《浮金奁》 1、第 1 章 马车摇摇晃晃的,一路往燕景城靠近。 燕景城是大齐的国都,按说百姓进出是为平常。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城门口却排着很长的队,还有身高笔挺的督军模样在排查,只见个个头戴直檐大帽,身穿褐色曳撒佩带长刀,煞有介事的。时不时见谁被从人堆里拽出来,狠抽着大鞭绳子抓走,惊嚎恐吓声起伏。 赶车的马夫石伯哪里经历过这架势,一时不免有些慌乱,踟蹰地挤在队伍里。 转瞬就让火眼金睛般的番子给盯上了,档头赵铭大步走上前来,打问了几句:“从哪里来,做什么的,车上坐的什么人?” 连发的质问,唬得石伯嗓子都发涩,颤颤巍巍:“陆,陆家的,车上是老奴的主家,生意人。夫人与小姐,从南边的临、临……” 呼—— 档头根本没心思听他磕巴,一把掀开了车帘布,挑起眼皮往里头打量。 只见青檀木车厢板漆得光亮,点着他不熟识但气味好闻的熏香,里面是四个女人。 两个一老一少在旁侧的应该是仆,中间左右坐着的一对看起来像母女。 那妇人拘谨端正就不说了。左边的妙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上下,光滑如玉的脸庞,颈项洁白,锁骨下方一幕圆柔,正在闭目打盹儿,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一手环过腰肢,另一手抚在胸前,艾绿妆花的裙裾勾勒出半侧婀娜。 档头赵铭顺着她手腕目测了一下细腰,不堪掌握,臀胯儿却顺滑如盘。好个出水芙蓉的睡美人,看着就是那鱼米水乡将养出来的娇花。 他不自觉哽咽嗓子,沉声质问:“就四个人?打哪来的,出示一下过所。” 夫人潘氏连忙让陈婶将过所呈上,温和道:“江南道临州府,进京探亲的,后面紧跟着那一车是我们的行装,劳烦官爷行个方便。” 公验册子底下掩着五两银子,档头掂量掂量,忍不住又拿眼睛斜了眼女子,垂涎道:“顶多能让你们先查验,但不能这么就放行过去。我们也是奉上峰命令,不得含糊,都给我从车上下来!” 他想看她站出来,那圆柔那细腰起身时如何的变化,是否如他设想的一般香软颤滑。 赵铭促狭地掖着嘴角,在燕景城内他们缉事厂的男郎可谓横着走,多少女子投怀送抱。他实在被刺激得阈值提高,见一个新鲜就想手拿把掐。 潘氏未免为难起来:“这……小女昨夜因了照顾为娘的,一宿未眠,适才好容易瞌睡会儿,求官爷通融通融。”说罢,又从匣中亲自掏出来颗银子。 潘氏多年跟随父母在蜀州生活,后虽然嫁到了江南临州府,可仍偏爱酸香麻辣。 许是路上吃了什么不净的烤肉,昨儿夜里腹痛发汗,三闺女知窈照料一晚上缺了觉,不舍得把人喊起来。 知窈睡梦中迷迷糊糊的,梦里的她身着浅淡襦裙,正在那扇熟悉的镂雕厢房门前徘徊。画面氤氲,她的素青平头履踩在地砖上犹豫,隔着门扇似乎里头张扬着某种蛊惑,吸引得她心潮起伏,她又想进去又恐慌。 忽地耳畔听见赵铭的说话嗓音,她一瞬然恍惚,便顺着那诱惑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是一张花梨木架子床,有个熟韵美人衣裳半敞半掩,手中攥一把锐利匕首,欲要向男子行刺。 知窈愣怔地站定,看到男人身着玄黑色圆领袍,外罩一袭刺绣银杏纹的锦缎氅衣。他生得极致俊逸,墨发束起,眉眼如远山覆雪,窄腰宽肩。冷冷地向她瞥来一眼,而后悠然转回视线,咔,修长手指拧断了那熟韵美人的脖颈。 噙了噙嘴角,漠然凝着知窈看,启口说:“过来。” 那英冷贵胄的气宇,仿佛高岭琼枝,玉台之上,令人崇望。她不认识此人是谁,却似乎被定住足尖逃无可逃。 而后,他撩袍坐在对向门的圆桌旁,凌厉地盯住门扇。门扇被从外面推开了,有人声脚步碎乱,急切询问发生了何事。 听见男子一挥袖将桌面的茶具扫向地板,不待来人说话,就冷鸷低喝道:“从哪弄来的死士拖回哪里去,少在爷跟前使歪门邪道。” 嗓音听得清润而沉稳,仿佛气定神闲,只有被桎梏于桌布下的知窈最是清楚,他到底在忍捺着怎样危险的势气。 那拂碎的瓷壶里淌出茶水,流过她蹲下的裙裾,鞋面与膝盖逐渐湿湿温温起来。可她浑然无心察觉,那庞然炙热充溢着她更加湿灼的手心,她双颊红朦,目不能直视。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孟-浪场景,不懂也不会,一直一直不能结束,却害怕像床上的美人一样,因为冲撞了他这幕场景而被灭口,只知笨拙地使力着。 忽地,男人等门扇再次掩起了,他就再也按捺不下去,稳坐了稍瞬,便掀开桌面。俊雅脸庞俯看少女面红耳赤的柔弱娇羞,将她一臂攥起,托去了适才掐断美人脖颈的床榻上:“再深点。” …… “浣衣院的?做得尚可。想活命,今后勿要离了爷的视线。” 那清凛幽然的言语在她耳畔低吟,丝凉的矜贵锦缎划过少女失力的手腕,像是无穷的蛊惑,蛊惑……深渊……烈焰……蛊惑,在睡梦跌宕迷离中刻入了心魂。 他拂过她肌肤之处记忆难忘,从此中了那人的毒,她的手忍不住又覆上了发烫的衣襟。 * 驾! 一辆四轮的金丝楠木高车往这边驶来,双侧髹漆彩绘的车体,窗棂用玳瑁拼接做为镶嵌,车门的踏板亦雕刻着孔雀石装饰,颇为华贵彰显。 几个缉事厂的番子顿时恭敬竖立,档头赵铭正在翻阅公验册子,瞬然换了副嘴脸,巴结的口吻拱手抱拳说道:“哟,小侯爷,您这是去……出城办事儿呐?” 人们纷纷自觉地让开道来。 而后车帘子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冷俊的面孔。凤眼浓眉,鼻梁立挺,面容白皙,唯有神态颇为冷慢傲漠,修长身躯穿一袭锦缎贵气袍服,有着凌厉果决的气宇。 他的所有都可堪完美,若要说何处瑕疵,就仅他左眉侧一道细碎的刀痕,但那亦是他战场创下的荣光。 威义侯问道:“一群人挤在城门这做什么?” 平淡的口吻,听不出心情。 这位爷可是圣恭跟前的红人,别看现在虽然华服精美雅贵,早前可是少年上阵杀敌,立下战功显著,亲自割下北鞑副汗的人头,被皇上钦封为威义侯的崔五爷。 年纪不过二十五岁,权势身架已然无人轻易撼动,就连缉事厂的厂公都得买他脸面。 档头赵铭垂首答道:“这不是昨儿个皇宫外东角爆了一串火桶嘛,那位置离着东宫可算近,圣上大怒,怀疑有人在城内暗地里研制火铳弹器,又恐危及太子安危。据说肇事的自己炸伤了,李内相特命缉事厂满城遍地盘搜,属下等人奉命在此执守。总之就是事无巨细,必须将人都抓出来。您与厂公熟,侯爷您回头问问便知,具体的小的们也不敢多打听。” 呵,皇上几时开始关切起太子的安危了。 威义侯哂了哂唇角,看起来好像对事故漠不上心,而后道:“胆敢在皇城脚下制弹药,这些人自己不惜命能奈何。抓人就抓人,却也不必挡着道,阻扰我出城办事。” 赵铭哈腰,职业敏锐的鼻子嗅了嗅,闻见些微硫-磺味道,发现马车座位的下方有一柄三眼铜制火铳,琢磨着还是打听一嘴: “可不就嘛,皇上与贵妃娘娘平日修心,最听不得这些爆爆吵吵的动响,小的们也天不亮就从通铺被拽起来了。对了,爷今儿个出城却是准备上哪去办差?” 威义侯轻抚抹额,取过一边的席帽扣在头顶,悠然道:“太妃风湿犯痛,下不得床榻,本侯身为晚辈,多感揪心。听说鹿筋鹿骨鹿髓不仅强身壮骨,祛风湿,亦能补血益气,安神养心,遂便奏表了皇上,趁天气尚可出城打打猎,以表对太妃之孝敬。” 顿了顿,似作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旁边:“顺便手痒了跑远处玩一把火铳。这是谁家的马车,挡在这里?” 太妃乃是皇上的亲娘,看来这是给太妃的上贡啊。 崔五爷的人生就是个嬉戏耍闹的,当年打仗是一时兴起,打仗后挂了伤,休养许久后又没兴趣叱咤沙场了。 现在京中挂个三品的武职,平日和司礼监、内务那帮太监关系活络,听说还在侯府外专门布置了一座外院,藏养十来个别人送来的美妾。又得为御前重用,讨巧太妃。只是手痒跑城外动用火铳打打猎,还有皇上准允,赵铭却也没敢得罪。 档头连忙附和着答道:“侯爷您有心了,属下惭愧。” “这是临州府进京探亲的商户,东西带的多,还来不及逐一盘查,就杵在这儿碍事了。马上就轮到他们,请侯爷担待!” 莫名的,不想把车内的睡美人儿露出面目,赵铭边说边站开稍许,遮挡住半开的车帘布。 威义侯鼻息动了动,却闻见一抹陌生却又似熟悉的香气,蹙眉问:“临州府?莫非江南道临州的陆家,进京探望我崔府上的?” 那边马夫石伯听闻对话,晓得是主家大人,连忙恭敬答说:“正是。我们是承宣侯府崔家的亲戚,收到老太太的来信,一路进京而来的!” 承宣侯府乃是崔家世袭罔替的爵位,崔五爷的威义侯则是圣上额外钦封的,一府两爵位,隆盛昌极。 赵铭马上悟道:“原来就是爷府上的,小的这就给他们放行!”拱手抱了一拳,脸上陪着笑,不太甘心地挥了挥手。 可惜了,本来想看看小美人睁眼下车,再仔细掂量一番身段的,这次错失眼福了。 威义侯垂下车帘坐回去,他断然不必回应区区一个祖父辈的外室家奴。 只莫名又觉着一缕特别的浅淡花香拂过鼻翼,不由问旁边随从:“可闻见什么味道?” 正在抱剑端坐的陈野,连忙左右张望:“没有啊,主子莫非说的是谁放屁?那并非屁味,是硫-磺!” 懒得答他。 威义侯锐利冷扫一眼,攥了攥干灼的掌心,分明适才淡淡幽香并非错觉。 罢,怕又是快到那血蛊的十日之隔了。只唯有猎戮可稍纾解。 2、第 2 章 马车行驶到城里,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小贩吆喝声起伏,不同于江南的北域音调,迷迷糊糊听进耳朵,将人从睡梦的迷惘中拽扯出来。 忽然不知道哪家的宠物鹅窜到街心,嘎嘎几声掠过车窗口。 知窈身姿一颤,猛地醒了过来。 听见旁边的仆妇陈婶用关切语气问道:“三小姐,莫非气喘胸紧的毛病又犯了,可须在路边找个医馆先瞧瞧?” 知窈的神绪尚在那靡媚的梦境旖旎里,锦衣男子低沉的气息犹在她耳畔萦绕,那是克制痛楚却又倾泻纾解般的恣意,像要吞噬掉她的矜持,使得她情不自禁埋入他宽武的胸膛,一步步诱惑着沉沦陷落。 兀地听见仆妇说话声,方才惊觉自己又把手摁在了胸口。 知窈含糊地应道:“大概一路颠簸,加之昨儿熬了夜,略有些气喘,不碍事。采雀,莫非又快到初十了?” 采雀是随行的婢女,把注意力从满街的琳琅中敛回来,连忙回答:“正是,初八了,难怪三小姐又气紧难受呢。好在快到侯府了,可以歇息歇息。” 气紧难受是知窈对外找的借口,真正的原因却是她无颜述之于口的香闺隐癖。 是的,隐癖。 一种无法克制自抚的有失闺阁体统的癖好,她羞于听凭它摆布,却又日复一日深陷其中如泥潭般无法挣脱。 都怪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次冒失,知窈随同母亲与大哥进京,给承宣侯府老太爷悼丧。那日落雪扑簌,她在前院觉得腹痛,便自己往后院回去准备到客房里休息。 怎料路不熟悉,错误入了一个看着相似的院子。推开那镂雕门扇,看到迎面是一张花梨木架子床,有个身段丰腴的美人衣襟半敞,手上握着匕首正在挣扎行刺。而单臂撑在她上方的年轻男子,侧脸上有红唇略过的痕迹,正一手拧在美人的脖颈上。 知窈彼时惊慌失措,眼睛下意识便盯在了男子玄黑袍服的窄腰下,那里支撑起一幕瀚然。 而他的模样气质于她好陌生,在前院守堂的族亲里不曾露面,有着未可揣测的高贵权威。阖府都在哀恸,他虽看着肃冷,却并无恸色,刚毅与艳俊同时集中于他身上,那样浑然天成。 知窈仅仅是个从江南临州府初次入京的小商户女,在那道幽冷的目光睥睨下无所适从。 知窈颤颤抖抖地想要逃走,却忽地软在了地砖上。男人将她扯至圆木的桌布下,知窈生怕他杀人灭口,不敢挣扎。她身穿素服,单薄柔淡,男人只当她是个未开窍的普通婢女,周身气势沉压,命她为自己解决危势。 知窈何曾见过那一幕呀,她蹲跪在不怎么透光的桌布下,双手试探地抚进那玄黑的绸缎中,攀附住了怪物。 好似武将们练习家把式时的刑棍,莽撞粗粝,吃力得她筋骨酸疼,她不知道要怎么做,自己也像上刑那般,起初就只是下意识轻轻试探动作。 后来男子沉着嗓音命人把刺客尸首弄走,忽地将她托去了那才死过人的床榻上。俊美无俦的脸庞抵近她视线,那锐利镌刻般的凤眼里,如同着了焰火。 知窈头一次见识到了男子劲健紧实的窄腰,那薄硬的胯和有力的长腿,她像失去理智般地忽然开启某一道窍,逐渐越来越熟稔。 男人迅喘着俯下宽肩,将她的脸埋进颈侧。最后他咬破了指尖血喂入她的唇中,清幽凛冽地低语说:“想活命,今后勿要离了爷的视线!” 知窈哪里敢深想其他,她只想快速藏进客院,将一身的痕迹漱洗干净。隔上几日,侯府丧事办妥,就连忙跟随母亲和兄长逃也般的躲回了江南临州府。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那男子姓甚名谁,是何许人也。她也唯恐再见到他,以免激起内心的惶惧。 可谁又能知道呢,身体与情致却自此发生了诡妙的变化。每当初一初十与二十,心底便奇灼难耐,情不自禁的空虚与渴望,越是克制越忍不住自抚迷离。 从此为了掩藏隐癖,知窈便只好扯了谎,说自己在京城得了气喘的症候,发作时常气紧难受。而真正的原因,她就连对贴身的丫鬟采雀都隐瞒着。身姿亦在这过程中变化甚多,单薄的旧衣已经系上不够,她更不敢说亲嫁婿,生怕被人发现那些热望,诟病孟-浪不检点。 再想起京城,她每每便觉紧张不已。 这一次侯府老太太去信临州,知窈原本不想来的,奈何家中的纺织庄出了事故,父亲和二姐夫都被质押在衙门多日,生意事务离不开大哥运维,她也就只好随同母亲一路北上了。 车窗外熙来攘往,两年多前进京那趟,她还是个怯懦乖觉的小姑娘,听娘亲的话坐有坐相,都未曾仔细打量过街景来着。 今岁阳春三月,只见街边花团锦簇,人声鼎沸,好看的东西目不暇接。 可是想想接下来不可预知的事儿,她就揪心忐忑。知窈摁在胸前的手垂下来,佯作轻轻咳嗽了两声,恢复了淡定安然的模样。 过于本分娇怯的性子,不得不撒谎掩饰形象后,她便逐渐学得了伪装大气。 夫人潘氏瞧着三姑娘气定神闲端庄晓礼的模样,是又欣慰又心疼。 都说女大十八变,自从三姑娘十六岁去京城一趟回到临州府,这二年来几乎是一月一个模样,连心性都变化了不少。 从前一见外人就脸红心慌的碧玉娇女,逐渐沉得住气,说话有来有往,处事懂周全,颇有些当年她姥姥的风范。 州府上多少男郎欢喜她,钟意她,更有些书生为了能给她亲递一封情诗,仓促奔跑间跌进了河里、爬树翻墙的。偏偏姑娘家有自个想法,一直未曾对外松口。 只是可惜在,本来生龙活虎的,却落了个气喘的毛病。潘氏请过不少大夫,都把不出什么究竟,倒是知窈她不晓得从哪打听到的偏方,每月到气喘的日子就需要泡在浴桶纾解。 潘氏体恤地念叨起来:“怪我,好好的多吃那几串肉,劳累你们陪我折腾了半宿。再有家中的生意本不该你个姑娘家操心,窈儿且把自个照顾好要紧。那些个织造局的太监都不是好相与的,这桩事故牵累的不止咱们一家,且看看能否麻烦侯府帮忙走个路子,从中说道说道吧。” 潘氏活了几十年,从来未曾想过,忽然有一天竟从天而降了一门京城侯府的尊贵亲戚。 她随母姓潘,自小跟着爹娘走南闯北,经营谋生,逐渐爹爹攒下了一些家产,又是独女,便带着家产嫁入了陆家。 陆家虽然经营纺织庄,但家业起初也小,都是本本分分不起眼的普通生意门户。 在这过程中,即便灾荒颠沛之年,爹爹都没提起过有个高门侯爵的嫡兄,也没听说过他是侯府赶出去的婢妾的外室子。 故而潘氏对承宣侯府的态度亦是小心谨慎的,婢妾外室子并非什么好身份,虽然侯府主动找到他们认了亲,但他们要自己懂分寸,免得掉了爹爹生前坚持的信义。 哪怕换成别的事儿,潘氏也不愿意麻烦侯府。只是当下那贡品绸缎的事儿,实在被织造局太监压得没有出路,有些人家为了能把人质赎出来或者抵押交差,给提督太监送女送钱,陆家断然做不出此举。潘氏不到万不得已仍是不便开口求助的,生怕叫侯府的贵人们轻看了体面。 知窈却不这样想,能有利用的便用着,放着不用岂不白白可惜了,家中的纺织庄也有她的那份股份呢。母亲若然不便求请,那她便自己找机会开口。 她想了想,便又拾起了精神来。既然来之,则安之,倘能在这一趟找到法子解决贡绸的事儿,至少也是值得的……而至于其他的,谁又能料到呢? 马车一路行到了承宣侯府大门前。 只见侯府朱红色的高门镶嵌着青铜兽首,两侧石狮威武,正中一面鎏金的匾额高悬,无不彰显出京都贵胄世家的庄严感。 门房小魏和管家曹庆,带着三两个家仆都等候在台阶前,倒也不是专门在迎接临州府来的亲戚,毕竟这亲戚的身份并无需这般的排场,一户几十年不联络的老辈子外室子尔尔。只是刚巧送了五爷出府,就干脆在此等着了。 看到两辆还算不错的檀木马车相继停下,曹庆和小魏连忙热络地迎上前来,叹声说道:“姑夫人一行总算到了,路上辛苦啊。” 本是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变作笑容可掬,侯府的体面功夫他们自然做的很足。 知窈迈下马车,她虽然有点乏累,隐隐的那种灼念又在冲涌,但刚才醒来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让陈婶扶着母亲,自己便暖笑春风地应道:“路上带的行李有点多,劳烦管家大叔叫几个哥儿将东西卸下来吧。” 说着掏出一枚装有碎银的香袋递了过去,算作见面礼。 潘氏仔细地整整坐久了褶皱的裙裾,抬头仰视一眼肃穆的门第,寻思着要提醒时时体面。 虽认了亲,可这才第二回进京拜访,其实不算亲厚,她心底仍有些忐忑,搭着手腕往台阶上慢步。 小魏接过碎银袋,口中应着:“好咧,夫人小姐尽请放心!” 那“小姐”的话音方落,却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小姐,陆家从哪又多出来个这般鲜颖灼目的新闺女了? 只见知窈着一抹艾绿妆花的襦裙,腰如约素,肩如削成,身条婀娜娇俏。侧看过去的视线,还能勾勒那臂侧丰婷的起伏,随着脚步妩媚柔颤。 啧,小魏不禁咽了咽喉咙。 但窥到女子露出的嫩白手腕上,赫然一枚不算多么贵重,却格外精巧别致的粉玉镶金手镯,他便认出来了。 这些高门府邸的仆从们眼光各个厉害,访客穿戴什么都记得牢固,用于掂量家底实力。认出原来是当年那位素淡雅美,连对自己个小门房打听问路都结巴忐忑的三小姐。 被旁边的管家曹庆敲了小魏一记:“干活,看什么呢。等老太太分给了他们家产,怎样也算是你半个主子!” 边说边转向后面的马车,大箱子小箱子的,看来这二年多,陆家的生意家底却是壮阔了不少啊。这么充实的行装,比之上一回丰厚体面了多少! 3、第 3 章 承宣侯府坐落在兴化坊,乃是靠近皇城的显眼位置了,建内中庭甬道、景致园林,有假山有碧湖,面积开阔且气派。 内正堂里,老夫人罗氏已经坐在玫瑰圈椅上等候了。老太爷年轻时上过沙场立过功,给她攒了诰命在身,府上大小人们都尊捧着她,她身躯端然,气态贵怡,和气融融的。 收到消息说,那江南道临州府的陆家母女今日到,既然是女眷,各房的夫人与小姐妯娌便都坐在一块儿候着,顺便唠唠家常。 原本叫哥儿也留下几个,却都不肯留。 大齐的丁忧要守二十七个月,今岁二月里除服,重新把侯府大门上漆打开,取下幡联,这些哥子就仿佛放飞的风筝在府上待不住了。恰是阳春三月,马场上好生热闹,罗老夫人也体谅。 其实论起临州府的这门所谓伯仲亲戚,老太太的心绪也挺复杂,更多的是在履行责任。 罗老夫人是侯府老太爷的续弦,嫁进来时,先头原配生下的大儿子崔论闻才不到两岁。她自己调理内务,又更换过一批家奴,之后罗老夫人接连生下二儿子崔论礼、三女儿崔沛甄。 四房的庶子崔论义则是姨娘所生的。 她与老太爷一世相敬如宾,把侯府打理得井然有序,光灿体面,这些是她的功劳。关于老太爷的爵位,自然是要承袭给她所生的二儿子崔论礼。 大房对此也没意见,爵位是大房推让出来的。朝中有个中书省断事官的缺,便让给了原配生的大儿子崔论闻,当做一种平衡。 虽然将中馈交给了二房媳妇梅氏,但梅氏经常事无巨细都向她禀报,罗老夫人因而平日里也忙。 老太爷不提起旧事,她就更是不知道这些了。 直到老太爷临终前,才忽然耿切地说道,他原还有个外室的亲兄弟,乃是当年被他母亲赶出去的怀孕的婢妾所生。 那婢妾是他父亲醉酒后要下的,本来已经准备要许配人的,有了身孕自然配人的事泡汤了,被赶出去后他父亲也不管不问。 后来那婢妾生下了孩子,差人回府递过消息,可能是想求助补给什么的。被老太爷的母亲瞒下了,婢妾就再也没打扰过。不仅如此,他那个庶弟长大后,宁在外吃苦耐劳,本分务实,也从未曾打扰过侯府。庶弟自己随母姓,成家后所生之女亦随了妻姓。 但老太爷知晓他落户在江南道临州府,还知道他生得容貌端俊,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且知道他已经于哪年先过世了。 老太爷临终前泪流满面,体恤庶弟落叶无归,后悔严于母训,而从未关照过兄弟。人之将死,其言耿切,忽然愧责万分,便立下了遗嘱,托付罗老夫人去信联系庶弟的女儿女婿家,要把庶弟编入族谱,移迁牌位,再把侯府的家产匀一份给他们。原就该是庶弟应得的,否则老太爷无颜过去见庶弟。 罗老夫人时常吃斋,心地软善,尤其体恤妇幼,难免感慨唏嘘,便遵照老太爷的遗愿去做了。 先头的两年前那次入京,还在悼丧期,不适宜说分家产的事儿。如今除服,便又发了信函将人请来,只说许久未见,请来做客,等陆家人到京城了在面对面详议。 虽然罗老夫人事情做得无懈可击,但要说对那庶弟的子嗣有多少感情,却也不必夸大。 自个承宣侯府上下几代人,新面孔都照看不够,哪还有多余闲心顾及那几十年没见的外室伯仲,更多是看在老太爷面子,怜恤罢了。 关于家产,罗老夫人也琢磨过了。这个陆家经营点儿纺织生意,并没官身,商贩走卒的,若每日从侯府大门进出,未免唐突。 就把侯府西北角的一处偏院分给他们,那个偏院有单独的开门对着坊道,如此一来,对内不妨碍走动,对外也能各分门庭,互相体面。 另外再把朱雀街后侧、黛山坊、琴台路的三间铺子给出去,不算最好的铺子,但是呢,对于他们临州府的作坊庄子比起来,都算作天上掉下的意外富贵了,算对得起老太爷的嘱托,她自个心里也能安抚过去。 趁着在等人的空隙,这会子罗老夫人正和大伙儿商量着怎么给二房的七姑娘选看夫家。 二房夫人梅氏生下一儿两女,二公子已经成婚,五姑娘早几年便已定下亲,除服后,婚事也要尽快安排起来。 七姑娘今年十七岁,还没许配给谁。 二房承袭了爵位,二夫人梅氏掌家,梅氏自己乃是忠勤伯府的嫡出,再又加上崔侯府的隆盛昌极,关于七姑娘崔宜霞的选婿,媒婆递上的册子都是怎么怎么家世好,根本就不愁挑择。 给七姑娘挑花眼了,看来看去还不耐烦起来。然后说:“别光催我呀,给六姐姐也选一个嘛。” 六姑娘崔宜珮,是庶出的四老爷所生。罗老夫人性情宽容温厚,但治家规矩严苛,四房一向谦恭守则,四老爷连走路都习惯微哈着肩膀,存在感很低。 那些是专门给二房七妹递的册子,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家,六姑娘识相,和自己择选的类型哪能一样。 崔宜珮就低头含羞推诿:“七妹妹玉叶金枝,先可着把自己安排好,我不急。” 听得七姑娘崔宜霞十分快意,脸上洋溢着得色。 罗老夫人这才注意到四房的六丫头,比七丫头还大一岁呢。也不怪她疏忽,这两年为着丁忧,把谈婚论嫁都耽搁了,她素日又不爱多管事。 只转头又对四房夫人说道:“你们也得抓紧了,让你二嫂梅氏分出点心思,遇有合适的,且把册子拿来我看看,我给掂量掂量。” 看来老太太对自己这房并不挂心,四夫人周氏暗暗瞥了眼二嫂,顿感落寞,为独女宜珮担忧。她本来还想等待老太太帮着张罗,好省却自己再去周旋。 周氏颔首答说:“母亲吩咐的是,儿媳有在琢磨这事儿。” 正在此时,听前头来报,说江南道的姑夫人到了。 老太太精细保养的威仪脸庞,便舒展开溢出了一缕笑容来。 * 从正门进府,穿过花厅,又进到了内院,只见雕廊画柱,琉璃碧瓦。上一回拜访侯府还挂着素幡,这次华美多彩,簪缨世家的气派好生醒目。 潘氏一路走得贤静,连脚步擦过裙摆的声音都轻微,生怕把礼俗做得不到位。 知窈随在娘亲身旁,也悄悄仔细打量着,按捺心底的紧张。回廊转来转去,每绕过一道弯时,她都担忧遇到某张如梦魇般刻-印-心间的脸孔。 只稍想想对面相视的一幕,莫论斯人遗忘或尚记得,她就忍不住胸口颤跳,气息灼紧,脸颊泛起不知所措的红晕,因而步姿难免有些瞻前顾后。 她怕极了那个生杀予夺的冷俊男人。 带路的婆子亦是多年的老人精,倒不觉得诧异,原本上一次陆家仲亲来府上时,这位三小姐儿就是个胆怯的。几年过去了,还依旧糯糯小家子气! 忽地把母女俩引到内正堂,弓着腰禀告说:“到了。” 看到堂上正中端坐着的老妇人,一袭缃叶色的对襟绸缎褙子,高梳发髻,宝饰满头,气色比之先前更加富态养润。 旁座左右是各房的夫人与姑嫂姐妹们,各个靓丽鲜裳,就连那些普通的婢子也都穿的是菊蕾或者苍草绿的绸料制服,赫然是高门显贵的底蕴。 没看到内堂有哥儿在,知窈暗暗舒了口气。 实在她把当年那名男子的身影记得清晰分毫,那幕跌宕肆浪的场景,她的动作难以自持,只是盯着男人艳隽的脸庞恍惚迷离。她的眼角酸泪、细汗与那浑音的杂噪,融合了他的所有,便镌刻进她的记忆里了。 或许,以他那般冷贵权威的气宇,没准只是恰巧做客府上的王孙贵族,并不算崔家的人呢。 知窈的记性好,虽只来过一次,但各房的几个表兄她都是见过面的。 一时间,她整个儿瞬然便放松下来。 母女俩见礼:“晚辈拜见老夫人,见过各位太太小姐。” 罗老夫人受用,但看着她们的拘谨,露出一丝怜悯。本该是在侯府做个庶子,走出去总是带着侯门的体面,怎样都比在外面从事商贩来的好,瞧瞧这儿孙谦卑的做派啊,不该。 罗老夫人和蔼地叹说道:“行诚叔子与老太爷本是兄弟,你们就是我的侄女与侄孙女。这次来,应老太爷的遗嘱,且把行诚叔子和潘侄女你的姓氏改回,添入崔氏族谱。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生分客气。” 让招呼座位坐下来。 行诚乃是那婢妾给生下的庶子所起的名字,大概用意行事诚实,潘氏的爹确实一辈子本分实诚。 发去临州府的信函上说的是,许久未见多有惦念,原来还有这些要事呢。 潘氏些微局促,早知如此,该把老大也叫上同行,奈何织造局太监扣下了丈夫与二女婿,家中生意缺不得人,不得不仅母女俩进京了。 虽然侯府除了服,未免唐突,知窈与娘亲的打扮还是偏向素敛的。 初次来悼丧行程仓促,所带行装不多,又加拘谨本分,看起来家底经营平乏。这一次的行装还在前院卸着,箱子都还未搬进来,大伙儿便当他们仍与从前无异。 只见姑娘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袭浅艾绿的襦裙,脸若银盘,眸间含光,肌肤莹润似初雪,浅笑时梨涡娇现,莫名的引人关注。 五姑娘崔宜姝细细地打量,忽而惊讶起来,展眉开口问说:“你就是前年那个小结巴三表妹?” 知窈是有天生结巴的小毛病,但并非随时结巴,当她紧张或者惶促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舌头打结犯难起来。 但这二年来,她因着被那热-欲烧蚀折磨,心气竟也被锻炼强韧了。遇到事情习惯沉默稍稍,正好让自己凝气汇神,再张口就不结巴了。 知窈微笑着见礼,从容道:“五姐姐还记得妹妹呢,叫我知窈就好了。” 她并未直面回应那问题,反而轻描淡写化开了尴尬,亦显得友善和乐,听得大伙儿欢喜。 七姑娘崔宜霞接着话茬:“我还听过你小名叫姌姌呢,你这二年倒是出挑得利落,连我刚才都被你闪了眼睛。不若叫祖母给你也说上一门亲,留在京城姐妹间走动吧,多好!” 4、第 4 章 方才进内正堂时,知窈站在母亲的身后侧,罗老夫人只顾看母女俩谦卑的鞠礼,没注意小姑娘的模样。 听及崔宜霞这么说,不由定睛看了眼座位上的知窈。 不胖不瘦,樱唇皓齿,凝肤如雪,风姿绰态,有着江南水乡的软媚娇俏,更有一种述不出的艳柔。 这与京城堆金垒玉高门规束的贵女又有不同,浮着清新与淳然。 老太太立时暗叹,这般的姿色,无论放在朝中哪个官宦家,那都是想尽办法送去王府皇宫里做妃子的。 按说起来,崔家还没有在皇室里联姻的关系呢。 罗老夫人忽地琢磨,要知道,在达官贵戚遍地走的京城,各府上的男女子嗣都是要用做交际的资源。 嫡与嫡,庶配庶,倘若样貌或者才能出挑者,也能通过庶配嫡、或入宫来达成身份跃迁。 无用者就难免被忽略了。譬如四房,闷闷酱酱的,老太太不是不想提携,可也要让人能有提携的理由啊,她老了老了,难道还得哈下腰去给他们庶出的主动抬轿子不成? 但这陆家将养着如此极品尤物,若用来婚配,便又可以为承宣侯府多开门路,又能给老太爷和那外室的叔子更好交代了。 再且老太太看母女俩多有怜悯,本就该是侯门的子嗣,即便庶出,总好过在那士农工商之末的商字流里谋生。 罗老夫人便漾开和蔼笑容,啧赞道:“二年前正赶上老太爷的丧期,阖府上下心境哀恸,没能和你们仔细相处。这一转头的功夫,姑娘家长大许多,今岁几何了,可有定下来夫家么?” 知窈起身福了一礼,清声答说:“回老祖母,知窈年十八了,尚未定亲呢,家中生意忙碌,却是不急。对了,这次进京正赶上春暖花开,我便做了些胭脂香露,送给长辈与姐妹们用用。都是采摘的新鲜花瓣与晨露所制,一路上用冰鉴装着,到驿站时再换一换冰,若是天气再热些,恐不好远路携带。” 话说着,采雀将手上的藤编小篮递过来。 若是日常妆台上安放,可放许久,但路上颠来颠去便生怕颠散化开,故而行程中都搁在冰鉴里,刚才下车前才一盒盒取出来装篮,摸上去还微有些冰意。 知窈虽然生性胆怯,然而心思却是活络细腻的,再加上行商出身,姥姥生前时常同她叙叨许多为人处世的窍门,她觉得有用,便都记牢着。 上一回进京,她记住了府上各位亲戚的称呼和面孔,开春收到京城的信函后,她便加紧采摘花瓣花蜜制作起来了。 慢步一一走到各人的跟前分发下去,几个姐妹与嫂嫂拿到的是银镂葵形的胭脂奁,内有用樱花、桃花、石榴花等五种花卉配置的深浅色胭脂,用以给脸上不同部位的添妆渡色。 夫人们送的是金宝玉丝盒盛装的深养润肤霜,主料玉兰花与山茶、迎春调制,可有滋养水润、抗皱舒展等效用。 而老太太的那份最为特别,不仅有戗金银胎鸟兽纹盒装的润肤霜,还有一瓶玫瑰冬菊调制的延年焕肌露,在用霜之前先拍一层水露,可更加养润醒肤。这是知窈在调制花草的过程中,自己研磨出来的。 眼看着各人手上都有了,知窈解释道:“这瓶延年焕肌露平日忌热,须放置在清凉处。里面我特意调了几滴泽兰香,应该是老太太您喜欢的味道。” 罗老夫人常用泽兰熏香,竟不晓得小丫头何时留意到了,还能周全这样的细节。 确是个活络讨喜的利落人,加以这般姿色容貌,若把她放回临州府就可惜了去。 但面上并不表露,毕竟时日尚短,还需再观察几许。 罗老夫人抚着贵气的鸟兽盒盖,慈祥笑意舒展:“难为你有心了,还晓得我的偏好。今后若是留在京城里,就方便许多,不用长途跋涉了。” “是呢。”知窈只当客套话,甜甜地抿嘴。 这些胭脂花露不仅瓶子精美别致,用料考究,打开盒盖闻一闻,试一试,香气清馥,细腻绵柔,竟比那外头妆坊定做的还要舒适。 顿时让在座的女眷们都感到惊讶,起初以为不过是个卖布的商户,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和品味。 潘氏踏实本分,做事求稳,却是瞧不出一双双眼底掠过的讶色。 他们陆家的生意,起初是小的,在经过两代人的辛勤经营累积下,逐渐壮大发展起来。 已经有几十亩的纺织庄了,其中包括缫丝制线、染色织造等分工别类。近几年朝廷主张对外丝绸朝贡贸易,织造局提督太监亲自下江南督管增收,在官府的织染之外,还多有额造外的添派,这些添派便给他们纺织庄增加不少业务。 再有海外舶来的民间胡商等等,故而利润随之增长。陆家不仅有在临州府的产业,另外在相近的苏、杭、淮、扬四州也开设了绸缎分庄,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潘氏生活安泰,自己不觉得寒酸,便也看不出侯府亲戚起初质疑的微妙。 罗老夫人继续问道:“好姑娘,平日里还喜欢做些什么?” 知窈默默噙唇,回答说:“除了调制花花草草的,还喜欢研彩作画,我们纺织庄的许多花色样式都出自我的写意来着。” 潘氏欣慰地接过话茬:“不瞒老太太,我们小商小户的,平日里人手就紧,各个都得派上用场,每个也都分派着股份。她大嫂和二姐分管缫丝制线,二姐夫与老爷负责染色织造,生意上的全盘则交给她大哥统筹。窈儿自小便显出绘画的天赋,因势利导,请来先生给她开蒙启慧,从十一岁开始,庄子上的主要花色就多出自她的手笔。确是销量颇好,别家想模仿都仿不来。” 话说着,让陈婶取来一枚方形锦盒,里面是满盒卷成小卷儿的簇新丝帕。 潘氏展开来两张,谦虚地说道:“这是去年冬天窈儿绘制的二十四节气样板,不知她咋想出来的拟人画式,竟是别有一番嗔趣,我们卖的成品用绢丝,还没上市。特地用浮光罗给府上做了两套丝帕,众位拿去分了,大人小孩都能用着。其余还有些礼物,待行装安置妥当,我再整理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接连送礼呢。 丫鬟走过来接过锦盒,各房按着生辰的月份将各院里的丝帕挑拣去,看着那新颖谐趣惟妙惟肖的花样,当真稀罕不已。这般的料子与花色,在赴宴交际时抖落出来,非得叫旁人看了称奇的。 本以为这趟陆家赴京,侯府要以接济怜恤的态度,未料陆家竟然过得还算安逸。 四房夫人周氏抚着手帕,满心羡叹,看看这商户人家,无论子、女平等派职,平等分派股份。不像自个侯门世族,嫡就是嫡,庶就是庶,爵位给了二房,大房拿了中书省的官职,可轮到四房的庶出,就没人过问了。偏四老爷崔论义又窝囊古板,就只是从事一些族里的庶务。 周氏唏嘘地笑道:“潘堂姐将家中几个孩子教导得极好,个个因材施力。” 潘氏与几房老爷按辈分该称堂兄妹,周氏称呼堂姐亦在情理。 忽地,五姑娘崔宜姝看向知窈说:“三表妹倒是几时把那结巴的毛病给改掉了?那年磕磕巴巴,还听门房的小魏说道,你打听个云烟榭在哪儿,一句话断了三截没说完,大冬天的他楞张嘴支着耳朵,冷风都灌进去了半个肚子,可把人好笑着了!” 五姑娘是飞扬的性情,许配给了参知政事之嫡子,那是正正经的书香名门,朝中的实权。故而心性愈加放松,说话眉飞色舞,很能活跃气氛,一时逗得边上几人都跟着抿了嘴。 显见这件事情被拿来当成笑话传开,阖府各院都晓得了。 知窈也挺窘的,更加还有后怕,万一怕后面半段发生的事,也被那个男子在侯府里打听而传开来。 那可真真的就钻地底没脸儿活了。 当日她因少腹隐痛,怀疑受凉或吃坏肚子,想要回后院休息。谁知道走错了方向,竟绕到前院门房背后,正好看到那家丁小魏,就硬着头皮问他打听。 但一见到生人就紧张,忍不住结舌磕巴了,把院名“云烟榭”说得含糊,让小魏给指错了方向,指成了“琼衍榭”。 后来就进到了那个贵人的客院里。从前知窈还尚未知男女之事,这二年来被欲-热-咬-噬煎熬,她不得不私下去搜罗一些书,想解开自己羞愧隐癖的根结,也去找过江湖郎中开偏方,渐渐便晓得了许多。 彼时那凛俊男人的玄黑袍服下,瀚然勃发,他凤眼里烧灼着痛楚,应当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春-毒。 他的身躯在颤-栗之际,那清劲的手指不听由操控的勾开了她裙裾,却在稍瞬凝滞后,一瞬然眼底通红,仿佛嗜血的魔兽要将她吞噬一般,而后硬生生地咬紧下唇克制住了。 在要生要死中,他只命她再用力交织,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掌的距离支撑长臂。直到最后嘈杂混沌之时,才猛地将宽肩砸向她的颈涡。 等到知窈回到房中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月事造访。是月事帮了她一次,否则那人怕真就将她当做婢女要下,却如何还能说得清楚呢。 早知当时不问路,是不是就种种都不会发生? 知窈懊恼地想着,所以后来她回到临州府,便一心一意下定决心必要改掉结巴。 再也不想结巴了! 知窈含了一笑,弯起美眸应道:“不怪五姐姐笑话我,知窈自小一直长在临州,几曾到过京城侯府这般簪缨贵胄的地方。咱们侯府门第高崇,声望显赫,令人敬畏。我那时见识浅薄,只看门房大哥都那般风度,一时紧张便说话打了结巴。今时长大两岁,胆略总算才长进些。” 她没否认当场的局促,而在回话里,还把侯府端上了高位表赞一番,如果小魏或者谁再取笑,就显得狭隘了。 果然,五姑娘收敛谑意,面露出淡淡的赏识,正经说道:“我也觉得是,今次三表妹确叫我好生鲜颖。待安顿下来了,得空到我院里玩,向你讨教做胭脂水粉的功夫。” 七姑娘崔宜霞心想,这么快五姐姐的刻薄就被人拿下了呢。 她连忙添补:“我也要去。” 一旁四房的六姑娘崔宜珮沉默安静地低着头,忽而悄悄抬眼,露出点羡盼的目光。 知窈捕捉,便启口道:“五姐姐即将出嫁,院里怕是衣裳首饰布置得满当,我怎好过去添乱。不若还是等天气好了,我们一块儿采花接露,寻个亭子边赏春光边调制吧。六姐姐也来,谁也不能少了。” “嗯,好。”崔宜珮拧起的眉头舒展,连忙点头释然地笑笑。 二房夫人梅氏暗瞪了眼五姑娘,没看到老太太有心栽培这陆家丫头嘛,还存心去笑话什么。 梅氏转移话题道:“昨夜里听说宫城外附近炸了一串火-药-桶,今儿个缉事厂在抓人,你们进城的时候可有被拦下为难?” 潘氏连忙答道:“也是运气好,那档头官爷正在查看过所公验,恰好遇见五爷出城。看在五爷开口的面子上,很快便让我们进来了。” 5、第 5 章 五爷和崔府的几位老爷年岁相差大,老夫人对这个儿子颇为偏让,提起他来总是分外的舒心。 大房的夫人王氏有心讨好,这便紧忙插-入话题,用欣赏语气说道:“那你们运气确实怪好的了。咱家五爷能耐,在朝廷之上哪都吃得开,和那些司礼监、内务的太监、番子们都熟,谁胆敢不买他的面子。” 罗老夫人喜欢听人奉承老五,就仿佛用把梳子在猫毛上顺捋,这话听得畅爽,偏作出一副苦恼模样:“你莫同我夸他,几时才肯踏实安份下来。” 知窈路上睡着了,没留意进城时候发生什么,诧异道:“五叔?” 她怎不记得自己见过侯府还有个五房。 七姑娘崔宜霞满脸崇慕:“三表姐只怕是没见过的,上一回你来,五叔奉命出城去办差了,还未及赶回府里。说起来咱们这位五叔可谓不可多得的人物,杀敌上阵,八面张罗,一府双侯爵,其中的威义侯就是他打下的。你们都说我挑剔,若有像五叔那般的男郎,我闭着眼睛都嫁了!” 话毕,高高的翘起下巴。 “没大没小的,还不快闭嘴。”二房夫人梅氏斥责道,又转而看向堂中:“适才母亲还在拿七丫头的婚事讨论,依我看,五爷的更要抓紧才是。听说今儿又往城外打火铳去了,也没个人在枕边留绊他,不爱着家。” 罗老夫人不知为何看了眼知窈,娇矜柔妩,盈俏婀娜,太小了,错辈分……自己在想什么呢,急得乱搭配。 她叹气道:“就他那副样貌与勋爵,整个京都何人越得过?老五若能用三分心,还怕贵女不挤破门槛,倒也需要他肯听我劝呀。” 知窈支着耳朵,旁的对话都过滤了去,只留心到五叔与太监关系熟络,谁都买他面子。 她心想,若是能巴结上这位长辈,求他帮忙通个门路,或许就能解了家中纺织庄的困了。 一时间悄悄升起来希望。 因着说话久了,体恤母女两个路上辛劳奔波,罗老夫人便让先安排去后院休息,等休息妥当了,一家人再聚上聊聊天。 前来引路的婆子姓柴,还是刚才的那个。大概去客院转了一圈,见到那满车卸下的行当了,这会儿态度大变,恭敬地哈腰说:“姑夫人,表小姐这边请。” 穿过庭院,沿着整洁的青石板甬道,再跨上曲折相连的游廊。走了一段,忽然睇见面前一矗梦魇中熟悉的院子,八角门上方的匾额镌刻“琼衍谢”三字,门口砌着金鱼池,狮子头与珍珠鳞的小鱼在水中惬意游来摆去。 知窈的胸口就紧了紧,忙问:“安排在这里歇息吗?” 柴婆子不在意地笑起:“非也。这里以前虽是客院,后来改成五爷专用的书画室了。” 又指着一道小径弯绕过去的院落说:“那边的是姐儿们的绣房,得空表小姐可去玩。你们安排的在前面,从琼衍榭过去可操近路,平日五爷若在,怕打扰到他,今儿爷不在,老奴这才带着绕这走的。” 原来是这般,知窈宽心下来,否则不定愈加夜夜迷惘了。 一会儿到得叫作“眷绮居”的小院前,这是老太太特意给安排在西北角的,为的是先入为主让他们熟悉环境,过后分家时能轻易接受西北角偏院。 柴婆子用吩咐好的话术来解释:“几个小公子小姐儿逐渐大了,分住的、学用的院子占去不少,平日怕吵到姑夫人与表小姐,便安排到这儿来。这里离着坊道也近,倘若急着出门,还可以从偏院直接进出。我们五爷住的澹枢苑就在左边不远处,爷素日喜清净。” 意思小侯爷也住在这片儿,并不算偏僻,说着特意给指点了方向。 知窈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柴婆子瞥了瞥廊下大大小小的黄花梨、紫檀木箱子,有些箱子还镶裹带花纹的皮革,可见都是好东西,眼里流露出羡慕。 知窈忽然叫住她,从桌上拿来两盒糕点,说是临州府有名的悦琅斋桃花酥,让带回去尝尝鲜。 柴婆子遂欢天喜地地捧过去了,满口重复“姑夫人表小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暗道这外室的仲亲其实挺大方的呐! 傍晚灶房那边送来晚膳,特意加了几道京都特色的八宝葫芦鸭、羊肉羹等菜肴,各房亲戚也没来打扰。 入夜潘氏早早休息去了。 知窈让采雀布置了浴桶,温润的水面上撒满玫瑰干花,弥散开花瓣浸水后特有的甜浓气息。 知窈仔细检查过窗扇关紧,这才褪下裙衫沉进水里,她浑身极白,腰细得如若一握,可该起-伏之处却丰柔无骨。肌肤充盈着水润细腻,因着五官精巧,细看则浓媚,特别能吸聚旁人的目光。 那细密睫毛随着闭起的眼帘翕动着,白天冲涌的情愫又在暗腔作祟,双颊逐渐燃起了羞于见人的红潮。 其实很想在水中撒下一包“花逍散”,可是今儿才至初八呢,她必须得忍着,不能够破了自己严格约束的剂量。 起初与那个冷贵男子肌肤亲昵过后,初时回到临州府的两个月,知窈只觉得间隔时日总是气热难耐,肤紧灼痒。 到过百日开始,却忽然翻天覆地了。每至初一或逢十的日子,便觉得体内似有什么在横冲乱闯,闯得她腹胀心空,肌肤像被蚂蚁咬噬一般,想浸润在冰水里,想抚触攀挠。 她忍耐半年,眼看着自己越来越行止羞惭不端,便只好乔装改扮去找江湖偏方了。 幸在母亲潘氏请的寻常大夫瞧不出来,否则不定丢光脸面。 知窈亦不敢去寻从前那男人,定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好好的人家谁会中那种毒呢?怎会有美人特意去刺杀他呢?侯府披麻悼丧时,他却一袭玄袍窝在后宅客院,谁知是如何身份! 知窈天性胆怯惜命,她起初对生活的寄望,便是寻个安分妥实的郎君,她一边作画,一边夫妻经营扩大营生,再生下个可爱软糯的宝儿,莫论男孩女孩她都知足也。 她须躲避那些不可预知的风险,情愿缩在龟壳里,自己想办法解决,也不要再被那般桎梏了。 彼时被灼痒难捱的知窈面戴着罩帕,特意涂了两层厚的脂粉,画起浓眉点黑痣,叫人辨不出原容貌。 找的一个据黑市与青-楼秘传极为百治百效的苗疆老医妇,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逐渐晦涩暧昧,对她说道:“此为靡媚之浪,攀爬无序,压之愈盛,姑娘既仍是雏时侵入了它,便做好共生的准备。” 知窈绝望着问她:“那可有办法医除,嫁为人妇可消解吗?” 苗疆老医妇频摇头:“不得不得,夫妻敦-伦本来自然,与你这毒无关。”然后取来一个四方的黑锦盒,神秘兮兮递给她说:“只得一法。我瞅着姑娘乃是良家,不诳你,三百两全新的,姑娘瞧一瞧便知是什么解法。” 知窈将其打开,即便从来未曾见过,但看那玲珑怪样的几种玉件,容色也刷地烧红了。 可她很清楚自己确实需要,而在别处她更无颜购买。 花三百两假做若无其事地把锦盒一袖卷起,然后闷头离开。 还有个拐腿的郎中,掐着手指念念有词,说那是异域宫廷银(同音字)毒,摧人心智,沾之难控,小心反噬云云。气得知窈当场就想掀翻桌子走人。但后来还是化去两千两,买了他的“花逍散”配方,除了一味独家银朱色粉末秘药,另外的药材可自行去铺子采买。 那花逍散知窈便用到了现在,确实可舒缓肌肤与骨肉的湿热灼痒,令人放松舒软。然而却也上头,起初十日浸浴一次即可,久了渐就提前几日开始难忍了。 知窈兀自克制着不超量,仅到初一逢十日方能用。她酥痛的闭起眼眸又睁开,按捺着从心底弥漫的蚁虫般噬咬。 睇看水中沾了玫瑰花瓣的丰雪娇艳,她不能再放纵自己了。她还想嫁个本分郎君,倘若看到她这般活-色-生香的一幕,谁人能信她是个良家碧玉呢。 知窈生怕给生活制造动荡因素。 忽地咬了红唇,纤莹指尖却不自觉探伸而去,脑海里浮现出白日路过的琼衍榭,那嘈杂的动乱隐隐约约。但现在的院主是崔府五叔了,鸣珂锵玉的威义侯。 她并不认识五叔,既然打算托他帮携解决织造太监的事,总不能空着手拜访,太不懂礼数了。 在开口求助前,先要把人情礼数周全起来,何况长辈。 而五叔上过沙场,喜欢火铳打猎,又有书画清净怡情,可见是个兴趣广博,文武兼通的雅致人,送什么好呢? 知窈蓦然睁开眼睛,披上绸衣,滴滴答答地走到窗前的立柜旁,取出自己的红酸枝大漆雕花双层提箱。 底层装着她珍藏的三十六色颜料,乃用天然矿石研磨,色泽丰富艳丽且可保千年不褪。因着这次进京正值三月开春,繁华富丽,她寻思带上备用,这才舍得拿出来的。又有一副六板的紫石砚,正好送给他匹配身份。 知窈想到此,方才踏实下来,转移注意力后那冲涌的热念渐也消解。 母亲不愿开口,她寻思等五叔打猎回府,自己便找个机会主动拜访,好尽早把父亲和二姐夫从织造衙房放出来。礼物定妥,她便安心地掀过被子入睡过去了。 6、第 6 章 隔日初九,知窈与母亲招呼家仆把行李都整理归置妥当。趁着傍晚化食的工夫,她散步到了昨儿柴婆子指的方向,隔着丈许距离在小侯爷的澹枢苑外熟悉了一圈环境。 那枣褐的院门内干净利落,庭院里有个墨石雕刻的假山,将正中厢房半开的窗棱挡去大半。但可见一种没有人情烟火气息的清简傲然,连走动的仆从也都是小哥儿。 真可惜,若是五房成了家,自己还可容易些进去找五婶搭讪呢。 知窈又慢步绕着走了一段,便到了柴婆子说的西北角偏院。偏院是三进的小院,里头虽无人居住却收拾得很干净,她迈过门槛看到后头耳房和厨灶房,有天井,还有垒起的干柴火,心里便打起了主意。 到了初十上午,母女两将带来的礼物给各房盛送过去。江南多彩丝锦绸,许多织物便在京城上好的铺子也少见,兼之送了皮包、首饰、笔墨藏书等礼物,各房自是皆大欢喜,态度转瞬间热络起来许多。 知窈趁着高兴劲儿,便向二伯母请教:自己有气喘胸闷的毛病,每月都须固定几日泡药浴,那西北角偏院的灶房离得近,能否暂时用来给她烧水? 二房夫人梅氏掌家,老太太本来已透露过,要把偏院当做那分家的家产给陆家。 左右是老太爷的临终遗愿,况且那临后街的西北偏院可有可无,别的几个房都不愿意去住。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到时候直接把偏院顺水推舟分家出去,还能落个好说话的人情,梅氏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初十夜晚,采雀煮好了药水,知窈便在水中溶下一包银朱色的花逍散粉末,关紧门窗让采雀出去候着了。 自从她发现自己养成了羞于述说的隐癖后,知窈就不再让人伺候洗浴了。那念想发作时夺目盛绽的雪丰,她自己都羞赧于多看,更何况示之旁人呢? 氤氲的水雾里,弥漫着一缕幽幽的淡花香,具体说不出来是何种花名,然而却十分沁脾勾人。还有某类树皮或者树枝水煮后的甘涩气息,混在一起就分外独特好闻。 知窈筋骨泡得软软舒展开,药浴的滋引下,那血气里冲涌的热灼就似熏醉一般,沿着她的血肉徐徐缓缓攀爬而过。所爬之处她肤粉打颤,绵柔无力,水里不时因她的哆嗦而叮咚轻响。 知窈打开黑锦盒取出里面的玉件,有的是两头圆润的玉柄,或是大小不一的玉串,又或有精巧的小玉夹。 两年来,她的内里心性也因着这些过程而越来越为人处事弯道繁复了,再不是起初单薄纯怯的小家碧玉。 有时她倒是恨极了那个冷贵玄袍男人呢,有一种想冲到他面前,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抓挠一通的释愤感。 可惜实质上她不敢,实质上她难受时候竟然还频繁想起他的英冷与张弛,她是个胆小蜷缩的蜗牛。 她听着自己舒适而痛楚的呼吸,闭目沉浸在放肆中,约莫近一个时辰“醒来”,只觉双颊红粉,腿脚酥懒到不愿意蠕动。 系上紧裹的丝罗小衣,披起一抹罩衫,招呼采雀进来收拾。 正坐在屏风后整理着黑锦盒,忽地留心一数,竟却发现少了一串圆珠。知窈紧张地抚一抚腹部,不可能在的,连忙赶去门外寻采雀。 院门外就有日常用来倒水的石砌小沟,采雀命家仆倒了水,把盆、桶拿回偏院去,自己半弯着腰站在那里纳闷。 听见三小姐问:“水倒了吗,可有捡到什么首饰?” 采雀便举起手中的圆串说:“小姐找的是这个?小姐几时买了这般大件的手串,戴着哪能合适?” 那特质的羊脂玉乃是上好的软玉,在知窈持久的使用中越发光泽细腻滋润。 知窈脸容烧烫,兀自佯撑着镇定接过来:“路过汴州府游逛时买的,那商贩说可按摩肩颈,疏通血脉,我便用来试试。” 采雀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粗又圆,确不适合戴在手腕装饰。” 西北角偏院的门庭内晃进来一道悠然身影,头戴梁冠,穿着纹粼团花的圆领袍,腰坠流苏玉佩,很是洒落地往里头走。 忽地鼻子嗅出一缕从未闻过的花香味,转头看到厨灶房外竟然有人,就问了一嘴:“怎么回事,拿来的香气?” 婆仆仰头一觑,原来是姑表世子,连忙恭敬勾腰:“回世子,这乃是临州府陆家来的表姑娘,煮来用于治气喘的汤水。” 来者乃是罗老夫人的三闺女,崔沛甄所生的独子万俟易坚。 崔沛甄嫁给了长公主的次子,虽然次子是个瘸腿的,崔沛甄堂堂侯府嫡女原也有其他选择。可贪着长公主府的气势,那可是皇帝敬重的阿姐,且长公主府严格规令、不让纳妾,故而哪怕二房瘸腿,生下的子嗣也能不用加封便是王孙贵戚、世子身份。 万俟易坚有个长公主外祖母和皇帝舅爷,平日里多春风得意,飞扬不羁。 听了家仆这话不以为意,他对什么外室庶出的陆家没多大印象。上一次崔府老太爷悼丧时,他就稍稍露了个脸,就让随从穿上麻服替自己“站岗”,跑出去逍遥去了。 但这莫知名汤药的味道却是好闻,他又猛嗅了两口,往内院走去。 万俟易坚一般玩得晚了,便就近回兴化坊的崔侯府,省得回自个府上还要被母亲念叨。 忽然看到前方一向没人住的客院,今夜却盏起了亮黄的灯火。门前有两名女子娇俏轻语,其中一个裙衫旖旎好像容貌不错,他忍不住脚下打转,步子就踅了过去。 知窈与采雀正要回院里去,忽地听见耳畔一声男子低笑道:“这位可是临州府陆家的三表妹,深夜在此徘徊,莫非遇到什么难处?” 伴随言语漂浮开浓稠香粉与酒气。 知窈抬起头来,适才餍足地安抚过那灼-念,她此刻的脸颊雪中泛着粉,眼波如春水盈盈,唇更似好比娇灿樱珠。 凑近了看,女子衣缕原来简单轻薄,外层是烟紫橼边的罩衫,里面系浅橘色的诃子。夜风浅荡吹过,把那细细小蛮腰和臀胯的体条吹出来,连诃子内的软媚都好像随时要随风摇颤。 好个可人儿的尤物啊,前所未见,闭月羞花夭桃秾李。 她还像是生怕拂风,一手紧着衣襟揪住,偏偏露出的手腕也细白如雪一样发光。 万俟易坚忍不住咳咳嗓子,双眼都挪不开了。 知窈睇着眼前宽脸方额的男子,长得还算端正,衣冠鲜亮,胸前还垂有一条如意保命锁,只觉没甚印象。 但既这般称呼自己,或许便是三姑母家的世子了。 知道他背后的乃是长公主与皇家,这京都的关系可不比小小临州府,许多事儿盘根错节,一通百通。她不能轻慢,哪条可能的路径都想攥着试一试。 知窈便微微屈膝一礼,柔声答道:“正是知窈,前日我与母亲才来的府上。这位可是万俟世子吗?表兄幸亏。” 声线轻软婉转,似这春夜里最缠绵的暖风,听得人筋骨酥酥。 万俟易坚甚感得意她认出来自己,忽地睇见她手上攥着的羊脂玉串,瞬时间却目放精光。 他最是知道这玩意儿的用处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看起来乖巧娇憨的良家碧玉,私下竟然使用这些孟-浪-东西。 难怪身段莞尔,勾人含香的,恨不得一下子就扑倒过去拿捏把蹂! 母亲总常怪他一天心思往外花天酒地,要是家中有这么“懂事”的尤物,他一个月不想出府门,每天都在床上窝着也乐意。 万俟易坚点头笑着:“表妹一眼就认出了我,真是缘分呐。你手上的玉珠,这是……哦?想不到表妹还有这般情致,改日表兄应向你多多讨教!” 那种眼神,不晓得为什么让人看得发毛。明明就是个小工具嘛,采雀见多了男人们对自家小姐的觊觎,连忙维护道:“我们小姐日常久坐画画,这是她买来按摩肩颈的。表公子若也想要,可去坊市里采买,应该有很多的。” 呵,见识短,是或不是你家小姐清楚。 万俟易坚甩甩肩膀:“婢女也养得伶牙俐齿。原来这玉珠还有诸多用法啊,三表妹果真是个妙人儿。” 知窈懊恼自己的不小心,但只要她硬装作不晓得,谁也没法给她盖章定论。 她就谦谨道:“天晚了,表兄还请早些回房安寝。”而后让采雀关上了院门。 万俟易坚盯着门关上,重重吸了几口余香,忍不住垫脚还想往院墙张望。也不知定未定亲,有否便宜过其余浪子,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 清早鸟鸣啾啾,眷绮居里种的几株牡丹开了花,沁人的馨香弥漫。知窈对镜梳理妆容,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仿佛一夜间更加娇娆欲滴。 这是每每用过那花逍散之后的变化,旁人羡慕她会生会长,只有她越增艳越忐忑,不知何处是底儿。 鸿胪寺少卿府的千金纪璃霜,前些日给崔府派发帖子,说得了把好琴,邀请今日去她府上赏琴品茗。 五姑娘崔宜姝想带上知窈同去,知道老太太的心意,既然决定给那外室的庶爷公分家产、迁牌位,那之后三表妹就应该常在京城活动了。 眼见知窈貌美,又出手大方活络应变,保不准几时飞黄腾达,攀上枝头做凤凰呢。五姑娘也有心笼络亲近,带着四处走动攀交。 罗老夫人甚为赞允此举,这陆家丫头分明是一块还未雕砌的美玉,多见见光,价值就更上涨了,会给承宣侯府带来好处的。 又想到四房的六姑娘崔宜珮,谁知道老四夫妇俩窝窝囊囊何时能给说上合适的,便也让多带出去露场合。 知窈心里自有盘算,她把精美的头钗稍稍拔下来两支,又换上一抹并不鲜丽但做工精湛的浅藕绢纱对襟衣,出府看到等在台阶下的高蓬马车。 五姑娘与七姑娘坐在正中位,六姑娘安静地选在旁座,云锦车帘布斜支开。 她就将一枚盒子递过去说道:“知窈乍到京都,许多官家的场面礼数不熟稔。头一次去拜访鸿胪寺少卿府,心感忐忑,还望五姐姐多提携。这多余出的两盒龙井茶,亦是千年的原生种,蕴含独特兰香甘醇,便交给姐姐作为拜访的礼物送出吧。” 各房自然也已收到过这茶叶了,否则若把好东西藏到送给外府攀交,未免显得心机。而交给崔宜姝去送,面子给她做,知窈的人情也全了。 五姑娘眼尾上扬,细细打量知窈脸上的谦和。心下越发觉得这丫头会来事,日后不可小看。 她便笑盈盈答道:“三表妹不用担心,上来吧,坐我旁边。” 说罢,拍拍自己另一侧的空位。 喏。知窈揩起百迭裙裾,顺着腰肢拂下。 7、第 7 章 纪璃霜新得的那把古琴叫“雁雪”,乃出自前朝音律大师所做,按音细腻丰富,泛音时空灵悠长,散音时深沉厚重,琴身造型工艺雅致,令人啧啧称赞。 鸿胪寺少卿府后院的花园里,各家千金们分座赏乐。东道主纪璃霜先弹奏两曲,继而想尝试的姐妹们便可上去施展琴艺。 五姑娘崔宜姝也抚了一段《高山流水》,她微微颔首,琴声悦耳高妙,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将那本来有难度的曲子弹得浑然天成。 一段落音,众人都拍手叫好。国子监祭酒家的洛小姐羡慕地说道:若然参知政事府的戴公子也在现场,该要“知音相惜,子之心而与吾心同”也,不怪要嫁入书香世家当少奶奶呢。 崔宜姝嘴上谦虚着,脸颊却浮出安然的笑意,净过指尖起身慢步出亭子。 知窈正坐在树下的几案旁欣赏,虽然她不怎的了解琴音,但也觉得五姐姐弹得好听极了。 陆家是普通作坊起家,与那些祖上有积累的豪阔商贾不同,他们真就是一点一点靠辛苦经营起来的。 从知窈幼小开始,就只见姥姥姥爷父母兄姐,各个都铆足了劲朝着生意进取,全家的心都拧成一股绳去经营纺织庄。 做事的目标导向很世俗,不比士族官宦千金的琴棋书画与女红骑射等,样样考究。 知窈就仅沾了个画,女红虽然也会绣,但自家就有织机,通常她也不会想到去动手,琴棋亦生疏。便只是安静地坐在旁侧听着,时而与六姐姐和七妹妹交谈几句。 崔宜姝展示过后,在众贵女的喝彩中回到座位。 今日的主题本是赏琴品茗,她带来了新茶,自然当场就沏上让姐妹们尝尝鲜了。 纪璃霜手执着粉彩石榴花杯,细细地品鉴道:“这茶色泽光润清雅,香气馥郁甘醇,口感又有幽淡花香沁脾,好喝,宜姝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崔宜姝当下心情好,便提了三表妹一嘴:“千年原生种的龙井,蕴含独特兰香,是我江南道进京的陆家表妹知窈送的。他们做纺织庄,生意四通八达,寻些好茶不像我们这般费劲。” 纪璃霜觉得也是,虽然都说名门贵女,可日常行举约束甚多,确不比庶民灵活自在。 闻言睇了眼知窈,但见女子脸若桃花酿色,雪肌玉润,柔姿弱态,偏又眼目光彩灿溢,自有一份刚韧。貌美得紧,暗暗稀罕了几句。 忽而又瞥见崔府的几个姐妹,各人手上的丝帕分外显眼,浮金罗的料子,乃在京都稀罕。 纪璃霜不由拿过来瞧瞧说:“呀,这面料、针脚与花样如何这般新鲜,在哪儿买的,莫非也是陆家表妹纺庄做的了?” 鸿胪寺掌管藩属夷邦外交、核定贡品等事宜,眼下大齐重视丝绸朝贡贸易,今日知窈能够前来赴宴,可要抓紧把握住机会了。 见终于有话题引到自己,知窈忙起身应道:“是呢,姐妹们的丝帕出自知窈设计的二十四节气新品,因力求新颖,便画作了拟人的模样,目前全江南独此一家。本该打算三四月成品上市,为着近期赶贡绸,恐怕来不及,只先出了两套。纪小姐若是喜欢,届时出来了我给您送上一份。” 她出自庶商,得了侯府五姑娘的提携出来见场面,不好学她们之间姐妹互称,故而言语谦逊得体。早上临出门前,还把头上的钗环拔去了两枝,避免招摇。 纪璃霜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来,越看越喜欢。忽而仔细一瞧,看到了一个玄鸟衔枝的商号标识,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 慢声问道:“所以,陆姑娘你家是临州府的衔锦纺庄了?” 这个玄鸟衔枝的市肆商标乃是知窈设计的图案,通常大点儿的纺庄为了防伪都会有固定的标识。 玄鸟取吉祥之意,衔枝意为鸟儿勤勉筑巢,类比陆家一针一线精织细纺的用心和诚意。 如今这个商标经过知窈的几次精修完善,譬如在羽翼的蓝紫宣红三色过渡上,以及尾下的独特层次方面,已然不易复刻。 没想到纪璃霜堂堂鸿胪寺少卿府的千金,竟然认出自家纺庄的标识。 知窈讶然惊喜,如遇知音之幸,忙露出舒展的笑意来:“纪小姐也知晓我们纺庄,真是巧了,叫人倍感荣幸!” 呵,纪璃霜的语气却冷淡地奚落道:“如何能不知晓呢?你们临州府从五年前开始给商户添派增额,各家所上的匹数在户部都有入库,部分转经鸿胪寺用作朝贡事宜,部分也发给大臣做为皇家的赏赐。虽然贡绸上各家的标识甚小,我却都是留心的,发现有个叫衔锦庄的做工和料子都更为上乘,花色也比别家有不同的精巧,但量不多,想来规模不大。每年宫中拨赏的时候,我都特意求太监少几家别的,多要两匹你家的。” “谁知道呀,后面逐渐质量却次起来了,尤其去年更是叫人失望。表面上虽然有些人瞧不出来,可我是谁,我自幼肌肤敏感,那细微之处我明察秋毫。本来以为呢,是你们盘子做大了开始偷工减料,但今日这丝帕对比看来,你们私下原来做的精湛卓越,给朝廷添派的贡绸却反而敷衍,这态度也是胆大包天了!” 那末尾的话锋一转,堪堪地叫知窈原已放松的脊背打了个冷颤。 知窈很震惊,陆家能够拿到朝廷贡绸的添派业务,一则是成色做工真的好,名声传扬开去;而就算真正得到机会,也还要花了三千两银子塞给提督太监,另其属下随从太监好处尔尔,这才在三年前派上的资格,向来都是兢兢业业应对的。 有些复杂的织稿,要用不同品色的丝线,逐根地编织,进度缓慢,可谓“寸锦寸金”。陆家为了保质保量,常常彻夜加班。而提供给朝廷的增派,亦用专门的织机专人负责,都是将顶顶好的成品交付,怎可能敷衍呢? 至于产量提高,那是因为这两年陆续改进了工艺与织机,绝非偷工减料。 万不敢担此误会,知窈感觉自己的舌头似乎又打起结巴来了,她暗地在唇中咬了咬舌尖,将这些解释委婉地说给了纪璃霜听。 纪璃霜听了只觉得在狡辩,但看她神情委实诚恳,不像作出来的,便又说道:“可不是我一个人这般认为的,新上任的户部江南道清吏司邹郎中也觉得。要不他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接任就要求今年的贡品绸缎要逐批严格审查呢,人家可是当年从江南道高中的金科榜眼,还能不熟知你们纺庄那些弯弯道道?” 知窈越发惊诧,莫名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生出来。 每年通常二月中旬交付上半年的贡绸,这次陆家纺织庄本来早早赶工交上去,和往年一样入库了。但是呢,忽然半个月后,提督太监却说大部分纺庄的成品都不合格,让各家派人去核对完数目和款型,几日后领回去重造。 结果,刚签字完核对单,东西还不及运回来,当晚凌晨州府仓库忽然走火,二十多万匹的贡绸全都烧成灰了。 各家纺庄可谓损失惨重,朝廷并未提及是否或如何赔偿,又让提督太监压着赶工,必须务必最迟在四月中旬全部赶出来,否则拿人头是问,每家都质押了直系亲属的当家人在织造衙房里关着。 这还不说,陆家上半年的贡绸数量比往年增加了一万五千匹。一万五千匹啊,不是小数目。本来爹爹和大哥他们还以为是质量终于打动了提督太监,这才额外给了关照。 谁知如今损失没赔偿,还要垫钱、搭人头进去重造。而先前给桑户、桑场的订单,只按照以往的规矩,先付了三成定金,另外原本等朝廷交付后再付的七成余款尚无着落。 这成本增加了,员工的工钱还要按月发。因为要赶工,本来的日常织造进度就供应不上,影响自家绸庄的上货。织机也都要先用于贡绸,每日彻夜追赶,织机本身消耗加大,总总算下来全是损失。 知窈生怕这么下去,只恐强撑半年之后资金就断链了。 他们只是普通商户,遇到这样的突发事故求告无门,也做不到送儿送女去讨好太监。 最大的关系,便是忽然前来认亲的承宣侯府崔家了。 是以,知窈和母亲潘氏这一趟咬咬牙,筹备了丰盛的礼物,为的就是万不得已之时,找个恰当的时机,张口求一求门路。 但知窈并不愿意捱到万不得已时才开口,她每一步都要尽早做打算起来。 没什么好抹不开脸面的,她也爱惜自己经营的股份呢。 且听纪璃霜说起户部新任的邹郎中要严审今岁贡绸,再想起二月底忽然烧起的仓库大火……她只觉得千头万绪,好像有什么在扑闪,却又一时间说解不清。 难道这里面还有何不可名说的牵扯吗? 她无言地张了张口,抿住险些结巴的嘴儿。再想仔细询问,却又瞥见了五姑娘意味深长的凉凉目光示意。 崔宜姝带人来,是想长脸面、找乐趣的,可不想因了什么生意上的俗事儿跟人辩论,更忌讳互相惹得不愉快。否则有了这次,绝没有下次再带她的机会。 知窈瞬时敛藏情绪,低头恬笑着自责道:“多谢纪姐姐此番诚意点拨,衔锦纺庄能为朝廷贡绸效力,实在很珍惜这般的荣耀,诚惶诚恐。纪姐姐贵为鸿胪寺少卿府千金,在贡绸方面多有见地,若不计较知窈愚笨,哪日得空,可否将去年的布匹给我看看,当场给我指点不足。纪姐姐所说的每一点,我都谨记心里回去自查,下次一定绝不出错,会让人们满意的。” 每年的贡绸,为了保证上交数额,纺庄都会略多余一些出来以备万一。去年的应该还有剩下点儿在库房,得空她须传信给大哥,尽快悄悄运来两匹。若纪璃霜拿出她拨到的布匹和自家的对比,知窈应该立刻就能落实心中的猜测了。 她说着,又转而弯起眉眼,殷勤地端起茶壶来:“今日本是万分荣幸来此,听各位姐姐抚琴抒意的,好茶配雅乐,且尝尝我用江南茶道的煮茶手艺吧。” 边说,一边在盏中倒出些许热水,温了温杯。 那清馥的茶香弥漫开来,配着女子洁白皓腕的连贯动作,有比赏心悦目。纪璃霜又念起这陆姑娘送来的上好龙井了,顿时语气也舒展开来。 纪璃霜好为人师,什么都觉得自己知道的将将厉害,她便和缓道:“这样才对了,贡品不仅要在朝廷内部流通,也是外交朝贡贸易的排场,须得谨慎对待。你态度不错,这样吧,待我得空了,我给崔府上发帖子邀你。” “喏,敬候纪姐姐的消息。”知窈连忙搭腕一笑。那容貌本就娇憨,笑起时嘴角浅浅的梨涡讨人喜爱,顿时气氛复暖了起来。 五姑娘崔宜姝提防的凉意消失,换做喟叹,好个小丫头,一转头的功夫她竟然化雪为春,还搭上了新人脉,果然刚才是自己小觑了。 四房的六姑娘崔宜珮,一直默默地旁观着,一边觉得这个三表妹姿态未免过于低软,一边却又羡慕她的逢源应变。 崔宜珮只是不动声色地噙了噙唇。 知窈心里却忽然甚是清明,母亲的担忧是对的。崔府能认他们为亲戚,是看在故去的老太爷份上,是幸运的高攀,可不愿意为这些本该没有的麻烦案子蹚浑水。 如果五姐姐带她出来一次,惹了什么不快,难保她下次还有没机会应酬交际呢。 她暗暗地后怕,提醒自己不要太着急。 * 傍晚回到承宣侯府上,未末申初的时辰,天空阴沉,光线灰压,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将偌大的门庭笼罩在一片铜金绿瓦的景致中。 姐妹几个迈进中庭院,看到家丁各两人分抬着一个大筐子,里头是打死的野鹿、野猪、野鸡等猎物,甚至还有两条野花豹子呢。 威义侯跟前的亲随陈野怀里抱剑,站在一边指挥着:“都抬快点,仔细赶上晚膳的加餐!” 显见是五爷打猎回来了,收获这般丰盛。 七姑娘崔宜霞不由崇慕道:“五叔的火铳手法是越来越精准了!你瞧,专中喉颈,一铳即击。就是这次怎的打了这么多呢,吃都吃不完。” 陈野撇嘴腹诽:那可不,小侯爷的心火是越来越盛也。不给侯爷过足杀生猎戮的瘾,他那股邪火是消不下去的。 知窈听得威义侯回来,心里一阵悸动。或许在这个侯府上,现今仅有可能帮自家纺织庄疏通门路的,便只能试试小侯爷了。 可是这位五叔,他到底是何许人也,看起来似十分狠厉果决,煞气浓重……那些火铳眼子,真真的直击猎物喉颈,少有的是打在腹部,也是一枪即中的。却又喜书画清净? 知窈便轻声地问道:“五叔人呢?今次进京,母亲给各房都带了礼物,唯有五叔不在府上,他的还没给送过去来着。” 陈野抬头往台阶上睇一眼,好一阵唏嘘,乖乖,玉软花柔,桃羞杏让,比小侯爷画的任一张画儿都要惊心动魄。 那日进城没听说外室仲亲的孙小姐如此美貌啊! 陈野讪讪地回答说:“你就是那日在城门口遇见的陆家表小姐吧?五爷前脚刚回后院,凳子还未及坐稳,那边宅递来消息说,小十儿闹腾得不行,非要见面才可方休。五爷这就已经出去了,估摸着得收拾一番,犒劳够了才会回来,最早也得到明晨了。” 一脸无可奈何的那副表情。 都说五叔在外面置了外院,藏养了十来个美妾,反正是没带回来被谁见过。 他本就生得貌色绝佳,能叫他宠惯至此的,到底得美到何种程度啊? 崔宜霞失落地嘟囔道:“真可惜,五叔每每打完猎物回来,脾气都甚好。还想带三表姐去见识见识他的那柄三眼火铳呢。算了,改日有的是机会。” 话毕就挽着知窈回后院去了。 8、第 8 章 当晚的晚膳设在老太太的荣熙堂里,摆了两大圆桌,各房都来齐聚。大人坐大桌,几个垂髫小儿们由奶娘领着坐在孩童桌上,热闹融融。 庶出仲亲的陆家母女两,一路远道而来,前几天老太太有心让她们歇息,三餐便都是命人送到眷绮居吃的。 今儿除了老五崔砚循,才刚打猎回来就去了那外宅,其余在衙署办差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也都回府了。正好齐聚在一块吃顿团圆饭,用来给母女两接风洗尘。 罗老夫人温和心善,每月都有固定日子吃斋,其余时候对饮食用度则颇为考究,承宣侯府后厨的技艺在京城官贵圈里很有名气。 新鲜的野鹿肉经淡盐水浸泡、料酒去腥后,热锅冷油煎至微焦锁汁,再用葱姜蒜料及鸡汤炖至熟烂,色泽红润,肉质软嫩,对身体补元益气; 野鸡便用油纸包了,做成外焦里嫩的苹果蜜汁烤鸡,皮酥肉脆,香气四溢; 将野猪蹄剁下,加姜片与冰糖及其余佐料,爆炒至金黄,入口软糯即化。满满的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玉盘珍馐,老少皆宜。 那天夜里皇宫东外侧火-药-桶爆-炸,恐担忧太子安危,皇上命令在东宫外周加守了羽林卫,不仅如此,朝臣仍上书纷纷。 这几日衙署忙得团转,二房的二公子崔迎在经历司顿顿吃食堂,很是饿到了。夹了一柄大鸡腿,叹道:“又沾了五叔的光,这火铳打出来的猎物,瞬间锁死,下厨入味更加鲜美是也。” 大房的四公子崔述接过话说:“皇上和贵妃娘娘修心,不喜爆吵,京中轻易不让用火药,这不近几日都在捉人吗?听说那偷摸研制火器的逆贼把自个都炸惨了,若没能找出来,恐怕也活不成。各医馆都查得严格,谁买相关药材转头就被缉事厂番子带走。也就五叔脸面大,大哥要有五叔的本事,你也可以去打猎!” 承宣侯府丁忧两年三个月,年初除服才算真正开了荤。也就小侯爷崔砚循深谙八面玲珑,独得皇家偏爱,否则谁能容他打猎杀生。 罗老夫人瞅着潘氏听不明了,便笑着解释道:“我们北边山林里多野兽,有些年份泛滥成灾。自从老五迷上打猎,每月都可有野味提鲜,总吃却也易腻,不吃则又糟蹋他一片孝心了。”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呵呵绽笑,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腻味,反而有偏袒爱护之意。 又关切地问说:“今日潘侄女与知窈确是赶上巧了。你们江南鱼米水乡,恐怕少有这些山间茂林的跑畜,不知道是否能合口味?” 潘氏连忙点头回道:“南北做法各有特色,我初初尝试这些,乃是相当美味的,多谢老夫人款待。不瞒您说,家里的生意我也帮不上大忙,就偏爱伺弄些吃食,给孩子们犒劳。幼小随父母在川蜀一带生活,那儿的野味还不少,似五爷打的野猪野鸡呀,若是削成小碎片,用签子串上,腌制入味后再上炭烧烤,撒抹辣椒粉、花椒面、孜然、白糖、醋汁等调味,口感泼辣,让人回味无穷。” “若是一时吃不完,也可以用食盐、白酒、花椒、八角、桂皮等大料熏制成蜀州腊肉,咸鲜适度,经久弥香。父亲在世时,虽然随我嫁去了江南,但还是年年都熏制着的。下一回入京,我提前做好了带给老太太和大伙儿尝尝。” 潘氏很喜口腹之欲,不仅如此,整个陆家都是,干生意时便风风火火的经营,忙完了,小炭火一烧,在院子里支个烤架,就觉得烟火人间享受了。 却想到如今纺织庄遇到的波折,丈夫和二女婿都被关押在衙房里,不由微微露出几许惆怅。 罗老夫人听得被吊起了胃口,唏嘘说:“人生在世,左不过衣食住行,懂得吃是福啊。说起行诚叔子离京时,老侯爷自个还是个不谙事的稚子,等到后来长大偶然晓得了还有个兄弟,他也打探过消息打探不到,侯府和官家的事务都忙,忙到打探到的时候,又得知庶弟已经不在了。老太爷临终时候哽咽难过,切切叮嘱务必要关照你们这些后人来着。” 说罢,潸然地擦了擦眼角。 这都过去多久了,母亲还惦记着呢。 二夫人梅氏连忙岔开话题说:“早知川蜀的食物以鲜香麻辣闻名,这才听潘堂妹说一说,我就已经想吃得不行了。也不用等到下一次进京这般麻烦,你们住的离望兰别苑近,若是堂妹你几时想念,便叫下人将食材提过去,用那边的厨灶拿去做就好了。” 望兰别苑就是西北角偏院的院名,梅氏说完瞥了眼老太太……这可是个说事儿的好时机。 潘氏连忙推辞道:“如何可行,别苑收拾得干净,我若临时弄的酱料啊香料啊,到时又得劳动收拾一番。二堂嫂若是想尝尝,趁着今夜细雨凉快,我与知窈先且去到大灶上,将那新鲜野猪肉做成烤串,做出来给各房分一些尝个鲜,不用特地另外开厨火。” 这陆家果然小商户起家呀,当家主母与嫡小姐都还能亲自下厨,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罗老夫人会了二房的意,便说起正事:“说来,这次去信江南,原本就有一桩要事商议的。老太爷临终前,叮嘱要给你们分一份家产。我原还为难该怎么分,想等你们来了再对面商议。这忽而前日侄孙女知窈用别苑灶房煮汤水,倒起了主意,既然你们用着那边合适,出入也方便,就把那望兰别苑分给你们住。别的院子少有单独齐全的天井和灶房,不比这处方便,再将朱雀街、琴台路和黛山坊的三间大铺给到你们。等过些天择个吉日,将族中长者们请来,把族谱添上了,再安排迁牌位事宜,你们看呢?” 知窈悄然震惊,陆家本来也有打算逐步把绸庄分铺开到京城,但一则不熟悉京都,寸土寸金风险大,如今又加上贡绸一案,暂时更不敢想。 万没料到,侯府一给就给了三间铺子,外加进出方便的三进别苑,这简直慷慨相授了。 而在知窈的记忆里,她的外祖父虽然从未提过侯府,但临终的时候,脖子是朝着北面的,手上也紧攥一块玉佩。 是他的婢妾娘留给他的,后来侯府也凭借这块玉佩到江南认了亲。乃是当年他那个当侯爷的爹送给婢妾的腰牌,想来在外祖父心里,其实是耿于心怀的。便迁了牌位也好,了却他一桩旧愿,他本也应当是侯门所出,便庶子也远可贵于颠沛求生的流民。 潘氏惊惶又感动,一时忍不住替父亲酸楚,拭着泛红的眼眶,连忙起身道:“侯府宽仁,老太太大善呐,叫民妇不知所措了……家父一生未曾提过身世,只怕给侯府添麻烦,临终前,脖子还朝的京都方向。能安排入族谱,已经是最好的交代了。陆家虽说不算豪商阔贾,但日子也能过得安逸,家产就不用分了,这怎么好收呢,心意且领,望老太太将铺子和宅院收回!” 几房的夫人暗暗互相对了对视,心照不宣地松一口气。 承宣侯府得皇室厚恩,所含的家产不光宅邸铺子,还有禄田、各种庄子、矿场及其余,另有大族里的利润分红,占比亦甚多。本来以为商贾贪欲,看到侯府富丽堂皇,恐怕得寸进尺呢,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打发了。 大房的老爷崔论闻神色凝重,端肃地启口道:“崔家乃望门世族,岂有子孙流落在外而无名之理,潘堂妹这就不要推辞了,不然我们对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好交代。堂妹自此改崔姓后,每年每季还能从宗族领公中的一份红利,但几个孩子都姓了陆,属于外家就没有了,还望体谅。” 大老爷崔论闻虽未袭爵,但端有长子体面,又在中书省任断事官,气场颇具威严。 这些种种都已经是额外获得的了,潘氏听这番话,也只有点头应下了。 罗老夫人办妥了分家的事,甚感快哉,这便心情惬意起来。转而看向一边双眸闪闪,乖觉地顿住碗勺,很是审慎聆听的知窈。小姑娘穿一抹浅藕对襟衣裳,身姿娇媚,莞尔婀娜,便是这般规矩坐着,也令人芳菲心动。 ……没有男儿能拒绝得了如此玲珑含俏的美色,皇室宗亲也无例外! 听说还三句两句化雪为春,攀交上了那盛气凌人的纪家千金,原也是一枚聪明的可塑之才也。 罗老夫人便伸出手,温和地招呼道:“怎的不吃了?大人们说话,你们姑娘且只管吃自己的便是。来来,过来堂祖母这边,且与我说说白日在鸿胪寺少卿府遇着了什么?听说你与那纪家小姐提到纺庄的贡品成色,这是怎个回事?” 想来应当七姑娘崔宜霞回来和老祖母禀告过。 知窈觉得既然事情已发生,母亲又要入崔氏族谱,这件事情不管如何,总要提前给大人们知会一声比较好。 遂就谦谨地走到老夫人跟前,将衔锦纺庄的贡绸被临州府库房烧毁,提督太监质押父亲与二姐夫,催促追赶重造的过程,大略地说出来了。 罗老夫人听罢沉默稍许,她原本还琢磨着,看陆家生意做大,有心之后看时机参股一手呢。 老太太短促地思量,便又说道:“这事儿京城还没消息,估摸着不算大事,我也许久不管外头那些风波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与你娘且只管开口。” 知窈心感讶异,白日里自己还那般揣度侯府,谁料到老夫人竟然主动提出了帮忙,是自己狭隘了。 她深觉得愧疚,连忙屈膝鞠礼感激。那小心翼翼的娇柔模样,逗得老太太慈爱笑起,抓过小姑娘的手腕宽慰地拍了拍。 回到座位上,七姑娘崔宜霞挤着眼角看她笑:“瞧,以后我们可就真是伯仲姐妹了,有好东西我不会忘了三表姐的,你也一样哦。” “嗯。”知窈点头含笑,这样看来,侯府还是接纳他们一家的。她心里暖和和的,对未来诸事又新涌出憧憬。 接下来一顿饭都吃得其乐融融。 用过晚膳,潘氏母女俩去到灶房上,挑择合适的新鲜野猪肉,处理成一片片约莫百合叶瓣大小的肉片,腌制入味后,又做了黄豆粉、辣椒粉、白芝麻、花椒粉、孜然等作为烧烤佐料的干碟。因着有厨房的仆婢帮忙,竹签子又是现成储备的,很快便串好了三百来串。 肉片小,入味深,烤熟也快。再在炭火上烤成半焦滋响,刷上干粉与特调的酱汁,只见香浓四溢,勾人垂涎三尺。 知窈还另外熬了一锅香芋马蹄莲子露,做为吃完烤串后的消食解腻用。然后命人给各房分别送了过去。 忙完这些,母亲先且回去歇息。她把剩下的二十来串给自己烤了,拭了拭额角的细腻汗珠,准备也回眷绮居享用美食。 已然夜里戌时过半,灶上除却温着夜宵和小小姐小公子们夜奶的小炉,其余都准备收火了。 这时澹枢苑的一名青衣男仆走进来,让值夜的掌厨婆子给拿点茶水和点心什么的过去。 掌厨婆子认出是五爷院里的顺拓,便问道:“不是说小侯爷今儿没回来?” 顺拓支吾道:“听说爷把小十儿犒劳够了,小十儿还险些挠花爷的脸面,这就提前脱身回府了。一直还未用晚膳,你给弄点宵夜我端过去。” 知窈默默腹诽:又是小十儿,五叔自己不成婚,却真爱这个小十啊,为了分宠连晚膳都无隙用上。 她想着老太太既然开了口说会帮忙,而五叔又与司礼监太监们都熟识。 便笑盈盈招呼道:“小哥来这儿吧,今夜我与母亲恰好做了川蜀风味烤串,正愁还剩下这些怎么办。小哥若不嫌弃,便将这捎过去吧,各房都已经分过了的。” 说罢,亲自把签子在食屉里摆放整齐,还又烫了汤盅,舀了几勺熬煮的香玉马蹄莲子露,搁下勺子盖上盒盖。 仆从闻着味道就直咽口水,岂有拒绝的能力。 五爷嘴角都起火了,这个莲子露清热下火正正好,连忙殷勤致谢道:“您就是新来的表小姐吧,奴才记您的好咧,这就端走咯。” 因着赶路急,他忽地拎过食屉子,那风带着劲儿,竟将知窈忙活时掖在胸襟的娟帕给挂去了。 知窈尚未觉察,虽然这样一来自己忙碌大晚上是一口没尝到,但能给威义小侯爷留下好印象,总归还是满足地笑起。 * 顺拓回到澹枢院,正中的书房门口,亲随侍卫陈野抱着剑像块铁板一样站着。 顺拓依依不舍地睇了眼食屉,一路上光闻着那隐约溢出的香味,就觉得已经很馋了。不得不把食屉交过去,舔着嘴咕哝道:“厨灶上新来的表小姐亲自烧烤熬煮的……爷若不吃,野哥您留点儿赏赐小的尝尝。” 陈野高高梗着脖颈,眼皮往下垂耷,看了看食屉接过来。 内室里,威义侯崔砚循穿一袭香云锦天青提花的斜襟外袍,内衬暗红绉缎中衣,他的袍服都喜色泽内敛精贵,光泽流转。 但见男子凤眼浓眉,薄唇冷冽,肌肤白皙,面孔的气宇都勾勒着生人莫近。再配上那宽展的肩脊与修长身形,窄腰间束着青绿宝玉丝绦带,每一处细节都令人赫然在目。 夜灯摇曳,从城外林场赶回侯府又踅至外宅,这会儿才得空坐下歇憩。他的身上还沾染几根狗毛,没得空洗澡。 右臂上系一指宽的绸带,不晓得哪只畜生龌龊,去打个猎还不忘在密林使阴招,想置他于死地。 他堂堂威义侯遇难成祥,刀口舔血,岂能死得轻巧?被崔砚循手执火铳朝后使了一铳,命中心门,拖去喂狗了。 就这赶去伺弄小十,还险些趴在他胸口咬人,不得良心。听见陈野提着食盒子禀告,夜风随窗缱入,莫名竟又闻见那抹可有可无的幽淡花香,他便抬眸淡了一句:“进来。” 9、第 9 章 澹枢苑的内室里,燃着淡雅甘松香,威义侯崔砚循坐在乌木边花梨心桌案旁。受了暗箭擦伤的手臂轻垂着,用左手翻看从南边探子传回来的密函。 忽而揉碎成沫,嘴角好整以暇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弧。 想不到三皇子梁王萧铠也有翻船的这一天,落在自己的手里,那便纯粹是他咎由自取了! 江南道的织造局每年岁贡有百来万匹,不用想都知道这其中定然油水颇丰。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朝廷各派系之间互相牵制,故而欺上瞒下罢了。 只是旁人没想到的是,表面看起来存养省察、忠孝标榜的三皇子梁王,却在这里插了一脚。 梁王萧铠府上的宠妾雷丁香,乃是江南道织造总局提督大太监丁贯弘的亲外甥女。因天然生得脚小如狐,据说吟-叫时也此起彼伏尖锐细长,好像恨不得叫周遭俱闻,从而颇得梁王欣喜。为此纳入王府后院,闲置了梁王妃连守空房,夜夜宠幸那妾室,闹得府上时常不可开交。 因这织造大太监丁贯弘与梁王明面上不打交道,外人只知叹息:梁王守规敬孝一人,偏却有宠妾灭妻的笑话。却没人注意别的。 而崔砚循得知真相则纯属偶然。 两月前,他在黛山坊的街巷掀开车帘子等人,看到那宠妾雷丁香坐在一家新开的糖水铺门外小几旁,点了一碗甜豆花。 北边人爱吃咸豆花,尤其梁王日常口味偏咸香。那宠妾大概吃上头了,道出一句:“自从听舅舅的进了王府,惦记这碗甜豆花很久了。” 崔砚循看着那张薄相的艳妆,忽而一瞬间念闪,想起了织造提督太监丁贯弘的窄瘦脸,都是钟爱一口甜豆花。 他遂让人去查,不查不知道,这宠妾原来果真与丁贯弘关系非一般。竟是丁贯弘过继出去的亲姐的女儿,因着狐相娇小,说话也黏甜,及笄刚过就攀上了当地乡绅,守寡没满两月又被送来了梁王府。 ……既然二者背地里是这种关系,想来梁王萧铠的手脚也干净不了! 崔砚循便利用入宫见太妃的时机,借故抱怨了两句贡绸成色不好,为要给太妃制作新氅,须托人去江南亲购上等商绸。 什么商绸还能好过皇室特供的贡绸,岂有此理? 太妃虽然近八十岁了,仍爱美衣奢服。崔砚循生得俊贵,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爽朗清举,眼如点漆,如神仙中人,无论著什么衣袍都好看。太妃故而十分偏喜他,崔砚循更小些、大概十一二岁之前,太妃因了欢喜他的长相,更常常令他着上鲜靓女装,在宫廷中行走,逗得她开朗畅笑呵呵,赏赐颇丰。凡几宫中皇子,无人得此殊荣,嘲者嫉者有之。 那抱怨的两句话太妃听完了,便转而去到皇帝跟前叨叨。建昌帝是个大孝子,为着受制于太后与中宫的后戚势力制衡,不能立自己母妃为太后,时常颇感崩溃自责。于是,皇帝也在朝堂上点提了这事儿,以示孝道。 没料到啊,却给刚上任的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听去心坎里了。这个邹琚远统管江南直隶贡赋,本来也觉得流程有纰漏,既然得皇上当堂点提,连忙奏请说从今年起改良流程,逐批严格审查。 皇帝觉得太妃都发话了,总要做出点行动,左不过比往常严格些,便批允了。 邹琚远时年二十有三,是个刚正不阿的耿直官员,颇有新官上任三把火、急切想在朝廷建功立业的志向。 将命令下拨后,不料江南道很快就乱起阵脚了。 先是临州府已入库的二十多万匹走了火,紧接着,前几天运送进京的苏州府、扬州府贡绸,又在半道上翻船沉了,部分沾水不能用,部分沉到了淤泥底。 你就说巧不巧?巧到像是措手不及,欲盖弥彰。尤其临州府的贡绸,到底是怎么个偷工减料法,克扣贪污成本到何种程度了,竟然连成品都没脸示人,急不可耐烧毁成灰弄个死无对证? 还是说,这里头莫非别有更多蹊跷。 崔砚循提起笔在案台上沾了沾墨汁,——接下来,他会叫梁王老三也尝尝什么叫万箭攒心的痛快。 两年多以前,承宣侯府老太爷驾鹤归西,崔砚循在外办差得知消息,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赶回来悼丧。 梁王甚至等不及他换上一身孝服,竟然在阖府哀恸的时候,趁乱给他匆忙间下了蛊毒。 那西域蛊毒来自宫廷银(yin,同音字,下同)药,威力瞬时爆发,令人如若五内俱焚、摧胸破肝,非立时纵欢而不得缓,否则下场七窍崩血而毙命。但若与谁行银,此后便深陷肉-欲-欢靡,从此沦为对方的提线木偶。 崔砚循豁出命攒下的功勋,方能有今时今日八面逢源,权贵威仪,岂堪再受制于人?他便是自寻出路,也绝不使自己置于被动之地! 而在他识破陷阱之后,那床上试图勾引未遂的美人死士,一计不成竟然拔刀行刺。 可见赵王、梁王那帮人,对他早已是怎生忌讳,只图清之而后快。 暗-门“飞霜”训练出来的死士,不单美色绝伦,而且力量也大。 他正与那死士博弈,正此时候,厢房门却忽地从外面打开,门下赫然出现一道姿容清柔淡雅的少女,身穿素色麻衣与布履,满脸惊愕呆然。 看到他玄袍凌乱,狠厉张弛的一幕,女子舌头就像打了绳结一样,颤颤巴巴地低语:“我、我、我……奴、奴婢是浣衣院的,浣、浣衣院小婢,前来拿衣物。” 哼,他不过因中毒才偶然入的这间客院,平日可没谁常住,拿什么衣物。 可那当口崔砚循丹田焚灼难以自持,他更加不能放她随意跑出去。悼丧期间,侯府人员复杂,那下毒的眼线必然埋伏附近,倘若她跑出去乱撞,会将消息怎么说?便是中了此银yin物,他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遂仇人的意! 后来崔砚循便用婢女解了蛊毒之痛楚。区区一个浣衣小婢,她与他释了毒,他不会亏待她。 那女子笨拙而迟钝,起初只知抠抠弄弄,刺挠得他痛楚增倍,浩然勃-发。后来却是忽然地开起窍来,逐渐循序上道,催人沉沦陷入其中。 堂堂威义侯崔砚循,人生二十余,从来未曾那般狼狈不堪过。那是他的头一次,解袍去带,与世间女子如斯亲密相依进行。即便是在边关,一群军爷们如何赤膊摔跤比试,也未曾将私密痛楚示于一个女子面前。 随着那动乱的增剧,小婢女的双颊赧红,如若胭脂酿色。她单薄的身躯仰起,水汪汪的眼睛却不敢盯视他别处,只是含着酸泪凝看他的脸庞。 男子墨发垂散开,与婢女的青丝交织,她幽淡的花香味沁入他鼻息,勾起一绪不可言说的温柔。 崔砚循在那时刻,彷如看到了浊世之中的弱小清泉,她便置于荒靡旖旎的情-欲中,竟也能纯粹如此,仿佛生不出杂念。而他却像一只不得不苟附于她施宠的狼犬,看似刚硬实则又命悬一线地脆弱,生怕她放开,生怕她不给予。 事后崔砚循取指尖血喂入婢女唇中,氤氲的光线中他俯看了她的脸和唇许久,承认自己在某一瞬间动了容。 不准备杀生灭口,但她也难逃开自己了。他会将她留做侍妾,做他的第一个女人,锦衣玉食养起,算是给她区区一个洗衣婢抬举身份。 谁料丧事后,令人遍寻了浣衣院,又查过全府,都未曾有谁见过那小婢。 这二年多来,崔砚循每隔十日便生生地扛忍那热灼。雄蛊因长久得不到雌蛊的欢愉,在体内越来越狂魔,每每横冲直撞,恨不得冲出血脉。 起初他泡冰泉药浴,后来便迷上了火铳打猎,独有那新鲜冲涌的血腥与残肉厮搏,倒是能安抚蛊毒纾解少许。 而当年那失踪的婢女,她若已死了便罢;倘若是梁王布局的后招,未免装得太像!那么等找到人之后,他会先解开血蛊,再将她用链条锁了手筋脚筋,拿十倍的蛊毒叫她吞下,尝尽那勾魂挠魄的下-流-滋味。 忽地抬头瞥见侍卫陈野提着食屉站在门外,崔砚循便淡声问道:“何事?” 陈野恭敬地回答:“爷,这是顺拓提过来的夜宵,说是临州府陆家表小姐亲自下厨做的烤串和甜点,特地拿来您品尝。” 边说边往里走。 一抹隐约的花香味又袭近,崔砚循微不可察地嗅了嗅,下意识警觉道:“你可闻到什么香气?” 奇怪了,最近小侯爷怎的忽然喜欢问这种问题。 陈野纳闷:“闻是闻到了,是这肉签子的香味,用的川蜀炭烤酱料。一路上顺拓提过来都犯馋了,还说爷若不用,赏给他两串!” 难道那丝香气只有自己能察觉出来? 崔砚循蹙眉疑惑。是种既莫名熟悉却又觉生疏的幽淡花香,闻着似乎能令他思绪放松,身体里绷紧的疯魔雄蛊,竟似被顺毛的恶犬一般,收敛乖戾绵绵密密地熏陶躺平了。 崔砚循顿下墨笔,睇了眼精致的套层楠木雕花食屉。打开来,但见那一串串摆放整齐的烤肉串,还有色泽明丽诱人的香芋马蹄莲子露。 一时间沁入他心扉的竟不是烧烤香,反而觉得那花香气愈加浓郁了。 他忽地攥住掌心,漠然轻哂:“那表小姐你可有见过,是否口齿结巴?” 10、第 10 章 奇怪,好端端的爷打听一个小侄女结不结巴做什么? 提到表小姐,陈野忽然地羞赧咧了咧嘴角答:“自是见过的。下午爷去了外宅那边,几位小姐打从外头回府,遇不到爷怪失望的,说想见识见识爷的三眼火铳呢。表小姐还打听了一嘴,说给五爷带了礼物,别的院都送了,只差爷的还没给您送过去。乖乖,那表小姐明眸善睐,肤白唇红,端的是美丽,比爷画的任一张仕女图都要好看。” 威义侯崔砚循擅有画人之长,但那是他用来圈际交道的手段。各家官贵太监什么的聚在一处时,常会携带美妾或陪侍。 当此花前明月下,威义侯兴致画两笔,那官贵脸上看过去的女人是什么品相,他冷眼睇去,就给画出对方希冀的模样。那官贵若盯得最甚的是女人嘴唇,他就凸显唇的优势;若稀罕是女人的腰,他就勾勒出一抹旖旎纤腰。 因此,他笔下所出的画皆生动传神,风韵别样,叫人赞不绝口。 崔砚循容色淡淡,听了陈野的回话“不结巴”心底稍安。 又肃声提点道:“虽说是流落在外的仲亲,但迁入族谱,便为正经的二太爷。她也就是本侯的堂侄女,如何可同外面那魑魅货色作比?说话要注意分寸!” 五爷素来清凛,若用平淡口吻与人说话,越发地溢出迫人威严。 陈野兀地一激灵,知道逾越了,忙抽自己一嘴巴。他是自幼伴随在五爷身边的,虽说个心眼子不够灵活,忠心却是耿耿的。 五爷擅长画仕女图,那都是被局势环境催逼出来的能力。 把五爷视为目中钉的人,自幼到大都不少。五爷容貌生得好,好得男儿看了都嫉妒,因着这俊相,长辈们姨婆姑娘们都欢喜他,而另一些人则谩笑和侮辱他。赵王梁王那几个甚至趁无人时将他推倒,逼七岁的他受-胯-下钻过之辱。 但五爷起初是在雪地里趴下了,忽地爬近前时,却起身搡了梁王一拳头。梁王的鼻头骨故此到了现在都略有点歪。他们让太监把五爷倒提起来,五爷嘴角在地上蹭出了血,他们骂他是贱种,见不光的混杂。所幸太子爷及时看见,上前阻止了,否则不定怎么闹腾。 那一次,皇上怒不可遏,罚赵王梁王几个跪在勤政殿面壁思过,五爷在文渊阁罚抄书。 没料到在他清隽外表下藏掩着狠厉,那些皇子们以后却轻易不敢冒犯了。五爷擅长八面玲珑交际应付,原都是在过程中演绎出来的。 ……这些所有的,崔砚循当然都记着! 他练武,他十一二岁著女装讨喜太妃,他叱咤沙场,需要战功以自立。但立了功却不能继续发扬光大,便又结交往来消遣,免得招皇帝忌惮。 这世间除了承宣侯府老太爷与老太太,是将他当做亲儿子看待,恐怕没谁人真心待过他。 故而老太爷去世后,崔砚循千里迢迢赶回至京城,悲恸万分,才会让梁王趁机生乱下了yin-物蛊毒。 陈野这厮性格耿直,一生只爱抱剑,能叫他这么夸赞的姑娘算是少见。 崔砚循复问道:“果真没闻到花香气?” 陈野把头摇成拨浪鼓,忽又指了指他肩膀刺绣上的几缕碎絮,说道:“那小十儿真不像话,爷这般宠惯,晚膳都没用就跑去外宅安抚,竟然还把狗毛黏在爷身上!占着生得聪巧,惹爷另眼相看,就没大没小了。上次爷打的十下屁股,却是打得少!” 经常问东答西的。 崔砚循心底被那花香挠得绵绵密密的情结,顿觉得扫兴。他便看了眼食屉子,沉声道:“拿上一半出去和顺拓分了,走远点站着吃!今晚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话声音。” 小侯爷这种作派,除了狗,是没人敢嫁进府来的。好在爷也有自知之明,英武绝伦,却没残害良家。 “诶。”陈野连忙兴奋地抓起十来串转身走,生怕晚一秒就被后悔叫住。 精致的八瓣花彩盘上,烤串排列整齐细致,酱料干粉亦刷得咸鲜均匀。还有一碗香芋马蹄莲子露,粉糯与清脆相融,勾动人食欲。 崔砚循才打完猎物,对肉味本没有食欲。但莫名瞅着那经过知窈抓握的竹签与碗勺,却觉得富有吸引力,他情不由衷正坐起身躯,将它攥起来够到了唇边。 着了魔怔一般,吃过几串又执起了汤勺。 忽地瞥见楠木食屉底座挂有一枚绢丝手帕,金线藤兰做边纹,正中刺绣着一丛娇艳饱满的牡丹,两只蝴蝶飞舞作伴。 一抹沁人淡花香愈发浓盛了,他凑近鼻翼轻嗅,剑眉不由拧起。 原来今夜那清晰的香气是从这儿散发出来。 花有香味很寻常,但独仅自己每次对此敏感,就不可思议。 而缕缕丝丝的气息,好像还催着身体里的血蛊平复,似在安静地等候某种躁动。 此时江南织造局惹了大祸,临州府烧毁贡绸仓首当其冲,只是暂按住没往京城报而已。 梁王萧铠两年来一直怀疑崔砚循到底中没中-淫-蛊,梁王当然很熟悉那蛊毒的喜好。崔砚循虽有养外宅,却一次不往客宴带,偏叫梁王抓心挠肝,无法确认。这当口,却从临州府来了个仲亲侄女,气息准准地投中他偏好,难保没有说头。 但这绢丝手帕侧面被勾破了,可见是迅速抬起晃过食屉时挂上的,并非故意掖住。 烛火下光影微闪,威义侯忽又瞥见帕面上一滴新鲜的血点,怕是做烤串时被什么扎到手指。 那血点俨然在他的目下放大,放大成一朵嫣红牡丹,他想象应该把丝帕丢去火上燃烬。偏却低下了头,把薄唇埋入绢丝,在那红点上舔一舔舐。 蛊毒需要彼此交融血契,他其实亦尝过浣衣女婢染在他指尖的血珠,记得一丝刻骨的甜浓香气。 * 许是马蹄莲子清热安神,一宿过去,崔砚循嘴角的火气消去大半,只剩下浅淡的红痕。看起来就像是在女人的唇脂上啄吻完,擦掠过的嫣红留香。 这是他二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隔日早晨,去荣熙院给老夫人请安。 因着上午到指挥使司衙门办公,他穿了一袭玄色刺绣织金妆花曳撒,窄腰束金属革带,皮质护袖箍腕,端的是清贵英武干练。 罗老夫人瞅着心疼,碎叨道:“虽说皇帝下命抓火-药-爆-贼,你身为京卫指挥同知,手下有人就交给手下去做,没必要着急上火,打完了猎还不够倾泄又跑去外宅折腾。当年赫赫战绩,生擒北鞑将首,收复三座城池,这功勋就够你用一辈子了,什么官职,当挂个名就好。” 老太太的关心是真的。 崔砚循恭敬解释:“母亲说的是。只那日儿子进宫,听太妃说风湿犯痛,这便去打了几只鹿。那鹿筋鹿骨皆可强身健体,顺便留了一只给您补养,望母亲吃了也百岁安康。朝廷上的事儿,轮不到我操心,尽力而为便是。” 没错,太用心反而招来猜忌诟病。 罗老夫人被哄得眉头舒展,要不怎么说偏袒老五呢,几房儿孙没谁像他这般懂说话的。 只因提到了太妃,又忍不住劝道:“太妃她老人家是爱护你,你该要孝敬。最好的孝敬便是尽早说一门亲,身边有个枕边人知冷知热,省得她一见我就问起,我也一把老骨头了,招架不住盘问。” 崔砚循亲自拨了茶盏,递去老太太面前:“砚循当年行军打仗,入夜常感警觉惊醒,唯恐吓着人家。婚事便随缘罢,母亲无须记挂,缘分到自然就成了。” 站得近了,罗老夫人一仰头,看着这个儿子清逸的眉眼,就不由得想起另一道坎坷、折腾、短命的身影来。她每每觉着于心不忍,总想多做点儿什么用来弥补。 在老太太看来呢,二十几岁的男儿正值火气上沿,越是这种出生入死过沙场的越如此,都是需要阴阳协调的。 她知道老五在外宅养了十来条狗,各个狗品种精贵稀有,价格高昂——这是她偶然从陈野的口中听到的——虽然可有可无,寻思他藏养则必有其用意,也就不挑穿。但狗能和女人比么? 罗老夫人叹了声气:“那要这么说,天下军爷都不能娶妻了,娶妻怕吓着,将来哪来新的人守疆卫土?我知道老五你心气高崇,等闲入不了眼,可也须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我所说的不止是我说的,还有旁人在看着,都不能是我随意由着你性情来的。这个册子上可都是些精挑细拣的世家千金,你拿去看看,后日回复我相中的人选。” 崔砚循自然知道老太太指的是何意,那位认都不敢亲口承认,却哪来资格干预起他的婚姻大事。 唯体谅母亲难处,将册子接了过来。 五姑娘崔宜姝迈进门槛,看到这一幕,便笑着道:“都不用我们猜,祖母定又是在催五叔娶妻了是不是?” 几个姐妹一块儿邀好了过来给老太太请安。承宣侯府一共有四位小姐,大房的三小姐崔宜彩已经出嫁几年了,还剩下五、六、七小姐在候嫁和说亲中。 罗老夫人转头看见这些漂亮鲜艳的娇花,心情就好,和蔼招呼道:“可不正是,你们都帮着我劝劝他。正好知窈你也来了,昨儿才说到陆家纺织庄遇到的难事,恰巧你五叔这会子在,便给听听看,怎么帮着疏通条门路。” 已然熟悉的淡香气息霎时间随风缱入,崔砚循丹田内的雄蛊如同撞击摇摆的疯犬,忽然不随情致遏制。男人回头侧看,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的眸色惊起又冷暗,鬓边的果核珊瑚帽珠都在晃荡。 脸依稀还是那张脸,但印象里素柔单薄的身姿,却变作丰媚柔娆,无不写意着情动芳菲的气息。 是或者不是同一个人?……莫非又梁王老三使的什么棋子。呵,他睿亮的眸光盯着女人的脸,竟然忘记了收敛回神。 知窈脸上笑容未落,听闻是小侯爷回府,有心巴结,她那娇艳笑靥便越发明媚春风。 蓦地抬头一看,只见梦魇中反复无数次的人影赫然立于跟前,一袭玄色刺绣的矜贵锦袍勾勒出修挺身躯,还有冷逸的眉目与俊雅面庞。 她的笑容将将一滞,心口瞬时砰砰砰地猛跳起来,好像脑袋瞬时间空白,只是磕巴地随同姐妹们唤了一句:“五叔。” 又恍然惊醒,咬了一下打结的舌头,搭腕福礼添补道:“五、五叔万福,堂侄女知窈给您见礼了。” “都愣着做什么,坐下来把你家纺庄的事给老五说说,他跟那些太监们处事很吃得开。” 老太太不明所以这莫名的冷场,和乐招呼道。 知窈只得坐下来了,她竟然与五叔发生了那些事,后怕与突兀无与伦比,但连忙错开来男人那炙切的目光。 她咬了咬嫣红的珠唇,强捺住扑扑心跳,迎上去一道安然浅笑。 自己不能承认,她心性已经和从前变了,自己一定先不能承认。 11、第 11 章 丫鬟端上来一小碗山药枸杞正气褒,刚才老太太就想让老五喝的,可老五急着要上衙门。 正好趁着这会子还有说话的空档,就给端过来了。 罗老夫人自己专注养生,也爱给身边的人养生。但正气褒却唯有给老五炖。 幼年老五生得实在美丽,那丹凤眸一弯钩弦,潋滟潺潺,睨看人一眼,如同看入心底,惊魂动魄。 太妃竟还叫他幼小著女装,小爷儿委委屈屈穿上了,起初难堪,后来他恣肆随意。唯把罗老夫人担心得要死,生怕把他给带偏了去,私下着急怜恤淌过多少的泪。特意去找道人给他算了一卦,说命有桃花缘,歪不了,还给开了一副正气食方子,罗老夫人后来便常让人炖了送去。 好在,崔砚循他越长越英挺峻拔,虽仪美冷沉,却魁姿飒飒并无偏斜,老太太总算松口气。 此刻崔砚循心里捺着股气,刚才本应该就出去的,手指都已经习惯性攥在了腰间的刀把上。 偏偏知窈蓦然仰头浅含一笑,他兀地撩开袍摆坐下来。 但看对面女子七八成相似的容貌,却涌起被骗的隐怒,没想到竟会是这种身份,一滩浑水! 然而那雄蛊却像被抛弃许久的疯狗怨夫似的,忽然在丹田里很安逸,让他原本被灼燥折磨的血脉略略好受一些。他的手便不由自主端起了早已腻味的正气褒。 罗老夫人看见他喝汤,能多坐一会再走,老人家心里惬意。 她转头看向知窈,笑道:“上一次你们进京,老五出城去办差了,还没能见到面。外人不熟悉他的,都说他性情清冷,咱一家人之间则不必拘谨,尽可直言。” 知窈心里笃笃地慌乱打鼓儿,她觉得自己像是毛病犯了,怎的明明害怕他要死,却忽而空泛麻木了一般,管不住眼神的飘忽去看男人健紧窄腰。 她好像有某个地方在惦他,可她形容不出来……如此羞愧,如此荒谬,那是她的五叔。 她亲眼见过小侯爷像个罗刹,咔地拧断刺客脖子。他不是个好人,瞧瞧对面那喝汤时候低垂的脸庞,锋利偏长的浓眉,鼻梁立挺,唇形似叶,有着阴鸷权贵的威冷感。 她失落和后悔极了,希望似顿然落空,本来还存在奢望,没准有了老太太和五叔的帮衬,先将父亲和二姐夫放出来,再还能让朝廷补偿些款项。 照现在的境况,没准和太监就是一伙同流合污呢——做为儿子,谁能在亲爹悼丧时穿得那般华服锦袍?严身律己的好人,谁会去伺养十几个外妾? 知窈已不准备说纺织庄的事儿了。硬着头皮,谦敬笑答:“我与母亲、大哥虽然未见过五叔,但久仰五、五叔威名,乃是松风水月、景星麟凤的文武奇才,令人崇敬。” 呵,崔砚循冷冷觑着女人下意识轻拨的手,那雪白皓腕上一枚质地普通的粉玉镶金镯子,依旧被她拨得如同一只脱兔。 血蛊种下后便一雌一雄,雄蛊都俨然困顿成疯犬了,雌蛊能好过到哪去?真不知这二年如何伺弄,养成了这副娆姿媚骨的丰腴惹眼,而且,看起来竟似十分冷静? 他不屑装腔作势,淡道:“堂侄女……你叫潘姌姌?” 七姑娘崔宜霞瞬时讶异插话:“呀,五叔从何知道三表姐的乳名?我也就偶然听潘姑母说起过罢了。不过她不随母姓,她姓陆,对吧,三表姐?” 知窈脸色刷白,她哪里知道,只要体内的雌雄蛊体尚存留,她强瞒也瞒不住。那毒蛊乃是“飞霜”暗门从西域进的奇-yin-药,本意是在控制威义侯,成为那顶尖杀手美人的裙下奴,纵欢-肉-欲,穷奢极恶,掏空根骨。而雄蛊的本质分明是个惦记雌体的浪-狗,不论宿主如何冷情薄性,它都会挣扎着抢占意志摇尾祈宠。 潘姌,是知窈当年紧张之时,脱口而编出的骗人假名。再一加结巴,就变成了潘姌姌。 本来还担心婢女叫这名字不可信,但那时情境旖旎危迫,他竟是信了,还叫这英冷贵气的小侯爷记着七百多天。 她咬死了都不能承认,她就是只没骨气的蜗牛,缩头的爬龟,她只想苟命。况且自己变化甚大,初见那时,她的脸蛋是清雅的尖瓜子脸,因为接连赶路悼丧,悲伤清减,瘦得肩膀都能捏着骨头和皮。 后面两年,她的襟衣诃子比那时满了整整三拳的尺寸,双颊也长肉了,桃花娇靥,依旧是苗条,但和从前的素淡单薄很不一样。 她又咬了咬舌尖,作出口齿伶俐的模样:“七妹妹若是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乳名来着。已然很早就不用了,过于柔弱。而我参股家中纺庄生意,说话做事粗咧惯了,半个假小子,一手都能推倒货箱,并不贴切。” 她眼睛躲闪着,看向上首老太太的座椅腿,看向门槛旁的花瓶,就是不看对面。 末尾立时添补了两句:“不过还是很多人叫这个名字,说来也是奇,光我们临近的纺庄,就有三个绣娘叫姌姌的,李家的嫂子好像也叫……唔,咱们侯府上是不是也有呀?在浣衣院似乎见过。” 崔砚循看着女人张张合合的樱珠小嘴,端看她表演得像个蠢鸵鸟。 她越欲盖弥彰越发暴露,阖府彻头彻尾的都查过,根本没有什么浣衣小婢叫潘姌! 威义侯看了看香漏:“说正事吧,一会儿该去衙门了。” 他原该狠厉,出口竟却平淡,匪夷所思。 知窈像是才打开一尾溪泉,忽然地被刹住,反而没有了话能说的。 她小心乜了眼男子清威的俊颜,连忙道:“便是江、江南道临州府的贡绸仓库,被……火烧着了,提督太监没得货上交,抓了父亲和二姐夫在衙房牢狱里,命一个半月重新赶造……我原想着能否通融条门路,将人先放出来,可适、适才听闻五叔京卫指挥使司那般忙碌,不好意思麻烦。或便问问大伯父,若能找人说上几句也是极好的了。” 既是不需帮忙,何故浪费这些时间。崔砚循薄薄轻哂。 五姑娘崔宜姝怨怪道:“五叔对咱们几个晚辈严肃就罢了,可三表妹才从江南远道而来,人家江南吴侬软语习惯,哪里听得来北边的果断。瞧,都快把那结巴的小毛病冒出来了。” 崔砚循挑起眼帘,看向知窈:“哦,怎么个巴结法?” 崔宜姝只好继续说:“莫非五叔竟然没听过么,那年三表妹来探亲,竟是对着门房小魏都忐忑。一句‘云烟榭在哪里’,愣是说半天卡三节,给小魏听成‘琼衍榭’指了去。” 果然,瞒也瞒不住了…… 知窈乍然抬起小脸儿,亮出水洸洸的眸底,给听得如坐针毡。 崔砚循却忽地噙了丝光彩,淡漠不羁道:“皇上已将今年的岁贡交由户部郎中邹琚远统管,只怕太监也说不上什么。堂侄女既无需我干涉,我也就不过问了。另外,这事儿若上奏到朝廷,恐怕是桩大案,仔细把侯府拖累进去,母亲找人周旋时须三思!” 他本身也不想插手陆家的事,江南贡绸案既落在他威义侯手里,他就要弄死梁王老三。但绝非在明面上搬弄,而是以牙还牙,在暗处里一箭加一箭穿他梁王个血窟窿。 那身肃贵正挺的玄黑织锦曳撒迈出院门,知窈起立恭送。 五姑娘崔宜姝看见她脸上的失落样子,安慰说:“好妹妹,真不是故意揭你的短,左右五叔也是自家长辈,阖府谁人不敬惧,便是大伯对待五叔也是克谨的。以后不提就是了。” “这样吧,不若过几日府上办个群花荟如何?男子作诗词咏花,女子聚在一块做胭脂霜露,就给三表妹当主角儿,你看可行?” 知窈用樱花、桃花、石榴花等做的五色胭脂,崔宜姝隔日就用上了,出去应约未婚夫戴公子,人家少见地把她多瞄了好几眼。 崔宜姝想借着出嫁前的空闲,抓紧把本事学到手,今后去了参知政事府,还能用这一招讨婆母和妯娌的好人缘。 罗老夫人也觉得妙,还别说,这小姑娘的一双手真巧呀,做的延年焕肌露,用过几日脸上纹路都淡了。 这可是她出挑的特色,比那琴棋书画都新鲜。 因着丁忧,承宣侯府也两年没参加、没举办这样热络的宴会了,只能眼巴巴瞅着别人府上风光。 但侯府的花园子却调理得相当鲜活,用来办群花荟不仅衬景,还可给宜霞、宜珮和知窈多露露脸,好说亲。 一时老太太便笑呵呵地摆手道:“那还等什么,赶快安排下去吧。知窈你也先莫担忧,老五嘴上这么说,事情他会记在心上的!” 说不准是记在心上,给她寻仇刁难的呢。那么腌臜乱常的事都发生了,有违侯爷尊贵,仔细他哪天趁无人之际,也给她脖子来个咔嚓了绝。 而且刚才明确拒绝过插手帮忙的。 知窈点头谢过堂祖母,心里却更多了分说不出的忐忑。 四房六姑娘崔宜珮的脸上也生动起来,若是靠着自己庶出的父母亲,只怕找不出像样儿的郎君。 龙生龙,鼠生鼠,她若不能像五姐那样嫁个高门,今后生下的孩子也就只能活得似爹娘、似自己这般寂寂无闻,冷落忍让。办个群花荟,总是有更多的机会。 崔宜珮难得地恬然开口道:“这主意真真好极了,我也想学学三表妹的本事。” 知窈配合地露出浅笑梨涡:“那便如此说定了,我先去找园仆,把园子里的花卉品种和我说说,筹备一下可以做些什么,将计划列在纸上。” 于是商量着等傍晚再聚齐讨论一下,看看具体的举办日期,请的什么人,以及流程安排。 眼瞅着一群娇花鲜艳热闹,老太太舒心不已,哀寂了两年的侯府终于活泛起来了。让姑娘们都高高兴兴回去准备,只须报个结果给她既可。 12、第 12 章 承宣侯府许久没办宴客活动了,这是两年多来的头一场,自然想给京城各家都看看府上焕然一新的面貌。 几个姐妹聚在一块商量,日期便定在二十二日,还能有个八九天的准备。 知窈悄然松口气,那会儿刚过“难捱”的日子,交际起来身心皆可放松。 办一场宴客活动并不简单,许多琐碎的环节都须得妥当分派。 老太太叫来几房夫人商议,便将园子布置与赠礼的采买、招待等事项交给管家、大夫人和五姑娘来办; 邀请名单与请帖的制作、分派,交给年轻的四公子和六、七姑娘还有二少奶奶; 饮食品、后勤等事务则由四夫人和几位管事嬷嬷筹办。另外,所有大面上的事宜,都须再经过二夫人和五姑娘的统筹应允。 这次宴客很明显便是给五姑娘在出嫁之前,一次实打实的历练机会。大少奶奶前些日刚把出来喜脉,就不给她添累了。 恰是暖春,三月里争奇斗妍,鸟语花香,光景明媚。近几日每夜晚下点儿小雨,到天亮空气清新,花朵沐浴了晨露,格外富有鲜灵气儿。 制作胭脂霜露,花与水的原材料都十分讲究。虽然已经派人去城外的碧羽山运来冰泉水,但知窈还是照着习惯,每天卯时就带上采雀来收集晨露。遇有恰恰开到好处或合适的花苞,便亦小心地掐下来,回去放入冰鉴里存储备用。 采完露水回到眷绮居了,还要小小忙碌一番才用早膳。老太太晓得后,体恤她辛苦,便让到晌午再过去请安。 如此一来,知窈便完美避过了与五叔威义侯的打照面。她委实没有勇气面对,那往昔与现今身份了露的一幕呀。 崔府不愧为世袭罔替的双爵侯门,偌大的园子种着二百多种名贵花卉,有大齐的,亦有异域的,光牡丹就已有三四十种了。那年知窈与母亲和大哥冬天来访,竟不知有如此斑斓多彩,可见尊贵显荣,大开眼界。 她自幼便喜制作胭脂香粉,看见如此多美艳鲜花只觉乐乐陶陶,不禁轻哼起了江南小调儿。 却不知觉,那婀娜的身姿半弯着腰,丰盈娇柔的胸襟,就险些要贴到面前的花叶子上了。怎的一个待嫁闺秀,能生得那般媚惑品相,瞧一瞧都令人垂涎三尺了? 花叶子真有福气,怎不能是人的手掌心呢,手掌心的话一把就给捻揉上来。 万俟易坚兜着袖站在不远处的石径上,心跳咚咚地打鼓。他被母亲崔沛甄看管,昨儿才得空前来侯府过夜,寻思路过眷绮居瞧瞧美人儿是否还有在洗澡玩儿玉具,谁知道过去一看院门却早早安静关了。 一宿没让他踏实好睡,清早却听见莹莹软软的轻哼,他住的离花园近,本想出来责骂几句,岂料却是满心里记挂多日的窈儿妹妹。 万俟易坚连忙赶回房攥上宝贝,跑过来了。 知窈正在山茶花丛中取露汁,忽然肩膀被男人的手指一拍,吓得她的琉璃小瓶颤了轻颤。 抬头看去,竟是些许生疏的二十岁出头脸庞,她记起来应是前些日见过的万俟世子。着一袭粉红色小袖直裰,胸前垂挂如意锁,本来生得方脸宽额,不算多少英俊,但因出身在王公士族,养得肤白质雅,便又添了道不输人的贵气。 知窈连忙退开二步,鞠礼道:“见过世子表兄,起得这样早,如何不多睡会儿?” 余光往周围看看,见只有他和随从,并非她最忌惮的某道英挺身躯,方才稍稍心安。 她卯时爬起来采集花露,一半是用作材料,更多是为了躲避五叔崔砚循。 崔砚循每日辰时二刻去荣熙苑给老太太请晨安,待上约莫两刻钟离开。起初知窈掐不准时间,以为去早了遇不到,谁料他竟然也提早了。前脚才迈过荣熙苑的影壁,听到他一句清贵声语,吓得知窈赶忙藏出去,缩头缩脑的,越来越鸵鸟。后来她就想出了采花露的借口来。 万俟易坚看着小美人搭在胸前的纤纤软指,不自觉地磨了磨唇角,关切道:“表妹起得比为兄早,我岂能懒惰安睡。我就住在附近客院,听见似有人低吟,寻思莫非遇到难处哭泣,便来瞧瞧。表妹脸色显白,可有何不适,同表兄说说,免我记挂。” 万俟易坚脸上堆笑,因为眼睛小而窄长,看起来就有点眯眯睐睐,像那沙丘上的宽脸狐。 知窈莫名不习惯,便摇摇头推说道:“许是昨夜着了点凉,方才又被世子表兄后面一吓,没关系的,并无妨碍。” 晨露沾湿润她的裙裾,那浅黄色栀子花底的薄料下,隐约勾勒出纤长的腿形。 万俟易坚无法忍耐,晃起了手上的一枚珠串说道:“哦,窈儿表妹莫非夜里肩膀又酸,使起了按摩的玉物着了凉?前次我见表妹喜欢那物,便特地从黛山坊的名店买了这串玉珠,质地更为软润贴肤,形状多异,必能让表妹更加舒服。送你。” 晃到眼帘前,知窈注目一看,竟然是那种的玉串。蛇纹的温玉,不止圆形,还有骰子、南瓜等形状的,大小不一串在一条缠金丝线上。 她脸颊刷地烫烧,如此隐晦之物,她便泡在花逍散里,也只是点着昏暗的烛火拿用,怎能在大白天直视呢。 她真是后悔极了那天晚上的大意,但咬死了不承认:“恕知窈浅薄,听不太懂表兄何意。我因路上行车颠簸,在汴州府夜市经过时买了串珠玉按摩肩膀。近日休息好,却已经不需要了的。” 啧,万俟易坚不甘心,身躯靠近道:“那你紧张何必?表妹不用装傻,这个物件,你若存心不认,我随便拿去前院或者外面大街上问问,谁人都知是做什么用的。到那时表妹的清誉可就没了,让外祖母如何与你说亲事呢。” 知窈耳朵被他喷得痒痒的,晨风清新里,还闻见那衣缕上隔夜的香粉味。她出身商贾,见识的人多,当然辨得出是青楼巷院里特有的香味儿。 年长的妇人看见小姑娘,都爱习惯叨叨一句说亲,堂祖母虽然提过,可知窈并没当真放在心上。 京城官宦权贵如云,她虽仰仗侯府认了庶出的亲戚,但哪儿配得上那些王公贵子。 若然可以,知窈能在一两年内把“隐癖”消解,回临州府嫁个务实勤干的小夫郎就够了。她知足常乐。 但是,损坏她的名节却是万万不可以。 知窈心口突突乱跳,忽然把心一横,咬唇问道:“表兄此话何意?我因肩酸买了敲打按摩之物,合情合理。你却莫名拿着一串奇怪玉珠非要送我,更用言语威胁,恕知窈不敢收受。便是拿去外头问,那也只能是表兄买的,旁人怎样也说不到我的身上。” 她又软又硬的态度,软是因为生怕将三姑母和身后的长公主府得罪,但又咬死了硬不承认。 寻思以万俟世子的花花倜傥作派,应该没几个人相信他,到时她便适时贡献几滴委屈无辜的眼泪好了,她挤眼泪很在行。 万俟易坚活了二十年,还未见过如此浪肆又厚颜不以为耻的女子,只觉得把命送给她都可以了。 他忽地不管不顾伸出手,摁住小美人的肩头说:“罕见窈儿如此性情,不若表妹嫁给我吧!你区区一个庶商女,就算嫁去别家府上,旁人见你这般妖娆,只会想到你那勾引曾老太爷的婢妾源头出身,给不到你看重。而我去同母亲说说,娶你为妻,你便成了世子妃,要什么有什么,你我还能共享那极乐-玉-具,逍遥快活……” 啪! 知窈不堪听完,下意识打煽了那张贴近的脸庞。说旁的可以,但绝不允谁辱蔑她外祖父与曾外祖母。便是婢妾又如何,好端端的被主家占有了,又被侯府欺凌而赶出去,赶出去后孤儿寡母颠沛流离,省吃俭用,未曾用过侯府半分半厘。 知窈猛地收回手,后怕但却疏冷道:“表兄你自重,我自知身份低微,也并没有高嫁的念想。然而当年长辈们的旧事,还请莫要诟谇谣诼,事关的是侯府名誉!” 她那么打一下,万俟易坚还是挺痛的。又痛又很新爽,他一下子变脸,拭着嘴角说:“好个小贱-人,有你那婢妾曾外祖母爬床,自能生出你这罔顾闺训的孟-浪-媚骨。我娶你是给你抬脸,竟然敢打我?” 看着那张沉郁的脸庞,知窈陡然慌乱,想起陆家纺织庄还在告求门路,谁都不好得罪,连忙逼自己道歉道:“对不住世子表兄,适才情急之下伸了手,还望切切莫怪。” 垂下浓密的眼睫,轻轻地翕动,逃躲开更抵近过来的香粉气息。 万俟易坚睇着这娇花香草般动人的美人颔首,却又不忍心了,越发执着地捏住她下巴说:“道歉不管用,你得赔偿我。这是本世子从生来就没挨过的女人巴掌,须给我亲上一嘴,我就绕过你好了!” 知窈的红唇被他捏得微微张开,似鲜嫩樱桃般欲滴。她的唇形丰满润泽,眼眸水洸洸的,看着便是气血充盈的美人,分明很欲的身姿,偏却在这关键时刻又令人觉得娇纯。 玉兰树下经过,威义侯崔砚循睇着这一幕,凤眼冷厉的似能刃血。 女人那光洁的小脸蛋,倒是叫他想起了当年床帐中的一幕。亦是这般的盈盈仰视,仿佛泉水澄澈,诳他意乱情迷之中,头一次对个婢女交付了血蛊。 现时又如此凝视他的外甥,他看着她那呼之欲出的胸襟气息,只觉某处的疯犬又诳了。 所以……就是用了这些手段,才渡过去两年多的灼热日夜? “爷,我们就这样走过去不好吧。”陈野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说。 也是奇了怪,往常小侯爷若在府上,通常都是固定时辰去给老夫人请早安。最近几日却忽地不准时了,前两日去晚,今日又起得早,还往花园子逛去。 而平时遇到风月雪月诉衷情,他都是视若无睹的,从不干涉。他这人没甚人情味,对狗对火铳子比对女人热络。 清早花香弥漫,万俟世子与表小姐园中一见钟情,也算是桩好事,侯爷身为长辈为何非要往跟前去凑呢? 多不识风趣。 13、第 13 章 晨间的山茶花清新香甜,花丛里枝杆儿发出轻细的抖簌声,是身体往下俯压的倾弧。 知窈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方脸沙丘狐,眯眯睐睐,瞳孔聚光。她下意识想紧闭起眼睛,却生怕万一闭上了,万俟易坚就趁机亲上来了。 那她真会难受死的。 她不喜欢纨绔子弟,身心里甚至莫名的还有点想吐。 她也拒绝和未来夫君之外的男人有类似肌肤之亲,再也不要任何失礼的逾越。 但却不能得罪万俟世子,还不可再打煽他,免得他真豁出去,把玉串的事儿讲到前院去、大街上去。 她瞥了瞥手边的琉璃小瓶,心想,若是万俟世子再贴上来,她就把瓶子堵他嘴里,然后迅速趁机错开身跑掉。就当做白起早劳作一回罢了。 忽地却睇见一道挺拔肃隽的人影往这边走过来,那浓眉凤目,宽肩窄腰,乃是她逃躲了许多天的威义侯,她下意识惊诧道:“五、五叔来了!” 万俟易坚也给堪堪地吓了好一大跳,蓦然松开来站直了身躯。发现果真是他没错,紧忙喊一句:“……小五舅,您今儿怎的有兴致逛花园子?” 然而这一幕,少年郎眼里余情未尽,女人的双颊染开红云,好似有看不见的情丝黏连。 威义侯从石径上走过来,却更加像极了在两小正当交好关头,被打断的惊慌失措。 况且他刚才,分明隐约听见外甥易坚说道:“还敢打我?须给我亲上一嘴,我就饶过你好了。” 青春虚浮,打情骂俏。 这种青春的浮华是什么,崔砚循从未有过,他幼小少年著女装违心奉承,十五束发卖命沙场冲锋陷阵。他没有过悸动絮丝霏霏,容绝俊而命徒微,他只尝过羞辱与搏杀。 莫名为何,崔砚循燥郁焦灼,手指习惯性做出扳扣火铳的动作。 但这世间本来大多是虚情假意的,只怪他当年情迷意乱,以为在那从未呈现过的不堪与狼狈中,“小婢”凝泪仰望自己时竟却触了柔情,想要陪伴,想要呵护,想要赏赐予。 他的某处雄蛊就像头发了疯的公牛,给他的胸腔里灌输着酸涌的情愫。这类似眷侣劈-腿-偷-欢的情愫让他生厌,他早晚要灭了那蠢恶-姓-奴-浪-狗般的桎梏!(xing,同音字) 皇宫外东侧的可疑嫌犯已全都捉拿归案,崔砚循连日在暗牢内监督上刑。今日休沐,难得穿一袭四爪蟒纹的束腰方领修身常袍,乃是御前的钦赐,贵与权力表征。 他肩前金线织锦,衬得容色愈发凌冷矜雅,眸光扫过两人,问:“天才初亮,夜雨方歇,为何你们会在此处?” 知窈心思细密,却从男人话中读出了某种审训感……或者是他京卫指挥使司的官职习性吧。否则他们都那样乱常过了,哪来权利约束她呢?理当做似陌生人一样才对。 她胸口突突地打着鼓,这趟与母亲来京,承宣侯府上到老太太、各房的老爷夫人与兄嫂姐妹,都安乐祥和,未曾想过竟能从万俟易坚的嘴里听到那些诋毁先辈的言辞。 可见在这府上,并非每个人都如同外表所示的那般豁堂。她平日里须得小心仔细,莫要给家中长辈损了教养。 因担心万俟易坚乱说话,知窈仓促纳了口气,抢先开口道:“回五……”咬唇稍顿,一气呵成:“回五叔,过几日咱们府上办群花荟,侄女趁清晨接些花露,用于胭脂作料。不巧遇上了世子表兄,方才惹出误会,险些碰伤他,生了几句口角。” 宁可坦白是争吵,也莫误会在调-情。 侄女,呵。 生怕还不够难堪,偏是故作强调。 崔砚循瞥了瞥万俟易坚的脸侧,这才看到细白皮上一小片发红的印痕,约莫猜出了大概。 活该贪打。 眉宇间愠色稍减,他冷淡视过去:“在这做什么?马上就要殿试了,你不在家读书温习,却又招风弄蝶到侯府上,三姐的谆谆教导,你却是全当耳边风听?” 会试本来就是崔沛甄使门路托人给他替考买的,这事儿重大,瞒着包括长公主在内的几乎所有人。殿试则是在皇帝大殿上当堂对话,替不了,怎么着也得装上几句充充台面。结果却关不住这花哨肠子。 万俟易坚向来最惧怕五舅,虽然才年长几岁,可五舅的行事做派都令他竦然起敬。 小五舅气格迥异,朗澈含威,各条道口通吃。他眼里对事不对人,对利不对人,他无意男女老少尊卑长幼如何,施起手段来绵里藏针,手起刀落。 有限几次在燕瑶阁上见过,万俟易坚都胆颤心惊。再则,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都瞒不过小五舅,他万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万俟易坚只得局促挽尊道:“就是温书累了,又加母亲念叨,这才想来侯府放松稍许。上次听说窈儿表妹久坐肩酸,我寻思给她买了件新礼物按摩,表妹偏却不收,委实伤心,我遂仔细过问了两句……” 知窈暗自忿恨地睇过去,紧张地用手指攥住衣袖。 崔砚循听到那句“窈儿”,眼看小子抚过知窈下巴的手指,生出某种想剁掉的郁气。 他淡道:“温书?手上拿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万俟易坚藏不住,只好半推半就地伸过去了。晓得这种玉件瞒不住小五舅,硬着头皮吞吐道:“就一串用来按摩肩颈的珠子,表妹既是不想收,那就算了。” 他只想唬一唬这外室庶出表妹老实就范,但也不愿讲实话,免得被五舅和母亲知道表妹玩弄那-秽-具,印象锐减,到时不好说亲娶进门。 知窈本来把头低到更低了,眼见是瞒不住,索性眨眨眼皮,眸光湿哗哗地抬起来去看半树梢上的樱花。 反正也怪不了自己,那罪魁祸首就在此处,她怎生的忽然竟不害怕了,陌生的拿乔感诡异地涌上心间来。 她何来的底气拿乔呢,她也琢磨不透,明明威义侯尊贵得令人怯惧。偏就感觉腹涡里的某处湿湿润润的,然后她就酸楚溢泪了,好像故意示弱委屈一样。 崔砚循只稍摊开掌心稍觑,顿时明白了过来。难怪两年之间变化如此媚娆,谎话张口就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竟是听见她哽咽鼻息,好似哭起来。雄蛊又疯犬乱撞,他兀自做着镇定,只转而问道:“花多少银子买的?” “两、两千两……在黛山坊的眠莺楼里买下。”万俟易坚心虚不已。 那黛山坊绕过去便是烟花一条街,故而将黛山坊的生意也带得五脏俱全。承宣侯府起初有部分铺面就在黛山坊,五叔时而过去收租,必然知道眠莺楼里卖的什么玩意。 14、第 14 章 寿庆长公主的次子是瘸腿,当年承宣侯府愿意把嫡女崔沛甄嫁过来,长公主颇受感动,对她十分偏袒。 自从崔沛甄给二房生下了独苗世子万俟易坚,那就是有求必应,无所不应。在内在外谁都拥着这小子,久了便不学无术,挥霍无度,谁都想着办法从他身上弄银钱抠好处。 崔砚循听得就来气,又被人当成了钱袋子,这玉件撑死七八百两就可以! 他蹙起眉峰,问道:“你在聚欢堂的账面越拉越大,倒还有闲钱买这些不堪玩意,栽赃欺负仲亲姐妹,是活腻歪了?不怕那账面再亏空下去,廉掌柜的告到府上,你怎么同三姐他们交代?” 聚欢堂乃是黛山坊周边几条街上最大的一家赌庄,能赊能欠,万俟易坚不晓得何时被人糊弄进去混了,他心里对钱也没个数,今日几百后日几千的,越空越多,他有时激灵一醒,粗略估算少则也有十数万了。 对外的副堂主叫廉禹,与崔砚循有交情,催得不急。万俟易坚平时拉账都看在五舅的面子上,倘若捅到长公主府去,恐怕打断腿都是轻的。 万俟易坚额头冒汗,连忙忐忑道:“是我错了,五叔千万别告诉我娘和祖母他们,求求了,我、我这就滚回家温书去!” 知窈含泪楚楚地站在花丛里,连眉心都跟着委屈地皱起,做好了被威义侯戳破她用那玉件的羞耻。 怎料留心听,却听他口中肃淡道出:“栽赃欺负仲亲姐妹”……她的泣吟声悄默,耳垂发烫起红,讶然打量男人清挺的身躯,莫非竟是在帮她搪塞的? 他在意她? 先莫纠结,知窈连忙利用这机会,做出誓不让步的澄清:“那天夜里灯火昏黑,表兄看见我拿捻肩的珠串流苏坠子,恐怕看岔成了别的,非要买来这陌生的礼物,强赠于我。知窈敬重表兄身份玉叶金柯,却也万分不敢担下这桩误会,适才慌张失手了,还望表兄宽恕。” 抿了抿樱唇,两颗清透的泪珠又适时滚落,沿着她春雪般的脸颊蜿蜒,噙满了忐忑与愧责。 万俟易坚看得眼神都快挪不开了,明明自己百分百确定是那撩欢的玩意,竟然被这副纯美模样打动得,开始摇摇欲坠的产生怜爱和怀疑。 但容不得他再开口说辞。 崔砚循瞥了眼外甥住的客房位置,离着花园子过于靠近,还有几日才到开办群花荟,每天都来这么采花露的话。 他便冷声下令道:“廉禹虽看在我的面子暂时拖缓,但账早晚须堵上。你若殿试过了得个差使,也好过继续亏空。在殿试放榜之前,都给我老实在家窝着,别让我再到处给你兜底!” 万俟易坚头如捣蒜地跑掉,边跑还留恋不舍地往回看知窈:“窈儿表妹告辞,待我金榜题名,我必明媒正娶你……” 崔砚循容色冷淡,听之任之去。 周遭安静下来,静谧的晨光里可闻见彼此轻微的呼吸,还有袍摆裙裾在风中的拂动。男人气度雍贵,轩然霞举,立体的五官上一丝哂意。 知窈站在山茶花丛中,雪白的花瓣,嫩黄蕊心,她忽觉得自己装腔作势,实在虚假。 只剩彼此时,她的忐忑慌张又弥漫上心间,还是硬着头皮搭腕鞠礼道:“适才多谢五叔解围,免了知窈难堪。” 女人的泪痕尚挂在脸上,眼角一颗晶莹似晨露,比晨露更要脆弱,言语却已经恢复了泰然。 威义侯意识到自己的受骗,他曾触动的“小婢女”清柔无辜,原来清柔并非她原貌,不过是她需要时变换出的工具罢了。 不仅撒谎,还擅长掩耳盗铃,即便旁人心知肚明,她也能咬死推诿出去。 枉费适才听见她哭泣,却堪堪地搅乱心弦。 崔砚循摊开手掌,臭小子慌张得连玉串都忘了拿走,那蛇纹的温玉在他骨节修长的手中,泛散出润泽的软光。 “难堪……既然‘参股生意,说话做事粗咧惯了,像个力大假小子’,我以为你不知何为难堪。” 知窈听完心窝一痛,晓得在拿她“姌姌”的假名揶揄。她也真是委屈极了,想当初她世事未开,人生的头一番经历,却是这个有堂叔身份的矜贵小侯爷。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躲也躲不过去,除了硬着头皮面对现实还能如何呢? 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这些事,而让人顺势拿了借口去诋毁已故的长辈。 知窈惯是只缩头的鸵鸟,可该豁出去时她也能狠得下心,女子咬唇解释道:“先时看过一本书,比目鱼栖息于海中,参照沙石变色,以躲避敌害。我…我如此狡辩行事,莫非万不得已、为求自保吗,侯爷既深知原因,又何故质问我呢?” 她的脸颊赧红,看一眼那蛇纹的玉件,立时又瞥开来。 崔砚循攥紧掌心,垂落名贵的织锦长袖下,极其淡的笑道:“在骗本侯之前,‘姌姌’也这样趋利变色了?” 那同样也是他身为男人之于女子的头一次狼狈与寄托,却被个虚情假意的晚辈玩弄坑害,荒谬可耻,误了这二年的身心煎熬。 知窈想起万俟易坚说的那句“爬床的婢妾生出的媚骨”,指甲便掐进了手心里。 这趟来京城,为要给外祖父迁移牌位、上族谱,还有母亲的分家产等事宜,不论她想或不想,此后便都与承宣侯府有了亲戚关联。既如此,即便惊慌忐忑,羞愧怕死,有些话还是说透点儿的好。 知窈便转向陈野,轻语道:“侍卫大哥能否行个方便,我有些绸缎案子的事儿,想和五叔单独聊聊。” 陈野看侯爷,崔砚循垂眸,他就狐疑地走开了。 ……爷把狗当小妾对外招摇这种事儿都不瞒着他,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够让自己听的。唏。 15、第 15 章 皇宫外侧那一爆响,惊得建昌帝寝食难安,命人到处抓拿凶犯。建昌帝年轻时英勇有为,到了而今却神志颇为虚弱,时常涕零惊颤,经年与全贵妃两人在敬怡宫中修心打坐,听不得浩大声响。缉事厂的番子为此抓了大批的人。 京卫指挥使司负责巡察皇城、统辖禁军,参与京城防务,独立于旁它机构,直接受命听令于御前。 故而崔砚循也没闲着,顺水推舟借由抓火器疑犯的机会,把赵王手下最得干的孙德方给抓了。 这孙德方明面上是户部底下藏库的六品主事,实际却是赵王的人。也是倒了霉,查到他家藏着不少硝石,那硝石虽然是他用来通便秘用的,奈何赶上这当口,正缺没抓他的借口。 崔砚循利用职务之便,亲自上刑逼供他说出赵王的账本何处。 这招叫声东击西,他要的是关于梁王的私账那一部分,但不能直接暴露目的。梁王多年来都是赵王的跟班,但私底下手脚可没那么老实,否则就不会跟江南提督太监丁贯弘勾搭上了。 而赵王则是全贵妃所生,皇帝依赖全贵妃安慰身心的宁静,故而明面上不便敲打赵王,却又怕赵王恃宠而骄难于约束。 此时若由崔砚循侧面的动弹一两下,皇帝不仅不会干涉,或者还觉得称心。 谁料那孙德方是赵王的死忠,竟是如何也不张口,被铁片烙得狠了,还咬烂牙关吐了崔砚循一身。 所幸被崔砚循晃闪开,他用铁钳夹着孙德方下巴说:“你既然进了我的牢狱,是死是活出去赵王都不会放过你。把本侯要的说出来,你即便死了,我还能保证你家小安然。否则,我这便把你光鲜地放出去,后果你自己选。” 孙德方被钳得龇牙咧嘴,皮肉变形,极其惊恐地看着这位阴狠贵俊的御用刽子手,最后便招供了私账的藏匿处,交代要保他全家九口性命,咬舌自尽了。 陈野也跟着熬了几宿的大夜,每天五爷还要雷打不动去和老夫人请安,有时待的推迟些许,有时提早些许。 昨儿听见爷随口说句:“这二日怎么请安的人少了些个。” 七姑娘答道:“五叔说的是三表姐吧?她卯时就要在花园子收集露水,故而赶不上和我们一块儿了。” 今早五爷整完孙德方的刑,本以为要回府睡上一觉,却往园子里过来。敢情这是要与表小姐商谈贡绸案子的事啊,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陈野摸摸脑门,走去另一边的亭子里抱剑休息。 崔砚循收回眼神,问道:“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他有一双烟波潋滟的凤眸,唇形似叶,看人时有一种动情的认真执着,勾唇笑起时却又莫名冷冽的破碎感,清长颀俊的身形,宽肩窄腰,令人神弦悸动。 但又分明清醒地知晓他高于琼台之上,非等闲能够触及,是配他不上。 知窈青涩地收回视线,整了整思路,继续一气呵成道:“我出身庶民,见识浅薄,长到十六岁,还未见过侯府这般的高门贵胄。那时后院推开门,侯爷未着麻衣,便以为是哪个王孙贵戚,紧张惶怕,不敢得罪,匆忙间扯了谎,这是我的不对。” “可在那般场景之下,我为侯爷解决了事,本该就此了断了。五爷分明有许多外宅美妾,为何却偏要为难我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否则今时今日,你我……知窈也不用如此行事,唯恐遭人轻蔑难堪,五爷说是吗?” 女子一口气说完话,紧张得眼睛不知往哪儿放,生怕惹到他不悦,万一把她也解决掉。 就连五叔都不敢叫,改成了“侯爷”,实在羞愧得无从回忆。 呵,让崔砚循怎么说,有苦难言么?难道要把外宅的十几条狗牵来给她数数,便是这狗,也因为两年多来被她的扯谎折磨才养的。 他至今唯一,触碰过的,就只眼前这么个“堂侄女”骗子! 威义侯无心风月,女人的美或媚在他眼里形同无物。彼时唤住所谓浣衣小婢,便因她的清柔单薄,她含着酸泪的澈眸里尽都装满了他。倘若换成她如今这副妩娆模样,他怕是看都不会多看几眼。 他不喜欢丰盈细腰有肉的女人。 他本当做婢女死了便罢,若是老三安排的后手,那么此刻她该被囚禁暗室捆上手镣脚铐,叫她尝尽这七百多日的十倍灼烧煎熬。 丹田处的雄蛊却似不听他号令,冲冲涌涌着某种张扬寄盼。崔砚循克制冷意,淡道:“你却是撒谎都不用打稿,现时又怪到我头上。但凡听你道一句真身份,何来这些事?还有什么想说的,且一次说完。” 知窈没胆儿继续挑衅了,连忙道:“怪只怪我生性怯懦怕死,这才仓促撒了谎,但也在这事吃到了教训……总归并无实质,五叔即将迎娶侯夫人,知窈来日也要嫁郎君。那、那一段短短交集,便当做没发生过吧,从此我为堂侄女,敬畏五叔您为长辈,但求过往不究!” 那个江湖郎中说过,她中的奇毒虽顽固,却并非不能解。 她所泡浴的花逍散,倘能坚持用到把蛊毒逍遥迷醉死,从此便化解开了。因此虽然每次泡在其中,酥酥软软的,如同百蚁蠕爬噬咬,但知窈都忍耐着,相信终有一天能解决。 崔砚循攥了攥掌心那串粗粝嶙峋的珠玉,她说得轻巧,这蠢恶的毒蛊掌控权在雌蛊,雄蛊就像一条被牵线乞宠的贪-欲-犬。他若非意念坚毅,这几日早都忍不住想将她控住。 那日晨间请安,她尚且结结巴巴的当着众人面扯谎,今日就有胆识单独面对他,只怕也是雌蛊给她滋生出的骨气罢了。 对他从来并无情意。 崔砚循忽而勾唇一笑:“你既有法子,本侯成全你。有何事,可自去澹枢苑中寻我!” 而后俊拔的身躯调转过去,往出园子的方向走。 竟然这就达到目的了,以后她可以光明坦荡地行走侯府了?知窈怎的还有股失意感,仿佛脱开了某种亲昵的依傍。 她心里惴惴的,情不由衷伸手扯住男人矜贵的袍摆:“五叔请慢。” 威义侯顿住步子,冷隽脸庞侧转:“何事?” 兹—— 好像哪里被刺到了一点儿痛。 知窈才与他稍稍对视,立时惧得低头颔首:“此次我们陆家进京探亲,备有许多礼物,给各院都送了。五叔几时得空,也给您送过去。” 还以为她要改口什么。 崔砚循漠然:“今明两日休沐,随便何时你看着送吧。” 知窈搭腕施礼:“喏。” 目送那道人影走远了,这才惶惶然后怕地攥紧袖边儿。 采雀从花丛外跑过来,适才被万俟世子的随从拦住了,眼看万俟世子竟要亲小姐,急都急死了。幸在小侯爷及时赶到,不然她都准备抬脚去踹那随从了! 采雀关切地问:“三小姐没事吧,方才和五爷聊什么了?……呀,小姐的手指怎的扎破了?” 边说边慌张地掏出手绢。 知窈低头一看,食指上嵌入小小的花刺,应该是被临近的月季花钩刺到了——那她刚才岂不是扯脏了威义侯的袍服? 算了,不管了。她心情分明地松快起来,不论先前几何,总之便是把它翻篇过去。 今日采集的晨露不及昨日一半,眼看朝阳浅浅上升,她就带上婢女往回走了。 回到眷绮居,母亲潘氏正在慢悠悠磨墨,看见知窈裙裾浮着露水进来,便启口问道:“老太太已经安排了人南下临州迁移牌位,我正去信与你大哥知会这些事,你可有话要说的,我一并给你捎带上。” 知窈原打算等鸿胪寺少卿府的纪璃霜,给她递帖子说贡绸成色变差的细节,然后她再把详情写信告诉大哥。 这几日纪璃霜并没邀请她,想来她还是让大哥先找找去年前年的贡绸,悄悄给自己寄来二三匹,做为备用好了。 知窈便回潘氏道:“娘你写你的,我另外写上两页纸,回头塞着一并寄出便是了。” 走去偏厢房,按照给其余各房的份量把礼物准备好,茶叶、绸缎、藏书、名贵虫草、皮革提包,还有那浮金罗的二十四节气手帕等等。 忽地记起来,自己先还拿出了天然矿石的三十六色颜料,以及一副六板的紫石砚,原本早晚悄悄去威义侯的院外张望,想瞒着母亲进去求助呢。 既然五叔不帮忙疏通门路,那便舍不得送给他了。 已经说好了当做未发生,她从此要把过往难堪甩得远远的。先开始兴许不习惯,但只要她存心提醒自己大方、不睬,很快她应该就能撇干净那段交集了。 知窈犹豫片刻,把自个钟爱的作画宝贝们又藏起来了。东西也叫母亲去送吧,同辈分的送去才合情合理,她才不要再单独与小侯爷见面。 16、第 16 章 傍晚的澹枢苑。 书房内室里,乌木花梨边镶理石桌案上,搁着一个青釉瓷碗,碗底褐色的残留药汁散发浓郁的甘涩气味。旁边是一方小玉盏,上盖透明琉璃罩子,里面微蓝的浸液中游动着一尾形似金鱼般的浅红色软体物。 威义侯崔砚循上身前倾,危坐在案前,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的药汁,解开腰间一道兽首银钩革带。 旁边站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清瘦药师,名曰苏骞,穿一袭白底墨褖的襕衫,头戴拂云巾。 颇有欣慰地说道:“此次的浸液,加上小侯爷上次弄来的两味方子,想来效果应该多有改进。这两味方子一进去,雌蛊近期活跃明显,雾气丰浓,老朽也迫切想看看表现!” 崔砚循目露亮光,谦敬表示:“劳动苏先生辛苦,但愿能好结果。” 中的这毒蛊乃是掺和西域宫廷yin-奴秘药,又经过苗疆巫术研制而成的合-欢-蛊,一旦种下毒蛊之后,雌雄成对,一雄只能认一雌,索爱捆绑,纵-欲-靡缠,直至掏空根骨,精-血亏空而亡。实为恶毒。 崔砚循起初把指尖血与“浣衣婢”互融,也只是暂缓之策,他断不至于把自己的人生锁死在一个下等婢女身上。后来既然找不见她踪影,他也就私下到处遍寻解法了。 最终另外又花费高昂银两,以及交换了一些不见台面的利益,才弄来难得的三对合欢蛊,然后取出其中的雌蛊用来浸液培养解毒。 通常每隔两个月,在不是发作的满十之日外再进行尝试,以免过于耗损心气。 眼见药喝下去,时机差不多了,药师苏骞便取出一枚不算太细的长银针,在他左肋第二根间隙的神藏穴深扎下去。 男子皮肤清白,肌腱硬朗,表面有些陈年愈合的刀剑伤痕,可看出他曾经如何沙场博弈的凶险,令人震惊崇敬。 神藏穴在胸口第二肋骨附近,为肾-精与心血所藏之处。那长针施入,渐渐微微地渗出鲜红血丝来了,又把浅红色半透明的雌蛊引出,放到渗血的周围。 测试的雌蛊因为已经浸养得十分欢喜他的血气,汲食一些之后便色泽充盈活泛起来,散发出微不可见的雾气。 这雾气崔砚循知道,旁人是闻不出的,唯有雌雄双蛊及宿体能感知到的气息。 而自从陆家三姑娘来到侯府,崔砚循能明显地察觉出,雄蛊在闻嗅她的淡花香之后,躁动疯魔与安静的寄盼感比任何时候都反复激烈。 被折磨得气上心头了,他是以才在今日清晨,特意找去花园子一趟,预图趁着见过她之后的情愫,把那贪婪的雄蛊给诱引出来。 计时香漏散落轻灰,男子身躯端坐,丹田里却是格外安稳,不见一点乱动的迹象。而他自己本人,以往这种时候都能觉出心脉或深或浅的流动,极少时甚至能有几乎破出的震颤,这次竟然也被那雄蛊影响了,格外清心寡欲的淡定。 药师苏骞坐在桌案对侧,一边把脉观测一边逐渐皱起了眉头,不该啊。 崔砚循眼风扫过,忽地瞥见袍摆上两滴嫣红的血点子。他这四爪蟒袍是回府后新换上的,应该是那陆家丫头在花园里扯握过他袍摆,说要送他礼物时蹭上的吧。 ……又不小心在哪里刮到伤口了,马马虎虎的。 天晓得,在她扯住自己袍摆的一瞬间,他心间竟有形容不出的软和与寄盼。 简直荒谬无稽,威义侯本是冷性无情角色! 他把袍摆揩起,贴近鼻翼,让自己呼吸那抹带着甜浓的血气,顿时便感觉原本死寂摆烂的丹田里,撩开了欢快求宠的情愫。 无耻,下-流。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种试图用别的雌蛊诱引它的方法怕是用到头了。与其说忠犬不如说忠蠢的雄蛊,一旦闻见过“中宫”雌蛊的邻近,再拿些旁门左道的雌蛊糊弄,它已经是不屑反应了! 崔砚循噙了噙清晰的唇角,淡道:“把针给去了吧。” “这……”药师苏骞无奈地取下银针,百思不得其解地慨叹:“不该啊,侯爷特意用了那般珍稀的两味药加入浸液之中,按说应该比以往都更要冲动些,如何竟然不见动静。” 崔砚循未回答,但言语低沉,慢条斯理道:“只怕是这些雌蛊以后作废了。苏先生那里还有三只雄蛊存在冰鉴里,之后便把雄蛊拿来试验吧。” 啊?用雄蛊? 苏骞一脸茫然,顷刻又慌张阻止起来:“莫非侯爷想到了再伺一只新的雄蛊进去,用与这雌蛊成对的新雄蛊吞噬旧的,再把毒解开?此法虽然看似可行,但危险极大,爷体内的雄蛊得了精气心血给养二年余,已经十分顽固,新吞进去的恐怕敌不过,到时更要耗损宿体啊!” 崔砚循不动声色地听完,却启口道:“雌蛊的宿体已找到了,人没死,还活着,就在本侯身边。待把雄蛊浸养起来了,用来给她解毒试试。” 毕竟雌蛊可不像雄蛊那般‘忠贞’,被绑定了就非认她到死不可。 药师苏骞听完,立刻大喜过望,拍掌道:“那合该恭喜侯爷呀!既如此还等什么,用于引蛊的汤药已经研制出来了,只要每次事前侯爷与她饮下一碗,再行阴-阳-敦-伦,经几次尝试,将那毒蛊逼出,从此就摆脱束累,大功告成是也!” 崔砚循对女人之肉-体却无感,并不知那此起彼伏间有甚乐趣可言。 况且他若真豁出去与她那样了,雄蛊尝到了一次破口,之后再如何管控得住?并非行-欢一次或几次就可全解,难道放任从此纵-欲-浪-行,受人牵制? 而受人牵制的日子,他绝不再淌! 男子清贵似玉,锐利的眸光掩映猩红:“本侯不会与她行男女情-事,还请苏先生多想办法,勉励突破。” 苏骞为难得兜起了宽袖,摇头问道:“小侯爷这是何苦呢,既然雌蛊宿体已然就在,为了尽快释毒也可以忍忍而行之的。那合-欢之物长久滞于体内,耗伤人精气,还扰得侯爷时常夜不成寐,动辄火铳打猎。爷平日更加克谨自身,从不纾解,愈发积郁,也仅是您现在年轻体强,长久克禁并非上策啊!” 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双颊丰盈润泽起来,唇珠艳红,身姿莞尔婀娜的女人,还有她眸中那说颤就掉的泪珠儿。 崔砚循又何尝不知道呢,晨间握过她皓腕的手掌微微发烫起来——但她就像块豆腐一样,碰碰就能出汁儿了,好像靠近她就烟火气息安宁,沉进去便被她吸进俗世泥淖里拔不出来,令他陌生于自己。 她更加撒谎狡辩,掩耳盗铃,轻描淡写地吐出与他旧事翻篇,从此坦荡做叔侄的话。 京城是没有女人了么?他非要去睡一个乱常的外室仲亲侄女? 威义侯伸出修长手指,敛整起敞开的锦襟,忽瞥了瞥老夫人让他甄选的贵女画册。 他便冷淡道:“关于克禁一事,我自会另外想办法。方才所说的雄蛊浸养,便仍按本侯说的去做吧,多劳苏先生。” 苏骞是个多年来跋山历水,遍闯过关内关外的百草药师,医术高超,博闻广识。当初在边关军营中偶然一遇,见那威义侯风骨嶙峋,龙章凤仪,丰神俊逸,便惊讶非等闲之辈。 后来苏骞被北鞑莽匪射中毒箭,差点被抓去当柴火烧死,是威义侯临危救下了他。从此他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研制解药啊,可惜所费巨大,都是银俩诶。 苏骞拱起双手,钦佩地叹息道:“小侯爷客气,老夫必当尽力而为之!” 正此时,陈野从外间走进来,禀报道:“五爷,仲亲陆家那边的,过来给您送礼来了。” 崔砚循搓了搓袍摆上晕开像花苞的血迹……她这么快就把礼物送过来,为要尽早与他撇清关系吗? 只稍稍想到那似豆腐般软软沉沉地人儿,他却又觉血液里隐匿的疯狂悸动。 男子威仪不凡,薄哂道:“命她稍候,待我更衣了便去。” 又更衣? 爷为了见客,这一日竟要新换三次锦衣?当年伺候讨欢老太妃,都没这么勤快花孔雀过的,难道仲亲的潘堂姐是很重要的人物? “是。”陈野垂下脑袋退出去,一边摇着头纳闷。‘命’她稍候?爷用的这句好不客气啊,既然不客气,为何还要特地更衣。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走出外面的堂厅上,陈野自作主张改了词:“侯爷甚感郑重,请潘夫人您稍作等待。” “小哥不用客气,我且站站欣赏一下这院子风景也好。”潘氏正倍感拘谨地站在厅堂外,一边说话,再次整了整袖摆和挺展的褙子面料。 都说叫知窈一块儿来的,到底潘氏年岁相差甚大,生怕冷场,临时她却去了老夫人的荣熙堂里议事。好在这位年轻的小侯爷很客气,不禁心安了许多。 17、第 17 章 得知要等待稍许,潘氏便拘谨地在客座坐下,端起几上的清茶。 这位传说中英气勃发的小侯爷,她上一次在城门口匆匆听闻声音,人没仔细瞅着,马车已经晃过去了。 乃是罗老夫人四十多岁才生下的幼子,与大房的长公子年岁都相差无两,被京城颂称“郎艳独绝,惊动燕景”,更有战功在握,权势炙手可热,不过二十五就已是圣上钦封的威义侯了。 潘氏正望着院子里的墨石假山,忽觉一道檀木松香的矜雅轻风从内堂拂来,转头看去,只见威义侯已经坐在中间的座椅上来了。 男子眉宇轩然,如朝霞孤映,礼度雍容,身穿青蓝色直襟大领蜀锦长袍,清贵尊崇的气质令人炫目。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潘氏仍陡生敬畏,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说道:“进京那日,城门口多谢小侯爷帮衬,未来得及感谢,今日得空前来叨扰。若按亲戚关系,原该管你唤声五堂弟,唯觉小侯爷尊贵威仪,不敢冒昧唐突。” 商户言辞多擅周全,崔砚循抬眼看了过去。这潘氏局促单薄,贤良本分,倒是能找出昔年陆知窈的几分影子。 如今却是丁点儿不相似了,那少女已然娇艳妩媚,如同牡丹园里初初盛绽的鲜花,偏又还存着惑人的山茶清丽。 他这般一打量,把几个手捧托盘或箱子的家仆看到尽头,也没找见知窈在哪里。 忽睇了睇自己精制蜀锦的袖摆,便觉得可笑。那蛊毒泌出的情愫将他扰动得不可理喻,方才竟特意又换了身新的干净袍服,以为要见她。 她却不露面,急着叫母亲来送礼,张口一句五堂弟,是在堪堪提醒彼此的辈分之别么。 男子垂下薄笑的眼帘,压出一幕淡影,温声道:“堂姐远道而来,即将随仲亲二太爷记入崔氏族谱,之后便是同宗同族了,无须见外!近日公务繁忙,没来得及拜访你,从南方到北边,气候可还习惯?” 他说话低徊宛转,情礼兼具,一点也不拿打过仗的权臣凛冽压人。 潘氏好生欣赏,客气回道:“多谢小侯爷过问,侯府照顾极是周全,老夫人与各房兄嫂弟妹都像自家人一样亲厚。望兰别苑也已在收拾,准备择日搬去入住了,如此知窈烧水煮汤药十分方便。本该知窈也一并过来拜见五堂叔您的,刚巧临了让老太太唤去说话,还望莫见怪。” 陆家本来就有想法把衔锦庄的分庄开到京都,还未来得及实施,就收到了承宣侯府的书信。 如今却是更便利了,三进的偏院,有独立的外门进出,平日走动来往也不怕影响了侯府的正经门庭。 然后分家的三处铺子,前儿个潘氏母女俩也随管家去看过。黛山坊的旁边就是烟花一条街,开在那里的绸缎庄根本不怕没生意; 朱雀街后侧的是一个三层楼铺面,虽然只在主街的后侧,但光明大气,可用来作为高档客流的供应; 再有琴台路的一处,铺子后面带有小院,那里离着镖行与驿站近,附近还有官府衙门,客流量虽不多,但胜在安全便捷,可以用来做为货物仓储。 这三处铺子若自己去租,不知要花费赁钱繁几呢,潘氏的心里可谓万分感慨啊。 她原本进京的一路上忐忑惶恐,现在也终于安心下来不少。只待贡绸案子能早日解决,将丈夫和二女婿放出来,便可推进京城分庄的进展了。 崔砚循听说知窈被老太太叫去,顿觉好笑。谁能知她是否故意安排一出,好从她母亲嘴里强调辈分悬殊,一口一个堂弟、五堂叔的。 他命人简要调查过知窈,晓得她有气喘泡浴的习惯。至于为何气喘,只有她心里清楚。 却不信她能从哪里打听到靠谱的解毒方子,难道以他派出暗探的搜罗实力,还不及她个小家碧玉? 他用那三只高价买来的雄蛊继续试验,若能用旁它雄蛊引出她体内的雌蛊,再用她的雌蛊诱引他身上的雄蛊,或者也能就此解脱了。 崔砚循就说道:“听闻堂侄女有气喘的毛病,我身边恰有高明医师,博闻广识,药到病除。若是需要便传个话来,我让苏大夫过去瞧瞧。” 潘氏欣喜地抬头:“哟,那属实要多谢小侯爷了。知窈二年前进京染了风疾,时常气紧胸闷,须得定期泡药浴舒缓。因着这顽疾,她连说亲都推却了,一直不能根治。若能够从此医好,便了了全家一桩心病,我记着问问她!” 崔砚循暗自腹诽:两年前染风疾,果然每个谎话都撒得有理有据啊。都这样还想瞒着他?这桩桩件件的她都无从抵赖! 潘氏说着话,又蓦地记起来一物,便递出手上的刺绣锦囊说道:“对了,这是临出门前知窈特意托我带来给五叔的。说看到您夙兴夜寐操忙公务,唇角手背干裂,这盒芦荟白芷花露霜可有清凉滋润作用,是她自个儿亲手做的。本以为北边干燥便带上,谁知京城有晴有雨的,正好送来给五堂叔用着了。” 用浅宝蓝琉璃旋盖装着的花露,接至于手中,崔砚循顿时闻见一抹清新怡然香气。 他心底绷紧的凌厉又被她勾倒了,润润柔柔的,不舒适与舒坦的矛盾感反复。 他的嘴角和手背,是连日来坐在高温炭炉旁边,给人上刑火燎而起,她竟观察得仔细。 却又瞥见琉璃盒盖上映有昙花的图样,正所谓昙花一现,意味着从此将那段旖缠翻篇么? 崔砚循勾唇淡道:“难为堂侄女有心,本侯收下来便是!” 潘氏见礼数都带到,总算侯府各房都过了面子,心里松快。也就不便继续叨扰侯爷宝贵时间,告辞回来了。 到得眷绮居,威义侯那边已经命人送过来一对玉如意做为回礼。 大概蕴涵“如她之意”的意味。 可知窈并没在意,她都未曾留心到盒盖上刻的什么,只因好用而已。 但见玉如意的品质十分上层,色泽浓郁,水润透明,应该昂贵,知窈便把回礼收藏起来了。 听母亲说,小侯爷收下她送的芦荟白芷霜,还有大夫可给她治疗气喘,她便含糊推诿了两句。 当年靡乱事毕,男人抵在她耳畔说的话犹然清晰:“若想活命,今后勿要离了爷的视线!” 想来那春毒应该对他也有消损,可这事儿她被吓得扯谎,有错在先;而他分明有十来个小妾却给她下蛊,也是错。 送他一盒清润霜,便当做自己的稍稍一点愧意吧。毕竟谁都有对错,细扯不清。 知窈唯有庆幸未曾发生实质的什么,否则若与伯亲家的五叔如何,她万迈不过心里的那道深坎儿,现在也只能尽力哄骗自己忽略掉了。 到了夜晚入睡,身体里那丝丝麻麻的感觉又爬动起来。与先前单纯的灼燥很不一样,莫名有种拿乔的寄盼感,像雌鸟在释放着招摇的情愫。 分明她都很困了,却不听使唤地浮现出白日里,威义侯将自己一臂拖去怀中的那幕。 她在蚕丝被下深浅的呼吸,好似能回忆起白日的悸动,手指也忍不住抚上纤盈的腰肢。在那脸颊泛红潮的迷离中睡过去,隐匿的道德感挑衅着,梦里竟梦见了一池种在春水中的灼艳牡丹。晨间醒来,气色姣好灼丽,像吃了桃花胶滋补过一样。 * 到十八日,约好了单独去鸿胪寺少卿府拜访纪璃霜的这天。 知窈早起梳妆打扮一番,她特意穿了件绿绸的外裳,杏花白滚朱细边衬裙,乌发松松绾起,就连头上都用了自家绸缎做的彩花结添为饰物。 又在眼角贴了花钿,看着便似娇花夺目,温婉端庄中流淌着明艳华贵。 上回是头一次拜访,又有几个堂姐妹在,不宜喧宾夺主。但今日就她们二人,知窈存心思的想要醒目些。 穿用的绸缎都是可以和贡绸相媲美的品质,是她故意的。纪璃霜是个心直口快,喜欢显耀自个聪明本事的人,前几天送去府上的披帛已经刺激到她了。今日再这般一对比,叫她看看衔锦纺庄的真正品质,纪璃霜肯定要不服气,把过往的“贡绸证据”搬出来对账。 知窈一定要亲眼看见那入库的贡绸,到底是否和自家上交的一样,以便印证心中的猜测。 她又叮嘱采雀说,今日站在旁边,务必记着与纪小姐的对话,回来主仆两个复述。 采雀虽然时常贪玩贪嘴些,关键时刻却是机敏机灵的,连忙应是。 知窈便起身和母亲一块去荣熙堂请安了,顺便给老太太知会一声。 正是辰时二刻的光景,差不多亦是威义侯崔砚循在场的时候。刚走到影壁前,知窈便又心里打鼓犯难紧张起来,但她既然已说出口从此翻篇,当做未发生,就必须先做到别扭拧才行呐。 她暗暗屏起呼吸,抬起娇俏的下颌走进去。 厅堂里却没有男人俊拔的身躯,倒是老太太和各房夫人小姐都在,老太太一脸和乐欢喜的样子,满堂说笑声融融的。 知窈只觉侥幸,顿时喜上梢头地问道:“堂祖母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大早笑得像花一样好看?” 小姑娘吴侬软语的,说话喜庆招人爱。罗老夫人听得舒畅,举着手里的画册回说:“是你们母女俩来了,老五刚走,说知窈你送去的芦荟膏好用,他手背干裂都已恢复了。” 知窈不自觉往院门口睇了睇,看来比自己做得更干脆的是威义侯呢。 她稍地愣怔,匀出笑容说:“就这事儿呀?既是长辈,五叔委实客气了的。” 老太太眉头舒展:“哪里,是他的婚姻大事有着落了。你们瞧瞧,这就是他挑中意的三张贵女画像,催了他好多次,总算给我老太太要到了!” 18、第 18 章 原来竟是五叔要娶亲了,这样快就,知窈好奇怪,一瞬然莫名的空怅感。 但又觉得合乎情理,旁人似他这般临风玉树,英姿轩昂,二十五岁早已儿女堂前跑了,他的院里还是空空的。 知窈咧着嘴角的小梨涡,瞥了眼画像说:“真好看,五叔慧眼独具,选的夫人定然顶顶卓秀呀。” 潘氏自从见过威义侯后,更是对这位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的五堂弟格外崇仰。也由衷称赞:“那得提前恭喜老太太了,府上又迎来好事发生。” 罗老夫人顺心不已:“也该是他老五要成亲的时候了,回回进宫太妃都跟我催着。他挑中的三家候选里,一是镇国公府二房的嫡女,一个鸿胪寺少卿的千金,还有叶太傅的孙女。尤其年后咱家除了服,镇国公府就派人透过口风,有意把二房嫡女许配给老五。这不,他刚巧看上眼的也有这位,回头我得找媒官赶紧把事儿撮合起来!” 那镇国公府裘家,乃是已故皇太后、已故醇贤皇后的母家,太后、皇后虽然仙逝,可太子出自皇后所生,镇国公府的余威也仍在。 建昌帝忌惮着这一层,多少年了,既不能如意册立全贵妃生的赵王为太子,更不能封自己生母葛太妃为太后,为此常常涕泪交加,崩溃痛哭,自责无能不孝。 而另外的两家,鸿胪寺少卿府与葛太妃关系匪浅,叶太傅则是皇帝的老师。 老五顾及颜面挑这三个,却独只在镇国公府嫡女的画册上圈了勾,递至御前看到,也会被认为他是存心与皇上对着干的。 满朝文武就他敢占着那过往因由,有胆与皇帝挑衅。偏偏皇帝又离不得这把好用的刽子手,专干着得罪人的血腥事,是把老五的德不当贵重么? 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老五站队了太子萧钧的阵营了。皇帝却对太子多有忌惮,太子已然年过而立、身弱颐养东宫,皇帝都还要加派守卫,美其名曰“保护东宫安危”,分明就是监督之意。 罢,路都是自己选的……不选太子身后的镇国公府,换做赵王或梁王得了势,他也一样没有旁的出路。 有些人啊生来,就是来人间安享福穗的,有些人则陡崖峭壁、朝乾夕惕,不可同日而语。 都看造化吧。 罗老夫人忽地睨了眼知窈,但见小姑娘穿着身流利绸裳,削肩柔润,娇满婀娜,气色姣好得就像是朵鲜美桃花一样。 看得她老人家眼睛都亮起来,不禁道:“眼下七姑娘宜霞的夫家也说定了,咱府上的喜事怕要一桩连着一桩,等先把宜姝与参知政事府戴女婿的亲事办完,接下来该操心六姑娘宜珮和知窈的了。对了,今儿个你这是盛装打扮去哪里呐?” 知窈自从碰见万俟易坚那番威胁,近日都躲着花园子走,好在有五叔威义侯一番训诫,都未再见过他人影了。 她心里忐忑万俟易坚对外乱讲,哪里敢宵想京都官贵的姻亲,也自知高攀不上。能把诸事项都办妥当,她就想回临州府去了,南边的夫郎多温贤呀,她二姐夫还蹲下来给二姐擦脚呢。 知窈连忙揖了一揖,谦声禀报:“那日纪家姐姐送来名帖,邀我今日过府去探讨绸缎制艺,知窈便想着穿上家中的绸缎衣料,好顺便也叫她评点评点。” 啧,这短短去了一趟鸿胪寺少卿府的功夫,一个庶商女竟已能与人贵女互相姐妹称呼,可见多么大方伶俐。 罗老夫人瞅着她弹俏莹粉的脸颊,心里好生计算。瞧这婀娜莞尔的模样,旁人若如此身段,只怕张扬惹艳,她却柔媚温馨,给人冷暖体贴的感觉。 说实在的,若非老五出身摆在那,容不得老太太一己说了算。老太太倒乐得崔砚循娶个像这样知冷知热,又体贴懂事的,一世烟火人家过着就极好了。 也别乱想五六七八,到底辈分在摆着,别瞎惦记。 罗老夫人也赞赏知窈这副体面,出去乃是给侯府长脸的。 这仲亲二太爷留下的一脉子嗣啊,确实都本分实在,还不贪。黛山坊因为靠着烟花柳巷一条街近,大房二房都不愿意分管那边的铺面,只有劳动老五时常去察看。 陆家倒是别无惦记收下来了,还感激不已。 老太太终于有些理解老太爷临终吐露的情感了,确是忠厚得让人动起恻隐呐。 拨了拨几上的茶盏,说道:“也有日子没见着纪府的老夫人了,总惦记着我们府上的荸荠糕好吃,一会儿你给捎带两盒过去吧。” 这是在给知窈撑面子的,认她是侯府至亲,出门有侯府的爱护。 知窈连忙福礼说:“晚辈谢过堂祖母的厚爱。” 不白疼,给出去的好处一个都不让落地,是个值得关照的聪慧丫头。老夫人笑着点点头。 * 大齐建国百年,辉煌昌盛,光是前来朝贡的四海邦国都达上百个了。 鸿胪寺掌外国诸蕃朝贡礼仪,核定贡品价值。朝贡的使团通常在朝廷里接待;一些随团而来的商团眷属,则按照规格,通常安排在鸿胪寺少卿府设宴招待,一则是给他们的身份抬举,二则也可促进往来朝贡商贸。 知窈一路往德禄坊过去,这条路上穿梭的官员很多,有年轻清朗的,也有谨肃中年的。马车停在纪府门前,她迈下车辕,那如雪般莹嫩的肌肤缱着淡香,把个门房小厮惊叹得连脑袋都不敢抬起,猜不到是哪儿来的姝美千金。 知窈揩着裙裾小心本分进府,纪璃霜已经站在垂花门内等着了。 瞅见她来,急不可耐上前拉她的手说:“快随我来,今日我带你开开眼界,赏你看点儿新鲜的好品相!” 知窈都来不及行礼数客套呢,被拉着踉跄,边走边问道:“纪姐姐可告诉我,是什么呀?” 嗓音真好听,柔糯轻声儿的,连同为女子都听了软和。 纪璃霜瞅着她穿得这么美,就像春日里的荷花,绿是绿,粉是粉,清然娇媚的。不禁咋了咋舌,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从小地方来,见过的世面还是不如我,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拉着她来到了前院的湖心庭外,隔着回廊,看到那边阁楼里正在设宴待客,湖上的台子伶人唱着戏。 纪璃霜指着阁楼下站立的两名男侍卫说:“看到了吧,那里边,今日大卿夫人与我娘在宴请使团商眷。你瞧那两名亭下的男人,可高可英俊?眼睛像琉璃一样又深又透明,鼻梁能悬木,就连腮帮子的一撮毛绒胡茬都好诱人啊!他们是从罗刹国来的,据说那里天寒地冻,到处冰川,来一趟不容易,若不然,真想抓一个来当面首。” 色-迷迷的眼神,垂涎三尺。 若说胡商,知窈在江南也不少见,但罗刹国的真是头一次。但见侍卫穿着泡泡袖上装和短裤,紧身的袜套修饰着健朗硬实的腿部,甚或臀形,把人体的结构立体展现。似是晓得有人在看他们,两个侍卫回过头来,小露了一笑,隐隐的自得与羞涩感。 天惹,男人也会有这种透明般的羞涩感。 把知窈看的脸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光是男人的专属,女人也爱看美男啊。 若不然……她也不会把五叔的模样,一直记在心里那七百多日,又惶恐却忘也忘不掉。 她被侍卫盯得心绪浮动,不禁用丝帕遮捂口唇。忽地,却觉一缕凛冽松木般的清风往这边过来,抬头望去,男人风神秀彻,俊颜如寒玉雕成,穿一袭玄锦曳撒,正在看她。 而那与生俱来的权贵之气,立时把院子里的泡泡袖包臀侍卫都远比了下去。 两三日未见了,怎的忽然会在这里碰到,知窈连忙地低下头来。 想起威义侯挑选的相亲画像里,就有一张是纪璃霜的,或许是上门联络感情的呢。她本低着头,又顿地往后再退两步,把距离隔得开开的。 廊子下清风习习,鸿胪寺少卿纪为敬,瞅了眼那不安分的闺女又在挡道,就来气。 这都托太妃的福了,才能把相看的画册递至于小侯爷跟前,不知珍惜,还敢在此偷看番人男侍!一点没长进! 纪为敬侧过身,伸出长袖引路说:“同知大人这边请。” 崔砚循是三品京卫指挥同知,而真实的权利远在此之上,他只受命御前,可设诏狱,凌驾于刑部与大理寺。朝中官员无不忌惮其手段,或战兢含恨,或忐忑巴结,崔砚循则理所当然受用着这份殊荣。 纪璃霜回头看见来人,兴奋地请安:“爹,你怎的往这里来了……威义侯爷,您也来我府上了呀?” 忽而扭捏起来,瞥了瞥知窈的新美裙裳,暗自有些后悔不迭,怎么自己就没事先准备更靓的妆扮呢! 转头就把什么罗刹国的面首抛干净了。 崔砚循凤目睇了眼知窈,蠢蠢弱弱的小鸵鸟,躲在后面以为他能看不见。他淡道:“我来给太妃找几匹适合的缎子,孝敬太妃用的。” 朝野上下都知道葛太妃对他的偏袒,俗语有话说生女是小棉袄,他则是太妃的开心果与盔甲子。 他说孝敬太妃,无人敢置喙,连皇帝都得欣慰。 崔砚循今日是别有用意而来。 临州府、苏州、扬州上半年的贡绸毁了,梁王那拨人恐怕用天灾人祸上奏朝廷,一边严逼商户催急再造。建昌帝则只顾修心,在清德殿里请都难请出来一趟,恐怕就被糊弄过去。 苦的是江南穷忙一场的纺庄与桑户,纺庄织机耗损、成本倍增,朝廷不给赔款也不结账,桑户恐怕更难以为继,价格就要抬高,民生与整个市场便要大乱。 崔砚循再施加一把柴掀起来,那这桩要案就纸包不住火了,不仅给老三捅心窝子,也才能有解决的契机! 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此人刚正不阿,立志功名,同样可作为一颗利用的棋子。 皇帝才刚批准邹琚远从今年开始严查批次,那厢江南贡绸就忙不迭地烧的烧,沉船的沉船,可见入库的贡绸成色有多么见不得人。 那么,崔砚循便借由给太妃找布料,前来讨几块往年的贡绸探查一番。 梁王他们现在还未上报到朝廷,他若去广盈库找料子,唯恐惹那帮织造太监猜忌,打草惊蛇。来鸿胪寺少卿府却是最为合适不过了,本来就与太妃多有交情。 况这纪为敬还巴望着想让他做女婿呢,巴不得他多跑上几趟,权当做贵客临门。 知窈见躲藏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福了一礼说:“见过五堂叔。” 呵,崔砚循薄唇轻哂,看向藏在纪璃霜身后侧的女人,绿绸的开襟外裳衬得她如娇花妩媚,身段该迎该敛婷婷袅娜,春天一般明丽。 才与自己说揭过旧事,这就跑来窥觑番邦侍卫之色了。 他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既说掀过那便掀过。甭管日期已然十八日,那蛊毒又开始在丹田深处烧灼冲撞,渴望求宠恣欢,他都无意再被她勾心撩火。 威义侯克制道:“堂侄女如何在此处?” 知窈夜夜梦见在池中盛绽的牡丹花,她也不晓得为何种在土地里的牡丹,到了她的梦中却变作以池水为壤。可每日清晨起来,她便觉衣底湿湿糯糯,叫她备受贞德煎熬。 她觉得她快要没颜面了。 夜晚她会无可抑制地浮想起男子清隽的脸庞,甚或那劲朗持久的窄腰。可白日里她藏着那份不可见光的耻念,还要提醒自己坦荡迎对。 她为什么要浮想呢?她明明不愿意想呀,那是她的五堂叔! 奈何又将至二十日了,雌蛊散发出情素,女人的眸瞳里不听由己的漾出某种闪闪的潋滟悸动,好似母鸟在招欢企盼一样。 知窈狠揪着手心——五叔就要娶侯夫人了,把所有那些全都全都忘掉吧! 她迫着自己坦荡,抬头嫣然道:“上回随五姐姐她们来府上,与纪姐姐颇有投缘,纪姐姐见闻多广,聪慧博识,今日我来请她赐教绸缎制艺的。” 话说着,一边悄然寻思——自己琢磨前来弄到往年贡绸的证据。这般时候,五叔也来找绸缎,怎就好生凑巧呢? 莫非他与太监们真有勾连,那么也就意味着,对方也有所警觉了? ……这该怎么办,知窈该做些什么?还是要尽快把证据拿到手里,然后找到那位出身江南的户部邹郎中,看看是否值得信任他。 纪璃霜听知窈这样夸奖自个,顿时得意道:“威义侯爷您不知道吧?原是上回她穿的用的自家绸缎,和他们衔锦庄给朝廷上贡的成色颇有区别,我斥她偷工减料,不珍惜朝廷恩威,她还不信。今日呀,我便叫她来亲自看一看,到底有没冤枉。” 那些上贡入库的放到外头成色不算差,若非专业人员恐难能发现。奈何纪璃霜偏偏心细如丝,就给看出来了呢! 果真是与从前两模两样了,结巴“小婢女”而今这交际能力。 崔砚循分明不喜欢女人的软柔-肉-感,那种出乎掌控之物他并无兴致。却忽地发现自己在睨视知窈紧张起伏的胸襟,因何能长起来那么娇。 疯犬雄蛊。他冷愠地蹙眉,转而睇见她眼里的戒备,寻思起正事,所以,是也觉察了线索么? 正好,省得他一家一家的翻找。 崔砚循淡道:“那你们便去,各忙各的吧。” “喏。”知窈福了一礼,不知是否被看穿心思了,连忙忐忑疏离地目送。 男人魁梧身躯似一阵风擦过耳际,她的幽幽花香味,融入着他冷贵的气宇,冲涌入丹田。 她觉知脚底发软,心口跳动声加剧。 纪璃霜憧憬地说:“什么时候我能做上威义侯夫人,那可真是上辈子积福也。” 知窈记得他的相亲画册里有她,便宽抚道:“兴许不用上辈子,这辈子我都要喊你声五婶儿呢。” 五婶……崔砚循面无波澜,勾起眼尾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