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娇骨》 001离被虐杀还有两个时辰 “女郎,你快点把干粮吃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外面到处都是叛军、流民,两个时辰内赶不到地方,我们都活不过今晚。” …… 荒芜阴冷的郊外,谢时蕴呆坐在马车内,看着凶狠不耐烦的护卫,和随意丢在马车里的干粮,整个人都要疯了了。 她穿书了。 穿成了在城破之际,被渣爹继母献给叛军首领,被凌虐而死的炮灰世家女。 两个时辰,就是她的死亡倒计时! 按原书所写,在距叛军的大营十里路,离她被凌虐死还有两个时辰的时候,她吃了混有春药的干粮。 因春药加持,叛军首领格外满意原主在榻上的表现,生生把原主凌虐死了。 渣爹继母献女有功,一家借此顺利南渡,继承原主的遗产,享无边富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把她当礼物送给叛军就算了,还给她下春药,这真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 谢时蕴笑的很命苦,按记忆中原主的口吻,娇蛮地下令:“我不想去退婚了,你们送我回去。” 原主的母亲是陈郡谢氏旁支贵女,原主随母姓,继承母亲的血脉与家产。 原主母亲死前,为原主订了一桩婚事。 渣爹告诉原主,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将,很是粗鄙蛮横,根本配不上她。 在渣爹的洗脑下,原主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一心想要退了。 偏偏渣爹说这是她母亲定下的,没有合适的理由轻易退不得。 这一次,渣爹就是用送原主去退婚的名头,骗的原主在叛军即将攻城的时候主动出城。 谢时蕴当然知道,渣爹好不容易把她骗出来,让她主动去送死,渣爹派来的人绝不会把她送回去,但还是想要试试。 现在她就是原主,她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虐而死。 果不其然,护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女郎,出了城就只能往前走。想回头,只能死。” “哼,不回就不回,当我稀罕回去呢。” 谢时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当着护卫的面,避开有药粉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干粮。 太远了,求救也没有用,只能靠自己了。 “呸!”谢时蕴一咬就立刻吐掉了:“这什么鬼东西,难吃死了,我不吃。” 谢时蕴将干粮和水砸在地上,怕被路人捡去吃,谢时蕴还跳下马车,用力踩了两脚,确保水和干粮混在一起踩成泥才放心。 “女郎……”他们在干粮里下了药,女郎不吃,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你们也别吃了,难死吃了。”谢时蕴一把抢过护卫手中干粮,丢给路边的流民。 干粮还没有落地,就被流民抢走了。 “女郎,你把粮食丢了,我们吃什么?”护卫气得想要动手,他们奔波了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不吃东西可撑不住。 “怎么着?”谢时蕴一个冷眼斜过去,“你们想造反不成?” 此处离城门不远不近,她赌这些护卫不敢冒险。 “小人不敢。”护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憋屈地低下头。 赌赢了! “怕什么,我还会让你们饿着不成。”谢时蕴笑的满意:“我记得王家的庄子就前面,走……我们去找王家要一些干粮带在路上吃。” 护卫不想多生事端,忍着饥饿道:“女郎,只是一顿而已,不必去麻烦王家。” “谁说只有一顿了,后面几天不用吃吗?再说了,就算我不吃,你们也要吃。你们不吃饱,怎么保护我?” 护卫想到他们今天肯定回不了城,那些叛军不一定会给他们准备吃食,再加上…… 护卫看了一眼,被谢时蕴踩烂的干粮,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行,我们赶紧走,不然天黑了不好赶路。”谢时蕴生怕护卫反悔,连马车都不坐了,大步往前走。 原书上写了,王家大公子这个点就在城外的庄子上,准备接应弃城南渡的族人。 听闻原主被叛军劫走虐杀的事,还感慨了一句:谢家女郎命不好。 她这会过去,应该能碰上对方。 看在王、谢二家同为世家之首,两家还曾联过姻的份上,王家大公子应该不介意收留她一下吧? …… 谢时蕴一路闷头往前走,根本不敢停下来。 每当走不动了,她就问护卫现在什么时辰了。 听到护卫报出来的时辰,离她死亡的时间越来越近,谢时蕴又有力气了。 累死总比被凌虐死的强! 走了一个时辰,离她被凌虐而死还有一个时辰,他们终于走到了王家的庄子。 谢时蕴差点高兴的哭出来了,迫不及待的让护卫敲门。 然,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王家大公子不在庄子上,庄子上只有两个老仆。 别说救她了,真要有什么事,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随行的护卫更是走到哪盯到哪,完全不给她逃走或者求救的机会。 天要亡她! 002离被虐杀还有一个时辰 好在,她还准备了计划二。 谢时蕴打起精神,命令庄上的老仆,“把你们庄子上的面粉全搬上马车,我全要了。对了,再给我拿两个火折子。” 也不知道火折子的火势够不够,能不能引起爆炸面粉? 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败。 “女郎,火折子我们都带了,你用不上。”面粉一拿,护卫就把手放在刀柄上,挡住谢时蕴的去路,“女郎,我们时辰不多了,该走了。” 敌强我弱,敌明我暗。 “行,火折子不要了,面粉全搬马车上去,我们也走。”谢时蕴也不想这个时候撕破脸,很是听劝。 护卫满意了,王家的老仆却是一脸为难,“女郎,面粉是精粮,主子们都有数,匀一些给你可以,全拿的话,小的没法像主子交代。” 谢时蕴暗喜,“我留个条子说一下,面粉是我强买的。你们送去王家,让王家拿条子去谢家收银子,我保证你们主子不会怪罪你们。” 王家这条后路她还是想要争取一下的,她正愁找不到机会,给王家通消息呢。 这不,机会就送到手上来了。 谢时蕴半点不见外,完全把自己当主人,让庄上的仆人去取纸笔不说,还让对方给他带一捆葱来。 “女郎,你要葱干什么?”护卫皱眉询问。 谢时蕴斜了护卫一眼,“我喜欢吃不行吗?” 护卫还想说什么,庄子上的仆人连忙打圆场,“一点葱不值钱,当我们送给女郎的。” 庄子上不缺葱,倒是纸笔不好寻,谢时蕴也不麻烦对方,直接裁了一截衣角,用木炭在上面写了一句:【凭此条去谢家领钱,感谢王家大公子,祝王家火火火?】 怕王家人看不懂,谢时蕴连写三个“火”不说,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火苗的标志。 “写好了。”谢时蕴写完,大方地递给护卫,护卫看了一眼确定没有问题,才交给王家的下人。 “我们走吧!”试了几次都接触不到火源,也没有逃走的机会,谢时蕴没有挑战护卫的耐心,在对方又一次催促后上了马车。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手里有武器的大男人。 马车里有面粉,此处寻不到火源,到了叛军大营还能寻不到? 一个时辰后,她被送到叛军大营,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记得原书上有写,原主在火光下的惨状。 现在,就让她把原主的惨状,变成叛军的惨状吧! …… “这个时候出城,谢家这位女郎还真是不知人心险恶。” 谢时蕴不知,她前脚离去,后脚王家大公子王今樾,就带着他的好友萧彻从暗室走了出来。 “这字,有玄机。”王今樾看着手中的碎布,目光沉了一下,随即递给萧彻,“萧王爷,看看……也许你用得上。” 手握重兵、镇守西北,被朝廷封为镇北王的萧彻向来沉稳,此刻却有些急切,“拿火来。” 王今樾早有猜测,几乎是萧彻一开口,他就点燃了火烛,递到萧彻面前。 萧彻将布条放在火上,不多时,白布上就出现了一行字:【酉时,接应,谢家家产送你。】 “法子不错。”萧彻赞许点头,“本王笑纳了。” 王今樾看了一眼,淡笑,”那这生意,萧王你做不做?” “本王不跟蠢货做生意。”萧彻将布条丢给王今樾。 “虽然蠢,但也没有蠢到底,好歹发现了事情不对,知道求救。” “晚了!”萧彻大步往外走。 “是呀,晚了。就如同这大晋,没救了。”王今樾看着建安城的方向,轻叹一声。张开手,任由轻风将手中的布条吹走。 之后的无数年,王今樾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握住那块布条。 …… 003今天总要死一个 谢时蕴一上马车,就发现了不对。 车厢内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要不是谢时蕴天生嗅觉灵敏,还真不一定能闻出来。 谢时蕴在马车的角落,找到了一抹燃烬的香灰。 谢时蕴用指腹蘸起香灰,放到鼻下闻了闻,“我就说,这两个护卫怎么轻易就同意我去王家的庄子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是迷情香。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演聊斋呢。”谢时蕴拿出帕子擦掉手上的香灰,悄悄打开车窗一角。 迷香一类的东西,只有在封闭的空间效果才好。 车窗一开,风吹进来,迷香就散了大半,威胁不大。 “女郎,天黑了,外面很危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接下来会很颠簸,尘土也会很大,女郎你忍一忍,最好不要打开车窗。” 提前点上了迷情香,做好了准备,护卫心情颇好,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不过,话里话外仍旧透着对谢时蕴的轻视。 “那就快些吧,我都等不及了。“谢时蕴用木片卡住打开的窗户,笑的意味深长。 她这人,最听劝了。 …… 马车一路疾行,在一个时辰后抵在叛军大营。 此时,天已大黑。 叛军大营也是漆黑一片,只有烽火台和几个大的营帐内有火把。 忒小家子气了! 谢时蕴透过车窗,看到漆黑不见火光的叛军大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柴火又不值几个钱,点不起火把,这群叛军就不能勤快一点,多砍一些树来烧。 要是大营有火堆,她就不用冒险进去,直接在大营外就引起爆炸,然后趁乱跑人了。 可惜了。 在谢时蕴遗憾间,马车被叛军大营看守的小兵逼停了,“什么人?停下!” “我们是刘老爷的人,是来给你们大西王送礼物的。”驾车的护卫停了车,赔着笑回道。 “礼物在哪?”叛军小兵问。 “在马车里。”护卫道。 “打开,我们要检查!”叛军小兵蛮横的开口,态度很是强硬。 谢时蕴眸光微闪,用力闭气把脸憋得通红,装作自己中了迷情香的样子,娇弱地趴在马车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了。 是害怕,也是紧张。 进入大营,就意味着离她被虐杀越来越近了。 进入大营,四周皆敌,优势在叛军。 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不然…… 失败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谢时蕴暗暗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护卫没有阻拦,只出声提醒,“你们注意一点,我们这礼物不一般。” “不就是一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叛军小兵嫌弃地开口,“自打我们大西王起兵,多的是给我们大西王送女人的,我们大西王都看不上。” 护卫一脸骄傲,“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这是大晋第一美人,是我们老爷的诚意。” “大晋第一美人?陈郡谢氏在京中的那位女郎?”叛军小兵当下就激动了,搓搓手就要去摸,被护卫挡住了,“你们现在不能碰!” “这人一动不动,我们不检查一下,怎么知道她是死是活,是不是那什么第一美人?”叛军小兵不甘心。 “放心,人好得很。为了不扫大西王的兴,我们老爷给她喂了一点助兴药。”护卫说道。 叛军小兵笑的猥琐,“还是你们这些有钱的老爷会玩,送女人不算还给喂药。也不知道这样的美人,受不受得住我们大西王和十二大将的疼爱。要是被玩死了,那就可惜了。这死人和活人的滋味,可不一样。” 谢时蕴垂在一侧的手默默握紧,压下想要杀人的冲动。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原主为何会死的那般惨烈了。 一群不当人的狗东西! 等着,等她回去…… 只要她谢时蕴今天不死,就是海枯石烂、天崩地裂,她也不会放过姓刘的狗东西…… 还有这个叛军大西王是吧? 她记得,原主的未婚夫是个有兵权的武将。 很好,未婚夫洗干净,等着她去找他。 他的兵权,她谢时蕴要了! 004擦肩而过的相遇 叛军大营的小兵,对于送“礼”的人向来不会为难。 在那两个护卫给叛军小兵塞了一块银子后,叛军小兵干脆得放行了,甚至都没有问马车上的两袋东西是什么,只当也是送给他们大西王的礼物。 马车再度前行,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大西王的营帐外。 这一次,不要看守的叛军小兵喊停,两个护卫就主动停下马车 “我们是刘老爷的人,来给大西王送美人。”护卫下车跟叛军解释,谢时蕴趁机悄悄打开车门,探查外面的情况。 营帐内有火把,而且不止一个。 机会来了! 谢时蕴没有犹豫,趁护卫不在,拎起面粉出来,坐在赶车的位置上,扬鞭抽向拉车的马。 “驾!” 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本能地往前冲。 “什么……” “快,拦住她。” 护卫正与看守营帐的叛军沟通,完全没有防备被他们“下了药”的谢时蕴。 看到谢时蕴突然驾着马车冲向大营,呆滞片刻迅速转身去制止,可还是…… “晚了!” 谢时蕴驾着马车冲入营帐,看到营帐中间的火堆,笑了。 真是天助她也! 她站起来,将装面粉的袋子打开,撒向火堆…… “轰!” 飞扬的面粉与火堆接触,瞬间就炸开了。 巨大的爆炸声将大营冲开了,把四周的人也冲得飞了出去。 “逆贼当诛!天降雷电,你们受死吧!”谢时蕴高声大喊。 叛军大营的人哪见过这个阵仗,当下就吓慌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快,保护大王!” “大将军,将……” “是天雷!这是上天惩罚我们造反!”有人害怕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谢时蕴就在一片火光中,驾着马车冲了出来。 身后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火蛇翻涌,如同噬人的野兽,仿佛要吞噬万物。 谢时蕴没有回头,而是趁乱下了马车,夺了一把大刀又回来,将马车内另一袋面粉扬向身后的大火。 “逆贼当诛!” 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让本就猛烈的大火烧得更旺了。 “啊……”爆炸中心的叛军尖声大乱,离得近的也被气流冲了出去。 …… 离叛军大营二里外,从王家拿到一批粮食的萧彻,正带着心腹连夜赶往西北大营。 巨大的爆炸声把他们惊了一跳,让他们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潜伏了起来。 斥候第一时间来报,“王爷,是大西王的营地。大西王和他麾下十二位大将出事了,里面乱了起来。” 萧彻身旁的副将苏唐顿时双眼放光,“王爷,那地方原是京郊的粮仓,被叛军给占了。现在那里乱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们西北啥都缺,尤其缺粮。 机会来了,可不能放过。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火光处。 他莫名的想到,一个时辰前出现在王家庄子上的谢时蕴。 这场震天动地的大火,跟那个姓谢女人有关? 不像。 若那女人有这样的本事,就不会笨到被人当礼物送出去了。 可若不是她,又是谁呢? 这也太巧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王爷,西北那地种不出粮食,就算有谢家这批粮草,咱们也撑不了多久。叛军大营没乱也就算了,现在乱成这样,咱们不趁乱捞一把,都对不起老天爷。”苏唐摩拳擦掌,“王爷,你要是不放心,我带兄弟去探探。” “你说得对,确实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萧彻点了点头,沉声下令,“你带人在这接应。金明……你们五个随本王去探一探。” “什么?我接应?不是我带人去探吗?”苏唐傻眼了,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彻斜了苏唐一眼,调转马头,带着金明五人直奔叛军大营。 …… 叛军大营内。 连着两场爆炸,让本就没什么军纪可言的大营更乱了。 叛军像是无头的苍蝇,来回乱跑,毫无章法可言。一些心眼多的小兵,更是趁机摸到库房偷藏珠宝金银,其他小兵见状没有阻止,反倒跟着一起抢夺。 谢时蕴趁乱跃上马背,砍断套在马背的架子,策马往外跑。 同一时刻,萧彻也带着来到叛军大营外。 谢时蕴正担心外围不够乱,她会冲不出去,就看到几个手握陌刀,带着铁面的人骑马冲进大营,像砍菜瓜一样将看守的叛军一一斩杀! “果然负负得正、倒霉到底就会触底反弹走好运。”谢时蕴一喜,当下狠狠一抽马,加速往前冲。 萧彻也砍光了挡在他面前的叛军,胯下的战马本能地往前冲。 两人一进一出,相对而行。 擦肩的刹那,目光交汇。 月光下,他看清她明媚娇艳的脸,她撞进他锋芒毕露的眼。 好漂亮的一张脸! 好慑人的一双眼! 相对而视的刹那,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惊艳,随即二人又像是约好一样,同时收回目光,背道而行。 —— 两次爆炸把叛军大营搅成烂粥,萧王再插一刀,叛军大营乱上加乱,给了谢时蕴脱身之机。 趁乱从叛军大营逃出来后,谢时蕴只犹豫了一息,就调转马头朝建安城的方向疾驰。 城外到处都是流民,白天都能要人命,更不用提晚上了。 更何况,姓刘的一家还在城内,住在她的大宅、花着她的银子,她要不回去报此仇,她都不配姓谢…… 005惊了一跳又一跳 月隐星明。谢时蕴一刻不敢耽搁,借着星辰一路狂奔。 路上,谢时蕴能感觉官道两旁藏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冒险去拽她的马。 又一次从流民手中逃脱,谢时蕴狠呼了口气,心惊肉跳之余也不免大骂:“姓刘的狗东西,必须死!” “就算不能杀死他,也要让他体会一下,落入叛军和流民手中的滋味。” 谢时蕴凭着一股狠劲,一路不停,在子时前来到城门外,用叛军大乱的消息和谢家威名叩开城门后,谢时蕴一刻不停,直奔王家。 渣爹一家都不是东西,一个个人面兽心、心狠手辣。 她孤身回去就是找死,她需要一个帮手。 狂奔到王家所在的乌衣巷,谢时蕴跃下马,就狂拍王家的侧门,“世伯,世伯。快开门呀,是我,你世侄女谢时蕴来看您了。” “来了,来了,别敲了。”王家的门房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打开一侧的小门,“什么人大半夜的敲门?我们家老爷都睡了,不见客。” “我,谢时蕴,世伯的世侄女。”谢时蕴推开门房,侧身而入,“快去请王世伯出来,我有天大的好事要跟世伯说。” “唉,唉……女郎你不能……你慢点,慢点,等小的去通报一声。”谢时蕴比王家人还像王家人,门房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门房反应过来,谢时蕴已经走进去了,门房也不敢拦,只能赶紧去主院禀报。 …… “世侄女,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家主王羡之大半夜被叫醒,自然是不快的。 但走进花厅,看到谢时蕴的时候,王羡之的脸上只有关切与担忧,没有一丝不耐烦。 王羡之年近五十,保养得当,身材消瘦,一派儒雅君子之风。双眸不见一丝疲惫与浑浊,只有满满的温情与真诚,让人见之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当然,这个人不包括谢时蕴。 作为一个跳着看了一点原著的人,哪怕没有看完全文,没有原文背诵出来,谢时蕴也知道王家家主王羡之是个城府极深,且极有手段的人。 原著里,叛军大西王没有出事,叛军势如破竹,很快就攻下了皇城。 皇城权贵、平民为逃命皆往南迁。 南迁之路很不好走,一路死伤无数。 别说平民百姓了,就是皇室中人也死伤不少,大量的钱物遗失。 唯有王家一个人都没有折损不说,家中钱物还越来越多。 而到了南边后,朝堂大权很快就落到了王家手里,甚至有着王与马共天下的传言。 原著里主角不是王家,没有正面写王羡之有多厉害,可看朝廷南迁之后,所有家族都元气大伤,只有王家实力大涨,要说这里面没有王羡之的手笔,谢时蕴是不信的。 是以,哪怕王羡之笑的再真诚,谢时蕴心里也防备着他。 不过,防备归防备,谢时蕴面上比王家主还真诚、还激动,嘴里的点心都没有咽下去,就红着眼睛起身去迎王羡之,高声哭喊:“世伯,您可算来了,您世侄女我遇到大事了!” 不就是演戏嘛,她上辈子也是大家族出身,为了争家产,可没少在老爷子、叔伯面前演戏。 她一个女孩,能在父母都早逝的情况下,拿到谢家大半的家产,她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真诚演技功不可没。 谢时蕴的表现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王羡之同样是做戏的高手。谢时蕴一哽咽,王羡之就知道谢时蕴必然是和他一样,装的。 太完美了! 这世上没有这么完美的激动与害怕,就如同他在人前完美的真诚一样,都是装给人看的。 但知道归知道,面上还是要配合。 王羡之关切拉着谢时蕴坐下,“世侄女这是遇到伏杀了?没受伤吧?” 谢时蕴摇头,顺便将嘴里的点心咽下,“我把叛军大营烧了,把大西王杀了。” “什么?你说你做了什么?”饶是王羡之再怎么见过大风大浪,这会也惊得跳了起来。 谢时蕴点头,一脸乖巧,“世伯,您没有听错,我把叛军首领大西王杀了,还把叛军大营给烧了。守城的程将军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把大西王的首级带回来。” 那个带着面具,不敢见人、人狠话不多的哥们,应该不是冲着大西王的首级去的。 这功劳,还是她的。 “今晚?你一个人?”王羡之没法相信。 谢时蕴点头,“本来想找世兄帮忙的,可惜我去王家的庄子没遇上世兄,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世侄女,现在可不是平时,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作为王家家主,王羡之见惯了风浪了,最初的震惊过后,王羡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谢时蕴举手做发誓状,“我若有半句虚言,日后世家谱上就没有陈郡谢氏!” “胡闹,怎么能拿陈郡谢氏百年传承来发誓。你我两家是世交,即便你不发誓,世伯也是信你的。”王羡之责怪地看了谢时蕴一眼,笑的一脸慈爱,试探地开口,“世侄女立下这么大的功,是要世伯进宫替你请功?” 谢时蕴摇头,一脸单纯,“请功什么的都是小事,我来找世伯,就有一桩好事想跟世伯说。” “世侄女有什么好事想着世伯?”王羡之端坐下,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将桌上的点心朝谢时蕴面前推了推,全然是一副拿谢时蕴当晚辈的慈爱样。 谢时蕴受了,一点也不见外地开口,“虽说家丑不外扬,可我家的情况世伯您也是知道的。我今天来,是想向世伯借一点点人手。” 如果谢时蕴一来就说要借人,王羡之肯定不会应,可有谢时蕴说她烧了叛军大营、杀了大西王在前,王羡之几乎就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世侄女想借多少人?” “三百部曲。”王家有三千部曲,她浅浅的借个十分之一,不过分吧。 王羡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只问:“借多久?” 这建安城是守不住的,叛军首领死了,但叛军还在,他们早晚要南迁。 南迁的路上,部曲就是他们的底气。 “那就要看,世伯觉得我谢家的财物,能借他们多久了。”谢时蕴笑。 “世侄女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 谢时蕴要用谢家所有财物,来换他三百部曲? 王羡之的心脏咯噔一停,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死死地看着谢时蕴。 他自认也是经历过了大风大浪的,可今晚这风浪属实妖邪,饶是他也有些把握不住了! 006大晋第一败家女 “世伯不是猜到了吗?” 谢时蕴并不跟王羡之打官腔,直接问道:“我拿我谢家在京城的财物,向世伯换三百部曲十年的使用权。世伯意下如何?” 王羡之当然同意,可谈判嘛,总要拉扯一番,装出一副自己吃了亏的样子,不然怎么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掏更多。 “世侄女,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财物都是身外之物,自保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三百部曲在平时可能不值什么,现在却是救命的东西。” “世伯言之有理,所以我又给世伯加了一点东西。”谢时蕴认可地点头,心里暗骂王羡之胃口大。 也亏得她是想借王家之力,整治渣爹继母一家,不然她跟王家主根本谈不下去。 “加什么?”王羡之问。 “谢家宅子里所有的珠宝首饰,世伯能看上的,通通装走。”反正她也装不走,与其便宜渣爹、继母和那些叛主的奴才,不如拿来换王家的帮助,气死渣爹一家。 可惜,谢时蕴精明,王羡之也不是吃素的,“世侄女这是要借我之手,拿回被旁人吞没的财物吧?” 谢时蕴大半夜出现在城外,要说没人算计,是她自己自愿出去的,王羡之是不信的。 谢时蕴没有否认,只笑着道:“世伯,这建安城有部曲的人家可不少。我一入城就直奔王家,那是跟世伯您亲近。” 死老登,真当她非王家不可了。 王羡之脸色不变,“世侄女怕是不知,你那继妹与清河崔氏少家主来往密切。一般人家,可不敢动她。” “难道我陈郡谢氏,是一般人家?”谢时蕴不以为然地道,“谢家嫡支先一步去了南边,已在南边站稳了脚步。世伯去了南边总是要助力的,清河崔氏作为第一世家,向来霸道,世伯愿甘为人后?”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的底细,没必要搁这演聊斋。 “世侄女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在今晚之前,我一直以为世侄女只好吃喝享乐。”没想到他看走眼了。 不,不是他看走眼了,应该说整个建安城的人都看走眼了。 谢家这女郎倒是藏得深。 谢时蕴叹气,“我也想呀,可现在的时局,不是不容我享乐嘛。” 王羡之大笑,“世侄女这份洒脱的性子,有竹林七贤之风范。三百就三百,世伯借你了。” “世伯大气。我就知道世伯一定不愿看我以身犯险,会把部曲借给我。有世伯这样的家主,琅琊王氏别说传承千年,就是再传万载也不成问题。”目的达成,谢时蕴也不装深沉,立刻起身给王羡之作揖道谢,好听的话一个接一个。 王羡之很想说拍马屁的话对他没用,可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谢家女郎可是洒脱的性子,肯定不会撒谎,更不是拍马屁。 这说的都是真的! 琅琊王氏在他的带领下,必将传承万万年,屹立世家门阀永不倒! 趁王羡之高兴,谢时蕴立刻端着小辈的姿态,可怜兮兮地开口,“世伯,您知道我家的情况的。您看,这三百人前一年的粮食和俸禄,您能不能帮我出了?” “可以!”跟谢时蕴手中的财物比,这都是小钱,王羡之很是大气地应了。 “世伯爽快,我也不能小气不是。我娘当初在南边也置了些产业……若世伯看得上,尽管拿去。”她暗示得够明白了吧,王家主这老狐狸一定懂她什么意思吧? “世侄女,你不打算去南边?”王羡之还真发现了,不过只发现了一部分。 谢时蕴摇头,一脸凝重,“去当然是要去的,北边战火不断,十余支叛军都朝建安城打来,朝堂上的大人们无心守城,一心想着南渡,建安城早晚会沦陷,我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可南边世家扎堆、势力混乱,我一个弱女子,手里握着大笔财物,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时蕴硬生生挤出两滴泪,“这世道礼乐崩坏,亲生父亲都能对女儿下手,更何况其他人呢?” 挤着挤着就真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谢时蕴愤愤地擦掉脸上泪。 这一定是原主的情绪,她才不会脆弱到,为一个人渣流泪。 “唉,世侄女受委屈了。放心,这一次世伯一定站在你这边,力挺你到底。”王羡之被谢时蕴哭的心软不已。 这乱世之中,就是他们这种大家族也是慌张不安的,更不用提谢时蕴一个女郎了。 要知道,他王家的女郎早早就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也就谢时蕴没有父母为她打算,至今还滞留在建安城不说,还被人算计。 谢时蕴抽掉脸上的泪,重新展露笑颜,“世伯,我记得您在西北有两座荒山是不是?我也不占您的便宜,我用我娘在南边的产业,换您那两座荒山。您意下如何?” “这会不会不太好?”王羡之很心动,可心底仅剩的良知,又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羞愧。 这便宜占太大了,总有一种欺负小孩的感觉。 “世伯这般帮我确实不好,我谢家还有一些部曲。我做主了,悉数赠与世伯。”按原书上写的,她娘给她养的部曲早就倒向渣爹继妹了。 与其让谢家部曲成为渣爹继妹的助力,不如她拿出来做个好人。 那些部曲看她一个孤女好欺负,敢背叛她,可不敢对王家说半个不字…… 007报仇不能隔夜 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谢时蕴又让出大笔好处。 王羡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谈事的人,也没有见过谢时蕴这么败家的人。 这可真是,崽卖娘田不心疼! 败家,太败家了。 说是大晋第一败家女也不为过。 幸亏谢时蕴不是他王羡之的女儿。 不然,哪怕他知道,谢时蕴此举是为了自保,为了报复她那个没用的父亲,他也会忍不住抽她一顿鞭子。 自保没问题,报仇也没有问题,舍出家业也不是什么大事,陈郡谢氏又不是没人了,哪怕与主支不和,也不能便宜外人。 谢家这女郎可真是…… 王羡之一时间找不到词形容她,不过作为既得利益者,王羡之还是高兴的。 谢时蕴一说要立契,他立刻命人取来纸笔,还让下人把西北那两座荒山的契书取来,提前给了谢时蕴。 谢时蕴大方地接过,在契书上落了名,“我的私印不见了,我按手印吧。” 契书一式两份,谢时蕴收好自己那份,就催促王羡之,“世伯,派人随我走一趟,去取王家的东西吧。” “世侄女不梳洗休息片刻?”谢时蕴衣衫脏污得很,小脸惨白,没有血色,一看就是累到了。 谢时蕴摇头,目光透着锐利,“报仇不能隔夜,不然我睡不好。” “好!”王羡之大笑,“世伯这就派人,随你去谢家。” 虽然他看不懂谢时蕴败家的行为,但他确实欣赏谢时蕴利落干脆,忍不住提起,“要不要世伯去给你助阵?” 说完,王羡之就有些后悔了。 他从谢时蕴手中占的便宜太多了,再掺和进谢时蕴的家事,旁人指不定以为是他欺负了谢时蕴,强夺谢时蕴的家产。 可不想,谢时蕴拒绝了,“多谢世伯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就不劳烦世伯了。” 谢时蕴这一拒绝,王羡之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堂堂王家家主给她压阵,她居然还看不上。 好气! —— 谢时蕴才不管王羡之在想什么。 累赘的财物出手了,部曲到手了,她该回谢家找人算账了。 报仇不能隔夜! 谢时蕴带着王家给的三百部曲,风风火火直奔谢家。 在夜色正浓之际,砸开了谢家大门! 是的,硬砸! 朱红的大门,被谢时蕴砸出一个大窟窿。 谢时蕴心不心疼不知道,但随她来的王家部曲心疼了。 谢时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别说渣爹一家没有睡死,就是睡死了也能被惊醒。 “老爷,是不是叛军打进来了?” “快,快起来去看看……” 渣爹刘宗瀚和继母薛氏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爬下来,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匆匆忙忙往外跑。 “叛军?是叛军打进来了!”谢时蕴的继妹刘昭华也被吓得跳了起来,不过她没有急着跑出去,而是飞快地将屋内的细软装了起来,绑在腿、腹和背后。 “咚咚咚……”谢家大门被砸开,谢时蕴带着三百部曲如入无人之境,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途中有谢家下人出来,可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被部曲捂住嘴、捆住双手丢在一旁。 “去搬吧!值钱的东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谢时蕴很是大方,一点也不心疼。 都是一些死物,虽然值钱,可她带不走,那就没用。 “是。”王家的三百部曲来之前就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他们现在跟着谢时蕴,以后只听谢时蕴的命令。 留下二十余人保护谢时蕴,其他部曲则冲进谢家库房搬东西,遇到阻拦的谢家仆人,一律打晕丢在一旁。 刘昭华听到外面的动静,又急又怕,“叛军怎么这么快就打进来了?幸亏我白天去了谢时蕴的院子,把谢时蕴的细软首饰都搜了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刘昭华忙着收拾细软,刘宗瀚夫妻却已跑出了内院,与前来禀报的下人撞到了一起,“老爷,夫人……是咱们家女郎,她带人来抢东西,你们快去看看……乱了,全都乱了!” “你说什么?不是叛军,是时蕴?”刘宗瀚夫妻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报信的下人。 “怎么可能?她这会不应该在叛军大营吗?她怎么能活着回来?”继母薛氏尖声质问。 下人什么都不知,听到薛氏的话虽有不解却不敢多问,只急切地催促道:“真的是女郎,带了好多部曲,把咱们家的门都砸了。老爷、夫人,快出去看看吧!” “爹、娘,叛军来了,你们还不快跑!”刘昭华年轻、动作快,她拿完细软不说,还去隔壁的院子把自家弟弟刘安带上了。 姐弟二人跑出来,看到刘宗瀚夫妻,急忙过来拉他们。 刘宗瀚与薛氏看到自家女儿无事,长松了口气,“不是叛军,是时蕴!” 刘昭华尖声大叫,“谢时蕴?怎么可能?她不是在……” “昭华,闭嘴!”薛氏到底老成,很快就察觉到事情不对,立刻呵斥住刘昭华,不让她把后面话说出来。 有些事能做,但不能说。 刘昭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不自在地道:“爹,娘,现在怎么办?” “爹,娘……大姐姐她,你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刘昭华的弟弟刘安只有十余岁,作为刘家唯一的男丁,他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一脸痴肥。提起谢时蕴这个长姐,更是露出与年纪不符的凶恶。 “我和你娘去看看,你……你带你弟弟先回房。”谢时蕴这个时候带人回来大吵大闹的,十有八九是他们送她去叛军大营的事败露了。 也不知谢时蕴知道了多少,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刘宗瀚心中隐有不安,他悄悄给刘昭华使了一个眼色,让刘昭华见机行事。 刘昭华心神领会,朝刘宗瀚与薛氏点了点头,不顾刘安挣扎,强行把他拖回院子。 谢时蕴没有被送去叛军大营,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得安排第二条路了…… 008跟你们学的 “时蕴,出什么事了?你大半夜的让人搬东西,是要干什么?” “快让他们停下来,这都是我们家的东西,你要让他们搬哪去?” “住手!快住手!” 薛氏和刘宗瀚一出来,就看到王家的部曲正不停地往外抬箱子,尖声大叫。 抬东西的部曲被刘宗瀚与薛氏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一顿,齐齐看向谢时蕴。 谢时蕴淡定挥手,“别管他们,继续搬!” “是,女郎!”部曲得令,继续往外搬。 “时蕴,你这是要干什么?”谋算了数十年,眼看就要进自己口袋的财物被搬走,薛氏顾不得在谢时蕴面前装温柔仁慈继母,扑上前厮打抬箱子的部曲,“不行,不许搬,都不许搬,这是我的,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家,你们这些强盗私闯民宅、强夺我家财物,是不想活了吗?”刘宗瀚也上前阻拦,可那些部曲根本不理会他,刘宗瀚气得失了理智,冲上去就要打谢时蕴,“你这孽障,还不快让他们停下来,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啪!”都不需要部曲动手,谢时蕴一马鞭抽过去,就把刘宗瀚打退了,“你要气死了,我立刻给你披麻戴孝,给你风光大葬。” “你,你……”刘宗瀚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仿佛第一天认识谢时蕴。 “时蕴,你疯了吗?这是你父亲呀,你怎么能对你父亲动手!”薛氏同样被部曲推得摔得在地,她还想找刘宗瀚为她撑腰,一转身就看到刘宗瀚被谢时蕴吓得摔倒在地,整个人都不好了,失态地尖声大叫。 “闭嘴!”谢时蕴嫌弃地皱眉,马鞭凌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瞬间,整个谢家都安静下来了,刘宗瀚与薛氏瑟瑟发抖,却硬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搬东西的部曲也吓得不敢有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时蕴,等着谢时蕴的指示。 谢时蕴不屑地冷笑一声,“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我不说不是给你们面子,是为了我的面子。” 毕竟蠢到被人骗得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城,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她谢时蕴的脸。 她谢时蕴要脸,说不出来。 谢时蕴一扬马鞭,指着一旁的角落,“现在,给我老实的呆在一边,别逼我现在就收拾你们。” 要不是当众弑父会落人口舌,为世俗所不容,她现在就杀了他们。 刘宗瀚又气又怕,一张脸又黑又白,死死地瞪着谢时蕴,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在谢时蕴马鞭的威胁下,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薛氏也怕,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薛氏强忍着害怕问了一句,“时,时蕴……这些都是咱们家的东西,你让人搬走,也要告诉我们搬去哪吧?” 谢时蕴气笑了,“谁跟你咱们?我姓谢,你们一个姓刘、一个姓薛……你们不会在我家住久了,就把我谢家的东西,当你们家的东西了吧?” “哼,”谢时蕴不屑地哼一声,“你们还真痴心妄想!我谢家的东西,我谢时蕴就是丢了、砸了,也不会给你们留一分。” 谢时蕴倏地变脸,扬着马鞭对愣着不动的部曲下令,“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搬,搬完了就去各院收,一点细软银子也不许给我落下,明白吗?” “女郎放心,小人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部曲高声应下,一个个气势十足。 家主可是说了,从谢家各院子搜出来的细软分他们一成。 他们搜出来的东西越多,分到手就越多。 事关自己的收入,他们可不会心慈手软,更不会敷衍了事。 部曲一个个斗志高昂,搬东西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刘宗瀚与薛氏只觉天都塌了,看着流水般被搬出去的财物,心如滴血。 刘宗瀚到底不甘心,想到谢时蕴平日都很听他这个父亲的话,咬咬牙站起来,强撑着慈爱的面容开口,“时蕴,我们是一家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让他们先停下来,咱们父女俩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除了他的妻儿与那两个护卫,就没有人知道,他送谢时蕴出城,是为了把谢时蕴献给叛军首领。 便是谢时蕴自己也不知,谢时蕴要说起来,他就死不承认。 实在不行…… 刘宗瀚看了一眼身侧的薛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实在不行,他就把一切都推到薛氏身上,拿薛氏给谢时蕴出气。 想来,薛氏为了一双儿女,肯定愿意承认是她在使坏,在算计谢时蕴。 刘宗瀚把一切都算好,可惜谢时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时蕴冷笑下令,“把他们的嘴堵了,绑起来。对了,还有他们那双儿女也找出来,一起绑了、堵上嘴,丢城外去。”反派死于话多,她今晚就是来报仇的,没心情听什么爱恨情仇。 她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更不屑听仇家死前的忏悔。 不能直接弑父,那就间接杀好了。 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刘宗瀚顿时就慌了,冷汗如雨下,“时蕴,你不能……” “少废话,给我老实一点。”王家借来的部曲很好用,几乎是谢时蕴的命令一下,他们就动手将刘宗瀚制住了。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们!”薛氏吓得花容失色,又一次跌倒在地。部曲也是毫不怜香惜玉,暴力地将人按住,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脏布。 “为什么不能?我都是跟你们学的。”谢时蕴走到刘宗瀚面前,目光透着冰冷的杀意,“你这样的人,也配为人父?” 比起薛氏和刘昭华姐弟,她更厌恶,也更想杀刘宗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薛氏与刘昭华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算计她,踩着她上位,她无话可说。 可刘宗瀚作为她的生父,却这般算计她,谢时蕴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他。 虎毒还不食子,刘宗瀚这个人渣比畜生还不如。 “唔……唔……”刘宗瀚吓得当场失禁,不停地摇头,无声地哀求谢时蕴。 谢时蕴却是笑了,“现在知道怕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她永远忘不掉,她睁眼醒来,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献给叛军,即将遭受凌虐而死时的恐惧与无力…… 009与清河崔家为敌 刘宗瀚与薛氏被拿下,去找刘昭华姐弟俩的部曲,也把人押了出来。 “女郎,人找到了。这两个小的身上藏了很多金银细软,正准备钻狗洞逃跑。”部曲押着刘昭华、刘安姐弟二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与得意。 幸亏他们眼尖手快把人逮住了,这两个小的藏得全是好东西,哪怕只有一成,分到他们手上也不会少。 刘昭华? 她的继妹,也是这本书的女主。 谢时蕴来了兴趣,手持马鞭走到刘昭华面前,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果然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唔……唔……”刘昭华嘴里同样被塞了破布,没办法说话,只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怒视谢时蕴。 可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刘昭华后天养成的,她那所谓的‘凶狠’瞪人模样,反倒更惹人怜爱。 不愧是女主,就是…… “运气属实不怎么样。”对于送金手指的炮灰来说,女主就是祸害。 谢时蕴正犹豫要不要一刀捅死刘昭华,就看到刘昭华胸前滑出一块玉佩。 谢时蕴怔了一下,一把扯了下来,“我的订婚信物,为什么会在你这?” “啊,啊……我……我的!”刚刚还娇怯可怜、透着破碎感的刘昭华,突然疯狂挣扎,一脸狰狞地想要挣开部曲的钳制,去抢玉佩。 “什么时候,我的订婚信物是你的了?”谢时蕴气笑了。 这就是原书女主? 一个小偷? 谢时蕴为原主不值! 原主虽然骄纵了一点、笨了一点,可为人单纯、善良,从来没有害过人。 这样一个无辜的人,却成了这个小偷女主的踏脚石,可见苍天——不,是作者不公! “呜呜呜……还……还给……我!”刘昭华挣扎不掉,只能苦苦哀求,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很丑! 很恶毒。 哪怕是原书女主,真哭起来一样丑的让人无法直视。 尤其是她眼中仇恨、怨毒的目光,生生将她七分姿色毁得半分不剩。 原本还在犹豫、挣扎,不知道要不要,杀了这个原书女主的谢时蕴,不再犹豫了。 送金手指的炮灰与女主注定无法共存 然,就在她拔刀的刹那,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突然冲了进来,“住手!” “当”的一声响,一个青衣男子挽了一个剑花,将谢时蕴手中的刀挑飞了,“谢家女郎,刘家小娘子是我们少家主的朋友,不是你能动的!” “阁下是哪位?”谢时蕴看着对方带来的护卫,很是谨慎的后退一步,退到部曲的保护圈。 “清河崔氏崔十二郎。”崔十二郎收剑,淡然地开口,“小娘子和她父母、弟弟,我崔家带走了。” “呜呜呜……”刘昭华看到崔十二郎如同看到救星,那双前一秒还怨毒地怒视谢时蕴的双眸,瞬间变得纯真、无辜。 刘宗瀚和薛氏也是一脸欢喜,满脸期盼地看着崔十二郎。 谢时蕴扫了一眼,冷声反问:“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要与崔家为敌?”崔十二郎淡漠地问道。 “来我谢家抢人,你是要与我谢家为敌?”不就是装高冷嘛,谁不会呢。 崔十二郎默了一下,道:“这四个人,我今晚一定要带走。女郎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把他们四个丢去城外一晚,明天……他们就是你们崔家的了。”谢时蕴凉凉地开口。 崔十二郎凝眉,不快地道:“我们崔家要的是活人。” “那就没办法了。”谢时蕴双手一摊。 崔十二郎嗤笑,“女郎深夜强开城门,你可知后果?别跟我说什么紧急军情、事出突然。你知道的……只要我崔家开口,你就是强开城门,所有人都会指证你。” “崔家果然霸道。”难怪王家主那么一个老狐狸,都掩不住对崔家的嫌弃。 “我崔家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诛满门。”崔十二郎不带感情的威胁道。 谢时蕴知道崔家对刘昭华四人,是志在必得了。 她今晚留不住刘家这四口,也没有办法报仇了。 虽然很不爽,但谢时蕴向来识时务,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他们一家四口吃我谢家的、用我谢家的,你们崔家要把人带走,那就把他们吃了的、用了的,连本带利一并赔给我谢家。” 谢时蕴连条件都开好了,“三座粮仓吧,我记得你们崔家在西北有三座粮仓,你们把粮仓填满给我就行了。” “可以!”崔十二郎同样没有犹豫,就应了。 谢时蕴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十二郎:刘昭华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崔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她? 她敢肯定,崔十二郎想换的只有刘昭华,其他人都是顺带的。 “怎么,女郎还有条件?”崔十二郎问。 谢时蕴摇头,“没有。”她只是在看刘昭华身上,有什么值得崔家图谋的。 她不会天真的认为,崔家为了刘昭华这个人,就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世家看重出身,刘昭华的出身是天然的短板,她就是再怎么貌若天仙,也不可能让崔家少家主为她红颜一怒。 比起什么感情、好友一类的,她更愿意相信,刘昭华身上一定有什么,值得崔家不惜代价也要救她。 可惜了,她下刀太慢了,以后要杀刘昭华就难了。 不对,她就是下刀快,估计也杀不死刘昭华。 身为女主,肯定有主角光环在,肯定不好杀。 不过,不急。 她谢时蕴有的是时间…… 010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条件谈妥,谢时蕴笑眯眯地挥手,示意部曲放人。 刘宗瀚与薛氏一得到自由,就把儿子刘安拉走,一家三口迅速躲到崔家护卫身后,防备又仇恨地怒视谢时蕴。 谢时蕴嗤笑了一声,全然没把他们的威胁放在眼里。 看到她活着回来的那刻,姓刘的一家就该知道,他们之间的仇恨结下来了。 虽不至于不死不休,但只要她谢时蕴活着的一天,就绝不会让姓刘的一家好过。 刘昭华却是不急着退到安全地带,而是拉着崔十二郎的衣袖,哭着哀求,“玉佩,十二郎,我的玉佩还在姐姐手上。求你让姐姐,把玉佩还给我。” 崔十二郎也没有让她失望,“女郎,请把玉佩还给刘家小娘子。” “还?”谢时蕴冷笑出声,握玉佩的手举起,手心一张,任由玉佩滑出,“不说这块玉佩是我的订婚信物,就说她……” 谢时蕴手握马鞭,指着刘昭华,不屑地道:“她全身上下,连一块布片都是我谢家的,你让我还她什么?” 崔十二郎脸黑如墨,抿着唇没有说话。 “姐姐,不是……不是这样的……”刘昭华像是被飓风摧残过的小白花,柔弱无助,仿佛随时都要碎掉。 谢时蕴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要么滚,要么打!我答应放人,不是怕了你们崔家,而是不想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坏了两家的交情。” 崔十二郎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目光扫向她身后不知何时聚拢的王家部曲,在心中权衡一番后,愤愤地说了一句,“我们走!” 这世上还没有他们崔家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人敢叫崔家人滚。 谢时蕴是吗? 他崔十二郎记住了。 “可是玉佩……很重要,一定要拿下。”刘昭华扯着崔十二郎的衣袖,小声地开口。 “不急,来日方长。”他崔家有的是手段和能耐。 这话,崔十二郎是对着谢时蕴说的。 谢时蕴笑,“来日方长,崔十二郎。” 威胁嘛,当谁不会呢? “啪!”谢时蕴握玉佩的手一扬,玉佩飞了出去。 “不……”刘昭华尖声大叫,疯似的扑上去,想要将玉佩救下,可还是晚了。 玉佩重重摔在石头上,碎成无数块。 “啊……你,你怎么能摔了它!你知不知道这块玉佩代表什么?它代表——代表——”刘昭华趴在地上,看着碎成无数块的玉佩,心胆俱裂。 这是能号令三十万大军的玉佩,就这么被谢时蕴给摔了。 谢时蕴这个蠢货,为什么不乖乖地死在叛军大营,为什么要回来跟她抢玉佩! 刘昭华怨毒地看着谢时蕴,恨不能把谢时蕴给吃了。 谢时蕴满意了,“碎了呢,你们崔家抢不走了呢。” 崔十二郎明显没打算放弃,她也不认为,她能在崔家的势力下,保住这块玉佩。 既然注定保不住,那就摔了,大家都别想要。 至于这块玉佩有多重要,代表着什么……通通都不重要。 不属于她的,便是能号令天下群豪,也与她无关。 “你这个蠢妇,蠢妇!你该死,你罪该万死!”刘昭华握着玉佩碎片,不顾仪态地怒骂谢时蕴。 她不明白,像谢时蕴这样的蠢货,上辈子怎么就入了崔家少家主的眼,还在崔家少家主的帮助下成了开国皇后。 明明她比谢时蕴强一千倍、一万倍! 老天爷不公! 她重来一次,已先一步结识了崔家少家主,也先一步送谢时蕴去死了,可谢时蕴毫发无伤地活着回来不说,还把她最大的助力给毁了。 果然,谢时蕴克她,只要谢时蕴活着,她就不可能取代谢时蕴,成为开国皇后。 她要杀了谢时蕴! 她一定要杀了谢时蕴! “谢时蕴,你给我去死!”刘昭华恶从胆边生,她甩掉手中的碎玉,猛地起身,夺过一旁护卫的长刀,冲向谢时蕴。 “嘭!” 然,刘昭华连谢时蕴的衣角都没有沾到,就被王家部曲一脚踢飞。 王家的部曲正要上前将人拿下,崔十二郎出手了,挡在了部曲面前,“再加一座粮仓!” “还真值钱。”谢时蕴嘲讽地哼了一声。 “她是我崔家少主要的人!”崔十二郎也觉得刘昭华又蠢又坏,让他很没面子,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们家少主说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刘昭华带回去。 “给你们崔家一个面子。”谢时蕴抬手,让部曲退下。 崔十二郎这次没有多言,他朝谢时蕴抱拳行了个礼,示意护卫去抱刘昭华,就转身大步离去。 刘宗瀚和薛氏原本还想借崔家的势,把“属于他们的财物”带走,看到此情此景也不敢多言,连忙跟上崔家的护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丢下了。 崔家人一走,整个谢府又安静下来了。 谢家原本的下人,直接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谢时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只交代王家的部曲,“继续搬,别落下东西了。” 反正留在谢家她也带不走,只会便宜那些吃里扒外的奴仆。 王家主虽然面慈心狠,但好歹把部曲借给了她,又给了她两座山。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那两座荒山种不了东西,连棵树都不长,但下面全是煤! 她那个传说中的武将未婚夫,据说是驻守边关的。 边关就没有不寒冷的,她想要抱未婚夫大腿躺平,但也不能真手心向上,朝人家要吃要喝。 她是找靠山躺平,不是乞讨。 她谢时蕴还是要脸的! 煤矿就是她给那位未婚夫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哦,现在还多了四粮仓的粮食。 有粮、有物资,再有军方大佬做靠山,这世道再乱、再可怕、再怎么人吃人,她也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而不是作为食物,或者献给上位者礼物…… 至于旁人? 至于天下苍生?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先把自己管好,有余力再说…… 011让他来见本王 刘宗瀚一家被带走后,谢家的仆人更老实了。 有那墙头草,甚至主动给部曲带路,告诉他们谢家的财物藏在哪里。 谢时蕴既不阻止也不鼓励,只冷眼看着。黑亮的眸子如同廊下照不到烛光的阴暗处,幽深难测。 …… “有意思。”趁乱送好友王今樾回城的萧彻,在路过谢家时,正好看到崔十二郎向谢时蕴行礼,忍着气带人离开。 萧彻不由得地顿了一步,“倒是本王小瞧你了。” 虽然错过了二人对峙的过程,不知谢时蕴怎么把崔十二郎气成这样。可看向来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崔家人只能憋屈离去,萧彻也能想象得出来谢时蕴有多气人。 这样的人,居然被亲生父亲算计的差点送命,只能说…… 有些人即是有脑子,太过感情用事,也没甚大用。 比如,他母亲。 萧彻闭眼,掩去眼中的冷意,足尖一点,掠身而去。 谢时蕴感觉有人盯自己,敏锐的扭头看向萧彻刚刚站的方位。可惜天太黑,萧彻的动作又太快,谢时蕴什么也没有看到。 “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谢时蕴环顾四周,未见异常,这才安心。 她这个人最惜命了。 动她钱财没事,只要不动她小命,一切都好商量。 …… 萧彻对谢时蕴没兴趣,也没有为她停留的打算。 路过扫了一眼,萧彻就迅速离去,准备出城与手下会合,带着从叛军大营和王今樾手中买来的粮草赶回西北。 马上就要入冬了,西北最缺粮、最冷的时候就要到了。 他必须赶回去坐镇。 然,就在他即将出城时,拱卫禁宫的宿卫军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王爷既然回京了,何不出来相见。”为首的将领一身玄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萧彻虽有意外却不震惊,他连身形都没有变一下,从容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外面虽然兵荒马乱、叛军肆起,可大晋气数未尽,大晋还有能人。 “王爷,别来无恙!”身着玄甲的耿正,看到萧彻出来,暗松了口气。 镇北王肯出来,想来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 他虽勇猛能打,可轻易也不想与镇北王动手。 打不打得过另说,只要动手,他必然会受伤。 这个时候受伤,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彻对耿正还算欣赏,他朝耿正点了点头。 耿正暗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大司马听到叛军营大乱,就猜到必是镇北王你出手了。大司马想见王爷一面,还请王爷赏脸。” “萧离?”萧彻嘲讽地嗤笑一声。 萧离,兰陵萧氏的家主,和他一样的萧。 “是。”兰陵萧氏家主,亦是大晋大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萧彻却是半点不放在眼里,“让他来见本王。” “王爷?!”耿正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世间竟然有人,敢拒绝大司马的召见,甚至狂妄的让大司马去见他,这位镇北王是不是疯了? 他莫不是以为,手上有几万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外面那些个叛军,哪个手上没有几万、几十万人马,可在大司马面前也不敢这般猖狂。 萧彻无意解释,只冷声下令:“让开!” 太狂妄,太目中无人了。 耿正一介武夫,脾气属实也称不上好,当下火气也来了,长枪一甩直指萧彻,“王爷要是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唰”的一声,耿正身后的宿卫军,也做好战斗的准备。 “你们拦不住本王。”萧彻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耿正,大步往前走。 “那就请镇北王赐教!”耿正不想跟萧彻打,可现实容不得他不打。 耿正知晓萧彻的英勇,以为自己再不济,也能拖住萧彻数息,却不想…… “嘭!” 只一招,耿正的长枪就被夺了,人也被击飞了出去。 “你的马,本王要了。”萧彻一跃上马,将长枪砸向耿正。 “嘭!”摔在地上的耿正,又迎来重重一击,噗地吐出一口血。 而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宿卫军,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萧彻一人一马扬长而去。 宿卫军怔在当场,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耿正,无一人敢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彻踏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策马出城。 …… 在萧彻策马离城之际,谢时蕴带来的部曲,也把谢家的财物清理出来了。 抬了大半夜重物,部曲一个个又累又饿,恨不能原地躺下。 可想到来之前王管家私下交代,要他们趁天没亮、人不多的时候,悄悄把谢家财物送到王家去,部曲只能咬牙继续搬,可不想…… 谢时蕴又有新命令…… 012捂嘴,绑走 谢时蕴让部曲,把谢家奴仆住的地方全抄了。 部曲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问一句,就听到谢家奴仆尖锐的指责和谩骂,“女郎,你疯了?我们是谢家的奴仆呀!” “那又如何?”谢时蕴冷着脸反问。 谢家奴仆一脸的痛心疾首,“女郎,我们是谢家的奴仆,你让一群外人抄我们住处,你这么做会寒了人心的,日后谁还敢为你办事。” “只有破败的家族,才会挖地三尺、自掘坟墓的对奴仆下手。女郎你这么做,不怕丢了陈郡谢氏的脸,不怕谢氏族老问罪吗?” “女郎,我们世代为谢家奴仆,知晓谢家所有隐秘。你这么做,就不怕我们说出一些什么吗?” “女郎,你这是抄我们的住处吗?不,你这是把谢家的颜面给抄了。今天我就是死在这里,也要阻止女郎丢谢家的脸!” 一众“忠仆”呼天喊地,没有一个认错喊冤,只有义正言词的指教和愤怒的指责。 部曲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主谁是仆了。 这样的家奴不抄,留着当祖宗吗? “请女郎放心,我们一定仔细查抄。绝不冤枉一个忠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恶奴。”原本还想着劝谢时蕴三思的部曲,一个个迅速动了起来。 不就是抄家嘛,不就是要晚一点,才把谢家的财物送到王家去嘛。 想来他们家主知道,他们耽误的这点时间,又为他多抄了几车财物,肯定能原谅他们。 部曲一动,谢家的奴仆就慌了,一个个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部曲厮打,“不行,不能抄,你们给我站住。” “住手,都住手!” “女郎,你还不快让他们停下来。不然事情传出去,丢脸的就是你了。” “女郎,你以后还要靠我们服侍保护,你……你让人抄了我们的住处,你以后怎么活呀?” “败了,败了,谢家要败了,败在女郎手中。” “女郎,你是谢家的罪人,千古罪人呀!” 之前谢时蕴让部曲搬谢家的财物,这些奴仆一个个缩在角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一个人阻拦。 现在,谢时蕴要抄他们的住处,他们就一点也不怕了,一个个玩命似地跟部曲打起来。 真实、离谱的让人发笑。 谢时蕴退到由部曲组成的人墙后面,“都到这个时候,你们还在威胁我,还在教我做事,你们还真是……死到临头犹不知。” “女郎,你会后悔的!”被抄了住处的管事又气又怕,想着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求饶也没有用,索性不管不顾威胁道:“我们是谢家的家奴,你要杀了我们,或者卖了我们,不仅会被其他世家耻笑,谢家的隐秘丑事也会传得天下皆知。” “你一介孤女,在建安城没有亲族相护,想要平安南渡还得靠我们这些‘忠仆’,你处置我们,也是断自己的生路!” 没错,就是这样,他们活不了,谢时蕴这个世家女也别想活。 “放心,我不杀你们,也不卖你们。”谢时蕴笑的温婉,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可不等谢家那些奴仆高兴,谢时蕴就咻的变脸,冷酷地下令,“毒哑,送去挖矿!” “不……”谢家奴仆惊恐大叫,可他们刚说一个字,就被谢时蕴打断了,“捂嘴!绑走!” “是,女郎!”部曲迅速将谢家奴仆制服,把他们的嘴堵得严严实实,人也捆得严严实实,像丢破抹布一样,全部扔到木板车上。 吃着谢家的饭,却威胁谢家唯一的主子,这种欺主的奴才该死。 “我相信你们,也相信王世伯。所以,我不希望听到半句我谢时蕴不好的话,明白吗?”谢时蕴不信谢家的奴仆,自然也不会信刚跟着她的王家部曲。 比起她,这些部曲自然更忠诚王家。 部曲神色肃穆地行礼,“以王家荣誉作保,我们绝不会让他们说一个字。” “很好,拖走吧。”谢时蕴嫌弃地摆了摆手。 死亡威胁解除,仇也报了大半,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谢时蕴久违的感觉到了困倦疲惫。 她打了一个大哈欠,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水,“忙了一晚上我也困了,没什么事别找我。” 谢时蕴转身,朝部曲摆了摆手。 部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是,而后自觉守在谢家前院外。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他们不是谢家那群白眼狼奴仆。 …… 013谣言可杀人 世家要体面。 趁人之危,用荒山换人家业,这事虽说是双方同意的,说出去王家也占理,但到底失了体面,失了世家的风度。 王家主来之前,交代了这三百部曲,要他们最好趁天未亮、街上没人的时候,把谢家的家产运去王家。 部曲为了赶在天亮之前,搬空谢家的库房,也是拼了命。 可不想,谢时蕴是个不按理出牌的,临时让他们去查抄谢家奴仆。 这一耽误,等到王家部曲把谢家财物运出来时,已是大上午了。外面不说人来人往,可盯着谢家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昨天晚上崔家大张旗鼓的上门来要人,闹出来的动静不小,盯着谢家的人就更多了。 王家的部曲本来想着,要不要回去请示王家主,等天黑再把谢家的财物运出去。 出去一看…… 好家伙,外面明里、暗里的探子不下十人。 不出意外,这些人不等到一个结果,肯定不会走的。 部曲首领认命了,“运回去吧,想来家主也能理解我们。” 事情都这样了,再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他们王家做贼心虚了。 王家的部曲开始将谢家的财物,一车车的往外运。 别说外面混了十几个,想要打探谢家发生什么事的探子,就是路人看到王家部曲从谢家一车车的运财物,也要好奇的问两句。 王家的部曲自是不会全说,但也不能撒谎,只含糊地说王家买了谢家的产业。 具体怎么买的,买多少,王家的部曲就不说了。 当然,他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就是想说也说不了。 可哪怕不说具体情况,只凭部曲透露的这点消息,也足够让建安城大大小小的世家,知道谢时蕴这个败家女,在变卖家产了。 “怎么能变卖家产?这都是祖辈攒下来的家业呀!” “败家,实在是太败家了!” 于是…… 谢时蕴一觉醒来,就成了建安城大小世家,乃至街头百姓议论的对象。 众人纷纷猜测,谢时蕴这个败家女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把谢家给败掉,甚至到了变卖家产的地步。 谢家大门紧闭,连个下人都没有看到,众人打探不到消息就去找王家。 可王家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见得到的。 一众打探消息的人,只能从王家下人那下手,于是……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人人都说自己的消息保真。 谢时蕴一觉醒来,就听到,“外面传我得罪了崔家少主?卖家产是为了凑银子,去崔家陪罪?” “是的。”部曲悄悄离谢时蕴远了一点,以免谢时蕴生气砸东西,他们遭殃。 谢时蕴浑不在意,笑着点头,“这个传言虽然有一点点离谱,但也算是有鼻子有眼。” 她突然变卖家产,外面有一些传言也正常。 她完全不在意。 她当年也是经历过被全网黑的人,现在只是几句风言风语罢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部曲看谢时蕴没有生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外面还传你不孝不悌,遭了天谴,必须要破财消灾。” “呵!”谢时蕴嗤笑,“一看就是我那好父亲一家传出来的。” 部曲点头,“还有人说女郎你把王家大公子给睡了,送财物给王家赔罪了。” “我睡王今樾?”谢时蕴指自己的鼻子,一脸震惊地看着部曲。 这么离谱的传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王家也忍了? 部曲看着她,默默点头,继续道:“也有传女郎你睡了太子、皇子,变卖家产要逃跑。” “这可真是造谣一张嘴。”谢时蕴满头黑线,好气又好笑,“不过,传我睡别人,总比传我被人睡得好,不然太丢我谢家贵女的脸了。” “女郎,还有……”谢时蕴高兴得太早了,“外面也有传女郎你昨晚被叛军糟蹋了,要花钱封叛军的口,这才不得不变卖家产。” 部曲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时蕴一眼,生怕谢时蕴气炸了。 传这种谣言的人,实在是品性低劣。 谢时蕴没生气,反倒笑了,“崔家传出来的?” 部曲摇头,“小人查了,没有查到谣言的源头。这则谣言,突然之间就在市井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烈,隐隐有压下其他谣言的趋势。” 这才是谢时蕴一醒,他们就急忙来向谢时蕴禀报的原因。 如果只是一些不痛不痒、无伤大雅的谣言,他们也不会当回事。 建安城的百姓,没有不羡慕世家子弟生活的。 他们天天盯着世家子弟,但凡哪家子弟,做了点什么被他们知道了,都会传得满城皆知。 但传谢时蕴被叛军糟蹋了不一样。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传谢时蕴与世家公子、王公贵族春风一度,那是世家之间的风流韵事。 被叛军糟蹋,那就是自甘下贱、脏了门楣。 很显然,这个谣言是冲着毁谢时蕴名声来的。 且能在一天之间,传的满城风雨,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014她可以不要脸 “女郎,我们自知本事不济,怕自己查的有疏漏,还特意托王家去查了,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王家动用了朝廷的关系,也没有查出幕后主使者。这个谣言,好像是平地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更让他们恐慌的是,“女郎,我们试着联合王家的势力,想要把谣言压下去,发现越压谣言传的越厉害。” 说到最后,部曲都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他们可是谢时蕴花大价钱雇佣的。 结果上任的第一件事,他们就办砸了。对不起谢时蕴付出的财物不说,还丢了他们王家部曲的脸。 别让他们找出,那个藏在幕后,不敢见人的狗东西。 不然,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王公贵族,他们王家部曲都揍定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查不出来就不查,压不下去就不压。”她又不是官府,要看证据办事。 她认定谁是主使者,谁就是主使者。 不承认,那就拿出证据来说服她。 说服不了,那就认栽。 “堵不如疏。要压下一个谣言,最好的办法不是压制,而是用另一个更大、更劲爆、更吸引人眼球的谣言盖过它。” “我没得罪过别人,就算偶有冒犯也是小事,不会有人花这么大代价和心血来算计了。最主要……” 谢时蕴轻敲了一下桌面,冷笑,“知道我昨晚去了叛军营的,就只有我那个好父亲一家人。这恶毒的谣言,不是他们传的,也是他们传的。” “他们做了初一在先,我做十五也不是什么大事。” “昨晚,崔家打上我谢家的门,从我谢时蕴手中夺人,赔四个粮仓可不够。” “去备马车,我要去崔家!” 不就是毁人名声,比谁更在乎体面吗? 巧了,她这人只要有利可图,可以不要脸。 …… 部曲很快就备好了马车,比原主以前出行用的还要豪华几分。 谢时蕴上马车前多看了一眼,部曲就立刻解释道:“回女郎的话,这是王家送来的。王家说,以前那家人给您准备的用品,您必然是瞧不上的。家里正好有全新的,家主便让人,全部送了一套新的来。” 王家主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谢时蕴着想,主要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堵一堵那些嘲讽王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人的嘴。 谢时蕴很满意,“王家主有心了。” 没钱就算了,她有钱、有身份、有地位,才不要委屈自己呢。 “去崔家。”谢时蕴上了马车,交代了一下目的地,就没有再说话。 她打开小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与城外的荒芜、破败、杀机四伏不同,建安城内一片繁华。 街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孩童打闹、妇人呵斥的声音,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是与城外枯骨四散、流民遍地、麻木没有生机截然不同的场景。 一座城墙,隔开了城内与城外,也隔出了两个世界,可没用…… 谢时蕴闭上眼,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看过原著的她很清楚,建安城很快就会沦陷。 不仅建安,大晋北方三十六座城都会一一沦陷,而后…… 每一座城,都会变成白骨森森的人间炼狱。 她想救这些人,救这些鲜活的生命,想要阻止叛军杀入城,可是…… 谢时蕴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声地叹息了一句。 朝廷不作为,皇帝和权贵世家只想弃城南逃,甚至都不打算告诉城中的百姓,准备拿满城的百姓,来拖住叛军。 她一个连保住自身,都要用尽全力的孤女,能救几个人? “娘,娘……我要吃糖葫芦,你给我买好不好?我和姐姐一起吃。” 马车外,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一个妇人面前,拉着对方的衣角,左右摇晃撒着娇。 她身后,是个比她年纪大几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在妹妹身后,偷偷抿嘴偷笑。 谢时蕴的心蓦地一软,嘴角忍不住上扬,“罢了,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吧。做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太自私。” 稚子无辜。 哪怕是为了这些无辜的孩童,她也要做一点什么。 …… 015嫁得越来越好 马车路过一间乐器铺,谢时蕴看着摆放在外面的大鼓,眼前一亮,她探出半个脑袋交代护卫的部曲,“去买一面鼓,要我能敲响的大小。” 到底匆忙了一些,考虑得不够周全。 要是时间再长一些,她准备的充分一些,肯定更热闹。 可她没有时间。 压制一个谣言最佳时间,是在六个时辰内,再拖下去对她不利。 “勉强凑合用吧,反正我现在有的时间和力气。今天不成,我明天再来。崔家要脸怕丢人,我谢时蕴不怕。”谢时蕴从不内耗,也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没有害任何人,也没有害人之心。 错的怎么可能是她! …… 世家权贵都住在乌衣巷这一片,离得都不远。 走过两条街,就到了崔家。 谢时蕴来得正正好,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还有几许余晖撒在崔家的大宅上。 “不愧为是清河崔氏,果然气派。”谢时蕴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的朱门,笑容可掬地扬手,“拿鼓来!” “女郎,请!”部曲贴心地,把鼓棒递给谢时蕴,就退到了后面去了。 “咚咚咚!”谢时蕴拿起鼓棒就猛猛敲了起来。 街上的行人,正准备趁还有太阳赶回家,猛地听到鼓声,不少人都寻声凑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鼓声震震,崔家的左右邻舍也惊动了,派下人出来寻问。 谢时蕴也好说话,有人问就高声大喊:“我来送嫁的!” “送嫁?崔家有人要娶亲?” 路人不明所以,听到谢时蕴的话,只是指指点点,“这崔家办喜事,怎么连块红绸也不挂。” “这崔家也太不讲究了,我记得先前卢家办婚事,可是撒了不少铜钱。同样是世家,崔家这也忒小气了。” “可不是……” “这不是谢家那位女郎吗?”有人认出了谢时蕴,大声嚷了起来,“不是说她被叛军糟蹋了嘛,她怎么跑来崔家送嫁?给谁送嫁呀?总不可能是她自己吧?没听说崔、谢两家有婚约呀。” “那她这是瞎说?不怕惹怒崔家吗?我听说谢氏族人都南迁了,就她还在建安,惹怒了崔家,没有人能保她吧?” “应该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吧,左右太阳下山还有一会,我们听听再走吧。” 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准备回家的路人默默停下脚步,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谢时蕴估摸着崔家人快要出来了,也没让看热闹的人久等,当即停下敲击,高声大喊:“我来给我父亲送嫁的,今日他改嫁,我做女儿的,怎好不送?” “恭喜我父亲越嫁越好,二嫁的聘礼比一嫁还要高。作为女儿的我,没有办法给我父亲准备嫁妆,只能在这里敲一段喜乐,送我父亲出嫁、贺我父亲大喜!” 啥玩意儿? 当女儿的,给亲爹送嫁?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谢时蕴的亲爹,嫁进了崔家? 这什么鬼? 崔家左右住的也是世家,他们听到动静,都派人出来打探了。 这些人一出来,就听到谢时蕴惊天的言论,惊得左脚踩到右脚,差点摔倒在地。 崔家的管家也出来了,受的惊吓不比他们小。 “休得胡言,我崔家何时给你父亲下聘了!”崔管家气得第一次失了仪态,指着谢时蕴厉声呵斥,“姓谢的,这是我崔家,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谢时蕴一脸乖巧地点头,表示她绝不胡闹,“昨晚,崔十二郎用四座粮仓迎走我父亲一家四口。你们崔家不会人到手了,就不打算给聘礼了吧?” 四座粮仓换刘宗瀚一家的事,管家也知晓。 因为这事,少主还被族老们骂了一顿。 “我们崔家一诺千金,答应的四座粮仓自然会给你,但那四座粮仓不是什么聘礼,是用来换刘家一家四口的交易。”崔管家气急败坏的解释。 谢时蕴笑的更灿烂了。 陷入自证,陷入她的节奏,崔管家便已落入下风。 “刘家一家四口,跟我谢家有什么关系?与我谢家有关的只有我父亲,我父亲是谢家赘婿,你们崔家用四座粮仓把他换走,不是娶他是什么?” 谢时蕴一脸无辜,崔管家气得手直抖,“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孝义!” “崔管家你别生气。”谢时蕴乖巧地摆了摆手,“我不是嫌崔家聘礼送得慢,来催你们送聘礼的。这不,我父亲再嫁,我作女儿的不好给他备嫁妆,只好亲自上门来送他一程,祝他一路好走。” 最主要,借此在各大世家,乃到世人面前,彻底断开与刘宗瀚那个人渣的关系。 世人重孝。 世人不会管,刘宗瀚是怎么算计她的。只会指责她不听刘宗瀚的话,动摇了他们的父权。 为了杜绝刘宗瀚拿孝道拿捏她,为了以后报复刘宗瀚的时候,不至于束手束脚,她今天必须斩断与刘宗瀚的父女关系。 感谢她伟大的母亲,让她随母姓,让她能够理直气壮地跟刘宗瀚断绝父女关系。 是以…… 谢时蕴笑眯眯地看着崔管家,漂亮的杏眸满是狡黠与算计。 刘宗瀚今天嫁定了! 崔家不娶也得娶。 …… 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世人都被她给骗了。 难怪十二郎在她手中,吃了那么大的亏。 崔家凉亭上,站在高处的崔家少主崔折玉,看着明艳动人的谢时蕴,不由地摇了摇头…… 果然,上天很厚爱谢时蕴。 明明知道谢时蕴在算计他,可他却没办法讨厌她。 甚至还有一点欢喜。 棋逢敌手的欢喜。 016吃席,世家就是会玩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把你们的祝福献上。” “来,跟着我一起喊:恭贺刘老爷再嫁,恭贺刘老爷一嫁更比一嫁高!” 谢时蕴根本不给崔管家说话的机会,手一扬,从部曲手中接过鼓棒,又敲了起来。 光击鼓还不够,她还扯着嗓子让部曲跟着她一起喊。 谢时蕴事先没有交代部曲,但部曲习惯了听命行事,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谢时蕴的话一落下,他们就跟着喊了起来。 “恭贺刘老爷再嫁,恭贺刘老爷一嫁更比一嫁高!” 都是高壮的汉子,一个个气势足、嗓门大。齐声喊起来,明明只有十几个人,却硬是喊出了成百上千人的气势。 部曲喊完,才发现自己喊的是什么,当下喊得更大声了,声音里还隐隐有几分笑意。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部曲,一般不会笑,可是…… 亲生女儿敲锣打鼓的送亲生父亲出嫁,他们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实在是太好笑了,他们实在忍不住。 不仅他们,就是凑热闹的路人也是瞪大眼睛,惊愕之余又觉得好笑。 这热闹没白凑,开眼界了。 世家的人,就是会玩。 “荒唐,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女儿给亲生父亲送嫁,这是倒反天罡!” 也有老学究接受不了,指着谢时蕴手直抖。那抖动的频率,与崔管家有得一拼。 “停下,给我停下!”崔管家气得脸都黑了,指着谢时蕴大声呵斥。 可没用。 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也盖不过部曲的恭喜声和鼓声。 “来人,让他们给我停下来!”崔管家气得近乎失去理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直接命令奴仆动手。 然,奴仆刚要动,崔折玉身旁的亲随崔明就出来了,“崔管家,少主有令,让你应下刘宗瀚再嫁一事。” “什么?”崔管家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崔明,“少主他……他……” 崔管家想说,少主他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跟着谢时蕴这个败家女胡来。 话到嘴边,想到尊卑有别,硬是咽了回去。 都是人精,崔管家未尽的意思,崔明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冷冷地斜了崔管家一眼,警告道:“这是少主的意思,你只需要照办。” 崔管家心下一凛,连忙低头认错,“我明白了,请少主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崔明转身离去,崔管家忍着气,陪着笑对谢时蕴作揖,“还请女郎,让你的人先停下来。” “崔管家有事?”谢时蕴明知故问。 崔明一出来,谢时蕴就看到了。 她虽然不知道崔明的身份,但看崔明只说了几句话,崔管家的态度就变了,谢时蕴就知道崔家这是要求和了。 求和好呀。 崔家肯求和,她就可以提条件了。 崔家把姓刘的一家接走了,那就得为他们负责到底。 她今天是一定,要跟姓刘的断绝父女关系,哪怕那四座粮仓不要也行。 给未婚夫攒家底,可不如她自己过得高兴重要。 崔管家点了点头,也不跟谢时蕴绕弯子,直接道:“女郎,你误会了,刘老爷不是再嫁,是再娶。” “我们家少主,被刘老爷与薛氏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真挚爱情感动。在刘老爷的请求下,用四座粮仓为聘礼,让刘老爷与谢家脱离关系,好让他们这对苦命的恋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谢时蕴嘴角微微上扬,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好活当赏! 崔家是会做事的,也是会说话的。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的要好好赏一赏崔管家。 崔管家继续道:“女郎你是刘老爷的女儿,他与薛氏的感情,想必你也能理解。我们少主说,这事他虽然做的有所不妥,但刘老爷求到他面前,他实在无法拒绝,这才应下。” “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女郎你原谅一二。” 崔管家一揖到底,腰快弯到地上了,可以说是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谢时蕴满意了。 只要跟她一起黑姓刘的,那就是她谢时蕴的朋友。 “使不得,使不得!”谢时蕴上前,虚扶了崔管家一把,比崔管家还诚恳地开口,“你们崔家太客气。我生父与薛氏育有两个儿女,他们的长女就比我小半岁。我虽然不能理解,他们感动天地、感动节操却因为种种缘故,相爱而无法相守的爱情,但我尊重他们。” 有崔管家的话在先,谢时蕴就顺势,不再喊刘宗瀚为父亲了。 天知道,她每喊一句“父亲”,都要被恶心得反酸、想吐。 感谢崔少主。 她决定原谅崔家昨晚的冒犯。 毕竟,人家赔礼了不说,今天还给她搭了一个好戏台。 谢时蕴的心情好极了。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幽幽开口,“我母亲早逝,我身为人女,虽然尊重刘老爷的选择。但我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他们光明正大的结为夫妻。” “这么多年,真正是委屈刘老爷一家四口了。让薛氏没名没分的跟着刘老爷不说,还让他们的宝贝儿女,顶着生父不详、奸生子的名头过活。” “站在我母亲的立场上,我自是没有错的。但站在生父的立场上,我属实愧为人子。” 谢时蕴用力挤出两滴眼泪,一脸感激地看着崔管家,“幸亏刘老爷一家,遇到了崔少主,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能光明正大的与心上人一家团聚了。” “我真的是太感动了!” “崔少主品性高洁、至情至性,乃我辈楷模。请崔管家千万要转告崔少主,谢时蕴在此感谢崔少主的帮助。来日要是吃刘老爷一家的席,我一定好好的敬崔少主一杯。” 她可是想吃刘宗瀚一家的席很久了,希望崔少主是个好人,用完刘家就丢,让她有机会敬崔少主一杯。 崔管家不懂“吃席”的意思,可看谢时蕴那双明明带笑,却让感觉寒意的双眼,莫名闪过一抹不安。 这位谢家女郎,绝非善类。 少主为了姓刘的一家,与这位交恶是不是做错了? 崔管家很不安…… 017人傻钱多速来 谢时蕴虽然不知道,崔家少主哪根筋没搭对,怎么突然出手帮她,但也懒得多问,更懒得多想。 这些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一个个心眼多得跟蜂窝一样。 正常人压根想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走这一步,究竟在算计第几步。 谢时蕴不是一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更何况此事她得利,她才不管崔少主是怎么想的呢。 至于以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崔家退了一步,谢时蕴也不闹了。 她把鼓棒交给部曲,示意他们把大鼓抬走,随即高声对看热闹的人道:“刘老爷再嫁……不对,是再娶。我作为他入赘时生的女儿,虽说从礼法上讲,在他再娶的那一刻,我就跟他没有关系了,但到底血脉亲情在,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明日辰时三刻,我谢家在道场寺撒百万文铜钱,恭贺刘老爷一家团聚。还请诸君前去,与我共沾喜气。” 终于与渣爹从礼法上断绝了关系,这种天大的好事,必须要撒点钱庆祝一下。 顺便也帮渣爹宣扬一下,他和薛氏伟大的爱情,和他们那对出身不堪的子女。 “谢家明天要去撒钱?真的吗?女郎,你不会逗我们玩吧?” “撒铜钱?是真撒吗?我们都能去捡吗?” 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就沸腾了,甚至忘了他们来的初衷,一个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得到谢时蕴肯定的回答后,众人更激动了,“快,快回家,把家里人都叫上来。这天大的好事,可不能错过。” “对对对,赶紧回家。我家离道场寺远,我今晚就过去。” “你们都低声一些,别嚷嚷着全城人都知道了。到时候跟我们抢钱的人越多,我们能抢到的就越少。” “是这个理,人越多咱们能抢得越少。赶紧的,回家,都别说话。” “快走,快走。” …… 不过片刻,崔家外看热闹的人就散了,只余其他几个大家族派来打探消息的人。 这些人相视一眼,发现人群一散自己特别显眼,也不敢多言,一个个跑得飞快。 崔氏和谢氏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谢氏还好,陈郡谢氏的族人早早南迁了,留在建安的就只有谢时蕴这个旁支,得罪了谢时蕴他们也不怕。 可崔家不同。 崔家的主支还在城内。要是得罪了崔家,不等叛军打进城,他们就得先玩完了。 人散了,谢时蕴也准备走了。 正要上马车,谢时蕴突然停下,转身,“对了崔管家,再帮我传一句话。” “女郎请讲……”崔管家生怕不答应,谢时蕴又要闹腾,好脾气地问道。 怕谢时蕴嫌他不够友好,还努力挤出一个笑。 只是那笑,多少有那么一点吓人。 让人办事,还是免费的,谢时蕴也不讲究了,笑眯眯地开口,“劳烦崔管家告诉姓刘的一家,陈郡谢氏的人还没有死,下次传我谣言的时候,记得我谢时蕴姓谢,陈郡谢氏的谢!” 谢时蕴笑得很明媚,这一次眼睛里也带着笑。衬得她本就漂亮的眸子,如同星般灿烂,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崔管家有那么一刻,被谢时蕴的笑晃花了眼,随即反应过来,莫名有几分羞愧。 外面那些关于谢时蕴的传言,他也听到了。 他听的时候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却是知道的。 昨天傍晚,谢时蕴确实孤身出了城,还在叛军大营呆了不短的时间。 后面叛军大营还乱了,她孤身一人,能从叛军大营逃回来。要说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他是不信的。 然,此刻看到谢时蕴璀璨如星子般明亮、干净的双眸,崔管家却觉得羞愧至极。 怎么能用那么低俗、恶毒的谣言,去伤害一个这么干净、明媚的女郎呢? 相由心生。 能有一双明亮、不染一丝污秽双眸的女郎,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姓刘的一家吃谢家的、用谢家的,居然还给女郎传这么恶毒的谣言,真是罪该万死。 “女郎请放心,小人一定会转达的。”崔管家一脸严肃,隐隐还有一丝心虚与不自在,不敢与谢时蕴对视。 他虚呀! 他实在是不明白,他们家少主看上了那刘昭华什么,怎么就鬼迷心窍的,把姓刘的一家接进崔家。 他们崔家百年的清誉,都被那姓刘的弄脏了! …… 舆论需要时间发酵。 谢时蕴没有想过,她在崔家演出一戏,就能把外面对她不利的谣言压下,但是…… “明天百万文铜钱一撒,应该就差不多了。”毕竟没有人不爱钱,尤其是送上门的钱。 王家那么有钱,都拒绝不了她送上门的银子,更不用提普通人了。 “女郎,家里没银子了,咱们明天拿什么铜钱撒呀?部曲一路忍着,直到马车抵达谢家,谢时蕴从马车上下来,才敢开口提醒。 他怕在外面说,女郎嫌丢人。 “我没有,王家、崔家、萧家、桓家、杨家、荀家……建安城这么多世家呢,他们有的是钱。实在不行,司马家也不是不能找一找。”就是她嫌弃司马这个姓,看不上这个姓氏。 可话又说回来了,做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实在不行,司马家也不是不可以。 “呃……这些人家有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跟着谢时蕴去崔家闹了一场,王家这批部曲自发站在谢时蕴一边了,完全忘了自己还是王家部曲。 “怎么没有关系?”谢时蕴理直气壮地道:“他们有钱,就是我有钱。都是世家大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作为世侄女的我有困难,他们帮我一把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吗?”部曲不解,这怎么就应该了? 女郎是不是忘了她姓谢,不姓王、崔、萧呀。 “王世伯不就帮我了。”谢时蕴扭头,指着部曲道:“你们不就是王世伯派来帮我的。” “可我们是……您跟家主交易来的。”部曲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把“好处”“银钱”一类的话说出来。 谈钱伤情分。 “我也可以跟别的世家交易。”有好处的事,谁会拒绝呢。 世家再清高,也得吃饭生存不是。 看看崔家,若不是能从姓刘的一家身上,拿到足够的好处,怎么可能会用四座粮仓来换他们。 “可您的产业都没了。”部曲很想暴力地摇一摇谢时蕴,让谢时蕴清醒一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一座被搬空的谢家大宅,她拿什么跟别的世家交易呀。 世家大族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可不会看谢时蕴一介孤女可怜,就大发善心的、无条件的帮她…… 018债主搞得多多的 部曲愁得眉毛都要打结了,谢时蕴却是毫无压力。 “没有,我可以借呀。”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债主搞得多多的,只要她借得多,她就能借到更多,甚至…… 谢时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部曲,笑了。 三百部曲还是少了,八百这个数就正好。 李世民、朱棣二人敢八百人就起事,霍去病敢带八百人就直袭匈奴老巢。她跟上面三位相比,那是菜鸡中的菜鸡,所以身边的护卫绝不能比八百更少。 “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一家家敲门去。”谢时蕴抬抬手,示意部曲都下去休息,不用跟着他。 部曲正想问,万一那些世家不肯借给他们,他们怎么办? 女郎可是把话放出去了的,可不能失言,丢了女郎的颜面。 然,听到谢时蕴说晚上去敲门,部曲注意力瞬间被带偏了,“女郎,为什么晚上去?不应该现在就去吗?” 趁着还有一点光亮,出门找人也方便。 最主要,没那么失礼。 “大晚上的才是上门求助,大晚上的……”谢时蕴顿了一下,笑得神秘莫测,“灯下黑,我才好说故事呀。” “说故事?”什么故事要晚上说? 部曲不解,可谢时蕴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意思,摆摆手就回房了,“让人准备点吃食,我起来要吃。” 虽然今天睡了一天,但她还是困。 晚上还有好几场仗要打了,她得养足精神。 …… 谢时蕴睡了一个半时辰,醒来时,天已大黑。 她睡得香甜,丝毫不知,外面因为她在崔家说的话而闹翻了天。 普通百姓不用说了,哪怕那些听热闹的人,纷纷说不能让消息外传,免得让别人跟他们一起抢钱。 可人活在世,谁没个亲朋好友。 这样的好事,漏了谁也不能漏了自己的亲人、好友。 那些个看热闹的人,第一时间就跟亲友说了。虽然他们私下叮嘱了,让亲友千万别告诉外人,免得知道的人多,抢得人多。 可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有亲友,也都有私心。 这不,一传十,十传百……只一个晚上的功夫,建安城大半百姓都知道了,明天道场寺有铜钱捡。 这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就等着第二天去抢铜板,激动得都睡不着了。 …… 权贵世家的人,当然看不上那几个铜板。可谢时蕴在崔家门口说的事,可不止撒铜钱这一件。 权贵世家关注的重点,是崔家用四座粮仓换了刘家四人。 “这绝非简单的换人,崔家的目标也不在人。” 他们和谢时蕴的想法一样,崔家这么做,必然是那四人身上有利可图,且是远超四座粮仓的价值。 要知道,现在是乱世,粮食可比金银值钱。 若是用银钱换人,哪怕崔家给再多,他们也不会多想,只当崔少主可能看上了刘家的女儿。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银钱于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数字。 崔少主为个女人花多少银钱,他们都不会当回事,顶多笑一句年轻人不经事,才会被美色所惑。 显然,崔少主用四座粮仓,从谢时蕴手中换走刘家四人,绝不是因为美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我们到底漏了什么信息?” “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们要尽快打听出内情,不能让崔家抢占先机。” 几大世家的人都想不明白,崔家此举到底有何意,一群族老商量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就在这时,谢时蕴上门了! …… 谢时蕴敲的第一家,是萧家。 兰陵萧家有钱,还有权。 萧家主可是当今大司马,位高权重。 只要她从萧家借到钱了,去别家都不用费口舌,只要说萧家借了,那些个爱较劲、爱多想的世家权贵,就会纷纷慷慨解囊。 “希望这一次能多借一点,我欠得越多,他们才越希望我长命百岁。毕竟,我这一支就剩下我一个人,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还债了。” 谢时蕴手一扬,示意部曲去敲门。 部曲有些犹豫。 大晚上的贸然敲门,还是敲兰陵萧家的家门,他们真的不敢。 “放心敲,他们一定会见我的。”谢时蕴笃定地朝部曲点了点头,让部曲放心大胆的去。 部曲想到谢时蕴这两天的动作,咬咬牙,硬着头皮去敲门了。 若是平时,谢时蕴大晚上的上门,事先还没有递拜帖,萧家主绝不会见她,甚至都不会让她进门。 可今天不一样。 他们想要的消息,指不定就在谢时蕴手中。 “让人把她请进花厅。”萧家主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起身对萧家的族老们道:“各位族老,我去见见谢家那位女郎。” “家主且去。”萧家家主亲自去见谢时蕴一个小女郎了,还有什么话套不出来的。 “稳了。” 萧家的族老们很放心,萧家主一走,他们就放松的喝茶闲聊了起来。 …… 许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原因,萧家主很严肃。 但和王家主一样,见到谢时蕴的第一句话,都是问,“世侄女半夜到访,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家主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谢时蕴。 谢时蕴一介要名没名、要才没才的女流,也入不了萧家主的眼。 但不重要。 身为上位者,想要与一个人拉近关系,只需要稍稍释放一点善意就够了。 比如一句世侄女,就足够代表他的态度了。 谢时蕴作为一个人精,当然不会让萧家主的话掉地上。 她连忙起身,一脸激动,“世伯,我今晚是来,求您救命的。” “救命的大事?”想来是与崔家有关了。 萧家主心中有数,面上却是淡淡地道:“世侄女但说无妨。老夫在各家多少有一点面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世伯这里肯定能为你讨个人情。” “世伯放心,我胆子小,可不敢杀人放火。我就是缺钱了,世伯,您能借我一点钱吗?”世家子清高骄傲不假,可求长辈帮忙,有啥不好意思的。 谢时蕴一点不慌,在萧家主看过来时,还乖巧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长辈就喜欢乖巧的孩子,她懂。 “什么,你说什么?”萧家主着实震惊了,在朝堂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收到叛军打到城外的消息,也能面不改色的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完全绷不住了。 谢家这个女郎,是不是有大病? 她大半夜的上门,还指名要见他这个家主,就是为了借钱? 她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是太不把他萧家看在眼里? 谢家这个女郎不会蠢的以为,凭她的身份,能轻易见到他吧? 难得见到他,居然只是问他借钱,实在是…… 萧家主气笑了。 他萧离,大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没有那么不值钱! 019等一个十年之约 “世伯,我手头有点紧,想求您借我一点钱。” 谢时蕴乖巧地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大半夜来我萧家,就是为了找我借钱?”人在气极的时候真的会笑。 哪怕谢时蕴求他去威逼崔家,让崔家给她道歉,他都不会生气。只会觉得谢时蕴这人虽不甚聪明,但到底是世家出身,受不得一点委屈。 偏偏谢时蕴求上门,却只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直是没出息。 “嗯,嗯。”谢时蕴连连点头,睁着一双漂亮杏眸,期待地看着萧家主。 “呵。”萧家主怒极反笑。 “呃……”她像是现在才看到萧家主难堪的脸色一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世伯,您是不是也手头紧,没钱了?” “你觉得,我兰陵萧氏、堂堂大司马,会缺钱?”他就不该来见这么一个蠢货,浪费时间。 “世伯既然不缺钱,那您借我一点呗。”谢时蕴手心向上,做出讨钱状,“世伯放心,我一定会还的,还会还得多多的。” “崔家为什么,要用粮仓换刘家四人?”萧家主实在不想跟谢时蕴多废话,也懒得去试探,便直接问了出来。 借钱可以,先拿出诚意。 只要谢时蕴诚意给得足,别说借钱,就是送给她也无妨。 “世伯,崔家换四人,拿了四座粮仓。世伯准备拿几座粮仓跟我换?”萧家主这么直接,倒叫谢时蕴都不好意思装傻了。 不过,不装傻可以装贪婪。 也不对,她不用装,她这人就是贪财还好色。 “那要看你知道多少了。”萧家主审视地看着谢时蕴。 他刚还觉得谢时蕴不聪明,现在却有一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他总觉得,谢时蕴就是在等她问。 然,看着笑的没心没肺的谢时蕴,萧家主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个不过是二九年华的小姑娘,哪有那个脑子和本事给他挖坑。 “那还是知道挺多的,不然他们也不会想弄死我。”谢时蕴的人生里,就没有家丑不外扬这一说。 丑的又不是她,有什么不能外扬的。 再说了,就凭这些世家权贵的消息网,她就是不想外扬也不行。 与其掩耳盗铃、装聋作哑,让人在背后嘲讽,还不如她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只要她不在意,就没有人能伤害得了她。 “萧家不会让你吃亏。”萧家不缺钱也不缺粮,只要谢时蕴给的消息让他满意,粮仓他们不会给,但粮食却是可以给的。 “跟我的婚约有关。”一家之主的承诺还是很值钱的,谢时蕴也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说道:“世伯您应该知道,我死去的娘,给我定了一个婚约,对方……对方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方是守卫边境的大将军,手里面有兵马。” “刘家人知道对方的身份?”如果是为了兵权,那就说得通了。 崔家这是志在天下呀! “知道也没用,订婚的玉佩被我摔成了碎片,拼都拼不回来的那种。”她谢时蕴的东西,除非她自己愿意给。不然,谁伸手,她就剁了谁的手。 “你倒是气性大。”萧家主笑了。 莫名的,他觉得谢时蕴看着顺眼多了。 好歹是百年世家出身,没有丢他们世家的脸。 “府上还有十万贯铜钱,我让奴仆给送到你家去。”萧家主大方地开口。 一千文铜钱一贯,十万贯就是万万文铜钱,相当于十万两白银。 谢时蕴明天在道场寺撒百万文铜钱,听着很多,实际也就是一千贯铜钱,换成银子是一千两。 这么一对比,就显得萧家主更大方了。 谢时蕴很高兴,但她这人不爱占人便宜,“世伯,这十万贯铜钱算我借的,我给您写欠条。这么多钱,我一时半刻还不上,这样……我分十年还您,每年我先还一千贯利息,第十年我把本金还上,您看可行?” “你的消息值十万贯。”区区十万贯,萧家主还不放在眼里。 “世伯,我能用我的消息,跟您换一点别的吗?”谢时蕴虽打着借钱的名头上门,但目的不是为了钱。 世道乱成这样,她没有自保之力,有再多的钱也保不住。 “换什么?”谢时蕴的消息让他满意,萧家主看谢时蕴顺眼了一些,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废话。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发现他看不透谢时蕴。 她看似清澈愚蠢,关键时刻显露出来的机敏,又叫人眼前一亮。 “三百部曲十年的使用权。”不等萧家主思考到底要不要借,谢时蕴又道:“世伯,您知道的……我把家给败空了,我现在养自己都要找您借钱,实在养不起部曲。” “先前王世伯担心我,借了我三百部曲,其十年的花销都是王世伯承担的。世伯,您看这……”王家这么大气了,所以萧家主你看着办。 你堂堂大司马,不能比王家主小气吧。 这说出去,都不好看。 谢时蕴眼巴巴地看着萧家主,等着萧家主的回答。 “年纪小小,心眼却不少。这么光明正大的算计我,你觉得我会上当?”就是这股机灵劲,让萧家主对谢时蕴另眼相看了几分。 问题一出,就不再是他借不借的问题,而是借出去后,他负不负责养的问题。 不管他说养还是不养,都默认了借。 当真是小狐狸一只。 他们萧家怎么就没有,这么机灵的小辈? 想到膝下那一双,一个比一个难搞的儿子,萧家主心里更堵了。 那两祖宗,不提也罢。 “所以,世伯您这是答应了。”萧家主好人呀。 “三百不行,一百。”聪明机灵的小辈,没有人不喜欢。 萧家主严肃的面容透出几分缓和,“别拿姓王的激我,没用。你给了王家多少东西,王家别说给你三百部曲了,给你一万部曲都是应该的。” “我那点子东西,世伯您也看不上呀。”谢时蕴委屈巴巴地道。 “看得上,你还有吗?”萧家主难得起了,逗弄晚辈的心思。 谢时蕴可怜巴巴开口,“那没有了,但我还有两座荒山,王世伯给的,世伯您要看上了,我立刻双手奉上。” 萧家主一脸嫌弃,“小姑娘家家的,手上得有一点东西,那两座荒山世伯就不要了,你自己留着。” 王家,太不讲究了。 居然拿两座没有任何产出的荒山,去换谢时蕴手中的最值钱的产业。 这种丢脸的事,他们萧家要脸,做不出来。 “多谢世伯替我着想。”谢时蕴高高兴兴地起身,给萧家主行礼。 萧家主好人呀! 萧家主可要记住今天。 不是她不给,是萧家主不要的哦。 等她以后挖出煤来,萧家主可不要后悔才好…… 020三句话让你为我花十万 从萧家出去后,谢时蕴直奔桓家。 没别的,桓家离萧家近,方便。 “家主,谢家女郎进了桓家的门。” 谢时蕴前脚进桓家大门,后脚萧家主就收到了消息。 不仅萧家主,其他几个世家也知道了。 谢时蕴一出谢家门,各家的探子就跟上了她。 看到她第一个上萧家的门,众人也不奇怪。 在建安城,能压崔家一头的,也就只有出了个大司马的萧家和王家了。 王家拿了谢时蕴那么多产业,要是能帮忙早就帮了,不需要谢时蕴上门。 这个时候,能帮谢时蕴的只有萧家。 只是…… “她去萧家可以理解,去桓家做什么?难不成萧家拒绝了她?” 其他几个世家的人,只能盯谢时蕴的动向,无法探知她与萧家主谈了什么。 见谢时蕴从萧家出去后,直奔桓家,实在想不明白谢时蕴要做什么。 先不说桓家压不住崔家,即便压得住,桓家也不会出手。 萧家都没应的事,桓家怎么可能会应。 一众世家百思不得其解,有心想要打探一二,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们不是谢时蕴,实在做不出大半夜上门找人的事。 而且,不管是萧家还桓家,都不是他们想问,就能得到答案的。 只能等明天了! …… “定是借钱去了。” 其他世家的人,不知道谢时蕴要做什么,萧家主却是猜到了几分。 想到自己一晚上,都被谢时蕴牵着鼻子走,半点都没有显出世家之主的风范,萧家主有几分憋屈,“可惜了,看不到桓家那老东西的蠢样。”好在,也没有人看到他的蠢样。 “大司马,本王想要借粮。”一身青衣的镇北王萧彻,滑动轮椅从屏风后方走了出来,开口就是给了萧家主一记暴击。 萧家主脸都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所以,他的蠢样还是有人看到了。 “比大司马早一些。”萧彻斜靠在扶手上,姿态透着几分散漫,“一百万石粮,分十年还。本王也可以,每年先还一万石作为利息。” “我们的交易已经谈好了,镇北王这是要毁约?”萧家主只觉心力交瘁。 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灵透,到了他家,却一个比一个难搞。 “借粮而已,大司马家难道也缺粮?”萧彻冷淡的质问。 是的,质问。 同样的话,谢时蕴说出来,带着小女儿的天真与震惊,不仅不会让人生气,反倒会让人忍不住发笑。 可由萧彻说出来,就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质问与不屑,让人莫名的恼火。 亲生的!亲生的! 我现在还要他配合我行事,不能生气,绝不能生气! 萧家主在心里默念数遍,才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 “你要借粮,拿什么作抵?拿你镇北王手中的三十万兵马吗?”火气压下去,但萧家主的语气还是冲的。 他也不想,可他控制不住。 这世间能让他生气的人没几个,萧彻算是一个。 “大司马不借,本王可以去问皇上借,想来他很愿意借给我。”谈不拢就威胁,要他向谢时蕴那样说软话,是不可能的。 萧家主没好气地冷哼,“皇上要是有粮,早就征兵反攻叛军了。现在整个建安城都凑不出一百万石粮,我去哪借粮给你。” “建安没有,南边有。你可以打欠条,本王可以辛苦一点自己去取。”他不嫌弃。 他们西北缺粮,别说是自己去取,就是给他们一块好地,让他们自己种,他也是愿意的。 可惜,西北没有好地。 而上好的土地,九成都在世家手中。 “粮食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一千副甲胄。”萧家主警告地瞪向萧彻,“彻儿,这是我的底线,你适可而止。” “请萧家主称镇北王。”萧彻脸色一沉,双手按在扶手的两侧,起身逼近萧家主,“再听你这么恶心的叫法,休怪本王不再配合。” 话落,无视萧家主冷凝的臭脸,转身就走。 萧家主气得全身颤抖,“冤孽,真是冤孽。老夫当初……” 想到自己不能生了,此生只有萧彻兄弟这两个子嗣,又咬咬牙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都是讨债的,老夫上辈子定然是欠了你们的!” 走出去的萧彻,听到萧家主的话,笑了…… 笑的冰冷嘲讽。 若可以,他们兄弟二人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意投胎做他萧离的儿子。 …… 谢时蕴在桓家呆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接着又去了荀家。 所有人都认为,谢时蕴这是被桓家拒绝了,只能找下家求助。 “萧家、桓家拒绝了,剩下的不管哪家,哪怕是王家也不会帮她。”“ 帮了,就是打萧家和桓家的脸。” “谢家女郎要是谢家主的女儿也就罢了,区区一个旁支,不值得为她与崔家交恶。” 其他几个世家,包括荀家在内,都不觉得谢时蕴今天能求得到人帮她,但是…… 当她上门的时候,荀家主还是出来见她了。 没别的,就是想着,能不能从谢时蕴的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顺便也摸一摸萧、桓两家的态度。 然,让荀家主没有想到的是,谢时蕴只跟他说了三句话,就让他掏了十万贯钱。 “世伯,萧世伯和桓世伯都借了我一百个部曲,还借了我十万贯钱。” “世伯,您也不想荀家落于人后吧?” “您想知道的消息,我这里都有。” 前面两句,荀家主听的无动于衷,他才不会蠢得去攀比这种小事。 但谢时蕴的第三句出来,荀家主无法不动心。 萧家主和桓家主都是老狐狸,能让这两人花十万贯钱的消息,绝对有足够的价值。 “荀家虽不才,但一百部曲和十万贯钱也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世侄女要与我说些什么?”谢时蕴直接,荀家主也直接。 等到谢时蕴说完,荀家主也没有讨价还价,还是大方的借了一百部曲和十万贯钱给谢时蕴,“明日一早,我命人给世侄女送过去。” 谢时蕴给出的消息,确实值这个价。 更不用提,谢时蕴只是借,早晚会还的。 但是…… “世侄女接下来,打算去谁家?”消息值钱,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那么值钱了。 前面两家已经知道了,他阻止不了,但后面的人家可就不行了。 “天晚了,我准备回家睡觉了。”谢时蕴听出了,荀家主话中的威胁之意,识趣的见好就收。 谢时蕴手中的消息到他荀家这止住,再不会有人知道,荀家主很满意。 荀家主也投桃报李,给谢时蕴透露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021庆宫宴先摆上 “世侄女,叛军大西王被杀,叛军一盘散沙不成气候,被朝廷的大军打得四散。圣上大喜,准备在三天后举办庆功宴。” “此事,圣上交由崔太常负责。” “你有通报之功,庆宫宴必然会邀请你入宫。” 荀家主点到即止。 他相信,一个用三句话,便从他们荀家借走十万贯钱的人,一定会懂他话中未尽的意思。 谢时蕴听懂了。 她起身,一脸正色地向荀家主作揖致谢,“多谢世伯,世伯的提点之恩,时蕴铭记于心。” 和萧家主、桓家主比,荀家主算是难得的好人。 她不相信,庆功宴的事,萧家主和桓家主会不知道。 可那两人,没有一个人提醒她,都冷眼旁观她往死里得罪崔家。 “世侄女言重了,老夫也就是多嘴一说。”荀家主很满意谢时蕴的通透。 施恩当然是要求有回报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多嘴提点。 也就是看在谢时蕴,有本事从他和萧、桓两家借到钱和人手,不然他都不会开口。 无父无母的孤女确实可怜,可那与他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他害得谢时蕴无父无母的。 …… “去一趟崔家。”从荀家出来,谢时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趟崔家。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和之前三家一样,哪怕谢时蕴事先没有递拜帖,甚至冒昧的半夜来访,崔家也客客气气地把她迎进了门。 不过,崔家来见她的,不是崔家主,也不是崔折玉这个少主,而是与她打过交道的崔十二郎。 “女郎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崔十二郎的脸很冷,看谢时蕴的眼神透着不善。 谢时蕴不是来崔家求和的,并不在乎崔十二郎的态度。 她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王家、萧家、桓家、荀家,都在我身边放了不少部曲,你们崔家要不要也放一些?” 虽然白天在刘家的事上,崔家帮了她一把。但崔家与刘家绑在了一起,她跟崔家哪怕不交恶,也不可能交好。 “他们放了多少人?”崔十二郎很是意外,他还以为,昨晚出现在谢家的王家部曲,是王家借给谢时蕴暂时一用的。没想到,居然是王家放在谢时蕴身边的人。 王家想做什么? 还有萧家、桓家、荀家,他们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在谢时蕴这么一个没用的女流之辈身边放人? “王家三百,其他三家各一百。人归我用,但一应花销则由他们各家承担。”简单点说,就是崔家要往她身边放人可以,但得自己承担花销。 “空手套白狼。让各家派部曲保护你,还要自行承担花销,女郎好本事。”崔十二郎一眼就看穿了,谢时蕴的小算计。 谢家嫡系早早去了南边,只余谢时蕴这一支在建安。 谢时蕴的母亲给她留下了足够的人手和财物,若不是遭逢大乱,谢时蕴能一辈子无忧。 可偏偏外面乱了,又遇到刘家那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谢时蕴母亲留的人手全废了。 谢时蕴孤立无援,只能求助他人。 只是…… 王家那里好说,是谢时蕴用谢家产业做的交换。 可萧家、桓家和荀家呢? 据他所知,这三家可与谢时蕴无交情,他们怎么会愿意派人保护谢时蕴? 崔十二郎皱眉,怎么也不明白。 谢时蕴轻笑,“所以,你们崔家要不要放人?” 谢时蕴单手抵着下颚,倾身上前,无声的给崔十二郎压力,“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若不送人到我家,视为放弃。” 话落,谢时蕴扫了一眼,崔十二郎身后的屏风,了然地笑了笑。 有意思。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崔家会给女郎答复。”崔十二郎心中不屑,却也没有拒绝,转而道:“既然女郎上门了,我想请教女郎一个问题。” “想问我问题?可以,拿刘家的人来换,一个人换一个问题。”不用想也知道,崔家的问题,必然是她不能回答的,或者说回答后,会把崔家得罪得更深的。 她不怕与崔家交恶,但能不往死里得罪,还是别往死里得罪得好。 世家虽然要脸,但人气狠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可不想再来一次,睁眼就面临惨死倒计时的经历。 “女郎这是怕了我的问题?”崔十二郎故意激谢时蕴。 谢时蕴当然不会上当了,她怂得很快,“是呀,我怕了,所以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回答的,回答了也是骗你的,当不得真。” “你……”崔十二郎知道谢时蕴难缠,却不知道,她连脸都不要。 “好女孩要早点回家,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谢时蕴起身,朝崔十二郎左侧的屏风作了个揖,“崔少主,下次别躲躲藏藏了,想见我就直接出来,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崔折玉没有想到,谢时蕴竞发现了屏风后的他,怔了一下才道:“是我失礼了,只是深夜衣冠不整,无颜见客,这才出此下策,还请女郎见谅。” “声音很好听,我见谅了。”见崔折玉没有出来的意思,谢时蕴也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她来崔家一趟就是表态,她谢时蕴坦坦荡荡,不惧身边有耳目。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希望崔家送她几百个部曲。 等到庆功宴那日,她就只带崔家的部曲。 到时候,别说她有个三长两短了,就是她受一点伤,那都是崔家的错,是崔家无能。 甚至再往深处揣测,可以说是崔家想杀人灭口! “但愿崔少主出手阔绰,多送些部曲过来,我不怕身边的势力复杂,就怕一家独大。” 谢时蕴默默地在心里祈祷,同时也琢磨一下,还有哪家的羊毛能薅。 不用自己花钱养,还能为她所用,这样的部曲有多少她要多少。 至于龙蛇混杂,里面可能有藏有心怀不轨之人,谢时蕴半点不惧。 人喝水还会噎死呢,难道她要因此不喝水了? 龙蛇混杂,那就一点点理顺。藏有宵小之辈,那就想办法揪出来。 只要好处大于坏处,她就可以不惜代价、不惜力气的去做,比如…… 022没用的未婚夫 谢时蕴扭头,看着身后朱红的大门,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崔折玉的出现让她很不安,也让她忍不住多想。 崔折玉不是蠢人,也不是好骗的人。 能让崔折玉这般重视姓刘的一家,可见姓刘的一家,知道的东西比她想象中的多。刘昭华那个原书女主,也比她想象中的有手段。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就算弄不死刘昭华,她也得把刘昭华跟崔家绑死才行。 刘昭华就像是除不尽的菟丝子,看似无根无基,没有本事和势力,却擅长攀附大树。 现在是崔家,以后难保不会有萧家、王家、桓家、荀家。 崔折玉这个精心培养的世家少主,为保刘昭华不惜代价,可见刘昭华的本事。 “绝不能给刘昭华机会,弄不死她,那就让她跟崔家锁死。” 谢时蕴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也把烦心事关在了外面。 事情一件件办,难关一关关过。 只要死不了,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先来造个假吧,刘昭华那个女主,看到我摔碎了玉佩,跟死了亲爹一样绝望,我那个婚约指不定有大用处。” 谢时蕴拉开小几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纸和炭条。 “那块玉佩的图案挺特殊的,一般的玉佩不是龙凤、祥云图样,就是花鸟飞兽,那块玉佩却是一张道家的符箓。那符长啥样来着,我想想……” 谢时蕴闭上眼,仔细回想那晚看到的玉佩图样,一个没注意就咬到炭条,吃了满嘴的炭渣子。 “啊呸……我这咬笔头的习惯真不好。”谢时蕴呸掉渣子,咬牙皱眉地回想那晚看到的玉佩图案,按记忆在纸上一点点画出来。 “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画得像不像。”谢时蕴看了两秒就放弃了,“不管了,先找人做一个出来看看。不像就再做,实在不行就放弃,我又不是非要找他不可。” “我谢时蕴有钱、有粮、有山还有人手,实在不行,我找个靠谱的势力投靠也是行的。” “只可惜,我没有认真看原文,不知道哪方势力是靠谱的。” “这破烂的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是不公的。找到靠谱的势力还好,要是找到人面兽心的家伙,失去财物是小,怕是连我自己也保不住。” 这也是她想着,去投奔原主那个未婚夫的原因。 原主那个未婚夫,从来没有见过原主。可在知晓原主惨死的真相后,却不惜一切代价为原主报仇,最终惨死在刘昭华的爱慕者手里。 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她和原主的未婚夫,同为惨死的炮灰,自然是要团结起来。 …… 崔府 谢时蕴走后,刘昭华就来求见崔折玉。 深夜,孤男寡女相见,哪怕是有正经的事要谈,也透着一股无言的暧昧。 崔折玉出身世家,什么样的手段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刘昭华这点手段与心机,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崔折玉本不想见,可刘昭华说事情与谢时蕴有关。 崔折玉犹豫了一下,见了。 刘昭华一身白衣,踏着月光而来。 她步入书房,轻咳了一声,抬手扶鬓,袖口滑下露出腕骨,白的近乎透明。 崔折玉只抬了抬抬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问道:“刘娘子有何要事?” “郎君,”刘昭华微微侧身,露出好看的左侧脸,“我记得姐姐摔的那块玉佩的图案,我已经画出来了,郎君能否找个人帮我仿做一块?” 自她被崔十二郎带回崔家后,崔折玉一直没有见她。 她明显能感觉到,崔折玉对她不满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刘昭华只能主动出手。 那块被谢时蕴摔碎的玉佩,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刘昭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图纸呈给崔折玉。在崔折玉接过图纸的刹那,指尖轻触崔折玉的手骨。 可惜崔折玉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他的目光落在刘昭华画的图上,“真武镇煞符!” “符?”刘昭华一怔,不解地看向崔折玉,“这是符?” “刘娘子,你居然不知道,自己的玉佩上雕的是什么?”崔折玉像是随口一问,并无半点质问、探寻之意,可刘昭华却还是忍不住心慌。 她暗暗掐了一把手心,装作天真无知地道:“给我玉佩的人没有告诉我这些,只叫我保管好。说他日凭此玉佩,可为我做一件事。” “原来如此。”崔折玉煞有介事地点头,像是接受了刘昭华的说辞。 糊弄过去了。 什么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不过如此,难怪上辈子早早就死了。 刘昭华笑的更妩媚了,轻巧地向崔折玉行了个福身礼,“那就劳烦郎君了。” 行礼时,刘昭华微微前倾,露出自己饱满的胸脯。 她现在年轻又貌美,而且有上一世服侍男人的经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怎么引起一个男人的情欲。 崔折玉一个未开荤的小郎君,哪怕是世家子弟又如何。 她上辈子又不是,没有服侍过世家里的权贵。 男人一旦脱了上衣躺在床上,都是一个德行。 刘昭华自信满满地,用着上辈子的学的手段,勾引崔折玉。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到崔折玉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也没有发现崔折玉整个人都隐在黑暗处,冷漠地审视着她…… 直到刘昭华自己回过神,发现她勾引了半天,崔折玉无动于衷,才惊觉不安。 “郎……郎君,时间不早了,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刘昭华脸色惨白,冷汗淋漓,慌得不敢看崔折玉 “来人,送刘娘子回房。”崔折玉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依旧笑容温和,语气平静。 刘昭华转身,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嫌弃地哼一声。 也是,崔折玉一个没尝过女人滋味的男人,懂得什么叫勾引。 害她虚惊一场。 …… “奴?” “不过二八年华,常年深居后宅不出,却有一双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沉眸子,还有一股与年龄、阅历皆不相符的风尘气。” ‘若不是查过你,我都要以为,你是带着人皮面具的女鬼。” 崔折玉摇了摇头,目光落到桌上的图纸上,轻笑,“假货拿着假玉行骗,刘昭华你真是嫌死的不够快。” “崔明……”崔折玉喊来崔明,让他按上面的图纸,做两块一模一样的古玉。 “做好后,送一块到谢时蕴手中,就说是我给她的赔礼。”正好也让他看一看,拿到这块“假玉”后,谢时蕴会做什么。 他还挺想知道,谢时蕴的未婚夫是谁? 能让她嫌弃到,不顾生命安危,也要去把婚事退掉,那人得多差劲…… 023断她青云路 次日,天还没有亮。萧、桓、荀三家,就把十万贯钱和一百名部曲,给谢时蕴送来了。 这三家也不知道,是事先商量了,还是就是这么有默契。给谢时蕴送的,都是五百贯铜钱,余下皆是黄金。 崔家稍晚一步,但也送来了。 “这是十万贯钱,外面还有一百部曲,请女郎笑纳。”崔管家亲自送来的,态度算不上好,只勉强有个笑脸。 “多谢崔少主慷慨解囊,仗义相助。”谢时蕴笑眯眯地收下,顺手就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递给崔管家,“这是欠条,让崔少主放心,我绝不会做欠钱不还的老赖。” 崔管家接过欠条,嘴巴微张,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朝谢时蕴行了个礼就走了。 他能说什么呢? 谢时蕴早就准备好了欠条,显然是算准了,他们崔家一定会送钱、送人上门。 谢时蕴这是吃定了他们崔家。 气死他了! 可自家少主不争气,他能怎么办? …… 人财皆得。谢时蕴很高兴,留下崔家送来的一百部曲,带着其他人,抬着两千贯钱直奔道场寺。 没有人会嫌钱多。 要撒钱,自然是越多越好,有备无患。 只有一个晚上的工夫,谢时蕴还担心,消息流通的不够快,引不起多少人来。 不想,谢时蕴到的时候,道场寺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果然,只要有钱捡了,就不怕没人来。 但人太多了,容易出事。 谢时蕴想了一下,招来王家的部曲,“派五百人过去维持秩序,让老人、小孩、妇人不要去抢,去一旁排队,每人可领十枚铜钱。记得告诉他们,老人小孩妇人领的铜钱,不在那百万枚内,是我另准备的。” 她跟王家的部曲更熟,自然先用自己熟悉的人。 其他家的部曲不服,可以努力在她面前表现,争取得到她的重用。 “女郎放心,我这就去办。”王家的部曲很高兴,领命的时候,还不忘斜萧家的部曲一眼。 你们萧家出了一个大司马又如何,女郎还是更信任我们。 萧家的部曲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但也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暗暗想着要压下王家部曲,独得谢时蕴的信任。 他们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是连谢时蕴的信任都得不到,怎么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 不仅萧、王家两家的部曲,在暗自别苗头。就连被留在谢家的崔家部曲,也在琢磨要怎么做,能让谢时蕴跳过其他家的部曲,转而信任他们,重用他们。 而这也是谢时蕴,想要看到的。 有竞争才有动力。手下的人卷起来,她才好办事。 …… 道场寺是谢家主持兴建的,谢时蕴要在道场撒钱庆贺,道场寺的主持自是不会拒绝。 不仅如此,主持还一大早,就安排武僧,帮谢时蕴维护秩序。 看时间还有多,谢时蕴去拜访了一下主持,向主持表达了感激之意,顺便暗示主持,她稍后会把谢礼送上,便向主持告辞了。 “走,咱们撒钱去。”谢时蕴手一挥,意气风发。 今天,她就要把刘宗瀚那个人渣的面皮撕下来。看他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摆父亲的架子。 还有刘昭华那个书中女主…… 世家重门第、重出身,没有陈郡谢氏给刘昭华抬身份,又顶着奸生子的名头,别说世家子弟,就是寒门出身的人,也不会娶刘昭华为妻。 书中男主作为开国皇帝,就算他出身草莽,等他当了皇帝,身份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就算他不在乎,他的谋士大臣,也不会允许他立一个奸生女为后。 阻止刘昭华,成为开国皇后目标达成! 谢时蕴心情极好地,走上高台。看着下面闹哄哄,甚至还有骂脏话、催她赶紧撒钱的百姓,也依旧笑容不变。 “安静,都安静。”谢时蕴抬手,往下压了压,“想要拿钱的,都给我安静。”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好用的。 几乎是谢时蕴的话落下,闹哄哄的人群,就安静了下来。 有人想要说话,他身旁的人都会捂住他的嘴,免得影响他们捡钱。 “今天我来道场寺撒钱,是为了庆祝,我入赘谢家的生父刘宗瀚刘老爷再娶,历经十八年之久,终于可以给他的亲生女儿,一个婚生子的出身。” 谢时蕴没有点破刘昭华的名字,但不重要,有心的人自然会知道。 至于普通人? 谢时蕴笑了。 他们只要负责,传谣言就行了。 知道底下这些人着急,谢时蕴也不废话,手一扬就让部曲把铜钱抬上来:“大家看好了,这是一千贯,一百万枚铜钱,我可没有食言。” “女郎阔气,我等感谢女郎。”底下的百姓满脸喜意。 老人、妇人、孩童就更不用说了,不用挤、不用抢,就有铜钱可拿。这样的好事,他们巴不得天天有。 “回头谢刘老爷就够了。”谢时蕴摆摆手,部曲适时递上铜钱,谢时蕴端起盘子就往下撒,“来,都接住了!” “没接住也不要急,还有呢!” 为了让来的人,都能捡到铜钱,谢时蕴让部曲帮忙,在各个方位、角落撒钱,保证人人都不空手回去。 一时间,真正是钱从四面八方来。 底下的百姓都高兴疯了。 不等铜钱落地,一撒下去,那些人就跳起来疯抢。 一旁排队的老人、妇人和孩童,看到那群人疯狂铜钱的画面,暗自庆幸他们听劝,没有跟人群挤着抢。 不然,就他们这身板,别说抢到钱了,不被撞倒就是好的。 “再来,再来!”底下抢铜钱的百姓,每个人至少抓了一把,可还是不满足,扯着嗓子大喊着。 “最后一盘了。”谢时蕴没有惯着他们,一百万枚铜钱撒完就收手了。 钱这种东西,永远都不会有人嫌多。 她要纵容了一次,破了一次例。这些人就会要求她继续纵容、继续破例,一旦她不应,她就是恶人。 就像刘宗瀚一家。 那一家,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都是原主的纵容,把他们的野心一点点养大了。 现在,该她一点点收回来了,让那一家知道,她谢时蕴有多记仇…… 024谢时蕴必须死 任何时候,金钱攻势的威力,都是巨大的。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与谢时蕴有关的谣言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刘宗瀚与薛氏这对渣夫毒妇,为了钱财,联手算计谢家贵女的流言。 当然,他们二人无媒苟合生下的私生女,也没少被人议论。 不过谢时蕴没有说出刘昭华的名字,普通百姓也打听不到,只能用那个私生女代替。 可就是这样,也足够把刘昭华气得发疯。 普通百姓打听不到,世家权贵却能打听得到。 谢时蕴说不说她的名字,根本没有区别。 “司马诚那个混蛋,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我让他传谢时蕴被叛军给糟蹋烂了,他办不好就算了,还让对我不利的流言传了起来。” 刘昭华气怒地将桌上的胭脂碾碎,却仍不解恨。气狠了的她,愤怒地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摆件全部扫落在地,“该死,都该去死!” 巨大的声响,引起了门外侍女的关注,“刘娘子,出什么事了?” 刘昭华脸色一变,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没事,是我撞到了梳妆台。你们不用管,我自己会收拾。” “刘娘子有事叫我们。”侍女没有客气,敛手退下。 刘昭华一脸铁青,狰狞地低骂了一声,“连个狗奴才也欺负我。等着,等我嫁进萧家,成了开国皇后,我定要诛你们九族!” “不过,当务之急是杀了谢时蕴。” “我记得,上辈子谢时蕴跟萧少主,就是在宫宴上结识的。” “虽然因为我插手,这场普通的宫宴变成了庆功宴,但他们肯定还是会在宫宴上认识。所以……” “谢时蕴——必须死。”刘昭华咬破下唇,血珠溅在胭脂盒上,像一粒朱砂痣。 她猛地拉门,寒风灌入,吹得屋内的床幔一晃,“备车,我要去甘严寺上香。” 刘昭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柔软的笑意,却听得门外侍女脊背生寒。 侍女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应是。 …… 刘昭华去的,不是什么知名的大寺庙,而是靠近汝南王府的一家小庙。 “原来是汝南王司马诚。”刘昭华一进寺庙,崔折玉就收到了消息。 他抬手招来崔十二郎,“去告诉谢家女郎一声。”他崔折玉可不想给人背锅。 崔十二郎没有动,欲言又止地看着崔折玉。 崔折玉抬眸,扫了他一眼,“说。” “郎君,你对谢家女郎,是不是太好了?”少主也不是,第一次出手帮谢时蕴了。 “好吗?”崔折玉不以为然,“我只是唯心而已。” 他想,所以他就去做。 就像他想知道,刘昭华身上的秘密,他就把人接到眼皮底下盯着。 崔十二郎叹气,“少主,谢家女郎天性凉薄,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毫不留情,她不会记你的情的。” “我需要吗?”崔折玉一个冷眼扫过去,“去办事。” “是,少主。”崔十二郎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他们家少主本就行事莫测,让人摸不着头脑。去年遭遇暗杀,被刘昭华救了后,就更加古怪难驯了,就连家主都拿他没办法。 …… 谢时蕴刚从道场寺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崔十二郎就上门了。 “刘昭华去了甘严寺,见汝南王司马诚。”崔十二郎不喜欢谢时蕴,当然他也不喜欢刘昭华。 但凡能影响到崔折玉的人,他都不喜欢。 司马诚? 刘昭华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的? 原主的记忆里,怎么一点也没有? 又是崔折玉,又是司马诚的…… 刘昭华到底背着原主,找了多少靠山? 谢时蕴心中错愕不已,面上却是波澜不惊,“郎君跟我说这个,是何意?” 崔十二郎不答反问,“女郎这般聪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谢时蕴摇头,“实话,我真看不懂你们崔家要做什么。” 打上门抢人,摆明了要跟她撕破脸。 转头又出手帮她。 现在,又利落地把刘昭华给卖了。 崔折玉到底要干吗? 崔十二郎高深莫测地道:“日后,女郎就明白了。” 他也不知道,他们家少主要做什么,谢时蕴搞不懂就对了。 崔十二郎睨了谢时蕴一眼,带着对谢时蕴微妙的同情,还有一点微妙的优越感,骄矜地转身离去。 “我……不是……他刚刚是不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谢时蕴指着崔十二郎离去的身影,气鼓鼓地问部曲。 部曲低头,不说话。 世家子弟的事,不是他们普通人能掺和的。 “气死了,姓崔了不起呀!”谢时蕴气得磨牙,偏偏崔十二郎走得快,她就是有气也没有地方撒。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 “备马,我们去甘严寺。”那些世子弟不会做无用的事,崔十二郎特意上门说一声,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这甘严寺,她得去一趟。 …… 这一次留下看家的,是王家的一百部曲。 谢时蕴特意点了崔家部曲,让他们打头阵。 崔家部曲一阵无语,但也不敢拒绝,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别出大事。不然,得罪人的就是他们崔家了。 然,怕什么来什么。 甘严寺外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甘严寺闭寺,不待客。 还不等崔家部曲松口气,谢时蕴就下令,“给我砸!我今天,一定要进去。” 这命令,是对崔家部曲下的。 崔家部曲只犹豫了一下,高坐在马背上的谢时蕴,就歪着头问:“怎么,我命令不动你们?要我把你们送回崔家吗?” 谢时蕴问的温和,脸上甚至还带着甜甜的笑,可崔家部曲却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压,吓得差点腿软。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砸。”崔家部曲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高声大喊。 “这才对嘛。”谢时蕴满意了,右手食指轻点,“给我砸!放心,天塌下来了,我谢时蕴给你们顶着!” “是,女郎。”有谢时蕴这话,崔家部曲就放心了。 世家权贵捏死他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们不怕闹事,就怕出了事没人护着。 毕竟,他们现在算是谢时蕴的人。 谢时蕴愿挡在他们前面,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一个小寺庙,不就是汝南王可能在里面,砸就砸了…… 025少女的献祭 甘严寺的庙门很脆弱,崔家部曲没怎么用力就砸开了。 庙门“嘭”的一声倒地,溅起一阵尘土。 然,这么大的动静,甘严寺内却无人来过问。 “有意思。”谢时蕴手握马鞭,跃下马背,大步往里走,“随我进去看看。” “女郎,当心有诈。”崔家部曲极力表现,挡在谢时蕴面前为她开路。 谢时蕴没有拒绝,赞许地朝崔家部曲点了点头。 “女郎,寺庙里没有人。”王家部曲以最快的速度,把甘严寺探了一遍。 “女郎,大雄宝殿的佛像有移动的痕迹。”桓、荀两家的部曲也不甘落后,另辟蹊径地在谢时蕴面前表现。 他们也不想,可其他几家的部曲都争相表现,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旁人不会认为是他们不争,只会认为桓、荀二家无用,培养出来的部曲才这般无能。 他们可以丢脸,但他们背后的姓氏不能丢人。 “走,去看看。”来都来了,有没有危险的,先探探再说了。 再说了,她带了六百部曲。 真要动起手来,也不知道危险的是谁。 “女郎……”桓、荀两家的部曲,正围着佛像寻找机关,见到谢时蕴进来正要行礼,也不知道他们碰到了哪里,只听到咔嚓一声,佛像自动移开了。 桓、荀两家的部曲,惊喜地道:“女郎,这里有一个入口。我们先进去看看。” “不急,先备两个火把。”里面黑灯瞎火的,贸然进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虽说这些部曲,都是各家借给她的,生死也不由她负责,可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能注意一点还是要注意一点。 “火把来了。”手下的人多就是这点好,谢时蕴的命令刚下,崔家部曲就举着火把进来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桓、荀两家的部曲上前接过火把,“给我们,我们先进去看看。” 打头阵自然危险,但功劳也是最大的。 这甘严寺一看就不简单,指不定他们这一趟,能捞一个大功劳。 到时候,他们在女郎这里扬了名,家主面子上有光,肯定少不了他们的赏。 其他几家部曲都知道,桓、荀两家的部曲的险恶用心,可入口处被他们两家的人占了,就算有不满也只能憋着。 桓、荀两家的部曲,小心地举着火把,沿着台阶往下走。 “是一条普通的台阶,目前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危险。” 两家部曲一边走,一边将信息反馈,“这里有一间石室,石……” 突然,下方传来桓、荀两家部曲惊吓的喊声,“女郎,你……你快带人下来,下面,下面……” 听声音,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惊到了。 “下去看看。”谢时蕴挥开部曲,率先走下去。 “你带人守着,我们先下去。”崔、萧两家的部曲,抢在王家部曲前面跟了进去,留下王家部曲暗恨自己慢了一步,却不得不保持微笑。 都是世家大族,他们身为部曲也是要脸的。 有什么不对付,私下怎么较劲、别苗头都行,但绝不能在主家面前表露出来,这是他们私下达成的共识。 “呕……”谢时蕴步入地下密室,强忍着愤怒问道:“这些人……” 密室内,数十个全身赤裸的少女,被倒挂在血池上方。 她们的手腕被割破了,鲜红的血从她们的手腕处,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入下方的血池。 “女郎,已经没气了。”最先下来的桓、荀两家部曲,已将一部分人放了下来。 “这些也没气了。”跟着谢时蕴下来的部曲,也很有眼色的,把其他少女放了下来,并脱下外衣盖在她们身上。 “女郎,这里有一扇门。”萧家的部曲凭借蛮力,推开了一道石门。 “进去看看。”谢时蕴掩下心中的杀意,沉着脸往前走。 一走进去,就看到三个巨大炼丹炉。 炼丹炉四周还有干涸的鲜血,和未烧尽的血肉。 “嘭”的一声巨响,萧家部曲将三炼丹炉踹倒。 一具幼小的、烧成黑炭的尸骨,从炼丹炉里摔了出来。 “女郎,他们……他们用活生生的孩子炼丹!” “这是人吗?” 其他两座炼丹炉也差不多,都有未烧尽的碎骨、血肉,泛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畜生!”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不免红了眼,“不,说他们是畜生,都是抬举他们了。这就是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谁在那?炼丹炉可不能……”地下密室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里面的人。 有两个穿着道袍,面白如鬼的人,急急慌慌地从另一间密室过来。 二人看到密室站满人,怔了一下,随即一脸阴恻的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爷没有告诉你们,这里不能随便进吗?还不快滚?” “王爷?你说的是汝南王吗?”谢时蕴上前一步,逼近两个道士。 “知道还不快滚,小心贫道告诉王爷,拿你们炼丹。”两个道士上下扫视着谢时蕴,“你倒是块好料子。” 他们看谢时蕴的眼神,就如同毒蛇盯着猎物,粘湿阴暗,让人很不舒服。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道士。 “贫道?两个拿活人炼丹的妖道,也配自称贫道!”谢时蕴手腕一动,啪的一声响,马鞭落在地上。 她想杀人! 两个妖道这才惊觉不对,忍不住后退一步,“你,你们……不是王爷的人?” 谢时蕴步步紧逼,杀意如潮,“炼丹的就只有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别人?除了汝南王,你们还给谁炼丹?” “你,你想干什么?”两个妖道背后就是石门,他们退无可退,在谢时蕴的逼问下,害怕得吞了吞口水。 “回答我!”谢时蕴扬鞭,指着两个妖道。 谢时蕴身后的部曲适时拔刀,上前一步,指着两个妖道,为谢时蕴压阵。 “我,我……”两个妖道冷汗淋漓,双腿直打颤,本就惨白的脸毫无血色。 他们带着哭腔瑟缩地开口,“我们就是拿钱办事,什么也……” 然,下一秒,两个妖道突然变脸,扑向谢时蕴…… “贱女人,等着贫道拿你的血肉炼丹!” 026贱民的命不是命 两个妖道突然扑向谢时蕴。 “咔嚓!” 同一时刻,密室上方突然打开一个口子。 “走!”两人妖道速度极快,一抓住谢时蕴,就“咻”的往上蹿。 “女郎!”一众部曲吓坏了,连忙伸手去抓谢时蕴,却是晚了一步。 然,就在他们惊慌失措之际,谢时蕴手中的匕首,划过两个妖道的颈脖。 “噗嗤”声响起,两个妖道惨叫一声,松开了谢时蕴。 “女郎!”谢时蕴跌落下来,被眼疾手快的部曲接住了。 “女郎,你没事吧?” “幸好女郎早有防备,不然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一众部曲又悔又怕,恨不能将谢时蕴团团围住,以免她再涉险。 “没事了。”谢时蕴站稳,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去找找看,看看有没有活口。” 那两个妖道…… 谢时蕴抬头,看着被出口卡住身子的妖道,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死得太快,也死得太干脆了,便宜他们了。 “女郎放心,我们这就去找。”一众部曲刚刚真的被吓死了,只要谢时蕴不去涉险,让他们干什么都成。 留了三十人保护谢时蕴,其他分散开来,寻找其他的密室。 很快,一众部曲就把地下密室,翻了一个底朝天。 “女郎,除去血池和这间炼丹房,我们还找到了五间密室。里面没有活口,只找到了一些炼好的丹药。” 部曲将丹药呈给谢时蕴,谢时蕴没有接,只道:“带我去看看。” “女郎……”部曲面露难色,有心想要劝说。 谢时蕴深吸了口气,“我有心理准备。” “女郎,这边。”手下可以给主上建议,却不能替主上做决定。 谢时蕴做了决定,一众部曲就不再多言,只沉默地在前面带路。 有部曲的提醒,又有前面两间密室打底。谢时蕴很清楚,其他五个密室,绝不可能是什么真善美的场景。 可真当她走进密室,看到一个个被剖开肚子惨死的妇人,和一大桶还未成型的婴儿,谢时蕴还是气得想要杀人,“汝南王,罪该万死!”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谢时蕴眼眶落出。 这是人间炼狱,由汝南王一手造成的人间炼狱! 一众部曲亦是沉默,红着眼睛,没有言语。 他们说不出,让谢时蕴息怒的话。 他们的怒火,不比谢时蕴少。 汝南王确实该死,可是…… “随我去汝南王府!”谢时蕴的双眸,闪着愤怒的火焰。 部曲怕谢时蕴气得失去理智,小声的提醒了一句,“女郎,汝南王是皇上的亲叔叔,皇上很倚重他。” 谢时蕴冷哼,“我会怕他?” 别说外面已经乱了,汝南王这个王爷不值钱了。 就算外面没有乱,她也不会怕汝南王。 她这人自私、自利,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平时捐款做慈善,也多是为了名声,可是…… 她是人! 她有底线,也有自己的坚持! 有些事绝不能做,但有些事必须做。 就像汝南王这样的人,就必须死。 …… 谢时蕴带着部曲从密室出来,就直奔不远处的汝南王府。 “敲门!”谢时蕴一脸寒霜,冷酷地下令。 部曲没有一丝迟疑,将汝南王府的大门,敲的嘭嘭作响。 守门小厮吓了一大跳,急急打开一旁的小门,“什么人呀?赶着去死呀,妆南王府的大门,也是你们能……” “立刻去通报,让汝南王来见我!”谢时蕴才不在乎,是从大门进还是从小门进。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小门,推开守门小厮,大步往里走。 一众部曲快速跟上。 “你们,你们……”守门小厮又气又怕,连忙追了上去阻拦,却被部曲一脚踹了出去,“还不快去通报。” “等着,你们等着……”守门小厮连滚带爬往里走,气愤地跑去通报。 …… 汝南王府内,站在凉亭上的刘昭华,远远看到这一幕,啧啧摇头,“我的好姐姐,你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喜欢为贱民出头。你呀,早晚会被他们害死。” “可惜了。”刘昭华折下一朵红艳的牡丹,用力辗成汁,“崔折玉那个跟你一样惺惺作态,喜欢拿贱民邀名声的短命鬼没来。不然,我就能让崔家,彻底站在皇上的对立面,让崔家早点动身去南边了。” 刘昭华张开手,任由手中被揉碎的花瓣落下,“谢时蕴,你可别让我失望。今天你和司马诚,一定要死一个,才对得起我为你设的局。”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鲜血的颜色。”看着被花汁染红的手心,刘昭华笑的花枝乱颤。 …… “什么人,胆敢在我汝南王府闹事?” 一身道袍,披头散发,穿着木屐的汝南王,潇洒肆意地走了出来。 如果不看他赤红的双眼,此刻的汝南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然,谢时蕴知道,这都是表象。 汝南王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现在的样子,明显就是嗑了药,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希望他的脑子还是正常的,能清醒得受死! 谢时蕴敛去眼中的暗芒,沉声道:“陈郡谢氏,谢时蕴!” “谢时蕴?昭华的那个继姐。”汝南王傲慢地,扫了谢时蕴一眼,“也不怎么样嘛,也就是占了一个好姓氏。” “汝南王你跟刘昭华很熟?”谢时蕴问道。 “昭华是本王很喜欢的晚辈,你若聪明一点,最好把她记在你母亲名下,给她改姓谢。本王看在昭华的面子上,也就不跟你计较。”汝南王似乎热得很,他扯开道袍,坦露胸膛坐在上首,姿态很是豪放。 “那么,甘严寺密室里的丹药,是不是也与刘昭华有关?”直觉告诉谢时蕴,刘昭华不仅知道,肯定有参与。 “你去了甘严寺的密室?看到了本王的丹药?”汝南王通红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芒,“谢家女郎你也对炼丹感兴趣?怎么没听昭华提过,若是本王知道你也是同道中人,本王就邀你共享了!” “所以,汝南王,你承认你拿人命炼丹?” 汝南王不正面回答,谢时蕴也不追问。 她今天的目标,是汝南王。 刘昭华那里,不急。 “呵!”汝南王眼睛微眯,通红的眸子闪着噬人的寒光,“本王还当是同好上门求教,原来是来找茬的?怎么,你要为那群贱民出头?” “你草菅人命,为一己私欲,残杀无辜少女,生剖孕妇取孩童炼丹,我来找你的茬,为他们出头,不应该吗?” 谢时蕴知道,汝南王很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醒的不认为自己有错! 作恶自知,却不以为错。 汝南王他已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027王爷的头一样好砍 汝南王笑了。 “一群贱民而已,本王花了钱的,死了就死了,他们的家人都不管,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 “我是外人,但我不是畜生!”谢时蕴的双眼,比汝南王的还要红,“叛军肆起,战乱频发,百姓民不聊生。你身为大晋的亲王,受万民供奉,你不为百姓着想就算了,居然还趁乱残害百姓,吃他们的血肉。司马诚,你对得起供奉你的百姓吗?” 司马诚不配活着,司马家的人也不配坐这天下。 这破烂、吃人的王朝,根本没有救的必要。 她那个见鬼的未婚夫,最好不要是大晋的忠臣。 不然,她弄死他! “你敢骂本王!谢时蕴,你找死吗?”汝南王怒而拍桌,“什么万民供奉,本王富有天下,何需那些贱民供奉。” “看在陈郡谢氏的面子上,本王今天不跟你计较。带着你的人,滚出本王的王府。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汝南王怒火中烧,恨不能杀了谢时蕴。 但关键时刻理智回笼,看了一眼谢时蕴身后的部曲,又忍住了。 一个小小女郎而已,什么时候不能杀,没必要在今天动手。 “汝南王,我谢时蕴不是吓大的。我今天敢进你汝南王府,就不怕你汝南王!” 谢时蕴不退反进,在汝南王面前低语,“人命炼出来的丹药好吃吗?你吃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那些无辜的少女,在你耳边呐喊?有没有看到,那些来不及出生的孩子,趴在你身上,啃你的血肉?” 她今天来了,就不可能这么滚。 是,那些惨死的少女、被剖开肚子的孕妇,甚至那些还来不及睁眼的孩童,都是司马诚花钱买来的,是他的奴隶,生死由他做主。 别说死者的家属收了钱,不可能、也不敢告司马诚。 就算死者的家属敢告,官府也判不了司马诚有罪。 司马诚是皇帝的亲叔叔,有的是人替他顶罪。 就算他当众亲手杀了人,官府也不敢判他有罪,可是…… 这世间,是有公道的。 若没有,那她谢时蕴,来主持这一场公道。 “谢时蕴,你给本王闭嘴!”汝南王刚服了丹药,精神本就恍惚,听到谢时蕴的话,顿觉浑身都不舒服,总觉得身边真有恶鬼索命。 他看着谢时蕴近在咫尺的脸,恍惚看到了那一个个,因活生生剖开肚子而狰狞惨叫的妇人。 那些妇人,她……她们…… 谢时蕴一直盯着汝南王,看他眼神迷离,看他满脸扭曲、狰狞惊恐,就知道时机到了。 她压低声音,低低地喊着,“司马诚,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啊,啊……你走开!走开!”汝南王猛地推开谢时蕴,双手作掐人状,赤红双眼怒道:“一群贱民,能给本王炼丹,是你们的福份。你们死后,居然胆敢找本王算账。本王掐死你们,掐死你们!” 哪怕因药物影响,整个人处在疯癫状,汝南王依旧不认为,自己用人血、用人命炼丹有什么错。 不过是杀几个人而已,他有什么错? “真可笑,我跟你这样畜生废什么话,你根本听不懂人话。”谢时蕴摇头,转身,利落地拔出身旁部曲的刀,挥向汝南王。 然,就在谢时蕴挥刀的刹那,部曲迅速地拽住了她,“女郎,三思呀!”这不是普通人,这是皇帝的亲叔叔呀! “我三思了,可我还是想杀他。”她忘不掉,那一个个被剖开肚子的妇人,也忘不掉那一个个被丢进木涌里的婴儿。 司马诚不死,还会有更多的甘严寺,还会有更多被放血而死的少女、被剖开肚子的孕妇,和来不及出生的孩子。 那些人与她无关,可她忘不掉…… 她不是律法,她无权审判任何人。 可今天,她一定要杀了司马诚。 不然,她寝食难安。 “谢时蕴,你敢动本王?你可知本王是谁?”汝南王信佛,敬畏鬼神,却不怕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变成的鬼。 不过片刻,汝南王就恢复了神智。 看到谢时蕴拔刀要杀他,汝南王不仅没有害怕,反倒乐了,“神仙道人说了,世家贵女自带福气,练出来的丹药效果更好。本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就你了!” 他又不是那群贱民,可以随意屠杀。 他可是皇帝的亲叔叔,这世间谁敢杀他。 谢时蕴区区一个女流,拿着一把刀,就以为他会怕吗? 简直可笑。 面对持刀的谢时蕴,汝南王不仅不怕,还倒咄咄逼人的上前,“来人,给本王把谢……” “唰……”的一声,刀光闪过,血线飞溅。 “咚”的一声响,汝南王的人头落地。 他的脸上还带着洋洋的得意,嘴巴还保持着发“谢”字音的形状。 “啊!” “啊?” 前一个带着震惊的“啊”字,是汝南王府的下人发出来的。 后一个充满错愕与不敢置信的“啊”字,是一众部曲发出来的。 下一秒,汝南王府的下人和一众部曲,像是约好了一样,齐齐看向谢时蕴,“王,王爷死了!” “汝南王死了?” 女郎就这么一下,把汝南王的头给砍下来了? “快,快去报……禀报皇上,谢家女郎杀了汝南王!” “你,你们不许走……等着,给我们等着,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你姓谢也没有用,杀了皇上的亲叔叔,你们死定了!” 汝南王府的下人反应过来,一个个疯似地往外跑,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谢时蕴给灭口了。 这位可是连汝南王都杀的人,杀他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部曲哪可能会让他们跑了,三两步就把人按住,“女郎,可要灭口?” 人都杀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帮女郎善后了。 就汝南王这人,别说女郎了,就是他们也想杀。 “放,放……” “闭嘴!” “呜呜,呜呜……”汝南王府的下人,吓尿了。 “不必,”谢时蕴松手,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身,看着一众部曲,面无表情地道:“汝南王欲以谢氏女为引,炼制邪丹,谢氏女奋力反抗,失手斩之。而等,可听明白了?” 人是她杀的,但锅得一起背。 她要拉王、萧、崔、桓、荀五家一起下水。 有他们五家背书,就算皇上知道,是她杀了汝南王又如何? 皇上他敢同时,得罪六个顶级世家吗? 他不敢! 028此子断不可留 “这能行吗?” “破绽是不是太多了?” 一众部曲很怀疑。 汝南王府的下人又没有死绝,而且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是他们主动进的汝南王府。 最主要…… 一众部曲,看着身首分离的汝南王,默默望天。 女郎带着六百部曲呢。 汝南王是多没有脑子,才会当着六百部曲的面说,要拿女郎炼丹。 不对,汝南王真说了。 果然,丹药吃多了,脑子坏了。 可汝南王脑子坏了,旁人的脑子没坏了。 这话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汝南王真说了。 一众部曲忍不住叹气。 此事太荒唐了,就像是一场闹剧。 然,就在这时,汝南王妃和汝南世子来了。 “行!” “当然行。” “我们母子二人,可以为女郎作证。是汝南王作恶在先,女郎是为了自保,才不得已杀了汝南王。” 汝南王妃与世子联袂而来,二人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因急速行走泛起的红晕。 “真死了?!”母子二人步入花厅,看到身首异处的汝南王,眼中是掩不住的喜悦,“太……” 随后像是想到什么,汝南王世子硬是扯出一副悲伤样,红着眼睛不说话。 汝南王妃更是夸张的,拿帕子擦着眼角不存在的眼落,“王爷,你死了可真……惨。” 汝南王妃转得极生硬,生硬地让谢时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汝南王妃朝谢时蕴展颜一笑,透露出无言的感激与崇拜。 谢时蕴确定了,汝南王妃要说的,就是“太好了。” 这汝南王府,感觉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咳咳,”汝南王世子司马启,见自家母亲忘了正事,强撑着虚弱地身体上前,“女郎,我父王被妖道迷了心智,妄图用你的血肉炼丹,死在女郎手中是罪有应得,女郎千万不要介怀。” “王妃,世子!”汝南王妃的下人,看到王妃与世子来,还以为有靠山了。 不想,汝南王妃和世子,根本没有为汝南王出头的意思。 下人们顿时急了,“是他们,是他们无故闯进来杀了……” “闭嘴!”司马启这个世子却不惯着他们,冷声呵斥道:“现在的汝南王府,由我说了算。不想死的,就给我闭嘴,明白吗?” 汝南王府的下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司马启:他们世子是疯了吗? “怎么?本世子说的不够明白?”司马启脸一沉,眼中泛着冷意。 一众下人哆嗦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司马启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谢时蕴,歉意地作揖道:"女郎,我自知我父王罪孽深重,不敢求女郎原谅。特奉上十万贯铜钱,恳请女郎帮忙安置受害者。” 汝南王世子看着不过十八、十九岁的样子,人很瘦弱,整个人透着病态的虚浮。 话说完,他就虚弱地靠在汝南王妃身上,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汝南王妃心疼不已,眼中泛着泪光,“女郎见谅,我儿幼时被割血、放肉炼丹,以至落下病根,也见不得荤腥,身体一直无法好转。” 汝南王妃说到最后,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孩子。 恨自己懦弱,明知夫君是个什么东西,却不敢动手杀人。 汝南王妃说得很可怜,很让人动情,可谢时蕴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所以,王妃和世子你们一直都知道,汝南王用活人炼丹?也知道甘严寺是个什么地方?” 汝南王妃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只知道汝南王用人血炼丹,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世子你呢?”谢时蕴看向司马启。 司马启摇了摇头,神情落寞,“我父王不让我们母子出门,我只隐约听说了一些,但有心无力。” 司马启红着眼睛,晃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要碎掉了,“抱歉,我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汝南王妃心疼极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启儿,这不是你的错。是母妃,都是母妃无能。” “母妃,我知道你尽力了。这么多年,你护着我已是不易。”司马启强撑着笑脸,极力安慰汝南王妃。 好一副子知母苦,母知子艰。 然,谢时蕴无法动容。 “多谢王妃、世子告知,时蕴知道了。”谢时蕴面无表情,语气仍旧客气, “汝南王之死,我会亲自进宫向圣上禀报。另外,世子说的十万贯钱赔偿就算了,我不算什么受害者。世子要有心的话,找出这几年的受害者,好生赔偿、安葬即可。” “今天多有打扰了,王妃、世子,告辞了。”谢时蕴朝汝南王妃母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傲慢到失礼了。 部曲一脸尴尬,面露愧色的向汝南王妃母子致歉,“这,这……王妃、世子,打扰了。” “我等告辞!” 部曲快步跟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们能说什么? 他们这位女郎,可是连皇上的亲叔叔都敢杀的主,他们有什么不满也得憋着。 …… “有意思。” 司马启看着谢时蕴离去的身影,狭长的眸子微眯。整个人还是那副破碎的样子,可却没有先前的脆弱无助,取而代之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母妃,她似乎不信我们。”司马启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 女人的话果然不能信,谢时蕴可不像刘昭华说的那样,是个没有脑子,只知道享乐的草包。 草包可不敢杀皇帝的亲叔叔,也不会在杀人后,冷静的借各家部曲之手,拉王、萧等世家下水。 “信不信的,她有证据吗?她敢杀我们吗?”汝南王妃同样阴沉着脸,不复先前的可怜样。 她将汝南王的头颅踢飞了出去,“没用的废物。” 司马启轻佻的挑了挑眉,“有证据,她也不敢杀。杀汝南王,她还能说是反击。看在汝南王做的恶上,王、萧那些个道貌岸然的世家,还会为他说话。” “我们俩……”司马启笑了一下,颇为得意地开口,“我们母子俩,可是柔弱无辜的受害者,谢时蕴要杀我们俩,那就是杀人狂魔了。别说皇上,就是王、萧等世家,也不会帮她说话。” “王妃,世子……”汝南王府的下人,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们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真有意思。”下人的反应取悦了司马启。 “不许胡来。”汝南王妃警告地看了司马启一眼,“谢时蕴此人,嫉恶如仇,心性果断。此子,断不可留。” 知子莫若母,汝南王妃一看,就知道司马启对谢时蕴有兴趣,怕司马启作死的去惹谢时蕴,汝南王妃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母妃。”司马启垂眸敛目,掩去眼中的不以为然。 一个女人而已,还能让他翻船不成。 汝南王妃很满意,目光扫向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下人,“这些人也送下去侍候王爷吧。” “母妃放心。”司马启低声应道。 下人吓疯了,连忙求饶,“王妃,饶……” “唰”的一声,一把银制的折扇,从司马启手中飞射而出。 瞬间,血线飞溅,一众奴仆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全部倒下了…… 029祖宗就是用来保护后辈的 谢时蕴从汝南王府出去,就命部曲把甘严寺给围了。 “守好甘严寺,不许任何人进出,明白吗?” “女郎,有汝南王妃和世子作证,没有甘严寺的证据,皇上也不会治你的罪。”部曲不认为,有守甘严寺的必要。 死的只是一群奴隶,他们是汝南王买来的,他们死不死的没有人在意。 甘严寺的惨状,也不会有人在意。 “这是命令!”谢时蕴看着一众部曲,目光沉沉,带着无言的压迫。 聪明的部曲,猜到了谢时蕴要做什么,不由得头皮发麻,“女郎,三思。” 为一群贱民讨公道,值得吗? 有必要吗? 正如汝南王所说的那样,她们的家人,都不会在乎她们是怎么死的,更何况朝堂诸公。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想试一试。”谢时蕴看着甘严寺,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凝重,“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冒险。” “女郎,我等怎么办?”女郎有考虑过,他们的生死吗? 陈郡谢氏早早去了南地,与南地士族互为姻亲,是南地最大的势力之一。 眼下朝廷正在考虑南迁一事,那些大人想要在南地立足,融入南地的士族,就绝不会落谢氏的脸面。 女郎有“谢氏”这个姓氏在,哪怕她闹翻天,皇上和朝堂诸公也不会杀她。 可女郎杀了皇上的亲叔叔不说,还把事情闹大了,让皇室颜面尽失。 到时候,总要有人,来平息皇室的怒火。 他们这些出身普通的部曲,很有可能会被丢出来,平息皇室的怒火。 “你们不会有一点事,我谢时蕴不会让身边的人流血又流泪。你们要跟我十年,我相信经此一事,你们就会知道我的为人和行事方针。”她敢捅破天,自然也就不会怕天威。 “现在,你们各家各出一人,随我入宫!”谢时蕴翻身上马,打马冲在最前面。 她谢时蕴虽不是什么圣君明主,但也不是胆小怕事、只会躲在手下身后的人。 冲锋在前,才是她。 …… 谢时蕴入宫前,先回了一趟谢家,去祠堂把谢家这一支祖宗的牌位给请了出来,抱在怀里。 部曲想要劝说,刚张嘴,谢时蕴先睨了他们一眼,“安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部曲闭上嘴,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不安。 他们总觉得,女郎多少有一点毛病。 都杀了罪魁祸首,都能全身而退了,却偏偏要为一群贱民出头。 真的,太天真了! 五个部曲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看不见一丝光亮。 可莫名的,他们又拒绝不了。 因为,在权贵眼中,他们也是贱民呀! 有这样一个,会把“贱民”的生死和冤屈看在眼里的人,哪怕冲动了一些,哪怕天真了一些,他们也舍不得拒绝。 …… 拿到牌位,谢时蕴没有骑马,而是抱着牌位,一脸愤怒地行于闹市中。 她身后跟着五个大汉,手中抱着一块压迫感十足、让人头皮发麻的牌位,路人很难不注意到她。 “这是怎么了?怎么把祖宗牌位请出来了?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我认识她,她是谢家女郎。早晨的时候,还在道场寺给我撒铜钱呢。” “就是呀,早晨还好好的庆贺生父一家四口团圆,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女郎,天大的事,咱们也不能惊动祖宗牌位呀,你要不要把牌位先放回去?” 有那老学究,实在看不惯谢时蕴抱着祖宗牌位行于闹市,忍不住出声提醒。 其余路人见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有什么事咱们说事,可不兴惊动老祖宗。” 谢时蕴停下脚步,面容悲戚地扫向说话的路人,“可祖宗的存在,不就是保佑后辈的吗?我现在需要祖宗的保佑,才能活下来,只能把祖宗请出来了。” 说话的时候,谢时蕴将牌位抱得更紧,单薄的身子甚至瑟缩了一下,一副吓到了的样子。 “这是出什么事了,要祖宗保佑?”路人的好奇心,一下子就钓了起来。 “司马家要用我陈郡谢氏女的血肉炼丹,我的族人都去了南地,此地只有我一人。司马家为君,我一介孤女奈何他们不得,只能求祖宗保佑。”谢时蕴面上有悲戚,有愤怒,唯独没有害怕。 她昂首阔步前行,尽显世家贵女傲骨,“我陈郡谢氏女可杀不可欺,可为国而死,但绝不为司马氏炼丹而死。要我陈郡谢氏女的血肉炼丹,我宁可撞死宫门,也不让司马氏如愿。” 谢时蕴清楚,在这个买卖人口合法,有钱人爱用活人殉葬的世道,没有人会在乎一群被卖“奴隶”的生死,也不会有人觉得,汝南王需要为一群“贱民”的死负责。 在他们的眼中,那些人是汝南王买的,汝南王要怎么处置他们都没问题。 但谢时蕴不同,她是世家贵女! 她的出身决定,她不是汝南王可以随便处置的人。 是以,谢时蕴从来没有想过,拿甘严寺惨死的孩童、妇人和少女做文章,而是以身入局。 因为她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普通百姓不会在乎奴隶生死的,因为他们不是奴隶,也不会认为自己会沦落为奴隶。 世家权贵不会在乎普通百姓的生死,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不认为有人敢动他们。 可当一个人丧心病狂,无视他们划下的等级,刻意对世家权贵出手呢? 这时,无论是世家权贵还是普通百姓,他们都会坐不住, 前者会愤怒,愤怒有人不守规矩,他们担心会有人模仿,担心自己的权益、地位,乃至性命受到侵犯。 后者会害怕,害怕连传承千百年的世家尚且难以自保,他们这群普通人,能保护好自己吗? 届时,不管是世家权贵还是普通百姓,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他们都会站在她这一边,跟他一起讨伐司马氏! 是的,谢时蕴的目标从来不是汝南王,而是整个司马氏,包括…… 谢时蕴看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冷如利刃。 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 皇上才是罪魁祸首。 没有皇上的纵容,汝南王怎么敢草菅人命…… 030皇权与门阀是对立的 谢时蕴把该说的都说了,就不再吭声,只抱着牌位,一脸肃穆地朝皇宫走去。 但她不说,路人却忍不住围在她左右,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看到谢时蕴这一群人,不知情的路人都凑了过来。 听了前因后果,一群人义愤填膺,“什么?汝南王疯了吗?他拿人炼丹就算了,外面多的是流民和奴隶,他花银子买就是了,怎么能拿世家贵女炼丹。这还有没有人性了?” “连世家贵女都被皇室拿来炼丹,那咱们呢?” “放心吧,人家王爷可能看不上咱们一身脏肉。咱们的肉,哪有世家贵女的肉香嫩。” “你们听说没有,汝南王还拿刚出生的孩子炼丹,说是干净的纯阳之体。咱们的肉臭,汝南王看不上,那孩子的呢?” “可咱们能怎么办呢?咱们一群贱民,就算被拿人炼丹,也不会有人管咱们的死活。” “谁说咱们没办法,咱们可以跟着女郎,帮女郎壮声势。” “你们蠢呀,咱们一群贱民,能壮什么声势。咱们没有能力,那琅琊王氏、兰陵萧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那些个世家本事大呀。” “今天汝南王能对陈郡谢氏贵女下手,明天就能对他们下手,咱们去找那些世家,把这事告诉那些世家。” “有用吗?” “有没有用的,做了再说。” “说得好,有没有用做了再说。我三舅一家是萧家的家奴,我去找我三舅,给萧家传信。” “我隔壁邻居的女儿,嫁给了卢家一个管事做续弦,我也去试试。” “我在崔家下人最喜欢去的茶楼干活,我现在就去茶楼看看,指不定还能碰到人。” "去,咱们都去,实在不行,咱们就在他们家门口大喊。只要我们人多,喊得够大声,就肯定能听到。" …… 围在谢时蕴身边的百姓,瞬间少了大半。 这群人或是义愤填膺,或是为了凑热闹好玩,纷纷朝各个世家奔去。 一时间,街上的人都少了大半。 随谢时蕴回来的五个部曲,看着谢时蕴几句话,就挑起百姓站在他们这边,忍不住出言问:“女郎,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谢时蕴点头,眼中透着一丝悲凉,“没有人,会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除非他们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一群百姓而已,他们的愤怒是没有用的。”就如同他们,他们也为甘严寺的事愤怒,可除了愤怒,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有没有用,用了才知道。”世家权大,百姓人多。 人多,声势就大,司马家就没法轻易捂嘴。 权大…… 谢时蕴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 从古至今,皇权与世家即是相辅相成,也是相互对立。 世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皇权的机会。 她都把机会送到他们手上了,她就不信,那些世家大族舍得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 就算世家大族不来,她也不怕,她还有…… 谢时蕴看了一眼手中的牌位,默默地将牌位露出来。 她还有谢家祖宗保佑呢! …… 谢时蕴带着一群,为她壮声势的百姓,来到皇宫外。 此刻,各个世家也收到了,汝南王要拿陈郡谢氏贵女炼丹的消息。 “荒唐,这不可能。” “外面多的是贱民,一块饼子就能买一个人。汝南王是多没脑子,才会放着免费的‘人材’不用,反倒朝世家贵女下手。他嫌命长,不想活了吗?” 没有一个世家的人,认为外面传的,汝南王要拿谢时蕴炼丹是真的。 就连知晓甘严寺一切的崔折玉,也不信,“给汝南王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世家的人。” 相比起来,崔折玉更认为,这是谢时蕴在谋权,“谢时蕴倒是善谋,不放过任何一个争权的机会。可惜,她太弱了,便是以身入局,也只能得一丝残渣胜羹。” 然,当他收到崔家部曲的传信,证实传言是真时,崔折玉整个人都傻了,“汝南王他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随后,他又招来崔十二郎,“你确定与刘昭华合作的是汝南王?而不是汝南王府的其他人?” 刘昭华那女人邪门得很,连他都看不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跟汝南王一个蠢货合作。 “少主,我的人亲眼看到,她与汝南王一起进了书房。之后汝南王就出来,匆匆去了甘严寺。”崔十二郎据实以答。 “刘昭华呢?她什么时候走的?”能在一夜之间,把谢时蕴被叛军凌辱的谣言,传得建安城人人皆知,还让人查不到。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蠢的。 汝南王太蠢了,他做不到。 “刘昭华之后又去了后院,说是拜见汝南王妃,但汝南王妃没有见她。”崔十二郎依旧是一板一言,不带情绪,也不带任何偏向,据实禀报。 崔折玉了然地笑了,“好一个灯下黑,你让人盯着汝南王妃。” 崔十二郎怔了一下,错愕地看向崔折玉,无声的询问:是汝南王妃? 崔折玉点了点头。 崔十二郎倒吸了口气,“这些女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一个比一个本事大。” 崔折玉摇头,“有没有本事,与男女无关。她们没有本事,只是因权利掌握在男人手中,她们没有话语权和机会,只能在后宅活跃。现在正逢乱世,危险大了,机会也多了。” 崔折玉从来不小看任何女人,尤其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 这些女子若是能掌权,不比男子差。 吕太后、和熹皇后这些杰出的女政客。无不说明,女子不是没有才能,她们只是缺少展示的机会罢了。 其他世家的人,不像崔折玉一样知道内情,但他们都一致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趁机向皇上发难,从皇上手中夺权的机会。 是以,哪怕他们并不信百姓传的谣言,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皇宫。 争权夺利这种事,一步慢,步步慢。 他们生怕去晚了,好处被别人给占了。 要知道,权利就那么多。在权利面前,不仅皇上与世家是对立的,就是世家之间也充满了竞争。 然,在一群眼中只有权利的世家权贵中,却有一人,看懂了谢时蕴真的用意…… 031谋的是天下苍生 “她以身入局,谋的不是权与利。” 萧彻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 阳光洒在他身上,檐角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光影的强烈对照,衬得他整个人危险又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王爷,不谋权与利,那她谋什么呀?” 人刚到,还打算藏一藏的苏唐就没有忍住,从屋梁上跳了下来,一脸好奇地问道:“难不成,她想谋一个更大的?可有什么,比权利还大的图谋呢?” 不等萧彻说话,苏唐又自言自语地道:“难不成是图谋天下?王爷,天下算不算权利的另一种形式呀?图谋天下也算图谋权利吧?” “咶噪。”萧彻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一下,“说正事。” “是。”苏唐瞬间站直,整个人严肃了起来,“王爷,公子的毒已经解了,只是伤了底子,至少要养三五年才能恢复如初。” “嗯,给她灌双倍。”萧彻说得漫不经心,苏唐却是大气不敢喘,“王爷,咱们没有证据呀,那位可是萧家主母,司马家的长公主。” 而且,王爷用的是“灌”,那他们就不能偷偷摸摸地下毒,真要光明正大的“灌”毒。 这简直就是挑衅、打脸。 虽说现在叛军肆起,皇权旁落,可皇位上坐的到底姓司马,占了个名份。 “王爷,您三思呀!”苏唐苦口婆心地劝说。 “要什么证据?要思什么?”萧彻抬眸,睨了苏唐一眼,“死了,是她以命为饵,算计萧家;活着,她握有解药,便证明毒是她所下。” “这不太好吧?”还能这么办事吗? 苏唐一脸怀疑人生。 “不好?”萧彻问。 苏唐连连点头,正要认真的跟萧彻分析个中利害,就听到萧彻冷冷地说:“本王不擅长解决问题,但擅长解决有问题的人。” “王爷英明!” 苏唐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波浪鼓,“没有不好,非常的好,特别的好。王爷此计甚妙,乃天人之计,无人可破。” 可不就是无人破。 死活都逃不掉有罪。 “呵。”萧彻嘲讽地轻哼了一声。 苏唐脸皮厚,只当听不懂,抱拳行礼退下,“王爷,我这就去办。” “不急,先替本王办一件事。”萧彻晃着摇头,手指轻抬,把苏唐召了回来。 “王爷尽请吩咐。”苏唐立刻转身,非常狗腿地道。 萧彻嫌弃地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派人去皇宫外闹一闹,坐实他拿士族炼丹的罪名。” 苏唐一脸为难,“王爷,光闹没用呀,得有士族中人出来指证才行。” “那就让士族出来指证。”萧彻漫不经心地道。 苏唐苦着脸,“王爷,冒充士族是要杀头的。” 哦,给士族灌毒也要杀头,但不要紧,那是萧家内部的事,可以内部解决。 “死人的头,随他们取。”萧彻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透着慵懒与闲适。 “王爷,您是说,要他们事后自尽?”苏唐皱眉,一脸不赞同地道:“王爷,都是咱们辛苦培养出来的人手,不能这么消耗呀。” 萧彻一脸嫌弃,“给甘严寺的死者,编几个士族的身份,这很难吗?” “啊?”原来是给死者编假身份呀,这就不难了。 萧彻更嫌弃,“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办。” 此事要成,时机很重要。等谢时蕴闹完,便是汝南王,真拿士族炼丹也掀不起半点浪花。 “去去去,我这就去。王爷放心,我一定办好。”察觉到萧彻不耐烦,苏唐转身跑得飞快。 跑到一半,苏唐突然想起,“王爷还没有告诉我,谢家女郎不谋权利,谋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也想不明白。”苏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丧丧地嘟囔着。 身边都是聪明人,显得他很笨。 屋内,阳光摇曳,躺椅轻晃。 听到苏唐嘟囔的萧彻摇了摇头,闭目,低声轻喃,“愿你今朝以孤勇破沉疴,来日以初心赴山河!” 世家之中,愿以身入局,为天下苍生谋一丝生机的人极少极少。 是以,他愿助她一臂之力。 …… 谢时蕴带着,为她声援的百姓,在皇宫外静坐。 最开始,坐着的只有谢时蕴一个人,其他人都是跪着的。 没办法,普通百姓对皇权,有着天然的畏惧。 哪怕没有见到皇上,哪怕只是在皇宫外,他们也会本能的跪下。 甚至还有人提醒谢时蕴,要谢时蕴跪下。 谢时蕴当然不会跪,“错的不是我,我们是来讨公道的,我为何要跪?” 她也没有劝其他人,不要跪。 她敢不跪,并不表示普通百姓也敢不跪。 但人是从众的,会本能的追随强者。 离谢时蕴最近的几个人,见谢时蕴静坐在前方,皇宫的侍卫也没有呵斥她,犹豫了一下,也改跪为坐。 刚开始,他们还很忐忑,但随着皇宫的侍卫没有作为,任由他们坐着,这几人也就安心了。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 于是,宫门口就坐了一片人。 皇宫的侍卫仍旧没有动作。 谢时蕴一行人刚到皇宫,他们就派人了解了情况,也派人向皇上禀报了。 皇上没有说要怎么处置他们,只焦急地让人去请大司马、尚书台、廷尉、中书监和汝南王妃、世子进皇 宫。 此刻,诸公正在与皇上商议,要如何处理此事。 涉及谋害士族,此事不可能轻拿轻放。 而他们,没有上面的命令,也不敢做什么。 “还得要有一个好出身。”皇宫的侍卫,看着坐在前方的谢时蕴,想到他们打探到的甘严寺的情况,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甘严寺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在乎。 而一个世家贵女,只是被威胁要拿炼丹,就闹得满城风雨,要惊动三公。 他们的命,贱如草。 士族的命,却贵不可言。 这世道,真他大爷的不公平。 …… 察觉到侍卫的目光,谢时蕴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其他的就交给上天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 然,就在这时,皇宫外突然来了一群,披麻戴孝、嚎啕大哭,嚷着要汝南王为他们家夫人、小姐赔命的人。 谢时蕴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032我要节制天下权贵 有大人物出手了。 这个时候敢来皇宫外闹事的,绝不是真苦主。 若她所料不差,应该是哪个世家出手了,加大了施压的力度。 稳了! 谢时蕴暗呼了口气,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虽说事发突然,她准备不足,但结果是她想要的。 她晚上可以睡一个安心觉了,不用担心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甘严寺那些无辜惨死的妇人、孩童的脸。 “安静,都安静!”皇宫的侍卫反应极快,那群哭喊的人刚开口,侍卫就迅速上前镇压,“皇宫外不得喧闹,违令者,死!” “大人,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哭喊的人连忙止住哭喊,“大人,我家夫人出自泉水叶氏,被汝南王府的人强行掳走,现在生死不知,求大人为我家夫人做主呀!” “大人,我家女郎是……” “好了,都给我安静下来。圣上和诸公正在商议此事,你们等着便是。”侍卫手暴力地呵住哭喊的人,怕他们闹事,直接拿刀挡在他们面前,不许他们再往前半步。 “我们听大人的。”那群人压抑着低声啜泣,却不敢妄动。 谢时蕴扫了一眼,暗暗在心中赞了一声高明。 苦主是一群小世家的仆从,坐实了汝南王拿士族炼丹的罪名不说,回头等这些人一散,还能强加一个皇室杀人灭口的罪名。 高明,实在是高明! —— “吱呀”一声,一侧的宫门突然打开。 一高大侍卫疾步走了出来,来到谢时蕴面前,恭敬地弯腰行礼,“女郎,圣上有请。” “是请所有人,还是只请我一人?”谢时蕴起身,指尖轻抬,指向那群压低声音哭喊的人,“他们也是苦主。” 高大侍卫扫了那群人一眼,在那群人小心、期待的目光下,冷酷地道:“圣上只召见女郎。” “好。”谢时蕴心里很清楚,这群人不是什么真苦主,自然不会为他们求一个面圣的机会。 但做戏做全套,助力安排得这么充分,她不能不接招。 谢时蕴转身,朝哭喊的那群人作了个揖,“诸位的话,我刚刚听了一耳朵。若有机会,我会如实禀报圣上,为诸位求一个公道。” “多谢女郎。” “女郎大恩!” 闹事的那群人激动的立刻跪下,嘭嘭的给谢时蕴磕头。 有那么一瞬,谢时蕴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群人,真的是甘严寺那些惨死妇孺的家人。他们是真的,在为死去的家人讨公道。 可谢时蕴又清醒的知道,这绝不可能。 先不说,那些惨死的妇孺,十有八九是被家人当货物卖给汝南王的。 就说现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阶级等级犹如天堑。普通人根本没有那个胆量站出来对抗权贵,去为死去的家人要一个公道。 他们只会觉得,一切都是被害者的错。不然权贵为何不欺辱别人、不虐杀别人,只欺辱、虐杀你呢? 这让人无力的世界。 谢时蕴深深地呼了口气,将心中的浊气与不忿全都吐出来,随传话的侍卫步入皇宫。 大晋的皇宫以黄、红为主色调,整个皇宫没有过高的宫殿,以至于宫墙也不算高,少了一份天家高高在上的威严。 皇宫的殿室很多,鳞次栉比,透着东方独有的美学与写意,让人忍不住放松心情、放缓脚步,多看两眼。 “可惜了。”谢时蕴收回目光,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可惜了,这么美、这么有韵味的宫殿,很快就会毁在叛军的手中。 —— “女郎,圣上和诸位大人都在里面!”侍卫在殿门口停下,抬手示意谢时蕴独自进去。 谢时蕴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然,脚还未放下,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厉哼,“大胆谢时蕴,你可知罪!” 谢时蕴抬起的脚,在半空中滞了一下,随即高举手中的牌位,大步走了进去,“原来圣上召我进宫,不是为了还我公道,而是问我罪来的?看样子,我不该带着我谢家的祖宗来了。” 大司马萧离皱眉,警告地瞪了谢时蕴一眼,“你怎么把谢家祖宗牌位带进来了?简直胡闹!” “果然不识礼数,毫无规矩可言。”尚书台、廷尉和中书监三位大人,亦是皱起眉头,看谢时蕴的眼神都透着不喜。 倒是汝南王妃母子,担忧地看着谢时蕴,一副想开口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惯会装可怜的,可惜她这人对特权者,生不出一点同情心。 谢时蕴淡漠地收回目光,“我也不想,可汝南王一个没封地、没兵马的宗室王爷,都敢拿我谢氏贵女炼丹。我怕没有谢家祖宗保护,我会被莫名其妙的人当街斩杀。” 谢时蕴高举手中的牌位,一脸纯良,“圣上,你能理解我的担忧吧?” 司马氏可是干过,让手下当街斩杀前朝皇帝的事。 连前朝皇帝都敢杀,司马氏还有谁不敢杀? 她这话是提醒皇上,也是提醒在座的四位大人。 出身世家,并不是免死金牌。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皇上当回事。 司马氏家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时蕴就差明示了,在座的诸位哪有不懂,一个个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皇上更是脸黑如墨,“谢家女郎大可安心,这是建安城,是天子脚下,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还是有一点可怕的,毕竟汝南王都要拿我炼丹了。圣上要是不信,可以问汝南王妃和世子,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了的。”不是想对她示好嘛,不是喜欢装可怜的嘛,她给他们机会。 “王妃,世子,我说是不是真的?你们说话呀?”谢时蕴就扭头催促。 “呃……”汝南王妃的脸色,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事情确实……但王爷……王爷他是被那些妖道给骗了。” “圣上息怒,我父王他……他确实罪有应得,我们不敢为他喊冤。”汝南王世子也站出来了,瘦弱的小身板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倒下一样。 大晋以瘦弱为美,汝南王世子矜贵中带着无助彷徨的破碎感,让在场众人都为之心头一紧,心生怜惜。 大司马萧离都忍不住为他说话,“时蕴,汝南王死在你手中,你还要如何?” 我还要如何? 明明杀人、犯罪的是汝南王,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可今天,她偏要不知好歹…… 033我的要求一个字都不能改 “我要皇上禀报办理,将汝南王的罪行,公诸天下!” “我要皇上下令,大晋境内,严禁用人炼丹。不管是活人、死人,不管是平民、奴隶都不可以!若有违者,无论皇室、世家,皆杀无赦!” “我要汝南王妃和世子收殓甘严寺死者遗体,代汝南王跪在死者坟前认错!” “我要……”节制天下权贵! “够了!”大司马萧离一脸肃穆地,打断了谢时蕴的话,“谢时蕴,你过了。你提的这些要求,将朝廷颜面踩在脚下。别说皇上不会应,就是本官也不会应。” “过了?”谢时蕴嘲讽地呵了一声,“那么请问大司马,汝南王犯下滔天恶事,朝廷欲如何?” “朝廷会补偿所有受害者。”皇室也会让出一部分利益,补偿他们这些受到惊吓的世家。 当然,这些与谢时蕴无关。 若要给谢家补偿,也是给陈郡谢氏本家。 “补偿?”谢时蕴怒极反笑,“大司马觉得,我谢时蕴身为陈郡谢氏的女郎,我缺什么?财富?权势?” “士可杀,不可辱!”谢时蕴上前一步,逼近萧离,“大司马,汝南王羞辱的不仅仅是我陈郡谢氏,还是整个士族!若此事不严惩,你能保证你兰陵萧氏的后代子孙,不会是下一个我吗?” “又或者,你能保证,你兰陵萧氏所有子孙皆位高权重,不会沦落寒门?不会孤身一人在外?不会被下一个汝南王拿去炼丹吗?” “谢时蕴,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说的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事!”萧离被谢时蕴一句接一句的逼问,逼的连连后退,冷汗直流。 萧离狠狠瞪了谢时蕴一眼,警告地道:“谢时蕴,圣上没有治你杀死汝南王的罪,你就该知足了。” “汝南王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谢时蕴指着一旁的汝南王妃和世子,嘲讽地道,“就连他的妻儿,都说他该死。大司马,你说汝南王死了,我有什么好知足的?他死了,我受到的羞辱,就会因此不存在吗?” “不会!”谢时蕴自问自答,平静中透着偏执的疯狂,“是以,为了捍卫我陈郡谢氏的清誉,我提的三个要求,朝廷必须做到,一个字都不能改!” “一字不改?”萧离怒极反笑。 谢时蕴她以为她是谁? 执掌大权的吕后吗? 谢时蕴面色平静点头,“一字不改!” “好好好!好一个一字不改!”萧离怒极反笑,轻蔑地开口,“若朝廷不应呢?你不会以为,陈郡谢氏会为你出头吧?” 谢时蕴也笑了,“大司马不会以为,我能从大西王手中活着回来,是陈郡谢氏为我出头了吧?” 萧离脸色微变,语气也凝重了起来,“你做了什么?” 难道那晚的事,另有他不知的隐情? “大西王营中的那批粮草去哪了?大司马不会认为,是被火烧了吧?”她那晚见到的那个面具人,很明显是去趁火打劫的。 之后,她又听闻大西王手下的兵马,因为缺粮一哄而散,投奔别的势力去了。 两个信息一叠加,结果不言而喻。 “你……”你手上有兵马? 谢时蕴冷冰冰地打断了萧离的话,“诸位不想南渡,想直接亡国,大可改了我的要求。” 谢时蕴将手中的牌位高高举起,正对上首的皇帝,“我谢家的祖宗会保佑我,你们的祖宗会不会保佑你,我就不知道了。届时还请诸位看一看,是诸位南渡快,还是亡国更快!” 这话,她是对皇上说的。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对世家来说,大晋亡了,不过是换个皇帝、换个国名,他们依旧是世家,依旧能在朝廷做官。 但对皇帝来说,亡国了,他们一族就玩完了。 她相信,将前朝所有皇族屠尽的司马家,一定懂她的意思。 “请陛下务必三思三思再三思,谢氏时蕴告退。”谢时蕴深深地看了皇上一眼,收起牌位,傲慢地转身离去。 殿中所有人都没了反应,一个个都惊在原地。 直到谢时蕴走远,廷尉才忿忿地指着她离去的身影,怒骂,“她,她,她……圣上,你看她,简直是放肆!圣上,你一定要治她大不敬之罪!” “够了!”一直沉默的皇上,凶狠地呵斥了廷尉一句,阴沉着脸怒道:“大司马,朕问你,叛军大营的粮草,被哪方势力抢走了?大西王手下那些人马,又被谁收编了?” 他不信谢时蕴的话,却又不敢赌。 “这……臣不知。”萧离低下头,心里忍不住暴躁。 他不信谢时蕴的话,却又不敢赌。 “你身为大司马,却什么都不知?朕要你何用?”难不成,谢时蕴说的都是真的? 皇上又惊又怕,阴鸷地怒瞪着萧离,“难不成,朕的大司马真想换一个王朝?换一个皇帝?” “臣不敢!”萧离脸色一白,当即跪下请罪。 虽说世家权重,帝王势微。 可皇帝就是皇帝,他没有犯错还好,若是被皇上抓到了错,即便他出身兰陵萧氏,即便他是大司马也没用。 朝堂上并不是兰陵萧氏一家独大,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内里的斗争有多激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皇上难得看到大司马萧离示弱,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抓起一旁的奏折,狠狠砸向萧离,“你们这些人,每天除了催朕南渡,你们还会做什么?” “臣不敢!”萧离没有躲,只避开了要害,任由奏折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除了会说不知、不敢,还会说什么?”萧离的顺从,并没有让皇帝满意,反倒让皇帝更加恼火,“朕的大司马,你来告诉朕,朕能不能,不答应谢时蕴提的要求?” “请陛下给臣半天的时间,待臣调查清楚,再请圣上定夺。”谢时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若谢时蕴真有那个本事,也不会被姓刘的陷害,被崔家怼脸欺负。 可若她是主动出城,顺便借机除掉姓刘的一家呢? 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现下这世道乱哄哄的,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成大事,容不得他不小心…… 034跟谢时蕴学的 建安城外到处是流民和叛军,乱得很。 半天的时间,想要查清大西王手中的粮草与人手的去向,自是不可能。 但萧离不用去查,他自有消息渠道。 萧离匆匆出宫,赶回家中,直奔萧彻的住处,“谢时蕴火烧叛军大营那晚,你也在,对吗?” “大司马有何指教?”萧彻手里拿着一本手卷,头也不抬,完全不把萧离放在眼里。 “大西王手中那批批粮,是不是被你带走了?”萧离问完,不等萧彻回答,又咄咄逼人地问道:“大西王那些消失不见的手下,是不是也被你接收了?” “呵!”萧彻嗤笑一声,轻蔑地睨了萧离一眼,“你觉得,本王为什么,会在这里陪你演戏?” 当然是他带走了,但他不会承认。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有些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也不能承认。 毕竟,他还是大晋朝的镇北王,拿着大晋朝的俸禄,守着大晋朝的边关。 “那你为什么会那么巧的,在那天出现在城外?出现在大西王营地附近?”萧离不信萧彻什么也没有做,一如他不相信,谢时蕴是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一样。 比起大西王的势力落到谢时蕴手上,他更相信他的好儿子萧彻,接收了大西王的势力。 他这儿子,寡言如夜,行事却步步为营,静水深流之下,早已布子成局。 大西王会死,叛军大营会乱,指不定就是他谋划的结果。 “无可奉告。”萧离以为自己是谁呢,他问,他就要回答吗? 萧彻垂眸,继续翻动手中的书,连个正眼都不给萧离。 大晋大司马、兰陵萧氏家主又如何? 在他这,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问题,一千石粮。”深知萧彻脾性的萧离,忍着气道。 谈到粮草,萧彻终于给了萧离一个眼神,“本王现在不缺粮。” “你现在缺什么?”萧离没甚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孽子为什么不缺粮? 还不是他给的。 “所以,得涨价。”怎么可能不缺,只是没那么缺,不必向之前一样贱卖罢了。 这一招,他是跟谢时蕴学的。 对上这些所谓的世家权贵,没钱没势不要紧,只要不弱了声势就行。 最主要…… 要学会狮子大开口,能要到多少要多少。 要不到,再说。 “涨多少?”有那么一瞬,萧离想要甩袖离去。 可想到宫里的皇上,还有虎视眈眈的同僚们,萧离又忍住了。 便宜自家儿子,总比便宜外人强。 “翻个……十倍吧。”萧彻本想“翻个倍”,最后一个字要说出来时,脑海里闪过谢时蕴的脸,硬生生地改了。 谢时蕴杀了汝南王,还能理直气壮的进宫讨公道,他翻个区区十倍算什么。 “翻十倍?你怎么不去抢!”向来注重身份体面的萧离,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本王手下的兵,严禁抢掠百姓。”萧彻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你的建议本王可以考虑,士族不是百姓,本王可以让他们去抢士族。” 抢士族? 士族有那么好抢的嘛。 别的不说,士族的乌堡,没有几万人,根本攻不下来。 想要抢士族,萧彻还得再攒攒家底。 萧离懒得跟不孝子费唇舌,冷酷地道:“一万石粮三个问题,不接受商议。你愿意答就答,不愿意就算了。” 大不了他去找王家的王今樾。 那晚,王今樾也在城外。 凭王家的情报网,王今樾知道的,只会比萧彻多。 只是世家之间,都会暗中较劲,比拼方方面面的能力。 他上门询问,就等于是在告诉其他家族,他们兰陵萧氏不行,得靠王家。 他萧离可以不要面子,但兰陵萧氏不能坠了威名。 “问吧。”翻了三倍,萧彻也懒得斤斤计较。 倒不是他不想,主要他没有谢时蕴嬉笑怒骂信手拈来的厚脸皮。 是的,谢时蕴是他见过的,最厚脸皮、最擅机变的女郎。 真正是一眼深刻,让人想要忘记她都难。 亏了! 见萧彻这么轻易就应了,萧离暗恨自己太大方了。 可话都说出口了,他堂堂萧家家主也没脸继续讨价还价,只能想办法问出更多信息了。 “那晚大西王营中大乱,除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我说的是势力,不是个人。” “有。”一瞬间火光冲天,多处营帐起火,绝非个人能做到。 暗中应该有人在帮谢时蕴。 “你确定?”萧离心中一慌,脱口问道。 “当然。”萧彻也回得快。 说完,他还不忘提醒萧离,“这是第二个问题。” 萧离的心更梗了。 三千三百石粮,就换来这么一个答案? 萧离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 气死他了! 这个孽子。 “快问,本王的时间很宝贵。”萧彻半点都不在乎萧离的死活,眼中只有对他的嫌弃。 嫌他碍眼,耽误事。 萧离气得差点晕死过去,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缓过来。 他不能有事。 遥光还未长成,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这孽子看不上萧家,只会趁机毁了萧家。 他要死了,萧家就完了。 萧离略想一下,问道:“大西王占的那批粮草,落到了谁手上?” “不知道。”他杀完人就走了,后面跟他没有关系。 他没撒谎,只是没有全说。 他这也是跟谢时蕴学的。 谢时蕴来萧家借钱,用的就是春秋笔法。 谎话不说,真话不全说。 萧离的眉头皱得死紧,“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我?” 这不是他想要答案。 萧彻的回答,从侧面证实了,谢时蕴说的都是真的。 萧彻提醒,“这是第四、第五个问题。” 简单点说,要他回答,得加钱。 萧离没脾气了,“再加五千石粮。” “真的,没有骗。”他没一句谎言,萧离要是因此做出错误判断,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粮草拿到手了,萧彻就嫌弃地抬手,“你可以走了。” 他多看萧离这张老脸一眼,就多一分想杀的想法。 为了不影响自己道心,为了不给萧遥光添乱,还是让萧离滚远一点。 …… 035杀不死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萧离气得甩袖离去。 萧彻半点不在乎。 待人走后,便合上书,随意地在手上敲了两下。 “王爷!”一身灰衣,隐在暗处,保护萧彻的暗卫青锋轻轻跃出,低头给萧彻行礼。 “谢时蕴入宫后,发生了什么事?” “回王爷的话,谢家女郎入宫后,向皇上提了三个要求。”青锋一板一眼地,将谢时蕴提的三个要求,以及她威胁萧离和皇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青锋语气冷硬,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可萧彻却还是从他的话中,听到了谢时蕴冷冽的杀意,和要把天捅破的张狂无畏。 “有意思。”萧彻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只那笑,转瞬即逝,快到让青锋以为自己看错了。 青锋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震惊,在心里默默地将谢时蕴的重要性,往上提了提。 王爷对谢时蕴有兴趣,他日后便要多关注谢时蕴的信息,以免王爷问起来,他答不上来。 “派个人保护她,别让她随便死了。”能为百姓出头,能让司马皇室和萧离吃闷亏的人,谢时蕴有底牌最好。没有的话,他萧彻也能给她造出一张底牌来,让谢时蕴的话变成真的。 …… 萧离赶在天黑前进宫,向皇上禀报,“陛下,叛军大西王手中那批粮草,还有他的一些手下,确实是被一股不明势力接手了,但不一定就与谢时蕴有关。” “不一定?”皇上怒了,“也就是说,你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圣上,城外的乱军慑于您的威严,根本不敢在人前显露。我们的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查清那些粮草和人手的下落,实在艰难。” 知道皇上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萧离又补了一句,“当天晚上,王家少主王今樾也在城外,陛下若是不信,可召王今樾入宫。” 他那逆子与谢时蕴不相识,且为人高傲得很,不屑撒谎骗他。但那逆子恨他,乐得看他倒霉,怕是会隐瞒一些重要信息。 他不想上王家的门,向王家示弱,但皇帝可以。 皇上略一思索,便下旨让宫人传王今樾进宫。 然,王今樾不在城内。 王家给的回复是,王家主生病了,王今樾出城为父寻医去了。 “什么寻医?王家当朕是傻子吗?”皇上当即就怒了,重重一拍扶手,“这个时候,王今樾这个王家少主不在城内,除了去南边,还能去哪?” “王家可真是两头不落。不,应该说你们世家,都是多方下注,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谢时蕴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不管建安能不能守住,你们世家都不会受影响。” 王今樾不在,皇上的怒火只有萧离这个大司马来承受了。 萧离认命地跪下,熟练地请罪,“臣不敢!” “行了,别跪了。”敢不敢的,怎么说不重要,得看怎么做。 这些世家暗地里的小动作,他心里都门清。 不仅世家,就是皇亲宗室也是小动作不断。 他倒是想要阻止,可他一个连皇城都快守不住的皇帝,阻止也没人听。 皇上的耐心告罄,直接问道:“谢时蕴所提的三个要求,大司马可有对策?” 萧离顺势起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圣上,明晚的庆功宴,谢时蕴也会参加。” “大司马,朕问的是对策,不是问庆功宴的事。”萧离不提,他都忘了谢时蕴也会参加庆功宴。 一想到谢时蕴会参加晚上的庆功宴,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甚至都后悔邀请谢时蕴了。 一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人,请来也是给他添堵。 “圣上,明晚的庆功宴,是庆祝叛军大西王伏诛。大西王已死,可他的手下还在,保不准会有愚昧之辈,为了给大西王报仇,会在明天的宴会上行刺。”萧离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皇上皱眉,“大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劝朕不办庆功宴?” “陛下,臣的意思是,庆功宴不仅要办,还得办得热热闹闹,比原来更盛大。”如此,才能让城中那些百姓都以为,他们能守住建安城。 他们也才能利用城中百姓拖住叛军,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但这种事,他们心里明白就行,没必要说出来。 “大司马到底想说什么?朕没有那个耐心陪你猜谜。”他最讨厌世家这一点了。 每当算计人的时候,就故意说的隐晦难懂,让人去猜。 事成之后,又装出一副痛心疾首、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无辜样。 好处他们要拿,坏名声一点不背。 说什么世家风骨,不过是一群伪君子罢了。 这些世家看不上他们司马氏,说他们司马氏背信弃义、弑君篡位。殊不知,他们也看不上世家这群满嘴风骨,实则都是软骨头的墙头草。 真要有风骨,就一个个殉了前朝,或者直接退隐,拒不在他大晋朝为官。 结果呢? 这群人嘴上说得清高正义,实则蝇营狗苟,不放过一点好处。 尤其是萧家主,最是无情无义。 皇上打从心底,看不上萧离这个大司马,可萧家势大,他再不满也得忍着。 同样,萧离也看不上皇上,但皇上占着大义,他有什么不满也得忍着。 皇上没有耐心,也没有脑子猜到他的计划。萧离无奈,只能提醒地更明白一些,“陛下,明晚的庆功宴很容易出乱子,怕是会死不少人。而杀不死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谢时蕴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么强,派人杀一杀就知道了。 死了,就是叛军下得手。 活下来…… 谢时蕴不能活下来! 皇上双眼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你的意思是,让朕安排人在宴上会行刺,来试探谢时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陛下,大西王定然还有心腹。”心里明白就行了,完全不用说出来! 说出来,岂不是显得我堂堂兰陵萧氏家主,很是卑劣下作。 萧离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把皇上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得对,朝廷此次能斩杀大西王,谢时蕴居首功。大西王定然还有心腹,那些心腹定然会冒死为他复仇。” 皇上才不管萧离的脸色有多难看,他高兴地抚掌,“大司马,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一定要杀死谢时蕴! 堂堂世家家主,怎么做这种肮脏无耻之事! 萧离想也不想,就拒绝道:“陛下,明晚的庆功宴,是由崔……” 可惜,皇上不给他说不的机会,“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朕还有事,先走了。” 皇帝丢下这话就跑,完全不顾形象…… 036是能勾起他探究欲的女人 杀人这种染血的脏活,萧离堂堂萧家家主,自然不会亲自去做。 他找来一个,想要向上攀附的小世家家主,稍加暗示,并重点透露这是皇上的意思。 对方也是聪明人,当即就不着痕迹地做出保证,“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很不错,待庆功宴结束,我带你去见皇上。”这是暗示对方,事情成了,绝对少不了对方的好处。 当然,要是没成,那就当这事没有发生。 谢家不追究,那就大家都好。 若是谢家追究,也只会查到这小家主的身上。 “大司马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叫皇上失望。”小家主只想着事成后的风光,完全没有考虑过失败后的风险。 当然,他就算考虑了,也一样会做。 富贵险中求。 顶级的资源和权利,都在这些顶级的世家手中。 他想要往上走,就只能依附大世家,成为他们的附属。 如今这些顶级世家,当年同样是,靠依附更大的权贵才得以起家的。 跟对人,族中子弟出息,这世道就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小家主带着高昂的斗志,信心满满地离去。 萧离端起手旁的茶喝了一口,颇为自得,“棋局有了,棋子有了,就差一个收拾棋局的人了。” …… 世家之间虽会暗中较劲,但更多的还是互为姻亲、互为犄角。 萧、崔两家就有姻亲。 明日的庆功宴,正是由崔家一旁支官员负责。 萧离的目标只有谢时蕴,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得罪崔家。 萧离放下茶杯,就命小吏把负责此事的官员找来,说了几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让人走了。 官场上的人说话,尤其是一些不好摆在台面上的事,上位者向来喜欢说的云里雾里,让人去琢磨其中的深意。 萧离作为大司马,深谙此道。 负责此事的崔大人,着实理解不了萧离话中的深意。但他也知道,萧离这个时候找他说话,绝非是简简单单的说几句而已。 想到自己最近唯一接手的大事,就是明晚的庆功宴。崔大人不敢犹豫,当即命人套了马车,去了崔家老宅。 参加庆功宴的都是世家权贵,可不能出事。 …… 建安城眼看就守不住了,虽然他们嘴上一个个说着,要死守建安。 实际上,不管是皇室中人还是世家,都在暗中布局南渡一事。 王家是少主王今樾亲自去南地,而崔家则是家主亲自去,留下崔折玉这个少主,在建安稳定后方。 崔大人的年纪比崔折玉大多了,按辈份,崔折玉得叫崔大人一句三叔。 崔折玉也是这么喊对方的,甚至还给崔大人行了一个晚辈礼,并不端少主的架子。 崔折玉知礼,崔大人却不能,真受了崔折玉的礼。 崔大人连忙起身相扶,“折玉多礼了,我今日上门,是有事请折玉帮忙。” “三叔但说无妨。” 崔折玉在上首坐下,崔大人等到他坐下了,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折玉,半个时辰前,大司马突然召我说话,感慨了几句收成不好,就让我走了。” “我琢磨这话不太对,可我又实在想不明白,大司马到底有何深意,这才不得不来麻烦你。” 崔大人在崔折玉面前,并没有端长辈的架子。 相反,他把姿态摆得很低,言语中都透着对崔折玉的尊重。 这份尊重,不仅是源于崔折玉崔家少主的身份,更多是因为崔折玉的实力。 这几年,崔家在崔折玉的带领下,实力地位都涨了一大截。并且早早就在南地布了局,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崔家上上下下,都很信服崔折玉。 “收成不好?”最近与收成、粮食有关的事,就是大西王手中的那批粮了。 那批粮的关键人物,且会出现在庆功宴上的,就只有谢时蕴一人。 想到谢时蕴今天做的事,崔折玉心里有数了,“皇上怕是要在宴会上对谢时蕴出手,他这是卖你一个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以免事态扩大,影响庆功宴。” “因为汝南王的事吗?”崔大人面上闪过不满。 不是对谢时蕴的,而是对皇上的。 汝南王死在谢时蕴手中,皇上想要杀谢时蕴为汝南王报仇,崔大人可以理解,但在宴会上动手脚,崔大人就很不耻了。 在宴会上动手,显然不可能是正面交锋,十有八九是用什么阴毒的手段。 若此事成了,以后是不是人人都有样学样? 届时,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被阴死的对象? 崔折玉摇头,“不,是谢时蕴她……” 崔折玉想到崔家部曲传来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是胆大呀。 居然想做救世的圣人。 他都不敢做的事,谢时蕴居然就这么做了。 不愧为是,一眼就能勾起他探究欲的女人,谢时蕴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样的人,可不能轻易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这种肮脏的、卑劣的阴谋下。 谢时蕴要做的事,在某程度上,是在损害世家的利益。 崔折玉看了一眼崔大人,没说具体原因,只道:“护着她点,别让她出事。” “尽全力吗?”崔大人问。 若是如此,他们就得花大力气,从一开始就要严防死守,才能保证谢时蕴一点事没有。 崔折玉犹豫了一下,摇头,“别让她死了就成,旁的不必管。” 他也想看看,谢时蕴到底有几分本事。 不然,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嚷嚷着为百姓争权,那不是圣人,而是蠢货。 而他,也会失望的。 “折玉放心,三叔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就是,不到谢时蕴生死存亡之际,就不用出手。 “明晚的庆功宴,给我安排一个位置。不必讲究排序,在谢时蕴对面即可。” 明晚的庆功宴,崔折玉原是没有参加的打算,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看戏,还是要在现场看才有意思。 坐在谢时蕴对面,视野好,又足够安全,是看戏的绝佳位置。 …… 惦记谢时蕴对面位置的,不止崔折玉一个,萧彻也惦记上了。 “明晚的庆功宴,把本王安排在谢时蕴对面。” 萧彻直接找上萧离,以命令的口吻。 “你不是不参加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你想做什么?”萧离如临大敌,戒备地看着萧彻。 萧彻从不做无用的事,庆功宴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又或者,萧彻这个逆子要跟谢时蕴一起胡闹? “与你何关?”萧彻冷冷地反问,“安排好就行了。” 冷酷地交代完,萧彻转身就走。 “这孽子!” 萧离看着萧彻离去的身影,气得不行…… 这也就是他亲生的,不然他连萧彻一起解决了! 037她总是能吸引他 谢时蕴为了一群贱民,跟皇上杠上了! 庆功宴怕是会不太平! 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权贵,都知道了谢时蕴在宫里,威胁皇上答应她三个请求的事。 知道谢时蕴要参加庆功宴,怕宴会上谢时蕴闹的皇上没脸,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少权贵都决定,不参加庆功宴。 荀家和桓家都往谢时蕴身边送了部曲,谢时蕴做事没有瞒着部曲。 甚至有意说给部曲听,让他们去向各家禀报,拉各家下水。 荀家和桓家主,比旁人知道的更多。 他们不能理解,谢时蕴为什么要帮一群贱民出头,但也不想帮皇上欺负小姑娘,就想装糊涂,找借口拒绝参加庆功宴。 可不想,崔家与萧家的少主,却掺和进来了。 “崔折玉与萧遥光都是人精,他们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咱们去看看也好,看看年轻这一代的本事,也替他们压压阵。” 很明显,不管是崔折玉还是萧遥光,都是为了谢时蕴去参加庆功宴的。 若只有谢时蕴一人闹腾,那就是小女郎不知天高地厚挑衅了皇上,笑闹一句也就过去了。 崔折玉与萧遥光要出手,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二人都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他们若是站谢时蕴,就是世家与皇上之间的较量。 这也是谢时蕴原来想要达到的效果,拉世家下手,让世家跟皇上对上。 而在即将南渡、权利重新洗牌的关键时期,世家绝不能输。 “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他们倒也挑了一个好时机。司马氏在南地频频拉拢南地世家,咱们借此压压皇上的威风也好,免得皇上以为我们这几家没人了。” “就是不知,萧遥光是什么立场?毕竟,萧离是出手了的,皇上也算是他继表兄。他这个时候突然决定进宫,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管如何,晚上就知道了。”荀家主和桓家主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宠溺。 世家子弟,就该意气风发,心存善意,行事凭心。 至于成年人的妥协与政治较量,自有他们这些老东西在! …… 王家家主也想去,可他去不了。 他昨天才跟皇上说他生病了,今晚要跑去参加庆功宴,那就是当众落皇上的脸。 他们世家虽不惧皇威,但也不能太过张狂,落人话柄。 “错过了。”王家主遗憾地叹气,“我果然是老了,要换作是我年轻的时候,我怕是也会参加。” 昨天收到部曲的传信,知道谢时蕴要做什么后,王羡之就很不看好谢时蕴。 那些平民百姓,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命。 谢时蕴一个世家贵女,冒着惹怒皇上的风险,去为他们争取权益,简直是不知所谓。 是以,昨天皇上派人来召见,他直接拒绝了。 他不看好谢时蕴,但也不会帮皇上打压谢时蕴。 他只会袖手旁观,任她的天真被碾碎、意气被践踏,最终变成另一个他。 他相信,除了萧离那条皇室走狗外,其他世家主都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他们不会支持谢时蕴,但也不会落井下石。 却没有想到,世家年轻一代还不缺热血。 “少年意气是不可复得之物。”王羡之感慨了一声,随即又笑了,“我儿今樾若在,怕是也会是第二个崔折玉。” 至于萧遥光? 王羡之就不评价了。 一个双腿残废,在冷血生父和恶毒继母手中,挣扎求生的病弱少年,连活着都是艰难,再怎么聪慧无双也翻不出风浪。 …… 皇上办的庆功宴,因崔、萧两家少主决定参加,瞬间变得引人瞩目。 不说世家权贵,就连街头百姓都知道了,朝廷打了胜仗,把叛军头子给杀了。 建安城的百姓,一个个满面红光、兴奋不已,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当然,他们对朝廷也更有信心了。 这是皇上想要看到的,也是皇上不想看到的。 皇上办庆功宴的目的,就是为了稳住民心,让百姓安心呆在城内,别给他添乱。 现在目的达到了,但百姓对朝廷重拾信心,却不是因为他这个皇上,而是因为两个世家少主。 百姓只知世家,而不知皇帝。 皇上实在痛快不起来,气得在宫殿大骂,“萧家!崔家!萧离那只老狐狸,还真是两头不落!朕就知道不该信他,还好朕有后手。” “事情安排好了吗?”皇上问身后的大太监。 大太监面白无须,透着一股阴狠,“陛下放下,人已经进了宿卫军,绝不会有差错。” “那就好!”皇上满意了,暗暗畅想了一下,那些世家权贵,被叛军杀的如鼠乱蹿的蠢样,得意地大笑,“让你们不出力抵抗叛军,活该被叛军给杀了!” 大太监也跟着笑了一下。 …… 外面多热闹,都与谢时蕴无关。 怕死的谢时蕴,从宫里出来后,就躲回了谢家,并让七百部曲轮流值守,十二时辰无间断的保护她。 她怕呀,怕司马家的疯子发疯,不管不顾地杀了她。 部曲问她,既然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要跟皇上对着来? 谢时蕴笑得很命苦,“有些事,别说怕死,就是死也要去做。以前我可以指望别人,现在却不行了。” 以前,或者说在现代世界,自有心怀大义的先生,站出来为弱者发声。 可在这个世道不行。 这个世道她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别怕,就算死,也只会死我一个。”谢时蕴确实怕,但也没有那么怕,她甚至还有闲心跟部曲开玩笑。 一时间,部曲也不知道,谢时蕴是真怕死,还是假怕死。 但不重要,他们仔细一些,总是没错。 …… 部曲一直绷紧着神经,直到谢时蕴的马车进了皇宫,才松了口气。 “女郎,到了。” 进了宫就安全了。 今晚的庆功宴,各大世家的家主、少主都会出参加。 皇上再疯,也不会冒着得罪所有世家的风险,在宴会上出手。 宴会上绝对安全。 然,谢时蕴却不这么想。 若她是皇上,她就一定会在宴会上出手。 越是不可能,才越容易洗清嫌疑。 晚上,才是真正的交锋。 她活着走出皇宫,她的三个要求就能一字不改。 她若死在宫里…… 谢时蕴下马车,看着巍峨的皇宫,笑了。 人生本就是百分百必死的局。 死了,她问心无愧,不枉来这乱世走一遭…… 038我要谢氏以我为荣 “起风了。” 谢时蕴下马车时,突然来了一阵风,将她发间的丝带吹起,正好遮住了眼睛。 谢时蕴脚步一顿,停下来整理发带。 不想,刚取下来,丝带再次被风吹的打在脸上。 “果然,美丽是有代价的。” 谢时蕴都无奈了,随手把丝带扯了下来,团了团,塞进袖袋里。 这东西好看归好看,属实不实用。 —— 有些可爱了。 倒是不像,能在皇宫威胁皇上的人。 崔折玉从谢时蕴身边经过,看到这一幕,轻笑一声,并没有停留。 不着急,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 —— 萧彻要伪装成萧家少主萧遥光。 萧遥光双腿有疾,无法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也因此萧彻比崔折玉晚了一步。 等到萧彻过来,谢时蕴已将发带扯了下来,并且藏好了。 又一次,两人正面遇上。 不过这一次,身份不一样。 但同样的,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看向对方。 谢时蕴没想到,对方正好也看过来。 视线相对的那刻,谢时蕴尴尬地笑了起来。 她也不想,可对方不良于行,她这么盯着人看,多少有一些失礼了。 谢时蕴连忙收回视线,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陈郡谢氏谢时蕴,尊下是?” “萧遥……”萧彻顿了一下,补了一个“光”字。 萧家少主萧遥光,原名萧遥。 这个名字是他们母亲取的,希望他作为嫡次子,不用担负萧家的责任,能逍遥自在一生。 偏偏萧遥想不开,被萧家困住了半生,不顾他的劝阻,选择重回萧家。 回到萧家后,萧遥把名字改为萧遥光。 是在跟过去告别,也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母亲的期待,不配用母亲取的名字。 “原来是萧少主,幸会。”有原主的记忆,加上她从部曲那里套来的消息,谢时蕴对各个世家的情况都知道一些。 至少表面的事,她都知道。 “萧少主,我们是不是见过?”谢时蕴可以肯定,原主没有见过,这位据说身体不太好,深居简出的萧少主。 可不知为何,她看到对方的眼睛,却有一种熟悉感,总感觉在哪见过。 萧遥光长着一张俊美病弱的脸,却有一双完全不符合他病弱气质的双眼。 那是一双坚定的、深邃的,如同深海般神秘,又如同大山般威严的眼睛。 别说萧遥光还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就这么一双眼,就足够令人惊艳,让人一眼难忘。 这么好看又气质独特的人,没道理她见过会忘记呀。 “本……”习惯自称本王的男人,话到嘴边忍住了。 他淡漠地扫了谢时蕴,说了一句,“本少主不记不重要的人。”便示意身后的青锋,推他走。 谢时蕴笑了,“好装一男的!但感觉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没什么不对。” 谢时蕴摇了摇头,也跟着朝大殿走去。 —— 庆功宴还有一刻钟才开始,大殿内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只有上首几个位置是空的。 谢时蕴的位置在右上方,离皇帝的主位只隔了三个案桌,是一个颇受重视的位置。 依谢时蕴的年纪和地位,自然是不够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可杀大西王,谢时蕴是功臣。 今天是庆功宴,把她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也没有觉得不对。 “就是离宫门远了一点。”谢时蕴被宫人带到位置旁,没有急着入座,而是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一看,谢时蕴就发现她这个位置哪哪都好,就连身后的宿卫军,都比其他区域多。 当然,这也应该的。 她这个位置离皇帝近,宿卫军密布,倒也合乎常理。 前面那三个案桌后方的宿卫军,比她这一片还多呢。 “你就是谢家,留在建安的那个小姑娘?”谢时蕴正要入座,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突然叫住谢时蕴。 “谢氏时蕴见过先生。”把敬老爱幼刻进骨子里的谢时蕴,看到对方满头华发,老态龙钟,连走路都要人搀扶,连忙给对方行礼。 老者本来是对谢时蕴不满的,看到她乖巧的行礼,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吗?上来就给我行礼?陈郡谢氏的门第可不低,万一我受不起你的礼呢?” “您是长者,我不是以陈郡谢氏贵女的身份给您行礼,而是以晚辈的身份给您行礼。”世家最爱强调出身,强调生来如何便是如何。 说实话,长在红旗下,虽然知道人生来不平等,但一直接受人人平等教育的谢时蕴,并不能接受大晋这种以出身论成就的观念。 但人活着,就得接受现实,就得面对现实。 大环境如此,在她没有能力改变环境前,哪怕再不喜,她也会逼迫自己接受。 “你对我一个,不知道什么出身、品性的老头都这么客气,怎么就对汝南王咬着不放呢?杀了他还不够,还要他声名扫地,成为皇室的罪人。”老人不解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落落大方地回视,“先生,敬人者人恒敬之,辱人者人恒辱之。汝南王要拿我炼丹,我要退了,就对不起我的姓氏。” 谢时蕴猜测,这老者十有八九就是皇室的人。 就算不是,也是宗亲。 不然,不会上来就质问她。 “你真的,以为你的姓氏为荣吗?”老者又问。 谢时蕴一脸严肃,“我希望我的姓氏,以我为荣。所以,我誓死捍卫我的尊严。” 老者笑了,“少年负壮气,意气可干云。世家子弟当抬眼觉星汉灿烂,挥手搅江海奔腾。你很不错!” “对了,我姓谢,你可以叫我一声五叔爷。” 谢? 建安城还有谢家人? 谢时蕴惊了一跳,正要询问,老者却已扶着小童,转身缓步回席。 谢时蕴犹豫了一下,没有失礼的上前把人拦下,只在老者身后行了一个礼。 “五叔爷是会稽谢氏的族老。”荀家主的位置,正好在谢时蕴的上首。 他来了有一会,看到五叔爷在跟谢时蕴说话,不好上前打扰,便站在一旁等着。 “他老人家,近几年极少出门,你算是入了他老人家的眼。”荀家主羡慕地看着谢时蕴。 这小女郎还真是好造化。 会稽谢氏与孔、魏、虞并称"会稽四姓",在朝中颇有分量,不比陈郡谢氏弱。 五叔爷才学非凡,又是始祖谢缵的嫡系子孙,在会稽谢氏中地位特殊。 五叔爷今晚会来,肯定是为了谢时蕴的事。 谢时蕴入了他老人家的眼,皇上就得仔细掂量一下谢时蕴的份量了。 “多谢荀家主提点。”谢时蕴还真不知道会稽谢氏,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但看荀家主羡慕的眼神,大概能猜到老者很有份量。 有老者刚刚的赞许,她今晚…… 只要她活过今晚,即便不能化龙成凤,也能在大晋权贵中有一席之地。 以谢时蕴的名义,而不是什么陈郡谢氏贵女! 039扮猪吃老虎何尝不是另一种无能 谢时蕴到的本就不早,跟五叔爷说了几句话,再转身就发现除了上首的皇帝,其他人都入座了。 谢时蕴没兴趣当被人观赏、故意挑衅皇权的异类。 给荀家主道了一声谢,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很巧,她对面坐的,正是那位萧家少主萧遥光。 到底也算认识,谢时蕴坐下后,朝对方点了点头。 眼角的余光,扫到萧少主下首的男子,谢时蕴不由地抬了下眸。 好标致的美人。 五观哪哪都好看,合在一起更好看。 尤其是那气质,仿佛天生带着风流肆意。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含情,偏他眉眼淡淡,给人一种多情又无情的感觉。 矛盾,且迷人。 大晋是不是盛产美男? 怎么她遇到的每一个都这么美,还美得这么有特色。 萧彻下首坐的,正是被萧彻抢了位置的崔折玉。 在谢时蕴看他时,他也望了过去,并举杯隔空朝谢时蕴笑了笑。 谢时蕴举杯回礼,而后移开目光。 美男虽好看,但一直盯着人看,到底失礼。 谢时蕴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 崔折玉忍不住笑出声,被萧家抢走位置的不满,也淡去了许多。 他的位置不是那么好抢的。 即便这位萧少主,是刘昭华预知梦里,最后得了天下的人。 对了,刘昭华好像是说,在她的梦里,萧少主的双腿没有问题,是装的。 今天正好试一试,看他是真残,还是扮猪吃老虎。 虽然,不管是真残还是扮猪吃老虎,他崔折玉都看不上。 前者代表萧家这位少主无能,连自己都护不住。 后者…… 要靠扮猪才能吃下老虎,何尝不是另一种无能的表现呢。 …… 大殿众人时有交谈,虽然都压低了声音,但人太多、声音太杂,交织在一起,仍旧一片杂闹。 谢时蕴没那个心情社交,她以指腹为笔,在案桌上来回画着横线与竖线。 仔细看会发现,她画的是进宫的路,以及大殿的布局。 画完后,谢时蕴盯着桌面,嫌弃地小声嘀咕,“这皇宫的消防不合格呀,要是起一场大火,所有人都得玩完。” “逃生通道设置也不合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就只有一个进出口,太容易被包饺子了。” 谢时蕴不怕皇上针对她一个,就怕皇子脑子发抽搞大事,借机趁乱弄死她。 真要闹出大规模的事故,估计不用皇上动手,她就会被乱作一团、急着逃生的人踩死。 …… “啪!啪!啪!” 净鞭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谢时蕴的思绪,也打断了殿中交谈的众人。 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异常。 “圣上驾到!” 太监尖锐、高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异常刺耳。 谢时蕴第一次听,有些不习惯地捂了捂耳朵。 此刻,大殿众人,都是一脸肃穆地起身恭迎皇上。谢时蕴的小动作,按理不应该被人发现,可坐在她斜对面的崔折玉不仅发现了,还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近乎于无,但谢时蕴还是看到了。 莫名有一种,上课的时候搞小动作,被老师抓包的尴尬感。 不过,现在的谢时蕴不是小学生,她是成年人了。 谢时蕴无事人一般放下手,乖巧地站好,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崔折玉又笑了,这一次谢时蕴没有发现。 皇上在一群太监、宫人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所到之处众人皆俯首作揖。 而皇上全程目不斜视,连个眼神也没有给行礼的人,只朝最上首的皇位走去。 这就是权利的美妙之处。 他是人群中心,所有人都瞩目着他,而他目中无人。 谢时蕴看着快走到她面前的皇上,默默地低下头,和众人一样行礼。 待皇上走过去,谢时蕴随众一起抬首,等着皇上落座后再坐下。 这一抬首,就看到坐在她对面的萧家少主。 这是全殿唯一一个,没有起身恭迎皇上的人。甚至他连个揖手礼都没有行,就那么坐着,跟大爷似的。 羡慕。 谢时蕴眼中的羡慕,都快要溢出眼眶。 这一次崔折玉没笑,反倒嫌弃地斜了身侧人一眼。 他现在相信刘昭华的梦了,萧遥光确实是扮猪吃老虎。 “众卿都坐吧。”到底是庆功宴,不管心里想什么,皇上面上还是笑容满面,看众人的眼神也是透着赞赏与满意。 谢时蕴正要落坐,就听到皇上说,“谢家女郎,今天就只请了你一位女郎,你不必拘束,当作是在自己家就行了。朕也算是你的叔伯长辈了,有什么事就跟朕说。” 谢时蕴顿了一下,随即自若的坐下,再回皇上的话,“陛下放心,我会比在家里还自在。” 皇上不是让她,当自己家嘛。 放心,她这人最听话了。 至于认皇上当长辈? 呸! 还叔伯长辈,皇上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幸亏陈郡谢氏与司马家没有联姻。不然,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流着司马家的疯子血液,她就嫌弃。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要有年轻人朝气,不必拘礼。这大晋,早晚要靠你们年轻人。”皇上没有半点不满,反倒透着欣赏。 谢时蕴扯了扯嘴角,无声的、公式化的笑了一下。 一个好的戏子,不一定能演好政客。 但一个好的政客,一定有演戏的天赋。 这一点,在皇上身上具象化了。 …… 今晚的宴会,是为庆功而设,皇上虽想示好谢时蕴,好让她放下戒备,但也没有时间一直拉着谢时蕴寒暄。 开头跟谢时蕴说了一句,皇上就举杯邀朝臣共饮,“逆贼授首,社稷复安,朕心甚慰。望诸军士再接再厉,荡平残寇,共臻太平” 显然,这一次斩首大西王,给了皇上极大的、守住建安城的信心。 皇上再次举杯,“还请诸公与朕共饮,共迎大晋盛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举杯,谢时蕴也跟着举杯。 不过她没有喝,甚至都没有沾唇。 没办法,她这人胆小怕死又生性多疑,她怕被人下毒。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不喜欢喝酒。 尤其不喜欢,跟一群老登喝酒。 混在这么多人中,谢时蕴喝不喝,根本无人留意。 “诸将血战平逆,功在社稷,朕今封爵赐金,昭告天下,以彰尔等之忠勇!” 酒喝完,皇上开始封赏有功的将士、文官。 长长的名单念下去,直到念完也没有谢时蕴的名字。 谢时蕴不以为意,也不在乎皇上的封赏。 然,她不在意,皇上却不放过她…… 040规矩不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太监念完封赏的圣旨,不等受封赏的人谢恩,皇上突然来了一句,“怎么没有谢家女郎的封赏?” “这……陛下,这是老大人们定的封赏。”太监握着圣旨,一副局促样。 当然,那些站出来受封的将领,比他更局促。 一个个站在中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谢恩不是,不谢恩也不是。 皇上完全无视他们,厉声斥责太监,“谢家女郎是斩杀逆首的大功臣,封赏怎么能没有她!朕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不给她封赏。在朕的大晋,只要立功就有赏,不分男女!” 太监咚的一声跪下,“陛下,小人也这么跟众位大人说了。可众位大人说,谢家女郎的功劳,只有她自己说的。无人看见,也无人可做证。最主要,最主要……” 皇上不高兴地,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最主要什么?说!” “陛下……”太监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咱们大晋的军功,是按人头算的。没有人头,大人们没有办法算谢女郎的军功。” 太监说完,就连连磕头,“小人办事不利,请陛下恕罪。” …… 演得真不错。 下首,谢时蕴看着皇上和太监,一唱一和的往她身上泼脏水,差点拍手叫好了。 皇上果然有当戏子的天分。 先前,皇上为了振奋军心,让将士们觉得叛军不可怕,大肆在军中宣扬她斩杀了大西王。 虽没有把她当神捧,但也把她当作激励将士的标杆、旗帜了。 在皇上的宣扬下,她在大晋将士们心中颇有威望。 这种情况下,若她不明不白就死了,很容易动摇将士们的信心。 为了不动摇将士们的信心,皇上就必须要先否定她。 把她从杀大西王的英雄,变成冒夺军功的虚荣女郎。 要否定她,不难。 男子生来自大,喜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俯视女子,否定女子。 在他们心中,女郎没有杀人的本事很正常。 再加上,她确实没有带大西王的首级入城,让皇上钻到了空子。 到时候,他们只要轻飘飘的地说一句,“女郎嘛,总是爱慕虚荣的。”就能引得军中那些将士共鸣。 皇上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谢时蕴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皇上。 皇上亲自粉墨登场为她演一出戏,还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 皇上呵斥完太监,再次无视站在殿中谢恩的将领,一脸为难地开口,“时蕴,你杀大西王时,可还有别的人在,可否能为你作证?” 谢时蕴不是说,她手中有兵马吗? 那就拿出来,给他这个皇帝看看。 “没有。”谢时蕴给皇上回话,没有用敬语不说,她甚至都没有起身。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皇上,她很听皇上的话,把这当自己家了。 殿中一众朝臣,自是看不下去。 有那耿直的武将,直接起身质问谢时蕴,“谢家女郎,皇上问话,你连个身都不起,你这是不把皇上看在眼里吗?还是你们谢家,没有教你规矩。” “不能坐吗?“谢时蕴眼眸一扫,一脸的不能理解,“皇上说,让我把皇宫当自己家。我在自己家,我身为主人,我说个话还要站起来?我就这家庭地位?” 不给那武将说话的机会,谢时蕴又道:“阁下敬陪末座,是谁给你的勇气,当众指摘我谢氏的家教?” 居然敢质疑她的家教? 笑死! 她根本没有家教好不好。 五叔爷是真的很欣赏谢时蕴,明明谢时蕴没有吃亏,他还是为谢时蕴发声,“我谢家女郎的规矩,还轮不到阁下来质问。” “谢谢五叔爷。”谢时蕴可太喜欢,这个护短的叔爷了。 她甜甜一笑,起身给五叔爷行了一个礼,“五叔爷您说得是极,我们谢家传承百年,我们谢家的规矩,何时需要外人指教。我们谢家人如何行事,就是谢家的规矩。” “没错,我们谢家人如何行事,就是谢家的规矩!”五叔爷很喜欢这句话。 这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风范。 什么规矩、礼仪……他们制定这些,从来就不是为了束缚自己,而是为了藐视他人。 若是凡事受规矩、礼仪束缚,行事循规蹈矩,不敢行差半点,那就不配称世家子弟了。 谢时蕴向五叔爷行完礼,就扫向上首的皇上,“至于皇上说的证人?” 谢时蕴看着气得快要炸了,却要装大度的皇上,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谢时蕴说杀了就是杀了,我需要什么人证?” “诸公若不信,给我把一刀,我杀给你们看!”谢时蕴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眼带杀气地扫向众人。 人,她可不止杀了一个。 这些人是不是忘了,汝南王是怎么死的? “皇上这是认为,我谢家的人,会为了区区一点封赏撒谎?”五叔爷也站了起来,怒视皇上,“皇上这是在质疑,我谢家的门楣吗?” 和谢时蕴的杀气腾腾、锐气十足不同,五叔爷的语气更平静,也更俱威严。 “五叔爷,朕不是那个意思。”皇上的脸,瞬间白了。 若是离得近,都能看到他额头的汗水。 真是太帅了! 谢时蕴双眼放光地看着五叔爷,暗恨自己不会说话。 看看人家五叔爷,一句话就把皇上对她的质疑,变成了皇上对谢家的质疑,把矛盾升级到皇权与世家争锋的高端局上。 怪她,还没有习惯把姓氏当靠山,只会一味逞强摆威风打低端局。 她对不起,她娘给她的好姓氏。 下次她就会了。 再有人质疑她,她就来一句,“你在质疑我陈郡谢氏的门楣?” 听着霸气不说,还自带威压。 …… 谢时蕴从来就不是怂的人。 五叔爷都站出来为她压阵,她更不可能给五叔爷丢脸。 “陛下,我已经向诸公证明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她杏眸轻抬,冷淡地扫向全场,“谁说大西王不是我杀的?谁在质疑我谢家门楣?让他站出来,拿证据出来?” 让她来看看,皇上找的替死鬼是谁? 身份不够高,她可不认哦。 她可是“高贵”的谢氏贵女,身份太低,可配不上她高贵的姓氏…… 041终究还是成了棋子 谢时蕴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现在有五叔爷撑腰,谢时蕴更是不惧任何人了。 她气场全开,眼含杀气。 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皆避退,不敢与之对视。 就连大司马萧离,也默默借喝酒,避开了谢时蕴的目光。 萧彻与崔折玉二人,与谢时蕴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移开了。 他们当然不是怕,他们只是不想影响谢时蕴的发挥,好安静的看戏。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比皇上进殿前还要静上几分。 这静,让人莫名心慌。 好几个出身一般、官职不高的官员,吓得都湿了背襟。 他们不是心虚,他们是害怕,害怕被当替死鬼。 今天能在这宴会上的,多少都与剿灭叛军有关。 好巧不巧,赏赐的圣旨,就是他们拟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皇上没有封赏谢时蕴。 他们还以为,皇上在军中不断为谢时蕴造势,是另有安排。 他们真的是,太倒霉了! 那几个小官员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谢时蕴看到他们几人。 好在,他们的案桌离谢时蕴很远,谢时蕴的目标也从来就不是他们。 如同帝王巡视疆土般扫视一圈后,谢时蕴就目标明确的,将矛头指向皇上。 “圣上,我陈郡谢氏可是普通人家,没品没级的小官员,可没有那个胆子,敢对我谢家指手画脚。要不圣上你告诉我,是谁在质疑我谢时蕴的人品,质疑我谢家的门楣、风骨?” 要找替死鬼可以,得找份量足够的。 少说也得跟汝南王一样的级别,不然她可不认。 谢时蕴此言一出,一众家世不如谢家的,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世不高,也不是坏事。 不对。 应该说,谢家这女郎果然有谢氏先祖风采,不牵连他们这些无辜人。 这才对嘛! 他们就算做了什么,那也是听命办事。 罪魁祸首又不是他们,弄死他们又能如何,战斗也不会停止。 …… 谢时蕴的问题太犀利、太恶毒了。 皇上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若是平时,他大可随便打岔过去,或者暗示大臣将话题转移开,可现在…… 皇上看了一眼,站起来为谢时蕴撑腰的五叔爷,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老东西。 有这老东西在,朝臣谁敢给他台阶下? 有这老东西在,他哪敢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 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他。 “陛下,大家都在等你的答案呢。” 而谢时蕴还不放过他,还在那里催促他。 皇上的面容,不受控制地狰狞了起来。 他死死地瞪着谢时蕴,目光透着阴冷的杀意:谢家一个女郎,都敢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世家这般猖獗,他也没有必要跟他们客气了。 皇上手指微动,给暗处的人打了一个手势,而后笑盈盈地开口,“时蕴放心,此事朕一定会……” 狗皇帝要下手了。 谢时蕴一直盯着皇上,殿内灯光昏暗,她没有看到皇上的小动作,但她看到了皇上说变就变的脸。 狗皇帝突然心情变好,肯定不是好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时蕴全身绷紧,手放在腰间,防备了起来。 “杀!” “一个不留!” 没有让谢时蕴等太久,皇上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宿卫军就突然拔刀,砍向殿中诸人。 其中,冲向谢时蕴的宿卫军最多。 谢时蕴在宿卫军拔刀的刹那,她就甩出腰间的长鞭。 “啪!”的一声,攻击她的宿卫军被打倒。而后,她迅速朝上首的大司马萧离冲去。 这个时候,萧离身边最安全。 谢时蕴有防备,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谁也想不到,刺客会藏在保护他们的宿卫军中。 殿中诸人,哪怕早有防备的萧家、荀家、桓家主,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已。 要不是身边的人护着,他们此刻已受伤倒下了。 “啊,救……” “刺客,有刺客!” “保护圣上!” “保护大人!” “快,拦下他们!” 整个大殿乱作一团,不少大人都被砍伤,生死不知。 谢时蕴身形灵活、动作迅速,很快就冲到了萧离身边。 可就在这时,一个伪装成宿卫军的刺客,提刀挥向五叔爷。 “啊!啊!”五叔爷身边的小童尖叫一声,丢下五叔爷就跑了。 “叔爷,小心!”谢时蕴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长鞭甩了过去,人也紧跟着冲了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快要倒下去的五叔爷。 五叔爷晃了一下,就站稳了。随即笑了笑,半点没有把眼前的刺杀放在眼里。 不是早有准备的从容,而是面对生死的淡然。 “啪”的又是一鞭子,谢时蕴逼退另一个刺客,带着五叔爷退到中间。 “谢家阿蕴,带叔爷到这来。”崔折玉站在护卫身后,高声喊了一句。 谢时蕴回头看了一眼,正犹豫此人可不可信,五叔爷开口,“去吧,那小子人不坏,就是心眼多。” “好。”崔家不可信,但五叔爷可信。 谢时蕴扶着五叔爷,退到崔折玉身旁。 崔折玉也带着护卫,朝两人走来。 双方汇合,崔折玉就道:“我送你们出宫。” “好。”谢时蕴走之前,看了一眼,被真正的宿卫军护着的皇上,笑了。 这账,她记下了。 她明天来讨。 五叔爷拍了拍谢时蕴的肩膀,“放心,他讨不到好。那些人,能扒了他一层皮。” 五叔爷指着萧离、荀家主和桓家主等人。 烛光下,那三人脸黑如墨,尤其是萧离,仿佛要吃人一般。 显然,今晚的事,超出了他的预计。 “今晚的庆功宴,是由我崔氏族人督办。我崔家,定会追究到底。”崔折玉也适时开口。 宿卫军的职责是宿卫京畿,拱卫皇宫,也是大晋天子唯一把在手中的兵马。 皇上把刺客藏在宿卫军中,就等于是将把柄递到一众世家手中。 以大司马萧离为首的世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清洗宿卫军,把持宿卫军的机会。 自此之后,九五之尊只剩一尊空名,玺绶虽在,兵权、政柄、人心,一样也握不住了! 042我不在乎皇位 今日的庆功宴,是崔大人督办的。 崔家想要在大殿上安插人手,就跟皇上,把刺客藏在宿卫军中一样简单。 崔折玉与谢时蕴、五叔爷一汇合,崔家的护卫就打出一个手势,随后就有数个小官员上前为他们开路。 那几个小官员穿着文官服,但一出手就知道,他们是精心培养的死士,招招狠辣,招招致命。 有家族资源可用,可真好。 谢时蕴羡慕地,看了崔折玉一眼。 崔折玉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视线相对,崔折玉眉梢一挑,好笑地道:“女郎想要?送你。” 想,但不想要别人培养的死士。 死士和部曲不同,死士培养的方式极其残酷,都是花费巨大代价培养出来。 最主要,死士是一群将忠诚和杀戮,刻在骨子里的人形兵器。 他们身上属于“人”的部分,在残酷的训练中,被磨灭的近乎于无。 比起人,他们更像一把只会听从指令,没有人性和感情的兵器。 这样的一把只会杀戮,还会听别人指令的兵器。这要放在她身边,她怕自己会睡不着。 “君子不夺人所好。”谢时蕴委婉的拒绝。 崔折玉也没有再劝。 死士这种人形兵器,不是自己家族培养的,没有人敢放心用。 哪怕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因为,他知道谢家没有为谢时蕴培养死士,这才提出相送。 谢时蕴拒绝,他也不意外。 他跟谢时蕴可是有“矛盾”在,谢时蕴是多心宽,才会收下他给的死士。 …… 有死士开路,谢时蕴一行人,很快就杀了出去。 皇上立于龙椅前,隔着人群,看着被死士护送出殿的谢时蕴,眼中没有愤怒不甘,只有害怕与后悔。 完了! 皇上踉跄一步,扶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谢时蕴说的是真的,她手上真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势力。 汝南王什么都没有做,谢时蕴看他不顺眼,都能说杀就杀了他。 他这次安排人暗杀谢时蕴,谢时蕴会怎么报复他? 会不会杀了他呢?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是皇上,谢时蕴不能杀他。 还有…… 对,是萧离! 今晚庆功宴上的刺杀,是大司马萧离安排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快……快护送朕离开!”他要离开这里,这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上完全不管殿中众人,带着保护他的宿卫军,抬腿就朝殿后跑。 “圣上,圣上……你等等小人。”他的贴身太监,甚至都被他丢下,只能跌跌撞撞地追在身后。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殿中,早就安排好人手的萧离,被侍卫护在身后。 看着落荒而逃的皇帝,萧离嫌弃不已。 费了这么大劲,安排这么一出大戏,什么目的都没有达成不说,还坏了他试探谢时蕴的机会。 崔折玉那小子……算了,有五叔爷在,崔折玉出不出手,结果都一样。 荀家主也嫌弃,但他更嫌弃萧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皇帝太有能耐了,你能睡得着吗?” 桓家主也忍不住叹气,“但也不能这么废,这大晋的江山,看样子是真的守不坐了。” 萧离不以为然,“这里守不住,还有南地。到了南地,有皇帝在,我们就能名正言顺。” 荀家主眉头凝得死紧,“你要挟天子……” 殿内传来重物倒地声,烛台倒地,火光映窗。 宿卫军与刺客激烈交战,鲜血染了一地。 三人扫了一眼,无视殿中的混乱与打斗,淡地收回目光。 萧离更是借机,截了荀家主的话,“我是晋臣。” “魏帝也说自己是汉臣。”荀家主审视地看着萧离,想要看清萧离到底想什么? 可惜,萧离身居高位多年,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色。 他不想让人,看穿他在想什么时,没有人能猜到他的真正意图。 萧离淡定地开口,“我不是魏帝,也不会是魏帝。我也不在乎那个皇位。” 他就差直接告诉荀家主和桓家主,他对皇位不感兴趣。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荀家主冷声警告。 若萧离要去争那个位置,他们就会与萧离站在对立面。 “这么点小事,不至于忘了。”该说的都说了,刺客也收拾得差不多,今晚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萧离无视殿中的刀光剑影,从容地往外走,“走吧,我让人送你们出宫。” 荀家主与桓家主也是一样。 除了最初诧异,皇上把刺杀安插进宿卫军外。他们便如同局外人一样,无视殿中的打斗和横死的人,在护卫的保护下,冷眼旁观这出由皇上亲手安排的“好戏”。 当然,看戏的不止他们一个。 “你呢,要一起出宫吗?”萧离想到萧彻还未离开,怕他搞事情,折回来问了萧彻一句。 “嗯。”萧彻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他不高兴,很不高兴。 皇上太废了,简直浪费他的时间。 早知道,不来了。 “大侄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了个人似的?”荀家主和桓家主,是见过萧家少主萧遥光的。 萧彻与萧遥光是双生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但长得再怎么像,不是一个人,就不是一个人。 萧彻与萧遥光的气质截然不同,前者常年沙场征战,哪怕刻意收着,也掩不住他强大的气场,和久居高位养出来的王者霸气。 后者因为身体的原因,常年卧床养病。虽不至于瘦弱,却也透着不健康的脆弱。像是玉做的娃娃,精美绝伦,却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呵护。 也是外人不知,萧遥光有一个双生哥哥。不然,萧彻再怎么扮演都没有用。 “病了。”萧彻收敛气势,淡漠地回了一句。 他不是萧遥光,他只是答应暂时扮演萧家少主。 是以,萧彻虽有所掩饰,却也没有为难自己。 被人发现了,那是萧离的问题,与他无关。 萧离早有准备,黑着脸解释了一句,“先前在家里跟公主闹了一场,受了一些委屈。以至性情大变,性格阴晴不定,你们不必理会他。” 这逆子真是一点用没有! 拿了他那么多好处,让他装一下都装不像。 害得他为了打消外人的怀疑,连家丑都要说出来。 “咳咳……司马家的公主性子偏激,你多劝着一些。”荀家主同情地,拍了拍萧离的肩膀。 权倾朝野的大司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换他们就不行。 让他们去娶司马家的公主,他们宁可退隐山林,不当这破官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除非像萧离一样野心勃勃,想要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不然,他们随时可以入朝为官,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 043她的光芒吸引所有人 皇上太小看世家,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精心准备的刺杀,只杀死了几个小官和几个宫人。 他真正想要杀死的人,一个都没有死不说,连皮都没有破一块。 也不对,谢时蕴受了一点伤。 她动鞭子的时候,力道用的不对,伤了手腕。 五叔爷把她骂了一顿,“一点也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明知道有危险,还不知道带人去保护自己。” “怎么?仗着自己会甩两下鞭子,就以为自己是游侠儿,天不怕地不怕了?” “你以为,能被安排进宫里的刺客,真会是那群什么叛军废物,能被你轻易杀了?” “五叔爷,我错了,我下次会小心的。”谢时蕴垂着头,老实地听训。 根据她多年挨长辈骂的经验,这个时候绝不能说话,态度也必须诚恳。 五叔爷气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根据他多年训斥小辈的经验,这小女郎一看就是认错积极端正,绝不会改正的主。 “五叔爷,你也知道的……这下次的事,也不是我说了能算的。我自己不敢保证的事,我哪敢轻易许诺呀。”依她的经验,她下次大概率还会再犯。 毕竟,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发生的。 比如甘严寺的事。 她希望天下再无甘严寺。 “你呀,你呀……”五叔爷气得不行,重重地点了点谢时蕴的额头。 就谢时蕴这嫉恶如仇的性子,肯定还会再遇事。 这是他作为过来人的经验。 偏偏他就喜欢,谢时蕴这性子。 他当年劝不了自己,现在也不会去劝谢时蕴。 没法,五叔爷只能说,“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多带一点自己的人,依靠别人终不是长久之事。” 皇上那个蠢货看不出来,萧离那个人精肯定猜到,谢时蕴没有她说的那般有实力。 这一次能全身而退,靠的是她自己和崔家。 但人,不能总指望别人帮自己。 还得自身强大,自身实力雄厚,才没有人敢在你面前摆威作势,对你指手画脚。 “叔爷,我身边没可用的人。”察觉到五叔爷对她的态度更好了,谢时蕴立刻去掉“五”字,喊着更亲近的“叔爷”。 在自家长辈面前,尤其还是欣赏、心疼自己的长辈面前,要什么脸。 谢时蕴可怜巴巴地告状,“叔爷,我先前不懂事,也不懂得经营。以至于,娘留给我的人,都被姓刘的一家收买了。” 光告姓刘的状可不行,谢时蕴又继续道:“我本来想要收拾姓刘的一家的,偏偏崔家少主跑出来,随便给了我四座粮仓,就强行把人带走了。” “我当时可不乐意了,可我打不过,没有办法,只能识时务当个俊杰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告的状! 今天晚上,崔折玉确实帮了她。 也不对,应该说除了让崔十二上门,强势讨要姓刘的一家,崔折玉行事都挺合她心意的。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折玉那天晚上,折了她的脸,坏了她的事。 让她很没面子不说,还让她很不痛快。 没人为她撑腰,她也就忍了。 现在有长辈心疼她,她要不趁机告崔折玉一状,都对不起自己当日受的窝囊气。 “崔家那小子人不坏,但也不正,有几分邪气。姓刘的一家落到他手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年轻一辈的行事,五叔爷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他一个都看不上。 崔折玉多智近妖,但为人处事透着邪性。 他虽不讨厌,却也喜欢不起来。 王今樾说得好听是君子如玉,实则少了上位者的强势果断。眼里只有王家、只有世家,少了几分大局观。 若是普通晚辈,他会喜欢这样的孩子。作为王家的继承人,王今樾也合格。 但他要的,不是一个王家的继承人。 萧家那位叫萧遥光的孩子,他见得少。 那孩子一看就是受过苦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孩子心中藏着仇恨,行事偏激。一个不好,就可能把萧家带向万劫不复之地。 当然,这些与他无关。 萧家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不管萧家最后结果如何,都是他们该承受的。 他还以为,这一代世家中,又出不了能总揽全局,带领世家平定乱世的领头人。 不想,谢家这个小女郎跳了出来。 谢家这女郎年纪不大,胆气却不小。 最主要,她善于把控局势,又洞察人心。行事果决、有勇有谋,还有一副悲悯万民的圣人心肠。 这样的心性和行事,已初具领袖魅力。 好生培养,世家有她在,至少可保三代。 但这些,五叔爷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都没有在谢时蕴面前表露半分,免得给谢时蕴增添压力。 他只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谢时蕴。 “崔家今日的情咱们承了,回头叔爷替你还了。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领袖从来都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天生的。 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培养一个领袖。 是以,有些事不必说,只需要看着,只需要去做就行。 “叔爷放心,我肯定会离崔折玉远远的。”谢时蕴一脸严肃,就差举手发誓了。 五叔爷温和地笑了笑,“倒也不必如临大敌,折玉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有些肆意罢了。你不必刻意远着他,只需要别跟他学,别受他影响就行了。” “我听叔爷的。”谢时蕴毫无负担地改口,乖地不行。 五叔爷笑呵呵打趣,“这么听话?可不像我看到的你。” “那不一样。别人的话,我可以不听,但叔爷的话,我是一定要听的。”谢时蕴嘻嘻一笑,“叔爷,您有权有势有地位,最主要您还愿意护着我。我不听您的话,我听谁的话。” 她这人,就这么现实。 就喜欢有权有势有地位,还愿意呵护她的长辈。 也愿意哄着这样的长辈。 毕竟,人的精力和时间有限。 她当然,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花在有用的人身上。 至于血脉亲情? 这种东西,在他们这种家族就不要想了。 看姓刘的就知道了。 血脉亲情算什么。 有是运气,没有也不必执着。 在这乱世之中,拥有权势地位,比什么血脉亲情都重要…… 044就喜欢有功利心的谢时蕴 有权有势的长辈,对自己喜欢的、又听自己话的晚辈,向来都是大方的。 谢时蕴一到家,就收到了,五叔爷让人送来的两个护卫和十万贯钱。 “我们谢家的女郎,自有谢家养家。” “缺钱、缺人,你就跟叔爷说,叔爷让人给你送来。” “外面欠的钱不用担心,叔爷替你还了。” 随着人和钱一起送来的,还有五叔爷的这三句话。 谢时蕴吓了一跳,要不是大半夜的上门不好,她都要直接去找五叔爷说了。 现在,只能让人传话了,“告诉叔爷,不要替我还钱,千万不要。要是叔爷明天没事,我去陪叔爷用午膳。” 长辈慈爱大方,晚辈自然就要乖巧孝顺。 她谢时蕴,向来是个孝顺的好宝宝。 …… 次日一起来,谢时蕴就开始,为陪五叔爷吃饭做准备。 部曲跟着谢时蕴,看她东市买花、西市买酒;南市买肉,北市买瓜,忙得不亦乐乎,有那么一点不能理解。 最后,还是自认跟谢时蕴更亲近的王家部曲,忍不住出声询问,“女郎,你不关注一下宫里的事吗?” 谢时蕴笑,“在我这里,不管是宫里的事,还是汝南王的事,昨天晚上就结束了。” 剩下的,就看世家和皇帝之间的博弈了。 想来,有皇上昨晚犯蠢在先,世家肯定会收获满满。 “结束了?”不是结果还没有出来吗? 怎么就结束了? 部曲不懂,但谢时蕴并不想为他们解惑,也没有为他们解惑的义务。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找叔爷了。”大佬主动罩,就得赶紧上前,抱紧大佬的腿,千万别装模作样的拿乔,也别不好意思。 做人,该厚脸皮的时候,一定要厚脸皮。 “第一次陪叔爷用膳呢,可不能让我叔爷等久了。”自觉是五叔爷喜爱的晚辈,谢时蕴早早去掉“五”这个排序,只叫叔爷。 先前还只是在五叔爷面前这么叫,见五叔爷没有不喜,谢时蕴人前人后都这么叫着。 没别的,显得她跟五叔爷亲近。 一听就知道,她谢时蕴跟外面那些,只能叫五叔爷的晚辈不一样。 …… 五叔爷喜静不喜闹。 他没有住在,世家扎堆的乌衣巷,而是在靠近城外的一片竹林中,建了一座小竹屋,独自住着。 大晋的名士都爱竹子,谢时蕴一点也不意外。 谢时蕴没有打扰五叔爷的清净。 她把马车停在竹林外,只带着五叔爷送的两个护卫进去。 靠近竹屋,谢时蕴看到五叔爷的身影,不等走近,就欢欢喜喜的喊了一声,“叔爷,我来蹭饭了。” 五叔爷正在修剪门前的竹叶。 听到谢时蕴的声音,倒也没有吓到,只是顿了一下,嘴角还不可抑制的上扬了几许,显然心情很好。 随后,五叔爷就把手中的剪刀,丢给了崔折玉,嫌弃地开口,“这孩子还真是跳脱,一惊一乍的,没个贵女样。” 是的,崔折玉也来了,来得比谢时蕴早很多。 他当然是故意的。 昨晚,他听说五叔爷,给谢时蕴送了人和钱。就猜到,依谢时蕴那顺杆爬的性子,今天一定会来找五叔爷。 于是,他早早地来等着,假装与谢时蕴偶遇。 有些事,他需要探一探,谢时蕴的底线和要求。 这也是,那些老东西的意思。 有五叔爷在,他们不能再无视谢时蕴,把她当胡闹的小姑娘对待,该认真的就要认真起来。 …… 崔折玉的心思藏得很深,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半点不露,笑盈盈地哄着五叔爷,“五叔爷您不就是喜欢,她没个贵女样的性子。” 他站在五叔爷身侧,正好是谢时蕴的视线盲区,谢时蕴没看到他。 “难得有个鲜活的孩子,总要多看两眼。”五叔爷笑眯眯地开口,目光扫向崔折玉。 这一眼,是提醒,也是警告。 谢时蕴是他护着的人,崔折玉要护着姓刘的一家可以,但绝不能让谢时蕴受委屈。 “五叔爷,我也喜欢的。”崔折玉笑的很好看。 如玉公子,展颜轻笑,能让百花失色。 可惜,这里没一个人欣赏。 五叔爷甚至有一点嫌弃,“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儿郎,没有一点儿郎样,一个个比女郎还要瘦弱、精致。” 崔折玉含笑,无语。 他也不想,可他就长这样。 “叔爷……崔少主也在。”谢时蕴走近,才看到崔折玉。 “我来拜访五叔爷。”崔折玉朝谢时蕴点了点头。 “拜访完了吗?要走了吗?”谢时蕴把手中的花和酒,递给一旁的护卫,很有小主人意识地招呼道:“五叔爷,我去送送崔少主。” 五叔爷失笑,也跟着调侃了一句,“崔少主,要我送你吗?” 崔折玉连连告饶,“五叔爷,我错了。” “错哪了?”五叔爷问。 崔折玉老实地道:“我今日是来找女郎的。” “不真诚。”五叔爷嫌弃。 “崔少主要找我,直接去谢家就行了,怎么来打扰我叔爷。”谢时蕴也很嫌弃,她乖巧地上前扶着叔爷,“叔爷,我们先进去。” “行,我们先进去,不管那个心眼多的小子。”五叔爷不稀罕小辈孝敬,但很喜欢谢时蕴的亲近。 他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 一样的真实,一样的目标明确,也一样的鲜活,充满生命力。 他虽老了,但年轻一代后继有人,他高兴。 他希望他没有做到的事,她能做到。 五叔爷在谢时蕴的搀扶下坐下,看着谢时蕴忙前忙后地,给他拿毯子、拿腰枕,脸上的笑容都深了几分。 他知道谢时蕴是冲着什么来的,也知道谢时蕴的亲近、讨好,是图他的权势和地位。 可谁凑到他面前,不是冲着,他的权势地位来的呢? 他要是乞丐老头子,这些天之骄子,哪个能看得上他,哪个会往他面前凑。 他并不在意,带有目的的亲近。 也不讨厌,带有功利性的讨好。 他讨厌的…… 045永远为她兜底 五叔爷扫了一眼,看似认真,实则一直在观察谢时蕴的崔折玉,嫌弃地哼了一声。 这也是个惹人嫌的。 但相比起来,他更讨厌那些,既要又要的人。 明明想要他另眼相看,却拉不下脸讨好他,放下身段亲近他。 明明图他权势地位,却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怎么着? 还想指望他老人家,送到他们手上去,求着他们要? 简直笑死人了。 他活到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有见过。 要能被那些低级的手段和伪装骗到,他就不是会稽谢五郎了。 “别忙活了,过来,陪我说说话。”看谢时蕴在摆弄红泥炉,五叔爷连忙朝她招手,“小心烫着手,这种脏活,让崔家小子去。” “对,让我来。”崔折玉立刻上前,听话得不行。 谢时蕴乐得有人干活,拍拍手就在五叔爷对面下,给五叔爷倒了一杯茶。 五叔爷喝了一口,就与谢时蕴闲聊起来,“怎么不让叔爷,帮你把钱还了?虽说欠得不多,但欠债总归不好。” “叔爷,您爱护我、您赏我点好东西,我肯定高高兴兴、大大方方的接过,一点都不会跟您客气。但欠债这个,我肯定不能让您还。” “我以后指不定,还会借更多。您能帮我还一次,还能每次都帮我还了?” “那我成什么人了?” 谢时蕴捧着茶杯,没有喝,“就算您老愿意一直帮我还,我也没脸要呀。” 她确实是,冲着五叔爷的身份地位,亲近五叔爷的。 可她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相反,她信奉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 五叔爷给得太多了,她怕自己还不起。 …… “不还。你告诉叔爷,你还缺多少?叔爷这里没有,会稽谢氏也有,我让他们送过来。”五叔爷没问谢时蕴钱花哪了,只一味替谢时蕴兜底。 缺钱了,他给就是。 要说不感动,那肯定是骗人的。 她和五叔爷虽然都姓谢,可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五叔爷没有护着她的义务,便是对她另眼相看,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五叔爷这是真的,把她当自家晚辈了。 她这人吧,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毛病。 若只是利益往来,别人给她多少,她收着都不亏心,甚至还能嫌少。 可若不求回报的对她好,她反倒不敢要了。 她怕,怕承受不起对方的厚爱。 也不想让世俗的利益,污了长辈对她的偏爱。 “叔爷,咱们祖孙可没认识几天,可经不起金钱的考验。” 谢时蕴夸张地摆手,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道:“您侄孙女我,就是一个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的主。” “你可以拿权势地位考验我,但千万别拿金钱考验我,我是绝对受不住考验的。” 她就是一个俗人,贪财好色。半点没有世家子弟,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 “他们的钱能借,叔爷的钱就不能要?怎么?叔爷的钱铜臭味更重一些,你看不上?”五叔爷不高兴了。 谢时蕴连忙解释,“叔爷,我找他们借钱,那不是借钱,我那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借他们的钱,用他们的人,那是给他们靠近我的机会。” “叔爷,您说我招高不高明?” 她找萧、荀几家借钱,目的从来就不是铜钱。 “团结?”谢时蕴解释的认真,五叔爷却没心思听了。 他因谢时蕴这句话,陷入深思,“团,聚合在一起。结,结盟、结集、结合。团结二字,用得极好。” 五叔爷越是咂摸,越是觉得,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蕴含着无穷的哲理。 “这话不仅有深度,还有高度,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得出来的。时蕴,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五叔爷可以肯定,这话绝不是谢时蕴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能说得出来的。 哪怕她是这么做的,她也总结不出,这么简单又富含深意的话。 “一个伟人说的。”谢时蕴说到“伟人”二字,眼中自然流露出敬佩与崇拜。 “伟人?”这个词与圣人无二了。 这世间,还有未出世的圣人? 五叔爷试探地问道:“是教你的先生?” 谢时蕴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我可不够格当他的学生,我能记住他几句,就够用一辈子。” “什么够不够格,我谢家的女郎,便是请孔夫子的后人为师,也够资格。”五叔爷不许谢时蕴妄自菲薄,“拿出你威胁皇帝的气势来,有陈郡谢氏、会稽谢氏在,没人能看轻你。” 谢时蕴笑着解释,“叔爷,那位伟人没有看轻我,是我自知不配。” 在所有人都高呼皇上万岁时,只有他会说人民万岁。 麦子熟了千万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能说出人民万岁的他,怎么可能会看不起她。 但这些,她没法跟五叔爷说。 有些东西,只有她一个人懂。 所有,有些事,也只有她一个人去做,她不能指望别人。 “叔爷,您放心吧。我不会轻视自己,但也不会高看自己。”她确实比古人知道的多一些,但她也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与敏锐。 她现在能活得这么恣意,不是因为她是现代人,知道的多。而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姓氏,家里还没有长辈指手画脚,也没有亲人对她的“性格大变”起疑。 甚至在她的清洗下,谢家连个熟悉她的仆人都没有,她不需要防备任何人。 但凡谢家有一个熟悉原主习性的人,但凡她的出身不够“高贵”,她都不敢也不能这么冒头。 她只会把自己缩起来,努力学习身边人,争取早日把自己融入人群中,让人发现不了她的异常。 “你心里有成算就好。”知道谢时蕴不是缺钱,而是另有盘算,五叔爷心里高兴,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不过,他还是提了一句,“要缺什么了,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来找叔公。叔公年纪大了,手上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只要谢时蕴心性不变,他会一直为她兜底,直到她真正成长起来为止…… 046高贵地滚出去 五叔爷说得诚心,谢时蕴自然也不会跟五叔爷见外。 她一句客套话也没说,高高兴兴地受了,“叔爷放心,我肯定不跟您客气。” 真有需要的时候,她绝不会跟自己亲近的人客气。 但不到最后时刻,她也不会去麻烦亲近的人。 亲人的喜爱,是用来呵护、珍重的,而不是用来肆意挥霍的。 崔折玉很有眼色,看五叔爷与谢时蕴谈得差不多,才把烤好的桔子、桂圆端过来,“女郎下次要团结人,可以考虑一下我。我也是可以被团聚、结合起来的人。” “你不行。”为表对崔折玉的嫌弃,谢时蕴还起身,把椅子往五叔爷那边挪了一下,用行动告诉五叔爷,她有跟崔折玉保持距离。 把五叔爷看得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这竹屋多了两个年轻人,连空气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连他都觉得,自己年轻了。 “你呀,还得努力。”五叔爷兴致颇高的,点了一下崔折玉。 崔折玉笑着应是,“叔爷教训的是,等我以后努力好了,再来试。” 崔折玉取了一个烤好的桔子剥开,递给谢时蕴,自然而然地问道:“女郎提的三个要求,有谈判的余地吗?” 话题跳得过快,谢时蕴却不诧异,接得自然,“没有。” 五叔爷吃着崔折玉端过来的桂圆,一脸满足,并不掺和两个年轻人的谈话。 当然,他也没有避开的意思。 崔家这小子精得很,他得帮时蕴这小丫头盯着,免得她吃亏。 少年人未长成顶梁柱之前,总要有长辈护着。 小丫头叫他一声叔爷,他就托大护她一程。 崔折玉不紧不慢地道:“女郎的三个要求,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朝廷的意思是,不管是金银珠宝、钱财良田都可以给,甚至可以给你封女侯。” 见谢时蕴吃完,崔折玉很有眼色地递了一块帕子给她擦手,“女郎可以考虑一下,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 习惯了被人侍候的谢时蕴,也不觉得有问题。 她接过帕子将手擦干净,又将脏帕丢回给了崔折玉,“你是帮他们传话?还是代表他们,来跟我谈判?” 还真没有人,敢把他当下人使。 谢时蕴这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故意恶心他? 崔折玉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时蕴一眼,把帕子收起,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传话,女郎当如何?是谈判,女郎又当如何?” “传话的话,你可以留下用膳。要是来谈判,那就……”谢时蕴指着大门,“自己滚!觉得滚配不上你崔家少主的身份,就请你华丽的、高贵地滚出去。” “呃……” 在任何人面前、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崔少主,嘴巴张张合合,硬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滚还有分别? 还让他自己选择怎么滚。 谢时蕴人还怪好的 哈哈哈…… 五叔爷大笑! 很好,不愧为是他看上眼的小女郎,是个不会吃亏的。 “崔少主,高贵地滚一个给我看看。”五叔爷一点不客气地落井下石。 崔折玉这才找回话语,一脸无奈地道:“要让五叔爷失望了,我今天怕是滚不出去了。” “我就是个蹭饭的,还请五叔爷和女郎可怜可怜我,别让我饿着肚子回去。”不管他是带什么目的来,现在都只是一个传话的,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崔折玉也是个放得下身段的,他施施然地起身,嘴上说着打趣的话,实则正正经经、严肃地给谢时蕴和五叔爷作揖赔礼。 “蕴丫头你怎么说,这饭,要不要让他蹭?”五叔爷没有替谢时蕴做主。 这种事,只有她自己可以决定。 “人多吃饭热闹,叔爷不嫌弃我们闹腾就行了。”崔折玉的出身摆在那里,人都退让一步了,她还能如何。 真靠五叔爷的威望,把崔折玉赶出去,然后跟崔折玉结成死仇? 没必要! 她和崔折玉,又没有什么杀父杀母的生死大仇,没必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伟人说了,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五叔爷明了谢时蕴的意思,自是不会赶人,“好多年没人敢在我面前闹腾了,你们闹腾一下也好。” 有本事的人,也需要有人帮。 崔家这小子虽邪性,但若用在正道上,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管谢时蕴以后要做什么,身边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五叔爷,我想吃小羊排。用西域的香料烤得香香、焦焦的那种。”正经的事不谈了,谢时蕴乐得彩衣娱亲,做个对长辈有需要的晚辈。 “好好好,叔爷让人给你去烤。” 人老了,就怕自己没用,不被人需要。 五叔爷自然不担心这一点。 但谢时蕴毫不见外的跟他提要求,五叔爷还是很高兴的。不仅让人准备了烤羊排,还亲手给她烤了一条羊腿。 “我年轻的时候去西域,跟那边的人学的。你尝尝,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谢时蕴好美食,更好肉食。 她拿到羊腿就狠狠咬了一口,当下就惊艳了,“嗯,好好吃呀!” 谢时蕴竖起大拇指,“叔爷,您是这个,太厉害了。” 谢时蕴是喜爱半点不作假,五叔爷看谢时蕴吃的满足,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你喜欢就常来,叔爷把羊腿都给你留着。” 谢时蕴满口应下,“叔爷放心,旁的我还会意思意思客气一样。吃的,我肯定不客气。到时候,你可别嫌我来得太多了。” 对吃食极为挑剔,绝口不碰肉食的崔折玉,看谢时蕴吃的香甜,忍不住讨要,“有多好吃?给我尝一块?” “休想。”护食的谢时蕴,直接躲开,“这是叔爷给我烤的,你想吃,自己烤去。” “就一口。”崔折玉看谢时蕴吃的喷香,不知为何,更想吃了。 他很多年,没有这种想吃肉食,甚至想疯狂进食的欲望了。 要知道,要不是为了活着,他连每日的饭食都不想吃。 五叔爷不解:“你不是受不了肉味,吃不了荤食吗?怎么,要破戒了。” 居然吃不了肉? 崔折玉是素食主义者,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谢时蕴看了崔折玉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来,继续吃。 崔折玉失笑,“五叔爷,你不觉得,看她这么吃,让人很想吃吗?” 谢时蕴给了崔折玉一个白眼。 低情商: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呀。 高情高:吃的让人很有食欲。 五叔爷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阿蕴,切一块给他。” 若是别人想吃,五叔爷肯定不会管,但崔折玉不同…… 047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 崔折玉曾经也是一个风光霁月、灿若骄阳的好孩子。 是那件事毁了崔折玉,也害得他无法食肉食。 若崔折玉能食肉类了,也许能慢慢治好自己。 如此,他也算是,能了一桩心事。 毕竟,当年若是他多照看两分,指不定就不会出那样的事了。 “好的,叔爷。”谢时蕴看五叔爷严肃的样子,猜到崔折玉不能食肉,怕是有什么隐情。 但谢时蕴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她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表露出好奇,只听五叔爷的话,给崔折玉切了一块肉。 “尝尝,叔爷的手艺可好了。能吃到,是你的福气。” “嗯,是我好福气。”崔折玉也不矫情,学着谢时蕴,直接用手接肉。 这是他十岁后,第一次看到肉食不恶心。也是第一次,有想把肉放进嘴里吃的冲动。 但崔折玉没有急着吃,而是对谢时蕴道:“你不吃了吗?” “吃呀!”还要看着她吃,才能吃呀。 行,不就是吃播了。 看在五叔爷这么重视的份上,她一定好好干。 虽然是做吃播,但谢时蕴也没有夸张,只和之前一样,该怎么吃就怎么吃。 就是这份对食物的虔诚和满足,让人食指大动。 想到自己手上的羊肉,跟谢时蕴吃的是一样的,崔折玉想要吃掉它的欲望,就强烈了。 崔折玉也没有克制自己的欲望,他将手中的肉放进嘴里。 常年不进荤食,崔折玉本能的抗拒肉食的气味。 肉类独有的腥膻和油脂,也让他泛起阵阵恶心,想要吐出来。 还是吃不下吗? 五叔爷看到崔折玉抗拒、恶心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空盘递给崔折玉。 可崔折玉没有吐。 他见谢时蕴毫无形象、不在乎他人评价的大口吃肉,又觉得嘴里的肉,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还不错。”崔折玉试着咀嚼了一下,眼前一亮。 肉脂的焦香,刺激着他的口腔,让他忍不住又吃了两口。 “好吃吧,没骗你吧。”谢时蕴举着手中的羊腿,当着崔折玉的面,又咬了一口。 崔折玉笑的,“没骗我,是好吃的,是香的。”不是油腻的、腥膻的,让人恶心的。 “再来一块?”这一次,谢时蕴主动问。 崔折玉将嘴里的肉吞下,没有恶心反胃想吐的感觉,当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笑的明媚,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来一块大的。” “行,给你一块大的!”谢时蕴眼角的余光,扫到激动的眼含泪花的五叔爷,心情也好了几分。 她可不是什么,只会啃老的米虫。 她是会帮长辈分忧的好孩子。 自我感觉良好的谢时蕴,给崔折玉切了一块调料多,能遮住羊膻味的,又问五叔爷,“叔爷,你也来一块?” “好,好,好。我也来一块,要一块小的。”上了年纪后,对肉食很是克制的五叔爷,今天也克制不起来了。 崔折玉能吃肉食了! 他今天,高兴。 “再拿酒来!”今日当浮一大白! “成,咱们喝一点小酒。”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的,对老人家的肠胃是个负担,但谢时蕴不会在这个时候扫兴。 她给五叔爷切了一块,没有调料的嫩肉,就起身去找仆人拿酒。 “酒来了。叔爷这的酒好,我可要多喝一点。”谢时蕴给崔折玉和五叔爷各倒了一杯,剩下的就全放自己面前了。 不想,五叔爷是个心细的,“你不是不爱喝酒吗?我看你在宫宴上,一滴酒也没有沾。” “我怕他们给我下毒,也不愿意跟他们喝。酒这种东西,得碰到对的人,才喝得有意思。”这是真话,她没骗人。 喝酒是要看对象的,跟志同道合的一起喝酒,那才叫喝酒。 其他,那是不得不面对的应酬、酒局。 “没错,酒要与知己同喝,肉要与好友同吃。”五叔爷相当认同谢时蕴的观点。 他年轻时也是这般,酒只跟他看得顺眼的人喝,也只在他想喝的时候喝。 比如谢时蕴,比如今天。 “今日,咱们也算是知己好友了!”五叔爷将杯中酒饮尽,兴致颇高地道:“再来一杯。” “不行,这是我的,我喝过了。”谢时蕴举起酒杯,对着瓶子喝了一口。 不粗鄙,但很是豪迈。 谢五爷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半点不像个女郎样。喝起酒来,比这些郎君都豪爽。” 他知道,谢时蕴这是不想扫他的兴,又怕他喝多了伤身。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他确实不宜多喝酒吃肉,今日他高兴,但喝一杯也足以。 “叔爷不嫌我粗鄙就好。叔爷放心,我礼仪学得还不错的,在人前装装样子,绝对没有问题,不会给咱们谢家丢脸的。”谢时蕴一脸乖巧。 五叔爷没好气地,虚点了一下谢时蕴,“叔爷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了。礼仪规矩是给人看的,在自家人面前,怎么舒服怎么来。” “叔爷你真好,也就叔爷你不嫌弃我。其他人面上不说什么,背后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当然,我也不在意,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反正,不管他们怎么看不惯我,怎么说我,他们都干不掉我!”谢时蕴喝了酒,脸上有一点点的红,眼睛也水汪汪的。 崔折玉与她视线相对,莫名感觉一阵脸热。 他连忙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不想脸更热了。 谢五爷一阵嫌弃,“你看看,好好的郎君,跟个女郎似的。喝一口酒,脸就红成这样。” “五叔爷,我不是……”因为喝酒才脸红的。 “不是什么?”五叔爷一脸嫌弃。 崔折玉心虚,哪里敢说,只能乖乖错了,“是我错了,我以后多喝一点,争取不让五叔爷嫌弃。” 五叔爷指了指崔折玉,又点了点谢时蕴,“一个德行,认错积极,就是不改。” 谢时蕴讨好的一笑,不反驳。 …… 崔折玉能吃肉了,五叔爷高兴。 哪怕后面被谢时蕴管着,不能多喝酒,五叔爷的兴致也半点没减。 这顿饭一直吃到太阳西沉,五叔爷犯困了才散席。 崔折玉和五叔爷没吃多少,谢时蕴一个人干掉了大半个羊腿,着实吃得有些撑了。 她没急着回去,在竹林走了两圈,消食后才往外走。 出来时,看到崔折玉还在。 谢时蕴挑了挑眉,并不想搭理崔折玉,直接朝马车走去。 不想,崔折玉却找了过来…… 048我想做,我去做,我做到! “女郎可否送我一程?” 崔折玉伸手,挡住了正要上马车的谢时蕴。 一张如玉的脸,凑到谢时蕴面前。如星子般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谢时蕴的身影,也只有谢时蕴。 在谢时蕴望过来时,他立刻露出了一个乖巧无害的笑。 任谁也无法拒绝,一个长相出众又乖巧无害的公子。 然而谢时蕴郎心似铁,不为所动,甚至后退了一步,“不能!” 崔折玉的双眸倏地暗了下去,“我的马车坏了,阿蕴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回城吗?” 谢时蕴白了崔折玉一眼,“说人话。” 还马车坏了! 她的马车坏了,崔折玉的马车也不会坏。 “好吧。”卖惨不行,崔折玉果断换另一个策略,“阿蕴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吃肉食吗?” 是人都有好奇心,年少的他,就差点因好奇心而死。 “我对崔少主你的私事不感兴趣。另外,请崔少主称呼我女郎,我们没有熟到,可以互称小名的地步。”阿蕴这个称呼,只有亲人好友会这么喊的小名。 就如五叔爷喊她“时蕴丫头”一样,是一种自家人亲近与随意。 崔折玉哪来的脸,觉得他们可以亲近到,这般称呼的地步了。 崔折玉捂着心口,一脸受伤,“酒与知己同喝,肉与好友共吃。我以为,我们是知己好友了。原来阿蕴都是哄五叔爷的,我们什么都不是。” “崔少主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自证是不可能自证的,谢时蕴双手一摊,一副无赖样。 对崔折玉依旧称呼她为阿蕴,她也只当没听到。 五叔爷说得对,崔折玉就是认错积极,但坚决不改的主。 一个称呼而已,崔折玉高兴就好。 崔折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清高自傲、泼皮无赖的,他都见过。但像谢时蕴这种,既能清高又能无赖,只要对她有利,半点也不在乎形象的人,还真是少见。 她就没有一点,世家子弟该有的责任和包袱吗? 崔折玉颇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最后只能叹气,旧事重提,“所以,阿蕴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吃肉食吗?” “然后呢?”谢时蕴以问代答,“我又不能感同深受你的痛苦,我把你过往的痛苦挖出来干吗?” “假惺惺的安慰你两句,说人除生死之外无大事,然后在背后嘲讽你无病呻吟?” 谢时蕴没甚好气地哼了一声,“崔折玉,我很讨厌,拿苦难出来卖惨的人。你若需要帮助,你可以直接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不是为了寻求帮助,只为卖惨博同情,在我这里没用。” 谢时蕴一脸嫌弃,“你惨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造成的。再说了,难道被亲爹送给叛军的我就不惨了?你看我卖弄过?到处哭诉过吗?” 她这人共情能力很强,虽然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但也见不得人间疾苦。 甘严寺的事,已经让她难受很久了。 她不想再添一桩惨事,让自己心情更低落。 “崔少主,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谢时蕴挥挥手,示意崔折玉让路。 他们没什么好谈的。 崔折玉叹气,但还是让开了,“阿蕴,你对我太苛刻了。我想,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真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就连通透如五叔爷,都会因为他的遭遇,而对他有所改观。 这个冷酷的女人,却连一个靠近的机会都不给他。 太无情了。 “给不起。”谢时蕴一点余地也不留,直接上马车,“崔少主,我先走一步了。” “那庆功宴上的人情,还一下?”卖惨不行,那就公事公办。 谢时蕴的马车,他今天非上不可,谁也阻止不了! 谢时蕴转身,盯着崔折玉看了两秒,呼了口气,“行,上车吧。” 谢时蕴钻进马车,懒得去看崔折玉。 她拒绝的还不够明显吗? 怎么崔折玉就非粘着她不可? 难不成,崔折玉有什么受虐倾身,越被拒绝越要凑上来? 若是这样的,那她就要改变策略了。 …… 崔折玉上了马车,在谢时蕴对面坐下。 “想坐上阿蕴你的马车,可真不容易。”崔折玉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所以,崔少主你费这么大的劲,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当说客就不必了,我不会改主意,谢家也不缺朝廷给的荣华富贵。”谢时蕴的态度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 任何一个女子,对一个不择手段、强行想要上车的男子,都不可能态度友好。 当然,恶言相向,恶心反感也不至于。 崔家的教养、崔家少主的人品,谢时蕴还是信的。要不然,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崔折玉上马车的。 再急着还人情,她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冒险。 “有一个问题,我很不解。”不问清楚,他怕自己睡不好。 是以,哪怕谢时蕴不高兴,他还是强行上了谢时蕴的马车。 “问。”既然让崔折玉上了马车,能配合的她都会配合。 “为什么要提那三个要求?你该知道,没有人会感激你。”崔折玉一脸严肃,“甚至那群被你保护的百姓和奴隶也不会,他们还会怪她,害他们失去了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谁感激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她当然清楚,她耗费心力,为普通百姓争取的权益,很有可能得不到任何人感激。 可那又如何? 只要她做的事,救了哪怕一个人,也就足够了。 “真有人会不求回报,去为一群不懂感恩的人,谋求利益?”谢时蕴真想做圣人不成。 马车不大,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谢时蕴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崔折玉的眼睛。 他看着谢时蕴,眼也不眨。 谢时蕴坦然与之对视,“我没有为任何人做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别人的感激?” 她不是无私奉献,她是求自己问心无愧。 她不是兼济天下,她是求自己自在心安。 她确实有所牺牲,可没有人逼迫她。 她凭什么要旁人,为她自以为是“牺牲”感动。 “我想做,我去做,我做到!”谢时蕴目光坚定又强大,“至于旁的?” 谢时蕴笑了一声,肆意又张扬,“与我何干?”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问心无愧,对得起任何人。 至于旁的…… 那是老天爷要操心的事! 049不要被恶意击垮 “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矛盾的人。” 崔折玉上谢时蕴的马车,是想要找一个答案。 答案谢时蕴给了,可他的疑问却变得更多了。 他有千百个问题想问,可最终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化为一句:“谢时蕴,我看不懂你。” “我也觉得我很特别,你看不懂我是正常的。”见过光明的人,怎么能忍受黑暗。 她不奇怪,也不矛盾。 她只是见过太平盛世,见过百姓安居乐业。以至于无法接受,这个轻贱人命的乱世。 她能力有限,能做的有限。 但她会竭尽全力的去做,一点一点的去做。 如此,也不枉先辈们的牺牲与教导。 “谢时蕴,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若有一天,你费心保护的人,反过来要吃了你,你会后悔现在所做的一切吗? 崔折玉说的是“吃”是形容,也是陈述。 城外灾民已有易子而食的乱相。 饿狠了,什么都吃得下去。 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建安城守不住了,哪怕所有的百姓,都知道谢时蕴心里装着他们,一直在为他们着想。但若能用谢时蕴,换得他们苟且一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谢时蕴。 这就是百姓! 这就是谢时蕴想要救的人! 他不相信,谢时蕴会不知道。 谢时蕴当然知道,但她…… “不后悔。”谢时蕴想也不想,回答得干脆。 “不后悔?”崔折玉笑,苍白的脸透着一丝邪气,黑眸沉静,像是在说谶语,“会的,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后悔把他们当人,因为他们就不配做人!” 谢时蕴觉得崔折玉的情绪不对,她放缓语调,柔声道:“崔折玉,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而且,真要到那一天,错的也是他们,不是我们。不要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谢时蕴不想多管闲事,可想到五叔爷,因崔折玉吃一口肉而高兴的样子,她就没有办法当作没有看到。 谢时蕴叹了口气,道:“崔折玉,不要被他们同化,不要被恶意侵蚀。当你在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 “你真的是谢时蕴吗?”崔折玉审视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不解。 这和他查到的谢时蕴,相差太大了,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不是。”她知道崔折玉想要问什么,她也给了崔折玉正确的答案。 “那你是谁?”崔折玉又问。 “谢时蕴!”她没有撒谎。 崔折玉怔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是我问了蠢话。” “不,你没问蠢话,是我不想装了,摊牌了。”怎么能说蠢呀,她打过交道的人里面,就属崔折玉最精明。 当然,也属崔折玉,最让人看不透。 五叔爷说他邪气还真没有错,但也不是全然的邪气。 崔折玉这个人挺别扭的,感觉是在跟自己较劲儿。 “你是告诉我,你以前是装的?” “说错了,不是装的。我是真贪图享乐、喜好美色。现在这不是没办法,条件不允许我继续骄奢享乐,只能奋起了。” 大小姐和她的性子相差不大,只是大小姐没见过人心险恶,被姓刘的一家捧杀,养得单纯骄纵些罢了。 “喜好美色?”崔折玉笑着把脸凑到谢时蕴面前,漂亮的眸子氤氲着水光,“阿蕴看我如何?” 谢时蕴煞有介事的点评,“郎君姿色尚佳。” “可入得了阿蕴的眼?” 崔折玉轻轻一眨眼,眸光似春雪初融,勾人却不沾尘,透着世家风骨里独有的禁欲之色。 可真有意思。 谢时蕴轻笑一声,手指轻挑,托着崔折玉的下巴,“差点意思,太麻烦了。” 两人,一个以眼神相诱,一个以手势挑逗。 明明是撩拨的举止,马车内却没有半分暧昧的气息,只有旗鼓相当的争锋。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崔折玉率先退了下来,避开了谢时蕴的目光。 他也不想,可他的心跳,快得要不受控制了。 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出糗了。 “崔少主满意了吗?”试探地满意了,可以滚了吗? “阿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是个极有意思的女郎,比起刘昭华那个自诩能预知未来的人,有意思多了。 说起刘昭华,崔折玉便顺口提了一句,“阿蕴,刘昭华身上有些鬼怪。甘严寺的事,你应该是被她和汝南王妃利用了。” 刘昭华很了解谢时蕴,自然清楚谢时蕴的性子。 她利用了谢时蕴的正义和慈悲,而汝南王妃利用了谢时蕴的身份。 她们联手做局,引谢时蕴去甘严寺,而后借谢时蕴的手,杀了汝南王。 “当然,我也是棋子之一。”从来都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第一次被人算计利用,崔折玉倒不生气,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太过善良,以至于让人忘了他的手段。 “看到汝南王妃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可那又如何?我目光所及是格局,不是棋局。我入的从来就不是她们的局,她们做了什么,我从来不在意。”利用她杀人又如何,她谢时蕴会怕? “你这回答,可真是让我意外又惊喜!”崔折玉笑得很开心。 他终于理解五叔爷,为什么见到谢时蕴的第一眼,就对谢时蕴另眼相看了。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谢时蕴这份高踞云巅风骨岿然的骄傲,和敢与天下争锋的蓬勃朝气,谁能不喜欢呢。 他也喜欢的。 “崔少主若满意了,可以下车了吗?”谢时蕴又问。 谢时蕴这是有多嫌弃他。 崔折玉已经没有脾气了,“我自认没有得罪阿蕴,若是刘昭华的事,我可以赔礼。” “我收了你的赔礼,刘昭华的事,在我这里就已经过去了。”她不至于连这点格局都没有。 “那为何,阿蕴你还如此的嫌弃我。”崔折玉也不想用“嫌弃”二字,可谢时蕴对他的嫌弃都不掩饰。 谢时蕴怎么可能承认! 谢时蕴夸张地嚷道:“崔少主你少诬赖我,我哪有嫌弃你。我这是听叔爷的话,跟你保持距离。” 崔折玉哭笑不得,“行,你让车夫停车。” 他能说五叔爷错了吗? 不能! 好在他该问的都问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下车就下车吧。 不过,在下马车前,崔折玉还是提醒了谢时蕴一句,“宿卫军现在由大司马掌控,大司马他不会浪费兵力守城,你早做准备。” 这么有意思的人,可不能死在兵乱中。 她该如五叔爷所愿的那般,站在巅峰、光芒万丈…… 050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连命都不要 宿卫军中混入刺客,在庆功宴上刺杀圣上,是宿卫军的严重失职。 掌管宿卫军的统领,当晚就下狱了。 次日,大司马萧离,就以查找奸细的名义,大肆清洗宿卫军。 皇上试图反抗,可当天有不少大臣,死在了宴会上。他们背后的家族,全部倒向了萧离。 王、崔、谢、荀、桓、杨几家倒是没有死人,可皇上在宴会上动手,起了杀他们的心思,就注定他们不可能站皇上。 皇上的反抗,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三天的时间,宿卫军中属于皇上的人全部下狱,换上来的全是世家的人。 至此,拱卫皇城、守卫京畿,只听皇上调遣的宿卫军,由大司马萧离掌管。 萧离接收宿卫军后,立刻下旨公布了汝南王的罪名,将汝南王一家贬为庶民,还要汝南王妃和世子,代汝南王跪在死者坟前认错! 同时,还以朝廷的名义,发布告示,严禁用人炼丹。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管是平民还是奴隶,都不可以! 若有违者,无论皇室、世家,皆杀无赦!” 告示一出,整个建安城都沸腾了。 “我就说嘛,要相信朝廷!你看大司马发的告示。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那些权贵拿去练成丹药了。” “真好呀,真好呀!朝廷还惦记着我们。” “居然能让王妃和世子跪在他们坟前认错,甘严寺那些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们要相信大司马,他心中装着我们这些百姓。现在宿卫军由他掌管,建安城一定能守得住。” “不走了,我不走了!有大司马在,他一定会保护我们!” …… 告示一出,大司马萧离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建安城内,无论是平民还是权贵,谈论起萧离,无一不是好话。 “萧离这老匹夫,平日看着冷漠无情,没想到心中还藏着正义。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凭此举,萧离可名留青史。” “敢冒得罪天下权贵之险下此令,这也是他该得的。” 这是权贵对萧离的评价。 而普通百姓就朴实多了,他们只会说大司马萧离是好人。 至于真正的正义之士谢时蕴,反倒没有人提起了。 知道内情的人,气得不行。 “没想到大司马竟是这种人,也太不要脸了。这都是咱们女郎的功劳,他怎么有脸抢?” “就是,咱们女郎为逼皇上同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大司马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发了一个告示,功劳就成他的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对得起他的姓氏吗?” “大司马还差点害死咱们女郎,他怎么有脸抢咱们女郎的功劳?他当我们是死人吗?不怕我们说出去,让他颜面尽失吗?” 王、崔、荀、桓四家的部曲,气得破口大骂,越骂越脏。 萧家的部曲默默退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倒是谢时蕴,半点也不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本来就是朝廷公布的告示。百姓感谢朝廷,感谢大司马是应该的。” “可这明明是女郎你的功劳,出力是女郎你,可好名声却让大司马给占了,这对女郎太不公平了。”他们很清楚,谢时蕴冒了多大的险、费了多大的劲,才逼的皇室妥协,可现在呢? 大司马轻飘飘的,就把功劳安到自己身上了。一下子就从老谋深算、心性凉薄的奸贼,变成了人人称颂的君子了。 无耻! 太无耻了! 四家的部曲越想越气,他们决定了,以后有什么危险的、脏的话,就让萧家的部曲去做。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们该做的! “我提的要求朝廷同意了,这就足够了。至于功不功劳、名不名声的……”好名声很重要,尤其是在大晋。 有个好名声,你就能一呼百应。 若是运作得好,甚至还能召集到天下英豪,让无数有志之士为你卖命。 可现在的她太弱小了,用不上。 谢时蕴笑了一声,“不过你们倒是说对了,大司马抢了我的功劳,占了我的好名声,总得给我一点补偿。” 一个好名声,于现在的她用处不大,但对大司马却极为有用。 想来,为了自己的好名声,大司马是愿意出点血的。 “走,咱们找世伯去。”谢时蕴的执行力向来高,想到了,那就去做。 …… 谢时蕴做事,从来不怕其他世家知道。 她从各家送来的部曲中各挑两人,组成十人小队,带着去了萧家。 “世伯,我又来拜访你了。” 谢时蕴在花厅见萧离的时候,也没有让部曲退下。 人都只会相信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她还要借这些部曲之口,告诉他们背后的世家,她手中的底牌呢,哪能让他们退下。 “世侄女这个时候上门,是有什么急事吗?” 谢时蕴临时拜访,事先未递帖子,萧离本不想见。 先不说他堂堂大司马,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就说谢时蕴这般失礼的上门,他没有把她轰出去,就是给谢时蕴面子了,还来见她。 后来改主意,决定见谢时蕴,也不是什么抢功劳心虚,纯粹他那逆子威胁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大西王,就立刻去见她。” 只一句威胁的话,萧离当然不怕。 可想到大西王至今还成谜的死因,他又不敢赌了。 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连命都不要。 只是见一面,忍一忍也就罢了。 “我是来恭喜世伯的,恭喜世伯执掌宿卫军!有世伯您执掌宿卫军,建安城就稳了。”谢时蕴不给萧离说客气话的机会,又道:“另外,我还有一点点小事,想求世伯呢。” “何事?”谢时蕴不会是来,指责他抢了她的功劳的吧? 他希望谢时蕴放聪明一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然,谢时蕴不聪明也没有关系,他就会让谢时蕴学聪明的。 谢时蕴无视萧离的冷淡,笑得一脸热忱,“世伯也知道,我家里有一堆铜钱没地方花呢,我想找个地方花掉它们。” 而最花钱的,当然是…… 051来呀,互相伤害呀! 养兵! 抢她功劳,占她名声这事不说。萧离拿她做刀,划开皇帝的防守,拿到宿卫军的兵权。分她一点兵马,这很合理吧? 合理个屁! 萧离听到谢时蕴的要求,气笑了,“世侄女,你刚刚跟我说,你要花钱干吗?” “养兵呀!”谢时蕴一脸的理所当然,“养兵花钱最快了,我那点钱,应该很快就能花完了。世伯,你会支持我的吧?” “你想要兵权?”萧离眯着眼,眼中透着危险的光芒。 王、崔这两个大世家,都不敢来分他的兵权,谢时蕴哪来的胆子? 她莫不是以为,有五叔爷撑腰,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又或者,她真以为,她口中那莫须有的底牌,能吓到他? 谢时蕴以为,他是司马家那些蠢货呢。 谢时蕴头摇得像拨浪鼓,否定的飞快,“世伯误会了,我对兵权不感兴趣。”也不敢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敢。 “世伯你知道的,我手上有一笔钱,还有一批粮嘛。我就想着,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花掉。到时候去南地的时候,就可以轻松上阵,不用带一堆没用的东西了。” 谢时蕴说话时,一直在关注萧离的表情。 见萧离因她的话,脸色好转了起来,暗松了口气,笑得更乖巧了,“世伯,你会支持我的吧?” “叔爷前几天还叮嘱我呢,要我离崔少主远一点,怕我跟崔少主走得太近学坏了,把名声弄坏了,以后招揽不到人才就亏大了。” 谢时蕴确实聪明的,她没有指责萧离抢她功劳,但也给足了威胁性的暗示。 萧离的好名声,她抢不到,可她能毁掉。 就是有一点点对不起崔折玉了。 她决定了,下次崔折玉马车坏了,她主动请崔折玉上马车,不用他开口。 “要多少?”只要是要兵马,不是要兵权,萧离勉强可以忍。 他也不想忍,可谢时蕴背后站着五叔爷。 谢时蕴的话没人信,五叔爷却不同。 五叔爷一开口,他不仅便宜占不到,还会名声扫地。 他答应谢时蕴的要求,不是堵谢时蕴的嘴,而是堵五叔爷的嘴。 “一万八千的,世伯你看着给,我不挑。”宿卫军号称有十万,但实际能用的,顶天也就五六万。 其他的,要么是吃空饷的,要么就是老弱病残,用不了的。 萧离沉吟片刻后,道:“三千!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要能打的,不要老弱病残。”一下有三千兵马,谢时蕴满足了。 毕竟,她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就是难受,要她自己花钱养。 看样子不能再懒了,得勤快点的,去拜访一下王世伯、荀世伯他们了。 他们把重心转到南地去了,留在建安的粮也带不过去。她做个好人,帮他们消化一下。 “行。”亏了! 这死丫头的胃口,没有这么大! 看谢时蕴应得这么快,萧离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滴血。 忘了丫头不是萧彻那个逆子,胃口还没有被他养大。 “那我就回家,等世伯的好消息了。”萧离这么大方,谢时蕴自然也不客气,“对了世伯,你再划一块场地给我呗,我家太小了,没法练兵。最好离叔爷的竹林近一些,方便我保护叔爷。世伯,你能理解的吧?” “行!”谢时蕴都把五叔爷搬出来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不行,还是好气! 凭什么谢时蕴要保护五叔爷,要孝敬五叔爷,要他出兵出力。 “世伯大气!”谢时蕴长揖到底,抬眼瞥见萧离面皮直抽,不敢再撩,提裙便跑 “世伯后会有期。” 尾音尚在,人已到廊外。 “女郎,等等我们!”全程跟在她身后的十个部曲,看着她轻轻松松到手三千兵马,整个人都傻了,完全不知要如何反应。 直到谢时蕴跑出门了,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 “女郎,咱们这就有三千兵马了?”出了萧家的大门,上了谢家的马车,十个部曲还是晕乎乎的。 现在要兵马,这么简单的吗? “区区三千兵马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大司马手中,可是有五六万兵马呢。”都是靠她得到的,靠她! 甚至,萧离还能借这一波好名声,收揽更多人才。 一想到,因为自己太过弱小,只能看别人吃肉,谢时蕴就心痛无比。 感觉错过一个亿。 “那你有了这三千人,还要我们不?”部曲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担心自己饭碗不保了。 他们还挺喜欢跟在谢时蕴身边的,事不多,钱多。 最主要有意思! “他们跟你们不一样,我就是不要他们,也得要你们呀!”那三千兵马,可是要她花钱养的。 各家送来的部曲,全都是不用花钱的,白给她的,怎么能不要呢。 她不能,再多要一些。 部曲一脸感动,“女郎放心,我们哪怕不是你的人,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女郎!” 、 那三千兵马,可是完全属于女郎的人。 女郎居然为了他们,可以放弃三千属于自己的兵马,可见是对他们有感情的。 “我自是相信你们的,你们可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部曲!”还不用她花钱养,简直不要用得太开心了。 只恨她当时年纪小,狮子小开口,要得不多。 但凡她当时胆大一点,多要一点,她现在也就不用去养三千兵马了。 也不对,她早晚得有自己的人。 一直用别人的部曲,实在没有安全感。 所以,这三千兵马,她养定了! “去王家,听说王世伯生病了,我去看看她。”要养兵了,她可不能再脸皮薄了。 王家家底厚,她跟王世伯家的粮仓,有缘! …… “世侄女怎么突然上门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同样是临时的、突然的上门,王家主就客气多了。甚至都没有让谢时蕴等,下人一通报,王家主就在花厅等着了。 都是人精,王家主这话乍一听,是在关心谢时蕴。可结合外面到处都是夸大司马的声音,明显就能听出,王家主这是在幸灾乐祸。 “世伯,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呢。”谢时蕴就不是一个软包子,王家主绵里藏针,谢时蕴也不遑多让,笑眯眯地反击,“世伯你这身体有点虚呀?是受了什么惊吓吗?” 皇上派人来问个话,都能吓病,这也太不经吓了。 再看看人家大司马,居然抢了皇上的兵权,皇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同样是顶级门阀的家主,跟萧家主一比,可就差远了。 视线相交的刹那,未尽的嘲讽都藏在眼神里。 王家主很希望,他没有看懂,可偏偏他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好气哦。 幸亏不是他女儿,不然他得气死…… 052傲娇绝不低头 本想看谢时蕴笑话,却被谢时蕴一刀扎进心窝的王家主,顿时就失去了跟谢时蕴寒暄的欲望。 “说吧,世侄女,你上门找我有什么事?咱们之间不必客气,有事说事。”王家主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在盘算,谢时蕴手上还有什么能跟他交易的。 他可不像荀家主和桓家主,会因为一句话、一个消息,就给谢时蕴送钱、送人。 他这人不爱吃亏。 “世伯您这话说的,难道我只有有事,才会上门嘛?”王家主果然难缠,尤其是熟了后。 不熟的时候,为了展现世家的体面和风度,王家主还会做做表面样子,客气一二。 现在好了,连样子都不装了。 王家主笑,“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真来探病?在我病了四五天后,空手来看望我这个病人?” 谢时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旁人只当谢时蕴是个求助无门的小姑娘,只能厚脸皮,求他们这些世伯关照一二。 可他知道,谢时蕴就是一只小狐狸,真要小看她了,就等着被她拿捏吧。 “世伯你知道的,我家就是一个空架子,什么也没有了。我就是想送礼,也拿不出能入世伯眼的东西。”谢时蕴一点不介意家丑外扬。 王家主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家有多空,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谢时蕴一笔带过自己失礼之处,兴致高昂地道:“世伯,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不需要人问,谢时蕴自己就说了,“萧世伯送了三千宿卫军给我。” “什么?”王家主自认是见过大风浪的,可两次见面,都被谢时蕴惊得一跳一跳的,“萧离那老东西,送了三千宿卫军给你?” 那老东西改性子了? 不是,那老东西打算坑死谢时蕴? 谢时蕴点头,漂亮的杏眸熠熠生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世伯,我准备七天后,办一场军事表演,你会来参加吧?” 缘分嘛,没有就想办法续上。 “七天后,我没空。”王家主想也不想,就拒绝。 什么表演不表演的,依他对谢时蕴的了解,这肯定是谢时蕴要钱要粮的幌子。 谢时蕴连个部曲都养不起,哪拿来钱财养兵马。 他就说萧离老东西,不会那么好心。 兵马虽好,但没有家底,三千兵马就不是助力而是拖累。 谢时蕴那情况,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萧离那老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杀人不见血。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世伯了。”谢时蕴面露失望,却没有纠缠劝说,直接起身告退,“世伯你好好休养,等我忙完再来看你呀。” 和在萧府一样,谢时蕴一揖到底,转身就走。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走到门口。 王家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句,“世侄女留步!” “世伯还有事?”谢时蕴留步了,但没有折回来,而是站在原地,一副不解样。 “世侄女,七天后我也许有空,你先给我留个位置。”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反正到时候去不去,由他自己。 “好的,我给世伯留个座位,若世伯不去,提前一天告诉我就行了。”谢时蕴点头应下,再次向王家主告辞。 “我就不送世侄女了。”王家主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他错过了。可看谢时蕴笑的乖乖巧巧,实则眼里都是狡黠,又默默地把心里的疑问压了下去。 不过就是七天,他等就是了。 —— “去崔家。”出了王家大门,谢时蕴又带着部曲,去拜访崔折玉了。 她今天在萧家主面前,说了崔折玉的坏话,于情于理也得去道个歉。 “道歉?”崔折玉听到管事的通报,笑了,“我才不信,她是真来道歉的。” “少主,要见吗?”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要换作旁人,管事绝不会多嘴一问,直接就打发走了。 可谢时蕴不一般。 这位,是入了他们少主眼的人。 崔折玉轻笑出声,“你告诉她,我原谅她了。” 见当然是要见,但不能让谢时蕴这么容易见到。 他当日,为了上谢时蕴的马车,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谢时蕴想要见他,也得拿出诚意来。 “是,少主。” 崔管家退了出去,回到花厅,客客气气地向谢时蕴表达了崔折玉的意思。 谢时蕴笑了,“崔少主原谅我就好了,不然我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崔折玉明明就猜到了,她上门道歉是假,找他有事是真,偏拿架子不见她。 行吧,不见就不见,她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谢时蕴干脆的起身告辞。 崔家粮多,别家也不少。 她又不是非崔家不可,也不是只有崔家一个选择。 实在不行,多跑几个小世家就行了。 再不济,她还能厚脸皮啃老。 她谢时蕴,现在也是有大佬罩的人。 谢时蕴走得很干脆利落,崔管家也不敢擅自做主留人,只能急匆匆去请示崔折玉。 可到底还是晚了。 崔折玉听到管家的汇报,虽有遗憾却不觉得可惜,“罢了,有缘总会再见。” 而缘分这种东西…… 崔折玉勾唇轻笑,“去查一查她最近做了什么?再查一查她缺什么?” 缘分不可强求,但可以安排。 他崔折玉想要见的人,就一定能见到。 “是,少主。”管家不理解,为什么之前不见,现在又要去查,只默默地退下,按崔折玉的要求,去要谢时蕴最近的动向。 —— 要打听谢时蕴的事,并不难。 谢时蕴这人自有一股坦荡,她行事从不遮掩。更不用提,崔家还往谢时蕴身边送了部曲,只要悄悄去找崔家的部曲,就没有什么不知道。 但崔管家没有这么做。 人送到谢时蕴身边去了,除非生死相关的大事,不然他们轻易不会去找那些部曲。 这是他们身为世家的骄傲。 知道谢时蕴来崔家之前,去了萧家和王家,崔管家费了一点心思,找到萧家和王家的管家,私下打探了一番。 萧、王两家的管家,平时也没少找崔管家打探消息。 谢时蕴的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两家的管家没怎么遮掩,把能说的都说了。 当天晚上,崔管家就来找崔折玉复命了。 崔折玉也知道,谢时蕴缺什么了…… 053有幸遇见,幸甚至哉! 缺粮! 缺钱! 缺很多! 不出意外,会一直缺。 “谢时蕴呀谢时蕴,你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萧离那老贼给你三千兵马,是真的给你吗?” “不,他那是给你一个教训。” “到时候,只怕你得求着他,让他把这三千兵马收回去。” 谢时蕴不是他们,背后没有家族的帮助,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这三千兵马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谢时蕴想丢都丢不出去。 毕竟,这三千兵马是宿卫军,原则上是归朝廷、归萧离掌管的。 萧离可以给谢时蕴,但谢时蕴却不能给别人。 萧离这是给谢时蕴,挖了一个巨坑,而谢时蕴…… 想来是看明白了,但还是往里跳了。 毕竟,三千兵马的诱惑属实大,换他,他也不会拒绝。 “罢了,总不能看着你被萧离算计。”崔折玉不看好谢时蕴,但是…… “你给谢时蕴送一批粮草过去。”不看好归不看好,该帮的还是要帮的。 在庆功宴之前,人人都不看好谢时蕴,不认为朝廷会妥协,可偏偏谢时蕴运气好,遇到皇上走了一步烂棋,又在宴会上得到五叔爷的看重,硬生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气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不然,光武皇帝也坐不上皇位。”崔折玉觉得,谢时蕴是有一点气运在身上的。 从她毫发无伤,活着从叛军大营杀出来,就能看出她身负大气运。 “有幸遇见,幸甚至哉。” —— 崔折玉没见谢时蕴,给她送了一批粮草。 五叔爷见了谢时蕴,把谢时蕴痛骂了一顿,最后也给了谢时蕴一批粮草。 五叔爷的担心和崔折玉一样,都觉得谢时蕴被萧离算计了。 与其说,五叔爷是在骂谢时蕴,不如说五叔爷在骂萧离。 甚至,要不是谢时蕴阻拦,五叔爷还要去萧家,当着萧离的面骂他一顿。 “这也就是我年纪大了,挥不动剑了。不然,你叔爷我,肯定好好教他做人。” 五叔爷是个从容儒雅的老头,他的年纪不小了,先前进宫参加宴会,都得小童搀扶着才能行走。 可现在,五叔爷却是满面红光,整个人年轻了不下十岁。 当然,是气的! “叔爷,这三千兵马是我主动要的,不是大司马强塞给我的。这事跟大司马无关,是我自己的事。”谢时蕴生怕五叔爷气出一个好歹,一直在旁边劝说。 可没用! 甚至,谢时蕴越劝,五叔爷越生气,“你要他就给?他萧离什么时候,这么听人话了?” “你一个小孩子,不懂三千兵马的消耗。他一个掌管宿卫军的大司马,还会不知道吗?” “他就是算计你,欺负你小孩不懂事!” “真是的,年轻的时候还像个人,现在年纪越大,越不是个东西了。“也不知道兰陵萧氏是怎么教的,萧家这两代就没个正常的人。” “萧家要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怀疑,萧家的祖坟没有埋好了。” 五叔爷骂萧离还不够,连萧家祖宗都骂上了。 谢时蕴不敢吭声,只趁五叔爷骂人的间隙,给五叔爷倒茶递水,“叔爷,叔爷,你喝水,消消气。” 五叔爷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明显气顺了。 谢时蕴趁机再度解释,“叔爷,你信我一回,我肯定养得起这三千人。” “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养三千兵马的消耗吗?”五叔爷骂了半天,见谢时蕴还是不改主意,也没招了,“算了,养就养吧。这天下乱遭遭的,有兵马才有底气。我手上还有一些产业,回头让人给你送去。不想养了,你就来告诉叔爷,叔爷替你解决了。” 他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逼萧离接手这个烂摊子,并让萧离补偿谢时蕴的损失。 “叔爷,你对我也太好了。”谢时蕴真的感动坏了,差点抱着五叔爷哭了。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谢时蕴吸了吸鼻子,笑的一脸灿烂,“叔爷,你给我七天的时间。七天后,你去大营看我准备的表演。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我养不起这三千人,我立刻把他们退回给大司马。” “行,叔爷到时候去看。”五叔爷满口应下。 他不认为,短短七天的时间,谢时蕴就能弄到,长期养活三千兵马的财物。可看谢时蕴信心满满的样子,五叔爷也没有泼冷水。 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前,需要呵护,但也需要风雨。 谢时蕴还年轻,她摔得起跟头。 —— 谢时蕴没要五叔爷的产业,但五叔爷还是安排人,给谢时蕴送了一批粮草过去,正好与崔家送粮草的人遇上了。 双方都选择低调,傍晚的时候送来的。 这不,就遇上了。 崔家是崔管家送来的,五叔爷那边来的人,也是常年跟着五叔爷的老仆。 双方都是认识的,浅浅的寒暄了两句,谢时蕴就出来了。 许是在大营里,谢时蕴一身武装,自带飒爽英气。 谢时蕴朝五叔爷的人点了点头,就对崔管家道:“替我谢谢崔少主,这批粮草我就收下了。让崔少主放心,他这批粮草出得绝不会白出。” “女郎,我们少主没有别的要求,只让小人给你送粮草。”崔管家急忙为自家少主解释,免得让谢时蕴误会,他们崔家别有用心。 他们家少主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那就替我多谢崔少主了。”谢时蕴不多言,反正七日后,他们就会清楚,她没有说大话。 “昨日上门给崔少主道歉,走的匆忙,忘了把赔礼留下。崔管家,这是我给你们少主的赔礼!”谢时蕴伸手,一块玉佩从她手心掉了出来,“想来,你们少主会喜欢。” 若是崔十二在,他一定会认出。谢时蕴手中的这块玉佩,正是那日他想要强抢,却被谢时蕴当众摔了的订婚信物。 当然,这不是那块玉。 这是谢时蕴根据记忆,仿制出来的。 她把这块玉给崔折玉,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给他赔礼道歉。 她是想要借崔折玉之手,查出这块玉佩的主人,查出她订婚的对象。 顺便也借崔折玉之手,刺激一下刘昭华。 崔折玉不是说,刘昭华有古怪在身上吗? 刘昭华一直藏在崔家,有古怪她也看不到。 刺激一下刘昭华,看她会不会暴露点什么…… 054少主,收手吧! 崔折玉多聪明的人,他一收到谢时蕴的赔礼,就明白了谢时蕴的用意。 “送去给刘昭华。”崔折玉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上面的图案。 和刘昭华画的相差不多,是道家符箓的样式。 他从未在哪一家,见过相似的图样。 也不知谢时蕴那个神秘的未婚夫,到底是谁? 崔折玉猜测,谢时蕴自己也不知道。 不然,谢时蕴不会把玉佩送到他这里来。 崔折玉犹豫了一下,叫来崔十二,“去打听一下,看看哪家喜欢用道家的符箓做衣服、首饰样子。重点打听一下萧家的郎君,谁有婚约在身。” 刘昭华说,在她的预知梦里,最后是萧家少主结束了乱世,得了这天下。 刘昭华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一心要置谢时蕴于死地,还死活要抢走谢时蕴的订婚玉佩,十有八九,谢时蕴的婚约与萧家有关。 崔十二面无表情应是,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崔折玉心情好,忍不住打趣,“你这个样子,可真不讨喜。” 崔十二幽怨地看了崔折玉一眼,没有说话,只重点展示了一下,他黑黑的眼眶。 他不讨喜怪谁? 少主成天丢一堆事给他,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闲功夫去讨人喜欢。 但凡少主靠谱一点,他都不会这么不讨喜。 “事情是做不完的,崔家一时半刻也倒不了,没必要熬自己,该睡睡、该吃吃,天塌下来还有我在。”不靠谱的崔折玉,没有一点心虚,反倒理直气壮的,指责起崔十二太拼了。 不过,作为一个体恤族人的少主,崔折玉还是有所表示的,“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宿卫军的表演。谢时蕴闹得人尽皆知,想来不会让你失望。正好,你也趁机放松两天。” “少主,你要是太闲,就把南地送来的事物处理一下。咱们离谢时蕴远一点吧,别去惹她了成不成?”崔十二真心的建议,“少主,你细数一下,你跟她交手至今,哪一次不是你吃亏?” 不等崔折玉开口,崔十二就替他算了起来,“与谢时蕴交手至今,咱们搭进去四座粮仓、十万贯铜钱、一百部曲,一百车粮草。” “而咱们得到了什么?”崔十二越说越心酸,黑黑的眼眶都沉重了起来,“咱们得到了强抢谢家赘婿的恶名,和刘家四个没用的废物。” “少主,收手吧!”他真怕再折腾下去,家底都要亏空了。 他们崔家再怎么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少主一直送送送呀。 其他几家给谢时蕴钱财、人手,不是得到有用的消息,就是得到了超出送出物的产业。 他们家少主呢? 还帮她养着刘家那四个人。 简直是亏死了。 崔折玉连连点头,一副我都听进去了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谢时蕴说,我这次送出去的粮石不会亏。正好,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看看。” 就像五叔爷所说的,认错积极,但就是不改。 “好,我去看!”崔十二咬牙切齿,气得不行,可最后也只化为一声叹息。 有这样的少主,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希望少主理智一点,在此之前,别再给谢时蕴送东西了。 再送下去,崔家怕是要改做善堂了。 …… 谢时蕴为了能在七天后,顺利从各家手中,挖出足够养兵马的钱财,这些天一直泡在军营。 崔折玉说,谢时蕴把事情闹得很大,其实是存在信息偏差。 谢时蕴只邀请了萧、王、荀、桓四家的家主,以及崔家少主崔折玉。 加上五叔爷,充其量也就只邀请了六个人。 知情的,也就这六个人。 物以稀为贵,世家都喜欢独一份的东西。 再值钱的东西,卖得满大街都是,也就不值钱了。 这个道理,谢时蕴还是懂的。 …… 一连在军营泡了五天,终于把要展示的“表演”安排好了,谢时蕴狠松了口气。 “你们继续练,不要停,保持这个状态。我保你们可以一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谢时蕴离去前,再三交代为首的将领。 她也不讲虚的,更不打什么感情牌,就一句:跟着我,听我的,保你们全家老小吃饱饭! 宿卫军虽是天子亲兵,但除了值守日,他们想要吃饱饭也是很难的,更不用提家里人了。 谢时蕴一句,保他们全家老小吃饱饭,比说什么都好用。 当然,谢时蕴也不是只说,她也是这么做的。 接手这三千宿卫军的第一天,她就把当月的饷银发了。 她在营地训练他们的这六天,每天两顿饭任由他们吃,晚上还给训练的人额外加一餐。 刚来的第一天,被谢时蕴选去训练的人,还直呼自己倒霉。 领同样的饷银,吃同样的吃食,他们做的却比其他人多,一个个虽不敢反抗,却是怨气冲天,训练也不怎么配合。 当天晚上,吃到有肉的加餐,这些人就没半点不满了。 第二天再训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卖力。 因为谢时蕴说了,训练跟不上的人,就会被淘汰掉。 被淘汰了,那肯定就没有加餐的肉吃了。 为了吃肉,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被淘汰! 而其他没被选上的宿卫军,刚开始还庆幸。 等他们知道,加训的人有肉吃,一个个不需要谢时蕴开口,就默默练起刀、枪来。 他们不知道,挑中的人是怎么训练的。但他们练刀枪,多表现一下,肯定不会错。 因为谢时蕴说了,三天一轮选,他们当中有突出的,也可以被选进去。 为了吃肉,他们说什么也要拼一把! 只一天的时间,只用一顿肉,谢时蕴就调动了三千宿卫军的积极性,让三千兵马听从她的指挥。 …… 萧离不屑往那三千兵马中安插耳目。 他的手段没那么脏,也不认为谢时蕴值得他安插耳目。 但总有心思不纯的人,不需要萧离主动问,就主动来向他禀报谢时蕴这几天的种种动作。 知晓谢时蕴靠粮饷收买兵马,萧离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不必管她,只要她不造反,便随她去。” 谢时蕴撑不了多久了。 谁不知道,只有吃饱拿足,将士们才会卖命,可前提是要有! 而且,一开始就把那些人的胃口养大了,以后…… 兵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时蕴最好祈祷,外面的战乱快点结束。 不然,谢时蕴很快就会被反噬…… 055本王哪不如崔折玉了 谢时蕴安排好营中的事,就打马回了谢家。 她亲手写了五张请柬,交给五家的部曲,“你们把各家的请柬送一下。当面确定他们家主明天来不来。若不给回复,我一律当不来处理,不给安排位置了。” 机会稍纵即逝,送到他们面前了,他们要抓不住,可不能怪她这个世侄女不厚道。 她可是一事同仁的。 “是,女郎。”五家部曲的头人上前一步,分别接过自家的帖子。 他们没有退下,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谢时蕴,一脸的为难样。 谢时蕴轻笑一声,主动道:“如果他们问起这六天的事,你们如实回答就是。以后也是一样,他们问起你们就答,不必遮掩隐瞒什么。” “多谢女郎。”五家部曲的头人,狠狠松了口气。 这就是两姓家奴的苦,他们给谢时蕴办事不错,可给他们发俸禄的是他们身后的主家,不是谢时蕴。 若主家问起谢时蕴的事,他们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现在谢时蕴主动说了,他们以后就知道要怎么办了。 只是…… 五家部曲的头人,看了谢时蕴一眼,面上有几分苦涩。 只是这么一来,他们就注定得不到谢时蕴的信任。 而十年后,等他们回到主家,主家怕是也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算了,不想这些了。 这世道这么乱,他们不一定能活到十年后,没必要想那么远的事。 …… 各家的部曲,都以最快的速度,把请柬送了回去,并传达了谢时蕴的态度:现在就得下决定,不然明天就没位置。 王家主气笑了,当即把送请将的部曲招来,“谢家女郎这几天做了什么?口气这么大?” 王家主问得直接坦然,一点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他是把部曲送给了谢时蕴,但这些部曲还是他王家的,由他王家养着,自然要听他王家的命令。 “回家主的话,谢家女郎接手宿卫军的第一天,就许诺要让他们全家吃饱。之后,就从三千部曲中挑了八百人进行秘密训练。” “具体训练内容小人不知,谢家女郎把兵马带到一处山谷,并不让小人靠近。小人只隐约听到,那八百人整齐的喊叫声。” 王家的部曲如实回答,没有一丝隐瞒。 实际上,他们知道的也不多。 尤其是最重要的部分,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是谢时蕴,敢让他们有问必答的底气。 她从不会把自己的责任,转移到别人身上,让别人去为难。 她从不去考验人性,也不考验人心。 她不想让各大世家知道的事,她就直接不让身边的部曲知道。 如此,她身边的部曲,也就不用做选择,不用去为难。 “谢家女郎还请了谁?”谢时蕴弄得神神秘秘的,要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但纯好奇不值得他跑一趟,有利可图才值得了。 “回家的话,据小人所知,女郎只请了萧家、崔家、荀家、桓家和谢家五叔爷。目前只有崔少主和五叔爷给了肯定的答复,说是一定会去。其他三家会不会去,小人不知。”部曲答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 “那你便等着。”王家主抬手,示意部曲一旁候着,转头吩咐王管家,“去打听一下,萧家、荀家和桓家去不去?去的都是谁?” 若其他三家不去,那便是有利可图,他也不会去的。 反之,若其他三家家主去了,哪怕没利可图,他也得走一趟。 他无利可图不重要,但绝不能让其他三家,背着他得利。 不然,他王家就会落后。 …… 巧了! 荀家主和桓家主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 三家派出来打探消息的人,碰到了一起。 三人交换了信息,也不敢就这么回去。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找萧家打听,探探大司马萧离的态度。 …… 萧离是最干脆的,他连部曲都没有见,就干脆的拒绝了。 甚至萧管家都没有汇报完,就被萧离打断了,可见他的态度。 萧管家自是不敢多言,弓身退了出去。 却在半路上,被萧彻拦住了,“谢家有没有给我送请柬?” 萧管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回少主的话,谢家只给老爷送了请柬。” 萧彻冷笑一声,“果然,外人都知道,萧家不如崔家。” 萧彻转动轮椅走了。 他能走,但在萧家,他不愿意走。 他怕脏了他的鞋。 “这……”萧管家一脸为难,想追又不敢追。 想到自家老爷交代,但凡是少主的事,不管大小都必须向他禀报,咬咬牙,又折回去向萧离禀报了。 “谢家是不是给崔折玉送了请柬?”萧离一听,就知道萧彻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高兴。 他萧家怎么就不如崔家了? 那逆子想去,就不能直接说嘛,非得说这么难听的话。 “是的,老爷。”来之前,管家就仔细问过,谢家请了哪些人。 “那就去找谢家要找请柬,单独送给少主的。”崔家少主有的,他萧家少主也有了。那逆子总不能再说,他们萧家不如崔家了吧。 “是老爷。”萧管家本想问,萧离要不要去的,可看萧离黑沉的脸,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不出意外,他们家老爷肯定会去。 他们家老爷虽然嘴上不待见少主,可一直都把少主当眼珠子疼,但凡少主外出,老爷都会陪着。 …… 王、荀、桓三家的下人,很快就打听到了萧家的动向。 三人不敢耽搁,当即赶回去复命。 “萧离那老贼不仅自己去,还要带他儿子去?莫不是,谢时蕴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王家主听到下人的汇报,神色严肃了起来。 萧离可是当朝大司马,不比他们这些闲职的,平日没什么事。 萧离接手宿卫军后,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由他决策,说一句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这种情况下,萧离不仅自己去,还把萧家继承人带上,容不得他不多想。 谢时蕴手中那三千人马是萧离的,里面肯定有萧离的人。 萧离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这么重视。 那不行,他也得去。 萧离已经比他们强了,他不能让萧家专美于前…… 056他向死而生 世家的共进退,表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绝不能让某一家专美于前! 得知萧离这个大司马,要带自家儿子前往。荀家和桓家主也提出,要谢家再补一张请柬,他们也要带儿子去。 前来送请柬的部曲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能回去找谢时蕴。 谢时蕴听到部曲的回复,一脸不解,“怎么回事?先前我上门请他们,他们一个个都说不确定,不一定有空。怎么才过了六天,就一个个不仅答应要来,还要把儿子带上?” 她还以为,顶天就只能邀请到萧离和崔折玉来。 前者在她的军中有耳目,后者…… 依她看,纯粹是闲的无聊,没事找乐子。 不想,现在闲的不止崔折玉一个。 “女郎,我们家少主也说,想带十二郎一同前往,不知可否?”崔家的部曲也小声的禀报。 谢时蕴给各家的请柬,是邀请个人的。也委婉的表示了,到时候只有本人能入场观看,其他随从都不可以入内。 “行,补,我这就给你们各补一张请柬。”这些都是财神爷,是她三千兵马的供养人,他们提了要求,谢时蕴还能如何,只能满足他们了。 好在他们带的不是自家兄弟,就是自家儿子,影响不大。 “王家主没有提,要带子侄来吧?”谢时蕴写请柬的时候,还问了一下王家的部曲。 王家部曲摇了摇头。 他怀疑,他们家主没想到这一茬。 等家主知道,其他各家不是带儿子,就是带弟弟一同去,一定会后悔。 “女郎,要不也给我们家主一张?”王家部曲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句。 世家之间都爱攀比,讲究一个绝不能落于人后,他可不能让他们家主输了。 “没提给什么给!”谢时蕴拒绝,“其他几家跟王家的情况也不一样,王世伯的儿子不在城内,用不上。” 迟则生变,谢时蕴迅速写好四张请柬,交给四家的部曲,“行了,送过去吧。告诉他们,仅限本人入内,不可带人,不可转让。” 先前怕他们不来,谢时蕴只能委婉的,在请柬里表达这个要求。 现在…… 谢时蕴叉腰大笑! 现在是她这个卖方市场,规矩由她说了算。 “是,女郎。”各家部曲接过请柬,就走了。 谢时蕴立刻下令,“备马车,送我去竹屋。” 她要亲自去请叔爷,顺便也躲一躲。 她要猜得不错,等王家主知道,其他四家都多带了一个人,肯定也会多要一个名额。 别问,问就是家里晚辈闹着要去,他没有办法。 但谢时蕴不想给。 没办法,她这人记仇。 她可没有忘了,她当天亲自邀请王家主,王家主是怎么拿乔作态的。 她这人别的本事平平,记仇却是天下第一强。 王家主让她不痛快,她就绝不会让王家主遂心如意。 ……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早辰来吗?”五叔爷看到谢时蕴提前过来,虽有高兴,但更担心她出事了。 毕竟,谢时蕴最近忙得很。 谢时蕴未语人先笑,“刚坑了王世伯,借叔爷你这里躲一躲。” “你还能坑到羡之?你做什么了?”五叔爷来了兴致。 这几家的家主,就属王羡之最为狡猾,谢时蕴能坑到萧离,五叔爷都不惊讶。 但坑王羡之…… 五叔爷属实好奇起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小的坑了一把。”谢时蕴喝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像讲故事一样,给五叔爷讲了一遍。 事本身没有多少稀奇的,但谢时蕴浅浅加了一点演绎,营造出一种跌宕起伏、悬念不断的效果,显得颇有雅趣。 “你这小滑头。”五叔爷大乐,更乐的是,“羡之这会怕是急得在家跳脚。” 谢时蕴点头,“可惜咱们看不到,要是能现场看一眼就好了。” “你呀……”五叔爷轻点了一下谢时蕴,意有所指地道:“羡之很记仇的。” “大司马不记仇吗?”谢时蕴笑眯眯地反问。 不等五叔爷说话,谢时蕴又道:“叔爷,我觉得记仇是个好词。记仇,代表别人轻易不敢惹你,不敢欺负你。” 谢时蕴笑了笑,“叔爷,我希望别人提起我的时候,不是什么谢时蕴是世家之光,有世家贵女的骄傲清贵,而是谢时蕴这人记仇、不好惹。” 风骨可自成,骄傲清贵却是要家族托举的,她没有。 所以,她只能记仇、不好惹,才能不被人当软柿子捏。 “你这孩子……”五叔爷眼眶眨着红,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化为一声叹息。 有些事,分不清谁对谁错。 只能说各有各的立场。 谢时蕴的母亲没有错,陈郡谢氏也没有错。 “这世道,能保护好自己就行了。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只要不杀人放火,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咱们谢家就不在意。”当然也是在意的,但谢时蕴孤身一人,在这乱世,活着就要耗尽所有的力气与手段,他又怎么舍得苛责她。 “叔爷,您就放心。我幼承庭训,我做不了坏人,也做不了恶的。我胆小怕鬼,怕下十八层地狱。”这一点,她还是有信心的。 “叔爷自是信你,叔爷只是担心了。这世道,君子活不下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人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而他已经老了,老到该死的地步了。 谢时蕴莫名感觉,五叔爷这话,带着一股沉重的悲伤。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强撑笑颜说道:“叔爷,您不能光说我,您也要记住,人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 然,五叔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叔爷……”谢时蕴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她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五叔爷却是笑的通透,“孩子,别哭。叔爷这个年纪,很多事都不由己,我们顺其自然就行了。” 谢时蕴一把抓住五叔爷的衣袖,“叔爷,我们回会稽吧,我送您回会稽。” 五叔爷摇了摇头,“我生在建安,长在建安,自然要死在建安。以后,你若有机会回会稽,替叔爷看看会稽的山河、会稽的旧人。” 人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纵千万人南渡,仍有人独守建安! 那人可为他,亦可即是他! 057这就是世家的体面 五叔爷心存死志。 “叔爷……我们……不,我现在就送你走。你相信我,我们肯定还能再回来的。” 谢时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紧紧拽住五叔爷的衣袖,语无伦次地道:“叔爷,你听过国都……不是,是再续大汉吗?” 谢时蕴泣不成声,“光武帝能再续大汉,咱们也可能二续大晋。国都沦陷,只要咱们活着,就可以再夺回来。” 大唐国都六陷,说明他们夺回了五次。大唐天子九迁,说明他们打回来八次。大唐可以,他们也可以的! “叔爷,我们走好不好?我们去会稽,去南地……去哪里都好。” 谢时蕴双眼通红,哭着请求五叔爷。 然,向来好说话的五叔爷,却是轻轻地推开了谢时蕴的手,平静地问她,“时蕴,你想去南地吗?” “叔爷,在南地还是在建安,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只想活着。”上至帝王,下至朝臣,心思都不在守城上,建安沦陷是早晚的事,也不是她能阻挡的事。 在天下大势面前,普通人的挣扎与反抗,就如同蚂蚁咬大象,起不到一点作用。 这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她没有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走?有七百部曲相护,有陈郡谢氏的名头,你完全不用担心路上有危险,不是吗?”五叔爷又问。 “我……”谢时蕴想说,外面的混乱远超想象,七百部曲不一定护得住她。 而且,这七百人不是她的人。真要遇到险境,她怕她会被他们丢下。 但话到嘴边,谢时蕴却是说不出口。 这些理由骗骗她自己还行,要骗五叔爷,没有可能。 “不甘心是不是?还想要救一救这个破烂的王朝是不是?”五叔爷却明白,谢时蕴的犹豫与挣扎是什么。 谢时蕴摇头,声音带着悲凉,“叔爷,你太高看了,我没有那么伟大。不知道叔爷你,有没有看过大夫给人治伤。伤口若是肿了、破了,对症下药即可。可伤口若是腐烂了,就必须剜掉腐肉。大晋得位不正,从根子上就烂了,大晋没救的。” 她也没有想过救大晋,她只是…… “叔爷,我是有不甘心,但与朝廷无关。我只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叛军残杀。也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看着大晋的百姓被异族屠杀。” “叔爷,我确实想救一救,但不是救大晋,而是想救城中的孩童和少年、少女们。” “我……”谢时蕴看着自己的白皙、瘦弱的双手,向来坚定的眸子,透着几分迷茫与无助,“我不知道,我自己做的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凭我力量能救几个人,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不甘心呀!” 五叔爷满脸赞赏。 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时蕴,你很好!”小小一个女郎,比朝中那些满嘴忧国忧民,满嘴为国为民的官员强多了。 也比那些看到乱世就藏起来,等着乱世结束,再出来为官的名士强多了。 这才是,他们世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去做你该做的事,叔爷也要做自己该做的事。”他守的不是建安,是谢家的风骨。 “叔爷……”谢时蕴不甘心。 五叔爷却是摇头,让谢时蕴不必再说了。 他意已决,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纵千万人南渡,仍有人独守建安——那人可为他,亦可即是他! “跟叔爷说说你明天的安排,你准备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你养兵?”五叔爷不想继续这个让双方都沉重的话题,直接生硬地转换话题。 谢时蕴心里难受,还想要再劝。可她也知道,她说服不了叔爷,再说下去,也只是凭白让叔爷难受。 她得另想他法! 谢时蕴强打起精神,顺着叔爷的话茬聊了起来,“叔爷,我琢磨了一套练兵方法,短时间就能见到效果。朝廷也许用不上,但那几个急着南渡的世家,一定用得上。” 毕竟他们手上的私兵不多,若是能在短时内,提升私兵的战斗力,无疑能更好的保证他们的安全。 “你还会练兵?”五叔爷兴致勃勃地道:“来给叔爷说说,叔爷帮你把把关,可不能让他们占便宜。” 五叔爷没有说什么,那几个世家都藏着好东西,可能看不上谢时蕴的练兵之法。 不能打击小孩子的积极性。 明天他也会去,那几个世家看不上,他这个老头看得上。 再不济,还有崔折玉那小子。 大不了,让那小子出出血。 反正他们崔家家大业大,不差这一点。 “叔爷,我跟你说……”谢时蕴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五叔爷能理解的语言,把现代的军训给五叔爷说了一遍。 谢时蕴一个小女郎,才多大年纪,先前也没有接触过兵法,也从不曾入过军营。 五叔爷根本不认为,谢时蕴懂练兵,就算知道一些,也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不过,五叔爷为了表示对谢时蕴的支持,还是听的很认真。 而听着听着,五叔爷的表情就凝重了起来。 等到谢时蕴说完,五叔爷迫不及待的问,“就这些吗?还有其他的吗?你说的这些,应该只是第一步,只是训练他们的态度,训练他们的军纪,是与不是?” 谢时蕴竖起大拇指,“您老识货!这是我明天给他们看的表演,叔爷,您说他们看到后,能看明白吗?” “这点眼力都没有,也就不配做世家家主了。”叔爷让谢时蕴放心,“他们要实在看不明白,还有叔爷在。” “有叔爷在,我就安心了。”谢时蕴不信谁,也不会不信五叔爷。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五叔爷,“后面的训练方法,我也写了出来。叔爷您帮我看看,我回头可是要给他们,送个开价账单过去的。” 世家子弟向来忌讳当面谈银钱,向王家主那种,会当面给她做财物交易的当家人极少。 世家子弟买东西,从来都是看中,拿走。商家会拿着账单,去找他们家的账房或者管家结账。 这个账单向来是商家给多少,世家就付多少。 至于讨价还价一类的,那不存在。 要这么做了,明天就会传出,谁谁家不行了,连一点小物价都买不起,还要讨价还价。 这就是世家的体面! 谢时蕴就打算,好好利用一个这个“体面”,从各个世家手中敲笔大的。 反正她也不打算,跟他们做第二次生意,不担心黄了以后的生意…… 058五叔爷也不能例外 谢时蕴打算卖给那几个世家的兵法,是用民兵训练手册改的。 号称三大神书之一的民兵训练手册,不仅实用性强,操作还简单。能在短时间内,把普通村民训练成能上战场的士兵。 但凡有眼睛的人,只要看到那本手册,就能明白它为什么称为神书了。 当然,谢时蕴没有全部照搬。 一是她没记住全文;二是因地制宜。 那些世家手中的私兵,本身就有一定的基础,不需要完全照搬训练手册。 再说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当然要留一手,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到时候,就算她用不上,也能去弄个升级版,再卖一笔。 现代商业不就是这样,就算能一步到位,商家也要先从基础版开始推出。然后时不时推出升级版,好让产品能一直赚钱。 谢时蕴有一点奸商体质,但不多。 除了训练方法外,她还加了一个近战最强阵法——鸳鸯阵! 鸳鸯阵是戚继光为抵御倭寇所创,由十二人组成。 阵成后,十二名普通人, 也能绞杀训练有素的高手。 谢时蕴相信,那些个世家主但凡眼不瞎,都看到鸳鸯阵的价值。 “叔爷,您觉得怎么要?我那三千兵马,能养得起吗?”谢时蕴看五叔爷,反复来回看了数遍,面上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到底行不行? 五叔爷能不能给她一个准话? 她对自己拿出来的东西有信心,可五叔爷这表情,又让她莫名有点不安。 莫不是不适合当下? “啪”的一声,五叔爷合上书,一脸严肃地看着谢时蕴,“时蕴,你只需要粮草养兵马对不对?不是非卖这兵法不可对不对?” 谢时蕴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叔爷,外族蠢蠢欲动,我们自己人不管怎么争斗,自身实力不能弱下来。不然,我们就会成为异族的盘中餐。” 五叔爷想过种种答案,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五叔爷看着谢时蕴,欣慰又骄傲,“你的格局,远在我之上。”他还是小看了谢时蕴,但是…… 五叔爷问:“时蕴,你觉得,你选的那五家,他们变得更强后,是会站出来保护百姓,还是只顾自身?” “只顾自身。”谢时蕴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世家从来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是谁,反正不管那些人怎么争、怎么夺,他们世家依旧能把持朝政,为官作宰,占据最好的一切。 甚至在地方上,他们比皇帝的权利更大。 皇帝为何不愿意南渡? 在建安,他有宿卫军,百姓和官员还认他这个皇帝。 到了南地,可就不好说了。 南地有自己的土皇帝,自己能当家做主,谁愿头顶上再压个祖宗。 “你既然知道世家的自私,你还是要把这兵法给他们吗?”五叔爷又问。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谢时蕴指了指五叔爷手中兵法册子,故作轻松地道:“叔爷,我现在种下五棵树苗,十年后只要有一棵长成参天大树,我就赚了。” “明知土壤不行,大概率是歪脖树,你也要种?”他和谢时蕴都出身世家,他就不信谢时蕴看不明白。 “叔爷,外面那些人,多是类似大西王之流,更不行。”他们没有更好的人选。 五叔爷怔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是呀,没有更好的人选。” 若有更好的人选,他不会等到现在,才等到一个未成长,未见识过世家残酷的谢时蕴。 可惜了。 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可时间却不够了。 他看不到她真正成长起来,也无法知道她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你比叔爷想得长远,也比叔爷敢赌。”五叔爷晃着手中的册子,眼中是掩不住的骄傲,“这都舍得拿出去,叔爷不如你。” 若是他,做不到谢时蕴这般。 也许是出身的限制,也许是眼界格局的限制。 若是他手握这等兵书,他只会留给会稽谢氏,壮大谢氏。 当然,会稽谢氏上上下下,也会拼尽全力,保兵法不外传。 他想,这就是他和谢时蕴的差距。 也是他奔波半生、努力半生,最终却一事无成的原因。 在他心中,先有会稽谢氏,才有天下。而时蕴恰恰相反…… 她心中,天下在前! “时蕴,你很好,很好!”五叔爷颤着声,很是激动。 他在谢时蕴身上,看到一个嘴上说得无私,实际仍旧是自私的自己。 也看到了一个,高大无私的灵魂! 这才是,天下百姓需要的人。 “叔爷,冷静,冷静!咱不激动,你若不想我卖给其他几家,我就不卖。这样,咱们去会稽,我们去会稽自己练兵,你看如何?”五叔爷满脸通红,气息都不稳了,谢时蕴怕五叔爷受不住晕过去,连忙替五叔爷顺气。 “不,不,不。时蕴,就按你说得办,明天卖给那五个世家。他们若有人不要,我们也不强求。毕竟,这是他们的命”知晓谢时蕴要做什么,他怎么可能有会自私的阻止。 不过,五叔爷还有一点担心…… “时蕴,这兵法是你自己写的吗?还是陈郡谢氏的东西?”若是后者,那就由他出面。 总之,绝不能让时蕴背上偷窃族中兵书,背叛陈郡谢氏罪名。 一旦背上叛族之名,她便无法在世家、乃至朝堂上立足。 他…… 他当然也是一样。 任何一个家族,都容不下一个背弃家族、伤害家族的人。 但他不在乎。 他年纪大了,名不名声的,对他没有任何用处。 “是我自己写的。当然,主要是先人的智慧,我只是做了一个梳理和总结。”谢时蕴知道五叔爷担心什么,不等五叔爷问,就说道:“叔爷放心,这位先人与陈郡谢氏无关,是我自己的机缘。” 她在后世学来的东西,别说与陈郡谢氏无关,就算与陈郡谢氏有关,陈郡谢氏有证据吗? 没证据,陈郡谢氏想说她叛族,也得看萧、王、崔、荀、桓五家同不同意…… 059要不要考虑我 时蕴果然有大机缘! 五叔爷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想起了崔折玉说的:谢时蕴是有大气运的人。 五叔爷原是不认同的。 气运之说乃虚妄,时蕴的每一步皆由胆识劈开、才华铺就、格局托底,与那虚无“运气”毫无干系 若这世间,真有气运这种东西存在,那也只会落在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家族。 因为,他们有的是手段和办法夺取。 可现在,他信了。 若不是有大气运在身,怎么会有这般机缘。 “你有这样的机缘,一定要好好珍惜,切不可浪费。”五叔爷将手中的兵法册子,郑重地交还给谢时蕴,“既然这本兵法与谢家无关,那就不必顾忌谢家,你想怎么做都行。” 他一个心中只想着家族的人,有什么资格与脸面,去指点时蕴怎么做事。 “叔爷,我是不是可以找他们要一个天价?”五叔爷没有直接说,这本兵法有多强,但一字一句都无不在告诉她,这本兵法是无价之宝。 “尽量要粮草,这个时候粮草比金银更值钱。” “不过……”五叔爷话音一转,担忧地道:“他们可能拿不出多少粮草,你要有心理准备。” “叔爷,我接受他们分期付粮草,不用一次性付给我。”谢时蕴早有准备。 “分期付?怎么一个分期之法?”五叔爷不解。 “譬如我要百万石粮草,他们一时半刻肯定拿不出来。可若分十年,每年给我十二万石,其中两万石作为利息。叔爷,你说他们会不会同意?”谢时蕴狡黠地道。 五叔爷了然地点头,“这不就是,你借他们百万贯铜钱,分十年还一个理。” “就这个意思。”谢时蕴点头,“我到时候,就让他们分十年、二十年的给我。这样一来,接下来十年、二十年,我都不用担心这三千兵马的粮草问题。” 大世家都重名声、风骨,把声誉看得比命还重要。 谢时蕴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毁约。 “难怪你说,不担心养不起兵马。”五叔爷拍案大笑,“甚好,甚好!” 世家有此麒麟子,哪怕立刻死去,他也高兴。 …… 次日一早,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谢时蕴就在军营外等候。 最先到的是崔折玉。 几乎是谢时蕴刚出来,崔折玉就到了。 “阿蕴不必招呼我,我自己进去找五叔爷。”崔折玉只带了崔十二,下了马车后,也不需要人上前迎接,自己就走了过来。 崔十二站在一旁默默望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们家少主多骄傲的一个人,平时别说提前到,他能到场就是给面子了,怎么可能会上前主动搭话。 在谢时蕴面前这么主动,说得好听一点,是他们崔家少主随和,没有架子。 实际上,就是他们崔家少主倒贴,上赶子讨好人。 当家少主都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在谢时蕴挺直背脊? 真忧伤! “那不行,你随和不在意是你的事。作为主人,我要真让你自己进去,那就是失礼怠慢了。”谢时蕴当然不同意。 虽然她对自己“商品”有信心,但财神爷就是财神爷,她把财神爷哄好一点,财神爷付银子也爽快不是。 “走,我带你去找叔爷。”谢时蕴交代了身后的部曲一声,就带着崔折玉往一旁的营帐走去,“我还担心叔爷一个人无聊,有崔少主你陪着叔爷,我就不担心了。” “叔爷大概没工夫无聊。”崔折玉扫了一眼,排列有序、抬头挺胸、目光坚定的将士,意有所指地道。 宿卫军平日都是什么德行,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 除了常伴天子左右、在宫中巡视的那几千百人。其他人也就比叛军稍强一点,日常值守都是懒懒散散的,看着就不像是能上战场的样子。 可谢时蕴营中的宿卫军却不同。 他们一个个挺拔有力,脚步沉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天子近军。 短短六日,就让宿卫军脱胎换骨,可见谢时蕴练兵手段很不一般。 谢时蕴说得没有错,他那一百车粮食送的不亏。 谢时蕴没有否认崔折玉的猜测,同样意有所指地道:“所以,崔少主你才会提前来,不是吗?” 提前来找五叔爷打探虚实,提前做好安排。 如果可以,她猜测崔折玉更想独吞。 但不可能! 她不会同意,五叔爷更不会同意。 谢时蕴明了崔折玉的意图,崔折玉也听出了谢时蕴的自信。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阿蕴,你要不要考虑我?别说三千兵马,三万兵马,崔家也养得起。” 好东西,当然要独吞。 人是如此,兵法亦是如此。 作为竞争者之一,能一家独大,他为什么要让百花齐放? 一支独秀不是春,可与他有什么关系? 能成为“独秀”,他为何要与他人一起“齐放”,去争那少得可怜的光。 “你要能说服叔爷,我没有意见。”谢时蕴把难题丢给了五叔爷。 这也是五叔爷的意思。 天才未长成之前,比常人易折。 不然,也就不会有英年早逝这个词。 为了保护谢时蕴,五叔爷只能站出来,好让各大世家的人认为,那份兵法是他给谢时蕴的。 崔折玉故作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也罢,人人都有,才不会成为箭靶。” “谁会成为箭靶,崔少主你也不会。”她也不会。 崔折玉的担心是多余的。 便是没有五叔爷,她这次也能全身而退。 别忘了,她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神秘的未婚夫。 她一个生在建安、长在建安的娇弱贵女,懂什么兵法,懂什么练兵。 那些什么兵法、练兵,肯定跟她神秘的未婚夫有关呀。 她就是一个卖弄小聪明、傻傻被人推出来当箭靶的蠢货而已。 必要的时候,她还可以扮演一个,爱神秘未婚夫成狂,为他疯狂挖世家墙角,疯狂倒贴、眼中只有情爱的蠢货…… 就像五叔爷说的,名不名声的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060只照一人之名 谢时蕴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可就这样,崔折玉也把她的心思,摸了一个透。 甚至一语道破她的心思,“看我,我忘了你还有一个神秘的,被刘昭华盯上的婚约,难怪看不上我。” 谢时蕴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找退路。 五叔爷是关心则乱。 当然,他也是关心我则乱,怕谢时蕴眼界太小,因一点身外之物丢了性命。 不然,他也不会多嘴提一句了。 “你这人真是……”谢时蕴一阵无语。 崔折玉大笑,截了谢时蕴的话头,“真是不错对不对?我也知道我很不错,阿蕴可以放心夸赞我,我不会骄傲的。” 谢时蕴没甚好气地,白了崔折玉一眼,“难怪五叔爷提起你,就是一副牙痛的样子。” 崔折玉属实聪明,连五叔爷都要问一句,她手中的兵法是不是来自陈郡谢氏,崔折玉却是一眼看破。 连五叔爷都担心,她拿出这般兵法,会成为众矢之的,崔折玉却一眼就明了,她心中的小算盘。 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无所遁行。 偏偏他有这般的聪慧,却不干正事,只用在玩弄人心上,可不就叫人嫌弃。 “五叔爷他……”崔折玉想到五叔爷的年纪和辈份,默默地收回到嘴的字句,只道:“该拿拿,别的不要听太多。他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五叔爷年纪越大越跟自己较真,活得太累了。 他不希望谢时蕴成为第二个五叔爷,要那样的话,就很没趣味了。 “五叔爷听得到。”谢时蕴指着眼前的营帐,提醒。 崔折玉怔了一下,随即自我安慰道:“不怕,我被五叔爷嫌弃惯了,不怕再添一桩。” “臭小子,你给我滚进来。”五叔爷还真听到了,听到崔折玉当面说他坏话。 崔折玉迅速后退两步,“五叔爷,这门口有一点窄,我可能滚不进去了。荀家主和桓家主来了,我去帮阿蕴招待一二,免得他们欺负阿蕴。” 当然,崔折玉也不忘拉上谢时蕴,“阿蕴,走吧。我去帮你招待他们。你放心,有我在……你随便开价,我保证他们不会还价。” 他一个人走不了,带上谢时蕴就不同了。 五叔爷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会让谢时蕴吃亏。 这不,五叔爷连想都没有想,就道:“时蕴,带那小子去。有那小子在,你什么都不用说,让他出面。” “果然,五叔爷有了新欢,就忘了我这个旧爱。”很明显,五叔爷嫌一个挡箭牌不够,还要拉他给谢时蕴当挡箭牌。 他也无所谓,反正那些废物再看不惯他,也奈何不了他。 “臭小子,会不会说话,赶紧滚!”五叔爷气得拿杯子砸崔折玉。 崔折玉躲得及时,没有砸到。 就像崔折玉说的,看不惯他的人很多,但那些人都干不掉他。 当然,他没有说五叔爷是废物的意思。 毕竟五叔爷年纪大了,他再顽劣,也得尊重一下老人。 …… 荀家主和桓家主是同时到,他人俩都带着儿子来的。 崔折玉把他们带去见五叔爷了,话里话外都暗示,今天是五叔爷的主场,兵法演练也是五叔爷的安排。 只是五叔爷想捧谢时蕴做接班人,才由谢时蕴出面张罗。 “王家主也快到了。”把荀家主和桓家主安排好,崔折玉陪谢时蕴守在外面,看着入口处,笑的漫不经心,“我们尊贵的大司马,一定会是最后到的。” “阿蕴,你说……”崔折玉扭头看着谢时蕴,一脸认真地道:“他们是怎么,把时间掐算得这么准的?” “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入场,不会有一点错乱。” “你说,他们要是来早了,是不是悄悄地藏在一旁,等着到了时辰再出现?” “别闹!没心情陪你玩闹。”谢时蕴一脸无语地看着崔折玉。 崔折玉眨着眼睛,一脸纯良,“难道你不好奇吗?等王家主来了后,我们偷偷去找找看,看看大司马是不是藏在一旁,等着最后一个到?” “你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认真的怀疑,萧家管家的素养?”崔折玉这蠢蠢欲动的样子,让谢时蕴一时分不清,崔折玉到底是真的,还是在玩抽象。 “那你就不好奇,各家的管家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让他们的主子,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时间和先后顺序,都没有一点错乱的?”崔折玉兴致勃勃,显然不是玩抽象,是真的好奇。 谢时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崔折玉拉开距离,“好奇,就回去问你们崔家的管家。” 她是疯了,才陪崔折玉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叔爷说崔折玉亦正亦邪,她怎么就觉得,崔折玉更像是一个恶劣的小孩呢? 这玩兴,正常的成年人,真没有。 “你这人,好没意思。” 崔折玉轻哼一声,也侧过脸去,不看谢时蕴。 两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暗暗较着劲。 王家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一下马车,王家主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着,中间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还各自别着脸不看对方,当下就乐了,“你俩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被迫成婚的怨偶?” “世伯,玩笑不能乱开,我是有婚约的人!” “世叔,玩笑不能乱开,阿蕴是有婚约的人!” 谢时蕴和崔折玉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下,默默地闭嘴不言。 “你们俩不会……”王家主看两人的默契样,差点都想问谢时蕴的婚约对象,是不是崔折玉了。 想到这两人说的,玩笑不能乱开,又生生忍住了,转而说起正事,“算了,不说你们了。世侄女,你世伯我可是带病来的,你可不能让世伯失望呀!” “世叔,你就放心吧!”崔折玉上前一步,给王家主引路,“有五叔爷坐镇,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五叔爷什么时候,让大家失望过。” “原来是五叔爷!我就说,时蕴一个小姑娘,怎么突然想到练兵了。五叔爷也是煞费苦心了,世侄女,你可不要辜负五叔爷的一片苦心。”王家主对崔折玉的话,没有一点怀疑。 这才合理! 要说谢时蕴有一点小聪明,王家主是信的。 但说到懂兵事,会练兵,王家主却是不信的。 这也是,他原本不打算来的原因。 此刻,听到崔折玉提起五叔爷,王家主就明白了。五叔爷这是拿会稽谢氏藏家宝的兵法,来为谢时蕴造势、扬名。 这事,他们这些世家也干过。 举全族之力办一件大事,冠以继承人之名,借此为继承人扬名。 只是没有想到,五叔爷会这么看重谢时蕴,真把谢时蕴当继承人培养了。 难怪萧离那个大司马要带儿子…… 儿子! 不提儿子,家主都差点就忘了,谢时蕴摆了他一道的事。 其他三家都带了儿子,就连崔折玉这个小辈也带了弟弟,就只有他! 孤身一人! 开局就先输了阵,气势上先逊了其他四家一筹…… 061不管如何先讨厌再说 “世侄女,你是不是对有什么意见?” “不然,为什么其他家都是两张请柬,就我王家,只有一张请柬?” 提起这事,王家主就不痛快极了。 甚至,昨晚他都气得没睡着。 下马车前,他还在生气,想着要先声夺人,好声质问谢时蕴,让谢时蕴给他赔礼道歉。 结果,看到谢时蕴和崔折玉在那闹别扭,一时看乐了,给忘了这一茬。 “世伯这话说的我就要生气,我什么时候对世伯有意见?”她当然对王家主有意见了,但她不会承认。 这种没有证据,全论心的事,只要她不承认,谁能奈她何。 “我对世伯最好、最信任了。要不然,也不会一入城,第一个就去找世伯求救。世伯,你这么话可太伤我的心了。”谢时蕴捂着心口,痛心疾首地反问。 谢时蕴装得很像,但王家主也是个中好手,他根本不为所动,“那请柬的事,世侄女怎么说?” 王家主直指问题核心,不容谢时蕴逃避,“为什么别家都是两张请柬,就我王家只有一张?要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都要以为,你看不上我王家了。” “别家多出来的那张请柬,都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世伯你本就不想来,是为了给世侄女我撑场面,才勉为其难地走这一趟。我要多给世伯送张请柬,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王家主阴阳怪气,谢时蕴也不遑多让。 末了,还似挑衅地来了一句,“世伯,你说是不是?” 王家主好气又好笑,“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明明是谢时蕴跑得快,不给他机会。 这小丫头,还真是记仇。 “当然是我的错,我不知世伯竟这般疼我。为了支持我,不仅抱病前来,还逼令世兄一日之内赶回。我真是罪该万死。”谢时蕴一副愧疚自责样,不仅作揖到底,还夸张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王家主一脸涨红,指着谢时蕴,半天说不出话来。 崔折玉站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抱歉,抱歉。我来太早了,嗓子不舒服。世叔你这般疼爱小辈,你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吧?不然,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够了!”王家主这下是真的恼了。 这两个小辈,一个比一个不给他面子,真当他王羡之没脾气了,“你们二人少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 “大司马来了。”崔折玉不仅不慢地,打断了王家主的话,“阿蕴,我们快去迎一迎大司马。大司马不仅借了钱和部曲给你,还送了三千宿卫军给你,可见大司马有多疼你这个世侄女,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大司马。” 崔折玉绕过王家主,上前去迎萧家的马车,还不忘招呼谢时蕴跟上。 崔折玉这人确实顽劣,能把人气得牙痒痒。 但当他顽劣的对象,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你就会发现崔折玉有意思极了。 “世伯,失礼了。”谢时蕴笑眯眯地,朝王家主拱了拱手,就紧跟崔折玉,绕过王家主,去迎大司马萧离了。 王家主突然就不气了。 不仅不生气,还笑了一下。 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两个孩子置气。 幸亏没人瞧见,不然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人。 …… 王家主调整好心情,转身,率先给刚下马的萧离打招呼,“大司马,你可算是来了,就等你了。” “是羡之你太急了,来早了。”萧离下了马车,又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 萧彻坐在轮椅上,由下人抬着下来。 他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谢时蕴与崔折玉身上。 看着并行的二人,萧彻眸光微眯,透着一丝嫌弃:崔家这位少主还真是没用,被个女人压住了光芒,以至于二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极为不协调,让人望之眼疼。 …… “令郎看着,要比上次见硬朗了许多。”王家主的目光,从萧彻的双膝上掠过,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同情。 萧家也是造孽,好好的孩子,被折磨成这样。 萧家孩子多也就罢了,萧离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舍得让司马家的毒妇这般折磨。 要换作是他,他拼着家主不当,也要杀了司马家的毒妇。 不,他一开始,就不会给司马氏机会。 “养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能见人。”萧离一脸嫌弃。 养了这么多天,还是又黑又硬不说,还不肯抹粉。 这逆子,就没有一处让他顺心的。 “你呀,别对孩子要求太高,我看令郎就很好。”王家主朝给他行礼的萧彻点了点头,随即又指了指崔折玉和谢时蕴,“你要是生到这两个魔头,你就知道什么叫头痛了。” 幸亏崔折玉和谢时蕴不是他的儿女,不然他恐怕要少活好几年。 萧离不以为然地劝了一句,“还是孩子,羡之你就体谅一二。” 看别人家的孩子,怎么都是好的,反正不需要自己负责,也闹不到自己头上。 “见过大司马,萧少主。”谢时蕴趁二人谈话间隙,上前行礼,顺便夺回主权,“五叔爷和荀家主、桓家主都在等着呢。大司马、王世伯、萧少主,这边请。” “竟是让五叔爷久等了,离实在羞愧。”萧离一脸惭愧,扭头黑着脸,对萧彻呵道:“遥光,快些跟上,别失了礼数。” 萧彻轻嗤一声,冷讽开口,“这么怕失礼,还要压着点,最后一个到,大司马可真有礼。” “萧……”萧离脸黑如墨,脱口而出,差点喊成萧彻,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遥光!” 萧彻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抬眸对谢时蕴道:“劳烦女郎推我一程。” 谢时蕴只许有请柬的人进,那就由她来推轮椅罢。 “还是我来吧,这种粗活怎么能让阿蕴去做。”崔折玉笑眯眯地拦住谢时蕴,走到轮椅后方。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轮椅上的萧彻,黑葡萄似地眸子透着阴沉与嫌弃。 萧家这位少主对他有敌意,很强的敌意。 当然,他也很讨厌萧家这位少主。 从萧家这位少主,在庆功宴上抢的位置,他们之间的梁子就结下了…… 062明珠不会蒙尘 崔折玉看萧彻不顺眼,但对方到底是个残废,崔折玉再跟他不对付,也做不出把人轮椅推倒的事。 不过,崔折玉也不会让萧彻好过。 他故意把轮椅往石棱上碾,哐当一声,颠得座上的人腾空半寸 刚开始,崔折玉还会假惺惺地道个歉,说这里的路不好,让萧彻体谅一二,要是受不了就折回。 得到萧彻“无事”的回答后,崔折玉连抱歉也不说了,只一个劲的把轮椅往最难走的路推,把萧彻颠得的晃来晃去。 萧彻全然不放在眼里,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沿途的小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如松柏挺拔。萧彻的目光与心神瞬间被他们攫住了。 这一趟,没有白来。 …… 颠簸的路,坐轮椅的人不舒服,推轮椅的人其实也很辛苦,但是…… 崔折玉高兴! 然,这份高兴只维持到营帐外。 一行人抵达五叔爷的营帐外,萧彻谢绝崔折玉继续推他,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胳膊上,“差了点意思,崔少主还要再练练。” 话落,萧彻就控制着轮椅,平稳地向前行驶。 显然,崔折玉故意颠簸萧彻,虽然小小的伤到了萧彻,但自己受到的伤害更大。 可以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确实需要练练。”偏偏谢时蕴是个落井下石的,路过崔折玉身旁,还不忘嘲讽他一句。 折腾人不成,反倒自己受累,崔折玉没脾气了,“我还不是为了你。” “关我什么事?”谢时蕴立刻远离崔折玉,表明立场,“我可是很感激萧少主的。没有他的话,这几家的人,不会来得这么全。” 第一个多要请柬的就是萧家,为那位萧少主要的。 其他几家,明显是跟萧家学的。 “是个懂感恩的。”正要进去的萧彻,听到谢时蕴的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时蕴一眼,目光透着些许的深沉。 明珠不会蒙尘。 古人诚不欺他。 …… “你们来的正好,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五叔爷没跟萧离几人客气,待他们行完问好后,就起身招呼萧离、王家主跟他走,全然一副主人之姿,坐实了崔折玉那番话——今日种种,皆是五叔爷为给谢时蕴扬名而造的势。 众人没有意见,皆跟在五叔爷身后。 就在这时,萧彻滑动轮椅,挡住了五叔爷的去路,“五叔爷,我们能提前谈一谈吗?” “遥光,不可胡闹!”五叔爷还没有开口,萧离就先呵斥起来。 “不必如此。”五叔爷抬手拦一下萧离,笑容满意地看着萧彻,“这就看明白了?” 萧彻点头,“很让人惊艳,五叔爷深藏不露。” 五叔爷点了点萧彻,一脸满意,“你是第二个看明白的。”第一个是崔折玉。 “是我来晚了。”强大的人,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萧彻就是。 五叔爷很欣慰,“我还担心,你的腿疾会影响到你。很好,这才是我世家子弟该有的傲气。” “所以,五叔爷,我们可以谈谈吗?”萧彻又问。 五叔爷摇头,“不可以。” “五叔爷有什么条件,可以尽管提。我相信,他们能做到的,我只会做得更好。”萧彻的目光,从萧、王、荀、桓四家的家主身上扫过。 他没有看崔折玉。 是报复,也是把崔折玉,当成荀家少主、桓家少主一流,不认为他们能做得了主。 “你该知道,我今天的目的。”五叔爷说道。 “战功如何?五叔爷想要多大的战功,我都可以办到。” 萧彻抛出自己的筹码。 五叔爷没甚好气地,瞪了萧彻一眼,“她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传出去,有人信吗?” “她杀了大西王!她不是养在闺阁的贵女。”他见过她野性、凶悍的一面。 他相信,只要给她足够的兵马和时间,她带兵上战场也是早晚的事。 “她的力量不够,这是天生的。”五叔爷仍旧拒绝。 萧彻平静且坚定地道:“五叔爷,此非凡物,乃国之利器。国之利器,当握在国之脊梁之手。请五叔爷慎重考虑。” ……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今天请我们来,不是来看宿卫军表演的吗?” 荀少主荀峥,一脸不解地戳了戳身边的桓嵘。 他们二人的名字,合起来便是“峥嵘”之意。 因这个巧合,两人的关系要比旁人好一点,颇有一点异姓兄弟的情义。 桓嵘瞪了荀峥一眼,“长辈说话,少插嘴,听就是了。” “听不明白呀。”荀峥一头雾水,“你给我详细说说,他们说的,我总感觉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呵呵!”桓嵘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还详细说说,好像他能听懂似的。 “安静点。”荀家主和桓家主一脸嫌弃。 看看别人家的儿子,在那跟五叔爷侃侃谈条件。 他们家的呢? 人家都谈到正事了,他们还一脸懵懂的看不明白。 本来就不如崔折玉聪慧,也不如王今樾稳重。 他们原本还能安慰自己,他们儿子好歹比萧家这位好,至少身体健全,没有残废。 结果了? 长得人高马大的两个儿子,在萧家少主的衬托下,幼稚得如同孩童,简直没眼看。 真是丢脸。 “幸亏我儿子没来。”王家主站在一旁,默默庆幸。 他儿子自是不错,但跟萧家这位比,似乎…… 王家主抬头望天,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这些年轻人怎么一回事? 先前一个个不显,现在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还一个比一个厉害,这是不给他们这些老东西活路呀! …… “走吧,都去看看,总归不会让你们失望。”五叔爷不想跟萧彻继续谈下去,不等萧彻开口,直接结束话题,并带头往外走。 他怕再说下去,就被萧彻给说的动摇了。 “五叔爷这是要给我们,大大的惊喜。”萧离和王家主,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五叔爷,两人的姿态比刚刚还要低几分。 荀、桓两家的小子,看不懂萧彻与五叔爷的对话,他们这几个家主不可能不懂。 五叔爷拿出来的兵法,只露冰山一角,便见其吞天之势。 虽然他们也不明白,萧彻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不重要,他们跟着有眼光的走就是了。 此兵法,他们志在必得…… 063只能是他们王家的 众人随同五叔爷,进入比武场。 比武场内只有士兵站岗,没有下人引路。 但每张案桌上,都放了一块三角形的竹牌,上面写了他们的名字。 不需要人提醒,诸位就明白该坐何处。 “颇有巧思。”萧离赞了一句,待五叔爷坐下后,才在写了自己名字的案桌前坐下。 “叔爷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阿蕴果然聪慧。”其他几位家主,亲切地看着谢时蕴,一口一个阿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谢时蕴是他们的亲侄女。 “他们也叫你阿蕴,你怎么不说,跟他们不熟?”崔折玉的位置,在谢时蕴上首。 落座后,他也不安分,倾身找谢时蕴嘀咕。 谢时蕴没搭理他。 她忙着呢。 荀峥和桓嵘也是不安分,一坐下,两人就凑到一起说起话来。 “这个牌子好方便,省去了让下人带路。”荀峥说道。 桓嵘不停地点头,“你都不知道,每次随我父亲出门,要是没有下人引路,我都不敢坐,就怕坐错位置。有这个座位牌就方便多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会坐错位置。” “建议所有世家都学习一下。”作为同样搞不懂座位排序的荀峥,用力点头。 桓嵘第一个支持,“我回去就跟我爹说。” 桓嵘和荀峥说得兴起,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亲爹在对面,气得吹胡子瞪眼。 直到……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八百身着甲胄的宿卫军,手持长枪、昂首挺胸,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走进比武场。 “一二!” “三四!” 八百人踩着鼓点,喊着口,每一步都同时迈出,又同时落地。 如同落在人的心尖,带着让人心颤的震撼。 “哒!哒!” 一步接一步,在扛旗小将的率领下,八百人踩着鼓点迈着正步入场。 一时间,枪尖如林,足音如雷,倏忽间已立定众人之前。 “这……这是六天的成效?”荀家主与桓家主同时起身,看向五叔爷。 五叔爷也是第一次见。 哪怕他提前,听谢时蕴讲解过一遍,可真看到这八百人,迈着整齐的步调,喊着统一的口号步入场内,五叔爷还是被震撼到了。 不过,为了显得自己早就知道一切,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安排,五叔爷硬是压下心中的震惊,强装平静地道:“小道尔,你们二人不必如此激动。” 荀家主和桓家主发现,激动地站起来的就只有他们两人,当下就尴尬了,“叔爷大才,是我们没有见识。” 两人默默地坐下,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请将军检阅!”八百人在五叔爷面前站定,低头行礼,齐声高喊。 好! 好兵! 看着底下的八百将士,五叔爷心中涌起一股豪气,整个人充满了力量。 他想,此刻给他一匹马,给他一把刀,他定能带着这八百人,把城外的叛军杀个片甲不留! 若大晋将士皆是如此,何愁建安守不住。 不,若大晋将士皆如是,根本就不会有叛军。 一瞬间,五叔爷冷静下来了。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令旗,用力挥了三下,“开始!” 不急,他是老了,可时蕴还年轻。 她还有无限的可能。 “得令!” 八百将士收到命令,迅速分成两列,向左右两侧撤退,空出中间的场地。 而后,两列分别出二十人上前,开始摆阵,演练。 他们演练的,是五叔爷改后的鸳鸯阵,只有一个雏形,杀伤力也不大,更多的是观赏性。 然,懂兵法的,窥豹一斑。 “此阵,不简单!”八百人一出现,崔折玉的目光就被他们摄住了,“只是,总感觉有些不对。” 萧彻平静地接道:“所用兵器不对,人员布置也累赘。致使阵法仅堪观赏,难显杀伐之气。” 作为镇守边疆,常年征战的镇北王,萧彻比这些人懂得更多,这八百人给他带来的震撼也更大。 短短六天,就能让八百人脱胎换骨。 此兵法强,练兵之人更是不凡。 此等人才…… 萧彻看向谢时蕴,一阵失望。 谢时蕴不会为他所用。 应该说,骄傲如谢时蕴,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可惜了。 如此人才不能为他所用,便是大敌。 “萧少主懂兵法?”崔折玉问。 “略懂。”萧彻矜持地道。 “一语道破迷雾,点出关键所在,可不是略懂。”他也略懂兵法,他能看出问题,却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指出问题的关键点。 萧家这位少主,深藏不露呀。 —— “精彩!太精彩了!” “这才是我们爷们该看的表演,那什么柔柔弱弱、扭来扭去的舞蹈,有什么好看的。” 在崔折玉和萧彻论兵法布阵时,荀峥和桓嵘,只会拍桌子大喊精彩好看。 幸好比武场的演练声足够多,他们亲爹没有听到。不然,荀家主和桓家主,肯定会气得抽他们一顿。 —— 阵法演练完,又有六十人上场,脱去甲胄,打一场军拳。 “这拳法看似简单,实则杀伤力极强,适合近身搏战,也有强身健体之功效。”萧离这个大司马,没有上过战场,没有带过兵马,但他有眼光。 先前的阵法,他只能看出厉害,却说不出哪里厉害。 但军拳,他能看出来好在哪里。 五叔爷笑得得意,“年纪大了,就想着强身健体多活几年了。” 他终于明了,为什么有些人,喜欢炫耀自家的孩子。 有时蕴这样的孩子,谁不想炫耀呢。 …… 军拳演练结束,就见一队人马抬着木棍、架子一类的障碍,摆放在比武场。 而后,刚刚演练军体拳的那六十人,就一个接一个的上场,不带任何花哨,纯凭速度和体能,迅速跨越各种障碍。 其中一处障碍类似瞭望塔,只见参与演练的小兵,迅速爬上去,绑好绳索,而后借绳索之力滑下来。 他们滑下后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接住晚他们一步的小兵。 有他们接着,参与演练的小兵,就不需要落地,半空中就可以松手,翻身落下,大大节省了时间。 待所有人都滑下来,他们才继续上前。 “好!配合默契,彼此信任,这才是大晋将士该有的风貌!”一直很安静,甚至对武演不甚感兴趣的王家主,也忍不住失态的喊了起来。 王家人擅兵、擅谋。 先前种种演练,虽有精彩处,但在王家主看来,都是不足一提的小道。 只要有人、有钱、有粮,都能训练出来。 但此刻,他看到了军魂——信念、信任、信仰和担当! 而这正是他们王家想要的兵法! 五叔爷手中的兵法,他们王家志在必得。 且,只能是他们王家的! 064大司马一路走好 “叔爷……” 王家主有了主意,就想中断武演,私下与五叔爷谈。 然,他刚一开口,五叔爷就抬手制止了,“不必说了,接着看吧。” 世家当共进退,他不会允许一家独大。 其他几家,也不会允许。 这不,五叔爷一拒绝王家主,其他三位都暗暗松了口气。 王家主的妻子,正是会稽谢氏女。 他们还真怕,五叔爷会偏向王家。 幸好五叔爷公正。 …… 演武场内,团队配合跨越障碍的武演结束后,先前退下的士兵再次上场。 他们仍旧手持长枪,不过枪头都被绑了白布。 他们上场后,迅速一分为二,各由一人统领。 统领的人,一个手持蓝色令旗,一个手持红色令旗。 他们身后的高塔上,也插着一面相同颜色的旗帜。 “下面是实战,红、蓝两方以夺旗定胜败!” “实战演练开始!请将军检阅!” 怕上首的几位家主看不懂,下方的将领报备了一声,才开始挥动令旗。 令旗挥下,身后兵马随之而动。 红旗进攻,蓝旗防守。 虽是演练,却打得十分激烈,对抗之间充斥着极致的暴力碰撞。 双方交战,虽没有见血,但绝对的力量碰撞,同样让人热血沸腾,战意高昂。 “好!” 这一下,不仅是荀峥和桓嵘,就是他们的亲爹也忍不住叫好。 他们都是长在富贵堆里的,没有上过战场,也不可能上战场。 但身为男人,哪个没有一个驰骋沙场、征战天下的梦。 眼下这方武演,就是他们梦想的化身。 “叔爷,你可真舍得。”萧离看着底下不到八百人,却打出八千气势的宿卫军,脸上在笑,眸子却泛着深沉的寒光。 他大意了。 这三千宿卫军到了谢时蕴手中,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掣肘。 他得想办法,收回来。 萧离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只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演练。 旁人都没有看出他的想法,唯有萧彻。 他淡淡地扫了萧离一眼,目露厌恶:萧离一如既往的小人。 —— 两刻钟后,底下的武演结束了。 最终执红旗那队取胜。 五叔爷很高兴,起身,高声道:“好!所有人重重有赏,胜者一方奖赏翻倍。” “愿为大将军效劳!” 一众将士强激动大喊,比刚入场时喊得还要大声。 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真心的。 “五叔爷爱兵如子,看得出来,这八百人很尊重五叔爷。”萧离原本还有一点怀疑,怀疑这练兵之法是谢时蕴的,五叔爷站出来,只是为了保护谢时蕴。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谢时蕴有兵了,这兵法才出现。 要知道,会稽谢氏也有私兵。 五叔爷要有兵法,也应该是用谢家私兵来练,而不是用宿卫军。 但此刻,看到这八百将士眼中只有五叔爷,而没有谢时蕴,萧离心头那点疑惑也打消了。 “都是人心换心罢了。”五叔爷看完一场武演,此刻正精神大振。 他知道这些人等不及了,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该看的都看了,我们也该回去,好好谈一谈了。” —— 一行人,又回到五叔爷的营帐。 萧离作为大司马,隐隐有世家之首的架势。 他也当仁不让的,代表众人问道:“五叔爷叫我们五家来,应该是不想哪一家独大,我们都听五叔爷的。五叔爷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我们一定会办到。” 世家之间谈合作,隐晦也隐晦,干脆也干脆。 萧离问得直接,五叔爷也回得直接,“练兵之法可以给你们,你们五家……” “是六家!”萧彻控制轮椅上前一步,指了指萧离,“我与他,不是一家。” 萧离脸色一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五叔爷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行,六家!” “你们六家共出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分十年,每年每家拿两万石粮食给时蕴。”多一家,五叔爷就从善如流的,多要了二十万石粮食。 王家主问道:“折算成铜钱可行?”粮食各家有,但不想给,也不能给。 “我会稽谢氏和陈郡谢氏,会缺铜钱?”五叔爷似笑非笑地反问。 “但时蕴侄女要粮食也没有用,她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粮食。”他本来不想这么快出手,但五叔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做回恶人了。 “你要毁诺?”五叔爷的脸色倏地一沉,怒道:“萧离,你活不起了吗?” 萧离面色不变,“这是圣意。圣上一意孤行,连本官亦遭斥骂,萧离唯有从命。” 五叔爷确实辈份高、声望大,但现今这个世道,空有辈份和声望是没有用的。 就像萧彻这个逆子,为何敢大声跟他说话? 还不是他手中有兵! “这三千兵马,本官今天就要带走。”萧离摆出大司马的架子,态度强硬,不容五叔爷说不,“当然,此事说起来,也是我的失误。时蕴侄女前段时间借的十万贯铜钱,就不用还了。” 这是他给的赔偿。 赔偿给了,此事就了了。 谢时蕴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她没资格,跟他谈条件,也没资格拒绝他的赔偿。 谢时蕴怒极反笑。 萧离竟无耻至此,连脸都不要了! “我若不同意呢?”五叔爷比谢时蕴更气,浑浊的眸子透着噬人的寒光。 “宿卫军乃圣上之宿卫,非私家之兵。”萧离带着迫人的威压,逼向五叔爷,“五叔爷,本官是代表朝廷告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今天……”五叔爷怒而拍桌,然…… 抬到一半,就被谢时蕴扶住,“叔爷,您坐好,我来!” 谢时蕴收敛笑意,冷着一张脸,走到中间,与萧离对峙,“大司马,你确定要把这三千兵都收回去?” “这是圣意。”萧离把一切责任推给皇上,半点不落人话柄。 “好,那我就不留大司马了。”谢时蕴扬袖行礼,高声唱喝,“恭送大司马,大司马一路好走!” 谢时蕴的声音带着一声悲怆,乍然一听,很有“恭送大司马殡天”那味。 当然,众人只是怀疑自己想多了,但是…… 这里有一个萧离的“好大儿”在。 看到萧离无耻的嘴脸,萧彻把谢时蕴未尽的意思,说了出来:“恭送大司马殡天!大司马一路好走!” …… 065她不会妥协 “逆子!” 萧离气得想要吐血,恨不能一脚把萧彻的轮椅给踹翻了。 “我怎么逆你了?你殡天虽非圣意,但乃天意。毕竟,殡天是你注定的结局!”逆子萧彻,生怕气不起萧离,凉凉的开口。 那姿态、那语气,怎么看怎么欠扁。 谢时蕴飞快地抱拳,感谢萧彻的仗义执言,而后火速后退,以免萧家被萧家父子相残局波及。 没有让谢时蕴失望。 她刚退一步,气极的萧离就倏地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萧彻面前,抬手就甩过去。 然,萧彻早有准备。 萧离的巴掌挥到一半,就被萧彻钳住了手腕,“试试?你的手先断,还是我的脸先肿?” “你……”萧离的脸扭曲、狰狞了一下,谢时蕴猜测是疼的。 可惜了,没有相机,没办法记录下来。 “笔给我,我可以。”崔折玉突然开口,吓了谢时蕴一跳。 她扭头看向崔折玉,以眼神寻问:什么意思? 崔折玉挑眉,“不是想要记录嘛,有笔吗?我给你画下来,很快。” “啊?我说出来了?”相机也说出来了? 崔折玉嫌弃地瞥了一眼,“你那表情,还用说嘛,我又不瞎。” 谢时蕴暗松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纸和笔,递给崔折玉,“笔给你,画。要丑态毕露,越丢脸越好。” 如此才对得起,她被抢走的三千兵马。 “如你所愿。”崔折玉拿起笔,扫了一眼对峙的萧家父子,飞快地画了起来。 萧彻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甩开萧离,“大司马一路好走。” 萧离被甩得踉跄数步,整个人颜面尽失。 他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萧彻,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萧彻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斜靠在扶手上,傲慢又狂妄,“你不是我的对手。” 换言之,再僵持下去,萧离这个大司马的脸,只会丢得更大。 这一局,萧离这个大司马输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谢时蕴都要叉腰大笑:你萧离也有今天。 然,没让谢时蕴高兴太久,只一瞬,萧离就收起所有怒容,以一种慈爱、包容的神情看着萧彻,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我儿子,为父从来没有把你当对手。” 所以,你赢不是你的本事,而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让着你。 这老狐狸还真奸诈,打不过就开始卖慈父情怀。 慈父? 他刚刚冲上去,凶狠地想甩萧少主巴掌的样子,哪一点像慈父了。 谢时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恨不能上前,给萧离一个巴掌。 把他那副虚伪的表情打掉。 “真让人想吐呀。” 萧彻亦是一副被恶心的样子。 萧离却更装了,目光温柔地看着萧彻,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未养儿,难解父母苦;为人父,方知父母难。等你以后,你就明白了。” 萧离慈爱宽容,萧彻乖张尖锐。 父子二人高下立见。 更不有提,父斥子,天经地义。 而子孝父,亦是天经地义。 萧彻的反骨、刻薄,在众人眼中就是冷血无情、目无尊长。 哪怕对他还算怜惜的五叔爷,也不赞同地劝说,“孩子,适可而止。” “您老可真虚伪。”萧彻嗤笑,笑的嘲弄,也更加目中无人。 刚刚怒骂萧离活不起的人,可不是他。 五叔爷叹息一声,“他到底是你父亲。”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萧彻抬眸,冷冷地扫向五叔爷,“刚刚五叔爷怎么不说,他到底是大司马?” 大司马是朝廷命官,作为没有官职的人,他们也应该顺。 大司马要回宿卫军,他们就得给。 一如父亲打儿子,儿子就该受着,是一个理。 “他是出尔反尔,我才愤怒。”五叔爷解释道。 “呵!”早就看透世家这一套的萧彻,嗤之以鼻地冷笑,“不过是板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罢了。” “你这孩子,戾气太重。”五叔爷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其他几位家主没有说什么,但明显也是不满萧彻的。 萧彻无意与他们多言,目光落到一旁的谢时蕴身上,“女郎,你的练兵之法我很感兴趣。若可以,我想单独与你谈谈,可行?” 谢时蕴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萧彻得到想要的答案,滑动轮椅往外走。 “我送你一程。”崔折玉走到萧彻身后,再次接手了推轮的活,并扬声喊了一句,“阿蕴,要不要一起走?” 这是他的反抗。 不尖锐,但坚定。 “好呀。”谢时蕴想也不想,就走到崔折玉与萧彻身旁,无声地表明她的立场。 三人如同利剑,笔直地站在营帐口。 阳光折射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无声,亦是光芒万丈。 谢时蕴还嫌不够,看到傻站着的荀峥和桓嵘,挑眉问了一句,“你们俩呢?要不要一起走?” 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站在他们父亲的对立面? “要!”荀峥和桓嵘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明白,怎么突然就从讨伐大司马,变成大司马这一辈代,跟他们这一代闹翻了。 但看谢时蕴三人出去,二人想也不想,就跟着跑了。 大家都是年轻人,他们当然站年轻人。 两人毫不犹豫地,站在谢时蕴身旁。 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什么也没有说,只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立场。 他们不接受,不接受他们用身份的打压与苛责。 谢时蕴笑了,她弯腰,给五叔爷行了一礼,“叔爷,我送一送萧少主。” 她以为,通透如五叔爷是不同的。 原来,是她天真了。 五叔爷的身份和立场,就注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父权! “时蕴……”五叔爷直觉不对,想要叫住谢时蕴,可谢时蕴只笑了一下,朝五叔爷摆了摆手,就与崔折玉、萧彻、荀峥、桓嵘一起出去。 五人默契的同时转身,同时往外走。 五人如同出鞘的剑,锐利锋芒。 每一步迈得坚定从容,没有一丝迟疑与退缩。 —— 营帐内有片刻的死寂,直到萧离开口,“本官也走了,圣上还等着我复命。” 萧离无事人一样,朝五叔爷拱了拱手,“宿卫军我带走了。五叔爷放心,本官定不会让世侄女吃亏。” 萧离大步离去,与他同时离去的,还有那三千宿卫军。 他们不想走,想留下来,但君命不可违,正如父命不可违。 王家主叹息了一声,“世侄女不应该请他来的。” 萧离与他们是一路人,但也不是一路人。 “早晚的事。能用三千兵马,看清大司马的为人,也是一桩好事。”荀家主倒是想得开,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一些浅显的、武演式的训练,只是区区三千兵马,五叔爷还损失得起。 五叔爷点头,“大司马此般也好,我原也担心这三千宿卫军出问题,现在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五叔爷一开始,就不赞同谢时蕴,拿三千宿卫军试新兵法的。 宿卫军人员混杂,指不定就有谁家探子在。 相比起来,还是他们世家的私军,更叫人放心。 经此一事,想来时蕴也能明白,世家才是最可靠的。 其他的人,可用不可信…… 066委屈是暂时的 “你不会蠢的,把所有练兵之法,都交给五叔爷了吧?” 萧彻、谢时蕴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们站在兵营高处,看着萧离将三千宿卫军带走。 直到萧离带着三千兵马走远,萧彻才开口问谢时蕴。 谢时蕴一脸无辜,“萧少主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练兵之法是五叔爷的心血,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五叔爷的心血到什么程度了?”谢时蕴要装傻,那就装吧。 那些世家主自视甚高,就算怀疑练兵之法是谢时蕴拿出来的,被五叔爷一否定,他们也不会多想。 没别的,纯粹是以己渡人罢了,自己当年做不到,也就认为他人有这个本事。 “这我怎么知道呢。”既然是装傻,谢时蕴当然是要装傻到底,不管是人前人后,她都不会承认。 再说了,她跟萧彻也不熟。 他们刚刚虽然共进退了,但那是因为他们立场相同。 真要说信任…… 谢时蕴看了一眼身侧的崔折玉、荀峥和桓嵘,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算了,没有她可信任的人。 五叔爷也不行。 她庆幸,她对五叔爷也是有所保留的。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 五叔爷对她另眼相看,是她身上有五叔爷想“图”的东西,在五叔爷眼中有价值,值得他另眼相看。 本质上,她与五叔爷之间,是一场源于利益的等价交换。 五叔爷看中她的价值,大力提携培养她。 而她,需要达到五叔爷的期待,符合五叔爷的期望。 是她,贪心了。 —— 萧彻试探谢时蕴,当然不是为了确定,练兵之法是不是出自谢时蕴之手。 他不关心这一点,他只在乎谢蕴手中,有没有更为完整、更为有效的练兵之法。 可惜,谢时蕴油盐不进,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问出来。 “你倒是嘴硬。”萧彻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滑动轮椅,逼近谢时蕴,“难道你认为,你藏得住?又能藏多久?” 不交给他,也得交给别人。 谢时蕴保不住,一如那三千兵马,她保不住一样。 “他……”萧彻指着五叔爷所在的营帐,目露不屑,“他护不住你,也不会护你。” 今天,谢时蕴应该看明白了。 凡是别人施舍的,都能被轻易的收回。 五叔爷的另眼相看是,萧离给的宿卫军也是。 哪怕是交易,那些人也一样可以收回。 因为…… “你与他们,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他们不会平等的对待你。”在他们心中,谢时蕴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自然也可以随时被收回。 收不回? 不存在这种可能。 谢时蕴没有反抗他们的资本,他们也不会允许谢时蕴反抗。 就如同,他们无法接受,当儿子的反抗父亲一样。 “那又如何?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我的。他们不肯平待的对待我,我就要认命吗?”谢时蕴目光平静,眼中没有一丝,被抢走心血的愤怒与委屈。 她看着萧彻,笑的嘲讽又挑衅,“萧少主,这才刚刚开始而已。”谁说她输了。 萧彻怔了一下,瞳孔微怔,“你是故意的!你想做什么?” “故意?”崔折玉同样震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才是真正的棋手? 崔折玉目光微凝,突然双眸发亮,高声道:“我明白了,你早就料到,大司马看到武演后,不会把这三千宿卫军留在你手上。阿蕴,你是故意的,故意与大司马当众闹翻,你的目标是皇上!” “阿蕴,你想跟皇上合作,是也不是?”崔折玉向来沉静的眸子,泛起阵阵涟漪。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谢时蕴,眼底燃着猎猎兴味,像发现猎物的鹰。 谢时蕴果然如同宝藏一般,每一次靠近都有新的惊喜。 “我哪里算得到,大司马会不要脸的反悔。”谢时蕴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你们太看得起我了。” 然,崔折玉不信她了。 崔折玉睨了谢时蕴一眼,“宿卫军中有皇上的人,也有其他势力的耳目。那八百人接受了新的训练之法,别说萧离那个人精,就是五叔爷也不会让那八百人,继续留在你手中。” “你没那个本事防得住,不让练兵之法外泄。”不是崔折玉看不起谢时蕴,而是谢时蕴跟那些老东西比,还是太嫩了。 谢时蕴固然聪明,但那些老东西比她早了十几年入局,手上掌握的资源也更多。 这些,不是仅凭聪明就能追上的。 “为什么?”崔折玉想不明白,“我以为,你很讨厌皇帝。” 这一点,从谢时蕴毫不犹豫地斩杀汝南王,又在皇宫逼迫皇上就能看出来。 谢时蕴不是目中无皇室,她是厌恶皇室,也看不上皇帝。 不然,她哪敢那么逼迫皇帝。 “虽然讨厌,但目标一致,就能同行一段路。”崔折玉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谢时蕴再装就不像了。 毕竟,他们五人刚刚可是站在同一阵线,一起反抗父权,也算是同行过一段路的交情了。 谢时蕴大方的承认了,“我确实猜到了,大司马会把宿卫军要回去。” 甚至她也猜到了五叔爷的态度,他一定会让步。 不过,她到底是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发生时,她还是伤心了一下的。 “目标一致?你想做什么?”崔折玉又问。 “守建安!”这一次,回答他的是萧彻,“皇帝的势力在建安,他是这些人中,最不想南渡的一个。” “是,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守住建安。”谢时蕴忍不住看了萧彻一眼,目光透着赞赏和怀疑。 她总觉得萧家这位少主怪怪的,他的言行举止乃至长相,都和他的人设不对。 可萧离和见过他的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让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日后远离就好了。 “阿蕴,建安守不住的。”崔折玉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有无奈,也有认命地苍凉。 “是呀,谢家阿蕴,建安守不住的。” 说实话,荀峥和桓荣一直没有听明白,这三人在打什么机锋,也就敢插嘴。 直到说到守建安,二人才终于敢开口。 建安守不住,这一点除了不知情的百姓,所有人都知道,因为…… 067注定必死的结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试一试,就放弃? 南渡就一定是活路吗? 谢时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世家试都不试一下,就要放弃。 放弃自己的家园,放弃满城的百姓。 这些人…… 谢时蕴想起每次出门,街上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就无法理解这些世家的行为。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乱世人不如狗。 她不想活得猪狗不如,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当成“礼物”献出去。 也不希望,其他女子、孩童,如同“礼物”一般被送出去。 “这么走,你们甘心吗?”谢时蕴问。 当然不甘心,可是…… “谢家阿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荀峥重重地叹了口气,“去年草原上发生了雪灾,冻死了无数牛羊。若非镇北王死守西北,异族早已长驱直入。” “可也守不了多久了。朝廷已有半年,未向西北拨粮饷,镇北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守不住西北。” 荀峥说到这里的时候,鼻子忍不住酸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不知道,朝中那些大人物的算计,也不明白好好的大晋,怎么就连将士们的粮草都拿不出来,他只知道,“前不久传来镇北王重伤的消息,西北怕是要乱了。失去镇北王,失去西北军,草原异族入我大晋,便如入无人之境。” 桓嵘上前拍了拍荀峥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有镇北王在也没有用!大晋只有一个镇北王,可我们与异族接壤的边疆,并不止有西北。东南、西南也有异族。” 桓嵘一脸沉重地看着谢时蕴,“我们收到消息,草原上的异族联合了起来,他们一边派人骚扰西北,拖住西北大军。一边从东南、西南疆域杀进大晋。” “他们还跟叛军达成了合作,叛军放他们进大晋,他们帮叛军攻打建安。” “若我们收到的消息无误,异族此刻已经杀进了大晋。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杀到建安。” 内忧外患! 不是他们不想守建安,而是…… “谢家阿蕴,建安是守不住的!” 桓嵘闭着眼,满脸悲怆,“这城中的百姓也跑不掉!” 也不能跑。 这满城的百姓,是叛军给异族的“谢礼”,也是世家给叛军的诚意。 他们不能留一座空城给异族,不然异族就会追着他们不放。 若城中百姓不死,受损的便是世家自身。 所以…… 他们所有人,都是凶手! —— 沉寂! 死一般的静默,流淌在五人之间。 五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同的是,崔折玉三人是无话可说了,无力辩解。 谢时蕴是愤怒,她愤怒地看着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三人,想要质问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权贵牺牲满城的百姓,换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 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大事,别说一个少主,就是家主都做不了主。 她问他们,又有什么用?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而萧彻是震怒。 他浑身肌肉绷如铁石,杀意几乎破体而出。 他双腿的肌肉,也在第一时间绷紧。 有眼睛的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的双腿没有残废。 可惜,在场的其他四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心思关注他的双腿。 “我先行一步!”最终,是萧彻打破了沉寂。 他说了这一句,就操控轮椅往外走。 速度之快,就是正常人也望尘莫及。 谢时蕴也缓了过来,她深深地看了崔折玉三人一眼,说了一句:“告辞。”便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想为谋。 目标不同的人,注定无法同行。 “阿蕴……”崔折玉本能的追上去,可迈出去的脚还没有落下,他就顿住了。 “我在想什么呢。”崔折玉自嘲一笑,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在他决定,保刘昭华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可能同行。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荀峥看了看桓嵘,又看向崔折玉。 他们三人当中,就只有崔折玉最聪明,也只有崔折玉,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对与错于我们而言重要吗?”崔折玉给了他们答案,也是给自己答案。 他自嘲地道:“不重要,因为不管对错,我们都这么做了,不会改了。” “做了,就不要后悔,不要去管对错。”这话是在告诉荀峥和桓嵘,也是在告诉自己。 一群忘恩负义的贱民而已! 能为世家去死,已是他们毕生的荣幸! 崔折玉,不要后悔,不要犹豫,不要动摇! 崔折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强调,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 可不知为何,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此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觉得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他终究,还是被谢时蕴影响了。 哪怕他很清楚,那群自私自利,见利忘义的贱民,并不值得他犹豫,也不值得谢时蕴保护,可他还是动摇了。 崔折玉呀崔折玉,你可真没用。 你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伤害你,怎么出卖你的吗? 他们不值得! 你没有错! 崔折玉睁开眼,眼睛一片澄明,“我们该回去了。” 他没有错! 谢时蕴很快就会明白,错的是她。 这满城的百姓,不值得她费心。 崔折玉大步往前走,荀峥和桓嵘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这一个个的,看上去都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回去后,收拾收拾就去南地吧。这建安再呆下去,我感觉自己都变笨了。”荀峥拍了拍桓嵘的肩膀,相视苦笑。 谢时蕴和萧彻、崔折玉三人说的话,他们也听明白了一些。 可听明白了又如何。 他们父亲都改变不了的事,他们又能做什么? 而且,真要说起来,第一个放弃建安的世家,还是陈郡谢氏呢。 所以,谢时蕴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他们不作为呢。 谢时蕴只是命不好,被陈郡谢氏丢了下来。 不然,她还比他们更早去南地…… 068想要她活下去 三千宿卫军走了,各世家也走得干净,练武场只剩下谢时蕴与五叔爷。 谢时蕴其实也走了,但想到五叔爷还在,又了折回来。 她把人接来,就得把人送回去。 “叔爷,我送您回去。”谢时蕴语气温和,像先前那点隔阂从未存在。 出去走了一圈,风把她的火气吹散了。 不管五叔爷是基于什么原因对她好,她确实得了好处。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更不能钻牛角尖地,去追求什么“纯粹的好”。 亲爹娘尚且做不到,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 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位非亲非故的长辈,无条件、纯粹地对她好? 她又不是银子——不对,银子还有人嫌铜臭呢。 “不生气了?”五叔爷轻点了谢时蕴一下。 谢时蕴躲了一下,一脸坦然,“本来就没生气。”也没有资格和立场生气。 “不生气,还跟他们胡闹跑出去。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是主人。”谢时蕴跟崔折玉他们一起跑出去,五叔爷是担心的。 担心谢时蕴钻牛角,成为第二个萧少主。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跟他对着干,为反对而反对。 谢时蕴摇头,“不是胡闹。少年人的情谊如金,我得护住这段友谊。而且……” 谢时蕴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喜欢,你们理所当然,把我们当孙子教训的态度。” 她那点小心思,可瞒不过五叔爷。 “可你们不就是我孙子。”五叔爷理直气壮地道。 谢时蕴语塞,怔在当场,无法反驳。 五叔爷大笑。 然,笑过后,只余怅然,“我也是打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听不进家中长辈的劝解,但是……” “罢了,不说这些了。”五叔爷摇了摇头,把心中那点怅然也摇了出来,豁达地道:“人生就是体验,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我们这些长辈为何爱说教。” “我知道。因为我们现在走的很多路,是你们当年走过的错路和弯路。” 谢时蕴搀扶着五叔爷,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也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不想我们重蹈覆辙,想要我们更容易、更轻松地抵达终点。你们说的这些,出发点都是为我们好。” 道理她都懂,但是…… “叔爷,人生是没有捷径的,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栽,有些路也必须自己走。”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不可能如同木偶一样,按他们的教导去生活。 如果她什么都听别人的,按别人定好的轨迹生活。那么,她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就该惨死了。 前人的经验固然重要,但若什么事都按经验行事,那她还是她吗? 但这些,就没必要与五叔爷争辩了。 谢时蕴很自然地起正事,“叔爷,他们答应用粮食换兵法吗?” 五叔爷顿了一步,沉重地道:“没有。” 说完,等了片刻,也不见谢时蕴有半点气恼,五叔爷就知道,谢时蕴知道了前线的事。 五叔爷重重一叹,“但我还是把兵法给了他们,你会怪我吗?” 怪又如何? 五叔爷已经给出去了,不是吗? 而且,那些世家也不会允许她不给。 她还是天真了。 谢时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面上却是摇头,“他们强一分,挡住异族入侵几率就高一分。” 前提是他们能挡住,但…… 想起荀峥与桓嵘那句“守不住”的断言,想起桓嵘话里话外的暗示,谢时蕴对这些世家,不抱希望。 但她太弱了,她反抗不了任何人。 她连杀刘昭华一家,替自己报仇都做不到。 她能同时,对五叔爷和那些世家说不吗? 她不能! 除非她想现在死。 五叔爷一脸欣慰,“放心,叔爷不会让你吃亏。叔爷爷手里的钱财,折算下来不止一百二十万石粮草。” “有叔爷在,我肯定吃不了亏。”谢时蕴没有拒绝,钱财这个时候不如粮草管用,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 谢时蕴把五叔爷送回了竹屋,五叔爷也信守承诺的,把他手中的钱财、产业,全给了谢时蕴。 谢时蕴没有拒绝,连客气的推诿都没有。 这是她应得的。 为了今天的武演,她整整熬了六天,耗尽心血。 她等来的是什么? 五叔爷一句话,就把她的心血轻易卖掉,连问都没问一句。 而她,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一点不满都不能表露出来。 因为…… 五叔爷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五叔爷也给了她补偿。 她要心存不满与怨恨,就是不识趣,没有大局。 这是大人物的世界!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决定你的一切,乃至生死。 真没意思。 谢时蕴头也不回地,走出竹林。 —— “唉,这孩子心里还是有了怨气。” 屋内,五叔爷看着谢时蕴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叹息。 “日后,她会明白你的苦心的。”崔折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在五叔爷对面,神情平和地泡起茶来。 “她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只希望她能活下来,活下去。”五叔爷一脸沉重地开口。 建安城守不住! 他能留下,但时蕴不可以。 她必须走,走得远远的…… “刚开始,我看好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你们没有的锐气与锋芒。也有你们没有的心胸与仁爱。”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继承人。她必然能继承我的思想,完成我的理想。” “可人心是肉长的。” “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她以真心待我,我又怎么能,把她当成一个完成我理想的工具。” “我先前对她有很多期待、有很多想法。我想要把她雕刻成,我想要的样子。或者说,把她雕刻成另一个我。” “但现在,我只想要她好好活着。” “不要去背负天下苍生,也不要去背负这满城百姓的生命。” “这不是她的责任,也不是她的错。” 五叔爷闭上眼,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出……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草原上的异族与叛军结盟了。 而世家与叛军,也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默契。 世家可以走,但城中的百姓与财富,必须留下! 这个可笑的、悲凉的世道,不值得他时蕴去救,也不值得时蕴牺牲…… 069最好的防守是攻击 谢时蕴在家里,看到一个让她很意外的人。 汝南王世子司马启。 “女郎,我们可否谈一谈?”司马启一改之前的柔弱无害,换上一身紫色官服,整个人凌利又锋芒,透着上位者的气压。 然,谢时蕴仍旧不喜欢他,“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能谈的。” 她知道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也知道不该心存偏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可道理她都懂,感情却控制不了。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不是吗?”司马启凤眸轻抬,瞥了一眼谢时蕴身后的部曲,意有所指地道。 谢时蕴失笑,“共同的目标?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目标,世子从哪里知道?” 她想要守一守建安城,守一守这满城百姓的事,人人都知道了?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没有吧? 谢时蕴微微有一点慌了。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让人知晓,不然就会被人拿捏。 “宿卫军!”司马启也不想说得这么直接,尤其是谢时蕴身后,还跟着不知道哪家的部曲。 可谢时蕴对他的防备与嫌弃,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只能赌,赌她身后的部曲不是萧家的。 萧离那个老贼,今天不要脸的毁诺,把送给谢时蕴的三千部曲收了回去。 谢时蕴今天大概率,不会带萧家部曲在身边。 “宿卫军呀?确实可以谈一谈。”谢时蕴悬起的心又放下了,甚至莫名觉得有一点好笑。 宿卫军? 她什么时候表现出,她想要宿卫军了。 不过,想不想的不重要,先看看司马家的人搞什么鬼。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司马启赌对了。 谢时蕴带在身边的,不是任何一家的部曲,是五叔爷送来的两人。 她对五叔爷虽有一点情绪,但比起其他世家,她还是更信五叔爷。 大概是,她感受到了,五叔爷的真情。 哪怕五叔爷有权衡利弊,但对她也是付出了真感情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 一如她,一如五叔爷。 —— 在确定谢时蕴身边不会有耳目后,司马启简单粗暴地摆出条件,“你助我拿到宿卫军的执掌权,我给你一万宿卫军!” “我助你?我怎么助你?世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司马家的人,果然多少都有一些毛病在身上。 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不是…… 司马启不会以为,她在宫里威胁皇上和大司马的话是真的,真认为她在城外有一股势力吧? 这话那些世家的人,一个字都不信。 结果司马家的人信了? 可信了也没有用,她在城外就算有人手,也没本事跟大司马萧离硬扛呀。 最主要,不划算。 区区一万宿卫军,还不值得她往死里得罪萧家。 “我找来你,自然是你一定可以办到!”司马启高深莫测地道。 “说说看……”谢时蕴敲了一下桌面,故作高深地道。 “守卫皇宫的宿卫军都是皇上的人。若你愿助我,皇上便会下旨,让我与萧离的人分别训练五百宿卫军,半个月后进行一场比试。胜者,成为宿卫军首领。”司马启坦然地说道。 此事要成,必要谢时蕴鼎力相助才行。隐瞒谢时蕴,对他没有好处。 “世子太看得起我了。”谢时蕴无声拒绝。 五叔爷一把年纪站出来替她背锅,她不会蠢得再暴露自己。 “你能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司马启倾身上前,丹凤眼上挑,透着阴冷地压迫,“谢家阿蕴,你才是那个懂练兵之法的人。你掌握的,远比你拿出来的要多。不想被世家当工具榨干,不想被皇上当妖孽处死,你最好答应我。” “我想……”司马启伸手,比了一个拧脖子的动作,笑得一脸病态,“你这么漂亮的脖子,不想被我拧断吧!” 谢时蕴笑了,而后突然逼近…… 唰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谢时蕴手中的匕首,压在司马启的手腕上,“世子可以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这一招,她跟萧家少主学的。 最好的防守是攻击。 “女郎动手前最好考虑清楚,我可不是我那个废物父亲,我死了,你得为我陪葬。”司马启傲慢地嗤笑一声,任由刀刃下压,划破他的手腕。 血珠冒出,滴落在桌上。 他以指腹轻点,送入口中,舌尖一扫,闭目享受,如同嗜血的恶鬼。 很吓人,但谢时蕴没有闪避,直直地看着司马启,目光凌厉如同刀子一般,似要把司马启看穿。 司马启突然睁开眼,与谢时蕴四目相对。 眼神阴冷、像是毒蛇一样。 见谢时蕴怔忡,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司马启得意的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女郎,你考虑好了吗?” 谢时蕴面色不变,“我拒……” “我司马启从不接受拒绝。”司马启打断谢时蕴的话,再次逼问,“所以,女郎,你考虑了好吗?” “谁让你来找我的?”谢时蕴确实被司马启吓了一跳,但并不表示她怕了司马启。 她当时没有半点依靠,就敢杀汝南王。 现在,她一样敢杀司马启。 司马启太看得起自己了。 再矜贵的人,死了便只是一具尸体。在这些天生擅长权衡利弊的权贵眼中,他们绝不会为一个死人,拼尽所有。 “你猜到了,不是吗?”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完全不为他的可怜柔弱动容,谢时蕴这般警觉,怎么可能一点都猜不到。 “刘昭华!”她确实猜到了,但她需要肯定的答复。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虽然比你差了一点,但她比你狠多了。” “狠,可以弥补很多不足,所以……”司马启指着谢时蕴,晃了晃手指,“你,不如她。” 不够狠,不够毒,是个好人。但在这个世道,好人活不长久。 谢时蕴并不受司马启的话影响,她沉着地开口,“我可以帮你,我也不要兵马,我只要一个要求。” 司马启接话道:“想要刘昭华的人头?” “你舍不得。”一如崔折玉明明发现刘昭华不对,但因为刘昭华身上的价值,他还是会保护刘昭华一样。 这些人,打小就浸淫在权利与利益中。 在他们眼中,人与物没有什么区别。只看有没有用,价值多高。 而在司马启和崔折玉的心中,她的价值不如刘昭华…… 070破防了 “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司马启满意了。 他推开谢时蕴抵在她手腕上的匕首,人往椅背一靠,将出血的手腕递到嘴边,舌尖轻扫,舔去手腕上的血。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整个人处在一种很放松的状态,像是施舍一般,斜眼看着谢时蕴,“看在你识趣的份上,说吧,你想要什么?” “刘昭华怎么打动你的?或者说,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相信她?”像司马启这样的变态,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养在深闺,看不出半点价值的女人。 “呵……”司马启笑了一声,“那个人渣拿我炼丹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汝南王府,为什么一个庶子庶女都没有。甘严寺那些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 “人渣!”司马启叫汝南王人渣,确实没有错。 “你呀,真不像这个吃人的世道,能养出来的人。”司马启摇头,看谢时蕴的目光很复杂,有嫌弃也有羡慕。 这才哪到哪,谢时蕴就受不了。 “我很庆幸。”庆幸自己活在红旗下,养成了健全的人格,有着正确的价值观。 “也不知是好是坏。这世道,容不下你这样的人。”谢时蕴要庆幸,她有一个好姓氏。 不然,她这样的人,早就死了一万遍。 “说正事。”谢时蕴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司马启,将歪掉的话题转回正道。 “行,说正事。”司马启不置可否。 他这个人,只求达到目标,其他都不在意。 “那两个妖道,是刘昭华送到那个人渣面前的。那个人渣很信他们,在两个妖道的建议下,他改用处子血来炼丹药。” “用处子血炼出来的丹药色泽红润,如同仙丹一样散发着荧光,他服用后精力大好、体力大涨。” “他凭借丹药获得的力量,在皇上面前展露了几回武力,得了皇上青睐。同时,也借丹药,暗中笼络了不少与他有同好的朝臣和宗室。” 司马启说到这里,突然扭头,朝谢时蕴笑了一下,“恭喜你,你只杀了一个罪首,其他同犯,你一个也没有找到。” 这是嘲讽,嘲讽谢时蕴只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没有半点谋算的莽汉。 谢时蕴只当听不懂。 司马启不了解她的真实情况,真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 事实上,她当时要不杀汝南王,事后她谁也动不了。 “真没意思。”司马启嫌弃地嗤了一声,随即继续道:“皇上本来就很信任那个人渣。那人渣凭借丹药,展现出非人的武力,让皇上大为惊喜。若他不死,皇上很快就会把宿卫军交给他负责。” 帮他成为宿卫军首领,这是刘昭华拿出来的诚意。 事实上,刘昭华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的出现,破坏了我的计划!”司马启说到这,目光有又阴沉了起来。 要不是谢时蕴,那个人渣现在就是宿卫军首领。 而他之后,就会借那两个妖僧之手,慢慢掏空那个人渣的身体,借此掌控宿卫军。 等到他完全掌控宿卫军那日,就是那个人渣的死期。 谢时蕴的莽撞,毁掉了他所有的安排。 所以,谢时蕴必须助他。 这是谢时蕴欠他的! “那我可真是抱歉了。”司马启和汝南王一样,都是人渣! 谢时蕴不走心扯了扯嘴角。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谢时蕴也就不跟司马启虚与委蛇了,抬手摆出送客的姿势,“三天后,把人送到练兵营。” “别玩什么花招。”谢时蕴答应得太痛快了,反倒让司马启不安了。 “我不是大司马,我不会辱没陈郡谢氏的风骨。”她答应的事,她会做到。 但也仅限于此。 “很好!希望你好好遵守承诺。不然……”司马启起身,走到谢时蕴面前,缓缓弯腰,逼向谢时蕴,“你会知道,司马家的人疯起来有多可怕。” 司马启双眸通红,眼神阴沉,嘴唇还有未舔干净的血渍,衬得他越发的病态、癫狂。 很吓人,正常人无法不惧他,但是…… “啪!” 谢时蕴给了司马启一个巴掌,“你嘴里好臭!” “你找死!”司马启被打懵了,捂着脸,双眼通红地怒瞪谢时蕴,像是要吃人一般。 谢时蕴一脸平静,“没有嘲讽的意思,是真的很臭!你自己闻不到吗?”一股腐朽的血腥味。 “谢时蕴!”司马启指着谢时蕴,气得眼睛更红了,眼眶里还氤氲着泪水,残暴中透着一丝楚楚可怜。 不是伪装,而是真的委屈坏了。 谢时蕴在羞辱他! 然,谢时蕴心硬如铁,完全不为所动。 “啪”的一声,谢时蕴拍掉司马启的手,人往后仰,与司马启拉开距离,“离我远一点。” 这一次,谢时蕴没有再说嘴臭。可谢时蕴仰头的动作,比直接说出来,对司马启的伤害更大。 “谢时蕴,你给我记住!”司马启气得极尽失智,他狠狠地瞪了谢时蕴一眼,转身就走。 谢时蕴当众说他嘴里臭,这是对一个皇室子弟最大的羞辱。 谢时蕴给他等着,他早晚会找回来。 —— 司马启来的时候,有多么从容沉稳,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慌乱。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汝南王府。 一到汝南王府,他就冷静下来了。 “蠢死了,我居然会跟她争辩。我应该狠狠咬住她的嘴,让她一遍一遍的确认,再 让她跪在我面前认错!” 这才是他司马启该做的事。 落荒而逃算什么? 算他心虚,承认了吗? “可恶!”刚刚在谢家,没有发挥好。 司马启气得想要杀人了,甚至有一种折回去,跟谢时蕴重新吵一次的冲动。 当然,司马启还是有理智。 他真要这么做了,就更丢脸了。 “谢时蕴,我记住你了!我司马启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 “我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司马!” “嘭”的一声,司马启推开上前的下人,“去,把刘昭华给我叫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世上没有人,比刘昭华更了谢时蕴。 他需要从刘昭华嘴里,多问出一些,与谢时蕴有关的消息。 以保证下次交手,他不会再输给谢时蕴…… 071浮游见青天 刘昭华快要气疯了。 她大费周章找借口骗崔折玉,从崔家匆匆赶来见司马启,结果司马启翻来覆去的,就只问谢时蕴的事。 司马启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都说了多少遍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是刘昭华不是谢时蕴,也不是谢时蕴肚子里的蛔虫。你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刘昭华真的忍不了了。 她来之前,崔折玉也在问她谢时蕴的事。 和司马启一样,反反复复的问,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她真的受够了,活该这两个狗东西,上辈子全都死在谢时蕴手里。 别说谢时蕴了,换作她,她也想杀了这两个狗东西。 刘昭华怒火中烧,司马启浑不在意,继续逼问,“你再仔细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谢时蕴此人多智近妖,想要对付她,就必须找出她的弱点,而后一击命中,不给她挣扎、反击的机会。” “我比你更想杀她,你觉得我会遗漏吗?”但凡她知道谢时蕴的弱点,她早就说了,还需要司马启来逼问。 “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会做预知梦吗?你的梦里,除了我死在谢时蕴手上,就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吗?”司马启嫌弃得不行。 “你会死在谢时蕴手中,这个消息还没有用?”刘昭华气得想要给司马启一个巴掌。 她真地想不明白,这些男人脑子里在做什么? 她告诉崔折玉,他会死在谢时蕴手中。 崔折玉听到后,只是嗯了一声,之后不仅没有反杀、防备谢时蕴,反倒一再给谢时蕴提供助力。 司马启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告诉司马启。谢时蕴精通兵法,日后会带兵杀了他,司马启不仅不去杀谢时蕴,还去找谢时蕴合作。 这些男人是不是有病呀? 司马启嫌弃地斜了刘昭华一眼,“这算什么有用消息?我早晚都会死,不是死在她手里,也是死在别人手里”。 像他这样的人,就不可能长命百岁。 刘昭华强压下想要吐血的欲望,咬牙切齿地提醒道:“那你也不能相信谢时蕴!她绝不会真心帮你,她跟萧家是一伙的!你借谢时蕴之手对付萧家,是最愚蠢的做法。” 大西王那个废物,要是早早杀了谢时蕴。她就不用躲躲藏藏,跟崔折玉和司马启这两个疯子合作了。 “你在教我做事?你配吗?”司马启倾身上前,给了刘昭华一个耳光。 “你……”刘昭华捂着脸,不敢置信。 在刘昭华错愕的目光中,司马启优雅起身,嫌弃地睨了刘昭华一眼,“嘴巴真臭,回去好好洗洗。” 而后转身向外走。 “司马启,你这个混蛋!” “你在羞辱我!” “我要杀了你!” 身后的刘昭华整个人都炸了,崩溃的大喊大叫。 走到长廊下的司马启,顿时乐了。 舒服了。 还得是谢时蕴会羞辱人。 —— 时隔一天,谢时蕴又一次,上了各位家主的门。 “两天后,我要在兵营练新兵。还有三百个新兵的名额。世叔你要不要?要的话现在就定下。不要的话,我就去问下一家了。” 谢时蕴这次的画风,更为直接粗暴。 当然,也更为强势。 “我能考虑一下吗?”王家主只问了一句,谢时蕴就起身,“告辞。” “等等……”吓得王家主连忙起身挽留,“世侄女你跟我说说,这三百新兵练多久?能练到什么程度?最主要,你有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谢时蕴很光棍,“世伯只要说要不要这个名额。” 她当然是要粮食了。 兵法没有换到粮食,这次她一定要换到粮食。 与其便宜异族和叛军,不如把粮食给她。 她好歹还干人事,会把粮食用在正途上。 “我……”王家主很犹豫。 没有价的,往往就是最贵的。 谢时蕴大概率要从他们身上敲一笔。 要是值得也就罢了,可他们已经从五叔爷手中,拿到了练兵的法子。 谢时蕴练新兵,能练出花来吗? “世伯,我的时间很宝贵的。”谢时蕴再次催促。 王家主只当没有听到,笑呵呵地问:“世侄女,你能告诉我,你这次计划训练多少新兵?” “一千五百人。”王、崔、荀、桓,还加司马启的三百宿卫军。 “世侄女好气度!”没有人能想到,谢时蕴会跟汝南王世子合作。 听到这个人数,王家主第一反应,就是谢时蕴向大司马萧离低头了,主动帮他练兵。 萧离要弥补谢时蕴的损失,肯定会答应。 萧离答应了,他们这几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三百人,我三天后准时送到。”同为世家,要共进退,他自然不能落后,哪怕会大出血。 “也不知道,会不会加倍。”王家主忍不住嘀咕。 谢时蕴笑道:“世伯你就把心放下,我呀,是要长长久久地做你侄女的。”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就算再贪心,也不会挑战他们的忍耐底线。 就像,她就是再憋屈再生气,见到王家主这些人,还是会乖乖地叫世伯。 毕竟,除了这些世家主,她去哪找这么肥的羊。 “有世侄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世侄女这次就做得很好,我也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做我的世侄女。”王家主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时蕴,笑呵呵的面容下,藏着森冷的寒光。 他不管五叔爷拿出来的兵法,是会稽谢氏一族的智慧,还是谢时蕴的机缘。 这些都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种能增强实力用兵之法,必须归世家所有,也只能由世家人掌握。 他希望谢时蕴一直这么识趣、懂事下去。 不然,世家就容不下她。 “世伯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谢时蕴笑的一脸无害,朝王家主拱了拱手,“世伯我走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认识路。” 谢时蕴转身,脸上的笑也倏地收起。微扬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王家主是在威胁她,也是告诫她:她可以特立独行,也可以乖张肆意,但若有一天,她行事不符合世家利益,或者说不能让他们满意,世家就容不下她。 “临渊者,渊亦临之。照积水者,积水亦照其胆。人窥黄泉,黄泉即随人。” “我利用世家,世家也在利用我。” 现在,她与世家之间还能保持平衡,但若有一天平衡打破。不是她覆灭世家,就是世家吞噬她。 然,在世家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她如浮游见青天。 这些世家要捏死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她想掀翻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072要她命 王家主的威胁,让谢时蕴有了危机感。 坐在马车上,谢时蕴越想越觉得憋屈。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她动了想要制造火药的念头。 不过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谢时蕴拍了下去。 她现在去制造火药,不是让自己变强,而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她没人、没钱、没物,她会制造火药有什么用? 她今天做出一个,明天世家就能做出百个、千个,而她也会如司马启所说的那样,沦为被世家压榨的工具。 穿越女的本事再强,也抵不过世家的百年积累。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体没人替!”一想到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谢时蕴的热血,就瞬间退了下去。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时之气,而是猥琐发育。 被人威胁两句就热血上头地喊打喊杀,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最主要…… “差点被王家主那个老狐狸带到沟里去了,我姓谢,陈郡谢氏的谢,我也是世家人。只要我没有动把整个世家铲除的念头,世家就不可能容不下我。” “相反,我出彩也是世家出彩。世家只会捧着我,不会容不下我。呃……好像,确实有点不对。”说到最后,谢时蕴心虚地消音了。 若是让王家主他们知道,她帮着汝南王世子练兵,帮汝南王世子跟萧家争夺宿卫军,会不会气得杀了她? “不管了,问就说我小孩子不懂事,老老实实的认错道歉就行了。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孩子有犯错的权利,也有任性的权利。” 谁让萧离坑她在前,她心里藏着气,小小的报复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若不能理解,那她也没有办法了。 司马启那个疯子,根本听不懂人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司马启就是那个光脚的疯子! “一个两个的威胁我,一个两个的把我当软柿子,想捏就捏,想踩就踩!” “惹急了我,小心我一怒之下……算了,怒一下就行了。那群狗东西,我现在惹不起。” 想到司马启那个疯子,谢时蕴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刘昭华她到底知道一些什么?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穿书的。莫不是,她是重生的?” “可她若是重生的,就该知道……不对,我看的不会是重生大女主文吧?” “刘昭华是女主,她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我?” “通了,解释得通了!” 谢时蕴激动的一拍桌子,“难怪刘昭华一心想要我的命。我估摸着,我在刘昭华没有重生的那个世界,应该成就很高。甚至有可能是女主,刘昭华嫉妒我,所以她重生回来,才会处心积虑地置我于死地。” “可恨我没有全文。”谢时蕴恨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恨不能时间重来。 到时候,她一定仔仔细细地,把标点符号都背下来。 “也不知道,我去找刘昭华问,刘昭华会不会告诉我?想来应该是不会了,毕竟她恨不得要我的命。当然,我也想要她的命!” 咚……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马车旁。 “小心……”一众部曲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拔刀,护在马车四周。 可没用。 马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横冲直撞,把一众部曲都冲散了。 “女郎……”车夫惊恐大叫,死死拽住缰绳,才没有让马车倒下。 可就算如此,马车内的谢时蕴也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勉强发声,“我,没事……” “快,先稳住马车!”在部曲拔刀护卫的同时,五叔爷送来的护卫跳上马车,帮车夫一起稳住马车。 好不容易让马车停下来了,就见一群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将他们包围。 “杀!” 死士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举刀就朝马车冲去。 他们目标明确,一个个不怕死地往前冲…… “女郎小心!”五叔爷送的两个护卫,第一时间护在马车前。 随行的部曲迅速迎战,挡住死士的攻击,同时也将救援的信号发出。 死士太多,他们的人太少了。 他们挡不了太久。 —— 谢时蕴每次出行,都会从各家的部曲中抽人,保证每家的部曲都带上。 哪怕她刚跟萧家闹得不愉快了,她还是把萧家的部曲带上了。 一时间,五道硝烟冲向云霄。 各个世家的人,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求救的信号。 “是左掖街方向,家中无人去左掖街。” “五家的信号同时出现,出事的是谢家女郎。” “速向家主禀报!” —— 各家的部曲,很快就确定,求救的人是谢时蕴。 他们不敢擅自做主,第一时间向家主禀报。 “不着急。” “我们没有救她的义务。” “年轻人,吃个教训才能学乖。” “不必理会。” 王、荀、桓、萧四家的家主,都选择了无视。 尤其是萧离,直接让手下的人,不必管谢时蕴的死活。 唯有崔折玉,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下令道:“十二郎,带人走一趟,务必保她无事。” “是,少主。”崔十二郎没有犹豫。 昨天从练兵营回来,他们家少主的心情就很不好。 他昨天也跟着去了,虽然后面他没有跟着进营帐,而是找宿卫军打探消息去了,可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 他们家少主,这是又钻牛角尖,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去了。 为了让他们家少主高兴,哪怕他再不喜欢谢时蕴,他也会拼尽全力地把谢时蕴救下来。 崔十二郎一路打马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左掖街。 然,马蹄尚未踏过街口,便见一道黑影飞向谢时蕴的马车。 “青锋,杀!” 在死士砍伤五叔爷派来的护卫,挥刀刺向马车的刹那,萧彻从天而降,一击将死士打飞出去。 “萧少主?”谢时蕴手握匕首,划开车窗,正准备跳车自救,结果用不上了。 “救命之恩,要还!”萧彻坐在马车前,一把扯过缰绳,用力一拽,“驾!” 马车疾驰而去,留给崔十二郎的只剩滚滚烟尘…… 073救命之恩就不能以身相许嘛 萧彻一路驾着马车,把谢时蕴送回了谢家,顺便跟着登堂入室了。 “女郎不介意,请我进去喝一杯茶吧?” 马车停下,谢时蕴正要下马车,就听到萧彻问她。 这…… 谢时蕴有点为难。 不是不想请,而是萧彻的腿不能行走。她家又没有轮椅,她怎么把人请进去? 让部曲抬他进去吗? 她是不介意,就怕萧少主恼羞成怒,觉得她在恩将仇报。 而且,大家都在建安城内,萧少主要找她,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必急在这一时。 谢时蕴正想着如何婉拒,或者改约明天。就看到一个灰衣人,推着轮椅来到马车旁,请萧少主下马车。 谢时蕴怔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萧少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萧少主,请。” 很明显,萧家这位少主就是冲着她来的,根本没打算接受拒绝。 甚至,左掖街她遇刺,萧少主出现得那么及时,也不是什么意外。 左掖街是来谢家的必经路,萧少主应该是要来找她,正巧碰到她遇刺。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谢家大宅。 在前面的是萧彻。 他一点没把自己当客人,率先走进花厅不说,还抬手示意跟在他身后的谢时蕴坐下。 谢时蕴坐下去的时候,差点说了一句谢谢。 没办法,萧少主就真的给人一种,这里是他当家作主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按他的要求行事。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仿佛是天生的上位者,天生的适合发号施令。 谢时蕴暗暗提醒自己,不能被他带着走。 坐下后,谢时蕴主动道:“萧少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萧彻没有说话,而是一个眼神,扫向推轮椅的手下。 手下立刻退下,同时带走了守在外面的部曲。 谢时蕴看着没有她的命令,就退了下去的部曲,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能说什么呢? 她自己都老老实实的听话,她有什么资格怪部曲。 尤其是,这两部曲还是萧家的,他们听萧家少主的命令,再正常不过。 人一出去,萧彻反客为主地开口道:“我救了女郎的命,是与不是?” “是。”这一点毋庸置疑。 要不是萧少主及时出现,她今天就是不死,也得重伤。 萧彻又问:“女郎是不是该报答?” 话语权和谈话节奏,完全由萧彻掌控。 “该报。萧少主想要什么报答?”谢时蕴想过夺回,但看了萧彻一眼,就闭嘴了。 这男人明显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最主要,她确实欠了对方的救命之恩,就算一时把话语权夺了回来,之后也得还回去。 没必要折腾。 “我要女郎手中所有的钱财和粮草。”萧彻单刀直入,说得理所当然。 谢时蕴瞪大眼睛看着他,“萧少主,你认真的?”这不是一般的狮子大开口,这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是人活着,钱没了痛苦。还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更痛苦。 “嗯。”自然是再认真不过。不然,他也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出手救谢时蕴。 谢时蕴吸了口气,“萧少主,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要不我嫁你吧。” 只是救命之恩的话,萧家这位少主就要的太多了。 但若是旁的原因…… 她也不是不能给。 毕竟,钱财就是拿来花的。 不花,她要那么多钱财干什么用。 萧彻上下扫了谢时蕴,嫌弃地道:“救命之恩是报恩,不是报仇。” “不至于,真不至于。我嫁你,顶多就祸祸大司马,绝不会伤你半分。”冤有头债有主,她记得她跟萧家谁有仇呢。 “不错的建议,可怜本……少主用不上。”谢时蕴的提议,让萧彻有一刹那的心动。 无关情爱,而是谢时蕴嫁入萧家,萧离那个狗东西,肯定没有好日子过,但是…… 比起祸祸萧离,现在粮草和军饷更重要。 “女郎且说,这恩,女郎是报还是不报?”萧彻轻敲了一下扶手。 这一下,是他的催促,也是他不耐烦地表现。 萧彻什么都没有说,但谢时蕴也能感觉到。 她收起玩闹,严肃地问道:“若我报,又如何?不报又如何?” “报恩,萧某记下这个情。不报恩,就当萧某日行一善。”不会如何,他救谢时蕴是意外。 有没有救命之恩,他都会上门找谢时蕴‘借’粮草、钱财。 谢时蕴借了,西北三十万大军承谢时蕴一个情。来日,谢时蕴可凭此“恩情”,让西北大军无条件为她办一件事。 谢时蕴不借,他也不会勉强。 一如当初,谢时蕴在城外,留字条给王今樾,求王今樾相救一样。 王今樾相救,她以家产相赠。 王今樾不救,她也不会心生怨恨。 他萧彻亦是如此。 萧彻的回答,让谢时蕴很满意。 救命之恩,她当然是报的。 但携恩图报的人,实在无法让人心生好感。 谢时蕴看萧彻顺眼多了,她主动问道:“萧少主要钱财和粮草,是为了边境?为了抵抗异族与叛军?” “嗯。”他先前筹集的粮草,够西北大军用半年。 但现在缺粮草的,并不止有西北大军。 异族与叛军勾结,世家与叛军达成默契,要放弃北地。 此时,朝廷名存实亡,不可能再给各地驻军拨粮草与军饷。 西北大军勉强能支撑,其他地方的大军确是不行。 离开建安前,他必须尽可能的,筹到更多的粮草与军饷,送往各地,以保证各地的驻军,能应对接下来的战乱。 “萧少主大义。”确定了萧少主是为了边境的大军,而不是为了私利,谢时蕴也大方,“我手上有一百三十万贯铜钱、五万石粮草。在西北还有四座粮仓,这些尽可予君。” 其中八十万贯铜钱和五万石粮草,是五叔爷这次补偿给她的。 “全给?”萧彻诧异地看着谢时蕴。 他是知道,谢时蕴有多少钱财的。 这些,可以说是谢时蕴的全部身家了。 有一半还是她借来的。 全给了他,她明年拿什么还债? “不止!”谢时蕴大方地道:“我的命,可不止这一点钱。” 她准备,提前把账单送去各家。 送账单的人选她都有了。 谢时蕴看着萧彻,笑的如同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谁能拒绝,堂堂大司马之子、清河萧氏少主呢? 谁又能跟堂堂大司马之子、清河萧氏少主讨价还价呢? 没有人! 074别问,问就是后悔 “三日后,我要帮各家训练一批新兵,有偿的。” “我本想着出了效果,再给各家送账单。” “萧少主若要得急,可否帮我把账单送至各家,顺便再帮我要个账?” 谢时蕴头微歪,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她相信萧少主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想多要一些钱财与粮草,就豁出面子上各家的门要。 萧彻确实懂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要到多少,都算我的?” “我只给账单,旁的我不管。”能要到比账单上更多的数,那就是萧少主的本事。 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萧彻想都没有想,就应了,“可。” 他没要过账,但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劳烦女郎给我一个账单。”萧彻朝谢时蕴点了点头,“来日女郎若有事,尽可向萧某提。” 谢时蕴给的太多了,远不是一个救命之恩可以抵偿的。 算他萧彻,欠谢时蕴一个人情。 早知谢时蕴这般大方,当初在城外,他应该去救一救的。 毕竟,像谢时蕴这般有钱,又舍得拿出来的人,属实不多了。 萧家少主非凡人,他的一个人情,肯定很值钱,但是…… 谢时蕴还是拒绝了,“这是还救命之恩,你我两清。” 萧彻没有说话,只抬手催促谢时蕴去写账单。 简单点说,就是谢时蕴只要做事就行,旁的他自有决断,谢时蕴不用管。 就很独裁,也很强势。 但也不讨厌,毕竟能让萧少主欠一个人情,总归是对她有利。 —— 要让人心甘情愿付大价钱,账单就不能敷衍地只写一个总数字。 不然,这就不是账单,而是傲慢。 谢时蕴细细地,把为期十天的训练明细、吃穿用度、兵器损耗等都详细写上了。 当然,价格都偏高。 一分钱一分货。 谢时蕴要的价高,给出来的效果也是最好的。 谢时蕴在账单上,详细写了每一项训练的目标,以及将士们经过训练后,会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最后,还详细写明了,训练结束后,这批将士们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平。 末了,谢时蕴还保证,她上述写的训练效果,均为最低成效,保证参加训练的将士都能达到。 若达不到,她全额退! 账单共五份,除了开头称呼不同外,其他皆是一样的。 第一份花的时间长了一些,后面抄写起来就快多了。 一个时辰后,谢时蕴忍着手酸,带着五份账单出现在花厅。 枯等了一个时辰,萧彻都要怀疑谢时蕴后悔了,或者跑了。 然,当他打开信封,看到谢时蕴写的账单,萧彻就知道,这一个时辰等得很值得。 “女郎有大才。” 窥一斑而见全豹,只看手中这份详细到,让人看一眼就心动的账单,萧彻就知谢时蕴非凡人。 难怪能让五叔爷高看。 他原以为,五叔爷只是看中谢时蕴的胆大、仁爱之心。 现在看来,倒是他小瞧人了。 “小道尔。”谢时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前世她经手的都是顶级投资方案,可太懂怎么打动有钱人的心了。 她的这份账单,其实是简化版的投资方案。 只要不差钱的人看到了,就不可能不心动。 萧彻没有与谢时蕴争辩。 是不是小道,他心里清楚,没必要多言。 “汝南王府?”有一份账单要的价,比其他四家高了近一倍。 萧彻还以为是给萧家的,单独抽出来一看,却发现是给汝南王府的。 谢时蕴这是被汝南王府威胁了?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能让谢时蕴帮汝南王府练兵。 “汝南王世子找上门的。不然,我也想不到,还能靠给人训练新兵赚钱。”谢时蕴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但萧彻还是从中,听出一丝不满,“女郎若不愿,我可替女郎解决此事。” 区区汝南王府而已,灭他满门就是了。 谢时蕴很心动,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没了汝南王世子,还会有其他皇室中人。” “原是为了宿卫军的权柄。”都是浸淫在政权中的人,谢时蕴一点,萧彻就明了,“那就请女郎尽心。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女郎尽管开口。” 但凡能恶心萧离,让萧离不痛快的事,萧彻都愿意相助。 无条件的。 “咱们隔山隔虎斗,不是更有意思?”谢时蕴笑眯眯地反问。 谢时蕴的笑容明媚灿烂,俏丽中带着狡黠,透着蓬勃的生命力,美好的让人想要珍藏。 “确实很有意思。”萧彻只觉得眼前一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萧彻与司马家斗没有意思,但谢家女郎是个有意思的人。 萧彻很庆幸,她那天晚上没有出事。 不然,这般美好的女子,死在那样肮脏的算计下,实在是一个大憾事。 —— 萧彻带着账单,先登了离谢家最近的王家。 王家主听闻萧彻登门,颇为诧异。听到萧彻说来要账的,王家主差点把人赶出去了。 他王家可不欠萧家什么。 萧家莫不是以为,朝中有个大司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然,当王家主看到账单,沉默了。 半晌后,才开口,“可否问贤侄一句,你与谢家阿蕴是什么关系?” 堂堂萧家少主,屈尊来帮谢时蕴要账,难不成萧、谢两家要联姻了? 他记得,谢时蕴是有婚约的吧? 虽然他不知道,谢时蕴的未婚夫是谁,但他可以肯定,绝不是萧家少主,甚至都不是世家中人。 不然,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恩人与受恩者。”想到谢时蕴身边的部曲,发现五道求救信号,却只有崔家带人前往救援,萧彻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家女郎在左掖街遇刺,萧某有幸遇上,救了谢家女郎。谢家女郎知恩图报,这是她的救命之恩。” 萧彻顺手拿出另外四份账单。 账单用信封包着,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这是给另外四家的。 加上他这一份,就是五份! 整整五份账单! 王家主羡慕了,也后悔了。 “知恩图报,阿蕴是个好孩子。” 想到自己手中这份账单的数额,王家主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派人去救谢时蕴,这五份账单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王家主捂着心口,不想说话了。 不能想,一想他的心就痛得厉害…… 075我乐在其中 心痛的又何止王家主,荀家主、桓家主得知萧彻救了谢时蕴,就获如此厚报,都后悔得不行,恨不能时间重来。 “下一次,再看到谢家那边部曲发信号。不必向我禀报,务必第一时间赶到。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救下谢家女郎,明白吗?” 萧彻走后,荀家主和桓家主立刻叫来管家,一脸严肃地交代下去。 管家一头雾水,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有心想要确认一遍,可看家主一副痛心疾首、后悔不迭的样子,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救一个遇险的小女郎而已,能费多大劲。 相比这三家,崔折玉就平淡多了。 崔十二郎已来回报,崔折玉早就知道,救了谢时蕴的是萧彻。 看到萧彻来要账,崔折玉什么也没有问,就给萧彻写了一封手书,“萧少主去清河崔氏乌堡取便可。” 看在崔折玉这么爽快的份上,萧彻出声劝了一句,“昨日之事,已沉江底。崔折玉,你该走出来了。” 崔折玉笑了,白皙的脸上满是嘲讽,“这话,同样送给萧少主你。” 萧彻摇头,“你自苦,而我乐在其中。” 崔折玉的内心强大却又敏感多思,且崔折玉的仇恨对象是整个群体。 群体中,有恶人也有好人。 而崔折玉仇恨的群体里,可怜人最多。 偏崔折玉此人,底色又是善良的,甚至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圣人心怀。 这样的人,心怀仇恨,不是在折磨仇人,而是在折磨自己。 崔折玉笑了,笑的自嘲,“我不如萧少主。” 可惜了,这般少年。 萧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滑动轮椅,转身离去。 红尘之苦,众生皆然;能渡崔折玉者,唯崔折玉耳。 然,崔折玉世事洞明,却惟独不肯自渡。 —— 萧彻最后登的,是汝南王府的门。 “汝南王府?不是萧家?” 王、荀、桓、崔四家,得知萧彻带着最后一份账单去了汝南王府,都十分的意外且震惊。 “谢家女郎想做什么?”王、荀、桓三家的家主,皆十分的愤怒,“便是再不满萧家,也不该将兵法之事,传于司马皇室。她这是在资敌,是在挖世家的根。” “授人以柄,柄终反刃。谢时蕴以为,司马皇室是什么好人吗?她今日助司马氏练兵,来日司马氏变强,第一个就会取她性命。” “愚蠢,实在愚蠢。世家怎么会养出,这般不明智,没有远见的女郎。” “谢家女郎此举,虽不至于伤世家根本,却能让司马氏尝到了甜头。日后怕是会有更多世家子弟被司马氏收买,靠出卖世家绝学来获利。” “不行,我得去找谢家阿蕴。此事,绝不可行。” “谢家阿蕴糊涂,我得去骂醒她。” “来人,备马车,去谢家。” 王、荀、桓三家的家主,一刻也坐不住,立刻让人备马车去找谢家。 唯有崔折玉,震惊过后,豁然大笑,“好!好!好!好一个谢时蕴!” “无羁绊,无束缚,行事且由心!” “不愧是你,谢家阿蕴,你此举深得我心!” “谢家阿蕴,我崔折玉不如你。” 笑着笑着,崔折玉面上就剩下苦涩。 他不如萧彻心狠,也不如谢时蕴豁然。 可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走不出去。 “人生百味,各自品尝;终须同赴一死,却各携一段悲欢,各收一场风云,无可比,亦无须比。” 他不是萧彻,亦不是谢时蕴。 他是崔折玉,只需要活成崔折玉便可,不需要与任何人相比。 “谢家阿蕴,愿汝乘风而起,风华耀世,一举动四方。” 崔折玉轻举茶杯,敬不在眼前的谢时蕴,也敬自己。 —— 谢时蕴不在谢家! 开玩笑,她是多蠢,才会老实呆在谢家,等着人家上门找她麻烦。 萧彻前脚离开,谢时蕴就带着部曲,去竹林找五叔爷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长辈,这很合理吧? 谢时蕴来到竹屋时,正好碰到五叔爷一脸惊慌地往外走。 谢时蕴吓了一跳,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叔爷,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 “时蕴,是你?好,好好,没事就好。”五叔爷看到谢时蕴,那叫一个又惊又喜,他甚至不顾自己年迈衰败的身体,疾步上前,紧紧地握着谢时蕴的手,“吓到了没有?” “叔爷这般着急,是去找我?”谢时蕴握着五叔爷还在颤抖的双手,听着五叔爷哽咽的声音,看着五叔爷通红的眼眶,声音也跟着沙哑了几分,隐隐还有几分委屈和害怕。 人就是这样,恃宠才会娇。 比如她! 原本她没把刺杀当回事,甚至都顾不得惊慌、害怕。可看到五叔爷关切的眼神,和毫不作假的担忧,谢时蕴突然就委屈了起来。 她走得好好的,突然遇到刺杀,差一点就没命了。 而且,遇到刺杀后,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有没有事,也没有一个人问她害不害怕。 只有五叔爷…… “我身边的人年纪都大了,走得慢,我怕他们耽误事。”不第一时间看到谢时蕴无事,他无法安心。 此地离左掖街甚远,他实在等不急。 “叔爷你说别人年纪大,也不想想你自己,你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谢时蕴奶凶奶凶地瞪了五叔爷,“不许有下一次了,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你会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呀。” “行,听我们时蕴的,以后哪也不去,叔爷就在竹屋等着你。”五叔爷被瞪了,被骂了,却没有半点不高兴,甚至还有一点欣慰。 时蕴没有因兵法之事跟他见外,这很好,很好。 谢时蕴搀扶着五叔爷往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叔爷,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你知道我的,我别的本事没有,闯祸的本事一流。你要是出事了,就没有人管我死活了。” 五叔爷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乐了,“所以,你前脚遇刺,后脚就闯祸了?” 当然,谢时蕴一点也不意外。 这才是他们谢家阿蕴。 他们家阿蕴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怎么可能让其他人好过。 所有人,但凡有嫌疑的,都别想逃…… 076怎么能算闯祸呢 “也不算闯祸吧。” 谢时蕴把五叔爷扶进屋,在五叔爷对面坐下,很是贴心地给五叔爷煮了一盏茶。 趁着煮茶的功夫,谢时蕴把萧家少主救了她,她怎么还救命之恩的事说了。 浅浅地提了一句,她帮汝南王世子司马启练兵。 重点强调,她问司马启要了双倍的价,没让司马启占便宜。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谢时蕴双手捧着茶杯,呈到五叔爷面前,那乖乖巧巧的样子,像极了知道自己犯了错,可怜巴巴求原谅的小狗狗。 五叔爷没忍住,笑了,虚点了她一下,“你呀你……” “司马启找上门的,我寻思着也不是不可以。”五叔爷没有接过茶,谢时蕴就乖巧地,保持着奉茶的动作,“毕竟,这世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连世家都能跟叛军达成默契了,这见鬼的世道,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司马启没有找上门,你也会想办法与皇帝合作吧?”五叔爷接过谢时蕴手中茶。 显然,他没有生气,也不认为谢时蕴此举,是在伤害世家的利益。 世家强胜了数百年,一直高高在上,傲慢自大。 叛军都快杀进建安了,他们仍旧纸醉金迷,没有一丝危机感。认为这天下再怎么乱,也与世家无关,顶天就是换个皇帝的事,他们世家仍旧是世家。 可他们不知,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世家,不会永远强胜下去。 他们该清醒了! “虽然所有人都认为建安城守不住,我自己也不认为建安城能守住,但我仍旧想要试上一次。”哪怕知晓世家一定会弃城而去,谢时蕴的目光依旧坚定,“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管多难,不管结果如何,不走一次,我不甘心。” “好一个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五叔爷一脸赞赏,“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至于走的过程,有没有损害了世家的利益并不重要,因为…… “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功成则百理通,旧事皆可镀金,处处皆是英明,自有史笔为你书写传奇;事败则万策俱空,过往皆成铸错,事事都是罪状,最终沦为世人口中一段笑谈。” “然,你会在意,成为世人的笑谈吗?” 五叔爷看着谢时蕴,浑浊的眸子透着温润又坚定的力量。 谢时蕴笑的豁达,“我现在不就是笑谈吗?” 她谢时蕴从来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 “世人是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还是捧我、赞我、哄我、羡我,皆由他去,我皆不在意。” “很好!”五叔爷将杯中茶当酒一杯,豪迈地一饮而尽,“你有这般心性,叔爷就不用为你担心。你尽管大胆地往前走,其他的有叔爷在!” 他谢五郎人还没有死,他想护的人,没有人可以动。 “嘭”的一声,五叔爷将茶杯,重重按在桌上,“左掖街刺杀一事,你也不必担心,交给叔爷。叔爷定让下手之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刺杀一事我自己来。”谢时蕴笑眯眯地,为五叔爷添了一盏茶,“您老且看我的手段。” “有目标了?”五叔爷问。 谢时蕴轻点头,“有目标了。”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手段。”“五叔爷笑得慈爱,转头却是一脸肃杀,“去,给王家、桓家、荀家和萧家送个信,就说是我的意思。” 至于崔家就没必要了,拆玉那小子不需要他说,也不会对时蕴做什么。 那小子是矛盾的,但也是善良的。 他只是走不出来,便一直在折磨自己。 “行了,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回去吧。”他这竹屋离红尘太远,他住可以,谢时蕴住不行。 不过,想到谢时蕴的大方,五叔爷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萧家那小子是个手黑的,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被他一再把家底掏空。” 他手上已没什么能补贴时蕴的了,时蕴接下来可得过一段苦日子了。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他非打断萧家那小子的腿不可。 “叔爷不喜欢他?”谢时蕴问。 五叔爷摇头,“他是个可怜人,但太尖锐。有些事,可以做得更漂亮,比如你嫁生父。” 这一桩事,他就很欣赏谢时蕴。 有脑子,也有决断。 “所谓做事漂亮,不过是弱者无奈的选择。强者,不需要考虑这些。”当日要不是崔家以权压人,让她没办法动手,她会做的比萧家少主更尖锐。 她不是不想,是能力不够。 “但他还不够强,至少没有强到让规则为他改变。不是吗?”五叔爷意味深长地道。 谢时蕴沉默了,最终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行了,回去吧。叔爷只是提醒你,别相信男人,也别心疼男人,会破财。”这一句,五叔爷是笑着说的。 谢时蕴满头黑线,幽怨地看着五叔爷,“您老说晚了。” 她本来不心疼的,被五叔爷再三提醒后,也忍不住心疼起来了。 她的钱、她的粮草,有一部分还是她辛苦借来的。现在全没了不说,她还背了一身债。 “难受。”谢时蕴捂着心口,脑门磕在桌上,难过得不想说话。 结果,她的惨样只换来五叔爷哈哈大笑,和嫌弃地催促,“赶紧走,看着你就心烦。” 时蕴破的财里,有一大部分还是他给的。 他是想补偿时蕴,让时蕴不必为钱财发愁,结果却便宜了那小子。 早知道,他就晚点给时蕴了。 —— 谢时蕴带着“破财”的心痛出了竹林,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地没一点精神。 “女郎,我们回家吗?”赶车的部曲,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时蕴。 “回什么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走,去崔家!”谢时蕴一秒进入战斗状态,杀气腾腾地上了马车。 部曲被吓了一跳,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赶车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 可就是如此,他们赶到崔家的时候,天也黑了。 部曲正犹豫,要不要提醒谢时蕴改天再来,就听到谢时蕴命令,“去叫门。” 那声音,还带着杀气。 部曲不敢多言,迅速上前叫门。 崔家的门房上次吃过亏,一听到部曲自报是陈郡谢氏,当下就狗腿地把人请了进来,同时飞快地派人去通报。 于是,谢时蕴前脚走进花厅,后脚崔折玉就来了。 崔折玉一如既往的语气亲昵,“阿蕴深夜上门,我真正是受宠若惊。” “我不是来找你的,刘昭华呢?让她来见我。”谢时蕴语气很冲,眼神也透着寒光。 然,崔折玉却没有生气,只问了一句,“是她下的手?” 谢时蕴挑眉反问,“不然呢?” 她虽然惹了不少事,但所有的事都是踩着皇室和世家的底线的。 且,依这些世家和皇室的骄傲,要对付她,也不会用暗杀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唯一有这个嫌疑和动机的,就只有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刘昭华…… 077最爱他们逼迫打压谢时蕴 “去,把人请过来!” 崔折玉脸上的笑,倏地就收了起来,冷着脸下令。 想到刘昭华的难缠,崔折玉又补了一句,“若拒绝,就直接带过来。” “诺。”崔府下人低声应是,脚步转身匆匆往外走。 他们听出了,少主平静语气下的森冷寒光。 “阿蕴,我不知道。”崔折玉下令时,气场强大得吓人。 可和谢时蕴说话时,不仅声音温柔得吓人,还透着一丝小委屈。 “那包庇罪!”谢时蕴并不给崔折玉好脸色 崔折玉更委屈了,“我只是想,找出她背后的人或势力。” 他不相信刘昭华能预知未来,但有些事,刘昭华确实“预知”到了,这就很耐人寻问了。 “她背后没有人。”若她的猜测没有错,刘昭华就是重生了。 不过,为了进一步确定,谢时蕴还是问了一句,“我记得你说过,刘昭华救过你。你之前派人,从我手中换走他们一家四口,就是还救命之恩,是与不是?” “是。”崔折玉提起刘昭华,眉头就不受控制地皱起,“当日,她出现得……很不巧合。” 刘昭华身上有太多疑点。 这也是,他一直阻止谢时蕴杀刘昭华的原因。 刘昭华背后,肯定有一股很强大的势力在操控,不然不可能做到那么多事。 敌暗我明。 杀了刘昭华这颗明子,敌人会藏得更深,对他们不利。 “可以详细说说吗?”反正坐着也是枯等。 崔折玉点头,“一年前,我从清河返回建安,路上遇到大雨,耽搁了几日。回城的时候,我们临时决定舍官道,走小路回来。而后,我们就遇到山体滑坡,我被活埋了。” 说到“活埋”二字,崔折玉放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在恐惧。 只提到这两个字,他就恐惧。 但他在极力克制,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谢时蕴看到了,只默默地记在心上,没有问。 崔折玉暗暗吸了口气,克制着恐惧,用平静地语气道:“是刘昭华救了我,她把我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所以,当日刘昭华求救,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 “你认为,山体滑坡不是意外?她救你也不是巧合?”谢时蕴又问。 崔折玉勾唇,笑的嘲讽,“我查过,山体滑坡是意外,没有人为的痕迹。她出现在那里,救下我也是巧合。” 可太多的巧合、意外,就是人为了。 而且…… 刘昭华不是说,她预知到他死在谢时蕴的手里。 那就是说,当日刘昭华没有出现,没有救他,他也不会死。 既然如此,那刘昭华及时出现在滑坡处,并救下她,就很值得推敲了。 —— 门外,脚步声响起。 刘昭华来了。 谢时蕴与崔折玉相视一眼,默契的不再继续交谈。 刘昭华迈着淑女步,优雅地迈入花厅,未语人先笑,“崔少主,听闻姐姐……” “咚!” 谢时蕴起身,一脚将刘昭华踹了出去。 “啊……”刘昭华毫无防备,狼狈地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掉泪。 “姐姐,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刘昭华柔弱趴在地上,扭起娇美的侧脸,楚楚可怜地看着谢时蕴。 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崔折玉身上。 甚至那娇美的侧脸,也是对着崔折玉。 很媚,很诱人,却透着一股风尘味。 在谢家,刘昭华绝没有机会学这些技巧。 当然,在崔家,就更不可能学了。 再加上崔折玉的话,谢时蕴可以肯定,刘昭华必然是重生的。 且她上辈子,大概有些不太好的经历。 乱世中,女子没有选择。 她同情刘昭华的遭遇,但这不是刘昭华一再算计她、要她命的理由。 谢时蕴一把将刘昭华拽了起来,扯着她衣襟,强迫她对视,“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刘氏女!” 谢时蕴逼近刘昭华,威胁道:“别再叫错了,不然别怪我扇你嘴巴。” “姐……阿蕴,我不敢了,不敢了。”刘昭华眼眶通红,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得很美。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用眼神去勾引崔折玉。 这是她的本能。 遇到危险,本能地用媚惑可怜的姿态,寻找强大的男人帮助。 可惜,崔折玉自顾自的喝茶,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依你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叫我阿蕴。以后,请尊称我女郎。”谢时蕴轻佻地,拍打着刘昭华的脸颊,“告诉我,左掖街的杀手,从哪找的?” 崔折玉看了一眼,默默地收回来了。 就没眼看。 也不知谢时蕴,从哪学的这么市井的动作。 “阿……女,女郎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左掖街,我不知道呀。”这是羞辱,谢时蕴在故意羞辱她! 刘昭华又气又怒,眼中的媚态也装不下去了,阴冷地瞪着谢时蕴。 “我在你脸上,划两道血口子,你是不是就能听明白了?”谢时蕴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刃抵在刘昭华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响,刀刃扎破皮肤,血珠冒了出来。 谢时蕴轻笑一声,刀刃向下,直到刘昭华的颈脖,“这么美的脖子,切开一定很美。” 刘昭华尖声大叫,像是吓坏了一样,语无伦次地喊道:“阿蕴,阿蕴……崔少主,郎君,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叫得太刻意了,像装的了。 崔折玉仍旧头也不抬,只专心喝茶,只默默在心里点评。 崔折玉的无视,让刘昭华又气又怕。 她在心里,用最脏的词汇,狠狠地辱骂崔折玉。 然,面上,她仍旧无助又可怜的哀求,“郎君,求你……求你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你救救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刘娘子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了。”听到救命之恩的崔折玉,总算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刘昭华。 但这个眼神,却不是刘昭华想要的。 刘昭华恨得不行,可现在还不是,跟崔折玉撕破脸的时候,只能继续哭求,“郎君,最后一次,我最后一次求你。你帮我这一次,我就立刻离开崔家,再不麻烦你。” 她已寻到更大的靠山。 崔折玉这个庇护,对她已没什么用处了。 与其留在崔府只会束手束脚,不如最后利用崔折玉一把,让崔折玉帮对付谢时蕴。 她最爱看的,就是这些男人为了她,去打压、逼迫谢时蕴…… 078他没有道德 以救命之恩要挟,以君子之诺威逼,以摆脱麻烦相诱。 刘昭华算得很好,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身上,哪怕会犹豫,但最终还是会答应。 但崔折玉不是任何人。 刘昭华高估了崔折玉的“世家风骨”,也高估了崔折玉的“品性”和“道德”。 他这人,就没有道德。 崔折玉放下茶杯,看向刘昭华,一板一眼地道:“刘娘子,当初你救了我主仆四人。那晚,我也救了你一家四口。救命之恩已经还了。” 他目光平静,像是没有看到,刘昭华被谢时蕴挟持一样,自顾自的解释。 刘昭华却是气疯了,“不,不……不一样,这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呢!” 崔折玉的救命之恩,怎么能就这么还清呢。 她可是救了崔家少主一条命呀! “怎么不一样了?”崔折玉认真地问:“你救我主仆四条命,我亦救你阖家四口,一命抵一命,我们之间早已两清。” 此时的崔折玉,认真的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古板。 很明显,崔折玉是装的。 刘昭华也明白,崔折玉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她。 刘昭华气得,想要杀了崔折玉。可抵在脖子上的刀,让她一动不不敢动,能继续哀求,“崔少主,你帮我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好不好?” 她失算了。 她没有想到,谢时蕴会一点体面也不讲,直接对她出手。 她的救兵还没有来,现在只能指望崔折玉了。哪怕崔折玉靠不住,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求他。 因为求谢时蕴,更没用。 崔折玉摇头,“刘娘子救了我的命,这崔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崔折玉虽不懂怜香惜玉,但懂知恩图报。” “阿蕴……”崔折玉突然看向谢时蕴,呆板的脸倏地鲜活起来,黑沉的眸子透着不掩饰的期待,“下次若是我救你,我可不可以提怎么报恩?” 同为世家少主,萧家的可以,他崔家的也可以吧? “你就这么想我出事?”谢时蕴咬牙切齿,狠瞪了崔折玉一眼,“崔少主,盼点好的吧。” 崔折玉笑,“是我食言了,罚我……再送三百人去训练,可好?” 谢时蕴翻了一个白眼,“你想给我送钱直接送,我不觉得是羞辱。” “那不行,我不能占阿蕴的便宜。”若谢时蕴收了他的钱财,世人会怎么看她? 看说她没有世家风骨,一心只认铜臭,媚俗得很。 虽说他们选的道不同,但这并不影响,他欣赏谢时蕴,更不影响他想帮谢时蕴。 “用不上,会有人给我送。”谢时蕴晃了晃手中的刘昭华。 刘昭华可比她想得值钱。 她甚至都有了,就这么养着刘昭华,没事就来“杀杀”刘昭华。好让刘昭华找的靠山,花钱来赎她的命。 “咳咳……”刘昭华被甩的呼吸困难,满脸涨红。 当然,有一半是气的! 气崔折玉和谢时蕴目中无人,半点不尊重她。 更气崔折玉对她一套,对谢时蕴一套。 她就不明白,她和谢时蕴差在哪里了? 她们是同一个父亲生的。 论长相,她也只比谢时蕴差一点。 论教养,她和谢时蕴一样,都是受谢家教养长大的。 她样样都不比谢时蕴差,唯一差的也就是一个姓氏。 所以,姓氏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因谢时蕴姓谢,所以她做什么都对,站在那里就能吸引那些世家子弟的目光? 这世道不公! 刘昭华一脸恨毒,甚至都顾不得在崔折玉面前装,死死地瞪着谢时蕴,恨不能把谢时蕴给吃了! 不,她还有机会,她还没有输! 等叛军杀进建安,她趁乱杀死谢时蕴,她就可以代替谢时蕴的身份,去南地做谢氏贵女,做开国的皇后! “刘昭华,还不打算说吗?”谢时蕴今天的目标,不是来崔家借钱、借粮。 打发完崔折玉,她就继续逼问刘昭华。 见刘昭华抿嘴不语,谢时蕴轻笑一声,加重掐她脖子的力道。 同时,手上的匕首继续往下滑,抵在她的心口,“你就对你,新找的靠山这么有信心?那咱们试试,是我的刀先落下,还是你的靠山先到?” “我不……不知道。”刘昭华一脸痛苦,面容扭曲。 不能承认,绝不承认了。 承认了,她就死定了。 窒息的感觉太痛苦了。 让她想到了,上辈子死前受的折磨。 她不想死,更不想这么痛苦。 刘昭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苦的求助,“崔少主,求求你……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最后一次……” 她知道,崔折玉靠不住,可她现在只能求崔折玉,“你想知道的,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谢时蕴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想活命,就只能靠崔折玉了。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崔折玉笑的很好看,目光落在谢时蕴身上,“当一件事可能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刘娘子,未来,已经变了。” 刘昭华若真能窥见未来,她就应该知道,她今天会落到谢时蕴手上,而后避开。 显然…… 刘昭华没有看到。 并且,就算刘昭华,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未来,那又如何? 不管是他,还是谢时蕴,都不会受所谓的未来影响,按既定的轨迹行走。 刘昭华看到的未来,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罢了。 “阿蕴,送她上路吧。尸体,我会替你处理干净。”光吓有什么用,该动手就要动手。 阿蕴还是太仁慈了。 换他,刘昭华这会已经全身都是血洞了。 “那就麻烦崔少主了,我想杀她很久了。”这是真话,但现在更重要的是,逼问刘昭华,左掖街的杀手是哪来的? 依刘昭华的本事,她养不起死士,也没本事找到那般厉害的杀手。 除了刘昭华,还有其他人参与了。 她得问出来! 谢时蕴举刀,做出要杀刘昭华的姿态。 刘昭华吓坏了,崩溃的大喊,“不,不,不……我……我……” “住手!” 然,就在刘昭华心防溃塌,准备开口之际,大司马萧离带着人来了。 079看她如何拿下这一局 “圣上有旨……” 噗嗤! 与萧离的声音同时落下的,是谢时蕴的刀。 “啊!”匕首扎进刘昭华的心口,刘昭华惊慌地痛叫了一声,“救,救我……” 是,谢时蕴原本没有打算杀刘昭华,至少在没有问出有用的信息之前,她不会杀刘昭华,但萧离来了! 谢时蕴决定,还是别问了,直接杀了。 不然,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然,匕首只扎出一个浅口,萧离身边的部曲就倏地上前,猛地将谢时蕴撞开,同时接住了刘昭华。 “啪”的一声,匕首被迫拔出,血线飞溅,血珠落在崔折玉的茶杯里,漾起阵阵涟漪。 谢时蕴被这一下撞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小心!”崔折玉第一时间起身,接住了谢时蕴。 谢时蕴靠在崔折玉的臂弯里,看着被萧离救下的刘昭华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没机会了。” “她的命还真大,也真难杀,你说是不是?”谢时蕴站好,往旁边走了半步,与崔折玉拉开距离。 “她一直在防你杀她。”就像谢时蕴,也一直在防着刘昭华杀她一样。 谢时蕴要杀刘昭华不易,但刘昭华想杀谢时蕴更难。 要说命大、难杀,该是谢时蕴才是。 “也是,她没那么容易死。”到底是书中世界,女主多少有一点光环在。 想要刘昭华,还得另找机会才是。 “杀她容易,杀她背后那张网才难。”崔折玉声音低下去,“司马启、萧家主……由她串起的暗线到底有多少,我们还未摸透。”刘昭华隐藏得太好了,他们得要有一点耐心。 谢时蕴点头,“难怪你愿意养着她。” —— “谢时蕴,你简直放肆!你还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 萧离这边确定刘昭华无事,狠狠地松了口气。 扭头,看到崔折玉与谢时蕴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悄悄话,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当下气得大呵! “我说,我把大司马放在心上,大司马信吗?”谢时蕴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的匕首捡起来。 她拿出一块手帕,当着萧离的面,细致的擦拭上面的血迹,“左掖街的刺杀,大司马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这是威胁,也是震慑。 但对萧离来说,下位者的威胁与震慑,就如同犬吠于脚下,声愈烈,愈显其虚怯,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萧离冷哼,“与本官何干?” “我报官了。大司马执掌宿卫军,有防卫京畿之职,在京中……”谢时蕴怔了一下,杏眼怒瞪,“皇上?” 司马启前脚说,皇上有办法,让萧离答应比试。 后脚她就遇刺。 这绝非巧合。 “还不算蠢!”萧离冷讽。 谢时蕴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一群狗东西!” “既然是狗东西,回头杀了便是。”崔折玉走到谢时蕴身旁,无声地表明立场,“大司马说圣上有旨,不知有何旨意?” “圣上召刘娘子一家四口进宫。” 萧离看了一眼,谢时蕴手上那把,已被擦干净的匕首,又补了一句,“要活的!” “既然要活的,大司马还不快滚。”谢时蕴嘲讽道。 萧离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时蕴,“须知与虎谋皮,终被虎噬。我劝女郎三思三思再三思!” 谢时蕴进宫,曾对皇上说了一句“三思三思再三思”,而后皇上就一败涂地。 现在,萧离把这句话还给谢时蕴,也是在告诉谢时蕴,她赢不了。 谢时蕴只抬了抬下巴,笑得比刀口还亮,“那就请大司马,努力努力再努力,别输给了我。” “牙尖嘴利。”萧离没好气的冷哼。 他不喜欢谢时蕴。 谢时蕴太像他那个逆子了。 一样的,一身反骨。 “多谢大司马夸奖。”谢时蕴笑得很灿烂。 萧离一口气堵在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最后只能一甩衣袖,愤愤离去,“我们走!” 他错了。 谢时蕴比他那逆子更惹人厌。 他那逆子好歹要脸,脸皮没有这么厚。 谢时蕴这个女子,简直是没脸没皮,让人无从下手。 —— “要我送你吗?” 萧离走了,崔折玉知道谢时蕴不会久留,主动提出相送。 “啊嗯。”谢时蕴气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刚刚太生气了,忘了问大司马要钱要粮了!” 谢时蕴一脸哀怨,“果然,怒火克金,怒极破财。” “呃……”崔折玉的担心与安慰的话,到了嘴边,硬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觉得,谢时蕴不需要。 不过,想到谢时蕴那可怜的库房,崔折玉还是主动道:“我借你?你打欠条?” “用不上!”谢时蕴摇头,咬牙切齿地道:“他们派人刺杀我,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别挑衅大司马,他脾气不好,不会看陈郡谢氏的面子。”崔折玉看得出来,萧离走的时候,是压着火气的。 “放心。”谢时蕴挑眉,得意地道:“我会挑软柿子捏。” 崔折玉没忍住,笑出声,“皇上?” “杀手是他派的,他赔偿我一点,不是应该的吗?”谢时蕴理直气壮。 崔折玉却是不看好,“你没有证据。” 谢时蕴给了崔折玉一个白眼,“我又不要官府找凶手,你就看我……怎么拿下这一局。” 谢时蕴挑眉冷笑,咔的一声,将匕首插了回去,大步往外走。 崔折玉看着谢时蕴的背影,轻笑,“真好。” 永远的这么灿烂明媚,半点不受那些烂人、烂事影响。 —— 谢时蕴出了崔家,天色已经晚了,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谢时蕴也不纠结,带着部曲回家,让部曲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都给我养足精神!明天要是表现得好,每个人赏一贯钱!” “诺!”一众部曲听到有赏,皆兴奋地高声大喊。 唯有看守库存的部曲,一脸为难,“女郎,库房……已经空了,就余十几贯钱了。” 他们可是有七百人,别说一人一贯钱,一人一把钱都不够抓。 “放心,明天就有了。”她相信,皇上一定很乐意,花钱买安静。 要钱容易要公道难。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钱财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能用钱财解决的事,他们都不当一回事。 当然,能用钱财解决的人,他们也不会当回事。 比如…… 她! 080孤忠无路哭太庙 刘昭华一家四口,已经到了皇上手里。 左掖街的刺客全死了,死无对证。 崔折玉还挺好奇,谢时蕴要怎么拿下这一局。 崔折玉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天一亮就起来了,让人盯着谢家,盯着谢时蕴的动作。 不是监视,他纯粹是想知道,谢时蕴今天出什么招。 然,崔十二郎不知。 他收到崔折玉的命令,只觉得崔折玉这种行为,属实有些毛病,但他不敢说,只默默地在心里,同情谢时蕴三息。 被他们家少主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家少主这人,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时候,像个没脾气的好郎君,任其予取予求。 可等他对此人不感兴趣,他又会是最冷酷的王,不仅会收回以前的好,还会嫌麻烦将人摧毁。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家少主,对一个人感不感兴趣,全在他一念之间,没有任何具体的标准。 他可以上一秒,对这个人感兴趣,下一秒就恶了此人。 哪怕这个人,什么也没有做。 喜怒不定,行事乖张,毫无规律可言。 这就是他们家少主,也是很多世家郎主,觉得他们家少主邪气的原因。 但他们崔家宠着,那些人就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 谢时蕴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起来,精神大好。 七百部曲也是一样的,精神抖擞。 谢时蕴一出来,就成了人群的焦点。 七百部曲的目光,只追逐她一个人。 眼里没有一丝对谢时蕴要搞事的不安,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谢时蕴很满意。 看,高高在上的权贵看不上钱,认为钱是铜臭,提起来会脏了他们的。 轻视他们这些,能轻易被钱财打发的人。 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活着,不就是追名逐利的过程。 “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谢时蕴大步上前,七百部曲迅速分成两列,空出中间的路给谢时蕴走。 谢时蕴每往前一步,她身旁的部曲,就会立刻低下头,以示敬意。 等到谢时蕴走过去,他们才敢抬头。 而等到谢时蕴走到最前方,他们才敢动。落后半步,恭敬地跟在谢时蕴身后。 权力,在此刻具象化。 —— 崔折玉收到崔十二郎的汇报,知道谢时蕴带着一群部曲出门了,也跟着出门了。 而后,他就看到了,带着一群部曲招摇过市的谢时蕴。 崔折玉坐在马车里,单手撑着下巴,满脸欣赏地点着头,“果然,谢家阿蕴就该风华耀世,名动天下。” 崔十二郎默默往旁边躲了躲。 他觉得,他们家少主病得更严重了。 尤其刚刚那笑,有一种怪大叔看孩子的感觉,很恶心,让人很想揍他。 为了不以下犯下,崔十二郎将手背到了身后。 “你说,她这是要打进皇宫吗?”崔折玉看着谢时蕴,带人朝皇帝的方向走去,一脸怀疑地问道。 “这点人,打不进去吧?”宫里至少有一万宿卫军,且个个都是精锐。 崔折玉一脸嫌弃,“我没问你。” “呵呵。”崔十二郎气得无语了。 这马车就他们两个人,少主不是问他,难不成是在问谢时蕴。 “跟上去。”想不明白,那就亲眼去看,谢时蕴是怎么拿下这一局的。 —— 崔折玉一路跟着在谢时蕴身后,然后就看着谢时蕴,带着七百英雄高壮的部曲去太庙了。 “她这是要拆了太庙,逼皇上给钱?”想到谢时蕴,当初在宫里是怎么威胁皇上的,崔折玉大胆猜道。 “我觉得不是。”崔十二郎不想回答,可他忍不住,“少主,你看……女郎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具服,我觉得她不是来拆太庙的,应该是来祭拜的。” “祭拜?”崔折玉一脸嫌弃,“没脑子就多看少说,阿蕴祭拜谁,也不会祭拜司马氏的先祖,阿蕴她……” 崔折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谢时蕴扑通跪在太庙前。 崔折玉瞳孔震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崔十二郎:哈哈哈哈!看,看谁没脑子! 崔折玉狠狠地瞪了崔十二郎一眼,“别笑,吵到我眼睛了!” “少主,我没笑。”崔十二郎正襟危坐。 崔折玉轻呵一声,“你在心里笑了,笑得太大声了!” 崔十二郎瞪大眼睛,“少主,你这是欲加之罪,你这是恼……” “闭嘴,别吵到我听阿蕴的话。”崔折玉斜了崔十二郎一眼,自带压迫。 崔十二郎默默捂嘴,不敢言。悄悄地竖起耳朵,听谢时蕴在哭什么。 谢时蕴跪在太庙前,扯着嗓子大声哭喊:“太祖皇帝呀,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呀,看看与您共打天下的人,现在过得有多惨。” “太祖皇帝呀,你怎么去得那么早。你要还在,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天子脚下被刺杀!” “太祖皇帝呀,您若在天有灵,且看这河山——看礼乐如何崩坏!看孤忠如何被权力踩成血泥。” “积愤有时歌易水,孤忠无路哭太庙。” “他们当街刺杀了一个皇帝还不够,还要用我世家子弟的血,来为他们的权力增色。” “太祖皇帝呀!” —— “她,她这是在哭太庙?还拿司马氏当街杀皇帝的事哭,她……她是不是忘了,太庙里供奉的是司马氏呀。”崔十二郎听到谢时蕴在哭什么后,猛地站起来。 而后就倒霉的,撞向了马车顶上,疼的他嘶叫。 “蠢。”崔折玉嫌弃的瞥了崔十二郎一眼,随即又笑得开怀,“好一个孤忠无路哭太庙,不愧是谢家阿蕴。这句话传出去,司马氏就等着被世家戳脊梁骨。” “可是,可是……里面是司氏皇室呀。”崔十二郎捂着头,委屈地坐下,“他们不会保护谢家女郎吧?” “她哭的是太祖皇帝,汉太祖高皇帝,而不是高祖宣皇帝。”小小女郎,心里可真记仇。就连来太庙哭,都不肯哭司马氏的祖宗。难怪她跪得歪歪扭扭的,我还以为是意外,现在看来……” 满满都是心机! 081遇事解决人 一个人哭太庙可以不管,但七百人呢? 七百人的哭声,可震天! 是的,谢时蕴带来的七百部曲,也跟着一起哭了。 当然,说是哭,其实更像扯着嗓子嚎叫。 七百人事先并未演练过,你嚎一句,我嚎两句,简直是魔音穿脑,穿耳锥心。 崔折玉痛苦的捂耳朵,“阿蕴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那就不真了。”崔十二郎一脸认真。 崔折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崔十二郎,“你不会以为,会有人觉得,谢时蕴是真伤心,真觉得自己一片孤忠无处托付,只能来哭太庙吧?” “不是吗?”谢时蕴还有别的路可走? 崔折玉呵笑了一声,拍了拍崔十二郎的肩膀,“以后,离谢时蕴远一点。” 他怕十二郎被谢时蕴卖了,还给谢时蕴数银子。 “我本来就与谢家女郎不熟,这话应该,说给少主你自己听。”要不是少主,他根本就不会与谢时蕴来往好不好。 “我不一样。”崔折玉指着自己的头,“我有脑子。” 换言之,崔十二郎没有。 崔十二郎乐了,“少主,你与谢家女郎交手至今,一点便宜没从她手上占到,反倒贴了不知多少财物。少主你这脑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闭嘴!”崔折玉没好气地,瞪了崔十二郎一眼。 崔十二郎抿嘴不语,但那小眼神,无不透露他不服。 崔折玉咬牙,指着崔十二郎,半晌没说话。 说什么? 说了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闭嘴! —— 太庙一直有禁军把守,谢时蕴一群人在太庙外哭,禁军自然是要驱赶的。 然,当禁军看到,谢时蕴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默默地收回了到嘴的话,转身让同僚去禀报皇上。 他们就挣那一点月俸,没必要拼命。 这等大事,还是等皇上来解决吧。 —— 建安城内忧外患,弃城南渡是早晚的事。 朝中大臣皆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 皇帝也放弃挣扎了。 宿卫军握于大司马之手,他留在城中也是傀儡,还不如去南地另寻机会。 不过,在弃城去南地之前,皇上还是想要试一试,看看能不能从萧离手中拿回宿卫军。 于是…… 皇上便以京城不稳、宜早早南渡为由,召诸大臣朝议。实则借谢时蕴在左掖街遇刺之事,指责萧离能力不足,没有本事执掌宿卫军,逼迫萧离答应与汝南王世子比试,择优选择宿卫军首领。 萧离自是不会轻易让步,双方你来我往,争得十分激烈,隐有动手的架势。 就在这时,禁军突然来报,谢时蕴带人在太庙哭太祖。 “谢时蕴?又是她?”萧离的寸步不让,让皇上憋着一肚子的火,他正有气没地方撒,见到禁军的话,当下就怒起拍桌,“走,一起去看看。大司马,你也一起来。” 上一次,他被谢时蕴唬住,以为她手上真有私军,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次…… 皇上看了一眼萧离,笑了。 这一次不用他出手了,汝南王世子拉拢了谢时蕴,萧离肯定不会放过谢时蕴。 届时,他们两大世家对上,他这个皇帝,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皇上带着朝臣,直奔太庙。 还未走近,就听到震天的喊叫声。 其中最响的一句是,“孤忠无路哭太庙!” 皇上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像是站不稳一样,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太监接住了,“圣上?” 皇上顾不得站稳,倚着太监,遥指太庙急喝,“快……让他们闭嘴,让他们不要再喊了!谁再喊,立斩无赦!” “这说的都是什么?你们还傻愣着地干什么,还不快过让谢时蕴闭嘴。”支持皇上的大臣和宗室,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们甚至等不及禁军过去,自己拔腿就跑了过去。 孤忠无路,只能在太庙哭。 这跟指着皇上的鼻子,骂皇上昏庸无能有什么区别? 这话,绝不能传出去! 皇上带着他的心腹大臣,随同禁军疾步朝太庙走去。 与之相反,萧离一派的官员,半点不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这也就是,还没看到谢时蕴。不然,他们都要上前,拍拍谢时蕴的肩膀,好好鼓励一番。 好一个孤忠无路哭太庙! 这话一出,皇帝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甚至有几个大臣,悄悄走到萧离身边,低声劝说他,“大司马,小女郎闹点脾气实属正常,但在大是大非上,谢家女郎一点问题也没有。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一个小女郎计较。” 他们世家内部,偶尔有一点争斗不要紧。 但对外,就必须以世家利益为主。 先前,他们听到萧离透露,谢时蕴要帮皇上夺宿卫军的兵权,还觉得谢时蕴行事乖张,不分轻重,可现在…… “小姑娘才华也不错,这话没点才学,可说不出来。” “脑子也好使。不然,也想不出,哭太庙这样的损招。难怪五叔爷看好她,就这古灵精怪的手段,我也喜欢。” “听闻她之前,被生父害得家产全无。为了生计,去了好几家借钱。怎就不来我家,我家也不缺铜钱呀。” “难道我家没有吗?” “难不成,是嫌我等门第不及荀、桓?” 荀家主很清楚,谢时蕴为何不去其他几家,生怕他们继续往下说,连忙道:“估摸着是不熟,小女郎脸皮薄,不好意思上门,回头熟了就好了。” “也是,之前没有交集,小女郎也不好意思贸然上门。回头荀家主给我们介绍一下,五叔爷看中的人,总是不会差的。”几个官员对荀家主的说辞,没有任何怀疑。 “好说,好说。” 荀家主连连应道。 唯有桓家主和王家主冷笑:还脸皮薄? 都能不要脸的,来太庙前哭了,这是脸皮薄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荀家主为了摘干净自己,也是很拼了。 —— 萧离等一干大世家官员到时,皇上的人正在驱赶谢时蕴。 “这是太庙,不是你们小女郎嬉笑玩闹之处。现在离开,恕你们无罪。” 皇上的人很强硬,完全不问谢时蕴为什么哭,也不管她有什么冤了,只强硬地要谢时蕴滚。 要不是谢时蕴身后有七百部曲,要不是谢时蕴姓谢,禁军早就动手了。 甚至,谢时蕴此刻早就人头落地了。 这就是大晋,遇事不会解决事情,只会解决……人! 082看不起她的人多着呢 谢时蕴有那么一刻,感到悲哀和无力。 不为大晋王朝,而是为大晋的百姓。 有这样的皇帝,有这样的朝廷,大晋的百姓该有多绝望。 原本只是做戏哭闹的谢时蕴,此刻眼睛真的红了。 一个没救的皇帝,一群没救的朝廷官员,不值得她谢时蕴畏惧,也不值得她谢时蕴给面子。 谢时蕴上前,强势地推开禁军,目光直视人群后的皇上,“陛下,这就是你要的天下吗?” “捂住耳朵,便听不到反对。” “城门关上,叛军就不存在。” “闭上眼睛,大晋就是繁华盛世。” “歌舞摆上,江山就能万万年。” “朝臣跪下,你就能万万……” “闭嘴!”皇上大怒,顾不得身份,大声厉喝”,“谢时蕴,你给朕闭嘴!” “一句闭嘴,就能天下安宁?”谢时蕴大笑一声,而后后退一步,郑重作揖纳拜,嘲讽又悲壮地道:“陈郡谢氏谢时蕴,恭祝大晋皇帝万万岁,大晋江山万万年!’ “清河崔氏崔折玉,恭祝大晋皇帝万万岁,大晋江山万万年!” 崔折玉不知何时下了马车。 他站在那七百部曲后方,高声喊了一句。 那七百部曲扭头看了一眼,而后迅速给他让出路。 同时,属于崔家的一百部曲,紧跟着也喊了一遍。 一百人齐声大喊,声韵悲壮苍凉,如送葬挽歌,满含萧条之气。 落在后面的荀家主与桓家主,忍不住笑了一声,“还真是小女郎脾性,每次看谁不顺眼,就想把谁送走。” 上一次是大司马离萧。 这一次是皇上。 虽然没有直接说,但那意思大家都懂了。 可正因为懂,才更叫人气愤。 在那一百部曲齐声呐喊后,皇上气得吐血了。 他想要晕过去,可偏偏年轻,底子好。哪怕眼前一阵阵眩晕,也没能晕过去,只能死死地看着谢时蕴和崔折。 那眼神,恨不能将两人吃了。 莫名的,萧离舒服了。 被气得咬牙切齿,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不是他一个人。 他还比皇帝强一点,好歹没有被气到吐血。 —— 当今天下,世家掌握着书籍,就等于掌握了,读书人的上升渠道和天下喉舌。 若只有谢时蕴一个人不满,皇上可以强压下去。可崔折玉站了出来,就代表不满的不止谢时蕴,还有各个世家。 尤其是大司马萧离! 他们正值,争夺宿卫军的关键时期。若他处理不好今天的事,萧离绝不会放过,这可以抹黑他名声的机会。 一如,他借左掖街的刺杀,像萧离发难。 皇上强压下喉咙的腥甜,努力扯出一抹和蔼的笑,“谢家女郎,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朕,朕自会为你做主。你就不要在太庙前,打扰祖宗安宁了。” “陛下真会为我做主吗?”崔折玉一出来,崔家部曲一喊,谢时蕴就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就是…… 谢时蕴嫌弃地,看了崔折玉一眼。 她跟皇上的过招,崔折玉出来干什么? 害她要欠崔折玉一个人情。 不等皇上回答,崔折玉就站了出来,“皇上也别怪阿蕴,把事情闹大。阿蕴也是没有办法,左掖街是阿蕴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我等世家回府的必经之路。” 崔折玉的目光,扫过荀家主等人,一脸肃穆,“阿蕴身边有部曲保护,勉强能与刺客一战。我们这些不习惯带部曲出门的,要是在京城内遇到刺杀,就只有送命的份了。” 最后几个字,崔折玉咬得极重。 皇上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无法呼息。 然,不等皇上缓过来,崔折玉又上前一步,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陛下,此事不是刺客死了,就能了事。也不是罚了宿卫军,就可以结案。” “此事,必须一查到底!” “查清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天子脚下养杀手,敢当街刺杀世家贵女!” “若不把幕后之人找出来,今日他们敢刺杀世家贵女,来日他们就敢刺杀皇帝。” 崔折玉说到这,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皇上,“皇上,你说是不是?” 皇上真是愚蠢又无能。 他真以为,他借刘昭华之手刺杀谢时蕴,就能一石二鸟陷害萧离,夺走萧离的兵权吗? 殊不知,他此举就是给自己寻死路。 他今日派死士,当街刺杀谢时蕴。 来日,世家同样可以派死士,去杀他这个皇帝。 皇帝不会以为,百年世家手中的杀手,会不如他司马家,区区几十年的经营吧? “是,是,这事一定要查清楚!”皇上冷汗淋漓,整个人靠在太监的背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身后的宗室,和支持他的大臣,看到皇上这般不中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那气性大的,气得直接怒哼出声,以示不满。 可再不满,皇上他还是皇上,他们还得给皇上收拾烂摊子。 皇帝的亲叔叔,迈着沉重地步伐,站了出来,“皇上,左掖街刺杀一事,就交由大司马来查。相信依大司马的能耐,一定能将幕后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有些权益,还是要让出来的。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皇上办的蠢事,让人抓住了小辫子。 不想名声尽毁,就只能割让权益,让大司马和他身后的世家满意。 至于谢时蕴? 老皇叔还真没有,把谢时蕴放在眼里,只轻描淡写地道:“谢家女郎在京城遇刺,受了惊吓,皇上不如赏赐一些皇家之物,借真龙之气为谢家女郎压惊。” 虽然皇上这两次,都是栽在谢时蕴手里,可老皇叔仍旧不认为,这是谢时蕴的本事。 谢时蕴不过是世家,用来对付皇帝的一颗棋子。 萧离这些老狐狸,拿她做由头,与皇上争权。 这个人可是谢时蕴,也可是萧时蕴、崔时蕴……只看谁愿意做这个马前卒。 而对于上不了桌的马前卒,随便给一点补偿就可以打发了。 老皇叔对谢时蕴的轻视毫不掩饰,崔折玉当下就气笑了,他正要为谢时蕴说话,可是…… 083得罪谢时蕴就是得罪财神爷 谢时蕴拦住了崔折玉。 她像是没有看出,老皇叔对她的轻谩一样,笑盈盈地上前行了一个礼, “还是皇叔您懂我,我被吓得吃不好、睡不好的,正需要有份量的东西压惊呢。” “听说皇宫有一张纯金打的床,睡起来那叫一个踏实。不知皇上可否割爱?” “另外,我这两天也吃不好。皇上能拨几个粮仓给我压惊吗?” 不是要给她压惊嘛。 她要金床一座,粮万石。 少了,她可就不干了。 至于老皇叔的轻视? 谢时蕴唇角微勾,笑得张扬自信。 看不起她的人多着呢,司马家的老皇叔算老几? 她谢时蕴,需要在乎他的看法吗?。 “阿蕴受些惊吓,确实需要有份量的东西压惊。”知道谢时蕴此行,就只为求财,崔折玉也帮着开口了。 他倒是想为谢时蕴争取别的好处,可…… 崔折玉看了一眼老皇叔,默默地叹了口气。 老皇叔的轻视,也不无道理。 冲锋在前的是谢时蕴,皇帝的仇恨都落在了谢时蕴身上,可好处全让萧家和他身后的世家拿了。 他想,谢时蕴也不是只想求财,而是除了钱财之外,旁的她求不到,也不能去求。 因为其他世家,不会允许! 不然,萧离也不会不要脸的,把那三千宿卫军收回来。 “我记得城郊那座粮仓是满的,粮食也是今年的新粮,不如就这座?”只要谢时蕴不染指兵权,不染指朝廷上的政权,一众世家主就会很有友好。 继崔折玉之后,桓家主也为谢时蕴说话了。 “那座粮仓,离女郎练兵的地方近,也方便看守。”荀家主也跟了一句。 “西郊的粮仓也是满的,皇上要是觉得不妥,拿西郊那座粮仓也行。”王家主是个精明的人,当下提出另一座更大的粮仓。 此举,看似是给了皇上选择,实则皇上从头到尾,皇上都只有一个选择。 皇上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答应给谢时蕴粮仓了吗? 这些人就替他选起来了。 他们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 可就这时,谢时蕴又开口了,“其实,我受的惊吓不小。两座粮仓,我也是压得住的。” “皇上,你觉得如何呢?”谢时蕴满脸期待地看着皇上,等他答复。 “呵呵,”皇上不觉得如何,可他不想再跟谢时蕴纠缠了,也不想再丢脸了。 皇上轻咳了一声,快刀斩乱麻地道:“金床,朕让人天黑之前送去谢家,也好让女郎你睡个好觉。至于粮仓,就城郊那座吧,西郊太远了,多有不便。” “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时蕴高兴地给皇上谢了恩,就笑眯眯地,对一众世家主道:“各位大人,我今日在太庙前哭的话,全都是我瞎掰的,没有一句能当真,各位大人切莫当真。要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我也是绝不会承认的。”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她这人,只要钱到位,绝对靠谱。 “你倒是个……是非分明的。”皇上心中的怒火,因谢时蕴的话消了大半。 虽然破了一些财,但好歹名声保不住了。 这一点,谢时蕴倒是比那些世家强。 那些世家,平日行事都是既要又要。 好处他们要拿,坏名声还是落他头上。 “谢皇上夸奖,我定不辜负皇上的赞赏。日后绝对就事论事、是非分明。”她这话,是说给皇上听的,也是说给在场诸位听的,尤其是大司马萧离。 她谢时蕴不娇情,哪怕彼此之间有矛盾,只要利益足够,也不影响后续合作。 —— 谢时蕴还没有到家,萧彻就知道,她从皇上手中,拿到一了张金床,还有一座粮仓。 萧彻那么片刻的恍惚,“本王怎么有一种,筹集军饷和粮草,也不难的感觉?” 看谢时蕴,这才多久时间,又弄到一批粮草。 这让,为了一点粮草,又是拼命闯叛军大营,又是给萧离当儿子的他,情何以堪? “青锋,你说……本王是不是,也能安排一场刺杀?”萧彻若有所思地问道。 为了粮草,他也不是不能,去太庙哭一场。 “王爷,皇上他不是冤大头。”青锋也认真的,给出了建议,“我若是皇帝,我会第一时间调派禁军,严守太庙,不许人靠近太庙半步。” 谢时蕴那是出其不意,才打了皇上一个措手不及。 但凡皇上的脑子还在,就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可惜了。”这么好一个要粮草、军饷的点子,没办法用。 “王爷,您也说不出,‘孤忠无路哭太庙’这般有威力的话语。”青锋认真的分析,同时给出最合理的建议,“萧家的家底比皇室厚。王爷,你要不,去兰陵萧家家庙哭一场?” “本王丢不起那个人。”萧彻给了青锋一个白眼,随即叹息了一声,“可惜了,本王去早了。要早知道,谢时蕴有这个本事,本王应该今天去找她要救命之恩的回报。” 青锋看了一萧彻一眼,低头不语。 若说谢家女郎是厚脸皮,那他们家王爷就是真贪心。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家王爷。 边疆实在太缺粮了! 但凡朝廷这些人,肯花一点心思在边疆,他们家王爷都不会这么难。 孤忠无路哭太庙! 这话说得太好了。 朝廷要他们打仗,要他们守边关,却不给粮不给军饷。 他们可不就是孤忠无路。 可他们,却连哭太庙的资格都没有。 —— 萧彻虽然眼馋,谢时蕴刚得到的粮仓,却没想过上门索要。 谢时蕴给的已经够多了。 谢时蕴心有家国,但这不是让她奉献所有的理由。 边疆将士的粮饷,是朝廷的责任,是他这个镇北王该肩负的责任,唯独不是谢时蕴的责任。 然,就在他心疼放弃之余,谢时蕴给他传信,让他在今晚子时之前,把城郊的粮仓搬空,然后…… “放火烧了?”萧彻收到谢时蕴的信,属实意外。 谢时蕴她这是,想干什么? 栽赃嫁祸还是…… 084人间烟火红尘滚烫 不管谢时蕴有什么算计,萧彻都拒绝不了。 那是整整一仓粮食!! 拿下这仓粮食,就会有更多的将士活下来。 再大胆一点想,也许他们这个冬天,都不用挨饿了。 “今晚,派人动手。按谢时蕴的要求,放火烧干净。”萧彻将手中的信纸握紧成团,而后一个用力,再张开,信纸成了粉末。 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证据,也被他清干净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谢时蕴在太庙前,已经教过他了。 他这人,最擅长取长补短。 —— 萧彻有背黑锅的准备,但谢时蕴还是不放心。 当天傍晚,她就约上了崔折玉、荀峥和桓嵘,去见五叔爷。 “听说你们这两天,就要出发去南地了。回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今晚大家小聚一番,就当我给你们俩饯行了。”谢时蕴找了一个恰到好处、十分合宜的理由。 荀峥和桓嵘一点也没有多想,甚至还很高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俩,我以为你都忘了我们。” 论出身,论家世,谢时蕴确实不如他们。可有时候,一个的能力是能突破家世、出身限制的。 比如谢时蕴! 在他们还不能当家作主的时候,谢时蕴就能跟他们父亲同座一桌,跟他们父辈在名利场上,你来我往的进行利益交锋。 虽然不想承认,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谢时蕴确实比他们高一个层次。 是以,收到谢时蕴的邀请,不管是荀峥,还是桓嵘都很高兴。 他们觉得,他们被很厉害的人认可了。 甚至有一种,他们也长成了,和他们父亲一样,能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大人”。 当然,这是他们的错觉。 谢时蕴不至于,目中无人的不记得荀峥和桓嵘,但也确实没有把他们当大人看。 在谢时蕴眼中,他们就是弟弟。被保护得很好,带着一丝天真的弟弟。 他们不是一类人,谢时蕴跟他们打交道不多,但对两人还颇有好感,也不介意与他们聚一聚,拉近彼此的感情。 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世家也终究,要交到他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多与他们来往,没有坏处。 —— 荀峥和桓嵘单纯不会多想,崔折玉却不会。 “阿蕴想做什么?或者,你已经做了什么?”一行人步入竹林,崔折玉刻意落后半步,与谢时蕴走在后方。 其实也不用他刻意落后。 荀峥和桓嵘第一次来五叔爷的竹林,从上马车就开始兴奋了。 这会进了竹林里,两人东看看、西看看,跟脱缰的野马一样,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崔少主,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一定要得做什么吗?”谢时蕴一脸受伤地开口,“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给他们二人饯行,想拉拢荀家与桓家?” 崔折玉没忍住,笑了出来:“装得不够像。” 谢时蕴呵了一声,“有些人不讨喜,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次换崔折玉故作心碎,“我就知道,我不讨阿蕴欢喜,阿蕴有事宁可找萧少主,也不来找我。难道,我不比萧家那个瘸子好用吗?” “没试过,我怎么知道。”谢时蕴耸了耸肩。 崔折玉的脸瞬间爆红,恼羞成怒地道:“谢时蕴,你还是个未婚的女郎。” “啊?这跟我,是个未婚女郎,有什么关系?”谢时蕴一脸纯真地看着崔折玉,漂亮的眸子满是不解。 崔折玉怔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道:“是我,呃……想左了。” 他忘了,谢时蕴的母亲早逝,没有人交她这些事。 “哈哈哈哈……”谢时蕴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看样子,我这次装得很像哦。” “你……”崔折玉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僵在原地。 他是被谢时蕴耍了? “行了,崔少主,看破不说破,说破必有祸。有些事,你不行。”谢时蕴把“不行”二字咬得极重,生怕崔折玉不想左。 “行吧,我不行。”被谢时蕴来回戏耍,崔折玉已经没脾气了,“你就那么信他?” 谢时蕴摆了摆手,“无关信任。飞来之物,终如浮云散去。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是一场借来的热闹,花了就花了,不必放在心上。” 就算萧少主骗了她又如何? 那些粮食,还是会落到人嘴里,还是能养活一些人。 一颗粮食的使命,就是被人吃掉。 只要不浪费,被人吃下去就行了。 至于钱财? 谢时蕴还真不在乎。 她一个人一张嘴,花不掉那么许多。 而且她有手有脚有脑子,还有厚脸皮,饿不死。 “这竹屋,该你来住。”崔折玉说这话,是佩服的,“你身上有竹林七贤的遗风。” 道理都懂。 可人有私欲、有自己的想法。 道理懂再多,这一生也很少有人,能活得明白通透。 “那不行,比起竹林清雅,避世而居。我更喜欢人间烟火,红尘滚烫。这竹屋,冬寒夏潮,不是蚊虫就是鼠蚁,没一处舒心的。爱谁谁,反正我绝不住。” 谢时蕴拒绝得飞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出来迎接他们的五叔爷。 五叔爷气笑了,“我这竹屋,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叔爷,你怎么出来了。”谢时蕴十分狗腿的上前,弯腰搀扶着五叔爷,“哎呀,还劳您老亲自来接我们,多不好意思。” “我要是不出来,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嫌弃我的竹屋。”五叔爷没好气地,敲了一下谢时蕴。 被谢时蕴这么一说,他都觉得,这竹屋住的,似乎没有那么舒心。 “怎么可能嫌弃,我喜欢都来不及!”谢时蕴一点也没有,立场变更的尴尬和不自在,非常自然地拍起马屁,“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竹林清幽高雅,非凡夫俗子可配。” 不仅如此,她还气势汹汹地骂起来,“是谁说嫌弃竹屋了?一点眼光也没有,投胎的时候,老天爷肯定忘了给她点晴,生了一双死鱼眼珠子。” 谢时蕴骂起自己来,也是很狠的,以至于五叔爷差点笑得岔气。 “行了,行了,别骂了,再骂下去,这竹屋我都要配不上了。”他可算是明白,族里那些老家伙,为何喜欢教导晚辈。 有个贴心的晚辈在身边,这日子确实有滋味多了。 以至于,他虽身在竹林,却懂了什么叫人间烟火、红尘滚烫…… 085猜猜今晚倒霉的是谁 谢时蕴挑傍晚的时辰过来,今晚就没打算回去。 五叔爷的竹屋不大,安顿不下他们四个人。 但年轻人,有着无限的精力,一晚不睡根本不是事。 尤其是荀峥和桓嵘。 这两人,就真的还是孩子。 一入竹林就跑得没影,五叔爷出来接人,他们俩也没有出现。 还是崔折玉怕他们失礼,悄悄把两人找了过来。 说是悄悄,可人老成精。 他们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五叔爷。 只不过是五叔爷宠孩子,怕孩子紧张,当作不知道吧。 荀峥和桓嵘在外面撒欢,在五叔爷面前却是老老实实的,坐得端端正正不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和他们相比,谢时蕴和崔折玉,就像是游刃有余的老油条了,从容自在多了。 当然,这份从容与自在也是相对的。 有长辈在,总是没那么放得开的。 五叔爷是个识趣的长辈,陪着四人用完晚膳,就以要休息为由,去隔壁竹屋了,把这间竹屋留给四人。 “哎哟,我的腰呀!” 五叔爷一走,荀峥就夸张地大喊了一声,挺直的腰也垮了下去,毫无形象地瘫在竹席上。 “注意点影响,你是世家公子。”桓嵘嫌弃地拍了荀峥一下,但看荀峥瘫得舒服,没受住诱惑,也瘫了下去。 甚至还嫌弃地抱怨,“女郎你说得没有错,这竹屋确实不适合人住。看着清幽,闻着淡雅,但每一处都又硬又寒,跪坐了半天,我的腿都快跪断了。” “别女郎女郎的喊了,听着怪生疏的。我们也算是,一起共进退过的朋友,你们可以和崔少主一样,叫我阿蕴。”谢时蕴笑眯眯地开口。 只要大家都这么叫她,那崔折玉叫她阿蕴,就不显得亲昵了。 “说得对,我们可是有,一起支持萧少主、跟萧少主共进退的友情,跟别人不一样。阿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好友!”荀峥和桓嵘很高兴,嚷嚷着要喝酒庆祝。 可就这时,谢时蕴突然站起来,有些慌乱地喊了一句,“叔爷!” “五叔爷?” “五叔爷来了!” ”荀峥和桓嵘吓得脸都白了,两人连忙站起来整理衣冠,手忙脚乱地朝门口方向行礼,却发现门口根本没人。 而崔折玉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荀峥和桓嵘这才反应过来,气得不行,“阿蕴,你骗我们!” 谢时蕴双手一摊,“怎么能算骗呢,朋友不能拿来玩,那交朋友就毫无意义!” “谢家阿蕴,你就这样对朋友的?”荀峥和桓嵘瞪大眼睛看着谢时蕴,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谢时蕴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是无法反驳。”荀峥和桓嵘已经没脾气了。 两人气呼呼地坐下,“等着,我们逮到机会,也不会放过你。” “我好怕哦。”谢时蕴夸张的道。 崔折玉煞有介事地点评,“这次,装得也不像。” “她经常这样?” 荀峥问。 “也不经常吧,心情好的时候,就爱捉弄人。”或者算计人成功了。 今晚,应该是后者。 也不知道,今晚倒霉的是谁,让谢时蕴这么兴奋。 “难怪你爱跟她一起玩,她可真有意思。早知道,我早该认识你的。” 荀峥一副痛失好多钱的样子。 崔折玉失笑,“现在也不迟。” 谢时蕴这人,常处常新,什么时候认识都不会迟。 “光坐着也没有意思,我们来玩点游戏吧。”谢时蕴看了一下沙漏,见时间还早,主动提议道。 要把人留住,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尬聊下去,太刻意了。 没有什么,比一起玩桌游更消耗时间的。。 “对弈?” “飞花令?” 荀峥和桓嵘看着谢时蕴,示意谢时蕴挑一样玩。 谢时蕴敬谢不敏,“大晚上的,就不要这么费脑子了,咱们玩一点轻松的,有意思的。” 她就知道,这些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想到了游戏就只有下棋和飞花令。 雅是雅,但实在是…… 围棋她会下,但她不擅长。 飞花令她也会,但她怕一不小心,说出后世的诗词。 玩游戏,要的是放松,要的是身心愉悦。 费大脑、全程绷紧,就没意思了。 “我做了一些卡牌,咱们来玩卡牌类的游戏。”谢时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卡牌,像三人介绍,“简单一点的,咱们可以玩一玩,找奸细这一类的游戏。复杂一点,咱们四个人,可以来玩扮演类的游戏。” “这游戏你们可以试试,如果觉得有意思,你们可以带去南地,也能更好的融入南地的圈子。” 世子公子玩游戏,当然不是纯玩。 这里面,有很多是为了交际。 出游、打马球、诗会也有类似的效果,各有各有好处。 “谢谢阿蕴,还是阿蕴你好,知道我们的难处,时刻为我们着想。” 荀峥和桓嵘以为,谢时蕴拿出来的游戏,是为了帮他们打入南地的社交圈,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荀峥,一脸委屈地道:“我爹只会跟我说,到了南地,不要看不起人,要跟当地的世家打好关系,还说我们年轻人容易相处。” “可我跟他们又不熟,我们去南地,明显是侵占人家的资源,他们怎么可能,会跟我们打好关系。” 荀峥说着说着就眼红了,“还看不起人,我们这群人,是丢失家园的丧家之犬。到了南地,不被南地人看不起,就是好的了,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呢。” 荀峥声音哽咽着,强撑着才没有落泪。 桓嵘也是一阵沉默,只轻轻地拍了拍荀峥的背。 这也是他们苦苦挣扎,一直拖延去南地的原因。 他们原先看不起南地的人,称他们为南蛮。 可现在,他们却要去南地,求那些南蛮给他们一个喘息之际。 这让向来以家世自傲的他们,怎么受得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饶是向来珠智在握、游戏人间的崔折玉,也沉默了起来。 谢时蕴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但很快就打起精神,笑容灿烂地道:“你们俩性格好、家世好,到了南地,一定能跟当地的公子、女郎相处好。” “来来来,咱们来玩游戏。万一这游戏在南地火了,指不定咱们还能合作呢。”谢时蕴极力活跃起来,将手中的卡牌递给三人,“你们挑一个,我们先玩什么。” “好呀,我来选。”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荀峥和桓嵘也不想,把好好的聚会给搅了,辜负谢时蕴的好意。 两人收拾好心情,认真的投入到挑选游戏中。 他们不知,五叔爷就在门外。 看着他们四人,从低落到笑闹,五叔爷将手中令签筒收了回去。 时蕴比他预想得还要出色。 他甚至都不忍心,把她留在建安城了。 她该出去,去更广阔的天地…… 086改变不了什么 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三人,把谢时蕴带来的卡牌游戏,都玩了一遍。 崔折玉还好,虽然玩得很认真、很开心,却并不沉迷。 荀峥和桓嵘的自制力就差多了,两人玩得根本停不下来。 不说后面复杂的,解迷找凶手的剧情游戏。就是简单的,每个人拿一个词,找出谁的词不同的游戏,他们都玩得不亦乐乎。 玩到最后,谢时蕴都累了,“不行了,你们玩,我去马车上休息一下。” “我也去。”崔折玉立刻起身跟随。 荀峥和桓嵘还没玩够,拽着崔折玉的衣摆,不让他走,“你们俩都走了,我们两个人怎么玩呀。” “要不把你们的小厮叫来,让他们陪你一起玩?”谢时蕴建议道。 “把你的部曲也叫上吧,这几个游戏,人多才好玩。” 荀峥眼睛都熬红了,显然也是困了,但他此刻正上头,根本不想停。 “好。”只要不让自己熬夜陪,谢时蕴都好讲话。 —— 部曲和小厮就在一旁的下人屋,来得很快。 谢时蕴跟他们讲了一下规则,又辅导他们跟着玩了一遍,确定他们能上手,不会影响,荀峥和桓嵘的游戏体验才离开。 崔折玉自然跟随。 他屏退下人,亲自执灯,为谢时蕴照明。 “阿蕴,你对他们两人可真好。”一走远,崔折玉就幽怨地开口,“先是萧少主,又是荀、桓两家的少主。阿蕴,我这个旧人,是不是再也不能入你的眼了。” “嘶……”谢时蕴摸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一脸嫌弃,“崔折玉,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说的我好像,是骗人的感情的负心汉一样。” “难道不是吗?”崔折玉扭头看向谢时蕴,“你又是为萧少主筹粮草、军饷,又是担心荀峥和桓嵘到南地,融入不进当地的圈子。到我这呢?有什么?” 谢时蕴想也不想,就道:“有满满的防备。” “谢时蕴,你还是人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崔折玉整个人都炸了,毫无气度的大吼,“我是从你手中,救走了刘昭华一家四口,可我给了你四座粮仓。事后,我也助你,与姓刘的脱离了父女关系。你就说,我哪里亏待了你?” “你说的是,你们家十二郎按着我的头,逼我低头,逼我同意的交易吗?”谢时蕴凉凉的斜了崔折玉一眼。 崔折玉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我们家十二郎,不是那样的人。” “呵!”谢时蕴回以冷笑。 崔折玉心虚又恼怒,“但你也没吃亏呀。” “那你知道,那种在我大杀四方,觉得整个天下都由我主宰的时候,却被逼跪下是什么滋味吗?”她短时间内,都忘不掉崔家带给她的憋屈与无力。 哪怕她之后报复回来了,但被人羞辱的痕迹却留下了。 “这跟你防备我有什么关系?顶天,也就是你怨恨我。”崔折玉慌乱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不接受,谢时蕴的指责,“你说十二郎逼你交人,就是逼你跪下。那同理可证,你带人去我崔家门外闹事,是不是可以说,你是在逼我跪下?” “我不怨恨你呀。你出身好,能力强,又不是你的错。”当然,她也不怪自己。 她弱小,也不是她的错。 真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反正,她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至于我去你们家闹事,确实可以说,是我在逼你跪。怎么着,就准你逼我,不准我逼你了?”谢时蕴哼一声,“怎么着,我凭自己本事反击了,事情就过去了吗?我就要忘记,我当时受的羞辱了?” 她就是记仇,怎么着了。 “行,你不想忘就不忘,不想过去就不过去,我还怕你不成。”崔折玉也是有脾气的,气哼哼地撂下狠话。 可就是这样,他也没有丢下谢时蕴先走。手中的灯笼,也稳稳的照着谢时蕴脚下的路。 谢时蕴突然笑了,“就事论事,其实你这人,很值得来往。” 为人大方,不会让朋友吃亏。一旦被他认可,就会被他纳入保护范围。 可惜,他们认识的过程,不太友好。 “你现在才知道我的好,也不算晚。”刚刚还气狠了的人,这会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又发现了你一个优点。”谢时蕴笑。 崔折玉极力压制,心中的雀跃,故作平淡的问:“什么优点?” “好哄。”谢时蕴以手抵唇,才没有笑出声。 “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崔折玉傲娇的哼一声,虽然他并不觉得,好哄算什么优点,但没有关系,从今天起,好哄就是他的优点了。 “是,是,是,崔少主优点多得是,我以后一定多多的,去发掘崔少主的优点。”也是个弟弟,幼稚起来,没有比荀峥和桓荣好多少。 “你知道就好。”崔折玉被哄得心情大好,却也没有忘记他的目的,“现在可以说,你今晚到底要做什么了吗?” “这事又跟你没有关系,你非要刨根问底做什么?”知道了又如何,他还想改变什么不成。 “好奇不可以吗?”崔折玉反问。 谢时蕴:“好奇心害死猫。” “我不好奇,就能长生不死吗?”崔折玉举着灯笼转个身,与谢时蕴面对面,倒着走,“人终归难逃一死,我为什么不能,在活着的时候,随心所欲,满足我的好奇心。” “一定要知道?”谢时蕴没脾气了。 她就没有遇到过,像崔折玉这么执着的人。 难怪会明知刘昭华有危险,还是把人留在身边。 这人早晚有一天,会被好奇心害死。 崔折玉点头,手上的灯笼也跟着晃动,“你不会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陪荀峥他们玩吧?” 崔折玉轻笑出声,毫不掩饰他的傲慢,“他们还不值得,我浪费一个晚上的时间。” 谢时蕴没脾气地摇头。 崔折玉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过这个时辰了,告诉他也无妨。 左右,事情已成定局。 不管崔折玉是真好奇,还是有旁的目的,都改变不了什么…… 087父子局 “城郊的粮仓,崔少主觉得,我守得住吗?” 谢时蕴笑盈盈地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毫无防备的崔折玉,踉跄了一步, “原来是城郊的粮仓!”崔折玉稳住脚步,豁然开朗的看着谢时蕴,“原来今晚是父子局呀。” 谢时蕴笑盈盈地往前走,“不然呢,我还有什么事,是需要麻烦萧少主的。” 崔折玉优雅倒行,“这是麻烦吗?如果这是麻烦,萧少主肯定希望你,天天麻烦他。"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都不是他,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谢时蕴眉眼微动,敛去眼中的锋芒,“毕竟,不是所有的好意,都会得到同等的回报。” “我以为,阿蕴不会在乎回报。你说过的,你做事只是因为你想,于是你去做了,会不会被人感谢,会不会得到回报,你并不在乎。”崔折玉又后退了一步。 两人就这样,一个向前、一个后退的走着。 看似只是随意的迈步,却透着攻、守不断变化的极致对抗与拉扯。 但两人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一个笑的比一个友好。 “是不在乎,毕竟我也不是纯粹的好意。”谢时蕴步步逼近,“你都说了,今晚是父子局,不是吗?” 崔折玉不赞同,“他们父子之间,根本不想你助推。”谢时蕴顶多算是火上浇油。 谢时蕴却不这么认为,“在外人眼中,父子就是一体。就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不合又怎样?大司马的政敌,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谢时蕴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崔少主,你问这么多,可别告诉我,你是单纯的好奇。你知道的,我不会信的。” “好吧,果然瞒不了你。”崔折玉后退了两步,“大司马寻我帮忙,让我盯着你,别在这个时候闹事。” “那真不好意思了,要让大司马失望了。”谢时蕴踱步上前。 崔折玉没有退,反倒倾身上前,逼近谢时蕴,“怎么会失望呢,我守了阿蕴一晚上。可以证明,阿蕴什么事没有做。” 谢时蕴失笑,“也是,他们父子局,关我什么事。” “对呀,关阿蕴什么事。”崔折玉也笑了,他侧行一步,走到谢时蕴身旁,“阿蕴不是困了嘛,走……我送你回家。” 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谢时蕴拒绝了,“做人呢,可以不求回报,但不能不回报。叔爷给我提供了场地,荀峥、桓嵘为我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明,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蕴打算告诉他们?”这个他们指荀峥与桓嵘,不包括五叔爷。 依五叔爷的精明,今晚就猜到了。 “年轻人的友谊,不能掺杂成人的利益。”该坦白的,还是要坦白。 而且,她不说,荀峥和桓嵘就不知道吗? 他们背后的家族,可不是吃素的。 “可你利用了他们。”还利用了他。 但谢时蕴没拿他当朋友,利用起他毫不手软。 “我利用他们的时候,还不是朋友。”谢时蕴一点也不心虚。 世家子弟交朋友,谁不是七分真心裹着三分利用。 当然,说利用太过尖锐,改为互助、同盟可能会合适一些。 毕竟,大家交朋友之前,就先衡量了彼此的价值。 觉得合适,觉得对自己有助力,才会成为朋友。 不然,就是跟班和小弟了。 “我以为你会说,朋友就是拿来利用的。”崔折玉踩在一节枯竹枝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谢时蕴摇头,“那不是,交朋友,我还是认真的。” 这就是她跟崔折玉的不同。 崔折玉没有把任何人,当朋友。 崔折玉对她够好吧?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友好、亲近,而是好奇与探究。 这明显不是把她当人,而是当一个研究物。 崔折玉太聪明、太冷漠了,没人敢拿他当朋友。 “看样子我得努力,成为阿蕴你的朋友了。”崔折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 谢时蕴笑了笑,没有说话。 —— 接下来,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马车旁。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崔折玉将灯笼,挂在马车外,而后如同车夫一样,靠着马车而坐。 “那就劳烦崔少主了。”崔折玉要守,谢时蕴也不客气。 她的部曲就在一旁候着,崔家少主想用苦肉计,那就用吧。 反正,她不会领情的。 —— 谢时蕴是真的困了,有崔折玉这个少主亲自守着,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倒头就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照进马车里。 “舒服!”谢时蕴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没有熬夜的憔悴。 她下马车,就看到负手而立、迎着阳光的崔折玉。 此刻,林中的雾水,成了最好的折射面。 光晕萦绕在他四周,衬得他如同仙人下凡尘。 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流连。 谢时蕴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与众不同,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但是…… 他不做人! “醒了?”崔折玉扭头,如玉的脸带着淡淡的笑,那双黑眸带着漠视一切的淡漠。 “一夜未睡?”谢时蕴走近,有些羡慕崔折玉的好底子。 这要是她一夜未睡,肯定满脸暗沉,黑眼圈又黑又大,不用粉都见不了人。 “昨晚,城郊的粮仓被烧了。皇上一大早,就宣了大司马进宫问责,要大司马三天内查清纵火之人。”崔折玉将一早收到的消息,分享给谢时蕴听。 他想,谢时蕴会想知道的。 “有说怎么赔偿我吗?”谢时蕴双眼放光。 皇帝总算聪明了一回,知道把压力推给萧离。 “你还想要赔偿?”崔折玉瞪大眼睛看着谢时蕴,仙人的淡漠视和出尘,在这一刻被破坏殆尽,可见他有多惊讶。 “为什么不能要赔偿?我可是受害者。”谢时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小人得志样,“要是不给我赔偿,那我可就要进宫,跟皇上好好说道说道了。” “谢家女郎想跟皇上说什么?” “不如,跟本官说一说?” 大司马萧离黑着脸,踏着晨光走了过来…… 088有的是人为她作证 萧离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竹林? 谢时蕴狠瞪崔折玉,以眼神询问崔折玉,是不是他给大司马通风报信了。 不然,萧离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都不用查的吗? 崔折玉无辜摆手,就不理谢时蕴。 他朝萧离行了一个礼,歉意地道:“见过大司马。我昨晚一夜未睡,此刻精神不济,恐不能招呼大司马,还请大司马海涵。” 萧离是冲着谢时蕴来的,而且有些事,确实不宜让崔折玉听到。 对崔折玉的识时务,萧离很满意,他朝崔折玉点了点头,脸色也好了几分。 看样子,大司马查到了很多呀。 不,应该说,萧家那位少主是真的恨大司马,留下了不少痕迹呀。 不然,大司马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被自家儿子坑一把,气成这样也能理解。 崔折玉微不可闻的轻笑一声,对谢时蕴道:“阿蕴,你好好招呼大司马,我先行一步。” “崔少主慢走不送。”不管心里怎么想,谢时蕴面上都没有表露半分,笑得一团和气。 但崔折玉知道,谢时蕴这是把萧离找上门的仇,记到他身上了。 他也懒得解释。 仇这种东西,记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谢时蕴坑起人来,虽然一套一套的,但她有一个优点——她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人。 你来我往的过招,崔折玉只会欢迎,不会拒绝。 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兴奋。 毕竟,棋逢敌手,也是人间一大乐事。 —— 崔折玉走后,谢时蕴又把部曲支开。 这一片竹林,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要谈什么都可以直接开始了,可是…… 萧离这个大司马,一直端着姿态并不开口,只冷冰冰地看着谢时蕴。 这也就是谢时蕴,见惯了各种大佬,对所谓上位者的威压免疫了。 不然,就萧离这眼神、这气势,能把人吓得瘫坐在地。 萧离端上位者的架子,那就只能她主动了。 谢时蕴大大方方地开口,“大司马,咱们有事说事行吗?你这样看着我,我会怕的。” “你真的会怕吗?”萧离冷声道。 谢时蕴夸张地,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司马气得不会说话了。还好没事,不然,我可就罪过了。” “既然觉得自己罪过,不如以死谢罪。”萧离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带着冰冷的杀气。 谢时蕴毫不避讳的迎上萧离的目光,“首先,大司马你能说话,我没有罪。其次,如果我有罪,我会请求上天宽恕我。最后……” 谢时蕴不知道,萧离是真想杀她,还是为了吓她,但这些都不重要。 萧离没那个能耐,杀得死她。 迎着萧离杀人的目光,谢时蕴不仅没有退,反倒往前一步,“大司马,柿子挑软的捏不错,但我谢时蕴不是柿子。你小心——” “扎、破、手!” 谢时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极致的反差,让人不由地背脊发寒。 饶是萧离,也有那么一瞬间,被谢时蕴眼中的寒光慑住了。 这是一个真的见过血、杀过人的女人。 想到谢时蕴出城的那晚,叛军大营大乱、叛军大西王身首分离。 他一直以为,那是谢时蕴抢了别人的功劳。 现在看来,大西王还真是谢时蕴亲手杀的。 哦,他忘了,汝南王也是死在谢时蕴的手中。 谢时蕴女郎的身份,总是让他忘记,她不是养在深宅的贵女,而是游走在权力与烽火之间的天骄。 以家世为刃,以智慧为刃,步步皆局,杀人无形。 “是本官,小瞧你了。”萧离后退一步,收回视线。 这一步,退的是底线,也是理智。 他将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沉声问道:“他昨晚烧粮仓,是你指使的?” 谢时蕴没好气地,给了萧离一个白眼,“大司马,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不清楚吗?萧少主是我能指使的人吗?” 充其量,那叫合作。 萧少主拿她的粮草,替她挡灾。 “你刚拿到那座粮仓,他就带人去抢。抢了不算,还刻意放火把粮仓烧了,把事情闹大。你说这是巧合,你觉得本官会信吗?”萧离压着怒火,冷笑连连,“谢时蕴,这世间并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而且,你也不聪明。” 最让他可气的是,萧彻那个逆子,故意在现场留下了证据。 哪怕他第一时间封了口,抹掉了所有证据,也不敢保证,会查不到萧彻身上。 萧彻明显是故意的,故意留下证据,让人查到他身上。 “大司马你都说了,我不聪明。我哪有脑子,算计这么多。”聪不聪明的谁在乎呢。 她只知道,萧少主这个盟友不错。 看萧离气成这样,想来萧少主这一局完善。 “你们留下的证据,本官已经全部清了。相关的人证,本官也灭口了。”萧离单手负背,背挺得笔直,姿态强硬又傲慢,“谢时蕴,你算计一场,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谢时蕴抬手送客,“哦,那大司马慢走不送。” 真当她谢时蕴,是被唬大的。 萧离真要什么都清干净了,掌控了全局,就不会一大早,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一大早出现,便代表他输了。 哪怕他姿态再高、再强势,也掩不住背后的慌乱与愤怒。 这也是崔折玉,跑得飞快的原因。 大司马的狼狈之姿,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是会要命的! 比如此刻,谢时蕴送客的轻慢之举,就让萧离压下的杀意再度翻涌,“你还真是不怕死!”那他就送谢时蕴一程。 萧离抬手,示意暗处的死士动手了。 可是…… 谢时蕴的动作,比他更快。 对危险极为敏锐的谢时蕴,在第一时间,抽出缠在腰间的长软剑,架在了萧离的脖子上,“大司马,你说是你的人来得更快,还是我的剑落下更快?” “好好回答哦,上一次有这个待遇的,可是汝南王。”谢时蕴上前迈步,灵巧地站在萧离身后,拿萧离当靶子。 “刺杀朝廷命官,你嫌命太长了吗?”萧离下令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压下去,但也没有收回。 “我杀了汝南王,结果又如何呢?”谢时蕴轻笑出声,“我想,萧少主一定很愿意,帮我做不在场证明。” “萧少主,你说是不是?” 谢时蕴对着竹林深处,高声喊了一句…… 089要照着祖谱杀的那种 “当然,萧某很愿意,为女郎效劳。” 一身玄衣的萧彻,从竹林中走了出来。 是的,走! 没有带人,也没有坐轮椅。 一人一枪,从林中走出来。 长枪上,甚至还有露水。 “萧……你的腿……你这逆子,你忘了答应我的事吗?你这是毁诺,不怕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吗?”萧离死死地盯着萧彻的双腿了,恨不能让萧彻立刻消失。 比起看到萧彻出现在林中,他更气怒萧彻没有坐轮椅,在人前暴露他与萧遥光的不同。 气怒之下,他差点叫破萧彻的身份。 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把舌头给咬了。 “我毁诺,大司马也可以不用履约。”有本事,萧离就扣下他的粮草。 没本事,萧离就只能闭嘴了。 “至于传出去……”萧彻冷笑一声,“我需要在乎吗?” “呼呼……”萧离气得直喘气,甚至不顾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就要冲过去打萧彻。 “大司马,你悠着点。你要真死了,可就便宜我和你的逆子了。”谢时蕴一直盯着萧离,见萧离不管不顾往前冲,一把拽住了他。 这要是她杀的,不管什么后果,她也就认了。 可若是萧离自己撞她剑上死了,还要她承担后果,那就太冤了。 “谢时蕴,还不快放了本官!”差一点就死了,萧离也是一阵后怕。 当然,他不会怪自己,只会怪谢时蕴。 若不是,谢时蕴拿剑架他脖子上,他怎么会差点被了抹脖子。 “萧少主,你怎么说?”谢时蕴也不想冒险,可她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有我在!”萧彻手臂一动,长枪指向萧离,“他动不了你。” “信你。”谢时蕴利落的收剑,后退。 “杀了她!” 然,萧离一脱离险境,就将先前未完成的命令,下达下去了。 死士不管局势,也不管利弊,只听命令。 萧离命令一下,死士就迅速涌出,举刀扑向谢时蕴。 “找死!”萧彻提枪,迎了上去。 对萧离的无耻,萧彻毫不意外。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在知道萧离来找谢时蕴了,就立刻追了过来。 萧离奈何不了他,但要收拾谢时蕴,却不是什么难事。 谢时蕴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小姑娘,哪怕入了五叔爷的眼又如何? 平时遇到刁难,五叔爷看在谢时蕴的潜力上,会出面维护她。 可若是谢时蕴死了呢? 谢时蕴最大的优势,是她的才华和人格魅力。 若她死了,这些就全都没有。 那时,五叔爷还会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会稽谢家百年基业,为谢时蕴复仇? 绝不会! 哪怕五叔爷,恨不得要萧离偿命,可最终五叔爷什么也不会做,也做不了。 世家子弟要权衡利弊,要顾全大局。 为了家族,为了大局,哪怕有再深的仇,也必须放下。 这就是世家…… 他们养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群维护世家体面的工具。 这是他五岁那年,他母亲用命告诉他的道理。 —— 死士学的全是杀招,以杀人为目标。同等武力下,不要命的死士,总是占据优势。 可是,他们今天遇到的是萧彻。 萧彻的一身本领,是在战场上,用一刀一枪、一条条人命磨练出来的。 死士对萧彻,根本没有胜算,哪怕他们人多。 不过百余招,萧离带来的八个死士,就全部挂彩了。 “退下!” 萧离见状,不得不命死士退下。 萧彻对上他的死士,也不曾手软半分。 再打下去,他这个八个死士就全废了。 “你这个逆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死士退下后,萧离黑着脸,质问挡在谢时蕴面前的萧彻。 他就没有见过,像萧彻这样吃里扒外的逆子。 他给萧彻的粮草、军饷,并不比谢时蕴给得少。 萧彻能为谢时蕴拼命,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难处? 他不求萧彻为他拼命,只求萧彻不要惹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萧彻也做不到。 “大司马,别急,别急,我还在呢。”真是一点也不把她当外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家丑。 她可不想听。 “大司马、萧少主,荀峥和桓嵘还在等我,我回走了。”谢时蕴深谙崔折玉的精髓,跑得飞快。 不过,走了两步,谢时蕴又停了下来,“萧少主,那张金床我也送你。你看,我能求你一个事吗?” “何事?”萧彻手中的长枪,还在滴血。 他没有收起,枪头直指萧离。 “我若死在兰陵萧氏手上,你能帮我把兰陵萧氏灭族吗?”谢时蕴笑盈盈地开口,那明媚轻快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杀人,而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有那么一刹那,萧彻想笑。 他觉得,谢时蕴这人,很对他胃口。 而在听到,谢时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要照着祖谱杀的那种。”萧彻终是没忍住,冷硬的面容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定如女郎所愿!” “萧少主爽快,大司马给的赔偿,我也送你了。” 太上道了。 谢时蕴对萧少主这个盟友,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谢时蕴笑得更欢了,“我相信萧少主,一定不会让大司马失望的。” 一定要狠狠地敲诈大司马一笔,不然都对不起她熬得这一夜。 “定叫女郎满意。”他定会让萧离明白,什么肉痛。 “你们两个当本官是死人吗?”萧离本不想理会这两个疯子,可看他们当着他的面,就在谈论怎么坑他,怎么灭他萧氏全族,他实在忍不了了。 他们是怎么敢的? 当他兰陵萧氏没人了吗? “告辞!”谢时蕴一秒收起笑,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就提裙跑了起来。 大司马发起火了,还是挺吓人的。 虽然她不怕,但人家父子局,她掺和啥。 —— “大司马,我们来谈一谈赔偿的问题。” 谢时蕴一走,萧离与萧彻之间的气氛,就更为肃杀、绷紧了。 “萧彻,你真当老夫奈何不了你。你信不信,老夫今天就下令,废了你这个镇北王!” 被两个年轻小辈联手戏耍,萧离已经气得失去理智。 可他失智了,萧彻却没有。 萧彻脸上的表情,更冷酷了,“大司马!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是你们需要本王,不是本王需要你们!你们真当,本王稀罕这个镇北王的名头。” 要不是封王,才能名正言顺的拥有封地,他萧彻根本不会接受,大晋皇帝封的王…… 090四人分队一小步 谢时蕴对萧家父子怎么谈,谈成什么样,都半点不在意。 她不是崔折玉,她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 再者,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从萧家要赔偿。 萧家的赔偿,那是她给萧少主的酬劳。 她真正的目标,是皇帝的酬谢! —— 平安脱身的谢时蕴,迈着轻快步子,朝竹屋走去。 还未走近,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时蕴快步上前,看清门口的人后,连忙调整笑容,步伐轻快的跑过去,“叔爷,你怎么出来了?等很久了吗?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需要你等门,你下次别等了。早上露水重,寒气深,对你身体不好。” 谢时蕴稳稳地,搀扶着五叔爷往里走。 “总要看着你回来才放心。”五叔爷没有拒绝。 他站了大半个时辰,等了大半个时辰。 看到谢时蕴平安无事,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泄了,实在站不稳了。 “叔爷,是崔折玉给你传的信吧?”谢时蕴扶着五叔爷坐下,动作迅速的,给五叔爷倒了一杯热茶。 她刚才摸了一下,五叔爷的手冰得吓人。 五叔爷年纪不小了,要是因为她生病了,那她可真是罪过了。 五叔爷点了点头,“那孩子也是担心你。你年纪小不知道,萧离也就这几年稳重了一些。年轻时,萧离就是一个暴脾气。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闯了不知道多少祸。折玉那孩子怕你不知轻重,激怒了萧离。” “叔爷,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不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她还真激怒了萧离,气得萧离不管不顾的要杀她。 但这些,就不必告诉叔爷了。 “叔爷知道你心里有数。”能平安回来,可时蕴做事有分寸,没有踩到萧离的底线。 不过,五叔爷还是提醒了她一句,“离萧家那位少主远一点,那不是一个善类,你们不是一路人。” “好,我听叔爷的。”谢时蕴没有意见,她原本也没有打算,跟那位萧少主深交。 那人太神秘了,身上藏着很多秘密,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正巧,她身上的秘密也多。 安全起见,大家还是保持距离吧。 “行了,知道你还有事要办,早点回去吧,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了。”五叔爷摆摆手,嫌弃地赶人,“记得把荀峥和桓嵘那两个小子带走,太能闹腾了,我老人家实在受不了。” 五叔爷对后辈向来宽爱,可提起荀峥和桓嵘,也是一副受不了的头痛样。 可见这二人,有多能闹腾。 谢时蕴乖乖应是,但也没有急着走,而是跟仆人一起,把五叔爷扶回房安顿好,才去找荀峥和桓嵘二人。 —— “阿蕴,你怎么才来?我们俩找你半天了,你的部曲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你和崔折玉两个没良心的,把我们丢下就不见人影了。要不是知道你们俩的为人,我们还以为,他们要把我们卖了呢。” “不行,你们俩害我们担惊受怕的,得赔偿我。” “对,一定要赔偿。” 荀峥和桓嵘一见谢时蕴,就一左一右扣住她不放。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直接把错推给谢时蕴,嚷着要谢时蕴赔偿他们。 “要不,你们先放开我?”谢时蕴举着自己沉重的胳膊,突然就理解了五叔爷的头痛。 “放不了。” “对,你不答应赔偿,我们不能放。” 荀峥和桓嵘不仅没有放开她,反倒扣得更紧了。 要不是谢时蕴太瘦弱,他们都准备直接挂她身上了。 “赔,赔,赔。”谢时蕴根本招架不住,连连求饶,“你们要什么赔偿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我肯定办。” 她错了,这不是弟弟,这是祖宗! 这两人好歹也是世家少主,也不嫌丢人! “给我们多写几个游戏本子,还有场景和衣服,你要帮我们画出来。”荀峥和桓嵘就等这一句了。 两人早有准备,一人一句补充要求,“放心,不让你吃亏。” “我们去了南地,就按你写的游戏本子、画的场景,置办游戏场地。到时候,不管赢亏,都算咱们三人和崔折玉一起的。” “对,我们三人是三,崔折玉得一。” “不许说不行,不行也得行。” “就这么办了,契书我都写好了,一式四份,咱们一人一份。” “你什么都不用管,按手印就行了。” 按手印都不需要谢时蕴,荀峥和桓嵘抓着她的手,直接按上了。 “成了,回头让崔折玉落个印,我再把契书给你送过来。” 荀峥和桓嵘目的达成,这才放开谢时蕴,“我们走了,你这两天,多写几个游戏的本子呀,我们能不能在南地扬名,就指望你了。” “行行行,赶紧走吧。”谢时蕴真的是怕了这两人。 她可以想象,他们为了这份契书,是怎么骚扰五叔爷的。五叔爷又是如何无力又被迫,帮他们起草一份,儿戏似的契书的。 就真的,让人头痛,但又拒绝不了。 —— 荀峥和桓嵘疯狂玩了一个通宵,一大清早又兴奋计划合作的事,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事情办完,不需要谢时蕴催,他们自己就麻溜地往外跑。 “对了,昨晚……”谢时蕴猛地想到,昨晚的事还没有跟两人说,连忙把两人叫住。 可惜,两人根本不想听,背对着谢时蕴,潇洒地挥了挥手,“我们昨晚玩的很开心,今早谈的合作,我们也很满意。” “阿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两人一个比一个潇洒,一个比一个不羁。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衬得两人都高大了不少。 就莫名的,让人暖心。 然,下一秒,两人吧唧趴地上。 “呃……”谢时蕴满头黑线,一阵无语。 更让她无语的是,这两人半天没有爬起来,把她吓得不行,生怕他们磕到要害,火急火燎地跑过去,发现两人只是睡着了。 “我真是,服气了。”谢时蕴彻底没脾气了,喊来荀家和桓家的部曲,把两人抬上了马车。 想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 荀峥和桓嵘拿她当朋友,不在乎她的小心机和利用,但荀家主和桓家主那里却不好说。 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不能让人家家长以为,她骗人家孩子…… 091适当的欠欠人情 谢时蕴先去了荀家。 到了荀家,谢时蕴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只把昨晚的事,跟荀家主提了一句。 当然,萧家的父子局,谢时蕴也提了一嘴。 不多,但足够荀家主明白,她昨晚浅浅地利用了一下他儿子。 荀家主是个体面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笑呵呵,“麻烦世侄女了,我这儿子是个没出息的,劳世侄女替他心累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挺感激的。 不说别的,只说崔折玉那人,虽然亦正亦邪,行事诡谲难测,但放眼世家年轻一代,崔折玉绝地是天骄中天骄。 他们可以说崔折玉性子不好,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崔折玉本事不行,脑子不行。 在谢时蕴没有出现之前,他与王家少主王今樾,就是世家里,最出彩的两个年轻人。 他们私下都清楚,日后这世家的领头羊,定然是从他们二人中出。 虽然,比起行事莫测的崔折玉,他们更看好君子端方、温润和善的王今樾,但那是天下太平的时候。 太平盛世要守成之主,但乱世,却是要拨乱反正的雄才。 此刻,大晋内忧外患,他们这些世家,也面临重新选择、重新站队的时候。 比起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典范的王今樾,他们更好看行事莫测、手段凌利的崔折玉。 但崔折玉那人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在乎世家的未来,和天下大局。 他们这些世家,拿崔折玉一点办法也没用。 他们试过,让年轻一代去接近崔折玉,可崔折玉一个都看不上。 谢时蕴把他儿子,介绍了崔折玉。不管是纯了利用之心,还是旁的,荀家主都是领情的。 和聪明人多来往,总是有好处的。 至于被利用? 他们这些长辈还没有死呢,他们的孩子就算被利用,那也是小打小闹,不会伤及性命和家族利益。 就像谢时蕴这般。 这点小算计、小心机,荀家主是不在意的。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若是谢时蕴什么心思都没有,只一味单纯的想要与他儿子结交,那他才害怕呢。 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目标的好,那这人必然所图更大! —— 桓家主也是一样。 得知自家儿子,与谢时蕴、崔折玉达成了合作,要去南地大展拳脚,桓家主满意极了。 自家的孩子自己清楚。 他儿子不笨,就是嫩了一点,经历的事少了一点。 跟崔折玉和谢时蕴这两个人精多学学,哪怕是被这两个人精利用,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嵘儿那孩子没别的本事,但胜在听话。世侄女您有什么事,尽管叫他去做。他要做得不好,您该打打、该骂骂。”比起荀家主的体面,桓家主更为真诚。 为了让谢时蕴,能尽心教他儿子,他甚至主动提道:“大司马那里,世侄女您也不用担心。我与他还有几分交情,回头世伯替您去解释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多谢世伯,大司马那里有萧少主为我说话,他不会再为难我了。”除非大司马想萧家灭族。 “世侄女行事,果然周全。”桓家主有些可惜,错失了一个,向谢时蕴施好的机会。 不想,谢时蕴话峰一转,“世伯,皇上赏给我的粮仓被烧了,这算不算宿卫军的失职?我要进宫给皇上请罪,皇上会不会看在我主动认错的份上,赏我一点什么?” 谢时蕴刻意咬重“宿卫军”三字,暗示的明明白白。 闻弦歌而知雅意。 桓家主显然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了谢时蕴的意思,点了点头,“不无这个可能,不如世侄女在家等等,世伯进宫帮您探探口风。” “谢谢世伯。”谢时蕴当下行了一个大礼,“幸亏有世伯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 这事谢时蕴轻松就能办到,根本不需要求桓家主。 但做人嘛,适当欠欠人情,有助于拉进双方的交情。 谢时蕴一脸孺慕地看着桓家主,杏眸满是崇拜与期待,“世伯您知道的,我这人胆小。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是害怕,不知道怎么跟皇上说。有世伯您为我说话,我就安心多了。” 明知道谢时蕴是装的,可被谢时蕴这么崇拜着,桓家主还是很高兴,甚至觉得自己都高大了不少。 原本只是想随便帮帮,现在却是很认真的,为谢时蕴打算了,“这事就交给我,世侄女你回家等消息。我身为你的长辈,总不会叫你吃亏。” 反正是皇上出钱,他只要费费嘴皮子就行。 谢时蕴感动连连,“世伯高义!我就说,桓少主的赤诚、侠意必有渊源。如今才知,是承自世伯您。也就是世伯你这般仗义高尚的人,才能教出桓少主那样赤诚正义的少年。” 时下,人人讲究风骨,讲清高,很少有人会把夸奖的话,说的这么直白。 哪怕明知谢时蕴只是恭维他,顶多只有三分真,桓家主还是笑得合不拢嘴,“那小子,还有得学呢。” 他儿子有的学,他就不用学了,他就是这么的高大、正义! “有世伯您言传身教,桓少主必然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夸孩子肯定没有错,谢时蕴夸得很真诚。 桓家主摆了摆手,“嵘儿那孩子,能你有三分,我就满意了。”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世家子弟,不管男女,多少都有一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有没有本事不说,反正一个个自恃甚高,看不起任何人。 也一个个自恃身份,弯不下一点腰。 像谢时蕴这般能屈能伸,进退得宜的孩子,世家之中一个都没有。 虽说,凭他们的家世,可以保证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顺遂安宁,不受一点风雨侵扰,可这也注定他们的孩子只能平庸。 若是太平盛世,平庸没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这个世道,人吃人。平庸就意味着,遇到危险,他们会是第一个被吃掉的。 这也是,他愿意帮忙谢时蕴的原因。 他想交好谢时蕴,也希望他儿子能学到了谢时蕴三分。 如此,他儿子才能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甚至还有可能做出一番伟业…… 092不甘心 桓家主当天,就进宫为谢时蕴“请罪”去了。 在桓家主的努力“请罪”下,皇上以宿卫军失职,害谢时蕴受到惊吓为由,给谢时蕴赏了百两黄金,和百亩京郊的良田压惊。 桓家主这一次动作太快了,赏赐下达,众人才知晓他做了什么。 “老贼!”荀家主反应过来,气得大骂。 明明谢时蕴先到他家,谢时蕴怎么不求他帮忙。 这种动动嘴皮子,就能叫谢时蕴欠个人情的忙,他也是愿意帮的。 崔折玉有一点意外,但不多,“桓家主倒是反应快。桓嵘此人,也倒值得一交。有个聪明的父亲,他就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五叔爷和崔折玉一样,都觉得,有桓家主这般善于抓住机会的父亲,桓嵘和桓家差不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荀家主过于谨慎了。 虽说不容易出错,但容易错失机会。 事后,荀峥醒来,得知自家父亲,错过一个好机会,还在家阴阳怪气了他父亲一通。 后面遇到谢时蕴、崔折玉和桓嵘三人。荀峥还狠狠地自责了一番,觉得自家没出息的爹,太不争气了,拖了小伙伴的后腿,害他在小伙伴面前丢人了。 这话传到荀家主的耳朵里,荀峥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谢时蕴三人收到消息,非常贴心地去探病。 然后,三人在他面前,烤了一堆他不能吃的牛、羊、鸡肉,把荀峥气得差点跳起来,直呼损友。 更令荀峥气愤的是,谢时蕴临走前来了一句,“你就没有想过,你跟我们三人说的话,为什么会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吗?” 荀峥先是一怔,等他反应过来,气得直捶床板,“你们三个混蛋,你们就不能做个人吗?” “哈哈哈,那有一点难,我们可是神仙下凡,做不了一点人。”三人早就跑远了,朝荀峥挥挥手,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只留下荀峥,无能狂怒,“混蛋,你们给我等着!” ——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荀家主看着打闹的四个少年,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 他曾经,也是这般张扬恣意的少年。 然……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他年纪大了,失了少年时的意气,也失了少年时的热爱与向往。变成了一个,他年少时讨厌的稳重的、会顾全大局的大人。 “我终究,活成了我自己讨厌的样子。” 眼泪,在荀家主还没有发现时,从眼眶溢了出来。 等到他发现时,早已泪流满面。 盛年不重来。 他回不去了,他只能做一个,他曾经讨厌的大人。 荀家主转身,脚步有些沉重的往回走。 那一瞬,他的背脊仿佛都弯了下去。 ——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谢时蕴这一局,利用了萧家父子的不睦,和萧家父子的关系,把人心算计到极致,也把萧离死死地套在局中,任凭萧离本事逆天,也无力挣脱。 最终,萧离不得退让,答应皇上提的比试要求,由最终胜出者执掌宿卫军。 虽说要比试,萧离也有一半的机会能赢。 可答应比试,对萧离来说就是失败。 要知道,宿卫军本来是由萧离全权掌控的。 现在,却硬生生的生出了事端。 当然,这个时候,萧离就选择性的遗忘了,宿卫军是他从皇上手中夺过来的。 在他眼中,到他手上的,就是他的了。 谢时蕴这是帮皇上,抢他的兵权。 现在正值南迁关键时刻,这个时候抢兵权,那就是抢生存权和话语权,不怪萧离气得想要杀谢时蕴。 —— 萧离有多想杀谢时蕴,汝南王世子司马启,就有多佩服谢时蕴了。 当天,司马启就带着重礼上门了。 “多谢女郎,之后的事,还要劳烦女郎多尽心。”送礼,自然要投其所好。 满建安城,没有人不知道,谢时蕴喜欢金银和粮食。 司马启直接拉来了,一马车的金子。 粮草,司马启没有送,但他送了一千亩南地的良田。 京中的权贵,早早收到消息,知道朝廷要南迁。南地的田价,比之前翻了二十倍不止。 最主要,有价无市。 皇上先给谢时蕴的赏赐,也只是京郊的良田,可舍不得给南地的田产。 由此可见,司马启借着刘昭华的“预知”,捞了不少好处。 谢时蕴没有半点推却,坦然大方地笑纳了,“多谢世子了。” 这是她该得的。 要知道,她可是差点,死在了萧离手上。 司马启给她多少好处,她收的都不冤。 司马启也很高兴,阴鸷的五观都阳光了几许,“这是女郎该得的。女郎放心,我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从来不会,让为我办事的人吃亏。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谢时蕴收了他的礼,就一定会尽心。 毕竟,拿人钱财,就要替人办事。 不然,名声就坏了,日后就无法在权贵圈中立足了。 “所以,刘昭华会进宫,是托了世子的福?”谢时蕴大胆猜测。 司马启颇为自得然地点头,“我说了,我不会,让我为办事的人吃亏。” 他知道刘昭华与谢时蕴人仇,但他再欣赏谢时蕴,再有求于谢时蕴,他也不会放弃刘昭华。 当然,这无关他的人品,纯粹是刘昭华对他一样有用。 “我明白了。”谢时蕴点到即止,没有咬着刘昭华的事不放,转而说起正事,“练兵一事,我会尽力。但有一些事,不是光尽力就可以的。世子是非要,拿到整个宿卫军的执掌权不可吗?” “女郎有什么建议?”他当然想要整个宿卫军,但他也知道难度很大。 甚至有可能,他拿到后,也掌控不了整个宿卫军。 毕竟,萧离也不是吃素的。 “权柄这种东西,到手后,没有人愿意分享出去。但若他发现,自己守不住这份权柄了。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若他愿意分出一半,就可以守住剩下的权柄。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谢时蕴以指为笔,在桌上画了一圆,而后从中一分为二,“虽然只有一半,但这是可以稳稳落到手中的。但若想要全吞下……” 谢时蕴又在旁边,画了好几个小圆,“世家同仇敌忾,萧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世子想要全吞下,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可宿卫军,本来就是我司马氏的!”只拿回一半,司马启自然不甘心。 谢时蕴也明白,但是…… “世子,这天下,本来是谁的?”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本来’。 有的只是技不如人,只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司马启的“本来”,过于可笑了…… 093一定能杀死谢时蕴 “若只能拿回一半的兵权,我为什么要求女郎?” 司马启知道谢时蕴的建议最为稳妥,可他怎么能甘心呢。 是,这天下本来不是他司马家的。 可现在,这天下是他司马家的了! 宿卫军的兵权,自然也就是他司马家的。 “若没有我,世子觉得,你能拿回一半的兵权吗?”谢时蕴一脸嘲讽,“靠刘昭华告诉你的,预知的未来?若她真能预知,世子便不会来找我,更不会犹豫了。” 司马启的脸色很难看。 谢时蕴话峰一转,温和地问道:“不知世子可读过《周易》?” “自是读过。”司马启颇为自傲地道。 他好歹是汝南王府世子,经史子集自是熟读。 谢时蕴眉眼轻挑,“吉凶之兆,生于所动,世子可知?” “《周易·系辞传》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司马启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谢时蕴,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就是司马启。 高兴起来,一口一个女郎,许好处绝不手软。 一生气,就直呼全名,全然没有一点尊重和求人的姿态。 “就想提醒一下世子,别太依赖刘昭华的预知。”谢时蕴可不怕司马启的冷脸,不客气地道:“毕竟,谁也不知道。是刘昭华预知了未来,还是世子听了她的建议,才有那样的未来。” “比如,世子你听了刘昭华的预知,早早买进南地的良田。是这些良田,在未来本就属于世子?还是世子因为刘昭华的预知,改变了未来?” “若是在未来,这些良田本就属于世子,那刘昭华的预言有何意义?” “若是在刘昭华看到的未来里,这些良田本不属于世子。世子你因她的预知,购入了大量良田,那是不是改变了未来?” “倘若未来可变,那预知还有何意义??” 这是一个千古哲学难题,她不相信司马启能解开。 然,司马启没有陷入她设的陷阱,而是简单地粗暴地反问,“你在离间?” “为什么要用疑问,我做的不明显吗?”谢时蕴有些遗憾,司马启这人太聪明了,根本不上当,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有些算计,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 说出来,就撕破脸了。 虽然,她也没有给司马启脸。 “哈哈哈……”司马启突然大笑,看谢时蕴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而你,真的是一个,很没有意思的人。”谢时蕴毫不掩饰,她的嫌弃和反感。 司马启看她的眼神,和崔折玉看她的眼神一样。 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件,有趣的、会动的、活着的玩具! 她有时候真觉得,刘昭华的眼光有问题。 为什么她找上的人,都是不正常的人? —— 嫌弃归嫌弃,司马启还是认真的,思考了谢时蕴给的建议,“只有一半的兵权,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要进宫请示那位。” 不过,司马启还是问了一句,“若要拿回整个宿卫军的兵权,女郎有几成的把握?” 谢时蕴耸耸肩,“比试的事,当然是一半一半了。一半你赢,一半大司赢。” 司马启笑不出来,“女郎可真是诚实。”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不然,你以为大司马,为什么会答应用比试,来决定宿卫军的归属?”谢时蕴没好气地冷哼,“被抓到把柄又如何?你觉得,大司马是舍不得牺牲儿子的人?” “萧离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不能再生了。”所以,萧离为了他唯一的继承人,只能妥协。 “女郎不会不知道吧?”司马启阴阳怪气地反讽。 “哈!”谢时蕴笑得好大声,“萧离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再生了。世子不会不知道吧?” 谢时蕴不仅复刻了司马启的话,还复刻了他的语气,简直就是双倍的嘲讽。 司马启一下子就恼,“你在嘲讽本世子!” “很明显不是嘛,世子都不用疑问了。”谢时蕴不给司马启发怒的机会,先发制人地道:“萧离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再生了。别说他儿子只是烧了一个粮仓,就是他儿子烧了皇宫,你们敢要他儿子的命吗?” “你,你……” 司马启指着谢时蕴,手指直颤,却硬是骂不出来,只得悻悻缩手。 还真让谢时蕴说对了,他们不敢! 但这话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行了,我进宫去请示皇上,你等我消息。”落败的司马启,想到半天,也想不到要怎么扳回这一城,最终只能气呼呼地走人。 这一次,是他失算了。 都怪刘昭华那个蠢货,连他到底有没有拿回宿卫军都预知不到。 —— 司马启进宫后,没有急着去见皇上,而是去见了刘昭华。 “你确定,宿卫军的兵权,一定是本世子的?” 司马启问得突兀又急切,刘昭华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神秘地道:“世子不用担心,在我看到的未来里,世子你执掌了宿卫军。” “那在你的预知里,宿卫军有落到萧离手中吗?”司马启又问。 刘昭华沉默了,脸色隐隐有一点难看。 在上一世,甘严寺的事很晚才爆出来,汝南王也不是死在谢时蕴手中。 谢时蕴与皇室没有矛盾,大司马也就没有机会,染指宿卫军。 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现在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了。 司马启本就是妖孽般的人物,刘昭华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了。 司马启当下就怒了,光沉沉地盯着刘昭华,仿佛要吃人一般,“所以,未来改变了是吗?从你引谢时蕴去甘严寺,就改变了未来对吗?’” “不!”刘昭华再蠢也不会承认,她连连摇头,“不是我,是谢时蕴。她是变数,在我的预知里,她是变数,与她有关的事,都是不确定的未来!” 一切都是谢时蕴的错,不是她的错。 如果谢时蕴乖乖的听话,死在大西王的榻上,一切就不会变了。 她会代替谢时蕴,把谢时蕴上一世做的事,全做一遍。 当然,她也会代替谢时蕴,成为开国皇后! “是谢时蕴的错。只要杀了谢时蕴,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刘昭华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司马启,“世子,你杀了谢时蕴!杀了谢时蕴,宿卫军就是你的了,未来的大晋也是你的!” 她知道的厉害人物不少,可在建安城的,就只有崔折玉和司马启。 崔折玉已经废了,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司马启了。 司马启在上一世,也是雄霸一方的人物。 现在谢时蕴还未成长起来,只要司马启肯动手,一定能杀死谢时蕴…… 094威胁不是放一句狠话 “长得丑,想得倒是美。” “想拿我司马启当刀使,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司马启是个疯子,疯子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一把捏住刘昭华的下巴,像看货物一样,打量着刘昭华。 在刘昭华羞愤交加之际,司马启嫌弃地哼一声,把人甩了出去,“老实呆着,别逼我杀你。” 刘昭华被甩得撞到柱子上,气得大骂,“司马启,你是不是有病!” 不杀谢时蕴就不杀,凭什么拿她出气。 又不是她害得,司马启失了宿卫军的兵权! —— 从刘昭华这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司马启也不纠结,直接去向皇上禀报,让皇上拿主意了。 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他司马启虽然贪权,但从不为难自己。 没有意外,皇上接受了谢时蕴的意见,选择拿回一半的兵权。 “皇上英明。”司马启没有劝,只低头掩饰眼中的轻蔑。 难怪日后只能做个傀儡皇帝。 身为帝王,一点霸道和野心都没有,与废物何异? 刘昭华说他日后架空了皇帝,这个推算倒也合理。 就这样的皇帝,别说他这个道德低下、毫无人品可言的小人了,就是一条狗掌了权,也会把皇帝架空了。 —— 司马启又上门了。 谢时蕴被迫出来招待他,一脸嫌弃地道:“世子派个人告诉我一声就行,完全没必要亲自来。” “刘昭华要我杀了你,说你的存在,会改变既定的未来。比如,在她看到的未来里,宿卫军是由我执掌的。可因为你的出现,你的干预,才造成现今的局面。”司马启倾身上前,逼近谢时蕴,语带寒意,“她告诉我,杀了你,就可以拨乱反正了。” “女郎,你说本世子要怎么办才好?”司马启伸手,去勾谢时蕴的散乱在一旁的长发。 还没碰到,就被谢时蕴一巴掌拍掉了,“说正事。” 被打了,司马启也不生气,只是有些可惜的收回手,“我要杀你,不是正事吗?” “我要杀你,才是正事。”司马启要杀她,算什么正事。 想杀她的人,多得去了。 “哈。我要杀你,怎么就不是正事了?”司马启突然笑了,笑的邪气,“女郎是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认为,我杀不了你?” 不熟悉司马启的人,会以为司马启在开玩笑。 可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谢时蕴一个回答不如他意,他很可能就会直接动手,杀了谢时蕴。 一如谢时蕴当初杀汝南王。 毫无预兆,只因为她想!、 可惜,谢时蕴不是吓大的。 谢时蕴冷笑反问,“你知道,上一个说要杀我的我人,我是怎么威胁他的吗?” “女郎是怎么威胁他的?”左右不过就是一句狠话,谢时蕴不会以为,他会怕吧? 谢时蕴勾唇,笑的一脸回味,“我告诉他的儿子。如果我死在他爹手上,就请他灭了他爹全族,按祖谱杀的那种。” 司马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一下,“女郎认真的?” 难怪惹怒了大司马,还能全身而退,谢时蕴这属实有一点狠呀。 “左右不过,就是一句狠话,世子听听就是了,莫当真。”谢时蕴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派的云淡风轻。 “呵呵。”司马启干笑了一声,也不自称本世子上,假装淡定地转移话题,“皇上采纳了女郎的提议,让我们以稳妥为主,先拿到一半的兵权再说。” “皇上英明。”预料之中的事,谢时蕴并不意外。 “皇上让我配合女郎,女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司马启不自觉地,把自己放低了几分。 他也不想,可他面对的,是一个让人儿子,灭人全族的狠人。 还是照着祖谱灭! 他第一次知道,祖谱还有这个用处。 让他开始怀疑,这祖谱有必要上吗? 总感觉脑袋不保。 “明天把人送来就行了。”谢时蕴斜了司马启一眼,无声的哼了一句。 果然,人都是贱骨头。 好声好气说不听,非得她喊打喊杀,才能学乖。 司马启点头,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能加一个我吗?” “你?”谢时蕴指了指司马启,“你这小身板,你确定?” 司马启不服气地道:“女郎之前,也有跟他们一起训练,不是吗?” 他在谢时蕴身上,看到了训练的痕迹。 现在的谢时蕴,比他初见时,多了一丝力量和坚毅。 不符合时下世家子弟的审美,但他喜欢。 “当然。“乱世之中,谁都靠不住,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那我也想试一试。”谢时蕴能行,他司马启怎么可能不行。 他可是刘昭华口中,未来执掌宿卫军,成为一方霸主的男人。 —— 谢时蕴送走了司马启,就让部曲给各家送消息。 让他们明日,把要训练的人,送到军营去。 想了一下,谢时蕴又提了一句,“再告诉他们一声,汝南王世子司马启,也会参与训练。” 不管其他家,愿不愿意让自家的孩子,吃这个苦。 她该提还是要提的。 “那我也去凑个热闹好了。” 崔折玉是第一个,给出回复的。 荀家和桓家主,本来想要拒绝的,可荀峥和桓嵘知道崔折玉与谢时蕴,会参与训练,也嚷着要参加。 “你们确定要参加?谢家女郎可是说了,中途不许退出。退出了,就永远失去再参加训练的机会,也会被人看不起。”荀家主和桓家主,既觉得没必要,自家孩子不缺护卫,又希望他们能有一点自保之力。 一时间也很犹豫,这才把消息漏给荀峥和桓嵘,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自己决定的事,日后就是后悔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阿蕴一个女郎都行,我们身为男子,有什么不行的。”荀峥拍着胸脯保证,“论脑子我 比不上阿蕴和崔折玉,但论体能,我肯定比他们强。父亲你就放心,看儿子为你争口气,为你赢他们一局。” “行,你有这信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荀家主一琢磨,发现他儿子还真有可能,在训练上赢崔折玉一局,当下就乐了 虽说世家子弟崇文不尚武,但他不挑。 只要在某一方面,赢过崔折玉一头,他就满意了。 巧了,桓家主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 095求求了,不要再攀比了 当天晚上,荀家主和桓家主就遇上了。 在谢时蕴家门口。 “大晚上的,你来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大晚上的干什么呢?” 贼人看谁都像贼。 同样,走后门的,看谁都像是走后门的。 尤其是,都在这个点出现,都悄悄地避着人,不想让人看见。 “你不会是,为你儿子来的吧?”荀家主想到自己来意,大胆猜测。 “你也?”不是吧,这也能撞一块? 是不是他儿子名字没取好呀,怎么哪哪都有这姓荀的影子。 都被撞破了,再藏着掖着也就没意思了,荀家主大大方方点头,“难得孩子想努力一下,当父母的,怎么能不支持。” 桓家主也笑得大方,“可不是,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当父母的不好干涉,只能帮他多打听打听了。” 来都来了,碰到都碰到了,现在也不好回头。 桓家主客气地后退了一步,“荀大人先请。” 他跟谢家阿蕴的交情,可不是荀家主这个外人能比的。 他不跟荀家主争,让外人先进。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荀家主也不客气,率先走进去。 —— 谢时蕴正在书房,最后检查一遍,明天的训练计划。 听到部曲来报,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有些羡慕地感慨了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真叫人羡慕。” 而她两辈子,都没有父母缘。 上辈子,亲生父亲出身富豪大家族,却是个恋爱脑,母亲是清贫坚韧小白花。 两人相爱却为家族不容。 两人坚定,爱能胜天。大学没毕业,就为爱私奔,在生下她没多久,就死在国外。 她小小年纪,就被迫独自一个人,在大家族求生。 为了生存,她打小就得看人脸色,学会讨好人。 后来,为了夺权,她更是步步算计,把人心玩弄到极致。 以至于到后面,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祖父的好是出于祖孙情,还是出于利益了。 也分不清,她讨好那些大佬,是感念对方的帮助,还是冲着谋求更大的利益去的。 她有时候也很讨厌自己,想过放弃一切,做个平凡的普通人。 可她当时,已经被逼到那个位置上去了,根本没有退路。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必须要走下去。 就像现在…… 处在名利场,便是有真心,也带着三分算计。 她也不想,可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她学的,只有利益和得失! “人生小满。人不能既要又要,我已经比绝大多数人,拥有得多。做人,不能得陇望蜀,什么都要。” 谢时蕴收起心中那点小酸涩,打起精神朝花厅走去。 人家家长上门,她可得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能叫人担心。 —— 谢时蕴本以为,荀家主和桓家主,是怕训练强度太大,担心荀峥和桓嵘身体受不住,让她悄悄放水。 不想,这二人居然是,让她悄悄加大训练量,争取让他们家孩子,比别人强一点。 怕她听不懂,还特意补了一句,“也不用跟其他人比,比崔折玉强一点就行。” 谢时蕴能说什么? 她能说不要攀比吗? 那必须不能。 人家大晚上的找上门,还特意支开其他人,单独跟她说,就是知道这么做不好,但必须做。 她能做的,就是尽力。 把荀家主和桓家主送走,谢时蕴突然,就没有那么羡慕荀峥和桓嵘了。 “有父母打算,也不全是幸福。至少,我打小就没有人,要求我跟别人比,也不要求我比别人强。” —— 次日一早,崔、荀、桓三家的少主,带着三百部曲来到兵营。 朝廷那边,也是汝南王世子带队。 这些人进了兵营,就没出去了。 王管家觉得不对,一打听,得知崔、荀、桓三家的少主和汝南王世子,都是来跟着训练的。 王管家当时就不乐意了,“怎么他们三家都多一个名额,我们王家没有呢?他们额外买了名额?” 额外买名额不带他们王家,是不是排挤他们王家? 谢时蕴身边的部曲,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不敢乱答,连忙把谢时蕴请了出来。 谢时蕴要安顿一千多人,正忙得团团转。 抽空出来,听到王管家的抱怨,谢时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晚去传话的人,没告诉你们,汝南王世子要跟着一起,参加训练吗?” “汝南王世子,与那三位有什么关系?他来不来,与我们王家何干。”王管家强压下不满,客气地问:“女郎,可是我们王家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女郎,女郎才这般针对我们王家?” 说是客气,实则这话问出来,就带了不满。 可是…… 谢时蕴真的很冤枉,“我没有针对任何人,我与王世伯的交情,旁人不知道,王管家你不知道吗?昨晚传的话,都是一样的。至于王世伯,为何不送世兄来,这不能怪我吧?” 是我不让吗? 不是! 是你们自己不送,关我什么事呀! “呃……”这下换王管家尴尬了,连忙给谢时蕴作揖,“此事,是小人不对,还请女郎原谅一二。” “小事罢了,说清楚就好了。”谢时蕴笑的很命苦。 这些世家之间,怎么什么都能比起来。 比儿子也就算了,现在连一个训练名额也要比。 一定要这样吗? “不知我们王家,可否送一位郎君过来?请女郎放心,我们王家没有什么特殊要求,让他随三位少主一起训练即可。”别家都送了,他们王家也必须送。 他们家少主不在,可他们王家,又不是没有别的郎君。 “上午只是熟悉环境,下午要学着整理内务。若不想他落后,最好上午就送过来。”她不想再费尽,再教一遍。 世家之间的攀比,她可算是领教了。 若是王家新来的郎君落后了,倒霉的肯定是她。 “女郎放心,我们一定在午前赶到。”他们王家的郎君,绝不会比任何差。 自然,也不能落后于人。 王管家给谢时蕴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谢时蕴把人送走,折回营内,遇到正到处溜达,熟悉环境的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三人。 三人一见谢时蕴,就笑了,“是不是王家,也要送人过来?” 前两天他们去竹屋,王家主得知后,就找他们父亲抱怨了一番,说谢时蕴对他们王家有意见。 一起出去玩,居然不带他们王家儿郎。 这会看到他们三都在营地,王家绝不会罢休,一定会送人过来。 甚至还有可能,为了扳回一城,多数几个人来…… 096权利要有神秘性 世家了解世家。 王管家在中午的时候,送了两个王家子弟过来。 是旁支,年纪与谢时蕴他们相仿。 但看着…… 金尊玉贵、精致柔弱,甚至二人脸上还敷着粉。 看人的时候,都不带拿正眼看人,那股嫌弃劲完全藏不住。 只一眼,谢时蕴就明白,这不是能跟她玩到一块的人。 当然,人家也看不上她。 谢时蕴公事公办的,接收了两人,并当着王管家的面,对二人道:“事先说一下,训练是一视同人,会很苦。如果坚持不了,可以退出。” “嗯。”两位王家公子十分高冷地应了一声,仿佛多跟谢时蕴说一个字,都是一件丢脸的事。 谢时蕴没什么感觉,倒是王管家有几分不自在,讪笑道:“女郎见笑了,五郎、六郎年少,有不足之下,还请女郎海涵。” 谢时蕴摆了摆手,“没事,训练两天,大家熟了就好了。” 前提是,这两位小郎君能撑得住,要是撑不住,那就更没必要介怀了。 谁还不是个世家子弟了,谁还没脾气了。 “时间不早了,王管家,我带人进去了。有什么事,我会让部曲去找你的。”这两人要是不行,或者闹事,她会叫家长。 “劳烦女郎了。”王管家听懂了,谢时蕴话中的意思,笑的有些为难。 真要被退了,他们家主会气死。 但这种事,他一个下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希望两位公子争气了。 谢时蕴点了点头,就招呼王家两位公子,“跟我走吧。” 王五郎、王六郎虽然清高、目中无人了一些,但还算配合。 谢时蕴看他们也顺眼多了,沿途就把营地环境给二人介绍了一。 “看到那个大平场了没有,那就是我们明天早上集合的地方。听到鼓声,你们要穿戴整齐,在一刻钟内抵达。过时不候。” “营地后方那一片茅屋,是吃饭的食堂。这里一日三餐,用餐时辰在外面写好了,你们等会自己记好。错过了,就只能饿肚子。” “我现在,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房间是六人一间,你们俩和崔折玉、荀峥、桓嵘、司马启住一起。你们只能接受,不能说不。” “房间内,备齐了衣物和用具。在这里,你们吃穿和普通部曲一样,不适应也要适应。” “我会给你们半天的时间考虑。天黑之前,你们没有提出离开,我就视同你们接受了营地规矩。” “既然接受了营地的规矩,就得严格遵守!” “营地的规则,就写在墙上面。你们识字,我就不细说了,你们自己去看。” “在这里,规则大于一切,一切行动要听指挥。违反规则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当然,你们要是实力强悍,超过所有人。那你们就可以,成为规则的制定者,甚至凌驾规则之上。” 谢时蕴带着两人,走到他们的住处,也把该说的说清楚了。 最后问了两人一句,“这些,你们都听明白了吗?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现在问。” “嗯。”王家两位公子轻应一声,看也不看谢时蕴,就往里走。 谢时蕴也不在意,提醒了一句,一刻钟后去吃饭,就走了。 她不需要跟他们交朋友,他们什么性格都不重要,只要他们配合就行了。 ——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谢时蕴一到点,就去食堂吃饭了。 她到的时候,只有部曲和宿卫军在,崔折玉他们几人都没有过来。 谢时蕴也不在意,在单独的小窗口,打了一份饭菜,就去一旁小房间吃了起来。 她和一众来参训的部曲、宿卫军,吃的是一样的,但打饭、吃饭的地方分开了。 这不是为了搞特权,也不是谢时蕴,不想跟他们一起吃,而是为了大家好。 在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时代,有些距离是必须要拉开的,有些权威也是要必须树立起来的。 她刚刚走进来,那些部曲和宿卫军,一个个都僵在原地,连吃饭都不敢。 若她跟他们在一个空间吃饭,她想这些人怕是一口都不敢吃,全要饿肚子。 而且,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拉到与众人同等的地位。 为表亲民,可以适当的同甘共苦。 但权利就应该神秘、高贵,不容挑衅。 不然,她怎么让人服众。 —— 营地的饭菜有荤有素,味道很不错。 虽然主食是粗粮,但经过谢时蕴改良后,并不拉嗓子。 这也是谢时蕴,会跟一众参训部曲、宿卫军,吃一样的食物的原因。 不过,饭菜一样,却不是一起做的,而是单独开的小灶,只供他们几个人。 有些苦要吃,那是为了强大自身。 但有些苦,就没必要硬吃了。 该要有特权的时候,就必须要有特权。 这是谢时蕴的生存准则。 —— 谢时蕴没吃两口,崔折玉、荀峥和桓嵘就端着餐食过来了。 他们三人在谢时蕴对面坐下。 荀峥看着饭食一脸兴致勃勃,拿起灰色的馒头就咬了一口,一脸惊喜,“这馒头什么做的呀?怎么这么软?我以前怎么没有吃过。” “好吃吗?”桓嵘没有动,而是先问荀峥。 崔折玉也是一样,并没有动面前的饭菜,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嫌弃。 谢时蕴看到了,然后笑了出来,“放心吃吧,我们几个人的,是我让人单独做的。碗筷也是单独的,不跟其他人混在一起。” 这点权利,她还是有的。 “啊?我们吃的,跟外面的人不是一样吗?我看着一样的呀。”荀峥将嘴里的馒头咽下,不解地问道。 “东西是一样,但单独的厨房、单独的人做的。不跟他们一个锅,所有的食材、器具也不混用。”这么多人,入营前也没有一个体检,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得病的人。 为了自身安全,有些特权还是要用的。 不然,就真的是找罪受了。 “还是阿蕴心细。”桓嵘和崔折玉一样,也担心吃食不干净,听到谢时蕴的话,顿时放下心来。 看荀峥吃得香,也忍不住大口咬了起来,当下两眼放光,“嗯,好吃。折玉,你快尝尝。” 崔折玉很怀疑,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而是含笑地应了一声。 可就在他正准备吃的时候,王家两位公子进来了,将盛饭的食盘重重摔在谢时蕴面前…… 097少年人就是胆肥 “这东西,是人吃的吗?” 王家两位公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气得眼睛都红了,一脸不忿地瞪着谢时蕴,“我们王家给你那么多钱财,你就让我们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很好吃呀。”荀峥还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不解地看向两人。 桓嵘认识二人,不想大家吵起来,起身劝和,“五郎、六郎,你们先坐下吃一口试试。如果不喜欢,咱们再说。” 然而,王家两位公子,根本不配合。 王六郎拿起餐盘里的黑馒头,重重地砸在地上,“这种黑不黑、灰不灰的东西,也配入我的口!” “还有这恶心的菽麦饭,都不配端到我养的狗面前,也配让我吃一口!”王六郎又把麦饭砸在地上。 谢时蕴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谢时蕴生气了。 有人要倒霉了。 崔折玉心情颇好地看了两个倒霉蛋一眼,看眼前的饭食都顺眼多了。 —— “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王六郎在谢时蕴的注视下,从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到莫名不安,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虚了起来。 他明明没有错,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没底了。 “没有。”谢时蕴平静地摇头,“你没错,错的是我。以后,营地不负责你的三餐,你的饭食由王家送进来。这样的安排,满意吗?” 不等王六郎回答,谢时蕴又对崔折玉几人道:“你们不想吃,也可以让你们府上的人送进来。这不是赌气,你们本就与外面那些人不一样,没必要吃这样的苦。” “我不觉得苦,这些饭菜虽然看着不好看,但味道并不差。”莫名感觉到危险的荀峥,第一个表态。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实际行动表示对谢时蕴的支持,“好吃。” “我也不需要,我既然决定来参加训练,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桓嵘目光透着坚定,“我一直想上战场,但家里不让,他们说我吃不了那个苦。战场上比这苦千百倍,若连现在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提,我想上战场。” “你还想过上战场?我怎么不知道呀。”荀峥瞪大眼睛看着桓嵘,显然他是第一次听到。 桓嵘笑了一下,笑的苦涩,“知道又能怎么样,我父亲不会同意。” “呃……”荀峥到嘴的安慰,硬是说不出来了。 说什么呢? 桓家怎么可能会让自家继承人去战场。 桓嵘想上战场,做梦比较快。 见桓嵘低头吃饭,他也埋头吃了起来。 奔波了一上午,他们都饿了。 ——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折玉,见王家两位公子傻站着不动,嫌弃地催了一句,“你们可以不吃,但不应该浪费。出去吧,别打扰我们用膳。” “那个,我没浪费。”王五郎小心地说了一声,然后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与王六郎拉开距离。 桓嵘轻笑了一声,拉了王五郎一把,“坐下吃吧,我们的吃食都是单独做的,与外面的人不是一起的,是干净的。而且,虽然都是粗粮,但味道并不差。” 荀峥连连附和,“就是,阿蕴是个好享受的,吃喝玩乐比我们还精通。她就算会亏待我们,也不会夸待自己。” “呃……这话对吗?”什么叫宁可亏待他们,也不亏待自己。 他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呢? —— 王五郎一坐下,就显得站在谢时蕴面前的王六郎,更加的刺目、突兀了。 王六郎又气又尴尬。 想走,又有那么一点不安。 想坐下,又不服气。 王六郎就这么尴尬地,站在谢时蕴面前,倔强地瞪着她。 谢时蕴无声地叹了一下,正准备给王六郎一个台阶下,司马启就进来了。 “这是怎么了?世子来的公子哥,在发少爷脾气?” 司马启端着餐盘,像看什么新奇玩意一样,走到王六郎面前,“胆子不小,敢在谢时蕴面前发脾气。你知道,谢时蕴是什么人吗?” 司马启在谢时蕴旁边的位置坐下,他放下餐盘,拿手指了指谢时蕴,颇为得意地道:“这位可是逼的皇帝下旨认错。放话威胁大司马,敢动她分毫,就让大司马的儿子灭兰陵萧氏全族的女人。” “你敢在谢时蕴面前耍脾气、摔盘子,王六郎,你是这个!”司马启朝王六郎,竖起大拇指,“我司马启谁都不服,就服你!” 让萧少主,灭萧氏全族?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崔折玉忍不住看了谢时蕴一眼,谢时蕴似有所觉,看了过来。 见崔折玉错愕的样子,谢时蕴含笑点头,“没办法,我这人脾气不好。不过……” 谢时蕴扭头,看向王六郎,“我对少年人向来宽容,只要不是履错不改,我都不在意。” 谢时蕴朝王六郎笑了笑,“去吧,去重新打一份饭,试过再做决定。” “我……”王六郎满脸涨红,是羞的,也是恼的,多少有些下不了台。 谢时蕴给了荀峥一个眼神,“陪王六郎打饭去。” “走吧。我陪你去。”荀峥起身,把立在那,当木桩子的王六郎拉走了。 人一走,司马启就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你倒是好说话,我以为你会很讨厌,他浪费粮食的举动。” 谢时蕴出身世家,却藏着一颗,体恤百姓的心。 她比那些张口黎民、闭口百姓的朝廷官员,更有责任与担当。 从她不顾后果,斩杀他父亲。进宫威胁皇上,下旨禁止拿人炼丹,就知道了。 “军营的规则,你们看了吗?”她当然讨厌,但入了营地,就要遵守营地的规则。 她也不能例外。 崔折玉记性好,“浪费粮食,罚绕训练场跑十圈;外加给同屋的人,洗三天袜子。” 谢时蕴点头,笑的邪恶,“我保证,他受完罚以后,都不会再想浪费粮食。当然,他要是还继续浪费,那就继续罚,罚到他再也不敢浪费粮食为止。” 她相信,王六郎被罚一次就不敢。 罚跑还能忍。 训练后的臭袜子,有多臭、有多难洗,她可真是太清楚了。 这后面那条,就是针对这几个世家少爷的。 谢时蕴看了一眼,端着餐盘走过来的荀峥和王六郎,以指抵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们先别告诉他,先让他吃个安心饭。” “我可真是,人美心善。” 呃…… 谢时蕴认真的? 崔折玉、桓嵘、司马启和王五郎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时蕴,一副牙痛样。 好厚的脸皮。 好自恋的女郎。 谢时蕴揽镜自照,怕也只认得那影子,不识自己为何物。 —— 098知世故而不世故 王六郎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端着餐盘进来,在荀峥的带领下,有些别别扭扭地坐下。 崔折玉几人同情地看了王六郎一眼,而后收回目光,埋头吃起盘中的食物,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怕多看几眼,会忍不住怜爱王六郎。 无知是福。 谢时蕴说得没错,让他安心吃完这顿饭。 —— 王六郎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看着餐盘中的食物,王六郎还有一些抗拒。 但看其他人都在吃,王六郎咬咬牙,拿起他看不上的粗粮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就…… “嗯,好吃耶!”手中这灰仆仆的馒头,好吃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是好吃吧,哥哥还会骗你不成。”荀峥得意地挑眉,“阿蕴可不会亏待我们。” “确实,阿蕴不会亏待我们。”想到接下来的臭袜子有人洗了,桓嵘赞同地点头。 谢时蕴不让他们带仆人,他们还担心,衣物换洗成问题。 现在好了,难题解决了一半。 不过,只罚三天,属实有一点短了。 桓嵘想了想,贴心地提醒了一句,“王六郎,要不,你再丢一个?” 司马启眼珠子一转,立刻跟上,“丢,我去给你重新打。” 荀峥一脸不解,“你们干嘛呢,阿蕴说了,不能浪费精食。” “不会浪费,回头拿去喂鸡。阿蕴不是养了几只鸡,我回头捡起来,送去给鸡吃。”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也不怕麻烦的,桓嵘这会就劲头十足。 司马启也是一样,笑眯眯地催促王六郎丢一个。 崔折玉没参与,他看了一眼谢时蕴,见谢时蕴闷头吃,并不制止,就知道谢时蕴并不在意,他们坑王六郎。 王五郎也没有参与,但他也没有提醒的意思,只默默地吃。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满满都是期待。 显然,这也是个白切黑,蔫坏。 好在,王六郎也不傻,他一脸警醒地看着司马启和桓嵘,“你们想干吗?” “可惜了,不上当。”司马启和桓嵘一看,就知自己的计划不成了。 两人遗憾地叹了口气,不理王六郎。 “这两人干吗?怎么感觉怪怪的?”王六郎莫名感觉到不安,悄悄地拉了拉荀峥的衣服,低声寻问。 刚刚荀峥带他去打饭了,他本能的信任荀峥。 荀峥也是一脸懵,他拉了拉桓嵘,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直让王六郎丢馒头?” “吃你的饭。”没坑到人再洗三天臭袜子,桓嵘正不高兴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拿起馒头重重啃了一口。 吃了两口,桓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阿蕴,我祖父牙口不好,这般暄软的面食他吃正好。我想求一张食谱可行?” “阿蕴,我也想要。”荀峥一听,也立刻嚷了起来。 王五郎也连忙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咳咳,女郎……我伯父说,你不能落下王家。” 换言之,这食谱他们王家也要。 “一百金。”谢时蕴淡定的开价,在众人表达意见前,先一步道:“我这食谱,能做很多种面食,可软烂也可劲道,老人小孩吃都好。当然,用白面做味道更甚。” “善!”桓嵘没有意见,荀峥自然也没有。 崔折玉和司马启没有说要,但谢时蕴开了价,他们也可以要了。 两人也跟着点头,让谢时蕴为他们备一份食谱。 唯有王五郎、王六郎一脸别扭,可看荀峥和桓嵘,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跟着点头。 反正,只要不是落下他们王家就行了。 不过,饭后,王六郎还是悄悄地,拉着荀峥问了一句,“你们与谢家女郎不是友人吗?友人之间互赠食谱,怎能谈及金银这等俗物。” “但你不觉得,这样最省事吗?付了百金,我就不用考虑回礼,纠结欠一个人情的事了。”荀峥理所当然地道。 王六郎觉得这话没错,可又有哪里不对,“可这不是很生分?友人之间,何必计较这般多。” 荀峥赞同地点头,然后问道:“你们王家那道蜜汁羊腿甚是美味,我能否求一张食谱?” “这,这……”王六郎一脸为难。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吃食也代表世家的传承。 各家都有一些拿手的餐食,这是世家的底蕴。 若谁来求就赠送,那怎么能显出自家的不凡呢。 “朋友之间,谈利益伤感情。但朋友之间,若只谈感情就太伤利益了。咱们都不是小孩子,行事不能只顾自己的喜好、情感,得为背后的家族考虑。” “你觉得阿蕴这般是生份,我却觉得,这才是长长久久的相处之道。不然,时间久了,重感情的那一方,就肯定会吃亏。” “可谁也不是傻子,凭什么我重感情,我就要吃亏。” 换作以前,荀峥还说不出这番道理。 可与谢时蕴相处久了,他就悟了。 他们这种出身,别说朋友了,就是骨肉至亲都夹杂着利益得失。 他是荀家少主,他得到家族最多的资源,那他就要为家族做出最多的贡献。 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 风光的背后,是传承家族荣耀的重任。 这就是,世家的骨肉至亲。 这是谢时蕴,用实际行动,教会他的第一道理。 他以前总以为,他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是荀家少主,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但与谢时蕴成为朋友后,他才看清楚,自己风光的背后,是父亲为他扛住了所有压力。 “知世故,而不世故。王六郎,你以后就会明白,阿蕴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她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荀峥拍了拍王六郎的肩膀。 呵呵。 王六郎觉得,荀峥这才中了谢时蕴的毒。 但他没有反驳,只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学习的。” 王六郎刚说完,谢时蕴就过来了,“王六郎,消完食了吗?” 王六郎直觉不对,谨慎地回了一句,“尚可。” 然,有些事,他再怎么谨慎也没用…… 谢时蕴冷酷地,宣布了对他的处罚,“按军中规矩,浪费粮食罚圈十圈,外加为同营的人,洗三天袜子。” 宣布完,谢时蕴还贴心地给了他一个选择,“你是现在开始跑,还是再缓缓?” 099重要的事情小字说 王六郎的天塌了! 罚跑十圈就算了! 还要给同屋的人,洗三天臭袜子! 凭什么? 他不服! “谢家阿蕴,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我告诉你,我不认罚。” “什么知世故,而不世故。荀少主就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不世故。依我看,你世故的很!” “你罚我,不就是因为,我是这一群人里面,出身最低的。” “你就是欺善怕恶!” “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 “荀少主还说你不世故,你简直世故死了。” 王六郎气得大骂,荀峥几次想要阻止,都被他高声打断,愤愤推开。 “算了,没救了。”荀峥退到一旁,叹气,“阿蕴,原谅一下小傻子。人不坏,就是傻。” 谢时蕴笑眯眯地点头,任由王六郎指着自己骂。 等到王六郎发泄完,才开口,“骂完了?还是休息一下,等会继续?” “你……算了,骂完了,你想怎么样?”王六郎还想骂的,可看谢时蕴一直在笑,他莫名地骂不下去了。 “那轮到我了。”谢时蕴笑盈盈地,往前迈了一步。 “轮,轮到你什么了?”王六郎吞了吞口水,很怂地后退了两步。 “轮到我说了!”见王六郎胆小成这样,谢时蕴也不吓他,很有风度的后退一步,与王六郎拉开距离,“你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告诉了你,营地有营地的规则,违反了规则要受罚?” “是说了,但是……”王六郎有心想要解释一句,他没来得及看,就被谢时蕴打断了,“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说废话。” “是。”他才没有说废话。 可对上谢时蕴那双静谧的眸子,王六郎又不敢说话。 谢时蕴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像他大伯,吓得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你去看了规则吗?”谢时蕴又问。 “看了。”王六郎老实回答。 “既然看了,你应该清楚,浪费粮食违反了营地的规则,是要受处罚的。”谢时蕴说道。 王六郎本想说,他没有看到这一条,可对上谢时蕴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又把话咽了回。 怂就对了。 谢时蕴很满意王六郎的表现,“念在你初犯,认错态度尚好的份上,我就不算你是明知故犯,不加倍处罚了。” “荀峥,你监督他。跑不动了,中途可以休息,但今天必须跑完。不跑完,不许用晚膳,也不许睡觉。”一圈五百米,十圈也就区区五千米,一个大男人…… 谢时蕴看了一眼,王六郎瘦弱、单薄的小身板,摇了摇头,“算了,要是没有跑完,允许他用罢晚膳继续跑。” 谢时蕴嫌弃的太明显了。 王六郎一下子就炸了,“你看不起我!” “你能一口气跑完十圈?”谢时蕴反问。 当然不能,但这个时候绝不能说不能! 王六郎想也不想,就吼道:“我当然可以!” “那我拭目以待。”谢时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着,我这就跑给你看。”年轻人怒火上头,根本经不起激。 王六郎已经没心思跟谢时蕴理论,只想跑十圈证明给谢时蕴看。 他瞪了谢时蕴一眼,就跑了起来。 谢时蕴忍着笑,踢了荀峥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帮他数圈。” 而她,则要去一趟营地,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家六郎因违反营地规则而受罚! —— 刚用完午膳,训练场上并没有人。 王六郎一个人跑圈,动静也小,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可架不住,谢时蕴让人去各家部曲中宣扬。 很快,那些来参加训练的部曲和宿卫军,就跑出来看热闹了。 可不就是热闹。 世家子弟受罚跑圈,对这些部曲和宿卫军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热闹。 平日他们见到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清贵雅致的。被罚跑圈的世家子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这跑了多少圈了?怎么累得跟牛一样,一直在喘气。” “我数了,这是第四圈。” “这还真罚呀?我还以为那些规则,只是针对我们的,只有我们才会受罚。没想到,女郎连世家子弟都敢罚。” “女郎连世家子弟都罚,那咱们……” “那些规则是什么来着?上午念的时候,我没有用心记,有人记住了没?再给我念念?” “不行,我得再去看看那些规则,可不能被罚了。” “你认识字呀?我跟你一起去,你也给我念念,免得我不知道规则。” “我也去,我也去……” —— 来看王六郎受罚的部曲和宿卫军,虽然也想看世家子弟受罚的窘态,但更怕自己犯错。 没看两眼,就全都跑去看谢时蕴写的规则了。 跑到第五圈,感觉自己快要断气的王六郎,见围观的人散去,差点喜极而泣。 终于走了。 这些人再不走,他就要丢脸了。 他真的不行了,肺腑感觉都要炸开了。 他必须要停下来。 不然,他得累死。 王六郎正准备放弃,可是…… 想到谢时蕴,那看不上他的眼神,王六郎又咬咬牙跑了起来。 他不能放弃! 他是琅琊王氏子弟,是品性高洁、清贵无双、受世人敬羡用晚膳的世家子弟。 他不能丢了琅琊王氏的脸,坠了琅琊王氏的威名。 王六郎咬牙切齿,又跑了起来。 虽然面容狰狞,速度也慢了许多,但确实是在跑动。 崔折玉几人也听到了动静。 不过,他们都是不爱凑热闹的人,并没有出来,只在屋外看了一眼便退了回去。 王五郎倒是有些心疼族弟,小声地问崔折玉几人,能不能去找谢时蕴求情,或者他帮忙分担处罚。 桓嵘不确定有没有用,不敢胡乱给意见。 想到自家父亲说的,遇事不决,就问最聪明的人,桓嵘便找崔折玉问了一句。 要是以往,崔折玉肯定不会理会桓嵘。 但谢时蕴想要与桓家交好,崔折玉也愿意给桓嵘一个面子,“我劝你们不要去,阿蕴这是杀猴给鸡看呢。不是王六郎,就是你们当中一人受罚。你要感谢王六郎,代替你们受罚了。” 至于他? 那是不可能受罚的。 “啊?阿蕴是故意的?故意罚王六郎?”桓嵘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这背后还有内幕。 “也不能说是故意的,只能说,阿蕴想我们当中一人犯错。”崔折玉看桓嵘那震惊的傻样,摇了摇头,“你们没有仔细看,阿蕴写的规则禁令吗?” “我看了呀。”他看得可认真了,都能背出来。 崔折玉又问,“那你看到,左下角的那行小字了吗?” 那些规则禁令都是小惩小罚,最需要关注的,是那行不起眼的小字…… 100树立威信最快的方式 “还有小字?什么小字?” “阿蕴写的规则禁令,不就是那二十条吗?哪里还有什么小字?” 桓嵘惊得瞪大眼睛,一脸怀疑人生,“折玉,你是不是看错了?” “小字?规则上有小字?我怎么没有看到。”和他一样震惊的,还有王五郎。 “你们居然真没看到?你们真是家子弟?你们家怎么教你们的?” 司马启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原本没打算掺和。 可他被桓嵘和王五郎给蠢到了,没忍住,还是开口了。 “你也看到了?”那么明显吗? 为什么他和王五郎,就没有看到? “所有命令皆合理,一切解释权归营地负责人。”司马启的声音偏阴柔,但说这句话时,声音却自带暗哑,给人一种神秘的危险感。 桓嵘忍不住,摸了摸胳膊,“怎么感觉有点吓人。” 他本来想说渗得慌,可想到他们与司马启并不熟,还是忍住了。 “吓人?”崔折玉摇头,“不,这条规则是恐怖。” “这有什么恐怖的,阿蕴是营地的负责人,她还会害我们不成。”桓嵘没好气地,瞪了崔折玉一眼。 他说的吓人,是司马启吓人,不是阿蕴。 崔折玉还是不是阿蕴的好友了? 怎么可能这么说阿蕴。 崔折玉点头,“你说得对,阿蕴不会害我们。” 要不是知道谢时蕴的为人,他看到那条规则就走了。 “但谢时蕴会坑我们!”司马启起身,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没有意思到,事情严重性的桓嵘,“今天要不是王六郎犯了错、受了罚,我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过。” “怎么会?阿蕴才不是那样的人。”桓嵘坚定地站谢时蕴。 他父亲说了,谢时蕴是个仗义的人,与她来往,绝不会吃亏。 “蠢货。”司马启给了桓嵘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你懂不懂,什么叫所有命令皆合理?什么叫,一切解释权归谢时蕴?” “简单点说,谢时蕴叫我们去死,我们若不去,就是违反规则,得受罚!因为‘所有命令皆合理’。” “至于怎么罚,全由谢时蕴说了算,因为‘一切解释权归她’。懂了吗?” 司马启语速又快又急,根本不给桓嵘说话的机会。 “啊?还能这样?”桓嵘这吓真被他吓到了,他拍着心脏,小心翼翼地问道:“阿蕴不会这样对我们吧?” “呵!”司马启嘲讽冷笑,“你知道,要在一群人中,树立起不容他人挑衅的威胁,最快的办法是什么吗?” 桓嵘:“立功?” “是杀人!”司马启舔了舔唇,笑的阴冷,“而谢时蕴最擅长的,就是以杀制暴!” 桓嵘狠瞪了司马启一眼,“你少胡八道,阿蕴才不是这样的人。阿蕴一个娇娇软软的女郎,你别坏阿蕴的名声。” “名声?”司马启大笑,“那你以为,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不会是怪阿蕴,要找阿蕴报杀父之仇吧?”桓嵘戒备地看着司马启。 “哈哈哈……”司马启实在不忍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难怪你们世家打都没有打,就先对叛军跪了。有你这样的继承人,世家不跪还能干嘛呢。” “司马启!世家尊严不容羞辱!你别以为你是汝南王世子,我就怕你!”向来好脾气的桓嵘怒了,他死死地盯着司马启,手握成拳,强忍着才没有挥拳。 “还算有血性,可也没用。”司马启不仅不惧,反倒透着几分欣赏,但说出来的话,同样淬了毒一样,“毕竟只要跪下去,摇尾乞怜当条狗就能活命,何必去拼命呢。” “司马启,你找打!”桓嵘气得眼睛都红了,挥拳就砸向司马启,却被崔折玉拦住了,“营地禁止私斗,忘了此地规则?” 桓嵘僵了一下,最后忿忿收拳,“你给我等着。” “好机会,没了。”司马启一脸可惜,一副很遗憾没被打的贱样。 王五郎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大伯呀,这群人好可怕呀!你真的觉得,把我们送进来是好事吗? 呜呜呜……大伯,我觉得,我们王家偶尔被落下两次,也不是什么坏事! —— 王六郎在晚膳前,跑完了十圈。 但人也累瘫了。 咬着牙撑到第十圈,听到荀峥说跑完,王六郎直接倒了下去。 幸亏谢时蕴早有准备,安排人在一旁守着。 王六郎一倒下去,就被部曲接住了,送去了一旁的药室。 药室内,谢时蕴提前安排好的大夫,替王六郎检查完,确定他无事后,就开始给王六郎放松筋骨。 于是…… 崔折玉几人,就听到了王六郎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又凄惨又尖锐。 毫无世家子弟的风度。 桓嵘瑟瑟发抖,整个人快要碎了,“阿,阿蕴这么狠的吗?罚跑还不够的吗?还要上刑折磨?” “我,我现在说要回家,会不会太丢人了?”王五郎更怕。 他们一群人中,就他和六郎与谢时蕴关系不好。 按司马启那个说法,谢时蕴要找他们的茬,都不需要费劲。 “我也想退出。”荀峥是看着王六郎,一圈圈跑下来的,也是看着王六郎,像条死狗一样,被抬进药房的。 崔折玉和司马启,一如既往的淡定。 崔折玉甚至还有闲情,打趣他们,“怎么?不想赢过我一头了?” “嗯,那个……误会,误会!”荀峥和桓嵘两个心虚的,不打自招。 崔折玉先是一怔,随即气笑了,“你们还真的是,为了压过我一头,才来参加训练的呀!” “啊?你不是知道了吗?” 荀峥和桓嵘齐齐看向崔折玉,大大的眼里写满不解。 崔折玉一下子,就气不起来了。 “算了,不跟小傻子计较。”崔折玉没脾气了,“去用膳吧,明天就要开始训练了。祝你们好运。” 连放松筋骨的大夫都准备好了,谢时蕴明天,肯定会往死里训练他们。 他得吃饱、睡好,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训练。 他崔折玉会用行动,让荀峥和桓嵘明白,想要压他一头,没有可能! —— 整个营地都在谢时蕴的掌控中,桓嵘和崔折玉、司马启几人的小矛盾,谢时蕴全都知道。 但谢时蕴不打算管。 反正,明天开始,他们就没有力气吵架了…… 101不要跟谢时蕴比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起床的鼓声就响了起来。 荀峥和桓嵘两人反应最快,在鼓声刚响起的时候,就迅速爬了起来。 他们也不想,可他们不能输! 要是崔折玉,不知道他们俩暗中打主意,想要借训练,赢过崔折玉一回就算了。 崔折玉知道了,他们俩就更不能输。 不然,他们以后在崔折玉面前,都抬不起头。 两人起来后,崔折玉也很快起来了。 并且,崔折玉在他们两人之前,就穿戴整齐,率先出去了。 “他怎么这么快!”荀峥和桓嵘还在跟鞋子奋斗,看到崔折玉都急了,也不管鞋子有没有绑好,就慌张地往外跑。 “谢时蕴这眼光,啧……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跟谢时蕴成为朋友。”司马启跟在两人身后,动作悄无声息,跟鬼魅似的。 要是荀峥和桓嵘回头,能活活把他们俩吓死。 “我们俩,真要呆在这个地方?我总感觉不太对。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有病似的。”王五郎被鼓声吵醒了,但他不想起来,更不想去参加什么训练。 他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早起来过。 而且,六郎昨天被罚的有多惨,他是看到了的。 听说跑十圈是日常,他觉得他不太行。 但他不想出头。 于是,他找上了冲动的王六郎。 六郎昨天被罚了十圈,今天肯定不想跑。 他一个人不敢逃,但有人跟他一起不参加训练,他就不怕了。 “是有病,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来参加训练的,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王六郎昨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酸痛,手脚都抬不起来,本以为今天肯定爬不起来。 他还想着,用身体不适的理由请假休息。 他昨天仔细看了规则,只要大夫确定身体确实不适,是可以休息的,可是…… 许是昨天累狠了,他昨晚睡得很香。 这会虽然被吵醒了,但精神很不错,手脚也有力。 甚至有一种,想起来跑两圈的冲动。 他觉得,他可能也有病。 王六郎带着对自己的不解,迅速跟上。 王五郎能怎么办? 作为一个有贼心但没贼胆的小怂包,他只能忍着不耐烦和困意,咬牙切齿地爬起来。 —— 谢时蕴对他们几个,还是很照顾的。 他们的住处,离集合的场地最近。 哪怕王五郎拖拖拉拉,也踩着点到了。 至于各家送来训练的部曲和宿卫军,那就到的更早了。 甚至,他们都列好了队,一个个整齐又挺拔,完全不需要谢时蕴废话。 崔折玉几个,看过上一次军演,对此并不惊奇。 只觉得,谢时蕴多少有一点强迫症。 在营地,什么都要整齐统一,就连他们的被子要怎么叠、怎么放,都有讲究。 他们当然表达了不满,认为没有必要,但被谢时蕴否决了。 问就是规则! 违反规则要受罚,他们进来就代表同意了。 是以,哪怕不满,他们也只能接受。 不过,接受了之后,就觉得还不错。 至少看着赏心悦目。 司马启和王家两位郎君,没看过军演。 他们看到,站的整齐划一的部曲和宿卫军,莫名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自豪感,自己也不由自地站直了,仿佛他们是一个整体! —— 谢时蕴就在这时,踩着点,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一身劲装,嘴里咬着一个口哨。 人还未走近,口哨声便响起了。 众人的注意力,齐齐放在她身上。 面对上千双眼睛,谢时蕴半点不怯,落落大方地道:“不错,都准时到齐了。看样子,昨天说的要点,你们全都记住了。” 谢时蕴个子不算矮,但站在一群爷们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但她强大的气场,让人忽视她的身高。 她站在众人面前,霸气地开口,“用早膳前,我们先来个十圈热热身。” 谢时蕴抬手,指向崔折玉几人,“你们几个,五圈。” “报!”崔折玉高喊了一声。 这是谢时蕴的要求,开始训练了。他们若有话要说,需要先喊“报”或者“报告”,得到允许才可以开口。 “说!”谢时蕴点了一下崔折玉。 崔折玉往前一步,“我想知道,女郎你跑几圈?” “十圈!”谢时蕴知道崔折玉的意思,她轻笑了一声,“你们也可以试着挑战十圈,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你们跑完这十圈,不会有大夫为你们放松筋骨,接下来的训练也不能缺席。缺一次,双倍补上!” “明白了,我们不挑战十圈!”在谢时蕴心中,他们这几人的体能,还不如她一个女郎。 有一点丢脸,但是…… 崔折玉迅速放弃,挑战十圈的想法。 谢时蕴练过,他们没有。 谢时蕴有训人的经验,他们没有。 听谢时蕴的,准没有错。 “还有问题吗?”谢时蕴问。 崔折玉高声回了一句没有,谢时蕴便让他归队。 “很好,现在跟着我,跑起来!” 谢时蕴带头跑了起来,但没有在最前面领跑,而是在内侧带着众人跑。 一边跑,嘴里还一边,有节奏的吹着口哨。 刚开始,众人还只是安静的跑着。 不知是谁,跟着口哨的节奏,喊了一句“一二一”,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一千多人齐声有节奏的高喊,明明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撼动天地的力量,让人越跑越热血沸腾。 —— 训练营外,不放心的五叔爷,带着同样不放心的荀家主和桓家主,一早守在外面。 听到训练场内,整齐充满力量的喊声,荀家主和桓家主都松了口气。 很好,他们的孩子没有受不住,第一天就跑出来。 “时蕴说得没有错,未来是属于少年人的,是属于他们的!” “天下动荡之际,光会读书是没有用的。” “他们要走出去,要去看山河大川,要去看民生之艰。” “他们需要一个好体魄。” “惯子如杀子,你们可不要因为心疼孩子,舍不得孩子吃苦,就把孩子接回去。”五叔爷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看着荀、桓两位家主。 昨天下午发生的事,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王六郎因不肯与普通部曲,吃同样的饭菜,浪费粮食受罚。 王六郎的惨叫声,他们没有听到,但他们都知道了。 这也是王家主,今天早上没有来的原因。 不是荀、桓两位家主落下他,而是他自觉丢脸,不好意思来。 上千人,就他们王家的孩子受罚。 要不是老生病,传出去不好听。 王家主都打算再病一下,以免出门丢人…… 102这事过不去 能被各家送来的部曲,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司马启送来的宿卫军,同样不差。 这些人,不说体能极佳,但跑个十圈对他们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真就是热个身罢了。 有问题的是崔折玉几人! 部曲和宿卫军十圈跑完了,他们五圈还没有跑完。 谢时蕴原计划,让所有人陪着崔折玉几人跑。 他们是一个集体,自然要共进退,但是…… 看了一下双方的肤色,谢时蕴就放弃了。 融不进的圈子,不能硬融。 这些部曲、宿卫军,跟崔折玉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集体。 他们是两个阶级,强行把他们捆在一起,对双方都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一开始就区别对待了,那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要他们共进退。 “你们原地解散,排队去用早膳。”谢时蕴给跑完十圈的部曲、宿卫军下令后,又对崔折玉几人道:“你们六个继续,我陪着你们继续跑!” 最后一句,谢时蕴说的咬牙切齿! 她知道这几人废,没想到这几人,这么废。 一大早的,连两千多米都跑不完,简直是废物。 谢时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骂的,“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跑,别逼我骂你们是废物!” “谢时蕴,我不是废物!”跑了三圈,本来累得快要趴下的司马启,听到谢时蕴的话,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他是所有人中身体最弱的,也是跑得最慢的。 其他人好歹都跑了四圈,只有他才堪堪跑完第三圈。 “阿蕴,我们一定要,一口气跑完吗?能不能分两次跑?”荀峥跑不动了,与桓嵘两人难兄难弟的搀扶走。 崔折玉也好不到哪里去,唇都白了。 不过,他能忍也能撑,哪怕感觉胸腔要炸开,整个人喘不过气,也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点点地跑着。 虽然慢,但还在动。 和他一样的,还有王六郎。 昨天跑了十圈的他,多少有一点经验,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停下来,而是慢慢地往前挪。 王五郎是最夸张的,直接倒在地上,一副随便你们怎么样,反正我不跑的无赖样。 “你们的体能之差,远超我的想象!就是小孩子,都比你们强一点。”谢时蕴嫌弃地看着崔折玉几人,上前几步,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王五郎,“是我扶着你跑,还是我送你出去,你选一个。” 王五郎只想耍赖,不想被赶走,听到谢时蕴的话,硬生生地爬了起来,“扶……扶我起来,我还能跑!” “对,阿蕴,我们还能跑的。”荀峥和桓嵘也不说什么,分两次跑了。 谢时蕴点了点头,走到司马启面前,“你呢?行不行?” 司马启咬牙切齿,“行!”谢时蕴都问了,就是不行,也得行。 “我扶你。”谢时蕴将王五郎丢开,转而扶起司马启。 王五郎的心跳都没有过百,在装不行呢。 “不……”司马启刚要拒绝,谢时蕴就架住了他,然后带着他跑了起来,“你们按我的节奏,调整呼吸……吐气……跑起来,不要停下来,速度再慢,也要跑起来。” 谢时蕴的体力尚可,跑完十圈,再带着司马启跑两圈也没有压力。 最主要,这些人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说是跑,其实还不如快走的速度。 有谢时蕴带着,崔折玉几人强撑着,勉强跑完了五圈。 司马启还差一圈,谢时蕴带着他跑完了。 一跑完,司马启就瘫了下去,嘴里直喊着:“不行了,不行了。” 谢时蕴强行把人拉了起来,“刚跑完,不能立刻坐下,起来走一走,很快就缓过来了。” “谢时蕴,你还是不是人,我真的一点也不行了。我承认我不行,你放过我吧。”司马启被强行拉了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哑着嗓子,快要哭出来了。 他不是偷懒。 他是真的弱,身体弱。 打小被放太多血了,哪怕汝南王府不缺吃喝,底子坏了,也养不好。 谢时蕴摸了他的脉搏,只皱眉,“你这身子骨……算了,我回头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你这样,根本没有办法参加训练。” “不,我可以!我可以自己走!”司马启一听要把他踢出去,立刻把谢时蕴推开,要自己走,以证明自己还行。 可不行就是不行,这个真装不了。 一失去支撑,司马启就差点摔下去了,还是谢时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不然,这一摔,就真训练不了了。 “行了,别逞强,先去用膳。回头让大夫看看怎么调理,我这边也会根据大夫的诊断,来重新调整你的训练方案。”谢时蕴拎着司马启,又指着崔折玉几人,一脸嫌弃地道:“你们几个也是,回头一起让大夫看看。我知道你们弱,没想到你们这么废物,连我都不如。” “阿蕴,我们只是没有习惯。”崔折玉还喘着粗气,休息了一会后,他的脸也不像之前那样白了,而是泛着健康的红晕。 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粘在身上,勾勒出他劲瘦的身体线条。 风吹来,混杂着冷竹香的汗珠颤动,沿着他白皙的脸颊往下滑,直至滚入衣襟。 活色生香,不过如是。 不错。 看着比之前,有活力多了。 谢时蕴欣赏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干脆利落地下令,“行了,我知道你们不是废物。先去用膳,等大夫给你们看过,再说训练的事。” 怕这些人唧歪,谢时蕴又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这四个字一出,崔折玉几人就再不敢吭声了。 他们跑五圈都要命,要是再被罚跑了十圈、八圈的,不需要他们开口,谢时蕴就会让人把他们抬出去。 “你是这个!”去吃饭的路上,王五郎走到王六郎身边,朝他竖起大拇指,“十圈!你昨天居然跑完了,我小看你了。” 王六郎没好气的,给了王五郎一个白眼。 他也觉得,自己昨天能跑完十圈很厉害。 但被罚跑这事,就不能过去吗? 他真的不想,一再被提起他被罚的事。 他都不敢想象,他大伯、王家家主知道,他一进来就被罚了,且整个人营就他一个人被罚了,会有多生气…… 他真的,太难了! 103给你们一个代号 训练营没有什么新鲜热闹的事。 王六郎被罚,是近期最大、最新鲜的事。 在没有其他新鲜事发生之前,这事就过不去。 大饭堂内,那些部曲、宿卫军一坐下,又聊起王六郎被罚的事。 “你们没瞧到了,那王家郎君跑起来,那叫一个笨呀。扭扭歪歪的,跟山上的肥兔子一样,可好玩了。” “我还以为世家的郎君,跟咱们不一样了,结果跑起来,也跟我们差不多吧。最后跑完的时候,你们看到没,那可真是惨呀!”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还去药堂那里偷偷看了一眼,叫得可惨了。” “咱们训练完,也要互相按的,到时候你别叫呀。” “放心,我肯定不会叫得那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昨天杀的不是羊,是人呢。” “第一天来就被罚,真是好家伙,一点也不把谢家女郎放在眼里。” “幸亏他被罚了,我本来不管那些什么规则的。咱们在军中混的,谁不知道,那什么规则就是给上面人看的。我以为这里也是,结果他们是真罚!” “幸亏有个傻蛋出头,不然被罚的就是我们。” “嘿嘿,可不就是傻蛋。咱们动一天,那袜子得多臭呀,我昨天洗我自己的都熏吐了。那傻蛋洗那么多人的袜子,估计更受不了。” —— 王六郎一走进,就听到这些人骂他傻蛋,当下就恼,可想到营地的规则,又忍住了。 “谢家女郎,你不管管他们吗?”王六郎委屈得不行,眼角都红了。 他被罚已经很惨了。 结果这些人还嘲笑他。 谢时蕴强忍着笑,一脸严肃地道:“在营地,也不能让人一直绷紧,要松驰有度。休息时间,只要不打架闹事,一般不管。” “所以,我被这么多人骂傻蛋,是一般不用管的吗?”好气哦,别以为他没有发现,谢时蕴在憋笑。 还有王五郎几人,更是没有一点兄弟情,一个个都在那偷笑。 “可以管,但是……”谢时蕴指着,在大食堂吃饭的部曲和宿卫军,“你希望我命令他们闭嘴,不说你的闲话。还是想凭自己的实力,让他们闭嘴,再不敢说你的闲话?” 王六郎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沉默了片刻,王六郎才一脸坚定地开口,“我想凭自己的实力,让他们闭嘴。” “那就进去用膳吧。”谢时蕴拍了拍王六郎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若是做不到呢?”王五郎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当然,他的小声,也是自认的小声。 实则,他们几个都听到了。 “我怎么就做不到了?你就不能盼着一点好的!”王六郎那叫一个气,他刚攒起的信心和冲劲,就被王五郎这句话给冲散了。 要不是还记得,营地不许打架的规则,他都想给王五郎一拳。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个正确判断吗?” “你真的觉得,你可以能凭实力,让里面那些人信服?”王五郎指着人高马大的部曲、宿卫军。“体格差距摆在这里呢,不是你一句相信自己,就可以超越的。” “而且……”王五郎一脸平静,“我们也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拼命才能活下来。根本不可能玩命的去训练,去压榨自己的体力极限。” “王六郎,人,要认清自己!”王五郎拍了拍王六郎的,笑得很用力也很苦涩,“要认清自己的能力,更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他们这种旁枝,什么都不用、也不能太出色。 这话,他是对王六郎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们与崔折玉、荀峥和桓嵘是不一样的。 甚至,他们与司马启也是不一样的。 王六郎认不清,那他就来帮王六郎认清。 王六郎沉默了。 崔折玉几人也沉默了。 王五郎话中未尽的意思,他们懂。 到底是一起住了一晚、跑了五圈的交情,他们有心想在安慰一二,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实力是什么呢? 他们作为家族继承人,生来便拥有最好的一切,他们的实力也必须是最强的。 但人无完人,一个人不可能,哪方面都强。 这种情况下…… 旁枝的子弟,除非父母非常在家族中,拥有一地的地位。不然,他们的孩子,打小被教育,绝不能表现得比嫡系强。 在任何方面,都不能表现得,比嫡系更出色。 当然,这些话明面上不会说。 甚至各家的家主、嫡系,还会不断地告诉族中人,让族中人好好努力、好好表现,争取比少主强。 可家中资源,都掌握在嫡系手里。 他们父母的前程,都掌握在嫡系手里。 这种情况下,谁敢压过家主的孩子? 王五郎这话很扎人心,但却是现实。 血淋淋的现实。 先不说,王六郎有没有那个本事,能压得过那些部曲、宿卫军。 就算王六郎有那个本事,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三个世家少主,会允许王家一个旁枝冒头,压在他们头上,踩着他们扬名吗? 就算崔折玉几人不介意。 崔家、荀家、桓家会不介意吗? 是! 他们在训练营,压了崔折玉三人一头。他们的大伯、王家的家主肯定会很高兴,会到处炫耀。 可之后呢? 面对崔、荀、桓三家的不满和打压,他们的大伯会护着他们吗? 不会的! 到那时,他们会一步步泯然于众,一生郁郁不得志,直到终老。 王五郎看着沉默的王六郎,勾唇浅笑,可眼中却是一片悲凉,眼角甚至泛着红。 不知是谁叹了一声。 一时间,气氛更凝重了。 就在这时,谢时蕴开口了,“你们今天想一下,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号,不要带姓,不要与自己的名字、姓氏有关。从明天开始……你们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出了训练营,训练营的一切,都不许对外说。” “晚上,我会让所有人签保密条款!” “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落下,众人齐齐看向谢时蕴。 有震惊,也有不解。 “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在训练营地,只凭实力说话!” 谢时蕴看着王五郎,目光坚定,“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么多!但我相信,我不会一直能力有限,你们也是!” “别太早给自己设上限,也别太早给自己下定未来。” “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我们才二十岁,正是闯得年纪,别这么暮气沉沉,把一切都想得那么悲观!” “这世间总有人在努力,在打破枷锁,在驱散黑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谢时蕴突然提高音量,又突然停下。 众人正沉浸在谢时蕴鼓舞人心、充满力量的话语中。 她突然停顿,引得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等着她说出更有力量、更振奋人心的话,就听到谢时蕴说…… 104没有希望与未来的大晋 “用膳!” 谢时蕴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十足,可崔折玉几人想听的不是这个。 期待落空,众人一脸无语,荀峥和桓嵘更是嫌弃地“吁”了一声。 然,“吁”到一半,二人猛地顿住,相视大笑,“好像也没比用膳,更重要的事。” “本来就是!”谢时蕴白了荀峥和桓嵘一眼,“人生,唯吃喝尔!吃饱喝足,烦恼全消!” “大道至简!阿蕴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富含大智慧。没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饱喝足,不然哪有力气训练。”崔折玉含笑点头,拍了拍王五郎,“走,用膳去!” “走走走,一起走,我都饿得不行了。”王六郎跟在两人身后,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荀峥和桓嵘拉上了司马启,像小孩似的蹦跳起来,“走咧,用膳去了。” 一行人欢欢快快走进食堂,再无先前的低落与沉闷。 谢时蕴落在最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年轻可真好。 —— 随着他们一行人进入食堂,食堂有片刻的安静。 先前说小话的部曲、宿卫军,全都闷头吃饭,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但随着他们端饭菜进入小食堂,外面的部曲和宿卫军,又开始嘀咕了起来。 “他们跟咱们吃的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跟咱们一起打饭呢?一起吃呢?” “看不上咱们呗,还能有啥。” “我看不像,真要看不上咱们,就不会跟咱们吃一样的,而是直接开小灶了。” “是很奇怪,跟咱们吃一样的,但不跟咱们一起吃,真是闹不懂,他们要做什么?” “真要跟咱们一起吃,你们敢坐着吃?” “不敢!” “我也不敢!” —— “对呀,为什么我们都跟他们分开吃了,还要吃一样的?我们不能吃点合心意的吗?”司马启也想问这个问题。 荀峥和桓嵘嘴里的食物没咽下去,但也看向谢时蕴,用眼神询问谢时蕴为什么? 谢时蕴没好气地斜了三人一眼,“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吗?一样的餐食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会承认,是她受现代思想影响太深,认为大家是一个集体,要同甘共苦,不能单独开小灶,搞特殊化? 她不会!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错,那就不是错,她为什么要承认? “好吃是好吃,可都区分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吃一点更好的吗?”司马启一脸委屈,“我想吃清淡一点,少肉多菜。要是你没钱,我可以让汝南王府送菜过来。” “那我不行,我得多肉少菜。”荀峥第一个不同意,“现在这样就很好,阿蕴,别换了。” “我也觉得,司马启的提议可以参考一下。比起米饭,我更喜欢面食。”崔折玉也有意见。 王五郎和王六郎,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谢时蕴。 这些饭食味道是不错,但不符合他们的胃口。 然,谢时蕴一点机会也不给他们,“意见很好,但不要提了。在营地,食堂提供什么就吃什么,没得选。想要点餐,想要吃得合心意也可以。只要当天训练拿第一,你们就可以决定,第二天吃什么。” 谢时蕴微笑,“我说了,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在营地,你们可以只凭实力说话!若是哪一天,你们超过了我,你们也可以做这个营地的话事人。营地的一切规则,由你们制定!” “真可以?”荀峥和桓嵘双眼放光。 “当然!”谢时蕴扫了一眼荀峥和桓嵘的小身板,笑得十分亲切。 大晋以瘦弱为美。 男子清瘦如竹、肤白如雪,视为高贵的象征。 荀峥和桓嵘虽然比司马启强一点,但放在人群中,还是瘦弱、单薄得很。 就他们这小身板,想要超过她当然也有可能,但在营地的短短月余,绝无可能! 一个月的时间,能把他们的身体养结实就不错了,再多就不要想。 “那你等着,我很快就会超过你!”荀峥和桓嵘却是信心满满。 “好呀,我等着你们。”谢时蕴看荀峥和桓嵘,就像是在看初出茅庐,不懂事的小崽子。 然,荀峥和桓嵘看不清自己的实力,容易上头,崔折玉不会。 他认真地问谢时蕴:“你说的第一,是我们六人中的第一,还是要跟外面那些人比?” “当然是你们六人当中的第一。不然,我为什么单独给你们开一个小灶。”谢时蕴指着外面那群部曲、宿卫军,“要把你们跟他们放在一起比,你们一点胜算都没有。你们拼尽全力,达到的训练目标,也不过是他们的起点。” 王五郎轻笑一声,平静又残忍地道:“可是,我们不需要跟他们比。他们拼尽全力的表现,也不过是想走到我们面前,得到我们的重用。不是吗?” 谢时蕴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认可,“是!你说得没有错!他们拼尽全力,能达到的权力巅峰,连你们的起点都不如。但是……” 谢时蕴也笑了,笑得同样纯粹残忍,“你知道外面那些叛军,都是什么出身吗?” “是你看不起的贱民、泥腿子。是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走到你们面前,得你们重用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却能逼得你们抛家弃国!” “王五郎,别太低看自己,但也别太高看自己。” “这世道……”谢时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讽刺的意味也越来越浓。 她看着王五郎,轻声问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五郎怔一下,猛地抬眼看向谢时蕴,“你……你……”你想做什么? 王五郎心跳得飞快。 他的眼中有防备、有试探,唯独没有愤怒与害怕。 这不是出身世家的人,会有的反应。 也是,王五郎要是以出身世家为傲,积极维护世家的统治地位,就不会有那么多怨恨与不满了。 然,她不是王五郎想找的人。 谢时蕴摇头,“我不是,我没有那个野心和想法。” “但你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像。”王五郎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就好像刚刚激动得心跳加速的人,不是他一样。 谢时蕴摇头,“我这个人很懒,做不了大事。我做这些,纯粹是我看不惯。” 她一个在红旗下成长的、三观正的孩子,哪里受得了以出身来决定人一生前程和命运。 虽说,在她所处的时代,草根拼尽全力,也抵不过人家三代为官。可好歹有一点希望,有上升的渠道和机会。 而在大晋,一个出身就堵死了所有的人。 哪怕出生在世家,也没有用。 像王五郎、王六郎这样的旁枝,哪怕他们天赋再高,也成不了公卿,做不到三品以上的官职,只会在地方或者在某个部门为官,成为托举嫡系子弟的踏脚石…… 这就是大晋! 这就是世家垄断一切资源,让人看不到希望与未来的大晋! 105大家都是在族谱上的人 人,最忌讳交浅言深。 谢时蕴自认,与王五郎不熟。 至少,他们的交情,没有到可以谈心的地步。 谢时蕴点到即止,继续埋头干饭。 一挪眼,就看到崔折玉几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被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时蕴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都看着我干吗?吃饭呀!看我能吃饱吗?” “呵呵,吃饭,吃饭,我们吃饭。”被凶了的荀峥和桓嵘,一点也不生气,眼里隐隐还有一点小崇拜。 司马启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谢时蕴,笑着道:“放心,你们说的话,我们都没有听到。”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说,这里没有人会出卖你。 包括我,司马启! 王六郎立刻跟上,“对,我没有听到。” 谢时蕴嗤笑,“你觉得,我会怕?” “不,是我们怕。”崔折玉咽下嘴里的饭菜,一脸认真,“毕竟,大家都是在族谱上的人。” “噗!” “噗嗤!” “咳咳……” 除了谢时蕴外,其他人都差点,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 差点把自己呛死的荀峥和桓嵘,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饭,怒道:“崔折玉,下次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恐怖的事,行不行?” 可惜,两人刚刚因为被饭菜呛着了,眼睛通红,眼眶含着泪水,毫无威慑力。 王五郎和王六郎也跟着点头,“下次说之前,稍稍暗示一下,让我们有一个准备。”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司马启稍好一点,他咽下嘴里的饭,同样一脸认真,“毕竟,我司马氏也是有族谱的。而且,我觉得真要清空族谱,第一个该被清空的,就是司马氏。” “你认真的?”荀峥和桓嵘瞪大眼睛,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司马启真姓司马? 对自己这么狠的吗? 这都可以跟萧家那位少主媲美了。 “难道你们不觉得,最该被清空族谱的,是司马氏吗?”司马启反问,不等荀峥和桓嵘回答,又看着谢时蕴,“对吧,谢时蕴?” 他能看得出来,谢时蕴对整个司马氏的厌恶。 当然,其他人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毕竟,谢时蕴从来没有隐藏过。 然,谢时蕴摇头了。 可不等司马启高兴,就听到谢时蕴说:“晚了!现在清空有什么用呢?天下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呃……”司马启幽怨地看了谢时蕴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吃饭。 他就知道,他的姓氏,拖了他的后腿。 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生来就姓司马。 享了司马这个姓氏带来的好处,自然也要背负这个姓氏,带来的污名和业报。 —— 众人间的气氛,随着司马启的沉默而沉默。 谢时蕴只当没有发现,催促了一句,“快点吃吧,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休息。一刻钟后,就开始正式的训练。” “吃吃吃,赶紧吃。咱们等会还要想代号呢。”荀峥和桓嵘是少年心性,再怎么沉重的心事,在他们心里也只需片刻,就会放下。 “说起代号,咱们起什么代号呀?你们有头绪没?”王六郎也差不多,他跟荀峥、桓嵘很能玩到一块。 剩下的崔折玉、司马启和王五郎,一个个都是人精,心事多的跟莲瓣似的,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也不会多说。 “你们可以用动物做代号。”谢时蕴随口提了一句。 “你呢?阿蕴,你有代号吗?”荀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顿了一下,笑了,“有的。” “你的代号是什么?”荀峥一脸好奇。 其他人虽然表现得,没有荀峥那么夸张,但也竖起耳朵听着,生怕错过重要信息。 “我代号鸾鸟!”谢时蕴垂眸,掩去眼中的怀念和遗憾。 她很怀念那几年的生活,也很遗憾,因为私人原因退了出来,成了一个只会争权夺利的人。 “嘿嘿,跟我想的差不多。我就猜你的代号,肯定是凤凰一类神鸟。”荀峥一脸小得意,完全没有多想。 可在座的,不止荀峥一人,还有心思玲珑似妖孽的崔折玉。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时蕴,“所以,什么情况下,才会需要用代号呢?阿蕴……你的秘密有一点多。” “那又如何?”谢时蕴坦然地迎上崔折玉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反击,“你不在族谱上吗?” 她敢说,就不会怕。 “是我错了。”崔折玉连连告饶,“求阿蕴原谅则个。” “想好了你的代号吗?”谢时蕴问完,将饭菜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咽了下去。 “鸾鸟出自《山海经》,你的代号是鸾鸟,那我便取朱厌好了。”崔折玉不假思索的回道,也不知是他早有准备,还是他对代号浑不在意。 也是,只是在营地中使用罢了,不需要太过重视。 “你们都用《山海经》取代号,那我也从里面找。我就取……取白泽好了。”荀峥积极响应。 桓嵘也是饶有兴致,“你取白泽,那我跟着你取白鹿好了。白鹿与白泽皆为瑞兽,守护天下,也算是合了咱们的名字中的‘峥嵘’之意。” 他有心想从军,有心镇守四方、守护百姓,但他做不到。 这个代号,算是他的一点小寄托。 “白泽、白鹿!好,一听咱们就是兄弟!”荀峥抚掌称赞。 取代号取出兴致的他,兴致勃勃看向司马启三人,“你们三呢?想好了吗?要是没有想好,我给你们想一个?” “司马氏贪婪恶毒且无能,我的代号便叫饕餮好了。”司马启毒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荀峥吓得不敢多言,看向王五郎和王六郎,压低声音问:“你们俩呢?想好了吗?” “玄武吧,合了五的排行。”王五郎不甚在意地道。 王六郎也是一样,没当回事,“那我就取陆吾,合了六的排行。” 然,谢时蕴拒绝了,“换一个吧,你这个代号,很容易猜到就是你们俩。在营地用代号,但并不表示,出了营地代号就没用了,不是吗?做人,要懂得未雨绸缪。” 她有预感,他们的代号日后定会用上…… —— 谢时蕴——鸾鸟 崔折玉——朱厌 荀峥——白泽 桓嵘——白鹿 司马启——饕餮 王五郎——肥遗 王六郎——穷奇 106不按理出牌的谢时蕴 听人劝,吃饱饭。 取代号,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 要取一个,一眼就能猜出自己身份的代号,那代号就取得毫无意义。 王五郎虽然消极,但不是偏执的人。 谢时蕴的意见,他听进去了。 “那我就叫肥遗吧,也出自《山海经》。”不过是恶兽。 王五郎觉得挺好,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对普通百姓来说,可不就是恶兽。 平日压榨百姓不够,关键时刻还要拿他们挡刀。 真正是恶心至极。 王六郎更没意见,当下就顺着王五郎的代号改了,“那我也改一个,我就叫穷奇好了。” “好了,现在我们七个人都有代号了。”荀峥高兴地欢呼,“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取了代号,就不一样了。” 桓嵘接话,“有了代号,我们更像一伙的。” 荀峥连连点头,“对对对,有了代号,感觉我们是一家人了。我看世子,都觉得他眉清目秀,没那么讨厌了。”看崔折玉也是,但他不敢说,怕崔折玉报得他。 毕竟,崔折玉是真心眼小,不好惹。 “你不说话,没人觉得你是哑吧。”司马启没好气的,白了荀峥一眼。 也就是他心情好,懒得跟傻子计较。 不然,他弄不死荀峥,也能弄废他! —— 营地每时每刻要做什么,都有详细、清晰的安排。 用完早膳一刻钟后,集合的鼓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王五郎率先起身,昂首阔步地朝训练场走去。 “阿蕴还真是洞察人心。”崔折玉不紧不慢坠在后方,“也是真善良。”可惜,谢时蕴的善良不对他。 “善良?崔折玉,你白日见鬼了吗?”司马启体能差,也不屑争这个头,便与崔折玉一样,落到了最后。 “阿蕴本来就很善良,只是不对你罢了。”看到司马启,崔折玉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忘了还有一个,比他更不受谢时蕴待见的人。 “谢时蕴对你就善良了?”司马启冷哼嘲讽,“你当我眼瞎呢。” “那也比你好,就你这个姓氏,就足够让阿蕴厌恶。不管你做什么,阿蕴都不可能对你和善。”司马启哪来的脸嘲笑他,真是笑死个人了。 “呵,彼此彼此,朱厌!”都是跟刘昭华有一腿,把谢时蕴得罪死了的人,崔折玉哪来的脸笑他。 “比不上你对自己的认知,饕餮。”崔折玉突然发现,代号比名字有意思多了。 名字是父母长辈取的,寄予了长辈的祝福和期盼,自己做不了主。 而代号是他们自己取的,某种程度上,反应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 崔折玉和司马启一路嘲讽到集合点。 但一到集合点,两人就默契的闭嘴,从容地站进队伍中,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好似刚刚一路互相挖苦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全体都有!”谢时蕴站在前方,用力吹响口哨,“立正!” 一千余人,齐齐站直。 谢时蕴满意地点头,指着崔折玉六人,“你们六人今天上午站军姿,谢一、谢二,盯着他们!” 谢一、谢二就是五叔爷送来的两人,他们的名字是五叔爷赐的。 谢时蕴没有改。 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怎么改,也不如谢一、谢二好记。 —— 安排好崔折玉六人,谢时蕴又一脸严肃地对其他人下令,“其他人听我口号——向左转,齐步跑!” 令行禁止! 谢时蕴命令一下,一众部曲和宿卫军,就立刻左转,跑了起来。 这些指食和动作,都是他们昨天训练过的 不是谢时蕴亲自训练的,是由谢时蕴身边的部曲训练的。 谢时蕴身边的部曲,也在训练营中。 他们负责训练营的日常运转和安全,也帮着谢时蕴给这些人,做一些基础训练。 当然,谢时蕴额外付了他们报酬。 她向来大方,只要她有钱,就绝不会委屈身边的人。 她是这么跟身边的部曲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人心易变,但金钱不会变。 谢时蕴不信什么,誓死追随的忠诚,但她相信信仰与金钱的力量。 想要让身边的人卖命,要么是志同道合,有共同目标与理想的人,给足对方情绪价值。 要么就给足金钱。 前者如荀峥和桓嵘,后者就是她身边各家送来的部曲。 谢时蕴看得很清,也分得很明。 —— 谢时蕴带着一众部曲、宿卫军,去山谷深处做更残酷、更激烈、更挑战体能极限的训练。 崔折玉几人,老老实实地原地站军姿。 本以为,站一上午不会有什么,可不到半个时辰,崔折玉几人就受不了。 大颗的汗珠从几人额头落下。 原本还挺直的身板,也不由地摇晃起来。 尤其是司马启,唇都白了,双腿直打颤,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谢一和谢二看到了,但是…… 两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漏,默默望天。 女郎交代了,沙漏滴完,才能休息! 若是有人晕倒了,也没有关系,让大夫来。 他们是女郎的人,自然要听女郎的。 好在,司马启看着随时要倒下,却一直坚持到谢一、谢二喊休息,“原地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后方桌上有茶水。杯子上写了名字,你们按名字取用。” “呼……” 一听到可以休息了,司马启就再也坚持不住了。腿一软就倒了下去,幸亏站在他身边的崔折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站好,我撑不住你。” “没事吧?”王五郎、荀峥和桓嵘几人,也立刻上前帮忙,“我来扶他。” “没事,缓一缓就好了。”司马启靠在桓嵘身上,惨白着脸,有气无力地道。 当然有事,他快要累死了。 但是! 司马启看了一眼崔折玉,默默咬牙。 都是被谢时蕴嫌弃的人,崔折玉都行,没道理他不行。 “先去喝一点水。”桓嵘有心参军,他是六人当中体能最好的,主动承担起了搀扶司马启的重任。 站了半个时辰,众人又累又渴。 荀峥跑得最快,端起写了自己名字的竹杯,就大口喝起来。 这一喝,荀峥直接吐了,“啊呸,这水怎么又咸又甜的!” 谢一、谢二正要过来解释,就听到崔折玉道:“是补充体能用的,不要浪费。喝下去,才能撑住接下来的训练。” 崔折玉的目光落在山谷深处。 那是谢时蕴带部曲和宿卫军去训练的地方。 那地方…… 崔折玉目光坚定——他很快就会过去的,谢时蕴休想摆脱他。 然,谢时蕴不按理出牌。 当天下午,他们就进入训练的山谷…… 107现实会教他们做人 中午,谢时蕴带着一身臭汗和泥土,回来与崔折玉一行人用午膳。 一见面,不等崔折玉几人开口,谢时蕴就主动道:“知道你们不忿一直傻站着,下午带人们去观摩正式的训练。” “只是观摩吗?能参与吗?”体能最好的桓嵘,跃跃欲试。 谢时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你知道规矩的。” 桓嵘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参与了,就不能中途而废。天塌下来,也要坚持到底。” “所以,你确定要参与?或者再考虑一下?”谢时蕴好心提醒。 然而,桓嵘只惦记着参与训练,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想也不想就点头,“我参与,我可以!阿蕴,你信我!” “好,我信你。”小孩子有信心是好事,谢时蕴没有打击桓嵘的信心。 左右,现实会教他做人。 本着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的原则,谢时蕴又问崔折玉几人,“你们呢?下午是去观摩,还是也要参与训练?” “呃……”荀峥一脸犹豫,看了看桓嵘,又看了看崔折玉,想想还是闭嘴了。 司马启直接翻了一个白眼,没有搭理谢时蕴。 他这个体能,就是想要参与也不行。 王五郎和王六郎都没有说话,只看着崔折玉。 他们当中,脑子最好使的当属崔折玉,他们跟着崔折玉准没错。 “我们观摩吧,毕竟后面还有机会,不是吗?” 崔折玉见众人隐隐以他为主,也不介意担起这个责任。 以前,他不愿意出头,是有王今樾在。 王今樾君子端方,行事规则有度,众人很信服他。 崔折玉无意抢其风头,也不愿意为一群,他看不上的人费心思。 但现在…… 崔折玉看了眼司马启几人,笑了笑。 就像荀峥和桓嵘说的,他们是一伙的。 哪怕小伙伴有些拖后腿的,他也不能放弃。 就像谢时蕴,从来没有放弃城中的百姓一样。 不管结果如何,做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谢时蕴给了崔折玉一个赞许的眼神,“放心,等你们的体能上来后,我会安排相应的训练。” 因材施教,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这是她从那些人身上学到的。 她上辈子,没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现在她会努力向他们学习,活成他们的样子。 “那就让桓嵘先试一试,我们其他人先观摩。对了,你得安排大夫给司马启看看,他的状态很不好。”既然众人信服他,以他为主,那他就要照顾好其他人,哪怕是他不喜欢的司马启,他也会照顾。 “好,我会安排。”谢时蕴点头,重点对司马启道:“世子,不要逞强,不舒服及时说出来。有时候,大夫诊断未必准确。” “知道了。”司马启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他这会肺腑难受得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要不是谢一、谢二再三强调,不吃饱,就没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都不会来用膳。 —— 众人商量好,继续用膳。 而后,他们就看到了,谢时蕴堪比倒饭的吃饭速度。 荀峥瞪大眼睛,“阿蕴,你就吃完了?” 他一个馒头都没有吃完,阿蕴的饭菜还比他多一倍呢。 “抱歉,在营地习惯了,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要忙。”谢时蕴吃完,收起餐盘就走了,整个过程利落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 王六郎忍不住,追逐谢时蕴的背影,“怎么回事,怎么有一点……” 桓嵘接话,“帅!” “对对对,就是帅。有将帅之才!”王六郎连连点头,眼里还是掩不住的惊奇,“好奇怪,为什么我听到的消息,跟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要不是你们,我都要以为,她跟我听到的谢家女郎,是两个人了。” “刘家!”崔折玉淡淡开口。 “对对对,就是刘家!”不需要崔折玉多言,荀峥就义愤填膺的开口,“阿蕴那个恶毒赘婿爹,可真是坏到骨子里了,到处败坏阿蕴的名声不说,还差点害死了阿蕴。” “说起刘家……”荀峥狠狠瞪了崔折玉一眼,“崔折玉、司马启,你们俩怎么回事?明明知道他们跟阿蕴有仇,你们为什么还要收留他们?还为他们出头?” “呃,我已经不管刘家了。”崔折玉没想到,他不过是帮谢时蕴,解释一下身上的违和之处,就引火上身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崔折玉想也不想,就把火引到司马启身上,“刘家的事,现在得问世子殿下,他们在世子手上。是吧,世子殿下?” “人在皇宫。”司马启也迅速撇清关系,“跟我没关系。” 他是绝不会承认,是他把刘昭华接进宫的。 反正,他不说…… 司马启看了崔折玉一眼。 两个互相讨厌的人,此刻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而后移开。 这事,他们会互相打掩护。 反正,他们绝不会承认,他们曾为了刘昭华,欺压过谢时蕴。 —— 谢时蕴很忙! 用完午膳后,崔折玉几人,就没有看到谢时蕴的影子。 不过谢时蕴说的大夫来了,给所有人都诊断了一番。 到底是世家出身,吃穿用度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荀峥几人哪怕是看着单薄、瘦弱,身子骨一点也不差。 除了司马启先天不足外,其他人包括崔折玉都很健康。 崔折玉的虚弱,主要是久坐不动,气血不畅,多动动就好了。 大夫诊断完,桓嵘就大力劝说众人,“既然大夫说咱们的身体没事,不如你们跟我一起,也参加下午的训练。反正早晚的事,咱们现在参与训练,阿蕴看在咱们是新人的份上,肯定多照顾我们一点,就算有不足,阿蕴也不会罚我们。” “那就试试?” 荀峥和王六郎有一点心动,但他们二人拿不准。 犹豫了一下,看向崔折玉。 崔折玉想了一下,点头,“你们想试可以,去找阿蕴说。”反正他不试,他才不去主动找虐。 “好,我们去找阿蕴。” 荀峥和王六郎高兴的跳起来。 两人也顾不得休息,兴奋地跑去找谢时蕴,却被谢一、谢二告知,谢时蕴出去接人了。 “接人?这个时候接谁?” 荀峥和王六郎不解。 谢一和谢二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二人无法,只能折回。 “阿蕴同意了吗?”二人一进来,桓嵘就迫不急待的迎上去。 荀峥一脸委屈,“阿蕴不在营地,出去接……” 然,话还没有说完,集合的鼓声突然响起。 众人迅速起身,整理衣服。 “还没到训练的点,这个时候集合,不会跟阿蕴接的人有关吧?” 荀峥一阵嘀咕,手忙脚乱的将坐皱的衣裤拂平。 司马启点头,“应该是了。” “什么人这么大排场?要我们全体集合去迎他?他配吗?” 荀峥不高兴的嘟囔。 崔折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 108他来了! 是萧彻! 或者说,是萧家少主! 萧彻以萧家少主的身份,坐着轮椅来到营地。 别说崔折玉几人了,就是谢时蕴听到人报,说萧家少主求见,谢时蕴也是愣了一下。 出去迎人的时候,听到萧彻说,他是代萧家来商量,送萧家部曲来参加训练的事,谢时蕴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才忍不住问道:“冒昧地问一下,萧少主你这是与令尊和好了?” 她也不想这么冒昧,可他们父子和不和好,关系到她的人生安全呀。 他们父子要是和好了,那她这个“挑拨离间”的外人,可就要惨了。 萧彻斜了谢时蕴一眼,“你不会以为,萧家是萧离的一言堂。我这个少主,没有半点话语权吧?” 谢时蕴连连摇头。 她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就像她不会认为,太子面对皇上,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都说了,未来是年轻人的。 家主是家族当下的***,少主却是未来的掌旗者。代表着新的势力崛起,代表着无限的将来。 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要提前上少主这条船,方能保未来权势不少。 萧少主不需要做什么,只凭少主的身份,就会聚集一批支持者,在萧家拥有仅次于萧离的权力。 而这份权力,不是萧离给的,而是萧少主凭自己身份,从家族中得到的。 就如同,萧离凭家主的身份,成为萧家***一样。 家主当然权力更大,能轻易压制少主。但若是少主能力太强,反制家主也不是什么问题。 比如,天策大将军李世民! 谁记得,大唐的开国皇帝是李渊呢。 “所以,少主这次来,不是替大司马办事?”谢时蕴试探地问道,“只是代表萧家的意思?”也就是说,父子二人还未和好,她还是安全的? “他还不配!”萧彻眼神冰冷,带着些许嘲讽,“我与大司马永远不可能和好,只是谁也干不掉谁罢了。”才不得不容许对方的存在。 “明白了!”只要拉拢好这位萧少主,她以后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跟大司马作对了。 谢时蕴心里有数了,但对这位萧少主的请求,谢时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道:“萧少主,你知道的……营地的训练昨天就开始了。你们萧家临时加人,我需要征求其他几家的意见。或者说,我需要萧少主,你去说服其他人。” “十倍!”萧彻淡淡开口,手指轻敲扶手,笃定的等着谢时蕴的回答。 谢时蕴笑了,她确实心动了,但是…… 有些话,必须提前说清楚。 “萧少主,是其他几家的十倍。还是其他几家总和的十倍?这个,咱们得提前说清楚。”各家训练的费用账单,她可是都给了萧少主。萧少主应该很清楚,这个十倍差距是多少。 不过,不管是哪个十倍,她都赚发了! 一想到,即将有大笔钱财到账,谢时蕴就想大笑。 要知道,这次训练从各家赚来的钱财,早就、被萧少主支取走了。 现在营地每一天的花费,都是她个人在承担。 一千多人吃喝拉撒,还要吃好、吃饱,真不是一个小数字。 谢时蕴的小金库在哗哗缩水,要不是五叔爷提前把产业给了她,她都要撑不下去了。 而现在,一直从她这里坑钱的萧少主,居然要给她送一笔银子。 简直是…… 哈哈哈! 她谢时蕴,又富贵回来了! “白纸黑字写上,至于是哪个十倍……”萧彻看着,笑得如同小狐狸的谢时蕴,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那得看女郎的本事。我只负责,在十倍的账单上签字。” 谢时蕴明白了。 萧少主这是要玩文字游戏,不明确强调。 “那多出来的部分?”萧家这位少主,比她还会捞钱,她实在不想白忙一场。 她知道,西北前线缺衣少粮,可她也缺呀。 萧彻轻笑,“都是女郎的!前线……” 萧彻垂眸,掩去眼中的寒光,“粮草永远都不会够,女郎做的已经够多了。因女郎的慷慨,这个冬天,西北不会有将士饿死。” 西北大军的粮草,是他的责任,不是谢时蕴的。 谢时蕴可以救急,却不能救一辈子。 —— 谈妥了十倍费用的归属,谢时蕴顿时精神百倍。 她让人敲响鼓声,召集营地众人。 谢时蕴踩着点,与萧彻一同出现。 两人一个昂首阔步,一个坐在轮椅上。 一高一低,却同样的气场强大,相得益彰。 二人齐齐上前,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然,崔折玉看了一眼,就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姓萧的,真是阴魂不散、装模作样。 他们这么多人站着,他坐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峰来检阅他们! —— 谢时蕴上前,用力吹响口哨。 待到众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到她身上,便高声宣布,萧家要送部曲来参加训练的事。 “啊?” 意料之中,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声。 是诧异,也是不解。 诧异萧家突然送人来,不解谢时蕴跟他们说这些干吗?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但有再多不解,也没有一个人贸然质问。 显然,这两天的强化训练是有用的,让他们习惯听从指令。 谢时蕴很满意,再度吹响口哨,压下众人的哗然声,向众人说明原因,“之后的很多训练,是需要大家协同合作的。萧家部曲来得晚,但进入训练营后,大家就是一个集体。所以,接收萧家部曲的事,我需要提前告知你们,好让你们真心接纳他们!” “现在告诉我,你们做不做得到?”谢时蕴高声问道。 “能!”一众部曲和宿卫军,也没有让谢时蕴失望,齐声回答。 有点意思! 萧彻靠在轮椅上,散漫中透着凌厉的霸道。 他的目光,从部曲和宿卫军身上,落到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的崔折玉几人身上。 只一天的功夫,就让些人乖乖听话,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知道,崔折玉这几人,哪个不是天子骄子,哪个不是骄傲狂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的主。 可就是这样一群骄子,他们居然会,这么配合地听从谢时蕴的命令,着实让他意外。 可惜,他没有那个闲功夫。 不然,他一定会在这个营地多呆两天,看看谢时蕴到底有什么手段,能让崔折玉这些人如此信服…… 109不知道羡慕谁多一点 事情宣布完,谢时蕴也没让众人解散,而是语气轻快地下令,“来都来了,我们就活动活动筋骨。” “全体都有!”谢时蕴吹响口哨,严肃下令,"俯卧撑准备——" 随着命令下达,谢时蕴也以标准姿势趴在地上,做好准备。 "开始!" “一!” 随着数数声响起,谢时蕴和一众部曲、宿卫军也动了起来。 崔折玉几人稍稍慢了一步,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姿势,也跟着做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们昨天学过的。 不算难,但他们的体能太差,坚持不了太久。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可今天…… 崔折玉在下俯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像巡视疆土一般,看着他们做俯卧撑的萧彻,暗暗咬了咬牙。 他会讨厌萧家这位少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比如此刻。 姓萧的就不能有点眼色,滚远一点吗? 非要留下来看他们出丑不成? 恼怒的不止崔折玉,司马启、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也对萧彻的存在不满极了。 大家都是世家出身,萧彻也不比他们高贵。 他们趴在地上哼哧哼哧的训练,萧彻大爷似的,坐在那里看他们狼狈的姿态,这换谁受得了。 最主要,萧彻坐的位置,正对着他们。 就好像,他们是趴在萧彻脚下一样。 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萧彻那张淡漠、平静,没有情绪,却分外让人讨厌的脸。 真的,好欠扁! 要不是还记得,萧彻是个瘸子,荀峥和桓嵘都想把萧彻的轮椅给掀了。 看着就让人生气! 要不是还记得营地的禁令,怕被谢时蕴罚,他们都想一走了之了。 可是,随着做的俯卧撑越来越多,受自己的体力和谢时蕴的节奏影响,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闲功会,去关注萧彻的存在了。 “二十八!二十九!” 谢时蕴在前面做示范,每一次动作都标准无比。 她完全不看身边的萧彻,只闷头动作。 崔折玉几人,在谢时蕴的影响下,慢慢也只关注自己,跟着谢时蕴一个个数起来。 他们陷入了完全自我的境地,半点不受外界影响。 然,崔折玉几人不知,谢时蕴看似闷头在做俯卧撑,实则一直在关注他们。 看他们从别扭、气愤到忘我,谢时蕴满意地收回目光。 不愧为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郎君,教起来就是快。 不枉费她刻意当着萧少主的面,把他们集合起来,当众训练。 —— 都是年轻人,她很懂崔折玉几人的心态。 崔折玉他们这个时期,正是最好面子,把面子、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时候。 在同龄人,尤其是在竞争对手面前,恨不能面面俱到,时刻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对方面前。 让他们趴在对方脚下,咬牙切齿、糗态尽出的做俯卧撑,那就是在一刀刀地凌迟他们的骄傲。 但是…… 只要过了这道槛,他们就会发现,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旁人的看法与想法也没有那么重要。 放下,便知什么叫轻舟已过万重生,什么叫不过如此。 区区萧少主。 谁在乎他的看法? 谁又在乎他的想法? 他的看法和想法,都没有我自己重要! 我才是世界中心! 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区区萧少主,什么也不是! —— “五十!” “很好,原地休息!” 谢时蕴带着众人,做完五十个俯卧撑就喊了停。 她单手撑地,帅气又利落地一跃而起。 “好!” “厉害!” “再来一个!” 崔折玉几人,听到谢时蕴一喊休息,就直接趴在地上了。 太累了。 他们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至于这一趴,是不是趴在萧家少主脚下,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时候,他们自己舒服最重要。 什么萧家、李家的,他们都不放在眼里。 不想,一趴下,就看到谢时蕴让人惊艳的跃起。 荀峥和桓嵘激动的拍掌,高声起哄。 营地的规则禁令很多,训练的时候要遵守,但休息的时候却没有限制。 荀峥和桓嵘一带头,那些部曲和宿卫军也跟着起哄起来,“女郎,再来一个!” 谢时蕴拍掌,笑的灿烂,“再来一个没有,但再来一组可以!你们可以吗?” “可以!” “不可以!” 在一众“可以”声中,藏进了几道弱弱地“不可以”,谢时蕴只当没有听到,“行,我都听到了,你们可以!好,等你们休息好,我们就再来一组。” “休息期间,我给你们唱个歌吧!”劳逸结合,训练也不能一味的枯燥,偶尔增添一点娱乐,也是为了让大家更好的投入训练。 “好!”一众部曲和宿卫军激动的大喊。 崔折玉几人眉头微皱,似有不赞同,但没有开口。 “等着!”谢时蕴浑不在意,她并不以当场献唱为辱。 谢时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落落大方地开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谢时蕴的嗓音比一般女子略低,音域也更广。 她沉下嗓音,低低吟唱,古老的浊声响起,仿佛先秦将士穿越时空,与他们蓦然相逢。 崔折玉几人面色一变,撩衣坐正,神情肃穆地看着谢时蕴。 在谢时蕴唱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时,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先是崔折玉几人,随后一众部曲和宿卫军,也跟着唱了起来。 低低的、沉沉的,饱含感情,是在为先秦的将士歌唱,也是在唱他们自己。 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音调有高有低,到整齐划一,音调一致。 就如同他们这些人,从最初的各有心思,到现在**同聚。 这就是凝聚力! 这就是谢时蕴的魅力! 萧彻看着站在人群前方,仿佛会发光的谢时蕴,笑了。 他看到了一颗,冉冉上升的星辰。 不,不是一颗,是七颗! 这七颗星辰的光芒,现在或许还微弱,但他们聚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光芒万丈,匹敌日月,无人能挡。 真是,让人羡慕呀! 萧彻看着谢时蕴,又看向崔折玉几人。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他是羡慕谢时蕴多一些,还是羡慕崔折玉几人多一些。 或许都有吧。 羡慕谢时蕴,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会。 也羡慕崔折玉几人,能围在谢时蕴身边,与谢时蕴一同成长。 这种成长、这种友情,是他孤寂冷清的人生中,不可能拥有的…… 110他提前告了别 萧彻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谢时蕴不知道。 反正,等他们休息完,准备进行第二组俯卧撑时,就发现萧彻不在了。 谢时蕴也没有管,把司马启单独点出来,让他在一旁计数后,就带着众人做第二组。 同样是五十个,做完原地休息。 休息过后,又继续做两组仰卧起坐、两组深蹲,都是一百个。 崔折玉几人做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但他们坚持下来了。 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和世家子弟独有的骄傲,撑下来了。 “很不错。”谢时蕴单独鼓励了一句,没有点名,但崔折玉几人都知道,这是在夸他们。 莫名的,心里有一点高兴。 三个一百基础体能训练做完,谢时蕴就宣布:“半个时辰后集合,进行下午的训练!现在,原地解散!” “是。”一众部曲、宿卫军脸不红、气不喘,迅速散开,完全没把这点训练量当回事。 当然,谢时蕴也是。 崔折玉几人就差多了,一个个不是气喘吁吁,就是双腿打颤,一脸痛苦样。 谢时蕴摇头,上前,叫住了他们,“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 “是萧家送部曲来训练的事?”崔折玉问,“还有别的隐情吗?” “隐情没有,好处有。”谢时蕴点头,笑的狡黠,“我问萧家要了十倍的费用,你们不会有意见吧?” “十倍?”崔折玉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是我们一家费用的十倍,还是我们这几家费用总和的十倍?” 要是后者,那他就不介意,萧家那位少主来他们营地当大爷,看他们趴在他脚下训练了。 毕竟,萧家有钱是真给呀。 “那就得看我们的本事了。”崔折玉果然上道。 但凡没有崔家带走刘昭华的事,这个朋友她都交定了。 “什么意思?”荀峥和桓嵘满脸期待地看着谢时蕴,“你要带我们一起,给萧家做局?” 那晚竹林之约,谢时蕴是怎么坑大司马的,他们事后可是全知道了。 他们当时,那就一个悔呀! 这么惊险、刺激的事,他们全程参与了,却什么都不知,全程参与了一个寂寞。 “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谢时蕴点头,“多出来收益分成十份,你们一人一份,我四份!” 见荀峥有意见,谢时蕴不等他开口,先一步堵住他们的嘴,“别说不要,也别说你们不差钱。自己有钱和家族有钱,不是一回事。” 谢时蕴诚心劝说,“这笔钱财是你们自己赚的,没有人盯着你们怎么花,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花哪了。收下,总会有用的。” 崔折玉几人虽然不差钱,但除了能当家的崔折玉和司马启,其他几个能动用的钱财都有数。 甚至,动一两银子,家里都会知道。 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好,听阿蕴的。” “那就谢谢阿蕴了,我们可是不会跟你客气的。” 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四人,立刻将到嘴的拒绝咽下。 尤其是王五郎和王六郎。 作为王家旁枝,他们受重视也不受重视。 若能有一笔自己的私产,于他们而言好处多多。 “自己人,不用客气。”谢时蕴豪爽地摆了摆手,“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商量一下,怎么让萧家掏这个十倍的费用。我去找萧少主,跟他签个契书,把这个十倍费用落到白纸黑字上。” “有你们和萧少主相助,萧家这次必然要大出血。”谢时蕴越想越乐,“我可真是机智聪慧、善良又美丽!” “嗯,确实奸诈!”谢时蕴那得意的小模样,把崔折玉几人看乐了。 “果然狡猾!”在崔折玉含笑接了一句后,他们也玩闹似地跟着接话。 “实在猖狂!” “属实诡计多端!” “完全是小人得志。” “简直是厚颜无耻!” 六人一人一句,还颇有韵味。 谢时蕴得意挑眉,叉腰大笑,“你们就是羡慕嫉妒,又干不掉我!” “嚣张!”崔折玉几人咬牙切齿,但想到刚刚那三个一百的训练,他们完全跟不上谢时蕴的节奏,又没有反驳的底气,最后只能无能狂怒,放一句狠话,“早晚有一天,我们能干掉你!” “等着!”谢时蕴傲慢转身,十分猖狂地背对着他们摆手,“赶紧给我干活去,别偷懒!” “实在猖狂!” “可她属实聪明!” “惹不起,惹不起!” “走了,干活去了。” 荀峥几人玩起劲,又一人一句接了起来。 这一次,崔折玉和司马启没有参与。 他们都在思考,要怎么才能让萧家,或者说让大司马萧离,心甘情愿给他们各家总和的十倍费用。 这是一个难题,但很有挑战性,他们接了! —— 萧彻离开了训练场,但没有走远。 他在等谢时蕴过来签契书。 在等谢时蕴的时候,萧彻顺手拟好了契书。 谢时蕴看了一眼,确定给萧家挖的坑都在,当场签字画押。 “多谢萧少主了。”收好自己那一份,谢时蕴一脸愉悦,真心实意地给萧彻道了一声谢。 萧少主是好人! 没有萧少主这个“吃里爬外”的儿子相助,她可坑不到萧家这么多钱财。 “互相帮助罢了。”坑萧家,萧彻毫无负担。 他取下挂在腰侧的令牌,递给谢时蕴,“明日一早,我会出发去南地。这块令牌,女郎拿着,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萧家任何一处产业。包括兰陵萧氏的乌堡。” 换言之,谢时蕴要带人攻打兰陵萧氏的乌堡,也能畅通无阻。 谢时蕴一脸震惊,随即就是佩服,“我信了,少主你和大司马不可能和好,只是干不掉对方罢了。” 这真是亲生的! 兰陵萧氏亲生的少主! 坑起自家来,比她还狠。 “所以,女郎这是不敢收?”萧彻眼眸轻视,看向谢时蕴。 “有什么不敢的,别说只是一块令牌,你就是把整个萧家给我,我也敢收。”谢时蕴一点也不扭捏,大方地接过令牌,挂在腰间,“很不错,一看就是我失散多少年的令牌,合该挂在我身上。” 萧彻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时蕴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认识她后,他笑的次数,比他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可惜,日后山高水远,再不可能相见了。 毕竟,他不是真的萧家少主。 他轻易不会再回建安,也不会去南地,而谢时蕴也不可能去西北。 谢家阿蕴,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111我对你们很失望 萧家的部曲,当天就抵达了营地。 五百人! 多出来的两百人,来人特意提了一句,是萧少主替族中女眷们准备的护卫。 多出来的费用,萧少主之后会付给谢时蕴。 “我与你们少主是朋友,多出来的两百人,算我送你们少主的。”毕竟萧少主帮着她,从萧家坑了不少钱财,她再要斤斤计较,就显得很小气了。 而她谢时蕴,绝不是小气的人! 她爱财,但不吝啬! —— 世家中人,向来是你有我也要有,不能落后于人。 崔折玉几人,听到萧彻为女眷们准备的护卫,也嚷着要自己族中的姊妹安排。 当然,主要是荀峥和桓嵘在嚷,崔折玉只笑眯眯地不说话,无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训练的费用,从分我的那份钱财里面扣。”崔折玉几人,十分豪爽大方地道。 他们现在有钱了,不差钱。 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看家中长辈的眼色。 “行。”谢时蕴没有意见,反正都是萧家出钱。 不过,是给女眷安排的护卫,谢时蕴还是提了一句,“最好能送一批女护卫进来,在路上……” 说到“路上”,谢时蕴顿了一下,随即又无事人一样继续说道:“在路上也方便一些。” “好,但我们需要出营地一趟,这些人手是我们要用的,我们需要亲自去挑。”崔折玉知道,谢时蕴说的路上,是说南渡之路,也是逃亡之路。 不可避免的,众人的心情低落了几分。 谢时蕴神色如故,“不要为既定的事情伤怀,都给我打起精神了。等下午的训练结束,你们就可以出营,明天辰时前赶到就行。” “阿蕴,你是阎王嘛。我们出去办事,你不给我们假期就算了,还要压榨我们休息、睡觉的时间!”桓嵘想到自己下午还要参与训练,忍不住哀嚎了一声,甚至没空去低落了。 “我还可以更阎王一点,你们要试一试吗?”谢时蕴笑眯眯地反问。 “不了,不了!我下午还要训练,我去一旁跑两圈热身。”桓嵘头摇得飞快,生怕谢时蕴给他上难度,转身就跑。 “对了。”没跑两步,桓嵘又折了回来,“荀峥、王六郎,你们不是说,也要参加下午的训练吗?你们跟阿蕴说了没有?” “不了,不了,我们不参加。阿蕴,我们还要去整理床铺,先走了呀。”荀峥和王六郎连连摆手,跑得比桓嵘还快。 开玩笑,就他们这个体能,下午参加了训练,他们还有力气出营吗? 难得有机会能出营,他们可不想错过。 桓嵘气炸了,“你们俩怎么能临阵脱逃,还是不是男人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谁在乎你怎么看呢。”他都不在乎,当着萧少主的面,趴在地上训练了,还会在乎桓嵘说几句难听的话嘛。 荀峥毫无压力,背对着桓嵘,得意地挥手,“走了,下午你一个人好好训练。” “姓荀的,你给我记着!”桓嵘气得咬牙,转身面对谢时蕴,又是一副可怜巴巴样,“阿蕴,我能……” 不等他说话,谢时蕴就坚定拒绝,“不能!” “好吧。”希望破灭,桓嵘整个人都蔫巴了。 “加油,我看好你哦。”谢时蕴拍了拍桓嵘的肩膀,笑得愉悦。 下午的训练是爬地龙,想来桓嵘一定会喜欢。 —— 下午是高强度的训练,别说桓嵘了,就是那些身强力壮的部曲和宿卫军,也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 桓嵘就更不用说了,中途直接晕了过去。 但谢时蕴这人,好的时候是真好,狠的时候也是真狠。 她让大夫给桓嵘诊断,确定无事后,谢时蕴就让大夫把桓嵘弄醒,给他补了一点糖盐水,又让他继续训练。 桓嵘简直想死。 太难了,太痛苦了。 尤其是爬地龙的时候,下面是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面是锋利的竹条。 人在下面,只能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完全立不起来。 桓嵘刚开始,还嫌脏、嫌在地上爬来爬去不好看,到后面就只要尽快爬出去。 不管多丑、多脏,他只想爬出去。 但是! 爬地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后面的越障碍、攀高墙、负重奔跑,每一项训练,都要了桓嵘半条命。 在训练的时候,桓嵘真的有一种,自己下一刻就会活活累死的感觉,可是…… 他居然坚持下来了。 一项接一项,虽然做的很艰难,永远是最后一个完成的,但他坚持下来了,也全都完成了。 虽然,训练的时候,他几度想要放弃。可每当他完成一项训练,他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和欢喜。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的变强。 不仅是体能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这种感谢太棒了。 接下来的训练,他绝不错过! —— 崔折玉几人,刚开始只在一旁观摩。 看到桓嵘的惨状,还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参与训练。 可当他们,看到桓嵘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完成一项项训练,他们忍不住心生后悔。 桓嵘在飞速成长。 在一次次极限训练中,飞快的成长! 他们也想参加训练,可是…… 看了一眼,与桓嵘一起训练的谢时蕴,崔折玉几人闭上了嘴。 就如同,桓嵘不能打退堂鼓一样,他们也不能临时加入。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桓嵘如此,他们亦如此。 不过,在谢时蕴带着桓嵘负重奔跑的时候,他们也默默地跟上了。 不悔过往,即刻行动。 —— 下午的高强度训练,在桓嵘累得死去活来中结束。 此时,太阳已落下。 桓嵘在同伴的搀扶中,站在集合的队伍中,脸上满是骄傲与得意。 甚至,他都拿下巴去看崔折玉几人。 他觉得,他和崔折玉几人,已经不一样了。 然,下一秒,他脸上的骄傲,就被谢时蕴打得稀巴烂。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完成了训练,很强?很厉害?” “我告诉你们!我对你们很失望!” “就你们这速度和爆发力,如果是在战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 “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都是各家精心挑选的精锐,是朝廷最强的军队。可你们看看……你们哪一点,配得上精锐的称号?配得上最强的名头?” “就你们这速度和水平,真要遇到危险,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保护你们的君主?” “不过是一个下午的训练,你们就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这样的你们,到底在骄傲什么?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告诉你们!在我眼中,你们也就比废物强一点!” 谢时蕴骂的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一刀刀扎在一众部曲和宿卫军的身上,但是…… 没有一个人不满,因为…… 112世间没有“若是” 谢时蕴她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底气骂他们! 同样是经过一下午的训练,与一众部曲、宿卫军的狼狈不同,谢时蕴虽然同样满身脏污,却身体挺拔、精神饱满。 她身上没有一点,被训练摧残后的萎靡疲惫,只有满满的坚定与蓬勃向上的力量。 显然,下午的训练,对众人来说是折磨,对她来说却是享受。 她享受训练,得到力量! 更不用提,在下午的训练中,不管哪一项,谢时蕴都是第一个完成的。 是以,她可以嚣张地站在他们面前,斥责他们是废物,说她很失望。 “你们想一辈子,当个废物吗?”谢时蕴双手叉腰,面沉如水,一脸严肃地扫视站在她面前的部曲和宿卫军。 “不想!”一众部曲和宿卫军,被谢时蕴骂的头也不敢抬, 但在谢时蕴的目光扫过来时,一个个迅速绷紧,姿态端正,扯着嗓子大喊,以此证明自己的决心。 就连桓嵘和崔折玉几人,面上也比之前沉静、严肃多了,没有了先前的浮躁与骄矜。 他们所有的骄傲,在谢时蕴面前,荡然无存。 论出身,谢时蕴不比他们差。 论能力,谢时蕴更是不比他们差。 诚如谢时蕴所说的那样,这样的他们,有什么好骄傲、得意的? 谢时蕴嘴上骂得很凶,但对于众人的表现,她是满意的。 尤其是崔折玉几人,主动加入负重跑的训练,更让谢时蕴惊喜。 世家能传承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世家的教养,确实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不管崔折玉几人,多骄傲、张扬,却没有一个自满、轻狂。 他们傲而有节,狂而有度。 最主要,他们既善于学习,又善于取人之长。 这样的他们,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天之骄子! “很好!”谢时蕴严肃的脸上,带出一点赞许的笑。 崔折玉几人,莫名的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们表现的不错。 可不等他们这口气松完,就听到谢时蕴说:“今晚加练!全体都有!” 这是人? 这真的是人? 崔折玉几人瞪大眼睛看着谢时蕴,嘴巴死死抿紧, 他们怕一张嘴,就骂出来了。 他们今晚还要出营地。 谢时蕴还让全体加练,这是要他们的命呀! 尤其是桓嵘,他更想哭了。 他现在全身都疼,只想好好躺一躺。 “有意见?”命令下达,半天没有等到回应,谢时蕴又冷下脸,问了一句。 “没有!”这一次回答的很快,中气也很足。 当然,跟上一句“不想”,还是差了一点距离。 但谢时蕴也很满意了。 新人嘛,好好教,潜力大着呢。 “记住!日后,我的命令,句句要有回应,事事要有汇报。”谢时蕴高声问:“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众人回得又快又稳。 谢时蕴点头,“原地解散!” 说完,谢时蕴转身就走了。 一众部曲、宿卫军等到她走后,才耶的一声放松下来。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边说话边朝食堂走去,“嘶……我这胳膊,酸死了。走走走,赶紧去吃饭,吃完饭,你们给我按按,晚上还要加练呢。” “我腿也酸,这一下午的训练也太难了。真不明白,女郎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晚上多吃点,吃饱了就有力了。不然,咱们一群大老爷们,没一个比的上女郎,说出去都丢脸。” “咱们比不上女郎,不是正常的吗?” “虽然这么说没有错,但总要争一点气,你们还想继续骂废物?” “不想。” “那不是了。” —— 崔折玉几人落在最后,扶着腿软到走不了路的桓嵘。 听到部曲和宿卫军,三三两两的对话,崔折玉莫名感觉到安定。 若是大晋的权贵和将士都有此决心和壮志,是不是就不会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然,世间没有“若是”。 崔折玉暗自叹息了一声,将心中那点怅然压下,“我们也去用膳吧。” “走走走,我都快饿死了。”高强度训练一下午,桓嵘早就饿了,要不是自己走不动,要荀峥和王六郎搀扶,他早就跑了。 “也不知道,等会我们要不要加练?要加练的话,我们还能出营吗?”桓嵘有一点点担心。 他还挺想出军营的。 虽然,他只来了两天,却有一种隔世之感。 他迫切的想要回家,想要跟他父亲分享一下,他这两天的见闻与感受。 “相信阿蕴。”崔折玉笑得无奈,“她是一定会要我们加练的。” 毕竟,下午放过了他们,晚上就绝不会让他们轻松。 “我不想一身臭汗回家!”荀峥哀嚎了一声。 桓嵘捶了荀峥一下,“少叫,我不比你们惨。” “你那是自找的,没人让你参与。” “你们自己后面不也跑起来了,可没人让你们跑。” “大家都在跑,跑得那么有劲儿,我们能干站着?” “那我也不也是,大家都在拼命,我能拖后腿?” “那能怪谁?” “怪自己?” “那不能。咱们能有什么错呢,是吧。” “那怪谁?” “怪咱们父亲吧,谁让他不好好给我打基础,害我们体能这么差,被阿蕴骂废物。” “没错,就是我父亲的错。等我回家,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把我养得这么废!” “可不,我也得去问问他!” —— 荀峥和桓嵘一路打打闹闹,崔折玉几人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少年们一身脏乱,却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端的是意气风发。 短短一段路,走得热热闹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 谢时蕴比他们早一步到食堂,他们打饭进来时,谢时蕴已经在吃了。 看他们气氛融洽,精神极佳,谢时蕴赞了一句,“很不错。” 年少的友情最珍贵。 能在年少时,遇到他们,是她的幸运。 “那晚上的加练,我们能不能不参加?”司马启端着餐盘,一个灵巧走位,绕过众人,在谢时蕴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眼角微红,眼中蓄着泪水,以一种破碎又无助的可怜神情,眼巴巴地看着谢时蕴。 漂亮纯真的眸子里,无声的写满了请求…… 113可以选择不回来 自打被谢时蕴知晓真面目后,司马启就再也没有,在谢时蕴装柔弱、摆破碎样了。 这会又装了起来,显然是没辙了。 可惜,谢时蕴心硬似铁,“你们可选择不出军营、不回家。” “好吧。”司马启萎了,端着盘子坐一边去了。 他不想看谢时蕴这张脸。 太让人生气了! 其他人见司马启铩羽而归,也不敢开口了,只默默吃饭。 而后,他们再次被谢时蕴吃饭的速度暴击。 真的,就一眨眼的功夫,谢时蕴就把饭吃完了。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谢时蕴端起空盘,走的利落,只留下崔折玉几人面面相觑。 桓嵘吞了吞口水,“阿蕴她真是人?怎么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 “专注自身,不要与他人比较,尤其不要与阿蕴比。”崔折玉善意的提醒。 人和人是不同的。 就如同,他们出身世家,有人却一出生就是奴仆。 若是一味盯着别人的长处和优势,只会折磨自己。 “我倒是想,可真比不了。”桓嵘哭唧唧,发了狠地往嘴里塞饭。 荀峥见状也跟上,“快点吃,还可以多休息一会。今晚咱们加训完回家,明天一早还要回来……啊,我真的一想,就不想回家了。” “那我还是想回家的,依谢家女郎的铁血手腕。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王六郎吞下嘴里的饭菜,一脸期待地开口。 王五郎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劝你不要回家,就算是回去,也不要回王家。” “我不,我要回家。”王六郎拒绝。 人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他难得好心,既然王六郎不领情,那就别怪他了。 王五郎呵了一声,不再开口。 一个傲娇别扭,一个憨直莽撞。 要放在以前,崔折玉才不会管。 若是心情不好,他甚至还会推波助澜看好戏。 但现在…… 崔折玉认命地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营地唯一一个被罚的。依王世伯的脾性,你确定你回去后,会有好果子吃?” “啊?”王六郎先是一怔,随即懊恼地一拍脑门,懊恼地道:“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依我那大伯的性子,我让他丢脸了,他会把我骂死,指不定还会请家罚。” 王六郎又怕又悔,饭都吃不下去了,“呜呜呜,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可训练结束怎么办?我大伯那人可记仇了。我在营地被罚,让他丢脸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荀峥想也不想,就道:“多大点事,等回头我们也去犯点错。大家都被罚了,王世伯就没有理由说你了。” “就是,我们陪你一起。”桓嵘也拍着胸脯保证。 “这样行吗?”王六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荀峥和桓嵘,想了一下,又担心地道:“会不会,对你们不好呀?” 荀峥和桓嵘等的就是王六郎这句话,连忙道:“你要是觉得不好,你今晚帮我们把脏衣服洗了,怎么样?” “可以,反正我也不出营地。你们的衣服都丢那,我晚上全给你们洗了。”王六郎决定了,在荀峥几个没有受罚前,他绝不回家找骂。 “崔少主、世子、五郎,你们同不同意?”有王家主这个威胁在,王六郎终于聪明了一回,知道把崔折玉几个也拉下水。 “我没意见。”崔折玉笑得很温暖,周身的阴郁之气都散了不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时蕴只见了荀峥和桓嵘一面,就觉得这两人可交了。 他们确实义气,值得结交。 司马启和王五郎两人也没有意见。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大恶之人。 而且大家也算是同甘共苦了,这点忙肯定是要帮的。 不就是罚跑几圈,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昨天的他们了! 他们可以的! —— 晚上的加训,来得很快。 用完膳两刻钟后,集合的鼓声响起。 照例,先来十圈热身。 崔折玉几人减半,只跑五圈。 除了桓嵘外,其他人都在规定时间跑完,且比早晨的状态好多了。 桓嵘下午体能消耗太大,这会是真撑不住,最后靠着荀峥和王六郎帮忙,才跑完。 谢时蕴也不管,等众人跑完,又开始让他们沿着训练场青蛙跳。 部曲和宿卫军是两圈,崔折玉几人则跳半圈。 这是谢时蕴,依据他们的体能制定的。 跳完后,谢时蕴又带着他们,开始做引体向上和腹部绕杠。 前者,崔折玉几人,一次勉强能做三五个,后者他们一个都做不到。 那些部曲和宿卫军,倒是都能做到,但达不到要求的量。 谢时蕴对部曲和宿卫军的要求很高,绝不给他们偷懒和放水的机会。 “一次做不到,就分两次。两次做不到,就分四次、八次乃至十次。今晚的训练,我只要质量和数量,不要速度。” “不想要放弃,今晚每个人都必须完成,不管多晚,我都陪着!” 谢时蕴双手环抱,嘴里咬着口哨,来回检查众人的动作,对偷奸耍滑、投机取巧的,一律清零重计。 对崔折玉几人,谢时蕴虽然没有那么严厉,但也没有轻易放过他们。 “做完五十个引体向上,你们就可以解散。” 崔折玉、司马启一次只能做五个,要做五十个,还真的需要十次。 荀峥几个稍好一点,但一次也只比崔折玉、司马启多两三个罢了。 但对谢时蕴的命令,他们都没有异议,哪怕一个个又累又酸,也咬牙坚持。 他们刚刚看到了,谢时蕴轻松上杠,像玩似的,就做了十几个腹部绕杠。 他们也想,有一天像谢时蕴一样,轻松自如应对各种训练,全身都充满力量。 —— 崔折玉几人体能不行,但意志力强大。 哪怕累到虚脱,也完成了谢蕴给他们定下的训练量。 最后一个做完,从单杠上下来,已是亥时初了。 崔折玉几人笑着坐在地上,累得一动不想动,双手又酸又软,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们想跟谢时蕴说,算了,他们今晚不回去了,明天再去。 可谢时蕴不给他们机会。 “马车在外面等着,都去收拾干净,一刻钟后出发。” 崔折玉他们不知道,谢时蕴却是知道的。 荀家主、桓家主,昨天都亲自在外面守着,生怕自家宝贝儿子受不住。 虽然只训练了两天,但谢时蕴觉得,还是有必要放他们回去,让他们跟家里人说一下,她安排的训练不是龙潭虎穴,不会要他们的命。 当然,谢时蕴也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这一次出去后,他们可以选择回来,也可以选择不回来。 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114谢时蕴有毒 崔折玉几人,当晚就回来了。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他们各自带来的两百部曲。 他们回来的太突然,打乱了营地原本的安排。谢一、谢二不敢擅自放人进营地,便把谢时蕴叫了起来。 “不是让你们,明天一早回来的吗?大半夜的,你们不睡,我还要睡呢。”半夜被叫起来的谢时蕴,带着起床气,黑着脸训斥。 “我也想,可我怕,我明天早上就回不来了。”荀峥一副有气无力样,“就两天的功夫,我父亲硬是说我瘦了、黑了,没一点世家公子的样子,不准我再来了。” “我也是。”桓嵘艰难地举手,哈欠连天,眼角沁着泪珠,“我又困又累,能让我先进去睡觉吗?不然,我明天肯定会死。” “我娘抱着我直哭,说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没办法,我只能半夜偷跑了。”司马启也是一样,整个人摇摇晃晃、有气无力,“这些人你看着安排,先让我们进去行不行?我真的撑不住了,好想睡。” “你把我们放进去了就行了,我们带来的人,先让他们在外面待着,明天再放他们进去就是了。”王五郎算是五人中,状态最好的,但也困得无法思考了。 谢时蕴一阵无语,抬手示意谢一、谢二放行,并交代他们,“行了,都进去吧。这些部曲,你们先带他们去休息,其他的等明天再说。” 幸亏她提前,让人收拾好了营房。不然,这大晚上的,还真没地方安排。 “走走走,赶紧去睡,明天一早还要训练。”荀峥和桓嵘顿时来了精神,看司马启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两人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人架了起来,“行了,我们带你走。” “太难……太好了,多谢。”司马启正要拒绝,却发现这么走不仅省力,速度还快,当下就不顾好不好看,会不会有损形象了。 大晚上的,也没人看。 —— 营地的秩序,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次日一早,集合鼓声如时响起。 崔折玉几人,昨晚没睡几个时辰,根本起不来。 荀峥痛苦地拿被子埋头,“我真的是,啊……我就应该听我爹的,不来了。” “我现在也能送你回去。”桓嵘全身酸痛,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系衣带。 王六郎看他那惨样,上前帮他把衣带系上了,“你这样,今天撑得住吗?” “能行,阿蕴说了,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桓嵘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看王六郎热心,立刻把脚伸出来了,“帮我把鞋也系一下呗,我实在没力气了。系紧一点,不然跑两步又松了。” “行,给你系!”王六郎气笑了,但还是认命地蹲下,帮桓嵘把鞋带系上。 回头,看其他人还在跟床挣扎,王六郎更庆幸,他昨晚没有回去了。 看到众人的惨样,王六郎好心情地道:“你们动作快一点,我帮你们把床铺收拾好。不然,等会检查人的过来,看到你们床铺没收拾好,又得罚你们了。” “不用,今天我们都受罚。”崔折玉拒绝了。 “啊?”王六郎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心地道:“可你们昨晚才回家,今天回来就挨罚,会不会不太好?你们家里人,会不会担心你们受委屈,直接找谢家女郎,强行把你们接回家呀?” “他们不是阿蕴的对手。”崔家的长辈都去了南边,但崔十二和崔管家在。 他们俩虽然不敢管崔折玉,但他们能念。 崔折玉昨晚就是被他们念烦了,才提前回来的。 “对对对,我爹要是来闹事,正好让阿蕴收拾他。”荀峥一脸期待,王五郎没有说话,但同样很期待王家主被谢时蕴收拾。 “我母亲不敢来,她怕谢时蕴。”司马启撩了一下束发,一副风流倜傥样。 “怕阿蕴有什么好显摆的,难道我不怕阿蕴嘛。”桓嵘酸不唧唧,他爹不怕阿蕴。 他爹很有可能,真会打上门。 真是愁人。 “咚!咚!咚!” 外面的鼓声越来越急,王五郎催促了一句,“动作快一点,时间不多了。我们床铺没有整理好,今天是要受罚的,可不能再晚到了。” “嗯。”崔折玉最后检查了一下衣着,确定无误,就与众人一同往外走。 昨天,他们还是各走各的,谁也不等谁,甚至暗中还悄悄使绊子。 今天,他们却像是约好了一样,齐齐往外走。 谢时蕴早早地站在训练场,看到崔折玉六人并排走来,笑了。 果然,一起训练,一起对抗她这个“魔鬼”教官,方能让这群骄矜少年,迅速团结起来。 —— 早晨的训练,照样是跑圈。 部曲、宿卫军十圈,崔折玉六人则跑五圈。 谢时蕴并没有因为他们回来的晚、睡得少,就减少训练量。 和昨天一样,崔折玉六人跑得最慢,桓嵘和司马启坚持到第四圈,就跑不动了。 但今天,他们没让谢时蕴带着跑,而是互相搀扶的跑完了第五圈。 互相帮助,相互合作,这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谢时蕴很想夸夸他们,但忍住了。 他们现在的团结,还是浮于表面的,轻轻一扎就会碎。 他们还需要,她这个“魔鬼”教官的刺激和打压,才能更紧密的团结起来,凝聚出团魂! “原地解散,去用早膳。”谢时蕴板着脸,严肃地宣布。 —— 训练营每个时辰做什么,都有清晰、明确的安排。 这样的生活单调而重复,起初或许令人不适,觉得枯燥受束缚。 一旦习惯,便会沉醉于这份秩序井然、目标明确的规律生活。 早膳用完两刻钟后,集合的鼓声响起。 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先有了动作。 崔折玉反应过来,不由得失笑了,“我这是已经被训练的,有了本能的反应了。” “可不是,我脑子还是晕乎的,人就起来了。”桓嵘两条腿还是软的,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阿蕴有毒。”荀峥哭唧唧。 司马启也是一脸惊吓,“谢时蕴是真的有毒。这才几天呀,我就被她训练成这样。多待两天,我以后是不是听到鼓声,就会自觉地站起来了?” “要是宫宴上有击鼓表演,所有人都坐着,就我一个人突然站起来,会不会把人吓到?”司马启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会,但他们会觉得你有病。” “放心,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们陪你!” 王五郎和王六郎,落到司马启身后,同时叹气。 司马启哆嗦了一下,退到一旁,把路让了出来,“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最后,请你们不要同时在我背后叹气,瘆得慌不说,还晦气!” 王五郎和王六郎愣了一下,随即大乐,“行行行,我们走前面,去你前面叹气,替你把晦气叹掉。” “哎!哎!哎!”王五郎和王六郎夸张的大叹特叹,把其他几人都逗乐了。 然,他们的快乐,没有维持太久。 集合后,谢时蕴没有安排训练,而是指着他们几个骂了起来…… 115上门要孩子 “一个寝房六个人,五个违纪,你们不是一般的嚣张!” “你们还有没有,把营地的规则禁令放在眼里?”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罚你们?还是觉得惩罚太小,不看在眼里?” “怎么?你们这是对我不满,联合起来给我下马威?” 谢时蕴是一点面子,也没有给崔折玉几人留。 当着一众部曲和宿卫军的面,指着他们,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她是真生气。 气崔折玉几人故意犯错,视规则如无物。 但生气之余,又有那么一点小欣慰。 孩子大了,知道照顾小伙伴了。 尤其是崔折玉和司马启,他们俩有多自私、多自我,谢时蕴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两人天性凉薄,没有同理心。 谢时蕴甚至怀疑他们有反社会人格。 可现在,这两人居然会为了照顾王六郎,牺牲自己受罚,简直超出谢时蕴的预期。 谢时蕴骂得太凶、太快、太急,崔折玉几人都被骂懵了。 他们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反驳,“报告,我们没有!” 然,他们不反驳还好,一反驳,谢时蕴骂得更凶了,“既然没有,那就是明知故犯,知错不改了!” 这…… 好像是! 崔折玉几人看着谢时蕴,嘴巴张张合合,最终什么也不敢说。 可谢时蕴不放过他们,“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明知故犯?知错不改?” “是。”崔折玉回答得很小声。 他们也不想应,可除了这个解释,他们拿不出旁的理由。 “呵!”谢时蕴冷笑,“没吃饱吗?大声说!” “是!”崔折玉几人没法,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当众承认犯错。 喊出“是”的那一刻,他们有一种,被当众剥衣的羞耻感。 甚至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在嘲笑他们。 可事实上,在场的部曲和宿卫军,一个个目不斜视,根本不敢多看。 甚至,他们还想把耳朵捂起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都是他们的少主,为人下属的,哪敢看主子被训得灰头土脸的惨状。 “很好,既然你们承认明知故犯,那么惩罚加倍!”谢时蕴双手背在身后,冷着一张脸,“内务不整,罚跑十圈,罚扫训练场一天。明知故犯,惩罚翻倍,罚跑二十圈,罚扫训练场两天。以上惩罚叠加,翻倍!” “这对吗?”司马启弱弱地开口。 翻倍是这么翻倍的吗? 明知故犯不是已经翻倍了吗 怎么还叠加,还翻倍? 谢时蕴到底会不会算数呀? 不会,他可以教! “有意见?”谢时蕴冷脸质问。 还是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司马启还未开口,头就先摇了起来,“没有!” “没有就好!惩罚从今晚开始,下午的训练结束,你们就开始罚跑。考虑到你们体弱,允许你们分开接受惩罚。每天罚跑十圈,清扫训练场。连续六天!”谢时蕴冷酷地宣布对他们的处罚。 这处罚不是一般的重! 崔折玉几人垂头丧气地应道:“收到!” 尤其是崔折玉,整个人都抑郁了。 这种规则由他人掌控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但他们反对无效! —— 训练的过程是折磨的,但训练后的充实感,是让人满足的。 一天的训练结束了,崔折玉几人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刻,他们的身体极度疲惫,人却异常放松。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这种把体能榨空的感觉。训练完,整个人都放空了,有一种久违的平静和安宁。”司马启的训练量,比其他人强度低,但他一点也不比其他人轻松。 谢时蕴的眼睛比尺子还准,把他们的体能极限摸得清清楚楚,完全不给他们留一滴。 “嗯,因为身体太累,就没空悲春伤秋了。”崔折玉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 他们当中所有人,哪怕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荀峥和桓嵘,心里也是压抑的。 山河破碎,黍离之悲。 城外叛军肆虐,饿殍遍野,白骨成堆。便是再心大,也无法不受影响。 但此刻,他们却完全放松下来,什么也不想。 因为太累了,累得连大脑都不动了。 “痛苦太多,人便承受不住。我们偶尔也需要逃避一下,这里就很好。”王五郎低低地开口,消极又颓丧。 崔折玉很不喜欢。 因为他在王五郎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阴郁、扭曲,想要毁灭一切的自己。 崔折玉强撑着坐起来,一脸凝重,“王五郎,训练营里不是避风所,我们也不是在逃避。我们是打磨自己,是为了用更好的姿态,更强大的力量,去迎接明天。” “明天?明天会更好吗?”王五郎笑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一点点变黑的天空,笑得嘲讽,“明天就像这天色一样,不管我们怎么做,都留不住这最后一点光。” “这个问题,我以前无法回答你,因为我和你一样悲观。但现在,我能给你另一个答案。”崔折玉淡淡开口,“太阳下山了,还有月亮。月亮隐匿了,还有星辰。只要星辰足够多,便能照亮夜空。同样的,只要手持烛火的足够多,再黑的天也能被照亮。” “有点意思。”王五郎笑了一声,驱散了周身的萧瑟。 崔折玉也笑了,“阿蕴告诉我的,她是一个很有意思,也很有魅力的人。你跟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她确实很特别。”这一点,王五郎不否认。 —— 说曹操,曹操就到! 崔折玉和王五郎刚说起来谢时蕴,谢时蕴就气急败坏的过来了。 看到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崔折玉几人,谢时蕴就气得大吼,“一个个躺尸呢,给我站起来!”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放他们出去,是为了让他们安家里长辈的心。让他们家长辈,没事别守在营地外,打听营地的事。 结果这群不省心的,一回来就集体犯错不说,还把家里那群难搞的长辈,全给招来了! 是的,全! 一个都不少! 就连司马家老皇叔,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了,指名要见她…… 116无论如何都要把桓嵘带走 荀家主、桓家主、老皇叔,都是来接人的。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们家的孩子就瘦了一圈,身上都是伤,被折磨得太惨了。 本来他们就担心,不想孩子来了。 下午又听说,自家孩子犯了错,被罚了,一个个就更坐不住了。 也不顾天黑不黑的,直接坐着马车就来接人。 左右他们家不缺部曲、护卫,没必要让自家孩子吃这个苦。 再说了,他们家的孩子,他们自己都舍不得罚,哪容得谢时蕴说罚就罚。 —— 王家主也来了,他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看荀家、桓家、崔家和司马家笑话的。 谢时蕴一来,王家主就拉着她问,崔折玉几个为什么被罚?还罚得那么重?是不是犯了大错? 谢时蕴当然不会回答,装傻糊弄过去了。 崔家来的,是崔十二和崔管家。 两人倒是不敢直接要人,只说要见崔折玉。 一群人围着谢时蕴,左一句、右一句,吵吵闹闹,比上朝还闹腾,谢时蕴被吵得头都疼了。 “都给我闭嘴!”累了一天,饿着肚子来见客的谢时蕴,满腔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了。 吼完后,想起这些人毕竟出了钱,谢时蕴又勉强露出一抹笑,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笑盈盈地道:“现在是用晚膳的时辰,各位世伯来得匆忙,想来还未用膳。有什么事,咱们用完膳再说,行吗?” 说是勉强,就是真勉强。 最后两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大有你们要敢说不行,就赶人的架势。 “行,行行,先用膳,先用膳。”王家主是最快妥协的。 他的嫡亲儿子,又没有来参加训练。他就是来看热闹的,有啥好担心。 王家主开口了,荀家主和桓家主多少也要给面子。剩下老皇叔、崔十二和崔管家有意见,也没有人听。 考虑到营地大,老皇叔上了年纪,谢时蕴让谢一调了两辆马车过来,把这一群人载去了饭堂。 “走这边。”为了不影响正在饭堂吃饭的部曲和宿卫军,谢时蕴带他们从侧门进小饭堂。 崔折玉几人早就用完膳,去罚跑了,小饭堂没有外人。 谢时蕴让谢一、谢二,给他们每人打了一份饭菜。 “这是我们每日在营地吃的饭菜,世伯、老皇叔你们也请尝尝。”谢时蕴客气的招呼了一声,就埋头吃了起来。 有长辈在,谢时蕴稍稍注意了一下餐桌礼仪,放慢了速度。 可那是相对的,比起正常人,谢时蕴吃饭的速度,还是快很多。 老皇叔、王家主几人,本想嫌弃一下,说谢时蕴就拿这个招待他们。 可见谢时蕴吃得香,到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要不咱们也尝尝?”王家主少年心性,看谢时蕴吃得欢,有些忍不住了。 其他人多少还有一些矜持,但王家主开口,他们也没拒绝。 一群人吃了起来。 实话,味道一般。 放在平时,都不够格端到他们面前了。 可是…… 就着谢时蕴吃饭样子,他们发现这寻常的饭菜也香了不少,不知不觉间,一整盘饭就吃掉了。 他们原只想尝两口罢了,结果全吃完了。 不行,好像有一点吃撑了。 荀家主默默松了一下腰带,在众人看过来时,矜持地说了一句,“尚可。” 桓家主也悄悄动了动,笑着附和了一句,“倒也不差。” 一份饭菜,对这几位家主来说,份量有些多。可对年轻胃口大的崔十二来说,就有一点不够了。 崔十二感觉自己还能吃一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要第二份,就见早就吃完的谢时蕴,站了起来,“既然诸位吃饱了,我就带诸位在营地走一走,消消食。” “行,走走。”老皇叔上了年纪,稍微多吃一点胃就胀得难受,迫切的需要消食。 明明也没有多好吃,不知怎么的就吃多了。 —— 说是散步,其实大家的重点,都不在散步上。 谢时蕴有意,把众人带到训练场地。 王家主这些人,也有意去看自家孩子。 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了。 谢时蕴把众人带到训练场的时候,崔折玉他们几人正在跑圈。 “一二一,一二一!” 六个人,一个都不少,边跑边喊,气息微喘。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跑了几圈了,一个个累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脚步都有一些沉重。 王六郎跟在司马启身侧,既陪着他,也带着他。 六个人,明明跑得很吃力,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借着训练场照明的火把,隐隐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飞扬的汗水。 他们此刻,是开心的! —— “不是他们五人犯了错,怎么六郎也在?”王家主的关注点,总是比较清奇。 谢时蕴解释道:“他是在陪司马启,司马启体弱,有人带着能跑得轻松一些。” “这么大的地方,他们要跑十圈是吗?他们能做到吗?”桓家主一直都知道,自家儿子一心想从军。 也正因为此,他才急急来接人。 昨晚桓嵘回家,他在桓嵘的眼中看到了光。 他的儿子,很喜欢营地的生活。 他怕桓嵘在营地待久了,受某些人影响,会不管不顾的从军。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也是桓家不能接受的。 桓家可以出指挥作战、总揽全局的大帅、军神家主,但绝不能,出一个在战场拿刀拼杀的莽夫家主。 是以,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桓嵘带走。 “依他们现在的体能,还没办法一次性跑完,需要分三到四次。”吃饱了的谢时蕴,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很有耐心。 “可他们现在已经累了,跑不动了,不能让他们先停下来休息吗?”崔十二看自家少主,累得直喘粗气,脚步都迈不动了,心疼得不行。 他们家少主,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苦。 “真累了,跑不动了,他们自己会停下来。现在时间还早,诸位叔伯要是不急,可以留下看看,看他们是怎么跑完这十圈的。”谢时蕴很清楚,再多的语言和解释,也不如他们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若是这些人,亲眼看到崔折玉几人,一次次突破自己的体能极限,一次次坚持下来,还要把他们带走,那她也不会阻止。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她不会打着为人好的旗帜,去强求他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117少年的盛宴 王家主一行人走了。 在看到崔折玉他们几人,在耗尽所有的体力后,互相拉着跑完十圈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就连一心想把桓嵘带回去的桓家主,也没有说一句话,只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有些事,当父母的阻止不了。 他们也年轻过,他们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在想什么。 阻止只会让他们更坚定! 而当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孩子。 与其闹得父子不和,不如许他们最后一次放纵。 安宁、平静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么几天了。 往后,他们所有人,都要背负着抛家弃国的耻辱,艰难挣扎。 —— 谢时蕴也没有说话,只默默把他们送到营地门口。 临别前,为了让这些人安心,别再来骚扰她,谢时蕴还是说了一句,“各位叔伯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保证他们不会出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受不受伤就不好说了。 王家主几人听懂了,嘴角不由地抽抽。 谢时蕴还真是,懂得怎么让他们不放心。 桓家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了,我们不会派人盯着了,你有事就让人给我们传信。” 他现在看谢时蕴很不顺眼,总觉得谢时蕴是拐带他儿子的坏人。 偏偏,他还不能做什么。 “阿启那孩子不错,你帮我多照应一点。”老皇叔原本不喜欢司马启,但现在却对他改观了。 司马启长得好,在人前又是一副乖巧无害样,很多人都对他印象极好。 就连皇帝也觉得司马启是个单纯无害、乖巧矜贵的少年,忍不住想要多照看一些。 但人老成精。 只一眼,老皇叔就看清了司马启的底色,认为他不是个好东西。 阴暗、偏执、扭曲、病态,偏又伪装得乖巧无害,骗过了无数人。 很多人在老皇叔面前,夸赞司马启,就连皇上也夸过,但老皇叔还是不喜欢司马启。 甚至,在知晓皇上,要让司马启执掌一半的宿卫军后,老皇叔还进宫劝了皇上,说司马启是个小人,得志便猖獗,让皇上不要引狼入室。 可惜,皇上不听他的。 他今天会来,是被司马启的母妃哭烦了,才勉为其难地过来一趟,把司马启接回去。 不想,这一趟,倒是让他看到了司马启的另一面。 不屈、坚持、自强、拼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跟崔、王、荀、桓、谢家的孩子玩到一块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司马启之前阴暗扭曲,非他本性,实乃其父之过。 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皇叔忍不住心疼司马启了。 “皇叔放心,我会照看好他的。”谢时蕴应得爽快。 崔十二和崔管家见状,也连忙请求、拜托谢时蕴照顾好他们少主。 知晓谢时蕴嫌弃他们崔家,崔十二很上道的表示,他们崔家稍后会送一些粮食、肉食过来,给众人加餐。 “这怎么好意思。”一听有人送物资,谢时蕴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三分,“清河崔氏果然底蕴深厚,我就却之不恭了。” “呵呵。”崔十二嘴角抽抽,一阵无语。 谢时蕴是装都不装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应得比谁都快。 大家都是聪明人,崔家送了东西来,他们几家也不能没有表示。 荀家主、桓家主、王家主和老皇叔,都跟着开口,他们都会让人送粮食、肉菜过来。 谢时蕴作揖拜谢,嘴角咧得都合不拢了,“多谢各位叔伯的慷慨,各位叔伯放心,我一定让他们在营地吃好、喝好。也会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各位叔伯送来的。”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这样的好人,那必须多多来。 谢时蕴一脸期盼地道:“各位叔伯什么时候想来看孩子了,就派人告诉我,我亲自去接你们。我这营地,随时欢迎各位叔伯来。” “呵呵。”王家人几人冷笑,懒得理谢时蕴。 谢时蕴这小算盘打的,他们都听到响了。 “我们走了,阿蕴不必送了。” “天色晚了,阿蕴早些回去。” 桓家主和荀家主,不想搭理财迷的谢时蕴,转身就上了马车。 老皇叔、崔十二和崔管家也走得飞快。 他们怕再待下去,就不是几车粮和肉能解决的了。 谢家阿蕴可是名声在外,他们可不想做冤大头。 唯有王家主落后半步,悄悄拉住谢时蕴,“阿蕴,我让今樾回来,还来得及吗?” 崔折玉、荀峥、桓嵘几人之间的默契和凝聚力,他看在了眼里。 王五郎和王六郎,也被他们纳入了小圈子。 他们六人之间,一起参加过训练,明显有着不一样的交情。 莫名的,王家主有一些后悔了,后悔太早让王今樾去南地,错失了这一场少年的盛宴。 “世伯,你会让世兄回来吗?”谢时蕴反问。 王世伯沉默了,随即苦笑道:“不会。” 谢时蕴他们在营地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城外那些叛军已经决定联手,先一起打下建安,再决胜负。 不出意外,建安很快就要城破。 届时…… 虽说城中世家和权贵,与叛军有了默契。会把建安城的百姓留给他们,任由他们抢夺百姓财物,默许他们随意处置那些百姓,可叛军是什么人? 那是一群没有道义、没有人性的家伙。 若是那些叛军在城内,劫掠到的财物,没办法让他们满意。他们肯定会盯上,他们这群南渡的权贵和世家。 毕竟,他们每一家手中,都拥有大量的财富。 哪怕留下大半在城内,他们带走的也不菲。 一旦叛军尝到了劫掠世家的甜头,就更不可能放过他们这些世家、权贵了。 他王羡之无能,守不住家国,死不足惜,但王家的下一代、王家的继承人不能有事。 王家主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 他看着神采奕奕,半点不受,即将到来的“灾难”影响的谢时蕴,冲动之下,脱口道:“阿蕴,你要好好的!世伯那里还有一些钱财,你若是要的话……” “要要要,世伯,我要的!”不等王家主说完,谢时蕴就兴奋地连连点头。 王家主更郁气了,没好气地敲了谢时蕴一下,“要要要,你真是什么都要,你要这么多东西,你保得住吗?” “保不住就花了呗。”谢时蕴不以为然地道。 莫名的,王家主笑了。 很好,世家贵女就该这般洒脱,但是…… 118不可直视士族 “写欠条!” 公是公,私是私。 欣赏归欣赏,但家族利益,不是他能拿来做人情的东西。 当然,他可以算便宜一些。 到底要叫谢时蕴一句世侄女,他堂堂王家家主,不至于坑一个小辈。 谢时蕴没有意见,“我只要田产、粮食和书籍,旁的不要。”要了也保不住。 “田产、粮食可以,书籍不行。”于世家而言,什么财物都可以丢弃,唯独人与书本不行。 这是他们立足之本,任何时候都不能丢弃。 “可以,世伯你告诉我一个数,我回头写好欠条,给你送过去。”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谢时蕴很相信王家主的人品。 事实上,这些世家家主的人品都不差,就连萧家主也算是一个宽厚之辈,对他们这些少年人,有着超出常理的宽容。 不然,就凭她屡次挑衅,萧家主就能弄死她好多回了。 当然,这也跟她出身陈郡谢氏有关。 这些家主愿意纵容她,也是看在陈郡谢氏的面子上。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要敢做出一点出格的事,就会死得悄无声息。 这就是阶级,这就是以出身论人品的时代。 出身朱门,你可以肆意妄为。 出身竹门,你天赋绝顶也是错。 —— 训练营内的生活,一直都是单调而规律的,并没有因为王家主等人走一趟,就有什么改变。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次日他们就加餐了。 且一连加餐七天! 崔折玉几人还好,并不重口腹之欲。多一块肉、少一块肉,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那些部曲和宿卫军就不同了。 他们平时都是一天两餐,别说餐餐有肉、有菜了,能吃饱就算不错了。 到了训练营,他们才能吃上三餐,且餐餐有肉。 可有肉,那也是极有限的,每顿也就那么一两块。 不是谢时蕴不舍得,而是根本买不到。 当然,就算买得到,谢时蕴也不可能,任由这些部曲和宿卫军敞开吃肉。 她没那么多钱。 —— 这一次,各世家和司马家送来的物资,多以肉类为主。 谢时蕴也是个大方的。 各家送来多少,她就让人做多少。 主打一个明天不过了,今天吃个痛快。 吃完后,她会在训练前,向众人说明,今天送肉的是哪个家族,并把人点出来。 而后,让一众部曲和宿卫军,当面且郑重地道谢。 第一天送肉菜来的是崔家,谢时蕴就把崔折玉点出来,站在众人前面,然后让所有向崔折玉行礼致谢。 崔折玉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但当时他也懵了一下,一脸不解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在干什么? 她难道不知,礼不下庶人,然士族容止,非氓隶可观? 庶人不可直视士族。 这是规则,也是礼制! 这些人直视他,乃是僭越礼制、冒犯士族尊严。 而且,就算没有违制,他也不想站在这里,被一群人用热切、感激的目光盯着,感觉怪怪的。 要知道,平日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这些人根本不敢直视他,远远看到他,就得低头退到一旁。 便是不小心看了他一眼,也是惊惧惶恐,要迅速低头弯腰认错。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热切、期待的目光注视。 不过,崔折玉倒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这很不对,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应该,也不需要。 他想让谢时蕴阻止,让这些人低头回避,可谢时蕴根本不看他。 谢时蕴高声道:“感谢清河崔氏的馈赠,我提议免得崔少主一日的处罚,各位有没有意见?” “没有!”一众部曲和宿卫军,齐声高声回答,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一样。 什么? 可以免一天处罚? 那行吧,直视就直视吧。 在营地,谢时蕴最大。 谢时蕴没说违制,那就不是违制。 崔折玉挺直背脊,一扫先前的纠结与烦躁,坦然迎视一众部曲、宿卫军感激的目光。 这就是他—— 万众瞩目。 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 啊,羡慕疯了! 荀峥和桓嵘几人,看到众人感谢崔折玉,并不觉得有什么。 崔折玉一向喜欢给阿蕴送东西,太正常了。 但此刻,听到可以免罚一天,他们对崔折玉的羡慕和嫉妒,藏都藏不住。 要不是还记得营中规则禁令,他们只怕要跳出来,问他们家要是给营地送东西,能不能也免罚一天? —— 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羡慕他,嫉妒他,却又奈何不了他! 崔折玉满足了,崔折玉高兴了。 崔折玉摆了摆手,骄矜而不失礼地开口,"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还望诸位不吝汗水,奋勇拼搏,不负所期。” 谢时蕴高声接话,“我等定不负清河崔氏所盼。拼搏向上,奋勇向前!” 一众部曲和宿卫军,难得聪明了一回,跟着高声大喊,“我等定不负清河崔氏所盼。拼搏向上,奋勇向前!” 上千人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激昂和振奋。 莫名的,崔折玉觉得,这批粮食和肉菜送得太值了。 崔折玉满意了,谢时蕴也满意了。 清河崔氏,出手大方,排面必须拉满,情绪价值必须到位。 这是金主爸爸该有的待遇。 不然,怎么能让其他金主爸爸,继续给她砸钱呢。 没看到,荀峥和桓嵘几个都羡慕坏了。 不过,不用羡慕,明天就到他们了。 但她不说。 说了,哪有惊喜呢。 —— 荀峥和桓嵘几人,根本等不到第二天。 当天训练一结束,他们就找上谢时蕴,说想要给家里送个信。 二人一开口,谢时蕴就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谢时蕴忍着笑,故意板着脸,严肃地拒绝,“不行,这是规矩!” “不能通融一下?”荀峥和桓嵘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时蕴,“我们保证不是干坏事,也不是告状。” “是好事!”桓嵘纠正。 谢时蕴轻笑,“你们想做什么,我心里门清。还是那句,不行。” “好了,不行就不行,你们就别为难阿蕴了。”见荀峥和桓嵘被拒绝,心情极好的崔折玉上前,强行把不情愿的两人带走了。 开玩笑! 独一份和人人有,那能一样吗? 他崔折玉要的,就是这独一份的待遇和排面。 谁都不能跟他抢…… 119暂时原谅这个世界 崔折玉受万众瞩目、被其他五人羡慕的优越体验,只维持了一天。 第二天,荀家送了粮食和肉进来。 和昨天一样,谢时蕴把荀峥叫出来,让荀峥也享受了一把,众人齐谢,免去一天责罚的待遇。 有崔折玉昨天的经历在前,荀峥一点也不懵,他很高兴,也很享受。 桓嵘几个羡慕之余,隐隐有几分期盼。 荀家都送了,他们家肯定也会送! 毕竟,世家的竞争体现在各方面。 各家绝不会允许,自己落于人后。 看荀峥在人前显摆得瑟样,崔折玉笑笑不说话。 反正,他是第一个,其他人都是跟他们崔家学的。 他崔折玉还是独一无二的。 —— 崔家、荀家都送了,其他几家肯定也会送。 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已经不是期盼,而是笃定了。 顶天就是,大家猜一猜,谁家先送进来罢了。 唯有司马启,闷闷不乐。 他家…… 司马启叹了口气。 他母妃对他不是不好,可汝南王府那个地方,就不可能有正常的人。 正常人,活不下来。 当初,要不是他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智慧与手段。帮他母妃在王府立足,他母妃不会管他的死活。 于他母妃而言,他有用,就是她的好儿子。 若无用,她会第一时间舍了他。 她母妃求老皇叔来接他,也是怕他死在营地,她会失了一个能执掌一半宿卫军的儿子。 毕竟,这个世道,她一个女子再有手段、再有野心,也做不了什么。 她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掌权、能维持她颜面和地位的儿子。 所以,她会在乎他的死活。 但也仅限于此。 要让她像正常母亲一样,关心他的生活、起居和心情,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母子都没有这根弦。 而且,他母妃与王、崔这些世家也没有来往。根本不知道,要往营地送物资的事,怎么也不可能替他安排。 真的是,好让人嫉妒呀! 为什么,他们都有,会一心为他们打算的长辈,而他却什么也没有呢? 就连谢时蕴,也有五叔爷为她打算。 而他…… 他小时候,那么努力讨好司马家的长辈,却没有一个人对他伸手,没有一个人愿意抱抱他。 甚至,他还看到那些人,隐在暗处嘲笑他、讥讽他。 笑他自不量力,讥他阴暗卑劣,像臭沟里的老鼠,上不得台面,不许家中的孩童与他一起玩。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司马启看着打闹成一团的荀峥和桓嵘,笑了,笑的阴冷…… 果然,还是想要杀光所有人,毁掉这个让他厌恶的世界。 —— 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第三日,谢时蕴把司马启点了出来。 司马启一脸阴郁,被点出来的时候,人还是傻的。 他甚至都没有想到,是司马家送了物资进来,而是在想,莫不是他最近犯了什么错,让谢时蕴给逮着了? 直到谢时蕴说出,今天的加餐是司马家送来,让众人感谢他,司马启才反应过来。 可是…… “这怎么可能呢?” 司马家怎么可能会有人惦记他,会想到送东西进来给他撑场面呢? 谢时蕴是不是在骗他? 故意耍他玩? 就像小时候,那些说好带他一起玩,却把他推进水沟里的小孩一样。 他们只是想看他出丑的样子! “谢时蕴,你确定,你没有叫错人了?” 司马启的眼睛红彤彤的,泪珠一颗颗往外掉,眼巴巴地看着谢时蕴。 纤细、脆弱、破碎。 和司马启以往卖惨时,故意落泪装柔弱没有什么区别。 可却莫名的,让人心里堵得慌。 “是老皇叔。”谢时蕴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他一再嘱咐我,让我多照看你一二,说你很不容易。” “我,我怎么不容易呢?”司马启在笑,很努力的扯着嘴角在笑,“我出身高门,生来就是世子,我的人生容易极了,顺极了,根本不需要……不需要他一个老头子操心。”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越落越凶。 他狠狠抹掉脸上的泪,凶狠又阴鸷地盯着谢时蕴,“那个老头最讨厌的就是我,怎么会关心我,我不信。” 换任何一个人,他都信。 可老皇叔? 怎么可能呢。 老皇叔那么厌恶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他,特意为了他送东西来营地。 “谢时蕴,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该知道,骗我的下场。” “你要敢骗我,我绝不放过你!”司马启的语气很凶,眼神也带着偏执的疯狂,而垂在两侧的手,却死死握紧。青筋暴起,控制不住的战栗。 他在期待,也在害怕。 “在营地,我会罚你、骂你甚至打你,但不会骗你。” 谢时蕴很淡定,半点不受司马启的情绪影响,继续走流程,“世子,我们很感谢司马家的慷慨,也很感谢你。” “多谢世子殿下!” “请世子殿下放心,我等定不负世子殿下所望,定奋勇拼搏,勇夺第一。” 一众部曲和宿卫军,已经喊出经验来了。 后面那句,是宿卫军喊出来的。 他们知道,他们还要跟大司马手下的人比一场。 他们先前会不安,担心比试失利。 但现在,他们有信心,打赢对方。 “那我提议,为感谢世子的慷慨,今日免去世子一天的处罚,诸位可有意见?”谢时蕴继续走流程。 “没有!” “没有!” 一共两声,前一声是众人一起说的。 后面一声,是宿卫军单独说的。 这是宿卫军,给自家郎主的排面。 司马启笑了。 他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可他笑了,笑的异常开怀,毫无阴霾。 此时的他,像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这几天的训练,让他多了一些坚韧,少了一丝阴暗,整个人看上去健康多了。 相由心生。 虽说以貌取人很不对,但这世间之人,总是喜欢以貌取人。 老皇叔对司马启改观,也跟司马启外貌变化有关。 “希望诸位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意外的惊喜,总是让人喜不自禁。 司马启扯着嗓子大喊,丝毫不在乎自己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他今天很高兴,他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很好、很可爱。 他决定,暂时原谅这个世界了。 —— 世界不会围绕一个人转,司马启的心情如何,并不影响今天的训练。 但一个人的心情好坏,会影响训练的效果。 司马启今天像是嗑了五石散一样,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每项训练都抢在第一个,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训练结束,一群人坐在一起休息。他也闲不住,到处往人面前凑,看似矜持、实则浮夸地炫耀,“咦,你也知道,我家里人惦记我,送了东西来营地呀!” 崔折玉几人一阵无语,都不想搭理司马启了。 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更是被他问到自闭。 司马启最爱往他们俩面前凑,还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家人,还不送物资进来。 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气得不行,要不是营地禁止打架,他们都想揍司马启一顿了。 太贱了! 但司马启根本不在乎,他逮到空闲,就不停地显摆、炫耀,就像是…… 从来没有感受过甜的小孩,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小孩,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人生也是甜的! 120脸厚心黑但要脸 继崔、荀、司马家三家送来物资后,王家和桓家也送了一批粮食和肉菜来。 桓家是最晚送来的。 桓嵘没有什么攀比心,也不觉得最后一个送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一点,他实在想不明白。 荀、桓两家向来同气连枝,做事也喜欢一起做。 荀家那么早送来,怎么他爹最后一个送? 是他爹遇到什么事了? 还是桓家遇到什么事了? 桓嵘实在担心,在用膳的时候,忍不住问了谢时蕴一句。 桓嵘一问,王五郎和王六郎也看向谢时蕴。 显然,他们也想知道,怎么王家也送得这么晚? 要知道,各家行事,多少都有一点,按家世来定先后顺序的。 而不巧,他们王家家世是一等,就算崔家抢了先,他们王家也不会排到倒数第二。 “别多想,各家送东西进来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谢时蕴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才回答。 王家最后一个送,只能说明王家主手臭。 “当然,萧家没有参与。”谢时蕴想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萧家也送了部曲进来。 “萧家还真是……”崔折玉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萧世伯把部曲送来,就是消气了。没想到,萧世伯气性那么大,回头我给我父亲写信,让他劝劝萧世伯。” 多大人了,还跟阿蕴一个小姑娘计较,真是不嫌丢人。 萧家那位少主,也是没脑子的莽汉。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扯上阿蕴做什么。 他们有血脉亲情在,斗得你死我活,回头一句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就还能继续摆出父慈子孝的佳话。 阿蕴却不同。 阿蕴跟他们萧家,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到时候他们父子和好,阿蕴就里外不是人了。 荀峥和桓嵘也点头,“我也让我父亲,去劝劝大司马。上了年纪的人,可不能小心眼,容易犯病。” “我进宫见到老皇叔,也跟老皇叔说。”司马启很是热情地参与进来。 当然,他主要不是为了,让老皇叔去劝说萧家主,而是为了显摆。 他司马启,现在也是有长辈疼爱的人。 “别,千万别。我一个小辈,怎么闹腾都没事。萧家主就算气得想杀我,也会有分寸。但牵扯长辈进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长辈出面,那就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事。 这也是五叔,一直没有出面的原因。 “而且……”谢时蕴笑着道:“我想,萧家主并不希望,你们的父亲,知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输在一个小辈手里。” “你们就放过萧家主吧,他虽然脸厚心黑,但也是要脸的。” 萧家主那日,都气得让死士杀她,可见气得有多狠。 她短时间内,不想再惹萧家主。 “可这种事,谁不知道呢?”荀峥和桓嵘一脸无辜地反问谢时蕴,“我父亲他们早就知道了呀。” 司马启也点头,“皇上都知道了。” “什么事?我们怎么不知道?”王五郎和王六郎,一头雾水,完全不在状况内。 荀峥和桓嵘,正嫌没机会显摆,王五郎、王六郎一开口,两人就立刻凑上去,嘀嘀咕咕的给两人说一遍,“你们居然不知道,我跟你们说,就是那天阿蕴去太庙……” 王五郎和王六郎还未听完,就一脸震惊,“大司马都敢坑,女郎你这是不想活了吗?” “大人的事,少管。看破不说破,大家还是好兄弟,懂?”谢时蕴并不想多提,自己‘年少轻狂’做的事,果断结束话题,“赶紧吃饭,下午还有训练呢。” 荀峥坚决不让谢时蕴的话掉地上,当下就嘟囔了一句,“说到训练……阿蕴,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一直处在不行,但咬咬牙又行的状态?我这么多天,体能一点进步也没有吗?” “多谢夸奖,我深感荣幸。”谢时蕴手一扬,浮夸地行了一个礼。 荀峥一脸懵,“我有夸你吗?” 崔折玉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每一天体能都达到极限,说明阿蕴给我们安排的训练近乎完美,精准地把控我们的体能极限,没有一丝浪费。” “啊,原来是阿蕴你安排的呀!我就说,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每天还是累得死去活来的。” 荀峥哀怨的嚎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着谢时蕴,“我们就没有轻松一点的时候吗?就没有,能让我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觉得自己很行的时候吗?” “你是来玩的吗?”谢时蕴轻叹一声,严肃地道:“荀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桓嵘心一沉,“很严峻了吗?” 谢时蕴摇头,“我和你们一样,都不知道外面的事。但是……” 谢时蕴扫了众人一眼,说道:“从你们家族,同意把你们送来训练;从你们家人,看到你们那么辛苦,却轻易退了回去。我便猜测,情况很不乐观。” “阿蕴的猜测,是真的。”崔折玉早已接管崔家事务,知道的比众人都多。 他看着还带着少年青涩的荀峥、桓嵘和王家两兄弟,有些羡慕地道:“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这最后的年少时刻。” 出了营地,他们就得面对国破山河碎的惨状。 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王五郎扯了扯嘴角,可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闭了闭眼,而后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谢时蕴拉住了他,“不要浪费粮食!吃饱才有力气。” “我吃不下,你要罚就罚。”王五郎挑衅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笑了一下,松开王五郎的手,“行,下午你别后悔。” “呃……”王五郎想到这几天密集的训练,背脊一寒,连忙坐了下来,“我觉得,我又饿了。”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就哐哐往嘴里塞饭菜。 荀峥看得直摇头,“果然是能屈能伸!” 王五郎一脸理直气壮,“不然呢?体力跟不上,硬扛着训练,还要再受一波惩罚?” “想明白就好。”谢时蕴面无表情地道:“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还轮不到你们去操心。” 在天下大势面前,个人能做的事很多,却也很有限。 他们阻止不了叛军杀进建安,也阻止不了朝臣权贵弃城而逃。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乱之前积攒力量,保全自己,而后…… 等一个能人,来结束乱世。 121只会死在谢时蕴手里 训练被提前叫停了! 原定三十天的训练,在第十五天被叫停。 皇上下旨,命司马启带着前来参加训练的宿卫军,立刻跟宿卫军首领耿正走。 耿正是大司马萧离的人,皇上派他来,就很耐人寻味了。 要不是耿正拿着圣旨,随行的还有皇上的心腹大太监,司马启都要先斩了他。 “我能知道,出什么事了吗?”司马启得到大太监的暗示,知晓这是圣上的意思,人也冷静下来了。 “比试提前。”耿正冷着一张脸,说道:“你我二人,胜者独掌宿卫军。” “行。”司马启不置可否地点头,“行,那就比吧。” 耿正挑眉问道:“世子不想知道,败者的下场吗?” “呵……”司马启冷笑,轻蔑地扫视了耿正一眼,漂亮精致的眉眼透着刻薄与嗜血,“那是你要担心的事。” “有自信是好事。”耿正同样在笑,笑得轻蔑嘲讽,“希望世子之后还能笑出来。” 他不认为,只接受短短十五天训练的司马启和宿卫军,能赢得了他和他精心培养的手下。 “不劳耿统领担心,给你上香的时候,我会尽量笑得小声点。”司马启上前一步,在耿正胸前拍了拍,“有灰!” 耿正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脸防备地道:“不劳世子费心!” “呵!”司马启又笑了一声,朝身后的大太监点了点头,才道:“等着,一刻钟后,本世子带人出发。” 话落,司马启转身就走,连个眼神也不给耿正,端的是傲慢。 耿正硬生生把到嘴的那句:“皇上让你即刻出发。”给咽了下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家那位女郎,是连汝南王都说杀就杀的狠人。 这不是她的地盘,他忍! —— 一刻钟很短,但也足够让司马启,召集营中的宿卫军,并向谢时蕴、崔折玉几人告别。 “输了,别说是我带出来的人!”谢时蕴什么也没有问,只深深地看了司马启一眼。 此一别,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再见,也不知道是敌还是友。 崔折玉几人也只是点点头,眼中有担忧和不安,却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只能自己做;有些路,也只能自己走。 他们帮不了司马启。 司马启粲然一笑,“放心,我只会死……不,输在你手里!” 耿正问他,知不知道败者的下场? 他知道的——败者亡! 可刘昭华说了,在她的预知里,他是死在谢时蕴手中。 旁的预知他信不信再说,但这一条预知他信。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杀他,那必然是谢时蕴。 他司马启只会死在谢时蕴手里,耿正想要他的命,还差了一点本事。 —— 一刻钟后,司马启带着经过半个月训练的宿卫军,出现在营地口。 耿正与司马启不熟,甚至都没有见过司马启几次。 司马启的脸色依旧是苍白,在耿正面前,也依旧是那副纨绔公子哥的样子。 耿正并没有察觉到,司马启有什么大的变化,只觉得他身体结实了一些,但是…… 作为宿卫军首领,没有人比耿正更懂宿卫军。 只一眼,耿正就察觉到了,这三百宿卫军的不同。 “倒是有一点东西。”哪怕他,再怎么厌恶给他找事的谢时蕴和司马启,耿正也不得不承认,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三百人确实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是他小瞧谢家女郎了。 耿正莫名有了危机感。 这一战,胜负不好说。 只能庆幸,司马启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不然,他真不敢想象,若给谢家女郎一个月的时间,这三百人会变得多可怕。 “提前买好棺材吧,现在死的人多,棺材可不好买。” 司马启傲慢地斜了耿正一眼,就无视他的存在,大步往前走,“赵公公,带路。” “世子殿下,请!”皇上的心腹大太监,趁机走到司马启身边,低声道:“世子殿下,接下来我们要去东城门。” “东城门那,有一支叛军正在攻城,守城的将领死伤无数。虽说城门暂时守住了,但伤亡远超我们的预计,失守是早晚的事。” “大司马的意思是,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得给叛军一点厉害瞧瞧。让他们知道,不是我们守不住,而是我们不屑与之恶斗。” “大司马向圣上提议,不如就现在,让你和耿统领,各带三百宿卫军出城迎战。届时……”大太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了司马启一眼。 司马启脚步不停,笑得凉薄,“说吧。我有准备。” 大太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才道:“大司马说,届时谁活着回来,就由谁执掌宿卫军。” 换言之,司马启和耿正两人之间,一定要死一个! 此一战,他们不仅要打赢叛军,还要防备自己人。 有那么一瞬间,司马启想要骂人。 皇帝和萧离是傻子吗? 不! 皇帝不傻,萧离更不蠢。 只是他们不在乎,不在乎他和耿正的生死,也不在乎城门能不能守得住。 他们只在乎自己手中的权力。 这个时候还不忘内斗,还不忘争权…… 有那么一瞬间,司马启又有,想要杀光所有人的念头。 这恶心的朝廷、让人想吐的权贵,真不值得! 但他忍住了! 他闭目,硬生生将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压下。 再度睁眼,他一脸平静地转身,对耿正道:“耿统领,我们光明正大的竞争吧!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活着的那个人,都记得给死去的人收尸,照顾死去那人的一家老小!” 耿正气笑了。 你死我活,还不都是他耿正死的意思,有什么区别? “世子就这么肯定,死的人是我?”他耿正能有今天,是凭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司马启一个靠着姓氏荫庇的病秧子,哪来的底气跟他叫板。 “没事,死的是我,你就给收尸,我的家人就算了,不要你管。免得你没战死沙场,被气死在汝南王府。”他司马启从来就不怕死,只怕死的憋屈。 不过,他还是得努力一下,好好活下来,赢下这一场比试。 不然,他一出营就死了,谢时蕴能气得挖了他的坟。 “为什么?”耿正不解地看着司马启,“你应该知道,光明正大与我比,你输定了。” 比起武力,司马启应该更擅长阴谋算计。 司马启这是放弃自己的优势来跟他比。 司马启有这么蠢? 他不信…… 122人死了就够吃了 司马启不会蠢得放弃自己的优势,拿自己的短处跟耿正比。 但是…… “你运气很好。”司马启突然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温和了起来。 他的目光透过耿正,看向他身后的营地,“有人告诉我,将军就该马革裹身、战死沙场,而不是死在阴谋算计中。” 目光收回,司马启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他看着耿正,阴柔的脸满是坚定与肃穆,“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不会用朝廷上的阴谋诡计去算计你。至于你会不会,我不在乎!” “我司马启虽想赢,但也输得起!”哪怕输的代价是命,他也不在乎。 “是我心存偏见了。”耿正终于拿正眼看司马启了,他手握成拳,在司马启的胸口捶了一记,“世子殿下,我耿正,敬你是个对手!” 司马启笑了一下,右手一扬,大步向前迈,“走,杀敌去!” “杀敌去!”他身后的三百宿卫军,齐声高喊,立刻进入小跑模式,稳步快速跟上。 耿正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也跟了上去。 若是…… 耿正看着前方的司马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这世间没有若是。 他和司马启只能是敌手,也只能活一人! —— 建安东城门 司马启和耿正到的时候,守城的将士们,刚与攻城的叛军打了一场。 虽然最后守住了城,可将士们也是伤亡惨重。一个个全身是血的靠在城墙下,满脸麻木,嚼着冷硬的干粮。 司马启扫了一眼墙脚下的伤兵,找到守城的将领,倨傲地下令,“好了,你们可以去休息了,接下来交给我们了。” “这?”守城的将领一脸为难。 “所有后果,本世子一肩担。”司马启一脸骄矜,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怎么?你敢违抗本世子的命令?” “末将不敢,末将这就退下。”守城的将领连忙低头,弓身退下。 当然,走之前,他没有忘记,把他手下那些累得不成人形小兵带走。 人走后,城墙上,就只有司马启和耿正带来的人。 耿正上前,不解地看着司马启,“你明明是好心,想要他们去休息,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刻薄?” 司马启睨了他一眼,“这是军营,不是世家的宴会。在这里,好心只会被人当好欺。” 他是不会带兵,但他看过谢时蕴是怎么带兵的。 人可以善,但令一定要严。 不然,他一个新人,怎么能让一群兵匪听话。 耿正深深地看了司马启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着手安排人去值守各处要害,接替守城官兵。 等待安排好一切,就看到司马启带着宿卫军,在一旁准备饭菜。 耿正皱眉,正要呵斥司马启,就看到司马启招呼他,“耿统领也一起来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耿正皱眉,“还没到饭点。”军中一切都有规矩,用膳的时间也有规矩。 司马启嘲讽道:“我们一路奔走过来,你就问你手下的兄弟,哪个不饿?” 朝廷不给他们准备吃的,他们只能自己准备了。 “当兵拿饷,扛枪吃粮。想要人卖命,至少要让人吃饱。”这话是谢时蕴说的,司马启觉得很对,便直接拿来用了。 “别人的兵我不管,我手下的兵,平时一日两餐,战时一日三餐。” 天下吃不饱的人太多了,他顾不了别人,只能顾跟着他一起卖命的人。 “等他们吃完,我让他们去换你的人。”司马启说了要公平竞争,就一定会公平。 耿正没有拒绝,他沉默片刻,问:“够吗?” “背了三天的粮,原本是不够,现在够了。”他们两队人马,只有一队能活着回去。 人死多了,粮食再少也吃了。 “多谢。”耿正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茫然。 他和司马启到底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他不明白,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做。 —— 给一众宿卫军吃饱后,司马启和耿正像是约好一样,各自率了一百宿卫军出城。 小门口,司马启与耿正相遇。 二人相视一眼,颔首轻点,而后各自别开眼,带着自己手下的人,打马向前。 他们身后的兵也看向了对方,眼中有竞争的火焰,却没有一点愤恨与不满。 上行下效。 司马启和耿正的态度摆在那里,哪怕彼此有竞争,他们手下的兵也不会内斗。 当然,该争还是要争,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 东城门外,司马启和耿正带兵迎战叛军。 训练营内,各家接来的马车也来了。 崔家仍旧是第一个到的。 崔十二郎向谢时蕴行礼,正要说明来意,谢时蕴就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们少主很快就来了。” 崔十二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显然,谢时蕴已经知道了。 荀家主和桓家主一起来的。 两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朝谢时蕴点了点头,面色沉重。 谢时蕴也没有力气应酬,同样是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一行人安静的站着。 王家主来得最晚。 他来时,崔折玉、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分别带着各家的部曲来了。 萧家的部曲也在里面。 萧家没人来接,但谢时蕴也让他们做好了准备。 早晚的事,没必要再折腾一圈。 —— 五个人,五个方阵。 少年英姿勃发、风华正茂、昂首阔步的走在前方,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把他们教得很好。”桓家主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那个心心念念想要参军的儿子。 他还以为,经过半个月的训练,他儿子会变成四肢发达的莽夫。没想到,他儿子退去浮躁后,竟比之前还多了几分书生意气,显得越发卓尔不凡。 “我教不了他们,我只是告诉他们方法,一直是他们自己在教他们自己。”这一点,谢时蕴还真不是谦虚。 崔折玉几人,是她带过的,最出色的一届兵。 他们自觉、自律、有着超强的执行力。 只要她把训练计划告诉他们,不需要她盯着,他们就会自觉完成,而且是保质保量,一点也不偷懒地完成。 也是时间太短了,但凡再给他们半年。不,只要再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谢时蕴相信,他们就能追上那些训练有素的部曲和宿卫军。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 她也没有时间…… 123世家不做人 聚散终有时。 随着萧管家把萧家部曲接走,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了。 谢时蕴情绪有些低落,绕着营地转了一圈。 这一圈,就到天黑了。 “女郎,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谢一谢二跟在谢时蕴身后,见谢时蕴情绪平稳下来,小声的提醒道。 叛军一直在攻城,且人数越来越多,城破是早晚的事。 各家都在为弃城南逃做准备,他们也该做准备了。 “是该回去了,萧家的账还没有要到呢。”谢时蕴点头。 “完了,”头点到一半,谢时蕴突然顿住,猛地倒抽了口气,看向谢一,“训练到一半就结束了,其他几家不会让我退钱吧?” 各家给的训练费用,都被萧少主提前支走了,指不定都花没了。 这要退的话,得她……掏! “这个……应该不会吧?王、崔、桓、荀这些大世家,行事向来大气,应该不会跟女郎计较。”谢一安慰道。 谢时蕴看向谢一,“你确定?” 谢一怔了一下,摇头,“不确定。” “不管了,先装不知道了。对了,给萧家的账单重新写,砍掉一半的费用。”萧家要付十倍的费用,不管最后要到的,是一家的十倍,还是总和的十倍,砍掉一半她也是赚的。 谢二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女郎,萧家的账单,刚刚已经给了萧管家。” 这次轮到谢时蕴说不出话了。 好半天,才道:“算了,等萧家还价吧。” —— 萧家没有还价。 应该说,世家是不会还价的,不体面。 当然,萧家也不高兴。 萧管家回府,看到账单上的金额,骂了一句,谢家女郎把他们萧家当冤大头,就让人准备珠宝、布匹和铜钱去了。 谢时蕴狮子大开口,碍于世家的体面,他们是不可能做出,讨价还价,或者赖账不给,这种有失世家尊贵身份的事。 但萧家也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不然,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他们萧家贵重、体面,只会说他们萧家人傻钱多。 现在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金银、粮食。 与之相比,华服珠宝虽然也值钱,但不值得要的。 而萧管家就打算,用华服珠宝来付账。 余下的,全给铜钱。 铜钱笨重,逃亡的时候不好携带。 把这些给谢时蕴,就当是为他们萧家减轻负担了。 —— 萧家的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萧家就把东西送来了,并笑盈盈地表示了,萧家上下的感激。 谢时蕴知道,萧家这是不高兴了,在敲打她。 可这事已经发生了,解释反倒落了下乘。 左右她得罪萧家主,也不是一两回了,谢时蕴就当没有听懂,一脸坦然地受了,“萧管家,你们日后就会发现,这是你们萧家花得最值得的一笔钱,你们日后定会感激我。” 是的,她谢时蕴就是这么自信。 她谢时蕴带出来的兵,值这个钱。 “当然,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我希望你们萧家,永远用不上这批部曲。”这是真心的祝福,然而萧管家不信。 萧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声,“承女郎吉言。时辰不早了,小人先行告退。” 萧管家还是很体面的,哪怕气得嘴角直抽抽,还是保持了仪态,没有甩袖离去。 —— 狠狠宰了萧家一笔,谢时蕴有一点心虚,但不多。 而在看到,萧家送来的东西后,谢时蕴那一点的心虚也没有了。 她手黑,萧家也不遑多让。 大哥别笑话二哥。 萧家送的东西值钱,但真不实用。 应该说,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全是一些华而不实的玩意。 这东西,在盛世能值个价。但在乱世,还不如一箱馒头有用。 “把东西分一分,取六份给崔折玉他们几个送去。”没用的东西,那就早点分了,免得放家里碍她眼。 顺便……呃,也让崔折玉几人,一起帮她分担一下,萧家的怒火。 钱是大家一起黑的,可不能让萧家只记恨她一人。 —— 谢一和谢二的执行力很强,当天晚上,就把崔折玉几人的那份,送到了各家。 刻意选在晚上,刻意闹出一点点小动静。 保证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又不会直接知道,得下功夫查一查才行。 崔折玉离谢家最近,是第一个收到的。 他甚至都没有看谢一送来的东西,就摇头道:“阿蕴这是要祸水东引呢。” “少主,那咱们还收吗?”崔十二郎小声问道。 崔折玉笑得很开心,“收,当然要收。虽然我没有出什么力,可到底是阿蕴第一次给我送东西,不仅要收,还得保管好。” 不用看,他也能猜到,阿蕴会这么积极给他送来,定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少主放心,我一定保管好。”崔十二郎也很高兴。 与谢家女郎打交道这么多回,他们家少主从来都是只出不进。难得有进账,虽说没什么用,他瞧着也欢喜。 崔折玉心思深,对谢时蕴的小心思了如指掌。 荀峥和桓嵘就简单多了,他们收到东西只有高兴,甚至还跑去跟自家父亲显摆了。 “父亲,看到没有,你儿子我也有出息了,能养家了。” 荀峥和桓嵘不愧是好兄弟,两人并没有事先商量,可显摆的神情和话术都是一样。 当然,两人也是难兄难弟,最后都是显摆不成,反倒被自家父亲收拾了一顿,“蠢货,谢家阿蕴这是坑你们,拉你们一起分摊萧家的怒火了,你还真当她是个好人,是真心跟你们分赃呢。” “你们大人的心真脏,就看什么都是脏的。别说阿蕴绝不可能坑我们,就算真坑我们,让我们一起分担萧家的怒火怎么了?” 荀峥和桓嵘理直气壮,“兰陵萧氏家大业大,阿蕴孤身一人,我们帮她分担一点,有什么关系?” 荀家主和桓家主气得没脾气了,“还有什么关系!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可真是我的福气。” 自家儿子送上门给人坑,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只能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了! 当晚,荀家主和桓家主,就去找王家主和崔折玉了。 四人一番商量后,次日一早,四家的赔礼就送到了萧家,让萧家别跟自家不懂事又贪财的小崽子计较。 独漏了司马家! 司马启也收了谢时蕴送的珠宝,但司马家没有人去萧家赔礼。 老皇叔收到消息的时候,这事已经了结了,想要送赔礼都晚了。 老皇叔气得不行,在府上大骂世家不做人,联合起来排挤他们司马家…… 124谈个十年的生意 司马启和耿正大胜! 两人带着两百宿卫军,斩首了一千叛军不说,还生擒了一个叛军小首领。 消息传到皇宫时,皇上反复问了三次,“这是真的吗?” 老皇叔亦不顾身体不适,强撑着骑马进宫,去问是真是假。 得到大司马萧离的肯定回复,老皇叔高兴地大笑,“好,好,好孩子呀!” 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总算给我司马家,扳回了一点颜面,没让我司马家颜面扫地。” 皇帝听到这话很是不快,但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话换任何一个人说,他都能杀了对方,可说这话是老皇叔,他只能当作没有听到。 毕竟,他只是无能,并不是没长眼睛。 他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好皇帝,甚至可以说是昏聩。 可那又如何? 他是皇帝! 江山是他的,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司马启和耿正的这一场大胜,不仅朝廷权贵高兴,城中百姓也是欢欣鼓舞,有那富足的,甚至还当街施粥,庆祝了起来。 一些店铺,也趁机降价,想要趁这一次出货回款。 大商人背靠权贵,他们的消息,比之普通百姓灵通多了。 他们早就从,自己的靠山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建安怕是守不住,要早做打算。 当然,这个早做打算,也是上供给权贵,让权贵们在跑的时候,带上他们。 毕竟他们有钱没权,若是不跟着朝廷权贵跑,他们就是人形肥羊,叛军会盯上他们,逃难的百姓也会盯上他们。 是以,哪怕他们知道风向不对,也不敢妄动,只能暗暗收拢财物。 这次司马启和耿正大胜,朝野欢舞,这些精明的商家看到机会,便借机出货,想把货物换成好携带的钱物。 谢时蕴在家无事,打算去竹林看望一下五叔爷,看到街上的铺子都在降价,当即眼前一亮。 她只记得薅世家的羊毛,忘了这些商人。 要说在战乱的时候,什么人能在两地穿梭,那必定是商人无疑。 谢时蕴当即让车夫停下马车,招来谢一、谢二,“你们俩去把城中的粮商、盐商、皮毛商人,还有酒水商人都寻来,不拘大小。告诉他们,我有一笔买卖想跟他们谈。” “是,女郎。”谢一、谢二连忙应是。 谢时蕴吩咐车夫,“我们回府。” 刚说完,想起自己原本的行程,谢时蕴有一丝心虚,“派个人去竹屋跟五叔爷说一声,我这两天有一点忙,等我忙完就去看他。” 她也不想,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趁现在这些商人急于出货,她才好买东西。 当然,再晚一点的话,价值应该会更低。 可她也要时间,把东西运出去。 所以,晚不了! —— 谢时蕴在府上,招待各个商户,用萧家送来的珠宝首饰,以最低的价,买走了他们手中的货物。 不仅如此,谢时蕴还用余下的珠宝首饰作为定金,向这些商人,下了一个长达十年的货物订单。 一众商人,听到谢时蕴要向他们订购十年的货物,没有高兴,只有不安。 “女郎就不怕我们毁约,或者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履行契书吗?”有那大商人,不解地问。 谢时蕴笑得从容自信,“我出自陈郡谢氏,你们敢毁我的约?” 不等那商人回答,谢时蕴又道:“便是没有陈郡谢氏,我手中的部曲也不是吃素的。你们要敢毁约,我就敢亲自上门去要赔偿。” 那大商人讪讪地开口,“女郎,你这生意我们做不了。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乱成那个样子,别说十年了,我们连下个月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这契约太长了,我们实在不敢签。万一中途有什么,我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呀。” “我上面写了,若遇战乱、天灾等不可抗力因素,不视为毁约。另外,若提前三个月,按利息返还定金,合约可以解除。”谢时蕴指着合约上面的条款,笑得如同引人入魔的妖孽。 “我给出市价的三倍,且不管外面什么价,我都按合约上的订价,每年上涨两成。” “富贵险中求,你们确定,要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 有几个没有大靠山的商人动摇了,但也仅仅是动摇,并没有做出决定。 谢时蕴轻笑出声,又道:“你们可是送不了货,我可以自行上门取货物。就是一条,这费用得你们承担。” “女郎,这取货的费用怎么算?”有商人听到谢时蕴的话,当即眼前一亮,主动问起来。 显然,他心动了。 “货物总价的一成。”谢时蕴狮子小小地开了一下口。 商人当即摇头,诉起苦来,“女郎,这个太高了,我们货物的利润顶天也就一成,你全拿走,我们不是白活一场。” 世家从不与商户讨价还价,但谢时蕴除外。 谢时蕴理直气壮地道:“我出高价,我自己取货,途中货物被抢、人出事,所有的风险都是我承担。你们坐在家里,就能把钱赚到手了,还想赚最多?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女郎,我们出去收货也是有风险的。”商人未曾想,谢时蕴贵为谢氏女郎,居然能拉下脸,跟他们争这一点“蝇头小利”了,当下有些懵了。 以至于反击的话,都没有什么杀伤力。 “一点风险也没有,你们做什么商人?去做世家吧。”谢时蕴无不嘲讽的道。 世家把控着大量的资源,什么都不需要做,就有大笔的进账。 甚至这些商人,在外面拼死拼活赚来的银子,大头都要上供给世家。 不然,他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呃……”一众商人被怼的哑口无言,看着谢时蕴,气得说不出话来。 是他们不想成为世家吗? 他们没那个投胎的本事,没有投生在世家。 出生不是世家,那这辈子,不管他们怎么拼,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机会成为世家。 —— 谈生意嘛不能一味的强硬,打了巴掌,亦要给一个甜枣。 谢时蕴无视一众商人的黑脸,继续道:“接下来会乱多久,谁也不知道,我这笔十年的长期订单,不能保你们大富大贵,但能保证你们接下来的十年都有生意,不至于活不下去,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谢时蕴说的意味深长。 她相信,以这些商人的聪明,一定懂她话中的深意…… 125她谢时蕴最重要 能把生意做到建安、能在建安立足的商人,没有蠢货。 更不用提,谢时蕴说得这么明白了。 “女郎能保证吗?”当下,就有商人热切地看着谢时蕴。 这个时候,承诺保他们十年安危,可比保他们大富大贵,更让他们心动。 “保证什么?”谢时蕴笑了,没好气地给了那商人一个白眼,“你去看看外面的世道?我连我自己都保证不了,怎么保证你?”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其实也就是想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而已。 中途杀汝南王,引起的一系列麻烦,是她偶尔的善心。 没办法,她这人,天生共情能力就强。 虽然自己过得不怎么样,但也见不得人间疾苦。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那就是,在她心中,她自己最重要。 她做的那些,在五叔爷看来,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黎民百姓的事,都是在她力所能及、不影响自身安危的前提下。 不然,她就是共情能力再强,再心疼别人,她也不会去做。 “契书在这里了,这笔买卖你们想做,就填上你们供货的数字,落款画押。不想做,就请……”谢时蕴指着门口,一点也不客气,“滚出去!” 开玩笑,她虽然是在谈生意,可别忘了,她是贵族。 这些商人,根本没有跟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算她不是贵族,她也是撒钱的金主爸爸。 她给的价格高、条件好,这些商人不干,有的是人干。 商人最是擅长见风使舵,见谢时蕴沉下脸,一众商人连忙赔小心,“女郎,我们没有不想做的意思。我们这不是担心,我们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女郎付给我们的定金,不就打水漂了。” “是呀女郎,我们也是怕你受损,毕竟都不是小钱,都不是普通之物。” 谢时蕴不以为然地道:“些许小东西,我还不看在眼里,损失了便损失了,又没甚影响。” 谢时蕴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虚,她是真看不上,萧家送来的那些东西。 “是我们眼皮子浅,还请女郎恕罪。”听到谢时蕴的话,一众商人也不知该羡慕,还是该酸了。 有个好出身,可真好呀。 他们奋斗几辈子,也比不上人家的好出身。 谢时蕴看不上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却是他们求而不得之物。 —— 世家不差钱,便是差钱的世家,想要变卖家产,也不会把东西卖给商户。 这是世家的风骨,也是世家的骄傲。 世家的东西不向外流通,偶尔有一两件流出来,便会引得一众商户高价哄抢。 抢到了的商户,还会为此大开宴会,邀请其他商人观赏,以显示自家离世家很近。 谢时蕴拿出来的珠光首饰,皆是兰陵萧氏收藏之物。这些商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得到,哪里舍得放过。 是以,哪怕这些人精似的大商人,一个个都觉得,谢时蕴这个十年契约风险很大,也没有一个人想走。 贫者慕富,卑者慕尊。 人总是仰望够不到的星辰,觊觎迈不进的门庭。 商贾富足,缺的就是那一份尊贵。 谢时蕴拿出来的这些珠宝首饰,狠狠地抓住了,他们对世家的向往和憧憬。 在确定谢时蕴不会退让后,一众商人眼神交流一番,最终还是咬牙,在契书上填上了,他们预估的最佳供货量,并签字画押。 “谢一、谢二,按契书上的价格,付他们三成定金。”谢时蕴很满意,把剩下的活丢给了手下的人。 礼贤下士、亲民什么的也要有一个度。 她亲自来见这些商人,就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若事事亲力亲为,这些商人不会说她平易近人,只会说她自降身份、卑贱讨好,在陈郡谢氏肯定没地位。 届时,这些商人就会翻脸不认人,就会欺她、辱她,不把她当回事。 这就是世道。 这就是人心。 —— 谢时蕴在与商贾谈判时,耿正不顾身上的伤,在城墙上来回找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司马启。 “为什么?”耿正背后有一个大口子,走了半天,伤口早就裂开了,鲜血将衣衫都渗透了。 他疼得厉害,身体也虚弱得很,顾不得身份和体面,狼狈地在司马启身旁坐下。 司马启斜了耿正一眼,很平静,“有人告诉我,在战场上,我们要相信同伴,放心地把后背交付给他们。也要做到,让同伴相信我,放心地把后背交给我。” “战场之外,我们是对手。但在战场之上,我们是同伴。”救耿正,不过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所以,不用感谢我。我相信,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也会跟我一样。” “是谢家那位女郎?”耿正看着司马启,突然有些羡慕他了。 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人。 不像他。 在最好的年纪,只能给人做狗。 “嗯。”司马启轻声应道,目光幽幽地看着远方。 他心里很难受。 今天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熟悉的人死在他面前。 他这人,天生冷血。 汝南王府的下人,他杀了一批又一批。 听着他们哀嚎、哭求,他内心只有嘲讽,没有心软。 可今天…… 看着与他一同训练的宿卫军,一个个倒在他面前,看着他们死前痛苦惨叫,他恨自己,恨自己无能。 也恨这世道,恨司马家,把好好的天下,治理成这副鬼样子。 人吃人、人杀人! 温热的鲜血、粉碎的血肉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恶心得想要吐。 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人血和人肉是如此令人恶心。 司马启的情绪太外露了,耿正自然发现了。 若是以往,他不会管,但今天…… 他们是同伴! 耿正问道:“第一次杀人?” “不是。”司马启摇头,阴柔的面容带着一丝冷冽。 他看着耿正,目光平静,“我不需要安慰,我会习惯的。” 若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去适应。 若适应不了,那就拼尽全力去改变。 他司马启会习惯的,也会改变的。 他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让人看到,他脆弱无能的一面。 司马启站起来,冷酷地道:“耿统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司马启转身就走。 然,就在他迈步的刹那,身后传来了耿正的声音。 “不会!” 耿正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轻到,司马启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晰到,让司马启可以肯定,他没有听错。 不会! 同样的情况,他不会救他。 这是耿正给他的回答。 司马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 不重要。 他只做了,他该做的事。 他不后悔。 126城破在即 “谢家侄女,你真是糊涂。你就算再不满萧家送来的东西,也不该拿给商户。” “你这么做,和当众打萧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大司马好不容易对你有所改观,你此举不仅是前功尽弃,还把萧家所有人都得罪了。” 荀家主和桓家主,得知谢时蕴拿萧家送来的财物,向一群商人下了订单,急得都忘了下拜贴,直接找上门了。 谢时蕴正要去看五叔爷,就被他们堵在了门口。 人都到家门口了,谢时蕴也没法走了。 她侧身,把二人迎了进来,“荀世伯、桓世伯,别急,咱们先进去再说。” “怎么能不急?你这丫头,平日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老在萧家的事上犯糊涂,一而再,再而三的得罪萧家。” 桓家主自觉与谢时蕴亲近,说起话来,也少了一些顾忌,多了一份亲近。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司马有多小心眼,你还一再撩虎须。真要惹怒大司马,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桓家主实在担心谢时蕴,在去花厅的路上,就忍不住说了起来。 “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司马不至于,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谢时蕴连忙摆手,一副吓到的样子。 桓家主好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怕了?做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后果。” 谢时蕴委屈巴巴地道,“我这不是缺钱嘛,桓世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虽然手上过了大笔银子,但我就是一个过路财神。实际上,家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你叫我一句世伯,缺钱用,你不会来找世伯吗?”荀家主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以为,谢时蕴是气性大,气萧家拿没用的珠宝抵钱欺负她,故意把那些东西给商户,借此羞辱萧家。 不曾想,谢时蕴是因为没钱。 这就很难评了。 桓家主又气又无力,“阿蕴,你要记住,你是世家女,你身后是整个士族,你不能坠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世伯……现今最重要的,不应该是保存士族的火种吗?比起保留世家火种,那些外在的身份、面子都不重要,不是吗?”谢时蕴不解地看向荀家主与桓家主,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们就是这样做的呀? 弃家国山河不顾,美其名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既然你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难道就因为,我找得理由不够高大上? “阿,阿蕴……”荀家主和桓家主脚步一顿,二人僵在原地,有些不敢看谢时蕴的眼睛。 他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来。 说什么? 说他们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是为了天下大局? 这种虚伪的话,在旁人面前,他们可以说得理直气壮,但在谢时蕴面前,他们没有那个脸说。 他们说得再好听,也不如谢时蕴的行动。 汝南王世子还带着宿卫军,死守东城门呢。 一瞬间,荀家主和桓家主羞愧不已,想要转身就走。 可在这时,谢时蕴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盈盈地开口,“两位世伯,花厅到了,我们进去再说吧。” 两人叹了一声,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神色和步伐,没了先前的从容和理直气壮,多了一份无力和沧桑。 部曲察觉到花厅气氛不对,上了茶,就自觉远离,把花厅空了出来。 人走后,桓家主叹了一声,主动道:“阿蕴,是世伯太过理所当然了,你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世伯也错了,阿蕴你也别放在心上。”荀家主也坦然道歉。 错了就要认,哪怕他们是长辈。 人非圣贤,谁能无过。 “世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得罪萧家,没有好果子吃。只是……”谢时蕴也是苦涩地一叹,“在生存和颜面这个问题上,我选择上了生存,也愿意承担因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这话没有错,活着才有未来。”道完歉荀家主和桓家主坦然多了,他们问道:“阿蕴,你还缺多少钱,你告诉我世伯,世伯给你凑凑。” 谢时蕴摆摆手,努力闭气憋红脸,带着年轻女郎独有的腼腆,“世伯,我不缺钱,我缺的是物,也不是当下缺,而是未来缺。” “我找那些商人,为的也不是当下,而是未来。我找那些商人定的,是未来十年的货物。”谢时蕴不知道,荀家主和桓家主知道多少,但她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 荀家主和桓家主心下一沉,二人相视一眼,眼中满是凝重和不安。 沉默片刻,荀家主问道:“阿蕴不看好朝廷?” “王朝末年。”大晋这个样子,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看好。 荀家主和桓家主一叹,“是呀,王朝末年,这一乱快则几十年,慢则百年。” “也不知,我们能不能看到天下安定。”桓家主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吧。” 谢时蕴沉默不语。 —— 荀家主和桓家主没有久留,二人带着沉重的心离开。 离开后没多久,两家就分别给谢时蕴,送了一些金、银、铜钱来。 王家主正忙着整理家业,听到二人的动向,也让人送了不少贵重之物,并表明,“谢家侄女随便用,我王家不是迂腐之人,东西就你了就是你的,你想给贩夫走卒还是乞丐流民,都随你高兴。” 这话,是王府管家在门口,当众说的。 显然,这话不是说给谢时蕴听的,而是说给萧家听的。 同时,也是在告诉萧家,谢时蕴是他们王家罩的。 谢时蕴把萧家之物给商户,萧家当然是生气的。 但王、荀、桓三家同时表态了,萧家就不能没有表示。 不然,就是同时得罪这三家。 不管心里怎么想,萧家面上都得摆出一副大度样。 为了表明萧家的不在意,萧家也只得让萧管家,给谢时蕴送去一副重礼。 看到萧家送来的礼,谢时蕴笑了。 被大佬罩着的感觉真不错。 —— 谢时蕴这里一切顺利,东城门却是岌岌可危、城破在即。 叛军在司马启和耿正手中,吃了一个大败仗后,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收拢了更多,想要在一旁捡好处的小势力,而后…… 联合他们,一起攻城! 127罪在汝南王世子 耿正死了! 为救司马启而死。 叛军中有一神箭手。 他的目标是守城的主将。 在攻城的时候,一直隐在暗处,静候最佳的射箭时机。 为了守城,司马启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耿正也带伤上城墙。 两人一直密切关注着城下的战局,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弓箭手在暗处等着放冷箭。 叛军的第一波攻城战结束,司马启上前查看战况。 就在这时,三支暗箭破空而来,直击司马启的面门。 司马启避无可避,他身后的亲兵亦是来不及。 眼见长箭就要射中司马启,一旁的耿正连一丝犹豫也没有,猛地扑向司马启,将司马启撞开。 “噗嗤!” 长箭整个没入耿正的心脏。 鲜血涌出。 耿正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倒下了。 司马启跌坐在地上,看着倒在地上的耿正,阴柔的面容满是错愕与不解:说好了不会的呢? 为什么? 司马启很想问个明白,可惜,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耿正死了,毫无预兆。 —— 司马启缓缓站起来,冷漠地下令,“抬下去,好好安葬!”这是他现今,唯一能为耿正做的。 “是。”司马启的亲兵迅速上前,将耿正的尸体抬了下去。 攻城死人,守城也同样死人。 这两天死的人太多了,守城的士兵已经麻木了。 哪怕死的是耿正,是宿卫军总指挥使,他们也没有一点波动。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也快死了。 如果援军不来,他们会死得更快。 同样的,司马启也没有把太多情绪,放在耿正的死上。 他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力。 叛军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城,且比之前更猛烈。 依司马启的判断,若无援军,最多两个时辰,城门就要破了。 司马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冷静地下达各种命令,同时继续命人进宫求援。 —— 数十万叛军联合起来,以车轮战的方式,不停歇的攻城。 东城门只有一万兵马。 面对叛军接连不断的攻城战,守城的将士别说睡觉了,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从昨天开始,司马启就不断派人进宫求援,可朝廷却没有派一兵一卒过来。 甚至,面对司马启增援的请求,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讨论的都不是要不要增援,而是在讨论司马启犯了多大的错。 朝堂上的大人们,一致认为,是司马启和耿正贪功冒进,带人反攻叛军,惹怒叛军,才会引来叛军疯狂攻城。 除此之外,他们还认为,是司马启和耿正的反杀,给了叛军威胁,让一盘散沙的叛军突然变得紧密起来,不再内斗,而是专心攻城。 总而言之,朝廷有此危机,守不住建安,全都错在司马启。 “此乃汝南王世子一人之错,若建安城破,罪在汝南王世子。” “汝南王世子引叛军攻城,祸国殃民,致使大晋国祚不稳,请陛下治汝南王世子死罪。” “臣请陛下,治汝南王世子死罪。” 一众朝臣们齐齐叩首,声音哀泣悲壮。 实则,他们一个个都松了口气。 他们为何迟迟不走? 为何一定要留到最后才走? 他们怕提前走了,引得城中百姓大乱,无法控制局面。 但这只是其一。 他们最怕的是遗臭万年,成了史书上亡国弃城的奸臣。 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背负”亡国骂名的人。 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皇帝。 但皇帝同样精明,不愿意背负这个骂名,一直在负隅顽抗,挣扎求生,一直不肯主动提出弃城南渡。 皇上不提,他们这些当臣子也不敢提。 谁提了,这千秋骂名就在谁身上。 大家一直僵持着,可内心都无比着急,生怕最后为名声所累,跑不掉。 现在司马启站出来,做了这个“破国”的奸臣,他们怎么可能会救他。 他们要司马启死,要把司马启钉死在耻辱柱上。 建安城破是必然的。 弃城南渡也是必然的。 皇上一直在挣扎,为的是权力,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现在,建安城注定守不住,权力注定要分出去,那名声绝不能坏。 在这个世道,名声好,会有无数能人异士追随。 若名声坏了,便是帝王,也只能做那傀儡。 此刻,朝臣把梯子递上来了,皇上哪里会放过。 他当即从龙椅上起来,同样悲壮地开口,“千错万错皆是朕一人之错,是朕误信汝南王世子,重用汝南王世子,才有今日之祸。” “建安城守不住,错在汝南王世子,更错在朕。” “是朕识人不明,才酿下此等大错。朕会下罪己诏,请求上苍的原谅。” “汝南王世子司马启祸国殃民,致使建安失守,革除宗籍,贬为庶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的命令一下,朝臣们皆安心了。 他们的名声保住了。 汝南王世子自大,致使建安城破,他们不得不南渡。 他们依旧是清贵不凡的世家权贵,到了南地可以抬起头做人,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重建政权。 —— 司马启没有等来援军,反倒等来皇上贬谪的旨意。 “庶人司马启,还不快接旨!”宣旨的太监,看司马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倨傲地开口,声音尖锐,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喊杀声。 “接旨?这圣旨我接不了。”司马启嘲弄地嗤笑,笑的偏执又疯狂,“原来建安城守不住,是我的错?原来我司马启,是那个祸国殃民,害大晋国破的罪人!” “原来都是我的错呀!” 司马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他突然理解崔折玉说的,这个世道没有救。 也理解谢时蕴,为什么要杀他父王了。 他现在,就想杀了皇帝,杀了满朝大臣! 他们不配做人! “庶人司马启,你这是要抗旨不遵?”传旨太监看司马启癫狂的样子,被吓到了。 他色厉内荏的怒吼,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便是抗旨又如何?你敢杀我不成?”司马启笑声止住,目露凶光地看着传旨太监。 传旨太监吓了一跳,“大……” “噗嗤!”司马启抽出一旁小兵的刀,砍了传旨太监的头。 人头落地,鲜血涌出,喷了司马启一脸。 司马启大笑,“果然,还是这样杀人最痛快,难怪谢时蕴当初会直接杀了我父王。跟人渣,没必要多废口舌。” 司马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起。 他高举手中的大刀,“众将士听命,随我守城!” 他司马启,只做他想做的事。 任何人都命令不了他! 128少主们不见了 司马启抗旨不遵,皇帝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他已经带着亲信、宿卫军和京郊的十万大军,趁夜弃城而逃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朝中大臣一声,就连那些世家主都不知。 当然,也没有带他们走。 甚至为了不让这些世家权贵和朝中大臣,察觉他已经弃城而逃,皇帝昨天下午,就下旨召他们入宫议事,让他们连夜商定好南渡的路线与安排。 一众世家权贵全被留在宫中,耳目被遮,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晚上,他们商定好方案,想要见皇上。皇上身边的太监,以皇上身体不适,已安寝为由拒绝。 他们当然察觉到事情有异,心中亦有防备。 可他们只当皇上又在算计什么,考虑身在禁宫,有诸多不便,只能忍上一忍,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已经跑了。 次日一早,他们继续求见,仍旧被拒。 这个时候,大司马萧离和一众世家主,也顾不得是不是在宫中,会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强行闯大殿,才知天子已弃城而逃。 最主要的是,他还把建安唯一的倚仗,城外的十万大军带走了。 建安完了,大晋也完了。 “陛下,陛下他……他简直枉为人君!”萧离气得险些吐血。 从这一刻起,谢时蕴已经不是他心中最厌恶的人。 大晋的皇帝才是。 皇帝弃城而逃的消息若传出去,城内必然乱。 届时,他们这些世家权贵,还能跑得掉吗? 皇帝这是要他们这些世家死在建安,让他们这些世家殉城! 荀家主一脸嘲讽地大笑,“想来,陛下应该是得到南地世家的支持,不想我们去分一杯羹。” 南地的资源就这么多,本地的世家尚且要你争我夺,怎么可能会放任他们这些人过去。 也是他们先前太自大了,总以为他们过去低调一些,不与南地世家争夺就无事。 可事实上,他们过去,就是在与南地的世家相争。 换他们是南地的世家,也不会放任一群强大的外来者过来。 当然,要是挡不住,那就另说。 “现下怎么办?”桓家主面色凝重地看向萧离。 萧离毫不犹豫地道:“封锁陛下弃城消息,今夜南渡。” 皇帝都跑了,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又何必替他死守都城。 至于南地那些,联合皇帝坑他们的世家? 不急! 到了南地,他会一一跟他们清算! —— 王家主、荀家主和桓家主这些世家权贵,联手压下皇上离京的消息,就迅速赶回族中,通知族人撤离。 他们各家早有准备,随时都可以动身。 然,就在族人齐聚,准备出发时,却发现他们家的孩子不见了。 “少主呢?少主去哪了?”荀家主看着满院子的族人,却独独没有自家长子的身影,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少主……快,快去把少主找出来!”桓家主发现自己儿子不见,慌得差点晕死过去。 他捂着心口,强撑着下令,“就是绑,也要把少主绑回来!” “五郎和六郎呢?”王家主也发现,自家两个侄儿不见了,“还不快去把人叫来,我们要出发了。” 王、荀、桓三家的家主急坏了。 然,最让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下人站出来回道:“回家主的话,昨日您入宫后迟迟未归,少主担心您,傍晚时分便带着部曲出门了。” “回家主的话,昨天傍晚,五公子和六公子带着部曲出门了,说是接您。” “你们,你们怎么能让他们出门呢?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家主,少主说外面乱,他带人去接您。” “好好好,好一个孝顺大儿!” 桓家主捂着心口,连连后退,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当然,王家主和荀家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个个都快要气晕过去。 —— 昨天傍晚,谢时蕴收到消息,知道皇上不仅没有派兵支援司马启,反倒下旨斥责他,属实惊住了。 简直荒唐,简直可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 在震惊错愕过后,谢时蕴只犹豫一秒,就沉着脸起身往外走,召集了府上所有的部曲。 她手上所有的部曲,都是各家送来的。 原则上,这些人现在归她所有,她可以命令他们做任何事,包括要他们死,但是…… 谢时蕴没有这么做。 此去东城门九死一生,她不能强迫不愿意的人。 毕竟,他们不仅有自己,还有家人。 她如同在训练营地时一样,神色肃穆地站在众部曲面前,高声道:“我要去东城门,你们若愿去就随我去。若不愿,就听我命令,留在府上替我守着家,等我们回来。” 谢时蕴给足一众部曲颜面,连退路都替他们想好了。 然,当她说出,随她去的人往前一步时,所有的部曲都没有迟疑,皆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碍于谁的命令。 “你们……”谢时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此刻却真的被感动了。 部曲们却是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女郎,我们是你训练出来的兵,女郎应当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 而且…… 一众部曲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们也是有私心的。 他们不是那些权贵,没有那么厚的家底。 若建安失守,他们的家人就算能逃出建安,也不一定能撑到南地。 就算撑到南地,想要在南地生存下去也不容易。 若建安守不住,他们自然也是要跑的。 可若是能守住呢? 他们想要和女郎一起,试上一试! “对,你们是我训练出来的兵,我对你们有信心,也请你们信我,我绝不会为了旁人牺牲你们!”谢时蕴双手作揖,郑重拜下,“请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部曲们没有闪避,受了谢时蕴这一礼,朗声高喊:“请女郎放心!” 这一刻,各家送来的部曲凝成一心,他们齐声高喊,眼中只有谢时蕴。 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女郎,保护好自己。 因为他们身后还有家人! —— 129一起守过城 没有耽搁半点时间,谢时蕴带着身后由各家部曲组成的“军队”,朝东城门走去。 “女郎,你们是去东城,是去守城吗?” “朝廷没有放弃建安,没有放弃我们对不对?” 一到大街上,就有惶恐不安的百姓上前询问。 叛军攻城的这段时间,有许多富户往外逃命,可即便在建安,富户也是极少的,更多的还是只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吃了上顿,就在愁下顿在哪。 他们当然知道,建安危矣,得快跑。 可怎么跑? 别说代步的驴车,他们口袋没钱,手里没粮,他们怎么跑? 跑哪里去? 他们生在建安、长在建安,离了建安,没房、没钱、没田、没地,他们靠什么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家人? 况且外面就一定安全吗? 眼下这种情况,他们留在建安兴许还有一条生路,出了建安,就立刻会沦为叛军的刀下亡魂。 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跟城外的流民一样,饿得吃草、吃土、吃人。 他们不是不跑,是跑不了了。 是以,看到谢时蕴带着部曲出来,他们就迫不及待、满脸希望地上前询问,希望能得到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答案。 然,就在谢时蕴准备回答他们时,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众人听着声响望过去,就看到……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部曲,朝他们走来! “你们也来了。” 是崔折玉、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他们带着部曲来了! 谢时蕴笑了。 不愧是她谢时蕴带出来的兵,很好,没有一个孬种。 “我们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崔折玉几人看着谢时蕴,也是笑了。 双方在大街上相逢,没有一个人诧异,只有理应如此的笃定。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阿蕴,看到我们意外吗?惊喜吗?”荀峥和桓嵘大大咧咧的,没有前去守城的沉重,只有与小伙伴一起干大事的兴奋和激动。 荀峥甩头,笑得又帅又傻,“他们让我不告诉你,说等到了东城门,吓你一跳。没想到我们在街上就遇到了。这样看来,我们不仅想到一块去了,连行动都是一致,这也太有缘了。” “是默契!”谢时蕴斜了荀峥一眼,纠正他的话,顺手打击他一下,“而且,有什么好意外,好惊喜的。你们不来,我才会意外。” 骗荀峥的。 她虽不意外,但确实惊喜。 尤其是看到,崔折玉、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走过来时,她真的有被惊喜到。 恰同学,风华正茂。 少年强则国强。 看到崔折玉他们几人的刹那,这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具象化了。 他们正少年,他们正当时。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种义无反顾、意气风发,不考虑利益、不衡量得失,只为心中正义去做一件事的勇气。 她觉得,朝廷虽没有救,但这天下有救。 因为,有他们! “走,去东城门!” “走,去吓一吓司马启!” 荀峥和桓嵘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此行是做什么。 他们也知道,战场上有多残酷。 他们更清楚,他们此去可能会永远留在东城门,再也回不来,但是…… 这是他们的选择! 看着两旁高兴得又哭又笑的百姓,看着街道上用敬佩、感激、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小娘子和孩童,他们知道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为了这烟火人间! 杀! —— 谢时蕴和崔折玉站在中间,荀峥和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分别站在两侧。 六人带着上千宿卫军,昂首阔步走在大街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占据了整条街。 这一次,没有百姓问他们,是不是去东城门。 这一次,也没有百姓问他们,朝廷有没有放弃他们。 街上的百姓自觉让开路,目送他们朝东城门走去。 藏在屋子里的百姓自发地走到大街上,目送他们去东城门。 这一刻,他们的眼中没有惶恐不安,只有满满的希冀。 甚至还有少年嚷着:“我也想去。” “我也要去。” 当然,他们都被家人镇压了。 但这何尝不是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保家卫国”的种子。 当然,不是保司马家、卫大晋的国,而是保自己的家,卫他们汉人的国。 —— 东城门 司马启带着仅剩的将士,死死坚守城墙,将新一轮攻城的叛军打退了。 “胜了,我们胜了!” “守住了,我们又守住了!” 叛军退兵,城墙上,早已精疲力竭的将士们,顶着一身的血,眼含热泪的欢呼。 可喊着喊着,他们的声音就弱了下去,声音也带着迷茫与无助,“这一轮我们守住了,下一轮叛军攻城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的刀卷了刃,砍不动了。” “我没有力气了,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我的腿走不动了,好疼呀!” “我好饿呀,我想吃我阿娘做的烧饼。” “我好困,我想要睡一下。” “醒醒,不能睡,这个时候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 守城的将士又累又饿,且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了,只是轻重有所不同。 就连司马启,身上也有数道口子。 鲜血从甲胄渗出,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印子。 司马启的亲兵看到了,可连一句劝司马启去休息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东城门,就没有一个身上没伤的,就连十来岁的小兵,也满身是血。 他们守住了城,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重伤的全部抬下去医治,轻伤的包扎好去吃东西,而后过来换防。”司马启一路巡视过来,心里越发的沉重。 东城门守不住了。 没有援军,光凭他们这些人,绝不可能守住东城门。 死守着,只有城破人死这一条路。 现在撤退,他还能给众兄弟谋一条生路。 可是…… 司马启目光冰冷地,看着远处的叛军的大营。 那个射杀耿正的弓箭手,就藏在里面。 他是一定要杀了那个弓箭手的,但是…… 他现在是一军之将,不是一个人。 他不能意气用事! 司马启深吸了口气,敛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冷静地下令,“去登记一下,让将士们把家里的情况说一下。在城内的,安排人护送他们的家人出城。家人在外地的,以后有机会再去接。” 他护不住城墙上的兵,至少要尽力护一护他们的家人。 如此,也不枉他们一起守过城。 然,司马启的亲卫,却迟迟没有应是。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也敢走神? 司马启皱眉,正要呵斥亲兵,就见亲兵指着城墙下方,激动地大喊:“殿下,你看……你看下面……” 来了! 他们的援军来了! —— 【阿彩:祝大家马年快乐,马年大吉,马上发财,马上暴富!PS:因为想要两章一起发,所以晚了一点。】 130另一种可能 城墙下,谢时蕴、崔折玉、荀峥、桓嵘、王五郎、王六郎并排而行,他们步履从容又坚持,由远及近,直朝东城门而来。 起初,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哪怕司马启站得高、眼神好,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从他们的衣着和身形,猜出他们谁是谁。 然,等到他们走近,司马启发现,他仍旧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因为……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没有想到,他的暗中祈祷,被上天听到了。 上天真给他送来了援军。 他也没有想到,他的援军会以这种方式过来。 他更没有想到,他的援军会是他们。 可仔细一想,一切又很合理。 除了他们,谁还会在乎他有没有援军? 除了他们,谁还会关注,他一个司马家的弃子。 他的小伙伴呀! 果然是能让他,在战场上,放心把背后交付的人。 司马启转身,快步朝城墙下走去。 他的小伙伴来了! 他再无畏惧! —— “你们来得也太晚了,磨磨蹭蹭的,我等得天都黑了。” 司马启一拳打在桓嵘的胸口,“不错,还是这么结实,没有偷懒。” 桓嵘嗷了一声,捂着心口,夸张地后退,“你这拳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悄悄练了铁砂掌呀。” 司马启看了一眼城门,笑的有几分酸涩,“过两天,你也会这样。” 桓嵘脸色一凝,收起嬉笑,“这两天,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你们这不是来替我了。”司马启差点哭了出来。 原来,经历了这么多事,见了那么多生死,也只过去了两天而已。 可这两天对他来说,比他过往二十年加起来,都要漫长。 他差一点,就坚持不住了! 幸亏他们来了。 “我们不是来替你的。”谢时蕴摆手,坚定地道:“你才是守城的大将军,在这里,我们都要听你的命令。我们这些人都吃饱喝足了,随时可以战斗,你给我们安排一下。” 司马启本能的想要拒绝。 有谢时蕴在,哪里轮得到他指挥。 可谢时蕴不给他说不的机会,“在战场上,只能有一个声音。在东城门,只能有你的声音!” “我们信你!”谢时蕴单手放在司马启的肩膀。 只是轻轻一放,可对司马启来说,却比千斤还要重。 “嗯。我们信你,放手去冲,有我们在呢。”崔折玉亦是点头。 荀峥和王家两位郎君更是直接,“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怎么指挥,我们怎么打。” 司马启心中的感动,硬是被他们三打散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说客套话了。库房里还有一批甲胄,你们先换上。换好甲胄的,来城墙上向我报道,其他人先在后方照顾伤员。”司马启没有再推却,很是果断的下令。 这个时候,容不得他退缩,也容不得他说不。 他姓司马,东城门失守、建安城破的罪,该由他司马启来背负! 当然,要是他们打退了叛军,那荣耀自然是属于他的小伙伴的。 毕竟没有他们,他早就放弃了。 —— 谢时蕴和崔折玉几人换上甲胄,代替司马启守在城墙上。 等到王家、荀家和桓家找来时,他们已经跟叛军打了一场,并且以最小的伤亡,挡住了叛军最强劲的一次攻城。 当叛军下令收兵的钲、锣声响起,城墙上再次响起一阵欢呼,“我们赢了!” “我们成功了!” “小小叛军,不在话下!” 和上一次带着悲壮和无望的欢呼不同,这一次只有最纯粹、最自信的声音。 “阿蕴你看到没有,我斩首了一个叛军参将。”桓嵘一直想要上战场,想要以纯粹的力量,在战场上与敌人搏杀。 守在城墙上,虽然没有直接上战场拼杀那么直接,但也能杀敌。 桓嵘满足了。 “我一直以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能不打就不打。但此刻,我却体会到了,那些战场名将的兴奋与满足。”崔折玉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战场,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打仗很残酷,但打胜仗让人很愉悦。” 风吹来,吹起了崔折玉青丝。 发丝轻扬,有几缕覆在他的脸颊上,犹如独特的花纹,让崔折玉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神秘和雍容。 他却毫不自知。 他眼角微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而后上前一步,轻轻拥住谢时蕴,“谢时蕴,谢谢你,你让我明白,人生有很多种可能,不该早早给自己设限。” 谢时蕴是一个很热情、很外向,跟谁都能交朋友的人,但她不喜欢与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崔折玉抱住她的刹那,她本能地想要挣开,可听到崔折玉的话,她却顿住了,僵在那,任由崔折玉抱着她。 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除了向往战场,一心想要当大将军的桓嵘,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 王五郎和王六郎甚至还吐了。 崔折玉表面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心里指不定慌乱成什么样。 想抱就抱一下,反正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好在崔折玉也是有分寸的,只轻轻抱了一下,就松开了。 然,崔折玉这一抱,像是开了头一样,荀峥也迅速上前,抱了一下谢时蕴,“不管,我也要抱,我也要谢谢阿蕴。” 谢时蕴哭笑不得,倒也没有拒绝。 但是,她不拒绝,崔折玉却帮她拒绝了。 荀峥只抱了一下,就被崔折玉给拉开了,顺便挡住了扑过来的桓嵘,“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为什么能抱?”荀峥抱了一下,勉强不说话,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就不乐意了。 “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正在改正。”崔折玉一本正经地道。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桓嵘和王六郎一听,觉得没错,乖乖退了。 荀峥更是不好意思的,给谢时蕴道歉,“阿蕴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就是……就是第一次打仗,我有些不适应,才会在看到崔少主抱了你一下,头脑发热地也上前了。” 谢时蕴摆了摆手,真没放在心上。 不管是崔折玉还是荀峥的拥抱,都不带一丝狎戏和亵渎,是纯粹的感激。 这一点,她还是能分清的。 荀峥、桓嵘和王六郎,都信了崔折玉的说词,只有王五郎嘲讽地嗬了一声。 崔折玉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透着无人能懂的复杂。 王五郎莫名感到心虚,视线相触的刹那迅速移开眼。 一移开,王五郎就觉得不对了。 他为什么要心虚? 要心虚的,不应该是崔折玉吗? 他再次瞪回去,却发现崔折玉没有看他,而是在与谢时蕴、司马启复盘刚刚这一战的得失,找寻疏漏之处。 叛军明日必定还会再次攻城,他们须得在今夜找出每一处破绽,将叛军一举打退、一举打怕…… 131我不走 王家主、荀家主和桓家主亲自来东城门拿人。 他们到的时候,谢时蕴和崔折玉、司马启,已经复盘完整个战局,也做好了明日的作战计划。 三人一阵轻松,招呼荀峥、桓嵘和王五郎、王六郎一起吃饭。 守了一天的城,他们滴水未尽,此刻是又累又饿。 一行人也不讲究,跟着众将士一样席地而坐,啃着一样干硬粗糙的野菜馍。 硬,还卡嗓子。 崔折玉几个吃得很痛苦,但没有一个人发脾气,也没有一个人说不吃,而是一口热水、一口硬馍,硬吞下去。 在训练营的那半个月,让他们习惯了,跟一众将士吃一样的,也让他们习惯了吃粗糙的食物。 虽然,这一次发到他们手中的干粮,尤其粗糙难下口,但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看到其他的士兵,也是吃这些。 甚至,小兵手中的干馍,看上去比他们的还要黑一些。 他们不仅没有嫌弃,还一个个吃得很珍惜。 司马启也解释了,朝廷没有给援兵,送来的粮草补给全都是黑面,营中没有更好的食物。 “只能辛苦你们将就一下了。”司马启很愧疚,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 这黑馍他吃了都胃痛,更不用提崔折玉这几个养尊处优的主了。 荀峥和桓嵘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又不是不能吃。” “但不能天天吃,偶尔吃两顿还行。”崔折玉提出抗议。 他倒是不想娇贵,可他的胃受不住。 “我会想办法的。”司马启看向不远处,那一个个带着伤,却没有退缩的小兵,阴鸷的眸子也多了一丝温度,“他们跟我一场,我总得让他们吃一顿好的。” “我稍后让十二郎,给你送一批粮食过来。”崔折玉大方地道。 他不吃独食,那就去改善所有人的伙食好了。 “还得是你崔少主,大气!”荀峥一脸羡慕。 这就是能自己当家作主的底气,粮草想送就送,还是一批。 他们几个…… 荀峥一眼望过去,叹气。 谢时蕴倒是能当家作主,可她没家底。 “有钱!”桓嵘同样只能羡慕,毕竟桓家还轮不到他做主。 王五郎和王六郎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嫌弃地看着崔折玉,“你们崔家到底囤了多少粮呀,怎么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还没有见底?你再送下去,我们都不能叫你崔少主,得叫你崔送送了。” 崔折玉没好气地白了王五郎和王六郎一眼,“嫉妒的嘴脸,啧啧啧……真难看。” 崔送送是什么鬼绰号,难听死了。 王五郎和王六郎被损,当然不干,当即就要反驳过去。 刚要张口,小兵就带着荀家主、桓家主和王家主过来了,“殿下,有人找!” “世伯……”谢时蕴几人连忙起身行礼。 “你们就吃这种东西?”王家主三人走近,看到谢时蕴几人手中的吃食,气得脸都绿了,“是家里少你们吃,还是少你们穿了?你们要跑到这来,吃这种狗都不吃的东西!” 荀家主更是直接动手,把荀峥手里的黑馍馍拍掉了,“别吃了,这是人吃的吗?走,跟为父回家!” “我的馍……”荀峥迅速捡起来,一脸紧张,“阿蕴说,掉地上的食物,三个呼吸以内捡起来还能吃,我这超过三个呼吸了吗?” 荀峥看向崔折玉,崔折玉被他蠢笑了。 现在是计较一块黑馍的时候吗? “什么?掉地上你还吃?”荀家主气得脸都黑了,“荀峥,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不是庶民,你是士族,你的规矩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指着荀峥的鼻子大骂,“还有,谁教你跟一群低贱的庶民混在一起,在一起用膳的?你不知道,士庶不同桌吗?” “你知不知道,他们身上有脏?有多少病?” “还有这贱民的吃食,也不知经了多少贱民的手,染了多少脏东西。”荀家主再次拍掉荀峥手中的黑馍,“荀家的人就是饿死,也……” “父亲,你够了!”荀峥一个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被父亲当众叱骂。 他当场就骂了回去,“跟庶民混在一起怎么了?庶民尚且知道保家卫国,你们呢?你们这群士族会什么?你们只会做缩头乌龟!” 完了! 崔折玉一听,就知道要完。 “啪!” 果然,荀家主气得失去理智,抬手就给了荀峥一个巴掌,“孽子!” 荀峥捂着脸,不敢置信,“父亲,你打我?” 荀家主打完才反应过来,他看着荀峥失望又难堪的神色,心里后悔不已,可是…… 长辈是不会错的! 哪怕错了,也不会当众承认,尤其是在晚辈面前。 荀家主别开脸,不去看荀峥,转而怒视谢时蕴,“谢家女郎,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教他的?教的他士庶不分、忤逆长辈、置家族和亲人于不顾?” 荀家主是真愤怒了,且越想越生气了。 要不是谢时蕴,他的儿子也不会来东城门,来守什么破城门。 叛军攻城的时候,刀剑无眼,可是会死人的呀。 他的儿子,不是那些只有贱命一条的庶民。 他的儿子是世家少主,是荀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不能有一点闪失。 荀峥听到荀家主指责谢时蕴,当即就要解释,“父亲,这是我……” 可他不开口还好,越开口荀家主越生气,“闭嘴,为父没有跟你说话!” 荀峥还要说什么,谢时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而后将手中的黑馍放下,上前郑重给荀家主作揖认错,“荀家主您先消消气,此事是我做的不好,我这就劝荀少主回去,您看可好?” “我不回去!”荀峥扯着嗓子大喊,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父亲,带人来东城门,是我自己的决定。阿蕴没有问我,更没有找我。来东城门是我的决定,你要怪就怪我。” 当着小伙伴的面,被荀家主指着鼻子骂,爱面子的荀峥没有落泪;被当众甩巴掌,骄傲的荀峥也没有落泪。 可听到谢时蕴说要他回去,荀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荀峥吸了吸鼻子,克制住心中的委屈和酸涩,哑着嗓子道:“父亲,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我选择的路,与旁人无关,尤其与阿蕴无关,你可以怪我、骂我、打我,但不能冤枉别人。” 荀峥一脸坚定,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坚毅和倔强,“还有,我不走!” 扑通一声,荀峥跪在了荀家主面前…… 132我有一计 “孩儿不孝,求父亲成全!” 咚的一声,荀峥重重地给荀家主磕了一个头。 桓嵘见状,也跪在了桓家主面前,给桓家主磕了一个头,“父亲,我也不想走,求父亲成全。” 王五郎和王六郎相视一眼,也认命地跪下,给王家主磕了一个头,“大伯,我们都不想走,求大伯成全!” 荀峥和桓嵘都下跪磕头了,他们俩要是不磕,他大伯得骂他们一年。 “你,你们……” 荀峥一个人跪,荀家主就够生气了。 看到其他三个也跟着跪,荀家主就气得想要打人了。 这一个个的,真以为下个跪,求两句就成了? 当他们没脾气、没原则呢。 荀家主怒极反笑,“好,你们就给我……” “还不快起来,怎么能用下跪磕头来逼长辈。”谢时蕴迅倒抽 上前,一把将荀峥拉了起来,同时不忘了崔折玉、司马启使眼色,让他们俩把其他三个拉起来。 荀峥不肯起来,谢时蕴也不惯着他,直接踹了他一脚,“我们是大人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还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你们也不嫌丢人。” “我哪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荀峥不服地起来辩解。 “有区别吗?”谢时蕴没好气地道。 荀峥梗着脖子就喊,“当……” “嘴巴闭起来,大人说话,只会哭闹的小孩别插嘴。” 谢时蕴斜了荀峥一眼,笑得温温柔柔,荀峥哆嗦了一下,老实地闭嘴。 熟悉谢时蕴的人都知道,她发火骂人的时候,那不是真生气。 让她骂完、发泄完,就没事了。 可当她笑的温温柔柔,一脸无害的时候,你就要注意了。 那就代表,她这火气藏在心里,不把人翻来覆去的折腾,这火气绝对消不了。 荀峥很怂地闭嘴了。 谢时蕴满意了,扭头对荀家主几人笑得更温柔了,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毫无芥蒂,一脸亲热地道:“诸位世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可行?” 王家、荀家主和桓家主实在不想搭理谢时蕴,可看自家儿子那倔强的惨样,不想搭理也得搭理。 甚至还得赔个笑脸,哄着谢时蕴劝他们儿子回去。 王家主三人压着怒火,努力向谢时蕴扯出了一个笑脸,示意她安排地方。 最适合说话的地方,当然是司马启这个主帅议事的地方。 谢时蕴看了司马启一眼,司马启自觉地上前,给众人引路。 荀峥四人见状,也要跟上去,“我们……” “你们不许去,老实呆着。”崔折玉拦下了他们。 “我爹他们欺负阿蕴,逼阿蕴把我们赶走怎么办?”荀峥紧张又担心,“我不想走,我想要……以荀峥这个人的身份,而不是荀家少主,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 崔折玉好气又好笑,“阿蕴都办不到的事,你觉得你们能办到?” 荀峥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不一样的,那是我爹。我爹会气得打死阿蕴,但只会气得打我一顿。” 这就是区别,这也是他的底气。 “行行行,你厉害。”崔折玉懒得跟荀峥废话,直接把人打发去做事,“厉害的荀少主,赶紧的带手下的人去巡逻,这个时辰轮到你巡视城墙了。” “哎呀,我把巡逻的事给忘了。”荀峥一脸焦急,小跑地朝城墙走去,“都晚了两刻钟了,都怪我父亲,不帮忙就算了,还耽误我事儿。” “我也走,我去给你们打探一下消息。”荀峥走了,桓嵘也呆不住,他一双眼使劲的往议事厅的方向瞥。 崔折玉懒得拦了,嫌弃地摆手,“去吧,去吧,反正你父亲不会打死你。”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他也想知道,谢时蕴要怎么说服王家主三人。 依他对王家主三人的了解,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自家子弟死守城门的。 这不符合世家的利益。 就算要风骨名声,也不是让嫡系少主来守,派几个旁枝子弟来就行了。 —— 司马启把人带到议事厅,就要准备出去,却被王家主叫住了,“此事与你们司马氏也有关系,你也留下来听听。” 谢时蕴心中咯噔一跳,沉声问道:“世伯,是宫中生变了吗?” “你倒是敏锐。”王家主似赞许又似嘲讽地开口。 “还请世伯告知。”谢时蕴只当没有听出来,恭敬地作揖请求。 王家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隐瞒,“昨晚,皇帝带着宿卫军,和城外的十万大军走了。” 此事对普通人来说是绝密,绝不能让普通人知晓,可谢时蕴不是普通人。 谢时蕴倒吸了口凉气,不敢置信地道:“没有告知世家?没有告知朝臣,皇上就这么跑了?” 虽然谢时蕴早就知道,皇上和世家要弃城而逃,但还是被皇帝此举给震惊倒了。 皇上他是嫌龙椅太硬,想躺棺材板板了? “不然呢?我们还会在这里?”要是他们知晓,他们也跑了。 王与马共天下! 司马家靠着世族支持才坐稳皇位,现在城破在即,皇帝却弃家族而逃,王家主等人生气是正常的。 谢时蕴没有安慰他们的打算,只问:“皇帝这是得到了南地世家的支持?” 王家主嘲讽道:“不然他也没有这个胆,不是吗?” 很好,确定了,北地这些世家与皇帝站在了对立面了。 这一局,优势在我。 格局打开。 她可以谋一个大的! 谢时蕴努力摆出一副憨厚老实样,同仇敌忾地道:“皇帝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恩将仇报、不仁不义、反复无常、卸磨杀驴,世伯你们就这么忍了?” “他是皇帝,现在又有南地世家支持。我们南渡后,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忍又能如何?” 王家主没甚好气地瞪了谢时蕴一眼,“现在你还拉着他们胡闹,让他们陪你一起守城吗?皇帝都跑了,这城……” “别说守不住了,守住了又如何?又能守几天?” 王家主满负无奈地重重一叹,整个人瞬间苍老了数岁,“谢家阿蕴,劝他们回去吧,别做无胃的牺牲。这种牺牲看上去很悲壮、很伟大、很英雄,实则毫无用处。” 这建安城是他们不想守吗? 是根本没有办法守住。 “谢家侄女,听你王世伯吧。”桓家主也是叹气,浑身透着浓浓的疲倦和无力。 与之相反,谢时蕴却半点没被打击没到,整个人兴奋异常,“三位世伯,我有一计,不仅能让你们出一口恶气,还能反将南地世家一军。三位世伯可愿听我一言?” 133她认,才是皇帝 还反将南地世家一军? 谢时蕴有那个脑子? 那可是南地世家。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现在,南地世家还拿着皇帝这张牌,占了天下大义。 天时、地利、人和,南地世家都有了。 他们对上南地世家,只有纳头叩拜的份,怎么跟人家斗? 王家主三人,不认为谢时蕴能有什么计,能让南地世家吃亏。 可看谢时蕴一脸受辱,一副比他们还要愤慨的样子,王家主三人还是给面子问了一句,“谢家侄女有何计?” 年轻一辈有上进心,把世家荣辱看得如此重是好事。 他们不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 “另、立、新、皇!”谢时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也充满了力量。 另立新皇? 这……这……这…… 王家主三人倒吸了口,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道:“世侄女,你这是……这是大逆不道!” 王家主说得义正言辞,一脸正直。 荀家主和桓家主也是连连点头,附和王家主的话。 可事实是,他们双眼放光,无比心动。 要不是场合不对,要顾忌世家的名声,他们早就拍腿叫好。 好计! 妙计! 他们之前还真没有想到,还能这么玩。 皇帝背刺他们,与南地世家联手,那他们就重新立一个皇帝。 立一个听话的,好掌控的皇帝。 就像前朝末年,那些权臣一样,找个孩子当皇帝,把权利握在自己手上。 “这怎么是大逆不道呢。”谢时蕴正气凛然地道:“司马氏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天下人皆知。我们北地世家认他,他才是皇帝。不认他……” 谢时蕴冷笑,“他就是乱臣贼子!” “而且,他弃城而逃,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谢时蕴嘲讽地道。 “世侄女此言甚是。”王家主压下心中的激动,一脸严肃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世侄女没说破之前,我们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世侄女一语道破其中关键,我们几个老东西,才有幸窥得真相。” “幸亏有世侄女点拨,不然我们都要成这天下的罪人,奉一个乱臣贼子为主了。” “对极对极,若非世侄女仗义执言,我等必会将那豺狼之辈奉为明主。这般一来,岂不是真正的助纣为虐。” 荀家主和桓家主,比王家主还要正经,甚至还十分郑重地,向谢时蕴作了个揖。 大家都是作戏的高手。 很好,她可以放开手演了。 谢时蕴一脸受宠若惊,连呼不敢,侧身避开,连连回揖,“世伯们哪里是,看不破废帝的为人。只是世伯你们心怀天下、格局高远,想的是天下万民、谋的社稷江山,拙于谋身罢了。” 互夸嘛,互装嘛。 世家的社交礼仪,她懂得的。 谢时蕴一脸谦虚,继续高声恭维,“我就不同了,我这个心眼小、眼界窄,只顾眼前利益,只顾自己痛快,这才想到这个损计。也就是世伯你们疼我,才任由我施为。” 王家主捋了捋胡须,发出世家贵族独有的笑声,“这不就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存在的意义。少年意气可弑天,是最难可贵之物。世侄女你且放手去做,有我们这些叔伯在,塌不了这天。” 谢时蕴亦是骄矜一笑,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骄傲与张扬,“世伯,你们就放心,我肯定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演戏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得利益。 场面话说完,谢时蕴笑声一收,话锋一转,问道:“世伯可有新帝人选?” 让她背废立帝王的名声,那好处就得给到位。 不然,她不干! 涉及到新帝人选,王家主也认真起来,谨慎地道:“皇……废帝并没有带走宗室,从宗室挑一个便是了。” 虽说他们新立的皇帝,只是个名头,但想来也是有很多人,愿意争上一争的。 有皇帝的名头,就拿着大义。 这也是先前愤怒的原因。 皇帝背刺他们,与南地世家联手。 这等于南地世家拿着大义,届时他们这些人北地,还拿什么跟南地世家争? 只怕他们刚出城,就会被南地世家,打为弃城叛国的罪人了。 “世伯,我这有一个好人选。”谢时蕴指着,站在一旁,从震惊愤怒到目瞪口呆,再到一脸佩服的司马启。 “什么?我?”司马启再次被吓住了。 实话,从王家主叫住他,让他也留下听,他就被惊得一跳又一跳。 皇上弃城偷跑,就已经够让他震惊的。 结果这些世家中人,居然当着他这个宗室的面,讨厌废立皇帝的事,简直是得没边了,难怪皇帝厌恶他们。 当然,最张狂的当属谢时蕴。 正常人连想都不敢想,她不仅想了,还说服了这些世家主,把皇帝打成乱臣贼子。 这怎么一个“神”字了得! “世子姓司马,也是宗室之人。”谢时蕴说完,还忘点头表示认可,“很合适。世伯,你们觉得是不是?” “我们觉得不是。”王家主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并且不留一丝商量余地,“世子身有疾,别说传承后代,能活多久都无法确定。朝廷还是需要一个长期的、稳定的皇帝。” 换言之,谢时蕴要强行推司马启,他们就敢让司马启立刻暴毙。 他们已经被皇帝背刺了一回,绝不允许再出一个,不听话的皇帝。 “世子不能被立为皇帝,那可否执掌余下的宿卫军?”谢时蕴很是乖巧地退了一步。 要在屋内开一扇窗,先提出砸一堵墙。 把司马启推上宿卫军统领的位置,才是她真正要的。 王家主三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意见后,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可。” 他们有信心说服大司马,让他把宿卫军的兵权全部让出来。 大不了,他们退一步,新帝的人选由萧离定。 “多谢世伯。”目的达成,谢时蕴不吝笑颜。 司马启站在一旁,又一次被惊到了。 他心心念念、费尽心机,也没有拿到的统领之位,就这么容易拿到了? 不对,他和耿正有比试。 耿正身死,这宿卫军统领之位本来就是他的,根本不需要谢时蕴去争取。 只是…… 算了,这样也好。 司马启垂眸,掩去眼中的悲伤。 皇帝都跑了,皇帝定下的约定自然也就不作数。 最主要…… 他不想耿正死后,背负失败者的名声。 若耿正不推开他,死的会是他。 他虽然赢了赌约,可耿正也没有输。 这宿卫军统领的名头,凭他自己还真拿不到,还真需要谢时蕴出手…… 134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世人通病。 而不巧,谢时蕴她病入膏肓。 谢时蕴趁机说道:“世伯,立新帝总是需要时间的,这东城门是不是还要再守上一守?” 王家主三人相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好,他们这是被谢时蕴埋进坑里了。 可谢时蕴另立新帝一计实是妙,叫王家主三人放弃,那是绝无可能的。 是以,哪怕不爽被谢时蕴坑,王家主还是主动开口道:“东城门自然是要守的,世侄女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开口。只要是世伯能做到的,世伯绝不推辞。”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时蕴心中早有盘算,张嘴就道:“我要两万援兵,三千副甲胄,和五万大军半个月的粮草,今日天黑之前送到。” 她也不想这么急。 可迟则生变。 正常情况下,立新帝要办大典,没有十天半个月办不出来。 可现在内忧外患,朝廷那群人肯定会特事特办。 到时候,他们三两下就把新帝立了,然后带着新帝南渡了,她上哪说理去。 “今日来不及,你给我们三天的时间。”建安守不住,他们不想在建安浪费兵马、粮草。 三天的时间,足够昭告天下,大晋有新皇帝了。 届时,他们已经南渡了,建安也就不需要兵马、粮草和甲胄了。 谢时蕴摇头拒绝,“两万援兵是补宿卫军的缺,粮草是补之前的亏空,而甲胄……” 谢时蕴指了指外面,“是保护各位少主和部曲的,想来世伯应该不会省。” “你要把他们留下?”王家主的脸色,当即就沉下来了。 他以为是谢时蕴是聪明人,而聪明人,懂得主动为上位者解决麻烦。 “不是我想留他们,而是世伯你们要让他们留下来。” 谢时蕴摇头,“废帝是帝王,我们要把他打成逆贼,就得拿出让世人信服的事迹,彻底把废帝的名声打臭。” “叛军攻城,废帝与叛军勾结,弃城而逃。我们北地世家,却把少主送上了城墙,送上了前线,拼死在守城。” “两相一对比,届时,最后便是北地世家皆弃城而去,天下人也不会骂北地世家无能,只会说北地世家尽力了。” “建安守不住,错不在世家,错在废帝也。” 风骨,是世家赢得世人敬重的重要凭依,也是他们傲视其他人的资本。 她不信,王家主三人不心动。 此计乃是阳谋。 与另立新帝一样,走的是煌煌大道,即便明知她满腹算计,他们也拒绝不了。 无他,好处太多。 多到他们哪怕明知有风险,也舍不得放弃。 “你怎么保证他们的安全?”王家主是第一个退让的。 没办法,亲儿子和侄子,多少还是有区别的。 “那就得看世伯们,能送来多少甲胄来了。有甲胄重军保护,便是叛军有神射手在,也伤不了他们半分。”荀峥几人都在城墙上,身边又有重甲亲卫保护,其实危险并不大。 这一点,王家主三人也知晓。 然,就在他们刚要放心之际,谢时蕴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不能做任何保证,只能尽最大的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荀家主怒了,“所以,你最终还是什么也保证不了?” “嗯,保证不了。”谢时蕴点头,“所以,世伯想把人带走,我也不会阻拦。” “我要能把人带走,还跟你废什么话。”荀家主气得一甩衣袖。 谢时蕴脸色不变,平静地提出建议,“世伯可以把人打晕拖走,但是……” 谢时蕴指了指司马启,“世子是一定不会走的。” 刚心动的荀家主,脸色又沉了下来。 司马启守着城门不走,他们的孩子却临阵脱逃。 传出去,他们还有什么好名声? 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你……给我保护好我的儿子。” 荀家主咬牙切齿。 末了,又收起怒容,哽咽地向谢时蕴作了揖,“谢家侄女,算老夫求你了。”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世伯所托。”这一礼,谢时蕴没有避。 这是一个老父亲,对自家孩子最深沉的爱。 这一礼她不受,荀家主不会放心。 当然,谢时蕴也回礼了。 桓家主亦上前托付,“拜托谢家侄女了,你要的东西,我们天黑之前一定送到。” 事关自家孩子的安危,哪怕再难,他们也要做到。 —— 事情太多了,且都极为紧迫。 王家主三人没有多留,与谢时蕴谈妥就匆匆离去。 甚至都没有去跟荀峥他们说一声。 三人一走,议事厅就剩下司马启和谢时蕴两人。 在王家主三人面前,大气不敢喘的司马启,顿时放松下来,一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得是你谢时蕴。为了达到留下他们的目的,你这是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基本操作罢了。”谢时蕴一点也不谦虚,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声,“还不进来。” 藏在外面偷听的桓嵘,一脸不可思议的走出来,“阿蕴,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我父亲他们刚刚出去,都没有看到我呢。” 谢时蕴笑了,“有没有可能,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诈一下,谁知道你就上当了。” “原来是诈我的,我就说,我专门学的隐蔽技巧,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人发现。”桓嵘高兴了。 不是他太弱,是谢时蕴鬼精鬼精。 “能被诈出来,说明你的隐蔽技巧不过关,或者说白学了。”谢时蕴上前,拍了拍桓嵘的肩膀,“过程不重要,主要看结果。结果证明,你不行。” 谢时蕴摇了摇头,大步离去,留下桓嵘气得在原地跳脚,“谢时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不行!我行得好,明明是你骗人!” “你个大骗子!” —— 大骗子谢时蕴,成功从朝廷要到了,司马启想尽办法,也要不到的援兵、粮草和兵器。 崔折玉几人一脸佩服,“果然是你,我就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你谢时蕴办不到的事。” “所以,我们都不用走了,可以继续留在东城门了?”荀峥只关心,他们的去留问题。 得到谢时蕴肯定的答复后,荀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时蕴笑了一声,随即又严肃地道:“但你要听我的命令,我让你撤离的时候,你必须立刻撤离。” 她不可能真的让荀峥他们几个死守东城门。 他们来感受一下战争的残酷,知晓民生艰难就行了,旁的…… 谢时蕴看着城外的叛军大营,无奈地叹了一声。 建安城是守不住的。 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拖延几天,给百姓争取逃离的时间…… 135她贪名更好利 世家行事讲究一个举止有规、言行有度。 这也就造成,他们不管做什么,都得讲规矩,快不起来。 但是…… 事关自家继承人的安危,一众家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流程了。 当天傍晚,谢时蕴要的援军、甲胄和粮草就送到了。 “女郎,我们家郎君就拜托你了。”崔管家亲自送来的,他满脸担忧,却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求谢时蕴,把希望寄托在谢时蕴身上。 谁叫他们家少主不听话,他除了低三下四求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位家主也托小的给女郎带话,请女郎帮忙照看各家郎君一二。”王家主三人没有亲自来,不是他们不想来,是真的没空。 要立新帝,要拿新帝跟南地世家对打,一应流程就得合理合规,不能让人挑出错来了。 时间太紧迫了。 哪怕他们再担心自家孩子,也得忍住。 毕竟,孰轻孰重,他们还是知道的。 和世家存亡相比,别说少主了,就是他们家主该牺牲也得牺牲。 这是世家嫡系子弟的责任。 他们享受家族带来的无上风光,自然也要为家族牺牲。 —— “兵马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忙到深夜,终于把事情安排好的司马启,找到了还未睡的谢时蕴。 或者说,他知道谢时蕴在等他。 “想打一仗,打一场大胜仗。”谢时蕴站在城墙上,周边是守城的将士,后方是建安城的百姓,前方是叛军。 “主动出战?有这个必要吗?”司马启皱眉,不赞同地道:“守城,我们有城墙的优势。主动出击,就等于放弃了我们的优势,这不是明智的行为。” “不明智,但必须做。”月光下,谢时蕴眉目冷峻,带着让人心战的冷酷,“我们都清楚,建安守不住。城墙这点优势,只能让城内的人苟延残喘多活几天,多挣扎几天。” “可多活几天,有什么用呢?”谢时蕴很平静,平静得渗人,“早晚都得死,还不如早死早投生。” 这样的谢时蕴,让人害怕。 “谢时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司马启莫名心慌,忍不住高声质问,“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懂你。既然你知道建安守不住,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来跟我一起守城?” “我以为,你带着部曲来城门,是你看好我,认为我们能守住建安。”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好我,也不认为建安能守住。” “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折腾这么多事,又是为了做什么?” “闲得无聊玩吗?” “还是你想要拿建安做棋局,展现你过人的智慧与才能,借此扬名天下?” 司马启也不想恶意猜测谢时蕴,可谢时蕴做的事,实在让人看不懂。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守建安,也没有说过建安一定守得住一类的话。”谢时蕴半点不受司马启的暴躁影响,她冷漠地开口,“我想要的,一直都是……” 谢时蕴指向身后的建安城,“我想要为他们,争取一条活路。也想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当然,要是能借此扬名天下那就更好了,这个时候好名声能救命。” 这是她一直想,也是一直在做的事。 哪怕是在乱世,她谢时蕴也要过得好好的,不受任何人欺辱摆布。 乱世中,美人如同城池,皆是战利品,是胜利王冠上的点缀。 而她,绝不做战利品。绝不要再经历一次,一睁眼,就成了献给首领的“礼物”,被人凌虐而死。 她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为他们争取一条活路?”司马启气笑,“谢时蕴,你要救城内那些人?你有那个本事?” 司马启阴鸷的脸上,带着森冷的嘲讽,“城外有更多比他们更苦更难更无辜的人,你既然想当圣人,要不要连他们也救一救?” “我说了,我是为自己,救他们只是顺便的。他们需要我们打一场胜仗,我也需要一场胜仗。不,应该说我们都需要,需要一场大胜仗。”她不是圣人,也不是伟人,她改变不了环境。 她只能尽可能地适应环境,改变周围的人,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 司马启一脸嘲讽,“所以,你的圣人心肠,也是有条件的?” “不然呢?不顾死活、自不量力的去送死?”谢时蕴斜了司马启一眼,一脸嫌弃,“在你心里,我有那么伟大吗?” 她当然想救城中的百姓,但她也只会做力所能及的事。 要她拼着命不要去救人,她做不到。 “你……”司马启指着谢时蕴,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你简直是不知所谓、没事找事。” “什么大胜仗,我们根本不需要。我们要做的,应该是保存实力,带着兵马早早撤离,而不是跟外面那群叛军死拼,白白消耗兵马和粮草。” 早知道谢时蕴不打算死守建安,他就该带着兵马跑了。 现在好了,想跑也来不及了。 “保存实力,带着兵马撤离?” 谢时蕴拍掉司马启的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得屁滚尿流?司马启,你是不是没脑子呀?遇事就只会跑?” “危险和机遇并存,你懂不懂?” 不等司马启开口,谢时蕴又道:“司马启,你知道一个将军要扬名,得靠什么吗?” “你知道,乱世中要壮大自己的势力,要靠什么吗?” “你知道,在乱世中要横着走,得靠什么吗?” 谢时蕴语速极快地,抛出三个问题。 司马启险些被她问懵,但还是很快回答了出来,“当然是靠兵马。” “兵马怎么来?”谢时蕴又问。 “朝廷……”司马启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正常情况下,想要有兵马得从军,靠皇上任命,但现在的朝廷,不提也罢。 “得靠打仗!”谢时蕴一脸冷酷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要扬名,得打仗!如武安君、如冠军侯,皆是靠一场场战役扬名。” “乱世中,要壮大自己的势力,也得靠打仗。一个个打过去,吞并败者的兵马,你就会越来越强。便是吞并不了,便是不能保证每战必胜,但只要你敢打,就没有人敢动你!” “想在乱世中横着走,皇帝不行,世家也不行,但能率兵打仗、以少胜多的名将可以。” 谢时蕴目光坚定,透着杀伐的冷酷,“司马启,我们需要打一仗,打一场绝对的胜仗。” “不仅仅是为了身后的百姓,更多的是为了我们自己!” “建安城失守是必然,但是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赶出去,还是打一场胜仗风风光光的退出去,其结果是不一样的!” 她这人,有仁慈心,但不多。 名她要,利……她更要! 136她的野心有一点点大 司马启终于明白,谢时蕴要的是什么了。 以建安为局,以建安世家权贵为子,为她在乱世扬名。 简直是个疯子! 她就不怕,那些被她算计的世家权贵,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吗? 哦,她不怕。 因为他们也得了好处。 哪怕明知谢时蕴是算计他们,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反倒会认为谢时蕴识大体、有格局,把世家利益放在首位。 这就是世家。 名利当先! 司马启又气又怒,“谢时蕴,你的野心太大了。乱世扬名称王,不是你一个女郎能做的事。而且,你的家世,也不足以支撑你的野心。” 她有什么野心? 司马启是不是想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谢时蕴想了一下,没有跟司马启争辩,而是配合地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聪明人都固执,会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简单点说,就是司马启认为她野心很大,她就是解释,司马启也不会信。 当然,她也不觉得,她有必要跟司马启解释。 司马启怎么想,并不重要。 —— 谢时蕴要主动出战,要借一场胜战来扬名,来掌握主动权。 司马启不同意,但他的意见不重要。 就如同,在朝堂上,皇上的意见也不重要一样。 一切,皆由世家决定。 而崔折玉几人,在听到谢时蕴给出的理由后,皆同意了。 崔折玉更是严肃地道:“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外面到处都是战乱。身处乱世,我们必须要有一战的能力,也必须要让人知道,我们有一战的能力。不然,我们去哪里,都是被人赶走的命。” 崔折玉是不甘心南渡的。 至少不甘心,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赶走。 谢时蕴这个提议,简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崔折玉向来平静的眸子,此刻,燃起熊熊战火,“这一战早晚都是要打的,既然要打,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我们北地的世家,需要一场胜利向天下人证明,我们的实力还在,我们才是正统。”王五郎和王六郎亦是一脸严肃。 他们已经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他们很清楚,主动出战意味着什么。 也很清楚,这一战会死多少人。 甚至他们也会死在战场。 但这一仗,必须要打。 为了北地世家的名声! 也为了…… 王五郎看着谢时蕴,嘴唇微张,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谢时蕴想打这一仗,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城中的百姓。 谢时蕴这人,有着清醒又理智的同情心。 她同情底层百姓、怜悯弱小,但她的同情中透着极致的冷静与果断。 她这样的人,绝不会同情泛滥地牺牲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这样很好。 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 —— 七人的小团队,六人出自世家,六人都同意主动出战,只有司马启不同意。 崔折玉也不勉强他,只道:“这一战,让阿蕴来指挥,用我们世家的亲兵部曲。” 司马启更气了,“你们是觉得,我怕了吗?” 崔折玉摇头,“世子你不是我们,你就这么一点家底,打空了,拿什么立足?” 真诚是必杀技。 实话最为伤人。 司马启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城守不了一点,这群人更是交不了一点。 “我不想打,不是我胆小怕事,也不是我想要保存实力。” 司马启气得扯着嗓子,拍桌怒吼:“我之前出兵跟他们打了,还打赢了。可结果呢?” 司马启拍在桌上的手死死握紧,又怒又无力,“他们结盟了,兵马更多了,来势更猛了。” “谢时蕴、崔折玉,你们看看外面……”司马启指着城外的方向,“外面的叛军越来越多了,我们打不完,也打不尽。” “我们出兵与他们打一仗,打赢了又能如何?” “只会加快他们的结盟,壮大他们的势力,让他们联合更多的兵马来打我们!” “是,打胜仗了,你们风光了、扬名了,成了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可之后呢?” “谁来应对叛军更猛烈的攻击?” “谁来承受叛军的怒火?” “谁来收拾破碎的建安?” 司马启双目通红,目光阴鸷地看着谢时蕴,“你说你此战是为自己,也是为给城中百姓谋一条生路。” “可你真的是为城中百姓着想吗?还是拿他们当牺牲品,为你铺就一条王者之路?”司马启忍不住怀疑谢时蕴的动机。 此战,他看不出,对百姓有什么好处。 只看出,对谢时蕴、崔折玉几人有好处。 “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有。”谢时蕴没好气地给了司马启一个白眼,“我们不是你,身后没有靠山。我们身后有人撑腰,也有人为我们收拾战局。” “你打赢了,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但我们打赢了,我们身后世家会为我们扬名、造势,会给我们更多资源和保护。” “我们这一战,是为了世家荣耀而战。只要我们赢了,我们身后的世家就会站出来,动用一切力量给叛军施压,保住我们的战果。” “你打完仗,要考虑后续种种麻烦,但我们、不、需、要。”最后一句,谢时蕴是走到司马启面前说的。 她重重地戳着司马启的胸膛,一字一字说得极重。 “没错,我们不需要。我们只要赢了,后续自有人为我们处理一切。”荀峥和桓嵘一脸理所当然、理应如此的表情。 若事事都要他们亲力亲为,那他们养那么多幕僚心腹何用? 若事事都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办,那要家族何用? “你们够了!”司马启咬牙切齿,死死地瞪着谢时蕴,愤怒中带着掩不住的嫉妒。 就好气! 这群世家子弟,简直命好得让人嫉妒。 这世间怎么会有命这么好的人? 眼见该吵的都吵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崔折玉上前主持大局,“行了,既然都同意主动开战,那我们现在就来拟定作战计划。” “此战,你为主帅,我们听你的。”谢时蕴抢在崔折玉之前开口,“别拒绝,只有你为主帅,才能得到世家的全力支持。” 她到底还是差了一点。 没办法,陈郡谢氏不在建安,她背后空无一人,顶天也就比司马启好上那么一点点。 “那我就抢你的首功了。”都是聪明人,崔折玉自然清楚个中要害。 他为主帅,这一战才能得到世家的全力支持! 137这世间是有天才的 在兵力悬殊巨大的情况下,想要打赢这一仗,单凭勇武绝无可能,须得在"奇"与“快”字上做文章。 兵贵神速! 出其不意,出奇制胜! 谢时蕴一行人商量后,决定当天晚上出兵。 崔折玉为主帅! 崔折玉没有领过兵,也没有打过仗,但是…… 这世间是有天才的! 崔折玉就是。 且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熟读兵法,精通谋略。 他理智果决,冷酷无情,不在乎人命。 这不是优点,但在战场上,这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慈不掌兵! 过度仁慈而影响指挥效力,但崔折玉不会。 他永远都能以理智的状态,做出最优的决策。 哪怕牺牲的人,会是他自己也一样。 崔折玉不在乎人命,不仅仅是不在乎旁人的性命,他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在生活中,他凉薄无情;但在战场上,他的无情与凉薄,就化为公正冷静,最是能让将士信服。 —— 当天夜晚,月朗星稀,城门大开,战鼓擂动,兵分六路,倾巢而出,如同噬人的猛兽,飞速扑向叛军大营。 “全速冲锋!” 在崔折玉的指挥下,谢时蕴与司马启带的两路先锋军,策马冲锋在前,直奔叛军大营。 “轰隆隆……” 战鼓擂动、战马狂奔,在深夜发出震天的响动。 “出什么事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赌钱、欺辱妇人的叛军,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慌乱无助地问身边的人,“是不是敌袭?” “不是,是地牛翻身了!”这时,藏在叛军营中的奸细,按先前收到的命令,在营地到处大喊,制造混乱,“地牛翻身了,要把我们全埋了。大家快跑呀,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地牛翻身了,快跑呀,快跑呀!”奸细在营地乱蹿,借机靠近马厩,将马厩里的战马放出来。 营地突然大乱,尖叫声四起,战马本就受到惊吓,失去束缚与阻碍后,战马立刻就冲了出去,在营地横冲直撞。 人和马皆在营地乱跑,时不时相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惨叫。 一时间,整个营地更乱了。 “轰隆隆……” 震天的响声越来越大,地面仿佛真的在晃动。 原本不信的人,见到外面的惨叫声,也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出事了,赶紧跑,再不跑我们全都要死了。” “等等我,等等我……” “快,快起来,出事了,快跑!”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呀,大家都往外跑,我们也赶紧跑吧。” 叛军本就纪律松散,甚至有些小势力,完全没有纪律可言,与匪徒无二。 一群叛军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营地乱蹿,不断发生相撞和踩踏。 还未开战,叛军大营就死了数百人。 —— 叛军中的小喽啰无脑好煽动,但叛军首领却不是无脑之辈。 他们发现外面的异动,察觉到不对,迅速穿上甲胄、带上兵器,出来稳定军心。 “所有人都给我站在原地,不许动!”叛军首领高声大呵,为震慑手下小兵,他拔刀杀了一个不听命令,还在乱跑的小卒子,“违者,杀。” 杀戮和鲜血是最好的武器。 人头落地,鲜血飙射而出,吓得一众小卒子不敢妄动。 只有那胆小怕死的,忍不住出声提醒,“大,大王,是,是地牛翻身了。” “地牛翻身?”外面声响震天,叛军首领也听到了。 他侧着耳朵,一脸怀疑。 地面确实在震动,声音也确实像地牛翻身,可是…… 不等叛军首领仔细分辨,守哨的小卒子就一连慌张地来报,“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是大晋的重甲卫!” “大王,大晋出动了重甲卫,正朝我们袭来。” 重甲卫! 每个士兵身披数十斤重的甲胄,行动间,尘土飞扬、地面晃动。 若数千重甲卫齐出动,确实是地动山摇。 这也是藏在叛军中的奸细,能用地牛翻身煽动叛军的原因,也是他们没有听到战马嘶鸣声的原因。 重甲卫出动,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整个天地间,只余重甲卫发出的响动。 叛军首领身边的谋士,倒吸了口气,脸色都白了,“大晋那群贵族疯了吗?他们守好他们的城就是了,好好的出动重甲卫做什么?这是要跟我们决一死战吗?” 叛军首领亦是脸色发白,高声下令,“列阵,快列阵。所有人,随我应战!”重甲卫出动,必是一场大战。 然,晚了! 骑兵冲锋,重甲压阵! 等叛军发现重甲卫出动,谢时蕴和司马启率领的先锋军,已杀到了叛军大营外。 同一时刻,激昂的号角声,在夜空响起。 “冲锋!” “杀!” 谢时蕴和司马启,高举长剑,下达进攻的命令。 身后,八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策马冲入叛军大营。 长刀横握,一路冲一路杀,没有半刻停留,所到之处,遍地尸体。 “杀!” 冲锋在前的骑兵却没有停留,他们十二人一阵,继续冲向叛军大营深处。 一通厮杀后,才不舍地调转马头往回走。 —— 他们这一波冲锋,不在杀敌多少,而在冲乱叛军大营,破坏叛军列阵,为接下来的进攻打开有利局面。 铁骑奔腾,长刀横握,马踏残尸。 此刻的叛军大营,比之前更乱。 此刻的叛军小卒,比之前更慌。 哪怕叛军首领本事再大,再怎么铁血镇压,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收拢兵马、列阵迎战。 这一波冲锋,他们占尽优势,为接下来的两军交战,打下有利局面。 “成了!” 黑暗中,火光下,谢时蕴与司马启身着甲胄,被亲卫护在中间。 二人相视一眼,漂亮的眉眼熠熠生辉,比那火光还要刺目。 火光的明亮与黑暗的阴影,将二人衬得神秘又高大。 二人勾唇,无声轻笑。 “咚咚咚!” 身后,密集的战鼓声响起。 谢时蕴与司马启收到命令,不再恋战,立刻下达撤退的命令。 “走!” 令行禁止。 收到命令的骑兵毫不恋战,顺手收割了一颗人头,便迅速调转马头撤回。 和来时一样,骑兵撤退的突然又迅速。 等到叛军反应过来,谢时蕴和司马启,已率领骑兵退出叛军大营。 可是…… 138他又争又抢 崔折玉没有给叛军休整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叛军喘息的时间。 骑兵一撤退,荀峥和桓嵘率领的大军,就杀向叛军。 长兵突刺,短兵相接。 “杀!” 荀峥和桓嵘率领三万大军,与叛军正面交锋。 谢时蕴和司马启率领的骑兵则退至两侧,为他们压阵的同时,又时不时地突袭叛军,制造混乱。 叛军本就纪律松散,各自为政,所谓的结盟也是暂时的,谁也不听谁。 面对朝廷兵马接连不断、攻守有序的强力进攻,叛军根本无力反击,只能凭借人多,疲于应战。 荀峥和桓嵘原本还以为,这一战会很难打。 不想,一上战场,两军相交,叛军就露出颓势,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整个战场,就只看到他们的人马,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这才是打仗!” “这一仗打得太过瘾了!” “果然听阿蕴的没有错,这一仗我们得打、该打!” “杀,杀,杀!” 荀峥和桓嵘这一战打得痛快极了,要不是有崔折玉盯着,又有谢时蕴在一旁提醒,他们二人怕是要忘乎所以,忘记自己的职责,冲到最前线去了。 当然,这一战的战果也十分可喜。 天亮时分,叛军已溃不成军,撤退数十里。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荀峥和桓嵘手下兵马,兴奋的大叫。 他们厮杀了一夜,刀都卷刃了,可却只有兴奋没有疲惫。 无他,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 说一句碾压也不为过。 “少主,我们要不要追?”荀峥和桓嵘的亲卫,都是他们家族的部曲与死士,最是忠心不过。 他们死死地守在荀峥和桓嵘左右,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受到了战场上将士们的感染,兴奋至极,不知疲倦,只想继续打。 “追,当然要追!”桓嵘想也不想,就要下令。 可就这时,收兵的钲声响起。 击鼓进击,鸣金则退。 这是军令。 桓嵘下了一半的“继续追”的命令,在钲声响起的那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收兵!”哪怕不舍,哪怕想要继续追,桓嵘还是在第一时间,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训练营的那半个月,不是白待的。 这一战的主帅是崔折玉。 只要是崔折玉下达的命令,不管他们认不认可,都必须执行。 这是军令! “收兵,清点战场!”荀峥也跟着下令。 下完命令,交代好副将盯着,他就回了营帐,准备复盘昨晚的战局。 步入营帐,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荀峥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 “完了,胳膊抬不起来了。” 桓嵘带着亲卫过来,正好听到荀峥的话,一脸嫌弃,“你这也太弱了,你都没有上前线!” “你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你看看你的腿。”荀峥指着走路叉着腿的桓嵘,高傲的冷哼。 大哥不笑二哥。 他们谁也没有比谁强。 “呵呵。”桓嵘尴尬地笑了一下,果断转移话题,“虽然累了一点,但这一仗,打得真痛快。你看到没有,叛军面对我们的攻击,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我们这是碾压性的胜利。” “想多了!我们这一次,能压着叛军打,完全是因为叛军没有防备,我们胜在奇与快。等到叛军收整兵马重来,正面交战,我们的压力就大了。”谢时蕴一进来,就听到桓嵘在大放厥词。 她上前,一把拍过去,“骄兵自败懂不懂?这一战能胜,功不在你我。” “可咱们胜了。”桓嵘不服气,“胜就是胜,管怎么胜的。你不是说过,结果最重要吗?” 谢时蕴怔了一下,点头,“是,咱们胜了就行。” 首战告捷,士气大涨。 最主要,他们背后的世家,会加大对他们的支持。 胜了就足够了! “让你手下的兵抓紧时间休息,叛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谢时蕴交代了一句,就问道:“你们要没有紧要的事,我就让人去请崔折玉过来,商量怎么跟朝廷要东西。” “还要呀?”荀峥和桓嵘瞪大眼睛看着谢时蕴,“能要到吗?” 谢时蕴这胃口,是真的大。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他父亲一提到谢时蕴,就一副牙疼的表情。 谢时蕴反问:“打了胜仗都要不到东西,那什么时候能要到?” “可他们才给了我们一批甲胄、粮草。再要,也要不到什么吧?”荀峥和桓嵘担心。 “要,是我们的态度,给不给是他们的事。”谢时蕴也累了,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随性中透着傲慢,“要不到,咱们也得要。给他们一点压力,让他们时刻记着咱们,不然他们会认为,我们很好打发,以后有东西也想不到咱们。” “有道理!” “你是这个!” 荀峥和桓嵘一脸佩服,故作狗腿的上前给谢时蕴捶背,“还得是你,阿蕴你教教我们,这要东西,什么时候要?怎么要,才能要得到?” “要东西时机重要,但心态更重要,千万不要怕被拒绝。” “脸厚心黑是基本,又争又抢是必须。”谢时蕴失笑,配合地摆出惹人嫌的教导姿态,“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当然是因为他又争又抢。君子虽好,但容易吃亏。该争的还是要争,该抢的还是要抢。至于时机?” 谢时蕴笑,“你想要了,那就是好时机。” “嗯嗯。”荀峥和桓嵘扭头,嫌弃地看着司马启,“世子,你听到没有?说你呢,多学着点。你看看你……出兵又出力,却什么也没有要到,再看看人家阿蕴,这才来多久,咱们就什么都有了。” 司马启哼了一声,脸色阴沉,抿嘴不言。 “又争又抢,就能后来者居上吗?”崔折玉走进来,嘴角含着笑,目光落在谢时蕴身上,“那我又争又抢的话,阿蕴能跟我一起去南地吗?” “南地太潮,我不习惯。”陈郡谢氏在南地,但原主的母亲与陈郡谢氏关系紧张,她去只会自讨苦吃。 最主要,南地这个时候大家族林立,龙盘虎踞,她一个小虾米去那,怎么赚钱还债呀? 她可不想自找苦吃。 “那去清河如何?”崔折玉上前,挤开荀峥和桓嵘,站在谢时蕴的身后,给她捏肩。 “别别别,我怕折寿。”谢时蕴吓了一跳,正要起来,崔折玉就突然倾身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谢时蕴耳边低喃,“我清河崔氏还缺一个主母,阿蕴可有兴趣。” 谢时蕴只觉得耳朵一痒,还未反应过来崔折玉说了什么,就…… 哐的一声,摔了下来! 太吓人了! 139我行让我上 谢时蕴突然从椅子上摔下去,把众人吓了一跳。 荀峥和桓嵘连忙上前搀扶,“阿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坐着也能摔倒。” “有没有摔疼呀?” “没事。”谢时蕴摆手拒绝,自己爬了起来,看向崔折玉。 崔折玉莞尔与她对视,他的眼中没有情愫与暧昧,只有好奇与试探。 狗东西! 她就知道崔折玉这狗东西,不是个好东西。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崔折玉这狗东西,对她动了心呢。 果然没有。 崔折玉轻笑出声,“阿蕴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小呀。” 他上前一步,将翻倒的椅子扶正,坐下,学着谢时蕴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 这不是世家子弟会有的坐姿,过于散漫不端正,一个不好就会显得流里流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端正、不得体的坐姿,由崔折玉做起来,却透着别样的慵懒与压迫气息,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时蕴翻了个白眼,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你也不看看,你说的是什么恐怖故事。” “什么恐怖故事呀?”荀峥和桓嵘正在欣赏,崔折玉不羁却又透着威严的大佬坐姿,还暗暗琢磨要不要学一学。 陡然听到谢时蕴的话,两人又好奇起来了。 “恐怖故事?你们在讲故事吗?这个时候?你们是不是太悠闲了?”王五郎和王六郎统率的是重甲,速度快不起来。 他们二人来得最晚。 “是刚刚,崔少主跟阿蕴说了一句话,把阿蕴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荀峥和桓嵘为二人解释起来,“崔少主说阿蕴胆子小,阿蕴说崔少主说的是恐怖故事呀。” “什么恐怖故事,能吓到阿蕴你呀?”王五郎怀疑地看着谢时蕴。 崔折玉明显是在玩闹,谢时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直接道:“崔折玉说,清河崔氏还缺个主母,问我有没有兴趣?” “呃……是挺吓人的。”王五郎一阵无语,“崔家主要续娶了?” “什么?崔折玉,你让阿蕴给你当后娘?”荀峥跳了起来,“崔折玉你做个人吧,你父亲多大年纪了,还敢肖想我们阿蕴。你们清河崔氏底蕴深、门第高,我们阿蕴也不差。” “就是,崔折玉你个狗东西,居然想要阿蕴当你娘,你不要脸!”桓嵘生气的附和。 司马启再度无语望天。 谢时蕴说他没脑子,他觉得这群人才是没有脑子。 世家下一代继承人,就这个脑子。 世家要完! “有没有一种可能,崔家我做主?”崔折玉满头黑线,二郎腿都不翘了。 他怕这些人,再口出狂言,他肯定会和谢时蕴一样,惊得摔下去。 太丢人了。 “可你是崔家少主。”荀峥一本正经,“你许的是当家主母之位。” 崔折玉叹气,“行吧,我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了,你是太冒昧了。说的好像,你是崔家家主,就能决定崔家主母是谁一样。”荀峥一脸嫌弃,“我们的婚事,别说我们自己了,就是我们父亲说了也不算。” “说到婚事……”桓嵘叹了口气,“我父亲说,桓家准备与南地世家联姻。不出意外,你们应该也是。皇帝离开建安的时候,没有带走皇后,想来也是为了娶南地世家的女儿。” 两股不同的势力要融合,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联姻,成为一家人。 不出意外,他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会与南地世家联姻。 这是他们的责任,不容拒绝。 荀峥和桓嵘的话一出,营帐内的气氛瞬时低迷了下来。 所有人都闷闷不乐,包括崔折玉。 谢时蕴无声的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好了,说正事。我们复盘一下战局,完善明天的作战计划,再商量一下,我们还缺什么,要问朝廷要什么?” “嗯,战事为重。此战我们大胜的话,去了南地,我们也有话语权。”崔折玉的低落只有一息。 转眼间,他就恢复如常,甚至还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他目光一转,落到荀峥和桓嵘身上,“昨晚我们虽然大胜,但仍有诸多不足之处,尤其是你们俩……” 荀峥和桓嵘吓得迅速站直,乖乖听训。 —— 崔折玉是个公平公正的人。 他该骂骂,该夸也夸。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 在场的六人……不,是七个人,包括他自己都被骂了。 崔折玉很有领兵的天赋,可到底是第一次,总有一些不足之处。 这些不足之处,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 荀峥和桓嵘刚开始还不服气,可听到崔折玉一点点剖析自己的不足,两人也服气了。 崔折玉这个狠人,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他们还能怎么办呀。 复盘完了战事,崔折玉又跟众人一起,完善了明天的作战计划,并再三强调,明天他们一定要听令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谢时蕴和司马启不用说,他们二人一直遵令行事,随机应变能力也强。 崔折玉重点关照的,是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四人。 这四人,荀峥和桓嵘自己的想法太多,太过跳脱自我。一上战场,就像脱缰的野马,得时刻盯着才行。 不然,一个错眼,他们冲出去了。 王五郎和王六郎则相反,这两人一板一眼,完全按命令行事,不够灵活。 昨晚只是小交锋,他们的不足,能被巨大胜利掩盖,可到了正式交锋的时候,就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记住,你们肩上扛的,不仅有你们身后的家族,还有数千乃到数万将士的性命。” “你们的一个命令,一个错误,就有可能让数百、数千人为之丧命。” “上了战场,请诸位务必仔细仔细再仔细!” 这话,是崔折玉跟他们说的。 至于他自己? 他不在乎,有多少人因他的命令死在战场上。他只在乎,他的指挥够不够完美。 所以,他不会容许自己犯同样的错。 —— “正事谈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问朝廷要东西了。” 崔折玉一说完,荀峥和桓嵘就迫不及待的开口。 虽然有点不厚道,可他们太想看,他们父亲和朝廷那些人精,被谢时蕴坑了。 “我们能问他们要的,也就是粮草、兵器和金银了。对了,再要一点酒肉,打了胜仗,总要犒赏大军。”开会让人心累,商谈完作战计划,谢时蕴已是心力交瘁,累得没有脾气了,只想快快结束。 看荀峥和桓嵘兴致勃勃,谢时蕴直接道:“你们俩去要?”精神这么好,那就多干一点活吧。 爱干活的人,一定会有干不完的活。 “我们俩?”荀峥和桓嵘同时开口,同时指着自己,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问谢时蕴,“我们俩行吗?” 有点担心,但又有一点心动,怎么办? 他们想看谢时蕴坑人,可看了这么多次,也确实想自己试一试…… 140遇事不决找爹娘 我上我也行! 不就是找长辈要东西嘛,能有什么难的。 顶天就是,要得多与少的问题。 有他们父亲在,还能让他们空手而归不成。 荀峥和桓嵘信心满满的进宫,暗自琢磨着要搞个大的,惊艳所有人。 可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二人什么也没有要到,空手回来的,蔫巴巴的,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阿蕴,他们欺负我。” 一看到谢时蕴,两人就哭丧着脸扑过来告状。 他们太难了。 原来问朝廷要东西,这么难。 原来涉及到利益,亲爹也会坑人。 然,还未靠近,就被司马启挡住了,“真没用,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你……”荀峥和桓嵘气得不行,手指着司马启的鼻子,指到一半觉得太没礼貌,又愤愤收回,“哼,我们是没用,要不到。难道你就要得到?” “我要不到,所以我不去。”别看谢时蕴要什么,那些人就给什么。实际上,那些人精得很。 谢时蕴能要到,那是谢时蕴摸清了他们的底线,熟知他们的心理,让他们看到了足够的利益,才会愿意付出。 他自认没那个本事。 司马启退得太快,荀峥和桓嵘想跟他吵也吵不起来。 当然,他们这会也没有精力。 二人像是落水的大狗,垂头丧气地站在谢时蕴的面前,不敢看人,“阿蕴,让你失望了,我们这一趟什么也没有要到,反倒被他们骂了一顿。说我们贪功冒进、急功近利。还说我们擅自行动,违背朝廷的命令,所有后果要我们一力承担。” 谢时蕴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别听那些人的。他们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他们的话你就当耳边风,不必往心里去。至于东西没要到,这也不能怪你们。” “朝廷诸公脸厚心黑还饱读史书、贯通今古,道理一套套的不说,还狡猾得很。” “你们俩人年轻,面皮薄又豁不出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到是正常的。” 谢时蕴就没对两人抱希望。 要不到就要不到呗,等她空闲下来,她会双倍要回来。 谢时蕴安慰得很真诚,可荀峥和桓嵘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更受打击了。 阿蕴比他们俩还小一岁,还年轻呀。 他们有什么资格,在阿蕴面前称“人年轻”。 而且,听阿蕴这话的意思,阿蕴肯定能要到。 更不想活了。 荀峥和桓嵘一脸哀怨地看着谢时蕴,想哭。 不过,两人到底内心强大,萎靡了两息就重新振作了起来,“阿蕴,你给我们支支招。你说我们俩,能用什么办法,从朝中那些大人们手中要到东西?” 谢时蕴想了一下,道:“招是有,但有一点损,还损形象,你们确定要听?” 荀峥和桓嵘相视一眼,重重点头,“听!”损总比没脸的好。 他们定要一雪前耻,让司马启看看,他们俩行得很。 既然两人不怕丢人,谢时蕴也就不客气,一脸坏笑地道:“孤忠无路哭太庙听过没?” “你是让我们去哭太庙?”荀峥和桓嵘双眼一亮,随即又有一点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好呀?这么一点小事就哭太庙,传出去,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兴师动众、小题大做、没有分寸呀?” 谢时蕴给了两人一个白眼,“他们拒绝你的时候,就不兴师动众?不小题大做?很有分寸了?” 谢时蕴一连三个反问,把荀峥和桓嵘都问懵了。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谢时蕴又道:“你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为你着想了吗?给你三瓜两枣了吗?” “你说得对,我们为他们着想,他们也没有为我们着想。哭!我这就去哭太庙,他们要不答应给我粮草、金银,我就天天去太庙外哭”荀峥和桓嵘被说的火气都上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们俩真是……给我回来!”谢时蕴见二人,现在就要去哭太庙,顿时无语。 她迅速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人拉了回来,“哭太庙是没办法的损招,你们俩暂时还用不上。” “你们俩又不是我,你们有爹有娘。遇事不决,就去找爹娘,让老狐狸去对老狐狸。” 谢时蕴生怕两人冲动,语速飞快地道:“你们回去跟你们父亲说,如果朝廷不给我们拨一批粮草和军饷,你们就去皇宫外打滚。让满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朝廷是怎么对待守城的有功之士的。” “好,这个法子好!”荀峥眼前一亮,“我父亲最要面子了,绝不会让我去宫门口打滚,肯定会帮我想办法。” “妙呀!让老狐狸去对老狐狸,这一招太妙了。” 桓嵘一个激动,重重拍向荀峥,把荀峥拍得踉跄往前栽,“还得是你谢时蕴,你这招可真损。” “妙就妙,你打我干嘛,你就不能打你自己吗?”荀峥差点摔趴在地上,踉跄好几步才站稳,转身就指着桓嵘大骂,“你还当你是世家公子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巴掌有多重。”疼死他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桓嵘嘿嘿一笑,上前揽住荀峥的肩,厚脸皮哄道:“大不了等会回去,我先滚,你后滚。” 要换作以前,他肯定第一时间道歉,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现在吗? 阿蕴说了,他得脸厚心黑。 他得学着点。 —— 荀峥和桓嵘是真有劲。 从谢时蕴得了招,两人连口水都没有喝,就策马回城,去找荀家主和桓家主了。 两人原封不动地照搬谢时蕴的话,末了还补了一句,“父亲你看着办,不想荀家(桓家)丢脸丢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就给我想办法,从朝廷要一批粮草、军饷。你知道的,你儿子我是真做得出,在皇宫外打滚的事。” “孽子!孽子!” 荀家主和桓家主气得直拍桌了,“一定是谢时蕴,肯定是谢时蕴教你们的。这么没脸没皮的无赖损招,只有谢家阿蕴能想得出来。” 荀峥和桓嵘没解释。 是谁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会这么做,所以…… 荀家主和桓家主能怎么办? 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给给给,我去给你要还不成!”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两人一阵骂骂咧咧,但还是认命地进宫,为荀峥和桓嵘要东西去了。 “我就说了,我们一定行!” 荀峥和桓嵘见事情这么简单就办好,当下兴奋地跳了起来。 果然,听阿蕴的,准没错。 事情办成,两人扬眉吐气。 但他们没有急着回东城门,而是催着荀家主和桓家主,为他们准备第一批物资,他们要亲自押回去,让他们看看,他们俩的厉害。 —— 一个时辰后,荀峥和桓嵘高调地押着一批金银朝东城门走去,而此时…… 叛军已集结好兵马,大军如同潮水般,黑压压地涌向东城门。 两军对垒,战云压城,一触即发。 141赢了,珠玉满怀 粮草筹集还需要时间。 荀峥和桓嵘先押来的,是一箱箱的金银珠宝。 足足二十车,且每一车都堆得满满当当。 为了炫耀,一到城门口,他们就让人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金光闪闪的珠宝、金银。 不止如此,他们二人一到东城门,就高声大喊起来,“世子殿下,我们回来了。我们二人幸不辱命,带了一批金银来了,也就区区二十车,世子殿下你别嫌少呀!” 哈哈哈…… 荀峥和桓嵘矜持地没有笑出声,只在内心狂笑。 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可算是打脸了。 —— 叛军压城,东城门的将士早有准备,并没有惊慌。 他们在崔折玉的命令下,第一时间列阵应战。 崔折玉也很平静,他立于城墙之上,高声说着开战誓词,为将士们鼓气。 荀峥和桓嵘来得正好,他们带来的金银珠宝,也来得正好。 崔折玉让他们将金银珠宝抬到阵前,一箱一箱打开。 对普通将士而言,封王拜相离他们太远,金银珠宝才是他们的追求。 开战前,没有什么比金银珠宝,更能让他们兴奋,更能激起他们的斗志的。 随着一箱箱珠宝金银打开,众将士们一个个双眼发光,两眼发直。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崔折玉就在这时,高声宣布,“我以清河崔氏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此战胜后,这些金银珠宝皆是你们的。” “开战!开战!” “必胜!必胜!” 如崔折玉所想,他的那些开战誓词说得再激昂、再动人心魄,也不如这些金银带来的直接刺激。 一时间,东城门的将士战意高昂、热血沸腾。 崔折玉很满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兵。 崔折玉也不再多言,直接下令,“上马,迎战!” “咚咚咚!” 随着他的命令落下,激烈的鼓声响起。 “迎战,迎战!” 将士们高声应和,而后骑兵上马,步兵列阵,重甲出征。 荀峥和桓嵘也在第一时间换上甲胄,在亲卫的保护下,出现在重甲卫后方。 这一次,打先锋的不是他们,也不是谢时蕴和司马启,而是东城门原来的老将、老兵。 这是为了保证荀峥他们的安全,也是为了给普通将士出头的机会。 没办法。 这世间,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身为世家子弟,哪怕是上战场,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冲锋陷阵,而是会由重兵保护,于安全的地方指挥作战。 这是他们的命,也是普通将士舍命拼搏的动力。 —— 叛军首领看守城的将士,面对他们的进攻,不是躲在城内求饶,而是选择出来迎战,先是大怒,随即大笑,“来得好,他们真以为本大王是好惹的。今天,本大王就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叛军首领呲着牙,露出还挂着残肉的黄牙,高举手中的斧头,看着远处的城门,兴奋地大喊:“所有人,随我杀!杀光他们,杀进建安,金银珠宝、世家美人就全是我们的了。” 这天下、这皇位,也轮到他来坐了! 叛军首领一想到,只要自己杀进去,就能成为他羡慕的权贵,甚至可以成为帝王,整个人都兴奋了。 他甚至不顾战场上的凶险,一马当先,冲锋在前,“杀!” “杀!”他身后的叛军们,见首领一马当先,一个个也迫不及待地往前冲。 他们没有阵式,也没有队形,只一味地往前冲,生怕跑慢了一步,就被人抢了首功。 叛军首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算觉得有不对,他这个时候也不会提出来。 对不对不重要,有用就行。 他们这一路,就是靠着这股野蛮拼杀、不怕死的狠劲,杀到建安城的。 这说明,他的放任是有用的。 这世间,皆是以成败论英雄。 对与错,谁在乎呢? —— 叛军没有阵形、也没有列队。 在战场上,他们肆意冲锋、横冲直撞,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压阵,也不管身后的安危。 两军刚交锋的刹那,那些冲在前面的叛军,全都倒在了守城将士的刀下。 可这只是开始! 叛军有很多缺点,但他们人多,他们不怕死。 随着冲锋的叛军越来越多,守城将士的阵形被他们冲乱了,优势也被他们冲破了,眼看着就要陷入叛军的包围。 一旦陷入包围,叛军凭借人多,就是磨也能磨死他们。 这也是,这群叛军能一路杀到建安的原因。 他们确实只会冲锋,可他们人多,他们不怕死。 只要他们一直往前冲,一直杀,就没有冲不破的城、杀不死的人。 然,这一次,他们遇到对手了。 就在守城将士即将陷入包围之际,崔折玉下令,“先锋军退,重甲卫上,左右两翼上前护卫。” 随着崔折玉的命令下达,鼓声骤变,令旗飞扬。 “后退!” “前进!” “上前压阵!” “冲锋!” 收到命令的各路副将,迅速将命令下达,调整阵形。 守城将士迅速调整阵形,陷入拼杀的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面前的敌人没人。 叛军懵了一下,本能地往前冲,却被一张张冰冷的盾牌挡住了去路。 “唰唰!” “噗嗤!” 长枪从盾牌后方射出,一枪一个,枪枪见血。 在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他们就成了陷入包围、被人宰杀的那个了。 “向前推进!” 重甲卫的出现,死死挡住了叛军的冲锋,打乱了叛军冲锋的节奏。 这群只知冲锋的叛军,此刻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重甲卫面前撞来撞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耻,大晋这群人简直太无耻了!”叛军首领看到他无往不利的冲锋大军失利,气得又骂又叫。 他也是懂一些兵法的,见状,当即调整进攻的方式,“快……攻城车,用攻城车给我撞上去!” “轰隆隆!”叛军推着攻城车上前,准备用攻城车强力冲开重甲卫。 可是,他们的攻城车刚推出来,藏在重甲卫身后的弓箭手现身了。 “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射向推着攻城车的叛军,让他们无法前进半步。 同时,一辆辆战车从两翼冲出,冲向叛军。 这一刻起,攻守易形了! 142他是天选之子 守城将士向叛军发起了全面进攻。 骑兵、步兵、重甲卫全部出现在战场上。 这一战,崔折玉压上了所有的兵力。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这一战,各方人马都在看着。 这一战的胜败,关系到后面的局势和利益划分,他们无法不在乎。 朝堂上,以大司马萧离为首的大臣,都安静地坐在议事厅,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静静地看着宫外,平静的眸子没有一丝起伏。 可只有他们清楚,他们此刻内心有多焦灼。 尤其是王家主、荀家主和桓家主。 他们家族的继承人在战场上,他们比在场所有人都关注这一战,都希望这一战能赢。 —— 战场上,叛军首领看到来势汹汹的大军,没有害怕,只有兴奋,“来得正好,小的们……跟我一起上,杀光这群朝廷的走狗,杀进建安……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最好的珠宝都在建安,等我们去抢!” “杀进建安!” “抢他们的女人!” “抢他们的珠宝!” 叛军在冲锋失败后,士气有片刻的低落。 但叛军首领喊出这番话后,叛军的士气又高昂了起来。 就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杀光面前这些人,荣华富贵、美人权势就是他们的了。 日后,他们也能成为世家,世世代代富贵绵长、高高在上了。 “杀!”叛军首领更兴奋,更激动。 他全身战栗,目光灼灼地看着远方的城门。 这是最后一仗了。 打完这一仗,他就是皇帝了。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他是被神女选上的男人。 神女说,他是天选之子,他会攻破建安,杀进皇宫,成为大晋的皇帝。 神女不会错,所以这一战,他必…… —— 败了! 叛军败了。 叛军被守城的将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疯狂乱窜。 任凭叛军首领怎么喊、怎么叫,他手下的兵马都不肯再冲锋,只一味转身就跑。 他们也不想。 可守城将士用火油,用火攻。 整个战场,瞬间成为火海。 冲天的火蛇肆意飞舞,只要往前冲,瞬间就会被火蛇吞噬。 面对熊熊大火,听着火中同伴的惨叫声,向来不怕死的叛军怕了、退了。 叛军本就没有军纪,如同一盘散沙。 这一退,整个叛军就失去了战斗力。 崔折玉乘胜追击,在叛军士气大跌、疯狂逃窜之际,命骑兵从两侧骚扰,断绝叛军重新集结起来的可能。 这一战,叛军惨败,后退五十里。 最主要,这一战守城的将士,把叛军的气焰打灭了,叛军心中生了怯。 而怯战,是兵家大忌! —— “胜了!” “我们大胜!” 传令兵第一时间,进宫禀报。 “好!好!好!” 议事厅内,刚刚还端坐的大司马和一众朝臣,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一个个激动地对身边的人道:“你听到没有!胜了,我们大胜!” “这才是我世家儿郎该做的事,他们不有辱没他们的出身。”就连向来严肃的萧离,此刻也是满脸慈爱。 这一战赢了,他们就有了与叛军谈判的筹码,有了与南方世家相争的底气。 这一战为世家带来的利益太大了,大到他可以原谅谢时蕴的无理了。 “他们胜了,还是大胜呀!”老皇叔激动地直抹眼泪,一直低下的头,终于敢抬起来了,“好孩子,好孩子呀,我司马家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自打皇上带着城外的兵马弃城而逃,他这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他没脸呀! 他们司马家没脸面对天下人呀! 幸好他们司马家,还有一个出息的孩子,还在战场上,还打赢了这一战。 他这头,终于可以抬起来了。 “快,快去探,再探一探战场上详细消息和伤亡!” “对对对,去看看我们家的孩子有没有伤着?” 王家主、荀家主和桓家主兴奋过后,想起了自家还在战场上的孩子,又不免担心起来。 刀剑无眼。 仗打赢了,并不表示他们的孩子无事。 得听到准确的消息,他们才能安心。 —— 而此刻,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大军士气如虹,人人昂首挺胸,铠甲上的血迹未干,却掩不住眼中的骄傲与光芒。 他们整齐列队,等待主帅检阅他们的成果。 橘色的余晖洒向战场,衬得整个战场多了一丝苍凉与恢弘。 崔折玉站在众将士前面,他命人将那二十车金银珠宝抬了出来。 二十车金银珠宝看上去很多,可将士们有数万之多,只有军中将领或立了大功者能分到一二。 但是…… 这只是开始! “此战能胜,尔等功不可没。” “在我崔折玉这里,有过罚,有功必赏!” 金银珠宝分下去后,崔折玉一抬手,身后的亲卫又抬出一箱箱铜钱。 崔折玉命人打开,指着身后的金银珠宝、山堆似的铜钱,高声道:“所有人,论功行赏,人人都有!” 守城将士怔了一下,全场有片刻的死寂,随即就是响彻云霄的大喊:“多谢少主!” “我等誓死效忠少主!” “少主!少主!” 喊少主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整个大营都陷入“少主”的喊声中,所有人兴奋异常。 各家派来打探战况的人,听到营中这一声声“少主”,一个个骄傲得不行。 “这肯定是在说我家少主,我家少主最是体恤下属。”这是荀家的探子。 “我家少主最是骁勇,肯定是说我家少主。”这是桓家的探子。 崔家的探子也是一脸骄傲,“我家少主聪慧异常,没有人不佩服他,这必是在喊我家少主。” “我家两位公子上了战场,必是喊我们家公子。”王家的探子也不甘示弱。 “你们家公子可不是少主,明明喊的是我家少主!” “是我家少主!” “我家少主才是真正的、掌权的少主,你们两家的少主也就只有一个名头。” “这些人怎么只喊少主,不喊世子,莫不是他们军中习惯的,只喊少主不喊其他身份?”老皇叔派来的人,有些酸酸地开口。 “不喊世子,只喊少主有什么不对吗?这一战,可是我们家少主指挥作战的,跟你们世子有什么关系?”王、崔、荀、桓四家的探子都在争,都认为少主是喊自家的,但是…… 司马家的探子一开口,他们也不争了,齐齐去喷司马家。 这一战,无数人都盯着。 这一战胜了,功劳大家都想抢,可是…… 143谢时蕴你偏心 这一战的功劳,任何人都可以来抢,唯独司马家不配。 在皇帝悄悄弃城而逃,并带走城外兵马的那刻,司马家就失了人心,也失了这天下。 世家之所以,还要立一个司马家的人当皇帝,不过是没有更好的人选,随便立个傀儡罢了。 司马家的探子也知道这一点,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与各家的探子争论,只讷讷地道:“不跟你们说了,我进宫向皇叔汇报战况。” “我们家家主也在等详细的消息,我也得去向我家家主汇报,让家主安心。”王、荀、桓三家的探子,看司马家的探子不战而败,嫌弃地嘘了一声,也走了。 唯有崔家的探子没有急着走,而是潜在暗处,看着在人群前方,以主帅身份封赏众将士的崔折玉。 唯一一个,站在人群前,受众将士呐喊、崇拜的人,是他们崔家的少主! 他得好好记住,记住他们家少主的风光无限的这一刻。 如此,他才能向老家主和族长交代,家中那些银钱去哪了。 是的,今日封赏的铜钱,是崔折玉命人送来的。 为了让所有将士都拿到封赏,崔折玉把崔家留给他的财物,全部拿了出来,换成了铜钱。 现在的崔折玉,在建安除了崔家大宅外,什么也没有剩下,兜里比谢时蕴还要干净。 “这是他该得的,”荀峥和桓嵘几人,得知崔折玉掏空了家底封赏大军,一点也不羡慕他现在的风光,更不羡慕众将士对他的信服和崇拜。 才不是! 他们羡慕疯了,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恨不能取代崔折玉,成为那个站在人群前,被一众将士疯狂呐喊、膜拜的人。 可他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少主,根本没本事掏家底封赏将士。 所以……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做荀家的主。要是我能做主,我也愿意把家里的银钱都拿出来。”荀峥委屈坏了,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就不能把崔折玉换成我吗?我也想这么风光地站在人前,被他们膜拜,被他们喊我的名字。” 他们打了两天战,他们也出了力,可人前显贵、风光无限的只有崔折玉。 这太不公平了。 他要生气了。 “谁不想呢。你看他……整个人好像镀了一层金,站在人群前方,闪闪发光,都快要亮瞎我的眼睛了。” 桓嵘咬牙切齿,酸得不行了,“真是骚包,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有多好看呢。” 崔折玉封赏将领的金银珠宝,还是他和荀峥要来的呢。 本以为,他们从那群老狐狸手上,要到这么多东西,能风光一二。 结果,风头全让崔折玉抢了。 好气哦。 “幸亏他们喊的是少主,而不是什么崔少主、崔折玉。我勉强还能安慰一下自己,他们也可能是在喊我。”荀峥委委屈屈地自我安慰。 都这样了,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自欺欺人了。 谁叫他们没钱。 王五郎和王六郎哭笑不得,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随即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在世家,风光是独属嫡系的。 他们永远不可能,像崔折玉这样风光。 他们羡慕,却也只能羡慕,连一点幻想的可能都没有。 —— “谢时蕴,看到这一幕,生气吗?难受吗?委屈吗?”司马启不知何时,来到谢时蕴身旁。 "这一切本该是你的。站在人前风光无限、受将士膜拜追随的人该是你,而不是他崔折玉。" 他俯身凑近,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他抢了你的功劳,抢了你的名声,抢了你的前途。可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清河崔氏的少主,我们所有人都要避其锋芒,都要……” 司马启低低地笑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残忍,"为他铺路,垫脚,甚至……陪葬。" “谢时蕴,这公平吗?” 最后一句,如诉如泣,带着满满的不甘与委屈,一字一句碾进谢时蕴耳中。 太煽动人心了。 司马启是懂人性的。 谢时蕴无声地叹了一声,斜了司马启一眼,“你在挑拨离间吗?” 这也就是她,但凡换一个人,听到司马启这番话,都得道心大乱。 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小年轻,都是爱出风头的时候。 谁能受得了,自己的风头和功劳被人抢走呢。 没看到荀峥他们都羡慕得不行。 “是挑拨离间,但是事实。”司马启大方地承认,“谢时蕴,你说过的:有功赏,有过罚。这样……” 司马启指着前方的崔折玉,眼眶微红,声音透着无限的委屈,“谢时蕴,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明明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可名声却让崔折玉一个人占了。” “你说过的,我们都需要一个好名声,才能在乱世立足。你一个姑娘家,长得貌美如仙,身后又没有家族庇护。若此刻站在人前,犒赏大军、得这些将士认可的是你,日后你不管走到哪里,那些乱军都不敢欺你、辱你,甚至还要奉你为座上宾。” “崔折玉明明知道,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需要这一份功劳和名声来傍身,可他却厚颜无耻地独占这一切,半句不提你我。” “谢时蕴,你把崔折玉当朋友。可崔折玉有把你当朋友吗?” 说到最后,司马启已分不清,他是在挑拨,还是真的愤怒、委屈了。 这一仗能打起来,全靠谢时蕴。 那些奖赏的大头,也是谢时蕴教荀峥和桓嵘要来的。 这一战能胜,功劳全在谢时蕴。 崔折玉不过是出身好,占了在人前露脸的机会。 可出身好的,不止崔折玉一人。 既然崔折玉可以,为什么他……他们不可以呢? 谢时蕴她偏心,偏心崔折玉。 司马启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他努力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天空,不让眼中的泪珠落出来。 他向来是视眼泪为武器,为达目的,他没少在人前落过泪。 可现在他真委屈了,却不想让谢时蕴看到他落泪。 他心里难受。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谢时蕴宁可偏心那个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崔折玉,却不肯偏心他一下。 甚至还讨厌他、防备他,对他心存偏见。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司马启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偏爱吗? “谢时蕴,你偏爱我一次,好吗?” 崔折玉需要好名声,我也需要呀。 谢时蕴,你在为他们着想的时候,能不能也为我着想一次? 司马启的声音很低,低到……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144杀了她 “谢时蕴,你偏爱我一次,好吗?” 不好! 司马启的声音很小,可谢时蕴听到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司马启一眼。 她不带有色眼镜看人,可司马启无论是长相、出身还是姓氏,都踩在她的雷点上。 她能公平地对待司马启,就已经是她足够理智了。 想要她偏爱司马启,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也没有偏爱崔折玉。 崔折玉此时此刻在人前的荣光,与她无关,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的出身、他指挥作战的天赋,以及他的舍得。 这三者缺一不可。 司马启有天赋也舍得,可他的出身不行。 只凭他姓司马这一点,世家就不可能,让他在这场大战上出风头。 若是司马启指挥这一战,那这一战必败。 世家不仅不会配合,还会拖后腿。 那些火油、战车,可都是世家送来的。 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兵,那也是世家送来的。 若不是崔折玉为主帅,世家怎么可能出人出力。 荀峥和桓嵘倒是有出身也舍得,但他们天赋不够,也做不了家里的主。 王五郎和王六郎就更不用说了。 若王家少主在,他还能与崔折玉一争。 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没有戏。 这就是现实。 至于公平? 谢时蕴笑了,“世子,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世道不公的。” “真正饱受不公的人,是那些拼尽全力,种出了养活天下人的粮食,却活活饿死的百姓。” “这世道,对他们才是真正的不公。” 这是她回答司马启的第一个问题。 至于另一个问题? “世子,”谢时蕴上前一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世家子弟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崔折玉不需要拿她当朋友,她也没有拿崔折玉当朋友。 世家子弟,有利则合,无利则散。 这一点,她很早就明白了。 不说心思深沉的崔折玉,就是单纯如荀峥与桓嵘,也不会不看出身、品性与才华,就与人结交。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这世间,人生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们每个人,都活在三六九等的圈子里。 想要冲破自己的圈子往上爬,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可能。 不过,现在……有了! 乱世对百姓来说是煎熬,但对一些人来说却是个机会。一个他们唯一能突破自己的圈层,爬到上面去的机会。 因为乱世,意味着一切打乱重组。 有多少人,不希望这世道乱起来。 便有多少人,希望这世道乱起来。 乱起来,他们才有机会。 反正,最后死得最多的,都是普通百姓。 谢时蕴轻呼了口气,拍了拍司马启的肩膀,“好好活着吧,希望再见时,你能如刘昭华所预言的那样,成为一方霸主。” 这是她唯一,能给司马启的偏爱。 话落,谢时蕴转身就走。 “你……”司马启怔了一下,正要叫住谢时蕴,谢时蕴却先一步退了回来,“对了,要是在南地遇到了刘昭华,记得帮我杀了她。” “啊?”司马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让我帮你杀刘昭华?你不准备自己动手,亲手杀了她吗?” “解决一个麻烦而已,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不可?你们是有什么仪式要办吗?”司马启不解,谢时蕴更不解,“麻烦最好的归宿,不就是尽快解决她嘛,谁快就让谁动手呀。” 她短时间内又不会去南地,刘昭华有皇帝和南地世家护着,要等她亲手去杀刘昭华,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这等待的时间,刘昭华都能再拉拢一批人,杀她个上百次了。 她是多蠢、多自大,才非要亲自动手不可。 早早地把刘昭华这个麻烦解决掉,不快乐吗? “呃……”司马启哑口无言。 谢时蕴这话好像也没有毛病。 可一般人,不都是要亲手去杀吗? 怎么到谢时蕴这里,就不一样了。 “人死了,麻烦解决就行了。是谁杀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同样的话,我也会告诉荀峥、桓嵘、王五郎和王六郎他们,请他们帮忙杀了刘昭华。”司马启并不是特别的,所以司马启也不要多想。 “当然,我不让你们白动手了。杀了刘昭华,我替你们办一件不违背良心的事。”这是她的承诺。 “没有崔折玉,你没有叮嘱崔折玉,为什么?”发现这一点,司马启突然有些兴奋。 “因为他不会杀刘昭华。”谢时蕴说的无比笃定,“比起杀了刘昭华,他更愿意把刘昭华放在身边,研究刘昭华这个人。” 她和崔折玉不是朋友,但她了解崔折玉。 崔折玉是一个嫌命长、爱作死的人。 对崔折玉来说,刘昭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玩具,怎么可能轻易杀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信任崔折玉?”司马启双眼闪着熠熠的光辉,眼中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他毫不掩饰他暗黑的一面,毫不掩饰他对崔折玉的嫉妒。 信任? 谢时蕴又笑了,“忠诚是用来背叛的,信任是用来出卖的。世子,我只谈利益,不谈感情。我给的利益或许能打动你们,但打动不了崔折玉,所以我不向他开口。” “当然,我只是开出我的条件,决定权在你。”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看望叔爷,先走一步了。” 建安城虽然守不住,但建安城的百姓大抵是能保住了。 这个好消息,她当然要亲自去告诉五叔爷。 —— 战事结束,叛军短时间内,没有再战之力。 各家的部曲,不必一直留在东城门。 谢时蕴打了一声招呼,就把她带来的部曲带走了。 “你们回去休整。谢一、谢二,你们俩随我去竹林。”谢时蕴交代了一声,就带着谢一、谢二,打马直奔竹林,去见五叔爷。 可不想,她晚了一步。 五叔爷刚被接进皇宫,商量新帝登基的仪式去了。 谢时蕴只能叹一声不巧,转而交代仆人,“叔爷若回来了,你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她总要跟五叔爷好好地告个别,也不枉五叔爷护她一场。 仆人低声应是,谢时蕴打马离去。 却不知…… 她与五叔爷再无相见的可能! —— 【阿彩:这同几天咳嗽得厉害,白天黑夜的咳……精神有一点点差,更新就乱了。今天吃了药好多了,我后面会一一把欠的更新补上。】 145献祭谢时蕴保全城百姓 叛军惨败,朝廷大胜。 这一战,是朝廷的大胜,更是北地世家的大胜。 以大司马萧离为首的朝廷官员,迫不及待地将大胜的消息,宣扬得天下皆知。 与大胜的消息同时宣扬出去的,还有废帝弃城而逃的消息。 萧离等一众大臣,以朝廷的名义发檄文,讨伐废帝弃城而逃的无耻行径。 并在檄文中,向天下人告知,朝廷不需要这么无能、不负责任的昏君。 为了江山稳固、社稷安稳,朝廷另立安王之子为帝,特此诏告天下。 此文既是檄文,亦是告知天下的诏书。由尚书台、中书省、门下省三省共同签发落印,传至大晋每一座城池,每一个衙门。 至此,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另立新帝了。 南地的世家当然也知道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煌煌阳谋,无解也。” “北地那群老顽固,这是遇到高人点拨了?居然能使出这么无耻,又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之处的招。” “便是有高招,也得要有能人,才能施展。若无那一战胜局,这招再好也使不出来。北地那些老顽固,旁的不说,在教孩子方面,倒是值得我们学习。” “有此麒麟儿,北地世家至少能再续百年!” “这一局,是我们南地世家输了。大家都收拾收拾,高高兴兴地,把北地的世家迎进来吧。” “那位呢?” “呵,废帝尔,与咱们何干?” 他若是帝王,他们南地世家当然会捧着他、顺着他,好拿他去压制北地世家。 可现在,他是不顾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弃城而逃的昏庸废帝,天下百姓都唾弃之。 在北地世家这一场胜战的衬托下,更显得废帝胆小、无能还恶毒。 这样的人,他们南地世家要奉承他,承认他,那他们南地世家就成小人了。 他们南地世家亦是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即便输,也要输得漂漂亮亮、坦坦荡荡,不坠世家威名。 —— 诏书传至天下,新帝名正言顺,朝廷各部也就可以正常运转了。 就在这时,叛军首领主动递来了和谈的请求。 这正合朝廷的意,可是…… “他要我们献出谢家女郎?” “这是他的唯一要求?” 萧离等一众大臣,看到叛军首领递来和谈书,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度怀疑自己不认识字。 叛军首领石勒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朝廷把谢家女郎谢时蕴献给他。 不是联姻,是向他献美人。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他石勒一介渔夫,也敢肖想我世家贵女。他这是把朝廷的颜面、世家傲骨踩在脚底反复碾压。本官绝不同意!” 萧离气得摔了叛军首领送来的和谈文书,坚决反对。 其他几个世家的家主没有说话,但看他们难看的脸色,亦是深觉受辱。 石勒要的不是联姻,而是朝廷献美人。 这是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反复羞辱。 “大司马息怒。”唯有非世家出身的官员很平静,甚至还有一点窃喜。 其中一人上前,捡起被萧离摔在地的和谈文书,指着其中一条道:“大司马你看,石勒在文书上表明,只要我们献上谢家女郎,他就可以退兵,接受朝廷封王。” “大司马,废帝带走了城外十万驻军,建安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 “我们虽然胜了一仗,可那也是徒有虚名,实则我们的防御不堪一击。只要叛军再次组织大军,大规模地攻城,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只要我们献上一个女子,不仅能消弭叛军带来的压力,还能将叛军化为朝廷的助力。” “此举,可谓是一举多得、一箭双雕,再好不过。” “大司马,请您三思呀!” “请大司马三思!” 不仅仅是非世家出身的官员,一些中小世家出身的官员,也跟着出声附和。 这也是他们先前虽愤怒,却没有说出反对之言的原因。 只要牺牲一个谢时蕴,就能解建安之困,解朝廷之危,哪怕会丢一些脸,也值得一试。 左右一个女子罢了。 “请大司马为朝廷着想,为天下百姓着想,”司马氏的宗室也跟着开口,劝说萧离。 不过,他们的语气就重多了。 献出谢家女郎,丢的是世家的名声,与他们司马家何干。 “不行。”萧离态度坚决,“本官绝不同意,这等羞辱世家的条件。” “这怎么是羞辱世家呢,这是石勒有眼光,知道世家贵女不凡,这才真心求娶。”那劝说的官员,一脸真诚地开口,“谢家女郎亦是傲骨铮铮、一心为民,为天下百姓主动答应石勒的请求。” “若大司马还是觉得不妥,可待石勒接受朝廷的封王后,命那谢家女郎自尽,以保世家清名。” “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大人言之有理。”一众司马家的宗室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原本还保持中立的几个世家官员,紧皱的眉头也放松了下来。 这般一来,世家的名声没有受损,建安也保住了,确实是一件好事。 “大司马,依下官看,此事可行。”甚至有那世家的官员,也帮着劝说萧离,“若能用一个女子平息这场叛乱。我想,天下人只会感谢我们世家的牺牲,绝不会因此看不起我们世家。” “对极对极,我等都会记得谢家女郎的牺牲。” “我们还可以为谢家女郎立庙著书,宣扬她的美德,宣扬世家的高义。” 一众大臣,为了让萧离这个大司马同意,绞尽脑汁劝说。 他们知道萧离看重世家的名声,就从名声道义上劝说,不停地给萧离戴高帽,用天下万民、社稷江山,把萧离高高架起。 这要是个小年轻,怕是早就着了他们的道,一脸愧疚地应了。 可萧离身为大司马,跟这群人精打过无数次交道,哪里会不知这些老狐狸的心思。 这些人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们要用世家的贵女,去讨好一个叛军。 还是没名没分的那种。 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在踩他世家的颜面,可是…… 看着在座三分之二以上的大臣都赞同,萧离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此事,容本官考虑一二。” 萧离很清楚,他的考虑只是在拖延时间。 能用一个女子,就解决叛军的威胁。 这样的“好事”,这些人不会容许他说不…… 146这一局怎么破 保住建安,保住权势富贵的机会就在眼前,朝中的大臣和宗室,绝不允许任何人有异议,更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他们嘴上说着,让萧离仔细考虑,可转身就将此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怕百姓不信,他们还亲自站出来鼓动百姓,“叛军石勒说了,只要朝廷把谢氏女郎送给他,他便退兵。你们想要活命,就去求谢家女郎,现在只有她能救建安、救你们了。” “城中兵马不足,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叛军杀烧掳掠,要是破城而入,我等必死无疑。若想活命,只有求谢家女郎一途,别无他法。” “去吧,去求谢家女郎,她心善,她定会愿意牺牲自己救你们。” “这……这是真的吗?叛军怎么会因一个女子就退兵了?大人,你是不是在骗我们?”有的百姓不信,出声询问。 而平日眼高于顶,从来不屑搭理百姓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满脸悲怆,耐心解释:“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叛军。谢家女郎美名满天下,叛军石勒知晓她是建安第一美人,这才指名要她。” 谢时蕴是不是建安第一美人,美名有没有满天下不重要。 朝廷献出谢时蕴是必然的,但骂名他们不能背。 他们把谢时蕴塑造成红颜祸水,那就是谢时蕴太美,引起贼人的坏心,一切与他们无关,都是谢时蕴自己的错。 “叛军的和谈书已经送到了朝廷,若不是真的,本官怎么敢编排世家贵女。” “本官以项上人头作保,所言句句属实!” “本官坦言相告并无私心,只是想要救你们罢了。毕竟,叛军真要杀进城来,世家权贵有家丁部曲,他们跑得掉,你们怎么办?”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是好人呀,大人这都是为了我们呀。”混在百姓中的权贵奴仆,见状,趁机出言煽动百姓,“我们不能让大人一片好心白费了,我们去找谢家女郎吧,求她救我们吧。” “谢家女郎心善,她之前还为被炼成丹的妇人说话,不允许权贵拿我们炼丹。她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不同,她肯定会救我们的。” “对对对,我们一起去,一起去求谢家女郎,她一定会救我们的。” “二狗子,还愣着干嘛,跟我们一起去,一起去求谢家女郎呀!” 百姓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他们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群人,也是最容易冲动的一群人。 尤其是事关自己的生死,他们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哪怕有人觉得不对,可在有心人士的煽动下,看到大家都去,为了合群也会跟着一起去。 更不用提,他们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要献出一个女子,就能保他们所有人平安,他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在别有用心的那群人的煽动下,城中的百姓大量涌向谢家大宅。 —— “女郎,女郎……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谢一慌里慌张地冲进书房,连气都来不及喘,就急声道:“外面,外面……好多百姓朝巷子涌来,他们嚷着要女郎你救救他们。” “怎么回事?”谢时蕴正在给陈郡谢氏的人写信,想要借书信,试探一下陈郡谢氏的态度。 信写到一半,被谢一吓得手一抖,墨点洒在信纸上,直接毁了。 行了,这信也不用寄了。 谢时蕴将笔放下,将信纸揉成一团,丢了。 “是……是叛军求和,说……说只要朝廷把女郎你献给他们,他们就退兵。城中的百姓信了,正涌过来找女郎,求女郎救他们。”谢一又气又怕地说道。 “哈?是你在开玩笑,还是朝廷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我能决定叛军退不退兵了?我有那么大的价值?”谢时蕴根本不信。 除了杀死大西王那个叛军外,她跟其他的叛军,根本没有交集。 先前朝廷跟叛军那一战,扬名的是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他们,她一直隐在后面,叛军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怎么会点名要她。 叛军知不知道她这个人都两说。 谢一急了,“是真的,女郎,外面都传遍了,朝中几位大人都承认了确有其事。叛军退兵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朝廷献出你。要不是朝廷承认了,那些百姓也不敢胆大妄为地闯进乌衣巷。” 乌衣巷是世家大族聚居之地,普通百姓轻易不敢,也不能踏入乌衣巷。 但此刻,城中的百姓,在有心人士的煽动下,一窝蜂地涌进乌衣巷。 这么多人冲进来,便是世家有再多部曲,也拦不住。 更不用说,其他世家不一定会愿意拦。 若是能以民意,逼谢时蕴主动委身叛军,于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是刘昭华! 叛军点名要她,一定是刘昭华的手笔。 听到谢一的话,谢时蕴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刘昭华的名字。 叛军跟她无怨无仇,不可能针对她。 只有刘昭华那个蠢女人,才会用这种方法恶心她。 也只有刘昭华能做到。 刘昭华是重生的,她肯定知道,那些有名有姓的叛军首领。 她能在崔折玉、司马启弱小、有事时,及时对他们施以援手,自然也能提前向那些叛军首领示好。 比如,假装神女或者天命之女一类的,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给他们指个路,或者给他们一些起家的钱财,告诉他们只要信奉她,日后一定会功成名就,成为一方霸主。 当然,这种话不一定所有人都会信,毕竟是能成为一方霸主的人物,不会那么好骗 比如崔折玉和司马启,就没有上当。 但是…… 这种事就跟诈骗一样,广撒网,只要有一个信了,刘昭华就成功了。 显然,刘昭华成功了。 现在也成功的恶心到她,坑到了她。 “蠢货!”都骗到一个大叛军首领了,脑子里装的还是怎么恶心她,怎么算计她。 她要是刘昭华,她高低要把叛军首领骗得给她当牛马。 要是实在看她不顺眼,那就让叛军首领逼朝廷杀了她,拿着她的头颅去和谈。 结果刘昭华为了恶心她,拿她当和谈的条件,白白浪费大好局面。 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女郎,”谢一见谢时蕴一脸沉思,没有旁的动作和指令,急声催促,“我们快走吧。不然,等那些百姓冲进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走?走哪去?”谢时蕴飞快地收敛心神,嘲讽地开口,“他们不冲进来,我们也走不了。在叛军说出,只要献出我就退兵的那一刻起,整个建安城的人,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都不会让我走。” 当然也不会让她死。 “我现在,价值连城。”谢时蕴自嘲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被他们送去给叛军吗?那女郎你就毁了呀!”谢一快要哭出来了,“女郎,要不我们去找五叔爷,五叔爷肯定有办法。”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急切地转身往外走,“对,找五叔爷!” “别去!”谢时蕴叫住他,“别去给叔爷添乱。这事……” 谢时蕴重重地呼了口气,“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办法。” 刘昭华这一招属实恶心。 她把整个建安的安危、把整个建安城权贵和百姓的生死架在她身上,她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 建安城中的百姓不会允许。 朝廷的那些官员们,也不会允许。 这一局…… 谢时蕴闭眼,掩去眼中的沉重与无力。 不好破! 147谢时蕴满意了 刘昭华这一局是阳谋。 阳谋无可破,唯有…… 碾过去! 再度睁眼,谢时蕴眼中一片澄明。 避无可避,那就迎面而战! “走吧,我们去会一会,外面那些要把我送给叛军的人。” 谢时蕴眼中杀意凛然,招了招手,示意谢一跟上。 她能杀了一个大西王,就能再杀第二个。 —— 谢家大宅外,受煽动冲过来的百姓正热血上头,在外面凶悍的叫嚷着,要谢家把门打开,他们要见谢时蕴。 门内,一众部曲第一时间赶来。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他们,一个个还带着肃杀之气,哪怕他们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也让人不敢小觑。 他们听着门外百姓的叫嚷声,一个个面色绷紧,眼中满是焦灼。 虽然时间短,可却足够叫他们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民意不可逆。 女郎这一次,怕是……难了。 —— “撞门,咱们撞门。” “肯定是谢家的狗奴才看不起咱们,没有给咱们通报,咱们直接撞门。谢家女郎心善,一定不会怪我等。” “对,咱们把门撞开。” 门外,迟迟等不到谢家把门打开,闹事的百姓,在那几个别有用心之人的煽动下,蛮横地去撞门。 门内,一众部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听着外面的响动,看着被震动的大门,手放在刀柄上,目光透着坚定。 他们是习武之人,不会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 但他们是部曲,部曲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主人。 为了护卫主人,他们可以向任何人挥刀! 外面那些人要敢闯进来,他们就敢全杀了。 然,就在这时,谢时蕴带着谢一来了。 谢时蕴昂首阔步,英姿飒爽,每一步都迈得从容坚定,没有一丝不安与彷徨。 “女郎!”一众部曲看到谢时蕴,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下来。 不知何时,女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只要有女郎在,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只要有女郎在,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 “开门!”谢时蕴人未走近,命令先至。 “是。”前面一排的部曲,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谢时蕴的命令一下,他们就迅速上前去开门。 其他部曲也不需要命令,在谢时蕴走近的刹那快速分成两列,护在谢时蕴左右。 谢时蕴脚步坚定、气定神闲,全然没有把外面的吵闹当回事。 受她的影响,一众部曲也放松了下来,莫名有一种没啥大事的感觉。 临近大门,谢时蕴脚步一顿,随手指着身后的部曲,“你们俩,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是。”部曲应声,转身小跑起来。 “吱呀……” 同一时刻,上前开门的部曲,将大门打开了。 “咚咚咚……” “踢出去。”谢时蕴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部曲更是腿比脑子反应更快,谢时蕴的话落下,他们就抬腿把人踹了出去。 “啊——啊!” “打人了,打人了!谢家女郎打人了!” “救命,救命!” 部曲正憋着一股火,下脚没有一点留情,撞门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被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门外。 在惯性的作用下,他们狼狈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女郎,求女郎放过……” 有那机灵的自己快速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就是这样,他们也没有逃过,被踹飞的命运。 闹事的人被踹出去后,部曲齐刷刷出列,以护卫之姿守在门外。 部曲一个个人高马大,身上还带着兵器,往那一站,便是威慑。 “哈!” 闹事的百姓惊了一跳,一个个吓得不敢说话。 就是那几个滚下台阶的,也吓得不敢叫痛,老实地爬起来挤到人群后方,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部曲看见。 事情和他们想的不一样,谢家女郎似乎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善良好说话,不会他们一求就心软的…… 不对,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他们是来求谢家女郎救命的呀! 他们怎么就闹起来了呢? 怎么就好端端的,去撞谢家的大门呢? 闹事的百姓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去想。 想到自己的来意,闹事的百姓扑通一声跪下,哀声请求:“女郎,女郎救命呀!” “女郎救命!”有一个人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下。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聚在谢家外闹事的百姓,就全都跪了下去。 那几个被踹下去的,也不敢叫痛了,连连认错,“女郎恕罪,小人一时昏了头,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女郎饶命呀!” 不等谢时蕴发话,那几人就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他们磕得又痛又快,不多时,地上就出现一滩鲜血。 谢时蕴没有叫停,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大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女,女郎……”下方磕头的人,磕了半天也不见有回应,实在是磕不动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抬头,正好撞进谢时蕴那无波无澜的黑眸里。 磕头的人心中一颤,随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时蕴,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在害怕! 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看那人颤抖不敢说话,也跟着不敢开口。 气氛莫名的凝重了起来。 谢府外有片刻的死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群百姓不知道,为什么谢家女郎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却吓吓得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可那些藏在暗处,各家派来的探子却是明白。 这是威压! 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只是,据他们所知,能将数百人压得不敢抬头、不敢喘气,这样的威严,向来只出现在那些权臣和世家之主身上。 区区年轻女娘,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气势? 他们不懂,但他们心惊。 一众探子默默在心里记下,准备回去重点向主子禀报。 —— 很好! 没有拔刀、没有杀人,就将闹腾的局面压下来了,谢时蕴满意极了。 而这时,奉命去搬椅子的部曲,也将太师椅抬了出来。 “女郎!”他们小心地,将笨重的椅子放在谢时蕴身后。 “嗯!”谢时蕴看也不看,直接坐下。 她不需要看,因为没有人敢让她坐空。 谢时蕴这一坐,谢府外的气氛似乎更凝重了。 底下的百姓小心翼翼地呼着气,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向谢时蕴。 他们眼中有希冀、有害怕、有乞求,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包括那几个藏在百姓中间,煽动百姓的奴仆。 坐在太师椅上的谢时蕴眉眼弯弯。 她在笑。 笑得明媚透亮,没有一丝阴霾,可他们却莫名感觉到不安…… 148不要答应他们 跪了一地的百姓不明白,为什么谢时蕴明明在笑,他们却更不安。 但生活在底层的他们,和野兽一样,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对“强大”的人有着本能的畏惧。 他们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冒头惹贵人生气,要老老实实地等贵人开口。 谢时蕴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她坐下后,淡漠地扫了一眼,跪在下方的百姓,开口道:“既然你们不磕了,也不喊了,那咱们就好好聊一聊。” 下方跪着的,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孩童。 他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不敢看她。 他们害怕她。 可是谢时蕴无法同情他们。 是,他们是一群被人利用的可怜虫。 可那也抹杀不了,他们要逼她去死的事实。 —— 谢时蕴带给这些人的压迫感,比刀剑更具震慑力。 哪怕谢时蕴语气平和、声音轻快,也没人敢贸然开口。 尤其是那几个煽动百姓的奴仆,他们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就怕谢时蕴发现他们的存在。 然,他们不开口,谢时蕴却不肯放过他们。 数息后,见没人回话,谢时蕴又道:“派个人出来跟我谈吧。放心,我不杀你们。” “女,女郎……”有了谢时蕴这话,终于有一个,自认有一些见识的,咬牙开口了,“我,我等不是有意冲撞女郎。我等只是……只是想要求一条生路,女郎大人有大量,求你不要跟我们计较。” “嗯,理解,明白。”谢时蕴很平静,“牺牲我一个人,拯救全建安。这样的美事,谁能拒绝呢?” 谢时蕴轻笑出声,“换作是我,也拒绝不了呢。所以,我怎么能跟你们计较呢。就像你们说的,你们只是想要活着罢了。” “女郎……”那说话的人,当即就哭了出来,一脸感动地道:“小人就知道女郎心善,定能理解我等。” 谢时蕴温和的语气,和为他们着想的话语,让跪在地上的百姓看到了希望。 “女郎,对不起,对不起!”他们满脸泪水,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我们知道这么做,对不起女郎。可我等也是没有办法呀,若是只有小人一人,打死小人,小人也不敢来求女郎,可现在是全城人的性命呀!” “女郎,我家中父母年迈,妻儿尚小……若叛军杀进来,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女郎,我娘子刚为我生了一个女儿,我,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呀。我可以死,可我舍不得她们死。我娘子那么好,我女儿还那么小,她甚至连一口米饭、一口糖都没有尝过,我一想到她可能会死,我就……我就难受得不行。” “女郎,我们也不想逼你,可我们真的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我们知道我们畜生不如,我们这是在逼女郎去死。如果可以,我们宁可我们自己去死,可我们这些人命贱,就是死了也没有用。” “女郎,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们还那么小。要是叛军攻城,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女郎,我给你抵命,你救救我的父母、兄长吧。” “女郎……” 跪在地上的百姓,这一次哭得真情实感,求得真情意切,便是一众部曲听到他们的哭求,也忍不住多想…… 城破了,他们父母、妻儿要如何是好? 他们的父母那么年迈,能撑到南地吗? 他们的妻儿那么娇弱,路上若是遇到危险,可要怎么办呀。 还有他们的家资…… 他们虽不甚富裕,可在建安也能吃饱穿暖,若去了南地,他们要怎么活呀? 若是牺牲女郎一人,能救全城的人,没有人能拒绝。 就连他们也不行。 若女郎能救他们,能保住他们的家,他们会感谢女郎一辈子。 女郎…… 不,不可以,他们是部曲,他们的使命是保护主人,保护女郎。 可是…… 南渡何其艰难,要有别的选择,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一众部曲难堪得低下头。 求女郎救他们的这个念头一起,他们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女郎会救他们吗? 女郎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众部曲心中羞愧,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谢时蕴,期待着谢时蕴的回答。 部曲的变化,谢时蕴看到了。 她一点也不意外。 人,天生的趋利避害,也天生的自私。 求生是人的本能。 能用别人的死,换自己一家老小的话,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这是人的天性。 所以,她才会说,刘昭华给她设的这一局,她无法破。 个体再强,也无法与全城的人为敌。 道理再对,也敌不过全城人的求生本能。 但是…… 谢时蕴还是想笑。 全城人都有苦衷,都有难处,都有不得已。 所以,她该死! “咚”的一声响,谢时蕴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猛地提高音量道:“行了,都别再哭了。既然是你们求我,那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来。现在我们来谈谈,你们能拿出来的条件?” “女,女郎?” 谢时蕴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底下的百姓,震惊中又透着不敢置信,“你,你愿意救我们了?” “女郎?”一众部曲也震惊地看着谢时蕴。 女郎这话的意思是,她……她愿意牺牲自己,救他们所有人? 谢时蕴没有否认,只道:“来说说条件吧。” 愿不愿意的,她说了能算吗? 普通百姓好打发,可藏在他们身后,煽动他们闹事的官员,却不好打发。 还有那些世家…… 这群普通百姓能毫无阻碍的涌进乌衣巷,就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她有部曲在手,这些闹事的百姓好解决。 可之后呢? 既然早晚都要答应,那当然是宜早不宜迟。 早,她还能掌握主动权,还能开条件。 晚了,她就等着,被人绑去叛军大营。 她相信,朝中那些人,绝对做得出来。 “只要女郎愿意救我们,无论女郎开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一众百姓得到谢时蕴肯定的答复,连声音都大了许多。 一众部曲没有说话,只默默地低着头,红着眼不敢去看谢时蕴。 他们很矛盾、很痛苦,也很挣扎。 私心告诉他们,牺牲女郎一人,救全城的人,这是大好事,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就算他们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 可责任却告诉他们,他们是部曲,应当誓死保护女郎,唯女郎之命是从。 他们…… 他们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是以,他们不敢看女郎。 谢时蕴也没有看他们。 她平静地看着下方激动的人群,淡淡地开口,“我的……” “谢时蕴,不要,不要答应他们!” 巷尾,甲胄未解的崔折玉,策马而来,嘶哑着嗓子高喊…… 149不值钱的世家权贵 “阿蕴,不要答应他们。”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你,逼你去死的阴谋。” “你妥协了,你就输了。” “这一输,你就万劫不复,再无翻身的可能。”哪怕在叛军手下活下来也没用。 她被叛军玷污了,成了叛军的玩物。 她的名声毁了,世家容不下她。 为了世家的清誉,谢时蕴必须死。 崔折玉翻身下马,穿过跪了一地的百姓,一步一步走到谢时蕴面前。 “而且,这满城的人,也没有一个,值得你去救。你舍身救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嫌你给的不够多。 “阿蕴,不要妥协,我还在!”崔折玉甲胄未脱,立在谢时蕴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时蕴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抬头看向崔折玉,明媚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一坐一站,一高一低,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崔折玉一身甲胄,谢时蕴一身常服,按说这两人中,高高站立俯视的崔折玉该是那个上位者,可是…… 崔折玉微微弯下的腰,和眼中藏不住的担心,无不告诉世人,他们二人当中,谢时蕴才是那个掌控者、上位者。 谢时蕴一脸嫌弃, “崔少主,你挡我的视线、抢我的风头了,我不喜欢。” 她手腕轻抬,朝一旁指了指,傲慢地道:“退到一旁去,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阿蕴,”崔折玉气得没脾气,“都什么时候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谁玩了?”谢时蕴笑的明媚,“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就算玩,也能玩出花来。” 虽然她不喜欢崔折玉这个病娇,但不可否认,这个时候看到崔折玉出现,看到崔折玉毫不犹豫、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她还是挺高兴的。 “你确定?”崔折玉很怀疑。 牺牲谢时蕴一人,可救全城。 这样的局,他自认无解,谢时蕴又有什么办法? 要知道,真正逼她牺牲的,可不是跪在谢家门外的,这几个普通百姓。 真正逼她牺牲的,是全城的人。 近百万人,齐心协力逼谢时蕴一介女郎去死。 “信我。”谢时蕴自信地点头。 崔折玉仍旧怀疑,但想到他与谢时蕴打交道以来,谢时蕴一连串的骚操作,又闭嘴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没本事破的局,并不表示旁人不行。 他可没少在谢时蕴手中吃亏。 他都算计不到的女人,那些蠢货怎么配算计她。 崔折玉呼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信谢时蕴! 崔折玉刚选择信谢时蕴,就听到谢时蕴说:“拿人银财,替人消灾。你们要我救你们的命,那就给我交买命钱吧。” “我不需要你们感激,也不需要你们报恩。我拿钱办事,我们银货两讫。” 崔折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阿蕴她在干吗? 人家都要她的命了,她还在惦记着钱。 她就这么缺钱吗? 谢家是怎么养出,她这副死要钱的样子? 简直是…… 幸亏他不是陈郡谢氏之人,不然他真的要掩面而行了。 这太丢世家的脸。 崔折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他数次想要打断谢时蕴的话,可想到谢时蕴说的,她有自己的节奏,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但底下的百姓,替崔折玉问了出来:“真的?只要我们给你钱,女郎你就愿意被献给叛军?” 谢时蕴挑眉反问,“不然呢?我不拿钱,难不成为你们一句没用的谢谢,我就主动牺牲?” 崔折玉怔了一下,无语地看着谢时蕴。 虽然是歪理,但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毕竟,谁在乎一群,逼她去死的人的感激。 “那,那要多少钱?”底下的百姓,问出这句话时,底气有些不足。 他们都是普通人,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银钱。 而他们,也做好了,谢时蕴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甚至崔折玉也认为,谢时蕴会要一个天价。 毕竟,她死要钱嘛。 然,谢时蕴却开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低价,“一人一个铜钱。” “一个铜钱就行?” “真的,一人只要一个铜钱?” 底下的百姓,惊喜至极地看着谢时蕴,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怕是要跳起来。 一个铜钱就能救他们,这太便宜了。就是城内的乞丐,咬咬牙也能拿出来。 一个铜钱? 崔折玉又一次愣住。 阿蕴这是真存了,牺牲自己救全城的志向? 甚至为了不让城中百姓愧疚,主动提出“银货两讫”? 她是这么高尚的人吗? 崔折玉怀疑地看着谢时蕴: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他一直认为,谢时蕴和他是一类人——永远是先爱自己……自私的人。 难不成,是他看走眼了? 崔折玉怀疑自己,都没有怀疑谢时蕴。 直到谢时蕴说:“一人一文我都嫌多了,要不是半文钱不好掰,我要半文钱就够了。毕竟……” 谢时蕴顿了一下,笑的嘲讽,“你们的命,也就值一个铜板!” 杀人诛心呀! 崔折玉笑了。 这才对! 这是他认识的谢家阿蕴。 没错,这城中的人……尤其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他们的命,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谢家阿蕴,果然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要不是场合不对,崔折玉都要大声叫好了。 要把谢时蕴献给叛军,那就承认自己的命只值一文。 普通百姓不在乎,朝中那些权贵,那些自诩高贵的世家呢? 只值一文的世家家主! 只值一文的世家郎君! 好高贵的出身,好高贵的血脉。 此事传出去,南地世家能笑话他们一百年。 而更叫崔折玉惊艳的还在后面。 谢时蕴又道:“叛军与朝廷谈判,朝廷要献我求和,这笔钱自然就该由朝廷出。朝廷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我就什么时候主动献身救你们。” 谢时蕴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扫了跪在地上的百姓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看向空旷的远方,高声说道:“我只要铜钱。一枚铜钱上系一个人的名字。建安城内,有一个算一个,全把名字给我系在铜钱上。” 谢时蕴这话,不是对这些闹事的百姓说的,而是对那些藏在后面的幕后黑手说的。 说完,她就转身往里走。 路过崔折玉身边,她抬了抬手,“跟我进来吧。” 那神态、那语气,那理所当然命令人的姿态,把崔折玉气笑了。 可转念想到,谢时蕴被人算计的无路可退,只能恶心人,崔折玉又忍住了。 谢时蕴虽然用阳谋,反击了朝廷、反击了那些权贵,但她这一局仍未破…… 150白骨生莲死境逢生 谢时蕴把崔折玉带进花厅,而后把所有的部曲都打发走了,就连谢一、谢二也没有留下。 “不信任他们?”崔折玉挑眉问道。 谢时蕴不信各家送来的部曲,他能理解。 可谢一和谢二是五叔爷送来的,且卖身契都给了谢时蕴,谢时蕴居然也不信。 那她的防备心,不是一般的重。 谢时蕴摇头,“无关信任,只是不想考验人性罢了。毕竟……” 谢时蕴指了指自己,“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我自己如是,想来旁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折玉自是不信,“阿蕴这是自谦了,你的品性我是信得过的。若你都经不起考验,那这世间就没有人,能经得起考验了。” “不是我自谦,是你太高看我了。” 谢时蕴无意深聊,这种无法争出一个结果的话题。 她果断提起正事,“清谈误事。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说这些只费口舌,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事了。” 谢时蕴虚点了一下崔折玉,“说说崔少主甲胄未脱,急急来找我有何事?” 崔折玉摇头,“清谈怎么是没用的事,若让你们谢家家主知道了,定要嫌你不似谢家子。” 谢时蕴不仅不似谢家子,甚至都不像世家子弟。 不过,她刚刚在谢府外的表现,倒是有世家子弟的骄矜和傲慢。 哦,还有世家子弟的恶趣味——打人专打脸,杀人专诛心,笑眯眯地给人捅刀子,还要人说谢谢。 “似不似的,也改变不了我姓谢,出自陈郡谢氏,他再嫌弃我,也不能把我除族。”谢时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崔折玉,我现在的时间很宝贵,你确实要在这里跟我清谈?” 刚经历了,被人逼迫“主动”牺牲,献身给叛军救全城的百姓,哪怕她反击了回去,但她心里还是藏着火的。 她这会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跟崔折玉说话,不是她心态好,也不是她认为自己的牺牲很伟大、很值得,她心里很平静,而是她压着火气。 要不是,看在崔折玉是这个时候,唯一站在她这边,为她说话的人,就凭崔折玉这半天说不到点上的态度,她就能把崔折玉赶走。 她可以合作的人,可不止崔折玉一人。 “抱歉,是我没有分清轻重。”崔折玉反应过来,立刻认错,且认错态度极好。 他站起来,郑重地向谢时蕴行了一礼,“还请阿蕴原谅一二。” 谢时蕴反击得太漂亮了,情绪也太平和了,以至于让他忘了谢时蕴的处境。 但是! 这也不是他一个的错。 经了这么大的事,谢时蕴脸上没有一点担忧害怕、彷徨无措,她镇定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受谢时蕴影响,人也跟着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事了。 谢时蕴摆了摆手,“就凭你今天出现、坐在这里,我就不可能真生你的气。坐下说吧。” “倒是来对了。”崔折玉低低的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 谢时蕴和崔折玉都不是小气、事多的人,道完歉,事情就过去了。 崔折玉坐下,说起正事,“阿蕴,背叛首领石勒与刘昭华有往来,石勒提出要朝廷献你才肯退兵,应该是刘昭华的手笔。” 崔折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抱歉,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害你陷入被动。” 比起之前,站起来郑重致歉,崔折玉这一声“抱歉”说的很轻。 但微微低下的头,却无声的告诉谢时蕴,他此刻才是真的愧疚、自责。 “意料之中。毕竟我跟那石勒无冤无仇,他没必要把我架到火上烤。真要和谈,他开什么条件,都比要我这个人划算。” 谢时蕴笑的嘲讽,“建安这地界,一根棍子砸下去,世家贵族至少有一半,就算当人质也轮不到我,更不用提,他用的‘献’字,明显就是为了羞辱我。” “为了羞辱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计后果、不在乎到手的利益,这种不理智的事,正常人做不出来。” 谢时蕴一副牙疼样,“说真的,我要是石勒的兄弟,听到他向朝廷提的要求,我都得气得吐血。” “我拿九族陪你玩,一路拼死拼活的打到建安,眼看城门就要破了,就要称王称帝、封王拜爵,成为开国功臣了,结果你就要一个女人,简直是拿兄弟们当笑话。” “我要是他兄弟,我铁定趁这个机会,一刀砍他首级,取而代之,带着兄弟们称王称霸。” “崔少主,你说是不是?” 谢时蕴笑眯眯地看着崔折玉,顺手端起一旁的茶。 她也不喝,只有一下没一下,用茶盖刮着上面的浮面。 谢家的茶杯白而薄,茶盖每每扫过,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一声轻响,就像是敲在崔折玉的心尖上。 有那么一刹那,崔折玉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猛烈而强势,带着一种让他不喜欢的失控感。 但崔折玉没有控制,他定定地看着谢时蕴,任由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 好聪明的女娘。 好犀利的言语。 她可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连老天爷都偏爱她。 阳光洒进来,正好有一缕落在她身上。 光尘在她四周萦绕,模糊了她的脸颊,却衬得她越发迷人。 很庆幸,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她的美。 也很遗憾,她的美,他藏不住。 但好在,他此刻还能独享片刻,也算是一件幸事。 崔折玉无视自己失序的心跳,唇角轻扬,露出和谢时蕴一模一样的笑。 那是要算计人的笑。 也是算计人要得逞的笑。 像是偷到肉的小狐狸,狡黠中透着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崔家在叛军中还有几分人脉,愿意为女郎效劳。”崔折玉轻抬手,按住自己失序的心跳,朝谢时蕴微微点头。 “那就多谢崔少主了。”谢时蕴将茶盖放在一旁,朝崔折玉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敬崔少主前路坦荡,一路繁花相伴。” “同敬女郎白骨生莲,死境逢生。”这样绝境的路,必死的局,也让谢时蕴找到了突破口,实在是…… 崔折玉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 以天下如棋,以众生为子,搅弄风云,颠覆局势! 这才是他崔折玉想要的人生,也是他清河崔氏该走的路…… 151他来了 崔折玉刚走没有多久,荀家和桓家的下人,就一前一后过来了。 他们是来给荀峥和桓嵘送信的。 “我们家郎君,被家主接了回去,暂时无法出门。郎君说,请女郎不必担心,他们会想办法来见你,助你逃走。” 两家的下人,将信交给谢时蕴后,说了差不多的话。 然,谢时蕴没有领情,沉着脸道:“助什么助,我要他们助什么?回去告诉你们郎君,我好得很,没人能欺负我,我也不需要他们帮助。他们老实呆在家里,听家里的话,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谢时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实转达,包括我的语气。告诉他们,这是命令。一定要听家里的话,别破坏我的计划。” 两家的下人相视一眼,迟疑了一下,而后齐齐低头应是,弓身告退。 他们明白,女郎是为他们家郎君着想。 希望他们家郎君能懂。 —— 荀峥和桓嵘会在信上写什么,谢时蕴不用拆开也能猜到。 少年人,只长志气不掌家的少年人,除了无用的抱怨和无病呻吟外,也没有别的可写了。 果然,二人的信大同小异。 在信中,大骂朝廷无能,骂他们亲爹胆小,哭唧唧地说自己没用,比不是崔折玉,明明有兵马在手,还是被亲爹押了回去。 最后,齐齐在信里表明,他们会想办法逃出来,帮谢时蕴逃出建安。 就…… 谢时蕴看着手中,满满六大页的纸,一时间有些心累。 文采很好,但真的,下次别写了。 长篇大论写一通,没有一句重点。 谢时蕴嫌弃,但还是仔细地将信收了起来,命谢一谢二放进锦盒里。 少年人的信啰嗦,但赤诚。 这是她这个虚假的少年人,不会有的。 —— 收好信,谢时蕴正犹豫要不要去竹林看望五叔爷,荀、桓两府的管家就来了。 他们二人是代表荀家主和桓家主来的。 二人在门口遇上,没有避让,同时求见谢时蕴。 桓家的管家率先开口,“女郎,我们家主说,他会尽力为女郎周旋,也请女郎早做打算,若有什么是我们桓家能做的,请女郎尽管开口,我们桓家定竭尽全力助女郎。” 桓家是不赞同,朝廷拿谢时蕴去议和的。 不仅桓家,荀家也是这个意思。 但没用,全京城这么多人都想活命,都把希望寄托在献谢时蕴求和上。 在这种大势面前,就是这些尊贵的世家,也阻拦不了。 荀管家也跟着开口,“女郎,我们家主说了,你是我们少主的朋友,也是我们荀家的好友。此事,不管于公于私,我们荀家都会站在你这边。” “多谢二位。”谢时蕴没有拒绝两家的好意,坦然受之,“我还真有一事,要求二位世伯。” 荀、桓两府的人情罢了,她谢时蕴又不是受不起,还不起。 “女郎请说。”两家的管家齐声道,没有一丝勉强与迟疑。 无声地表明,他们两家是真心想要帮忙,而不是说客套话。 谢时蕴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人性是多面的,善与恶、利益与情分,不是简单的黑与白能区分的。 世家重利,但也讲情分。 “还请两位世伯帮忙,帮我隐藏五叔爷,别让五叔爷知晓此事。”谢时蕴说出自己的要求。 荀管家回道:“女郎,五叔爷早在三天前,就被接进了宫。新帝的登基仪式,就是由五叔爷主持的。他这会人还在宫中,想来朝廷那些人,也不想五叔爷知晓。” 荀管家没想到,谢时蕴就这么一个要求。 实在是太清醒了、太理智了。 两家的情,她大方地承了,但却是请两家帮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半点不给他们两家添麻烦。 这样的女郎,叛军石勒想要,似乎也合理。 桓管家也道:“女郎放心,宫里有萧家主在,五叔爷不会知晓此事的。” “如此便好,若是两位世伯得空的话,还请两位世伯多照看一下五叔爷。”能瞒住五叔爷就好。 五叔爷一身傲骨,一生都在维护世家的声誉,他是绝不会同意朝廷献她求和。 依她对五叔爷的了解,为了阻止朝廷献她议和,五叔爷很可能会做出过激的事。 比如,以死明志,以死谏言。 名满天下的会稽大儒以死相谏,还是很有份量的,但凡朝廷还要脸,就不得不妥协。 虽然她知道,五叔爷已存死志,有了殉城的决心,但五叔爷绝不能因她而死。 不然,她会难受的。 谢时蕴似突然想到一样,在两位管家告退之际,开口道:“对了,若五叔爷问我最近在做什么,就请二位世伯告诉五叔爷,我觉得建安这个城名不吉利,正跟大司马闹腾,想要给建安城换个名。” “是。”两位管家直觉谢时蕴这话别有深意,他们也不敢多想,匆匆离去,赶回府向家主禀报。 荀家主听到管家的禀报,先是一怔,随即轻叹了一声,“建安不吉利?她倒是……有心了。” 桓家主则是在怔了片刻后,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建安的天空,眼角滑下一滴小,“这建安确实不吉利呀,难怪谢家侄女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呀。” 可再不喜欢,这也是他们的家呀。 明明他们打了胜仗,有了谈判的筹码,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 现在到底比之前好。 有那一场胜仗的底气在,他们世家的风骨保住了。 桓家主闭上眼,掩去所有的愁绪与不舍。 再度睁眼,桓家主一脸平静,“去……安排人,送少主去南地。” “是。”桓府管家低声应道。 同样的事,也在荀家发生了。 荀家主在伤感过后,也命下人将荀峥和府中有女眷送走。 —— 王家主没有派人去谢家,萧家也没有。 但是…… 当天晚上,两家的死士一前一后,出现在谢时蕴面前。 王家的死士先到,亮明身份后,就道:“我等奉家主之命,护送女郎出城,请女郎立刻跟我们走。” 要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但是…… “替我谢谢王世伯,但……不用了。” 她不能走,也走不了。 “是。”王家的死士被拒绝后,一个多字也没有,果断退下。 这是王家主事先交代的,到了谢家,一切听从谢时蕴的。 若谢时蕴拒绝,他们回去复命即可。 王家的死士走后没有多久,萧家的死士就出现了。 然,萧家的死士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他刚一亮明身份,黑暗中就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滚!” 与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那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152谢时蕴,我来救你了 “谢时蕴,我来救你了。” 来的人是萧彻! 萧家的死士僵了一下,随即如同一阵风,迅速从谢时蕴面前消失。 在死士消失的刹那,隐在暗处的萧彻,迈着长腿走了出来。 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谢时蕴对面坐下。 他的坐姿很随性,整个人往后仰着,后脑抵住椅背。 他的右腿随意架在左膝上,翘起的长腿线条凌厉,偏生姿态散漫,柔得像玉,贵气中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而今夜,星月交辉,一轮皓月高悬于夜空。 谢时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屋外的明月。 萧彻正好坐在月光下。 明明是黑夜,明明只有微亮的月光洒入,可整个房间却因他的出现,而显得亮堂了起来。 月光似乎格外偏爱萧彻,落在萧彻身后的光晕,将萧彻整个人衬得神秘又贵气,让人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又不敢直视他。 直到他开口。 “谢时蕴,我来救你了!” 傲慢中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神明垂怜蝼蚁,救世主俯瞰众生,凌迟着被救者的尊严。 谢时蕴气笑了,“救我?” 她上前,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傲慢地挑眉,“萧少主是太高看自己了,还是太小看我了?” 是个人都来救她。 难不成,她长了一张,缺人救的脸? “看样子,本……少主来早了,你还不够绝望,但是……” 萧彻扭头,斜了谢时蕴一眼,“谢时蕴,生机稍纵即逝。本少主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被拒绝后,绝不会再来第二次。” 萧彻这一侧首,半张脸露在月光下,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光影交界处,露在月光下的半张脸,轮廓如刀削斧凿,分明而俊美,恍若神祇临世,不染尘埃。 而隐在暗处那半张脸,像被夜色吞噬的深渊,透着股子危险的邪气。 神性与邪魅,光明与阴影,在他脸上撕裂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边界,让人忍不住受他吸引。 这是一个极好看、极贵气,却也是极危险、极有魅力的男人。 谢时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晰地肯定,萧家这位少主极不简单。 追求风骨虚名、困于金玉堆里的世家,绝对养不出这般至圣至魔的人物。 他这样的人…… 谢时蕴指尖微蜷,有片刻的恍神。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提醒自己别被美色所惑,冷静地道:“萧少主准备怎么救我?” “送你出城,之后你想去南地,还是会稽、陈郡皆可。”这是看在,谢时蕴先前出手大方、帮他颇多的份上。 不然,他不会来这一趟,更不会多嘴说这一句。 “然后呢?我去了南地或者会稽、陈郡之后呢?”谢时蕴又问。 萧彻眼眸微眯,透着危险的气息,“谢时蕴,你不会以为,凭你先前的帮助,本少主便要护你一生吧?” “当然不。”谢时蕴摇头,“萧少主,我先前帮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任何回报。” 谢时蕴指着萧彻,“你的出现,不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也不认为,萧少主能护得了我一生。” 谢时蕴收回手,轻吹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萧少主,你看看我这张脸……”谢时蕴将蜡烛移了两寸,离自己更近。 而后,她将脸凑到烛光旁,指腹轻点脸颊,笑的明媚又自信,“我这张脸……长得好吗?” 萧彻认真地端详片刻,点头,“女郎冠绝天下,生平少见。” 谢时蕴五官绝美,身形高挑、明艳大气,是个极美的女子。 但最让人惊艳的,不是她的脸。 或者说,旁人见她第一眼,关注的不是她那绝美的长相,而是她独特又迷人的气质。 像烈日,灼人眼目;又像月光,可亲可近。 很矛盾。 但正是因为这份矛盾,才更吸引人。 叛军说谢时蕴是大晋第一美人,也不算夸张。 美貌这种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 但见过谢时蕴的人,都无法否认,她是一个极美极有魅力的女郎。 但这份美丽…… “在乱世中,女子的美貌是利器亦是灾难。若无自保之力,萧少主觉得,我去南地、陈郡和会稽,与在建安有什么区别?”谢时蕴看着萧彻,笑的嘲讽。 在萧彻皱眉之际,她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将蜡烛推到一旁,整个人透着心灰意冷,“萧少主,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在叛军石勒递上和谈书,指名拿我做归降条件时,我就成了那个顶罪的美人。” “萧少主,你救不了我。” 谢时蕴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彻,可眼眸深处,却透着疯狂,“任何人都救不了我!” 一如,她也救不了这个糜烂发臭的世道。 不破不立。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毁灭可以迎来新生! —— 救不了她? 呵! 萧彻不置可否的冷哼。 谢时蕴没有小看自己,却小看他了。 这世间,若有人能救谢时蕴,非他萧彻莫属。 他萧彻都救不了的人,就没有人能救得了。 谢时蕴自己也不行。 “所以,你要为这满城,逼你去死的百姓而死?”若无人能救谢时蕴,她就只能死了。 那他可就真的是,太意外了。 没想到,世家还出了一位女圣人。 谢时蕴给了萧少主一个白眼,“想什么呢,这大晋不值得我殉。这满城的百姓,更不值得我殉。” 谢时蕴不屑地哼了一声,“想要我为他们去死……下辈子都没有可能。” “看样子,你有了周全的计划。”萧彻审视地看着谢时蕴。 他还真是小瞧谢时蕴了。 遇到这么大的事,不仅没有惊慌失措,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应对之策。 这般冷静又聪慧的女郎,她当初怎么会被生父,轻易地骗出城? 莫不是,她对她那个未婚夫厌恶到,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退婚的程度? 也不知,谢时蕴的母亲,到底给她寻了一个怎样不堪的未婚夫,让她厌恶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萧彻摇了摇头,心中有那么一点好奇。 但仅有一点。 毕竟,谢时蕴于他而言,不过是过客。 若不是看在,谢时蕴先前助他颇多,为他解了西北的燃眉之急,他都不会来这一趟。 建安娇养的富贵花,与西北饮风的孤魂,本非同道,从来殊途…… 153他野心很大 知晓谢时蕴有周全的计划,不会蠢的自寻死路,也不需要他的“相救”,萧彻就不再自讨没趣。 他翘起的右腿落下,足尖轻点地面,借着那股力道直起身。 而在他起身的刹那,阴影当头罩下。 凭借身高优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时蕴,仍旧傲慢,“此次,就当本……少主没来,欠你的人情依旧有效。” 但下次,他就不会这么主动了,得换谢时蕴来求他。 毕竟,他萧彻可不是什么善心的好人。 他这次来…… 萧彻斜了谢时蕴一眼,凉薄的眉眼透着一丝欣赏。 他还以为,这次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女郎,没想到…… 谢时蕴说的没有错,是他低看了她。 识人不清。 这对一个将领来说,是严重的失误。 —— 萧彻此人压迫感太强,尤其是他专注地盯着你时,仿佛能把人看穿。 谢时蕴不心虚,但还是被他看得莫名不安。 在萧彻看过来的刹那,谢时蕴装作调整坐姿,懒洋洋地往扶手上一靠,借此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消弭萧彻带来的压迫。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叫住欲转身要走的萧彻,“说起人情,我这还真有一桩事,想请萧少主帮我。” “何事?”萧彻收回的目光,再次扫向谢时蕴。 二人视线交锋,一个冷傲如霜,一个含笑藏锋。 说不上谁占了上风。 在萧彻眼中,谢时蕴不动如山,唇角那抹浅笑半分不让。 她没有输。 在谢时蕴眼中,萧彻目光如刃,压迫感一寸寸碾过来。 但也没有赢。 毕竟,他欠她人情。 现在,得听她的。 “陪我去一趟叛军大营,杀石勒。”谢时蕴唇角上扬,仍旧在笑,可那笑却不达眼底。 那双漂亮的、隐在暗处的眸子,透着森冷的、锋利的杀意。 “之后呢?”萧彻笑了,问道。 “之后呀?”谢时蕴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苦恼样,“萧少主你只欠了我一个人情,没有之后了呢。” 之后的盘算,与萧彻无关。 她相信,凭崔折玉的敏锐与野心,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叛军是一把好刀。 这把刀可以杀己,也能清除异己。 她相信,盯着那群叛军的,绝不止崔折玉一个。 远的不说,就说司马启。 刘昭华口中,那个未来称霸一方的霸主,绝非简单之辈。 朝廷糜烂成这个样子,皇上手中都没有兵马了。 司马启不过一个皇室旁支,能从皇室得到什么支持? 不出意外,司马启上辈子,应该也是靠着叛军起家的。 叛军可真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可惜了,她只想摆烂,不想争夺天下,不然…… 不对! 她没有,眼前这位萧少主有呀。 谢时蕴气笑了。 呵,说什么“谢时蕴,我来救你了。”合着,这位主也是冲着那群叛军来的。 很好,崔折玉和司马启,遇到对手了。 “你在嘲讽本少主?”谢时蕴嘲讽得太明显了,夜色确实可以遮掩许多阴暗,但很不巧,萧彻的眼神很好,在夜间一样能视物。 “不,”谢时蕴坦然与之对视,嘴上说着不,但眼中的嘲弄之意半分不减,“我在嘲讽这世道,嘲讽野心家们!” 口是心非,又当又立。 不过…… 谢时蕴抬眸看了萧彻一眼,又笑了。 论迹不论心,问心无好人。 这个“畜生”横行的世道,萧彻和崔折玉一样,勉强也算是个人了。 “女郎聪慧。”萧彻知道,谢时蕴明白了他的意图。 但萧彻并不在意,“这世道与本少主无关,本少主顺势而为,也是为了这世道。” 叛乱不是他的挑起的,叛军也不是因他而聚拢。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朝廷糜烂,司马家无能。 “所以,我嘲讽的不是少主你。”她当然清楚,这一切与萧彻无关。 只是人嘛,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 上一刻,还重情重义的说是来救她的。 她还来不及感动,就发现自己不过是顺带的,人家野心远大。 她要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那才叫奇怪了。 谢时蕴暗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爽,主动道:“少主这段时间有地方去吗?若没有,谢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女郎是要帮崔折玉和司马启盯本少主?”萧彻突然上前一步,俯身逼向谢时蕴,“女郎更看好他们?” 椅子就那么一点空间,谢时蕴避无可避,只能与萧彻对视。 二人离得极近,轻轻一呼吸,就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萧彻身上,是淡淡的冷竹香。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原因,她隐隐还能闻到一丝硝烟与战火的气息。 一定是她脑补太多了。 这个时候的战争都是冷兵器,哪来的硝烟味。 “女郎在想什么?”谢时蕴不过闪神片刻,萧彻就逼得更近了。 他双手撑在扶手上,将谢时蕴困于方寸之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谢时蕴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在想,萧少主你这多疑的性子像谁?你们之间的争斗,与我何干?我又看不上这天下。” “当然,我也夺不到。”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乱世群雄林立,不是光有脑子就行的,还得敢拼、敢冲,身后有人。 这世道,她光把自己养好,就得费很大的劲。 “女郎太小瞧自己了,也太高看本少主了。”萧彻把谢时蕴的话,如数还给谢时蕴。 谢时蕴的白眼,翻得更明显了,“少主不仅多疑,心眼还小。” “就不可能,是本少主称赞女郎。”萧彻抬手指着谢时蕴,目光如刃,“你身上,拥有成为王者的所有特性,勇敢果断、智慧明达、胸怀大志、冷酷博爱,除了……” “除了我是女郎,对吗?”谢时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嫌弃地推开萧彻的手,“萧少主这是看不上女子,不认为女子有称帝的可能吗?” “本少主从不小看任何人,更不敢小看女郎。”萧彻起身站好,神情有几分低落,“只是这个世道,没有让女郎称王称霸的土壤。甚至……” 他轻声一笑,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力,低喃,“这世道,甚至不给女郎活路。” 他垂眸看着谢时蕴,目光幽深没有焦距。 他在看谢时蕴,也不是在看谢时蕴…… 154萧少主水平不行 杀叛军首领石勒,是谢时蕴需要的,也是萧彻需要的。 叛军不乱,怎会有机可乘。 更不用提,谢时蕴还愿意用他欠的人情来抵,于公于私萧彻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在谢家暂住这个事,萧彻倒是想,但有人不同意。 “少主,家主在等您。”在谢时蕴再次问起时,萧彻还没有回答,门外就响起萧家死士的声音。 谢时蕴与萧彻同时沉默,而后同时看向对方。 谢时蕴满是嫌弃,“萧少主就没发现?” 萧彻:…… 沉默即默认。 谢时蕴呵了一声,轻拍巴掌,扬声喝道:“萧家的死士好本事呀。” 连外面有死士都不知道,萧家这位少主还真是…… 高估他了,也就这水平。 谢时蕴眼中的鄙夷太刺目了,萧彻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认真的解释了一句:“他刚刚才出现,我正要提醒你。” “哦……”谢时蕴拖着长长的尾音,夸张地点头,“信了。” 萧彻:“……”倒也不必如此明显。 萧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解释不清了。 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嘲讽也好。 总比那些世家人,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是一副死样子的强。 萧彻想到这,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然,谢时蕴并没有领情。 她坐着没动,只虚虚抬手,直接赶人,“萧少主,慢走不送!” 显然,谢时蕴很不高兴。 不高兴,在自己的家里,被人监听。 萧彻本想告诉谢时蕴,外面的死士什么也没有听到。 可看到那谢时蕴倨傲的态度,他就不想说了,冷傲地说了一句告辞,就推门而去,同时带走了外面的萧家的死士。 但是! 他没有关门! 夜风吹了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什么混蛋玩意呀!”谢时蕴气笑了,骂骂咧咧地起身关门。 “果然世家出来的,就没有一个知礼的。” “不就是出身好一点,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听不得半句不是了。” “等刀捅进你们的心肺,等你们的血流出来,你们就知道,你们跟你们看不起的贱民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血肉,都是一条命!” “啪”的一声响,谢时蕴将房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所有隐在暗处的打量和监视。 放心,她谢时蕴不会逃跑,更不会寻死。 她会好好的,送这满建安城的人,一个大礼。 —— 萧彻与谢时蕴虽不至于不欢而散,但确实很不愉快。 萧彻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没把火气冲谢时蕴发,那是因为他自知理亏。 但对上萧家主萧离,萧彻就完全不克制了。 他甩开死士,潜入萧家书房,如同幽灵一样从暗处跃出,一剑抵在萧家主的心口。 “姓萧的,再有下次,本王杀了你!” “我没有监视你。”萧家主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萧彻,眉头紧皱,“我根本不知道,你折回了建安。” “你真的不知道吗?”萧彻手中的剑往前一寸,刺破了萧家主的衣衫。 仔细看,会发现有血迹渗出。 萧彻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萧离,本王给你面子,你才是萧家主。本王不给你面子,你就是该死的老东西,明白吗?” “你不会杀我,也不敢杀我。”萧家主握住剑刃,任由剑刃割破他的手,“萧彻,你忘了你母亲的遗言了?” “你怎么有脸提我母亲?脸厚心黑,你果然样样都占上了。”萧彻眼中的杀意一瞬间退去,他猛地抽回剑,笑道:“萧离,要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 “嘶啦”一声响,来不及松手的萧家主,手心被划了深深的一剑。 鲜血不断涌出,滴落在地,溅出一朵朵鲜花。 萧家主痛闷了一声。 “原来,你也会痛呀。本王还以为,你们世家人天生高贵,与凡人不同呢。”萧彻嗤笑一声,拿出一块帕子,将剑刃擦拭干净,随即将帕子往外一丢,“脏了我的剑。” 萧家主深吸了口气,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压下心中的怒火,强迫自己公事公办,“镇北王,你别忘了,你是朝廷亲封的镇北王,无旨不得离开边疆。你此时出现在建安,你想过后果吗?” “本王勤王护驾。”萧彻拉了一把椅子,落座,“这个理由,大司马可满意?” “我以为,你会懂什么叫广积粮,缓称王。” 萧家主的脸色更凝重了,意有所指地道:“萧彻,现在不是时候。” 他知晓萧彻不信他,末了又异常诚恳地补了一句,“你该明白,我不会害你!” 然,他的诚恳只换来萧彻的嘲讽,“本王当知道,你不会害本王,你只会不得已。” “为萧氏、为天下苍生不得已。” “不得已家主,本王没有耐心陪你废话。本王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说……”萧彻倾身上前,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响,不重也不轻,可却充满压迫。 有那么一瞬间,萧家主有一种俯首称臣,不敢直视的怯意。 他这个儿子,真的不一般。 他也真的,失去了这个儿子。 萧家主心中隐有失落,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骄傲。 这是他萧家的麒麟儿! 可惜,他不肯认萧家,甚至恨着萧家,恨着他。 萧家主暗吸了口气,将复杂情绪压下,只道:“叛军名不正言不顺,染指叛军,最终只会成为第二个司马氏。立刻回西北,谢家女郎那里,我会周全,绝不会让她出事。” “你在命令本王?”萧彻单手撑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家主,毫不掩饰他的嫌弃,“你以为你是谁?” 萧彻看着萧家主,目露警告,“日后,离谢家女郎远一点。不然,本王不介意率黑甲卫去一趟兰陵。灭你兰陵萧氏九族!” 话落,萧彻转身就走。 他是认真的! 萧彻他是认真的! 萧家主气得全身战栗,甚至忘了自己手上有伤,重重地拍在桌上,“逆子,尔敢!” “大司马大可一试!” 萧彻没有回头,反手将长软剑缠回腰间,大步离去…… 他萧彻,从不说假话,更不说大话! 155谢时蕴的软肋 这一夜,除了谢时蕴外,建安城内没一个人,能睡得安稳。 普通百姓怕,怕叛军反悔,怕谢时蕴逃走。 权贵们也怕,他们不怕谢时蕴逃走。 自打石勒送来降书,要朝廷献谢时蕴求和,他们就派人盯死了谢时蕴,也盯死了各个城门。 谢时蕴绝对逃不掉,除非她…… 死! 这也是权贵们最怕的。 他们怕谢时蕴自杀。 世家贵女向来清高自傲,怎么可能委身叛军。 更不用提,石勒还不肯娶,而是要朝廷将谢时蕴献给他。 一个“献”字,把世家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也把谢时蕴的体面、名声,碾了一个稀巴烂。 别说出身顶级门阀的谢时蕴了,就是那些小世家出身的贵女,也受不了这般羞辱。 世家贵女把名声、体面,看得比命还要重。遭此羞辱,会自杀再正常不过。 就算不自杀,落到石勒手中,她也活不了。 石勒的名声,旁人不知,他们这些大臣却是知道。 “只能庆幸,陈郡谢氏早早离开了建安。但凡陈郡谢氏有一人在建安,他们都宁愿谢家女郎自说以保名声,也绝不会允许,谢家的女郎委身给一个叛军,还是一个有异族血统的叛军。” 朝中几个大臣,私下约在宅子里,本是想要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在这乱糟糟的世道,保全自身,并借机获取最大的利益,带着家族往上晋升。 乱世于普通百姓而言,只有残酷和死亡。 可对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家族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资源和权势都在顶级门阀手中,太平的时候,他们一点也染指不到。 可世道乱了,他们就有机会。 只是这机会,风险太大了。 一见面,几个大人就相视苦笑,忍不住叹息起来。 叛军多是草寇,既没有世家门阀千金一诺的风骨,也没有正人君子诚信守德的品行。 他们说翻脸就翻脸。 也就是普通百姓相信,谢时蕴献身能保住建安。 朝中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真能招安叛军的机率不到三成。 但就是如此,他们也要凑成和谈,逼谢时蕴献身。 一是赌一个,和谈成功的概率。 这也是,王、萧、崔那几家,没有办法坚决拒绝的原因。 为国为民,他们占了大义。 另一则是,借谢时蕴委屈石勒一事,羞辱那些顶级门阀,将他身上的光环碾碎,逼他们低头,让出利益。 此举,需要万分小心,仔细谋划。 为首的赵大人,落座后,就一脸凝重地开口:“陈郡谢氏的人不在,还有一个会稽谢氏的人在。你们一定要把宫里那位盯好了,绝不能让他出宫,更不能让他死在宫里。” “必要的时候,那位就是我们的人质,逼谢时蕴乖乖献身的人质,你们明白吗?” 赵大人面容儒雅,是个十分俊美的中年大叔。 但此刻,他一脸阴鸷,生生破坏了他的长相和气质,给人一种狰狞的扭曲感。 他下首那位,同样年纪不小,气质不差的官员站了起来,微微作揖,“赵大人放心,我们打着为朝廷祈福的名义,把那位请进了太庙。请他在太庙斋戒三日,代新帝祭祀上天和先祖。三日之后……” 那官员笑了一下,笑的不怀好意,“事情都成了,那位有再多不满也没有办法了。” “甚好。”赵大人捂着胡须,一脸满意。 但也有官员担忧,“那位真能威胁到谢家女郎吗?万一谢家女郎不在乎呢?” “遇事多想一点。”赵大人轻点了一下,那位说话的官员,透着嫌弃,“五叔爷年纪大了,我们是为他的身体着想。若是因为谢家女郎之故,气死五叔爷,谢家女郎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们扣住五叔爷,不是用五叔爷的命去威胁谢时蕴。 他们是用,逼死五叔爷的罪名,去威胁谢时蕴,也借机给自己扬名。 谢时蕴若不乖乖听话,主动委身叛军,他们就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会稽谢氏、名满天下的大儒五叔爷,被谢时蕴活活气死了。 届时,谢时蕴的名声只会更臭、更烂,更不被人容于世。 而他们这些,逼谢时蕴委身叛军的人,反倒能借五叔爷之死,落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人人都爱,他们也是要的。 “大人英明!”那官员听懂了赵大人的暗示,当即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赵大人。 赵大人很享受手下人崇拜的目光,端起一旁的茶,美滋滋的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谢家女郎救国救民有功,我们这些没用的人,当然要替谢家女郎多想一点、多做一点。” 其他官员见状,连连附和。 一时间,私宅内热闹极了,进来前满是愁容的官员,此刻一个个笑容灿烂,无比开怀。 —— 无耻! 路过的萧彻,听到赵大人等人的话,暗自骂了一声,而后踏着月色,朝谢家大宅的方向而去。 然,行至半路,萧彻突然停了下来。 “罢了,她早晚会知道。提前一晚上知道,除了睡不安稳外,没有任何好处。” 萧彻转身折回,朝叛军大营走去。 正事要紧。 苏唐已连发三道秘信,催他去叛军大营与他接头。 他怕再不去,苏唐得疯。 苏唐确实,在叛军大营待得要疯了。 苏唐跟随萧彻来建安后,就没有再回去。 他一直隐藏身份,潜藏在叛军石勒身边,给他当幕僚,当军师。 因着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建安,其中苏唐起了不小作用,他也就越来越得石勒的重用。 这种重用对苏唐来说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好的是,他能提前采好点,筛选兵马、收拢财物。叛军一乱,就可以把他想要的人和物带走。 但坏处也多…… 石勒有一半羯族血统,天生力气大。 另外,他也像大多数异族人,好女色、好酒肉,拿虐杀人当游乐。 若是正常的与妇人欢好、吃牛羊肉,苏唐也能忍。 甚至石勒杀人取乐,他也能忍。 这世道,每天死多少人。 怎么死不是死。 他要是因为一个人死得惨就心软,那他的心早就软成水了。 可是! 石勒那狗东西,完全不是人,是禽兽、是畜生。 他好色,但好的是幼女。 他好酒肉,但好的是血酒和人肉。 为了彰显所谓的身份地位,他只食幼童、婴孩之肉。 他虐杀人,也是挑未成丁的孩子,用他们的恐惧和惨叫声取乐。 这些还不是,最让苏唐受不了的。 最让苏唐受不了的,是石勒对一个人的看重,就要邀他“同乐”。 同享幼女,同食人肉,同杀幼儿。 拒绝还不行。 若拒绝,石勒就会认为有异心,与他不是一心的,会成为下一个被虐杀的对象。 苏唐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东西,冷心冷肺,没有感情。 他能看着无数人惨死而无动于衷,也能眼也不眨的坑杀数万俘虏。 可潜伏在石勒身边的这段时间,苏唐才知道,他虽然不是一个好东西,但他好歹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良知、有人性的人。 他真的,一天都忍受不了石勒这个畜生了。 要不是,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早就提刀砍死石勒这个畜生了。 大晋的朝廷不当人,可石勒连人都称不上…… 156 他知道了 苏唐自己都活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可萧彻一出现,他第一句问的,也不是自己的事,而是…… “王爷,你没把谢家女郎带出城?” “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把人带出来,就走不了了!” 苏唐左看右看,没见着人,不等萧彻回话,又急急地催促萧彻,“王爷,你辛苦再进一趟城,把谢家女郎带出来吧。她落到石勒手中,只会生不如死。” “石勒那人凶残暴虐,与畜生无二。他曾与手下言,若是朝廷献上谢家女郎,他要让军中所有人,包括军中的战马,都享受一下世家贵女的滋味。在他手下的人,没享受够世家贵女的滋味前,他绝不会允许谢家女郎死。” “王爷,石勒那畜生,根本不是真心谈和,他就是想要羞辱世家罢了。” “王爷,你可一定要好好劝说谢家女郎,可不能因一时心软,同情他人,就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真要落到石勒那里,那是真的死都不能死。我见过他是怎么折磨那些贵女的,石勒让人给她们喂五石散,待人上瘾后,就把她们当猪狗一般。” “那些落到他手上的贵女,曾经也是骄傲自爱的女郎,可对五石散上瘾后,她们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为了吸食一口五石散,能赤身在地上爬行。” “石勒那个畜生似乎厌女,他尤其爱折磨女娘。” 苏唐噼里啪啦说半天,见萧彻仍是不为所动,不由得急了,“王爷,咱们西北军可是欠谢家女郎一个天大的人情,咱们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他们家王爷向来恩怨分明。 旁的不说,他们西北军,收了人家那么大的恩惠。 这个时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苏唐眼巴巴地看着萧彻,一副“你不会真要见死不救”的夸张样。 萧彻气笑了,“说完了?” 苏唐嘴巴张了张,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点了点头。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们家王爷,应该不会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见死不救吧? “你就确定,她需要我们救?”萧彻傲慢地斜了苏唐一眼,冷冷地反问。 “呃?不需要?”苏唐愣了一下,震惊得两眼呆滞,“谢家女郎真要以身殉这个破国?” 这是何等的高尚……不,是白痴的行为! 萧彻一挥衣袖,把苏唐推开,“蠢就多动脑,不要自以为是。” 他受不了苏唐这个愚蠢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看到苏唐这张脸,他仿佛看到他在谢时蕴面前的样子。 救谢时蕴? 那也要谢时蕴需要。 “王爷……”苏唐后退两步,站稳,立刻追了上来,“王爷,什么意思?谢家女郎她……” 萧彻嫌弃地,打断了苏唐的话,“谢家女郎不是娇弱无能的闺阁千金,她自有脱身之法。” “不是吧?这局,她也能破?”苏唐一脸震惊,两眼呆滞。 这局,别说谢时蕴一个女郎了,就是他,没人救的话,他也破不了呀。 萧彻哼了一声,脚步不停。 苏唐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王爷,她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能于万人之中杀进杀出吧?” 一力降十会。 这一局,没有硬功夫,可破不了。 萧彻扭头睨了苏唐一眼。 这一眼,透着嫌弃和警告。 嫌苏唐太吵,让他闭嘴。 他太吵了。 呃…… 苏唐老老实实闭嘴。 不过,他在心里默默决定了。 他不急着离开叛军大营了。 石勒虽然畜生,他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 他想近距离看了一下,谢时蕴怎么破局! —— 在苏唐的带路下,萧彻隐藏身份,随苏唐一同进入叛军大营。 苏唐作为军师,有自己独立的住处,身边还有亲兵保护。 这些亲兵,表面上是石勒的人,既是保护苏唐,也是监视苏唐。 实际上,这些亲兵早就被苏唐收服,一直帮着苏唐遮掩踪迹,以骗过石勒。 是以,苏唐把萧彻带进营地,也没有让亲兵离开,一副坦荡样。 一入苏唐的住所,萧彻就反客为主,坐在主位上,查阅苏唐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 “频频宴会,进献仙药。” “三日前,石勒得一味神药,心喜若狂,下令招揽方士。” “大量方士和炼丹物品送入大营。” “原来……如此。” 萧彻一页页翻下去,突然笑了,“有意思。” “有意思?王爷,这哪里有意思了?”苏唐皱眉,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王爷,石勒手下的人是想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苏唐一脸严肃地道:“石勒背后有一位神秘神女,为他提供大量财物。除此之外,他身后还有草原部落支持。” “尤其是羯族,似乎把宝押在了他身上,给他送来了一支五百人的精兵,用来保护他。” “也就是这支精兵,让他能收服其他叛军。” “王爷,石勒手下的人,想杀石勒上位,几乎没有可能。” 说到最后,苏唐的语气又沉重又无力。 叛军身后,不仅有异族还有世家的支持。 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根本不在乎天下大乱,也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不想死,他们也只能被迫卷入其中。 萧彻没有理会苏唐,他快速将手中的卷宗看完,问道:“那些方士的住所,是不是离石勒极近?” “是。”石勒靠着那群方士,笼络了不少人,对方士极为信任。 萧彻笑了,“那就看一场好戏吧。” 他想,他知道谢时蕴要做什么了。 萧彻的笑一闪而逝,快到苏唐根本没有看见,就听到萧彻不耐烦地下令,“对了,把崔折玉的人,给本王清干净。” 他萧彻看中的东西,世家也想伸手? 真当他萧彻是纸糊的! —— 这一夜,无人好眠。 谢时蕴勉强睡了一个好觉,可一起来,就被朝廷的官员,将好心情破坏殆尽。 “女郎,这是一百六十七万枚铜钱。比女郎要的,只多不少。” 一大早,尚书省的官员,就抬着一箱箱铜钱来到谢家大宅,把谢家花厅摆得满满当当…… 157杀进宫 朝廷把谢时蕴要的“买命钱”抬来了。 只多不少,但是…… 旁的,他们一概没有理会。 铜钱没按人数来,上面也没有系名字。 简单点说,朝廷不介意用一点银钱打发谢时蕴。 但再多,就别想了。 一颗棋子,一个将死之人,她最大的用处,就是乖乖“献身”那一刻。 之后,她就再无用处,自然也不值得朝廷费心血。 甚至,朝廷都没有派一个正经的官员来,只派了尚书省一个没品级、没家世的小官。 这小官,人品还不怎么样。 “多出来的铜钱,女郎也不必退还了,就当是我们送的礼金了。 ” ‘礼金’二字,那位邓大人说得意味深长,还特意加重了语气,生怕谢时蕴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 “呵!”谢时蕴笑了。 跟萧家主、萧少主、崔折玉这样的高手过多了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低级的手段了。 这位尚书省的小邓大人,很有本事,成功地挑起了她的怒火。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是‘礼金’,那就该有来有往。我不能光收不送。” 谢时蕴上前,弯腰,从箱子里随手抓起一把铜钱,走到邓大人面前,“这是我送邓大人的‘礼金’。” 谢时蕴对着邓大人,将手中的铜钱扬起,“邓大人好走!” 铜钱高高飞起,随即噼里啪啦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铜钱雨。 “你,你……你胆敢羞辱朝廷命官!”邓大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指着谢时蕴,满脸狰狞,几欲想要动手,却被身边的小吏拉住了,“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呀!” “她在咒我死,你们叫我怎么息怒。”邓大人目眦欲裂,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样。 谢时蕴这是在洒铜钱吗? 不! 谢时蕴这是,在给他洒上路的纸钱。 更可恶的是,谢时蕴生怕他听不懂,还恶意满满地加了一句好走。 他可以肯定,今天从谢家大宅出去后,满建安的人都知道,他被谢时蕴一把铜钱“送走”了。 “大人官职不大,心眼也小得很。我怎么羞辱你了?又怎么咒你来?来来来……咱们来细细分说。”谢时蕴摇头,一脸失望样。 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小吏松开邓大人,“这是谢家,他要能伤我半分,王、萧、崔、荀、桓五家就不配立世了。” 她的谢家大宅,可是有当世五大顶级世家送来的部曲。 若是当着这五家部曲的面,被一个小官所伤,那伤的不是她谢时蕴,而是五大世家的颜面。 不用等天黑,这位邓大人就会身败名裂,无立足之地。 两小吏一听,当即松开邓大人,并后退一大步,以示他们跟邓大人无关。 邓大人没有掣肘,可也不敢动。 他僵在原地,一张脸又红又黑,羞愤交加,指着谢家女郎,手指直颤,“好好好,好一个谢家女郎,我且看你得意到几时。我是奈何不了你,等你到石勒手中,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不需要等,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有多嚣张。”谢时蕴轻笑出声,右手一扬,芊芊玉指轻点邓大人,“告诉我们的陛下,我要邓大人做家奴,随我去叛军大营。” “谢时蕴,你敢!”邓大人这下子是真的慌了,他失控的大叫出声,连尊称都忘了喊,直呼谢时蕴的名字。 “你且看看我敢不敢。”别说只要一个邓大人了,就是她要邓氏一族全去死,朝廷也会答应。 作为“和谈”的唯一条件,她对朝廷最有话语权的时候,就是她没有去叛军大营之前。 为人威逼、诱骗她答应石勒的条件,只要不损害朝中那些重臣权贵的利益,她就是要换个皇帝,他们也会应。 毕竟,她孤身一人,没软肋也没有弱点。 那些人,只能用民意、大义来逼她,而无法强压她。 “谢时蕴,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真以为,石勒提出非你不可,我们就怕了你吗?”邓大人又慌又惧,却突然变脸,傲慢地拿下巴看谢时蕴,“你猜朝中那些大臣,为何不把你昨天提的要求当回事,只命我随便抬几箱铜钱来?” “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怕你闹事?”邓大人上前一步,恶意满满地看着谢时蕴,高扬的下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张狂。 “你们手上有什么底牌?”谢时蕴轻敲扶手,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便直接问了出来。 “谢五爷!”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邓大人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张牌早晚要打出来,他现在打出来,还能保自己一命。 “五叔爷在你们手上?”谢时蕴猛地坐正,随意放在扶手上的手臂,猛地绷紧,双手抓着扶手一端,整个人蓄势待发,呈进攻姿态。 她如同猎狩的猛虎,眼眸微眯,死死地盯着邓大人,“不,你们不敢拿五叔爷。” “五叔爷在宫里!” “你们用新帝的名义,把五叔爷骗了宫,把五叔爷困在了宫中。” 没有一句疑问,全是陈述。 显然,谢时蕴自信,自己说的每一字都是对的。 她的这份自信与笃定,给邓大人带来了莫大的压迫。 邓大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给盯住了。 他双腿发软,想要逃离,可双脚却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在谢时蕴的咄咄逼问下,他连话都说不完整,强撑着站稳,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又如何?” “是的话,你们就等着去死吧。”谢时蕴双手在扶手上一撑,一跃而起。 她走到邓大人面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绕过他,大步往外走,“随我,进宫。” “不……” 完了,完了! 他坏了赵大人的计划。 可他明明只说了一个谢五爷,旁的什么也没有说,谢时蕴是怎么知道的? 邓大人僵在原地,身子抖个不停。 他想要追出去,去求谢时蕴不要进宫,可一转身,就无力地瘫软在地。 —— 门外,一众部曲没有应声,他们只在谢时蕴出来后,默默地跟在谢时蕴身后,连脚步都放得比平时轻了。 他们自知有错,不敢肆意更不敢张扬。 然,他们却不知,他们的平静无声,却更具压迫和威慑。 158她高兴 谢时蕴带着部曲直奔皇宫。 途中有官员看到了,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阻拦。 官场上,许多事是说不清楚的。 多做多错。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的人,反倒比做得多的人升得快。 就比如拦谢时蕴这事。 拦了,那平息此事的责任,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把谢时蕴劝回去,那就是应该的。 要是没把人劝回去,那就是自己无能。 要倒霉一点,正碰到谢时蕴不高兴,被谢时蕴一刀砍了,那也是活该。 拦谢时蕴又不是他们的责任,何必给自己找事。 于是…… 在一群官员明哲保身的举止下,谢时蕴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皇宫门。 “女郎,请留步!” 皇宫外,守宫门的侍卫,硬着头皮阻拦。 他们也不想拦,可守住宫门,不许人擅闯皇宫是他们的职责。 “行,不为难你们。”谢时蕴轻轻点头,停下脚步,向后转身。 然,不等侍卫松口气,就见谢时蕴夺了部曲的刀,而后快速一个转身,将刀架在侍卫的脖子上,“我要进宫,让开!” “女郎!”侍卫一僵,手都放到刀柄上了,可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终是没有拔出来。 拔了也没用,他不能伤她。 他死是小,谢家女郎却不能有损伤。 其他的侍卫倒是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拔刀指向谢时蕴,“宫门外动刀剑是大罪,还请女郎速速放下刀,免得伤了自己。” 比起谢时蕴手中人质的生死,他们更在乎谢时蕴会不会受伤。 现在这个时候,这建安城谁都可以出事,唯独谢时蕴不可以。 谢时蕴笑了,笑的嘲讽,“忘了,一个小小侍卫的命,在帝王权贵眼中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 是她惯性思维了,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把人命放在首位的现代。 谢时蕴是个听劝的,当即就收回刀,转而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还煞有介事的点评:“这才对,这才符合现下的价值观。” 谢时蕴向前逼近一步,笑眯眯地问侍卫:“现在,你们可以让开了吗?” “女郎小心,切不可伤了自己。”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呀,谢家女郎是怎么理解的? 侍卫人都懵了,惊得拿刀的手都不稳了,甚至还有一个侍卫,直接手腕一转,把刀尖对准自己。 “呵!”谢时蕴笑的更灿烂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透着一股莫名的悲凉。 就连阳光,也格外懂谢时蕴。 明明此刻太阳高照,阳光也毫不吝啬的洒在所有人身上,可是…… 谢时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阳光就被宫檐挡在了外面,一点也落不到她身上。 —— 宫门口,所有人都站在阳光下,唯有谢时蕴,站在一片阴暗中,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 “女郎……”部曲莫名感觉到心慌了,忍不住叫了一声。 谢时蕴没有回头。 因为,宫门打开了! 笨重的宫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带着一种无声的厚重和腐朽。 门打开,阳光仍旧没有照进来,没有照在谢时蕴的身上。 但站在谢时蕴方位,能看到宫门后,被阳光照亮的白玉石路。 那条路,经年累月被人践踏,已变得平滑陈旧,哪怕阳光正盛,也不见一丝明媚。 就像此刻的大晋,已是灰暗无光。 —— “女郎,陛下和诸位大人有请!”一太监打扮的男子,从宫门内走了出来,给谢时蕴行了一礼,侧身弯腰请谢时蕴入宫。 谢时蕴轻点头,指了指架在脖子上的刀,问:“带着防身,大人不介意吧?” 太监笑得一团和气,“陛下和诸位大人说了,女郎高兴即可。” “还是诸位大人英明。”谢时蕴没有提皇帝。 小皇帝不过是世家扶上去的傀儡,他根本没有话语权。 —— 大殿上,小皇帝与一众大臣都在。 看到谢时蕴拿刀架脖子走进来,大司马萧离当即皱眉,不快地呵了一句,“成何体统!” 而力压一众世家,主张逼谢时蕴“主动”献身的赵大人,却是一脸担忧又关切地站了出来,“女郎这是何苦了,快快把刀放下,可别伤着自己。” “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与我们这些叔伯说便是。” “不说别的,只说女郎为了大晋的百姓,甘愿牺牲自己,我们这些叔伯,就一定会为女郎撑腰,绝不让女郎你受半点委屈。” 赵大人是尚书台的官员,出自昌南赵氏,虽比不上王、谢、崔、萧等顶级门阀,却也不弱。 正因为不弱,赵大人才更有上进心,一心想要取代王、谢等门阀的地位。 谢时蕴的眸光扫向赵大人,可以确定不管是她,还是原主都不认识对方。 既然不认识,那就表示不是世交,不是顶级门阀出身,可以得罪。 谢时蕴问道:“一大早,给我送钱的邓大人,是你手下的人?” “邓大人可是冒犯女郎了?”赵大人问道。 不等谢时蕴回答,又气怒地道:“邓大人平日行事甚为妥帖,本官才让他走一趟。不想,他竞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实在是让本官失望。” 赵大人的脸,说变就变。 上一秒还怒气冲冲,下一秒就一脸羞愧,朝谢时蕴连作揖,“邓大人办事不力,惹女郎不快,是本官的不是。只要能让女郎高兴,人任由女郎处置,本官绝无二话。” 谢时蕴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 “噗”的一声…… 谢时蕴手腕一转,举刀,反手捅向一旁的赵大人。 刀尖没入赵大人的肩胛,赵大人吃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你……你……” 他说的是处置邓大人,不是处置他呀。 谢家这位女郎,是不是有病呀,连人话都听不懂。 “高兴了!”谢时蕴面无表情地拔刀。 刀拔刀,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飞溅了一地。 “你,你……放肆!”赵大人捂着伤口,连连后退。 “大人,大人……”与赵大人同一派系的官员,连忙上前将人接住。 “来人,快来人……还不快将此女拿下!” “是。”门外的侍卫听到命令,迅速动了起来。 谢时蕴毫不畏惧,轻讽了一声,举刀就要迎战。 她倒要看看,今天谁敢伤她。 然,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159哪个不无耻 “谁敢!” 位列众臣之首的萧离,大步出列。 萧离居然会为她说话? 谢时蕴很是诧异,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淡漠地看着。 她倒要看看,萧离这位萧家主,想要做什么? 萧离没看谢时蕴,他转身,看着被官员扶住的赵大人,目光冰冷又嘲讽,“不过皮肉伤罢了,又未曾伤及性命,赵大人让谢家女郎出口气又如何?” “她要……”赵大人气怒。 萧离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冷脸厉色地道:“谢家女郎能为国为民牺牲自己,赵大人就不能为国为民,让谢家女郎高兴一下,受这一刀?” 为了让谢家女郎高兴,他就活该挨一刀? 赵大人一脸惨白,咬牙切齿地怒吼:“大司马,你不能因为她也是世家出身就偏向她。” “你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吗?”赵大人指着谢家女郎,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伤口处的血越流越快,他却不管不顾,只一脸凶狠,“她这是杀人!谢家女郎当殿行凶,简直目无君上,她罪当处斩!” 从来都是,他站在道德至高点,用家国大义去挤兑、逼迫他人。 这是第一次,他被人用家国大义逼迫、挤兑。 赵大人心中暗骂:萧离这老匹夫实在可恶。 明明他也厌恶谢家这位女郎,甚至还动用死士杀她。 他帮着萧离,将谢家这位女郎逼死,萧离不感谢他就算了,居然还帮着谢家女郎。 简直不知所谓! 萧离不会以为,谢家女郎会因此感激他,不记恨世家袖手旁观,看着他们这些“小人”,逼她献身叛军吧? 那萧离可就天真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感激可不值钱,也没办法帮萧家挽回好名声。 “不过是小孩子生气,一时手误罢了,赵大人你言重了。”萧离踱步走到赵大人面前,指着他肩膀上的伤,意有所指地道:“赵大人是不是忘了汝南王?又或者,赵大人想成为下一个汝南王?” 赵大人脸色骤变,死死地看着萧离。 “赵大人记得就好。”记得就会想明白,谢时蕴这是手下留情了。 不然,谢时蕴真要行凶,一个赵大人算什么? 就是他萧离,谢时蕴也敢杀。 “现在,赵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萧离步步逼近,问道。 萧离这老匹夫,这是非要跟他作对不可吗? 赵大人心里恨得不行,可不得不低头,忍着痛、咬着牙道:“谢家女郎受了委屈,一时冲动,情有可原。下官这一点伤,不妨事。” “既然不妨事,就站到一旁,别在这里碍眼。”萧离一甩衣袖,冷脸下令。 赵大人死死咬着牙,压着心中的恼怒,忍着痛退到一旁,“下官这就退。” 官大一级压死人。 大司马下了令,他不听也得听。 赵大人退下后,萧离就看向谢时蕴,一脸严肃地问道:“谢家阿蕴,你持兵器强闯进宫,有何诉求?” 萧离沉着一张脸,面上看不出半点喜怒,自然也看不出他的立场。 不过,谢时蕴也不在意萧离的立场。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在石勒提出,要献她和谈,朝廷没有控制住消息,任由消息传到民间,这朝中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而萧离这个大司马,首当其冲。 “我要见五叔爷!”谢时蕴没有与萧离废话,她明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五叔爷在太庙戒斋,为大晋祈福,不方便见人。”这是朝廷对外的说辞,作为大司马的萧离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逼谢时蕴去死的凶手。 “我若非见不可呢?”谢时蕴又问。 “你该知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萧离再次拒绝。 谢时蕴笑了,“你们借祈福的名义,将五叔爷关在宫里。你们想要做什么?拿五叔爷逼我应下石勒的条件?” 谢时蕴问完,又自己回答道:“不。” 这一个“不”字,谢时蕴说得异常确定,因为…… “你们不需要拿五叔爷威胁我,拿着所谓的大义,你们就能煽动百姓,逼我不得不答应。所以……” 谢时蕴眼眸微眯,看着萧离,眸中精光闪现,“所以,你们是要一鱼两吃,不仅要我牺牲自己,答应石勒的和谈要求,还要踩着我立你们高洁、正直的名声。” 谢时蕴越说声音越冷,脸色也越发沉凝。 无视萧离等一众朝臣难看的脸色,谢时蕴继续冷静地推断道:“五叔爷在你们手中,他的生死就由你们说了算。我若不肯主动、乖乖地去叛军大营,答应石勒的和谈条件,五叔爷就会被我气死。” “我要是主动、乖乖地去叛军大营,答应石勒的和谈请求,委身石勒,五叔爷也会被我气死。气我毫无世家风骨,委身叛贼,丢尽世家颜面。” “届时……”谢时蕴举刀,一一指向朝中那些人,最后刀尖指在萧离面前,“届时……” 谢时蕴还在笑,可她的眼中却蓄满泪花,“各位大人都是风光霁月、高洁无双、宁死不屈的正人君子,只有我谢时蕴卖身求生、遗臭万年。” “各位大人,我说得对吗?” 谢时蕴向前踏了半步,刀尖抵在萧离的心口,眼中闪着泪光。 这满朝的大人呀! 有一个算一个,一个比一个心黑。 这朝廷,没救了! “当然不对!”萧离还没有说话,赵大人那一派的官员就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道:“谢家女郎,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们出身名门,祖上都是史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无耻的事!” “真的做不出来吗?”谢时蕴轻蔑地反问,“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没有数吗?” “我们不会这么做,也不屑如此做。”跳出来反驳谢时蕴的官员,一脸正气,毫无心虚,“谢家女郎,你太小看我们了!” 世家名声大如天,五叔爷出身世家,他定然愿意为世家的声誉牺牲自己。 就像谢时蕴,她不就“愿意”,为大晋、为建安城内的人牺牲吗? 五叔爷是“自愿”的,又不是他们的逼迫,所以…… 这怎么能算,是他们做的呢? 160当然是求她去死 你永远没办法,唤醒一个伪君子的良知。 就如同,你永远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谢时蕴看着,殿中一个个高大严肃、满脸正气,对她怒目而视的大臣,突然就没了争论的欲望。 她跟这群自以为是、虚伪自私的老登,废什么话。 他们高高在上太久了,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也不会听旁人的意见。 她说服不了他们。 她也没有那个本事,凭几句话就让他们羞愧,放弃到手的利益。 一如,她也不可能,认可他们的行事。 谢时蕴收回目光,不再与朝臣费口舌,眼眸一抬,看向龙椅上,被朝臣当作吉祥物的小皇帝。 谢时蕴朗声道:“陛下,我要见五叔爷,可行?” 再是吉祥物、傀儡,他名义上也是皇帝。 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意。 这群虚伪的老登,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就是装,也会装出一副尊重帝王的样子来。 “啊?你问我……不是,你问朕?”小皇帝被问懵了,一脸呆呆地看着谢时蕴。 他当皇帝这么多天,虽然朝臣一直跪拜他,可从来没人问他意见。 他也一直乖乖的坐着,不说话。 就像刚刚,谢时蕴突然动刀伤赵大人,他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开口。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的意见。 他要回答吗? 他要怎么回答? 小皇帝本能地,看向身侧的太监。 “陛下,这事……”侍候的太监也是一脸懵,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 他飞快地看向下首的朝臣,以眼神示意他们出声。 底下的朝臣,也没有想到,谢时蕴会去问小皇帝的意见。 他们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齐看向萧离,等着萧离这个大司马开口。 可不知萧离怎么了,站在那一动不动。 没法,先前那位站出来,义正词严指责谢时蕴的大人,只能开口道:“谢家女郎,此事……” “我问的是陛下,你是陛下吗?”谢时蕴冷声打断,傲慢地扫向全场,“还是说,各位大人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可以代陛下做决定?” “我等不敢!”一众朝臣连连否认,一个比一个快。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比如,无视帝王。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毕竟,我现在是在请示陛下,不是在问你们。”谢时蕴收回目光,往前一步,微微弓身行礼,再次问道:“陛下,我想见五叔爷,可以吗?” “这,这……朕……”小皇帝坐立难安,看了看谢时蕴,又看了看那些让他害怕的大臣,不知要怎么回答。 谢时蕴朝小皇帝笑了笑,温声道:“陛下,你是君,他们是臣,你只管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是。” “朕真的可以说吗?”小皇帝的眸中,隐隐闪着兴奋和期待。 没有人不想要权利,哪怕是一个年纪尚小,还不明白权利滋味的小孩。 “自然可以。”谢时蕴给了小皇帝肯定的答复,并鼓励地向他点了点头,“并且,我保证,没有人敢反对陛下你的话。” “谢家阿姐,你是个好人,朕喜欢你。”小皇帝当下信心大增,声音都大了起来,“朕同意,朕这就让人去请五叔爷。” 小皇帝指着一旁的太监,高声道:“你,快去请五叔爷来,就说谢家阿姐想要见他,朕同意了。” 这是他唯一能命令的人,他很清楚。 “陛下……”太监一脸为难,求救地看向下方的朝臣。 然,一众朝臣却是低着头,不去看他。 谢时蕴以君臣大义相逼,占了理,他们反驳不了。 就如同,他们占了大义,就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大义凛然,逼谢时蕴应下石勒的谈和条件一样。 而且…… 众朝臣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谢时蕴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谢时蕴这人难缠得紧,今天要是不让她见到五叔爷,她绝不会走。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也得面对一个事实。 那就是…… 他们奈何不了谢时蕴。 朝臣不敢给太监回应,谢时蕴给了。 她举刀,指着太监,问:“怎么,你要抗旨?”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 太监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 他头也不敢抬,快步退了出去。 满殿大臣,无一人出声。 龙椅上,小皇帝双眼放光地看着谢时蕴,“谢家阿姐,他们都听你的,你好厉害呀!” 小皇帝眼睛滴溜转着,一脸期待地道:“我……朕,朕能……你能留在宫中陪朕吗?” 谢时蕴摇头,“陛下,石勒和谈,指定要朝廷献上我。” “啊……”小皇帝一脸失望,“不能换别人吗?换别人去,你留在宫中陪朕。” “不能。”谢时蕴心中冷笑,果然,姓司马的都是一路货色。 幸亏她对小皇帝,没有任何期待。 “朕是皇帝,朕说换人也不行吗?”小皇帝不死心地问道。 “陛下觉得,石勒会听你的吗?”谢时蕴反问。 小皇帝皱眉,不解地道:“谢家阿姐你这么厉害,都能让这些大人们听你的,你就不能让那个石勒听你的吗?” “陛下想多了,这些大人不是听我的。他们不反对,只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我。”谢时蕴唇角微扬,嘲讽地道。 小皇帝更不解了,“大人们有求于你?谢家阿姐,大人们有什么事,要求你呀?” “当然是……”谢时蕴轻笑出声,“求我去死呀!” “啊?”小皇帝惊呼出声,呆坐在龙椅上,像是吓坏了一样。 一众朝臣心中暗骂谢时蕴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只说拿她即将惨死在石勒手中来安慰自己。 不过,想到太监去请五叔爷了,一众朝臣又心不安。 刚刚应该阻止太监去请五叔爷。 五叔爷在士林中名声太大了,他虽阻止不了和谈,救不了谢时蕴,但能让他们这些人名声扫地。 好吧,不是他们不想阻止,是根本阻止不了。 谢时蕴今天豁出去了,她不见到五叔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他们只能希望,五叔爷能理解他们。 他们此举,也是为了大晋,为了城中百姓。 朝臣们心事重重、忐忑难安。 一时间,整个大殿静寂无声,无一人开口,就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 直到…… “陛下,陛下……” 去请五叔爷的太监,回来了! 161没有永远的朋友 五叔爷没有来。 他没有来见谢时蕴。 一众大臣,听到太监的传话,暗暗松了口气:五叔爷果然理解他们,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太好了! 他们的名声保住了! 不过,五叔爷虽没有见谢时蕴,可却让太监,给谢时蕴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阿蕴,你有你的路,叔爷亦有叔爷的道。 另一行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叔爷愿你前路繁花相伴,春山可望。 —— 两行,三十七个字。 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可见写字的人,心情是何等的复杂与沉痛。 字字句句,皆如刀刻。 一笔一划,俱是生死。 谢时蕴捏着信纸,久久无言。 她在信上,看到了死志。 五叔爷的道,是以身殉国的道。 是她不能接受,却能理解的道。 大晋很烂。 司马氏不做人。 朝臣更没有担当。 但这是五叔爷的家国。 是他无力挽救,只能以死相殉的家国。 她早就知道了。 只是她不甘心、不死心,想要再见五叔爷一面,劝他改变主意。 这腐朽、糜烂的大晋,不值得他殉。 想来,五叔爷也是猜到了,所以不肯见她。 “就这样吧。” 这是五叔爷的选择。 她尊重他。 谢时蕴呼了口气,将手中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入香囊。 她会带着五叔爷的祝福,走出一条繁花相伴的锦绣之路。 “明日,我去石勒的大营。”谢时蕴后退一步,朝一众大臣作了一个揖,“诸位,就此别过,永不相见。” 话落,谢时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身后的衣袂高高飘起,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复又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响。 下落的衣袂,像是落在众朝臣的良心上。那一声响,像是抽在他们的脸上。 “唉!” 不知是谁叹了一声,其他大人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有羞愧,更多的是难堪。 然,即便重来,他们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身后还有家族、妻儿。 他们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儿、家族考虑。 若是牺牲一人,能保住他们的妻儿、家族,哪怕是昧着良心,他们也会去做。 “都散了吧。”萧离自出列后,就一直没有退回班列。 他站在大殿中央,目送着谢时蕴。直到看不到谢时蕴的身影,他才转身对众朝臣道。 现在愧疚、羞愧有什么用? 在他们决定,答应石勒求和条件的那一刻,他们就回不了头了。 —— 叛军提的条件,朝廷应了。 谢家女郎会在次日出发,前往叛军大营,完成和谈之事。 谢时蕴甫一出宫,她次日前往叛军大营,招降叛军的消息,就传得满城皆知。 大街小巷,人人议论。 谢时蕴还未到家,就在半路上被百姓拦住了,“女郎,朝廷说你明天就要去叛军大营,完成和谈之事,可是真的?” “是。”谢时蕴被拦下,并没有不快,她爽快地回答了。 “真的是真的?女郎你没有骗我们吧?”问话的百姓,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确定。 他身后,也围了许多,同样想要知道消息的百姓。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谢时蕴,期待着谢时蕴的回答。 谢时蕴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点头:“我无需骗你们。” “太好了,太好了!谢家女郎答应了叛军的条件,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得到谢时蕴肯定的答复,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一个个高兴地大声呼喊。 有那激动的,扑通一声跪在谢时蕴面前,哽咽地道谢:“多谢女郎救命之恩,我们一定会谨记女郎的大恩。” “多谢女郎救命之恩,女郎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女郎的。等女郎你去了后,我们给女郎你立长生牌位。” “对对对,我们给女郎你立长生牌位。”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个个满脸泪水,愧疚又感激。 和朝臣一样。 他们的愧疚是真情实感。 他们逼谢时蕴献身,也是真情实感。 这并不矛盾。 一切不过是,他们想要活下来而已。 谢时蕴轻笑出声,上前,将第一个跪下来的扶了起来,“不必,你们要谢,就谢朝中的大人们。是他们,为你们选了一条好路。” 谢时蕴将人扶到一旁,又对其他人道:“诸位让个道,我要回家了。” “快,快,快起来,别挡了女郎的路。” 跪在地上、围在谢时蕴身边的百姓,立刻爬起来,退到一旁,把中间的路给谢时蕴空出来。 “女郎!” “女郎一路好走!” “女郎,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谢时蕴带着部曲,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听着他们哽咽、感动的话语,无声轻笑。 当英雄、被人感恩的滋味很不错。 可惜,她没有当英雄的想法。 更没有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想法。 —— “谢时蕴,你不会被那些贱民感谢一番,就心软了吧?” 谢府。 崔折玉在花厅等谢时蕴。 见谢时蕴步履轻松,面上带着温暖的笑,崔折玉的心脏“咯噔”停跳了一下,慌得起身询问。 不等谢时蕴回答,崔折玉又道:“谢时蕴,你可千万别糊涂。他们是真心感谢你不错,但前提要吸你血、抽你的骨。他们的感谢是有条件的,不值得你为他们牺牲自己。” 更不用提,就石勒那样的人,决不可能守信。 谢时蕴就算真愿意牺牲自己,也救不了这满城的百姓。 谢时蕴给了崔折玉一个白眼,“我有分寸。” 她庆幸,知道崔折玉来了,提前把身边的人打发走了。 不然,要让她身边的部曲,听到崔折玉的话,很有可能会出卖她。 机事不密则害成。 崔折玉太不谨慎。 谢时蕴在上首坐下,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才道:“崔少主找我有什么事?” 崔折玉关心则乱,自知失言,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道:“你见到五叔爷了吗?” “五叔爷不肯见我。”谢时蕴垂眸,掩去眼中的伤痛。 “连你也不见,五叔爷他……他想做什么?”崔折玉皱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该死的不去死。 不该死的人,却被迫一个个去死。 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谢时蕴顿了一下,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把五叔爷的信,拿给崔折玉看。 直觉告诉她。 五叔爷要做的事,动静不会小。 崔折玉姓崔,清河崔氏的崔。 亦是冷眼旁观,促成她被献给石勒的世家之一。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不敢保证,崔折玉不会为了家族声誉,站在她的对立面…… 162惦记上了她的遗产了 崔折玉向来体贴,见谢时蕴不想多说五叔爷的事,他就立刻打住不再多问。 当然,问了也没用。 谢时蕴对他的防备心极重,她不想说的事,他便是再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问多了,还会引来谢时蕴的怀疑。 就真的…… 崔折玉想想,就觉得憋屈。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谢时蕴对他第一印象不好,之后不管他做什么,谢时蕴都会把他往坏里想。 憋屈,但无力。 毕竟,他确实不是一个好人。 谢时蕴防备他,才是对的。 崔折玉看着谢时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眼眸微敛,鸦羽似的睫毛耷拉下来,掩去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苦涩与失落。 不等谢时蕴发现,崔折玉再度抬眸,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从各家借来的部曲,你有想好怎么安排他们吗?”崔折玉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略顿了一下,崔折玉又轻轻地说了一句,“萧、王、荀、桓家也托人来问我。”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谢时蕴目光冰冷,透着刺骨的嘲讽,“我还没死呢,就急着分我的‘遗产’,你们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太跌世家的份了。” 谢时蕴突然就理解,为什么皇帝到了年老会变得昏聩、嗜杀。 她就那么一点东西,人还没有死,就被人惦记上了。 老皇帝呢? 人家手上是真有江山的! 结果,人家只是老了,还活着,就被人惦记上了,这换谁能平静得了。 作为手握生死大权的帝王,面对一群惦记我“遗产”,巴不得我早死的人,我不大杀特杀、全杀光,就是我有理智了。 “世家也不想。”崔折玉没有避开谢时蕴的目光,“可这个世道,有兵在手,比什么都强。你练出来的兵有多强,石勒用一场大败、一封求和书验证了。” 他得让谢时蕴知道,这世上坏人比好人多。 便是好人,在这世道也会很快就变坏,成为恶徒。 谢时蕴胸有丘壑,但她习惯把身边的、熟悉的人都当好人。 她自己好,自己有底线有良知,便认为身边的人都与她一样。 却不知,人性是复杂的,多变的。 眼见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太平盛世里,有底线有良知的人,在乱世不一定还有底线和良知。 若是大晋还安稳,王家主他们或许看不上这几百人。 可现在大晋烽火四起,没一处安稳之地。 谢时蕴手中这几百训练有素的部曲,就变得价值不凡了。 尤其是,经她一手训练出来的兵,在城门口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她手下这支,同样经过她训练的部曲,就更让人觊觎了。 世家要脸面,讲风骨,做不出强抢之事。 若是谢时蕴无事,不管是王家还是萧家,多想要回她手上的部曲,都不会有动作。 甚至都不会说出来,只会私下懊悔一番。 可现在…… “阿蕴,你留不住他们。”正因为此,他才来这一趟。 他来的话,谢时蕴若有另有谋算,他还可以帮她一把。 若换了别人来,明早谢时蕴去叛军大营,今天这些部曲就会被带走。 “但你们也不敢强抢,不是吗?”这就是,她愿意跟世家打交道的原因。 世家好面子,多少有顾忌。 “可你总要安排好他们。你若带不走他们,把他们还回各家,是最好的选择。”崔折玉倾身上前,温柔劝说,“阿蕴,别执拗。” “你说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且,你我都清楚,厉害的从来就不是那些部曲,而是你自己。” “只要有你在,这样的部曲,你能练出千万人。” “呵!”谢时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崔少主,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穷文富武的道理,不需要我跟你说吧?”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练成精兵的。没有好的底子,有再好的办法和手段也没用。” “这就好比,天下人都知道,只要把叛军都杀了,换一个英明的皇帝上位,天下就能太平,可谁能做到呢?” 谢时蕴指了指外面的部曲,“你们各家借给我的部曲,都是打小就淬炼筋骨的,身体比一般人强壮不说,骨子里就带着服从命令的顺从。这样的人,才有成为精兵的潜力,也值得我费心训练他们。” “你让我把费心练出来的交出去,轻飘飘的来一句,反正我有本事,随便找几个人再练就行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要有那个本事,我还坐在这里任人宰割?” “是自己做主不香,还是当一方霸主没趣了?” 谢时蕴优雅地翻了一白眼,端起一旁的茶杯,硬生生压下端茶送客的冲动,猛灌了一口茶水。 谢时蕴不是一个心思浅,藏不住话的人。 但她行事坦荡,从不惧让人知晓,她的真实想法。 比如此刻,崔折玉就轻易的,从谢时蕴的脸上,看出她的嫌弃。 崔折玉又是好气,又是无奈,“我以为,阿蕴你会知道,我来……是站在你这边的。” 谢时蕴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除了最开始,他派十二郎来讨要刘昭华一家,他后面做的哪件事,不是顺着谢时蕴的。 便是讨要刘昭华一家,他也给出了足够的报酬,从来没有让谢时蕴吃过亏。 相比起来,王家主和萧家那位少主,可没少坑谢时蕴,占谢时蕴的便宜。 可谢时蕴就只防备他,只觉得他坏。 人和人的缘分,真的没处说去 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毕竟,他真不是好人,就算想要辩解都不行。 “所以,崔少主你打算怎么帮我?”崔折玉的话,谢时蕴半句不信。 站在她这边的前提是,她身上有更大的利可图。 都是成年人了,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谢时蕴也不跟崔折玉绕弯子,直接问:“或者说,我还有什么,是崔少主你想要的?” “我就一定要有图谋,才会站在你这边吗?”崔折玉叹气,周身散发着一股哀怨的气息。 谢时蕴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胳膊,“别这么看着我,渗得慌。” “咱们有事说事,你知道我这人的,对朋友向来大方,但凡我能给的,我都可以应。” 前提是,崔折玉帮她保住,她手中的部曲。 这就是,她与崔折玉的交情。 因利相交。 有利则是友,利尽则散去。 163这眼光我不敢苟同 但凡我能给的,我都可以应。 崔折玉忍不住笑了。 阿蕴这么大方,怎么能叫人不心动呢。 尤其,阿蕴问的是他要什么,而不是崔家要什么。 既然如此,那他不客气了。 “我想要你退婚,不去西北。”崔折玉说话时,一直看着谢时蕴。 见谢时蕴因他的话皱起眉头,崔折玉又补了一句:“可行?” 可行个屁! 谢时蕴给了崔折玉一个白眼,问:“我退不退婚,去不去西北,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皱眉不是反感,也不是讨厌崔折玉指手画脚,而是想不明白,崔折玉提这个条件的目的。 除了给她的人生添一点麻烦和困难外,她想不出,崔折玉或者崔家,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崔折玉没有回答,只道:“你只要回答,可行与否。” 谢时蕴摇头,“不是很行。” 崔折玉不回答就不回答,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 崔折玉惯爱装深沉,她要为此为难自己,就蠢了。 “为什么?”这下换崔折玉皱眉了,“你没见过他,甚至还可以说不喜他,为了退婚冒险出城。现在为何不愿意退婚?” 一个没见过的人,自然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信任。 而且…… 崔折玉看谢时蕴一眼,笑了。 就谢时蕴这么一个好享乐、喜欢美好事物的女郎,绝对看不上一个兵匪。 不然,她也不会为了退婚,而冒险出城。 谢时蕴摇了摇头,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崔折玉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我母亲吗?” 崔折玉不解,谢时蕴好端端地提她母亲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 那是一位个性鲜明、目标明确、自我意志坚定的女郎。 年少时,为爱离家出走,与爱人私奔,气死母亲、祖父、祖母。 父亲亦为找她,惨死异乡。 在至亲皆因她而死后,她突然就长大了,懂事了,重新回了谢家。 重回谢家后,她独自忍受谢家上下的白眼与排挤,凭借自身的聪慧和狠劲,很快就在谢家站稳了脚步。 哪怕当时的谢家少主不喜她,在人前亦赞她有谢氏女郎风范。 后来…… 传言她害死了谢家少主,与谢家决裂,被谢家赶了出来。 她离开谢家后,另立门户。 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认为她一介女郎,绝不可能支撑门户,可她做到了。 再后来…… 崔折玉看着谢时蕴,目光有些恍惚。 谢时蕴和她的母亲,很像。 他幼年时,曾见过谢时蕴的母亲一面。 许是那几年与人私奔,在外求生不易的缘故。谢时蕴母亲身上,有着一股蓬勃的、向上的、野性的生命力。 她的眼睛永远是闪闪发光的,散发着灼灼生机,让人一见难忘。 那是世家贵女身上,没有的东西。 富足安逸、平淡寻常的生活,养不出心怀野心的女郎。 就像谢时蕴。 若她父亲表里如一的慈爱,想来她也会一直是个简单快乐,又有一些小愚蠢的女郎。 这般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毕竟,若是可以选择,谁愿意自己一生大起大落、颠沛流离。 “你母亲年少时虽犯了一些错,但仍旧是一位极出色的女郎,是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女郎。”崔折玉收回目光,黑亮淡漠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温柔和敬佩。 很多家族,都会拿谢时蕴的母亲,重回谢家后的种种,来激励家中不听话的孩子,让他们有重新开始的信心。 当然,更多的是拿来安慰自己。 谢时蕴的母亲,年少时与庶民私奔,气死母亲、祖父、祖母,害死生父,都能逆风翻盘,重新站到世家圈来,他们的孩子只是犯了一点小错,日后懂事了,肯定会做得更好。 然…… 这么多年来,犯下大错能重新开始并成功的人,也只有谢时蕴母亲一人。 不对,现在还要加一个谢时蕴。 谢时蕴也是在一夕之间突然成长,突然懂事。 但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不意外。 有那样的母亲,谢时蕴怎么可能会差。 “所以,崔少主你觉得,我母亲那样的人,她为我挑的人,会差吗?”崔折玉发自真心的佩服,让谢时蕴看他顺眼多了。 是个有眼光的,没有因她母亲私奔一事,就否定她母亲的一切。 年轻时眼瞎,看上不靠谱的人,这不是她母亲的错。 是那个拐带她母亲私奔的男人的错。 是这个不容许士庶通婚的世道的错。 “呃……”谢时蕴不提还好,一提她那个未婚夫,是她母亲选的,崔折玉就更不放心了。 “怎么了?你不赞同?你觉得我母亲会害我?”谢时蕴不高兴了。 崔折玉连忙摇头,“这不是我赞同的问题,而是……” 崔折玉有些为难,不知要如何开口。 在人家女儿面前说母亲的坏话,这不是一个世家子该做的事。 尤其是,那长辈已仙逝多年。 逝者为大。 不过那人年轻时多荒唐,人都死了,他也不该在人家女儿面前,说她的不是。 可是…… 看谢时蕴一脸骄傲的样子,崔折玉想了许久,还是委婉地开口:“阿蕴,令慈看男人的眼光,呃……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觉得,你贸然去西北,找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风险很大!” 谢时蕴哪来的自信,会觉得她母亲给她挑的未婚夫,一定差不了? 谢时蕴是不是忘了,她母亲自己挑的两个男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的。 那个拐她私奔的庶民不说,就说那姓刘的。 那姓刘的,除了有一个,不知道离得多远的汉王后人血脉,就什么也没有。 没有被谢时蕴母亲看中前,他穷困得就差去乞讨了。 赘入谢家后,他吃的、用的、穿的,后来能融入世家权贵中,全靠谢时蕴的母亲。 可结果呢? 谢时蕴的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就把旧情人娶进门不说,还带了一个比谢时蕴还要大的女儿。 若只有这些也就罢了。 谢家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几个吃闲饭的。 可显然,姓刘的一家,不甘只吃闲饭。 眼看世道要乱了,他就把主意打到谢时蕴身上。 不仅想独吞谢家的家产,还要拿谢时蕴当踏板,把谢时蕴献给叛军。 这样的人…… 164他弱的护不住她 谢时蕴的母亲,前后挑的两个男人,都不是个东西。 就这样的眼光,他实在无法相信,她能为谢时蕴挑出个好男人。 崔折玉忧心忡忡地道:“阿蕴,你母亲为你选的那个未婚夫,既然在军中任职,且还在西北前线。那他应该知道,现在的世道有多乱,你一个女郎在建安有多难。” “这种情况下,他都不曾出现,不曾给你带只字片语,只有两种可能。” 崔折玉是真为谢时蕴担心。 怕她出了狼窟,又入虎穴。 不给谢时蕴说话的机会,崔折玉又急急地道:“一是他死了,没办法来找你,也没办法让人给你传信。” “另一则是,他压根没把你,没把这桩婚约当回事。” “不对,就算他自己不能来,他的家人也可以来联系你。” “阿蕴……”崔折玉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谢时蕴,“你母亲给定的未婚夫,不会是没有家族庇护,也没有父母兄弟的孤儿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崔折玉就更怀疑谢时蕴母亲的眼光了。 阿蕴的母亲,到底给她挑一个什么玩意儿? 建安城这么多世家子弟,随便挑一个,也比阿蕴母亲挑的强吧? “应该是有父母的……虽然姓刘的那狗东西,一直跟我说,我那个未婚夫是军汉,目不识丁,但你也见过那块……” 想到崔折玉,索要玉佩并没有成功,谢时蕴默默地收回到嘴的话,转而说道:“那块被我摔碎的订婚玉佩,是羊脂白玉,且雕工不凡,绝非一般人家。” “而且,那块玉,能让刘昭华争抢,你懂的……” 谢时蕴眉眼上挑,一副大家都懂,我就不细说的样子。 崔折玉默了一下,才道:“可是他没有来找你,他的家人也没有来。由此可见,对方并不在乎,或者说,不重视你。” 这话或许残忍,但他必须说出来。 “阿蕴,你去西北找那个人,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那人是死是活,品性好坏你全然不知。” “甚至,很有可能,对方已经娶妻了。届时,你要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关崔折玉什么事? 崔折玉不是来找她谈交易的吗? 她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谢时蕴皱眉,“崔少主,咱们能不能正常的谈交易?谈条件?” 崔折玉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瞧瞧这一个接一个的猜想,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崔折玉是她爹呢。 不,他亲爹都没有崔折玉这么仔细。 崔折玉咬牙切齿,“我就不能关心你吗?” 谢时蕴是不是对他的关心过敏? 他崔折玉虽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恶人。 “能,但没这个必要。”谢时蕴一点余地,也不给崔折玉留,说的斩钉截铁。 她看着崔折玉,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选择去西北,不仅仅是因为,我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是不是个好东西的未婚夫,人在西北大军任职。” “更多的是因为,西北有三十万大军,且军纪严明,有口皆碑。” 谢时蕴苦笑一声,“崔少主,现今这个世道,你是知道的。能把手下的兵马管好,且传出不错的口碑,西北那位镇北王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世道,我一个人,是没办法苟且偷生、平安度日的。” “叛军石勒点名要朝廷献我这种事,能发生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母亲与陈郡谢氏决裂,虽没有被除族,但陈郡谢氏绝不会管我的死活。我去了南地,处境不会比现在好。” “遇到事,我一定是,第一个被抛出来牺牲的人。” “最主要……”谢时蕴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嘲讽地道:“崔少主,你觉得明天过后,北地世家还能容我吗?” 她没有乖乖地牺牲自己,而是反手算计北地的世家一把,毁了北地世家所有的盘算。 北地世家别说容她了,不把她千刀万剐就是好的。 “崔少主,现在不是我,非要去找那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未婚夫,而是我没有选择。” 谢时蕴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局势是,我只能去西北,只能去找他。” 就算她那个未婚夫不靠谱又如何? 她谢时蕴手中,可不止一张底牌。 崔家赔的粮仓姑且不说,王家置换给她的那两座荒山,那可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西北苦寒。 巧了,那两座荒山正好是煤山,能解西北的燃眉之急。 更不用提,她先前还出钱出粮,支援西北的大军。 西北那位镇北王,哪怕是为了做给人看,为了千金买马骨,也会保她平安无事,好好的养着她,拿她当招牌,吸引更多像她这样有钱有物却没有自保能力的人。 不然,日后谁还出钱出力的支援他。 这下换崔折玉沉默了。 他忘了,谢时蕴这一次得罪的,不仅是南地的世家,还有北地的世家。 便是他…… 崔折玉的目光沉了沉,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无力和愤怒。 他还是太弱小了。 弱小到,保不住他想要保的人。 弱小到,他甚至不敢对谢时蕴说,别去西北,跟我去清河,我护你一生。 说了,他也做不到。 罢了。 谢时蕴平安无事,能不再受人摆布、自由恣意的活着就好了。 崔折玉闭眼,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暴虐与阴鸷。 再度睁眼,他的眼中一片淡漠,再无半点温情与不安。 谢时蕴说谈条件,那就只谈条件好了。 “阿蕴,我要你弄死石勒的那东西的配方。”崔折玉淡淡开口,仍旧亲昵地称呼着“阿蕴”,可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没有半点亲昵之姿,有的只是谈判的冷静与手段。 他这般,谢时蕴反倒更为习惯。 这才是,她认识的崔折玉。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话不是贬义,而是一个中性的评价。 崔折玉虽利己,却从不损人。 在这个世道,能做到这一点,就能称得上是半个圣人了。 崔折玉恢复正常,谢时蕴也游刃有余。 她轻笑出声,“我用了哪些东西,可不曾瞒过你的人。崔少主想要知道配方,问你的人不就行了,何需要来找我交易。” “不问自取是为偷。我清河崔氏还没有落魄到,要偷女郎配方的地步。”这是世家子弟的骄傲。 他们不缺财物。 他们看上什么东西,从来不会强征蛮夺。 他们只会,花高于那件物品的价格买下来。 而更多的时候,只要他们一个眼神,就会有人争相为他们献宝,他们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 不过,他来找谢时蕴谈判,并把配方作为交易的条件,并不全是因为清高,不屑强夺、偷窃,而是…… 165他不相信谢时蕴 他不相信谢时蕴。 说他心思深沉、多疑善虑也好;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 总之,崔折玉不信,谢时蕴会毫无保留地,把杀石勒的方法展示在他面前。 他和谢时蕴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会给自己留后手的人。 且谢时蕴防他极深。 谢时蕴对旁人,也许不会保留,但对他…… 他没那个信心。 当然,最主要的是,谢时蕴要的,他崔折玉给得起。 他没必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与谢时蕴闹得不愉快。 谢时蕴对他的成见够深了。 他没想过,去做些什么,让谢时蕴对他改观,但也不想让谢时蕴更讨厌他。 现在这般,就好了。 在谢时蕴那里,他崔折玉是特殊的,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谢时蕴再防备他,也会继续与他来往,与他合作。 —— 石勒喜欢用方士炼药,但不是给自己用,而是用那些药去控制别人。 其中,最让石勒喜欢的,就是那些方士炼的五石散。 而方士炼药,是容易炸炉的。 谢时蕴便利用这一点,借崔折玉之手,送了一批方士进去,也送了一批,能让丹炉爆炸的东西进去。 谢时蕴在叛军大营没有人手,她做这些,用的是崔家的人。 她说,她没有瞒着崔折玉是真的。 崔折玉想要配方,直接去找那些方士也能问出来,但是…… 她留了一手,配方里混了一些贵重但用不上的配料。 不仅如此,配料的比例也是不对的。 另外…… 谢时蕴看着崔折玉,笑了。 果然,做人得大气、得坦荡。 能直中取的,绝不能曲中求。 若崔折玉不来找她,直接找那些方士要配方,就算崔折玉最后能配出,让丹炉爆炸的火药,过程也不会容易,甚至还会死伤无数。 因为,她没有让崔折玉的人,把硫磺带进去,而是另借了司马启之手。 她此举,防的就是崔折玉。 不想…… 崔折玉是个君子,想要配方,没有去找方士,而是来找她。 甚至,在不知配方威力的情况下,就愿意许以重利。 有些人,是真的有眼光,也是真的有一点运势在身上。 比如崔折玉。 崔折玉坦坦荡荡,谢时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配方我可以给你,作为条件,崔少主帮我安顿,我身边那些部曲的家人可好?” 怕崔折玉不答应,谢时蕴又补了一句,“当然,时间不会太长,等我稳定下来后,我会把他们接走。” 崔折玉诧异地扬眉,“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跟你走?而不是选择回主家?这个时候,回主家可比跟在你身边有前途,也更安稳。” 在世人眼中,谢时蕴悲惨的命运,已经可以预见。 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会选择追随谢时蕴。 “他们没有选择。他们的主家,把他们卖给了我十年。在他们被卖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清楚,他们是弃子。” “现在,我遇到一点事,他们就回主家,那么……”谢时蕴顿了一下,倾身上前,勾唇轻笑,笑的凉薄又嘲讽,“崔少主,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们能背叛我,也能背叛他们的主家。” “便是他们忠心耿耿对主家,你觉得他们身后主家会信吗?” 当然不会。 崔折玉无声地,在心里回道。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 与谢时蕴对视的刹那,看到谢时蕴眼中的嘲弄之色,崔折玉仍有一种,被谢时蕴看透的感觉。 崔折玉有那么一点懊恼,正要开口,就听到谢时蕴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作为部曲,他们在我遇事时跑了,他们就失去了部曲该有的忠诚与担当。回到主家,他们不会被重用,只会在遇到危险时,成为保护主家的工具与耗材。” “他们担心他们的家人,现在我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背离我而去?” “最主要……”谢时蕴叹了口气,一副命很苦的样子。 “最主要什么?”崔折玉不是一个心急的人,但此刻却是迫不及待的追问。 他想知道,他疏漏了什么。 “最主要……”谢时蕴看着崔折玉,嘲讽地道:“我快死了,最后送我一程,全一段忠义两全不好吗?” 送她到叛军大营,完成和谈,他们同样能回到主家。 还是风风光光、忠义两全的回去。 如此,不是更好吗? “呃……”这个角度,属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在他的认知里,谢时蕴不会死。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则是…… 没有人,值得他崔折玉献上忠诚。 也没有人,值得他崔折玉用生命来讲“义气”。 “你想不到很正常,毕竟从来都是别人讨好你,都是别人想尽办法向你献上忠义。”这就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不同之处。 上位者只需要高高在上的,看着下位者的表现,而后从中挑自己看顺眼的人用。 而下位者,则需要拼命表现,才能被上位者看到,才能得到重用的机会。 “身为崔家少主的你,不需要考虑这些。”谢时蕴有些羡慕地道。 “你也不需要。”所以,谢时蕴没必要羡慕他。 他有的,谢时蕴也有。 他没有的,谢时蕴也有。 相反,该羡慕的人,是他崔折玉才是。 “不,”谢时蕴摇头,“我需要的。” 谢时蕴指了指自己身后,“看,我身后空无一人,一片黑暗。再看你……” 谢时蕴又指了指崔折玉,“再看看你的身后……” 崔折玉顺着谢时蕴所指看过去,“我的身后有什么?” 他身后,也空无一人。 谢时蕴:“你的身后一片光明,亮得能闪瞎人的眼。” 崔折玉坐在谢时蕴下首,背对着门口。 阳光照射进来,正好落在崔折玉的身后。 与之相反,谢时蕴背后一片漆黑,但是…… “这是不是可以说,你的前路一片光明,亮得能闪瞎人的眼。”崔折玉用谢时蕴的比喻,反击了回去。 谢时蕴可知,在她羡慕他们背后有家族,前途一片光明之际,他们也会羡慕她的洒脱、恣意,不必背负家族兴衰的重任。 人便是如此。 总是会羡慕别人拥有,却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毫不在意。 “当然可以!前路或许有曲折,但前途必然是光明的。”她坚信,她会有光明的未来。 因为…… 黑暗,总会过去的! 166打个赌 与崔折玉谈妥了条件,把配方交给崔折玉后,谢时蕴就让谢一和谢二,把一众部曲召集了起来。 “召集你们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谢时蕴站在一众部曲面前,崔折玉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在谢时蕴说话时,目光专注地看着谢时蕴。 谢时蕴毫无所觉,朗声说道:“一是,我拜托了崔少主照顾你们的家人。你们稍后将家人情况填写好,交给崔府。” “二是……”谢时蕴没有急着说,而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一众部曲。 没有意外,因为她的停顿,一众部曲不受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谢时蕴满意地点头:紧张就好。不然,她会以为自己太好欺负了,是个人都能欺到她头上。 她可没有忘记,这些部曲,当日也是要逼她去死的人。 那一刻,要说不失望、不心寒是骗人的。 可惜,她没有选择。 她没有家族,也没有时间培养人手。 哪怕这些人曾背刺过她,她还是要用他们。 甚至她还得自我安慰: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好人。 可是…… 谢时蕴看着一众部曲,唇角上扬:最后一次机会了,希望他们能抓住。 不然,她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乱世人命贱如草。 谢时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二是,我明日要去叛军大营。你们……” 谢时蕴指着一众部曲,“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想回主家的,往前一步,我让崔少主送你们回去。” 回去? 回到主家? 他们能回去? 他们回去后……主家会不会怪他们行止不端,坏了主家名声? 一众部曲瞳孔震动,骚动了起来。 他们心中闪过万千念头,有几个甚至想要开口询问,“女……” 可谢时蕴不给他们机会。 她抬手,往下压一压,“安静,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但现在不是你们说话的时候。现在,听崔少主说!” 崔折玉也配合,适时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是,女郎拜托了我保护你们的家人。我崔折玉不敢放大话的说,你们的家人一定平安无事,但可以保证,崔家绝不会丢下你们的家人。” 现今这个世道,谁敢许下,保你平安无事的保证。 他都不敢保证,他崔折玉一定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死。 身为世家继承人的他尚且如此,更不用提普通人了。 他给的承诺,已是难能可贵了,希望这些光长身板,不长脑子的部曲,能听明白。 在现今这个世道,能遇到一个,像谢时蕴这般为他们打算的主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人…… 想到那日,谢时蕴被百姓逼迫,这些部曲的行为,崔折玉就极为不耻。 他看不上他们,哪怕这里面有他崔家的人。 但看不上归看不上,他心里明白,这是谢时蕴唯一能用的人。 再换一批,也不会比这更好。 主弱仆强。 谢时蕴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她这个地步。 是以,不喜归不喜,崔折玉还是耐着性子,语气温和地对他们道:“你们要回主家,我也会亲自送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家,是女郎送你们回去的,不是你们自己要回去的。” “当然,你们要回了主家,你们的家人就与女郎无关,自然也不在我崔家保护范围内。” 这一点,希望他们明白。 他崔家不会平白做善事。 当然,谢时蕴也不会。 “崔少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们按自己的想法做出选择就行,你们也算护我一场,我不会为难你们。”谢时蕴平静的脸上,没有一点波澜,公事公办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 “诸位,选择权在你们手中,好好思考,做出选择吧。” 谢时蕴说完,就抬手示意谢一、谢二点香。 待香点燃,谢时蕴就招呼崔折玉回了花厅,“个人有个人的前程,个人有个人的命运。我们就别在这里,给他们压力。” 不干涉他人因果,是她惯来的风格。 “听阿蕴的。”崔折玉笑得很温柔,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崔家部曲一眼。 那一眼淡漠、凉薄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崔家送来的那一百部曲,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乱瞟的眼神立刻收了回来。 太可怕了! 他们不回去。 他们坚决不回主家。 就刚刚少主那一眼,他们敢肯定,但凡他们选择回去,他们就别想活了。 选择不是那么好做的。 崔家的部曲做出了选择,而其他几家的没有。 “怎么办?” “我们是留下,还是回主家?” 谢时蕴和崔折玉一走,其他几家部曲就按捺不住,小声的商量了起来。 当然,他们没有走动,仍旧整齐地、笔直地站在原地。 谢时蕴没有说解散,他们就不能解散。 这是他们在训练营养成的习惯,虽然时日尚短,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 而这也是,各家想要把这些部曲,要回去的原因。 这般听令又能打的部曲实在不多,白白牺牲就可惜了。 左右谢时蕴都要死了,也用不上这些部曲了,不如把人还给他们。 —— 各家想要把部曲要回去,但又不想做得太难看。 简单点说,他们既要又要,等着谢时蕴主动把人送回去。 可惜,谢时蕴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顾全所谓大局,会息事宁人的主。 谁做决定,谁承担后果。 她让这些部曲自己选。 自己选的路,就是跪着,也得走完。 “阿蕴,要不要打个赌?”花厅内,崔折玉听着外面压低的议论声,浅浅的笑了。 他真的好喜欢谢时蕴。 谢时蕴总是能,把一件无聊的事,变得有趣。 这一趟,没白来! “赌什么?”谢时蕴问。 崔折玉指了指外面的部曲,笑得很温柔,“赌,有几人选择回主家。” “有彩头吗?”闲着也是闲着,谢时蕴不介意跟崔折玉赌,但没好处的事,她不干。 “阿蕴能拿出什么彩头?” 他想知道,谢时蕴手上还有什么底牌,能让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女郎,在这乱世还如此从容、淡定。 就连他,都做不到。 167他们才是一类人 “阿蕴想要什么彩头?”崔折玉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泛着点点星光。 他似深情又似欣赏地看着谢时蕴,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又宠溺,“你知道,只要我有,阿蕴要,我都会给。” 说得这么暧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 这就是,她没办法看崔折玉顺眼的原因。 虽然不油腻,但虚伪。 谢时蕴摸了摸,不受控制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往后仰倒,与崔折玉拉开距离,一脸嫌弃地开口,“我们这样的出身,还需要靠赌来发家?靠彩头来换取自己所需之物?崔少主是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我呢。” “是我错了,我给阿蕴赔罪好不好?”崔折玉立刻认错讨饶,“我赔阿蕴一座粮仓可行?” 谢时蕴并不给面子,“我谢时蕴想要的东西,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取。” “是我自傲了。”崔折玉照常认错很快。 但有什么用呢? 他下次还会。 谢时蕴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她起身,走到一旁装铜钱的箱子里,取出一枚铜钱,往上抛了抛,“赌一个铜板,我赌他们一个都不会走!” 进花厅之前,崔折玉看崔家部曲的那个眼神,她看到了。 有那个眼神在,崔家的部曲绝不敢回去。 而崔家部曲不回,其他家的部曲,即便再想回主家,也不敢往前一步。 无他。 从众而已。 如果有人带头选择回主家,其他人必然会跟上。 法不责众。 相反,有一家的部曲,坚定的不回,其他几家的部曲也不敢回。 回去了,他们就是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人。 “当”的一声,谢时蕴手指一弹,铜板呈抛物线发出,落在崔折玉面前的小桌上,在桌上旋转了起来。 崔折玉轻笑出声,伸手将铜板按住,“为了这枚铜板,我只能带走一个人了。” 谢时蕴取的铜板,正是朝廷命人送来的,全城人的“买命钱”。 一枚铜板,它可以只是一枚铜板,也能代表一条人命。 谢时蕴取的这枚铜板,在旁人看来没有意义。 但崔折玉知道,这枚铜板代表一条命。 现在,谢时蕴把它“输”给他。 日后若有需要,他可以用这枚铜板,换人一命。 他虽不需要靠赢来发家,但这个彩头他很喜欢。 “做个人吧,赢我一次,对你有什么好处。”谢时蕴嫌弃地,睨了崔折玉一眼,“不要破坏我身边部曲的团结性。” 人最怕的就是攀比。 一攀比就会心态失衡。 心态一失衡,人心就乱了。 人心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崔折玉带一个人走,那人回了崔家,过了锦衣玉食,不用到处奔波的生活,那跟在她身边的部曲能服气?能满意? 崔折玉这是人为地制作矛盾。 “崔少主,手下留情。”谢时蕴双手合十,弯腰鞠躬,乖巧认错。 难得见谢时蕴服软,崔折玉忍不住轻笑出声,“就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会更忠心?” 没有可能! “你会让我,踩着崔家的名声往上爬?”崔折玉不要名声,崔家还要呢。 崔折玉从她身边带走一个部曲,那个部曲回到崔家后,必须要过得比在她身边好,才能显出崔家的底蕴和势力。 不然,跟在她一个孤女身边的部曲,都比崔家养的部曲过得好,崔家的脸面往哪里摆。 “看样子,这一枚铜钱,我赚不到了。”崔折玉拾起桌面上的铜钱,在指尖轻转起来,颇为遗憾地开口,却迟迟不肯把铜钱还给谢时蕴。 谢时蕴默了一下,从善如流f 改口,“我赌,有一个人跟你走。” 崔折玉笑了,“那我赌,一个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走,咱们去看看……你赢了,还是我赢了。”崔折玉意气风发地起身,用把玩铜钱的手,朝谢时蕴一招手,转身往外走。 谢时蕴摇了摇头,跟在崔折玉身后。 两人走出去,这一次崔折玉在前,谢时蕴在后。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错了,就没有了。”说话的,也是崔折玉。 他把玩着手中的铜钱,目光扫向院中,站成一排排的部曲,最后落到崔家的部曲身上,“现在告诉我,你们谁要跟我走?” 到他手上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谁也不能拿走。 谢时蕴也不可以。 “我等誓死保护女郎!”崔家的部曲十分自觉,单膝跪下,高声大喊。 他们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还有这个流程? 其他几家的部曲,瞪大眼睛看着崔家部曲的操作,气得在心里,把他们骂个半死。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部曲。 崔家少主是个爱争爱表现的,崔家的部曲也是。 气死他们了! 崔家部曲这么一跪,他们跟着跪,也是落于人后。 跪了,功劳也是崔家部曲的,女郎也只会记住,第一个跪下的人。 可不跟着跪的话,在崔家部曲衬托下,显得他们更不懂事了。 好气哦! 其他各家部曲气得不行,但还是不得不跪下,跟着一起喊,誓死保护女郎。 好好的表忠心的机会,风头全让崔家部曲抢了,显得他们都不忠心似的。 “很好,你们的忠诚我看到了,我也带给你们的主家。”崔折玉满意了,他手腕一转,将铜钱塞进腰带,“阿蕴,我走了。” 剩下的交给我了,你且放手去做。 有我在! 这话,崔折玉没有说,但他看谢时蕴的眼神,充满了自信与包容。 莫名地,谢时蕴觉得,崔折玉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她朝崔折玉点了点头,“珍重。” 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再会。”崔折玉同样轻点头,但说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他和谢时蕴一定会再会。 他有预感。 谢时蕴的西北之行,一定不会顺利。 毕竟,一个从来不曾联系过的未婚夫,还不如一条狗可靠。 至于谢时蕴口中,那个口碑极佳的镇北王…… 崔折玉笑了。 那位最讨厌世家贵女。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轻易无法撼动。 纵使谢时蕴有诸多本事,镇北王不给她机会,她根本无法施展。 最后…… 谢时蕴还是要回南地,回到世家聚集的南地。 人以群分,世家就该与世家在一起。 谢时蕴与他,才是一类人。 168她是自私的 各家送到谢时蕴身边的部曲,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谢时蕴,重回主家。 未免各位家主不信,把账算到谢时蕴头上,崔折玉亲自上门解释。 各家家主自是不高兴,可不等他们不满的情绪上来,崔折玉就一脸崇拜地道:“世伯家的部曲果然忠义无双,阿蕴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保护阿蕴。” “家中的部曲都这般正直、忠勇,可见世伯高义,晚辈日后定要多多向世伯学习。” 崔折玉何许人也? 是世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能与王家少主王今樾相提并论的人。 而王今樾,被称之为世家新一代的领头羊。 能与王今樾相提并论的崔折玉,在世家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被这般出色的少年崇拜,哪怕明知崔折玉只是出于客套,几位家主还是免不了高兴,“这是他们该做的,当不得世侄称赞。” 便是王家主的嘴角,也是翘得高高的,“世侄这话过了,他们不过是,做了他们份内之事。能入得了世侄的眼,是他们运气好。” 各家家主确实不高兴,谢时蕴临了摆他们一道,没把他们送出去的部曲送回来,但有崔折玉从中斡旋,一众家主那点不满也就散了。 尤其崔折玉走之前,还暗示各家家主,各家部曲的意思是,未免被世人唾骂,怎么也要送谢时蕴最后一程,全了这一段时日的主仆情,到时候他们再回主家不迟。 几位家主一听,当即脸色一变,郑重向崔折玉道谢,“多谢世侄周全,老夫当局者迷,险些办了坏事。” 崔折玉连道不敢,而后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提出谢时蕴的要求,“世伯,阿蕴拜托我,帮忙照顾她身边那些部曲的家人。不知世伯可方便,带我见一见他们的家人?如此,我也算对得起阿蕴的请求了。” 他崔折玉刚替世伯,挽回了家族名声,这一点小要求,你不能不答应吧? 崔折玉笑得一脸腼腆,像是不好意思一样。 要是谢时蕴在,一定会暗自腹诽,说他千年的狐狸,搁这演聊斋。 可惜,谢时蕴不在,各家的家主又对崔折玉有滤镜,想也不想就应了。 便是萧家主都同意了,让管家协助崔家的人去办。 为了不耽误谢时蕴的事,崔折玉不怕累的,安排崔十二郎和崔管家一起,硬是在一天之内,把七百部曲家眷的情况都摸清了。 崔十二郎跟着东奔西跑,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数次想要问崔折玉,一定要这么赶吗? 谢家女郎就算去了叛军大营,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实在没必要一天就跑完七百户,可话到嘴边,看着崔折玉那张如玉却严肃的脸,硬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家少主虽然在笑,可他总觉得,他们家少主不高兴。 甚至,隐隐透着毁灭一切的暗黑气息。 就像多年前,少主刚被救回来。 太可怕了! 崔十二郎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将到嘴的埋怨咽了回来,认命地在城内奔波。 —— 一天奔波下来,崔十二郎这个练武之人都受不了,一回到崔家,倒床就睡了,别说沐浴了,就连饭食都没有力气用。 崔折玉就更不用说了。 他累得,脸色都白了,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可是…… 崔折玉没有睡。 或者说,他睡不着。 当天夜晚,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来到崔家最高处。 亦是当日,谢时蕴上门闹事,他坐着看戏的亭台。 崔折玉一上来,下人就迅速出现,在亭台四周摆上屏风,并将白日遮风挡阳的轻纱放下,以免夜风寒了崔折玉。 然,崔折玉拒绝了。 “退下吧。” 他今夜莫名的心绪难安。 他想一个人呆着。 “屏风也带走。”他来亭台,就是此处空旷,能看到…… 崔折玉走到亭台外,看着谢家的方向。 若是白日,他站在此处,定能看到谢家的屋檐。 可现在…… 崔折玉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天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就像他的心,跳得太乱,乱到他不知是什么原因。 是害怕? 是担心? 亦或者,是心动? 崔折玉的右手,按在自己乱跳的心脏处,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他害怕、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这满城公卿百姓的决定,也改变不了谢时蕴要走的路。 可若是心动? 崔折玉苦笑一声,“太迟了。” 他的心动,对谢时蕴没有任何用处。 他的心动,谢时蕴也看不上。 咚!咚!咚! 无绪乱跳的心脏被他压了下去,可心中的不安却怎么也驱不散。 数次调整无果后,崔折玉索性放弃,“罢了,等明日,明日过后……一切就如此了。” 明日,天就亮了! —— 这一夜,心中不安,无法安眠的远不止崔折玉一人。 谢时蕴在半夜,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大晋皇宫失火,五叔爷被活活烧死。 梦里,建安城失守,五叔爷站在城墙上,被乱箭射死。 梦里,建安城破,五叔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梦里…… 五叔爷一身白衣,脸色惨白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独自一人逃走,不管他的死活? 说着说着,整个人就不断往外冒血,全身裂开。 尸首四分五裂,没一块完整的。 “叔爷!” 谢时蕴是被梦中,五叔爷惨烈的下场吓醒的。 她醒来,满脸惊悸,全身汗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许久,才平复噩梦带来的惊吓。 可是…… 她睡不着了。 或者说,她不敢睡了。 她怕一入睡,梦里就是五叔爷惨死的样子。 更怕听到,五叔爷阴冷愤恨地质问。 “叔爷,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叔爷,你就不能像算计我一样,算计一回天下,给自己挣条活路吗?” 强烈的不安,让谢时蕴迫切的需要安全感。 她将被子裹在身上,双手环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救不了五叔爷。 她能做的,只有逃,逃离战火,逃得远远的…… “叔爷,你不要怪我!” 谢时蕴声音哽咽,无声落泪…… 169去我的世界 谢时蕴有谢时蕴的路。 五叔爷也有五叔爷的道。 他们谁都不会为谁妥协。 就如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第二日,天如时亮,时间如时向前推进。 辰时一刻,宿卫军出现在谢家大门外,前来护送谢时蕴去叛军大营。 领军的,是司马启! 前方,宿卫军开道,将围在谢家大宅外的百姓路人驱逐。 后方,司马启一身战甲,骑着战马不紧不缓而至。 战马停在谢家大宅外,随行的亲卫上前,为司马启牵马。 司马启长腿一迈,跃下战马。 “唰”的一声,分列至两侧的宿卫军,将手中的兵器立正,微微低头,以示敬意。 亲卫就将战马牵走,没有一点声响。 司马启没有动,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确定暗处没有探子、杀手一类,才收回目光。 他抬头,看了谢家的大门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而后拾阶而上,叩响铜环。 可就在他刚要叩下去的刹那,门打开了。 随着朱红大门向内推开,谢时蕴的身形,一点一点显露在司马启的面前。 谢时蕴今日的穿着打扮与平日无异,唯有一双红眸,与平日不同。 司马启的目光,死死地落在谢时蕴的红眸上,垂在两侧的手死死握紧:谢时蕴她是不是在害怕? 可他…… 司马启薄唇微张,又闭上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等到城外…… 他会给谢时蕴暗示,给谢时蕴留出逃跑的机会。 他相信,依谢时蕴的聪明,一定会明白他的用意。 如此,也不枉费,他特意争取来护送谢时蕴了。 “多谢世子送我一程。”门打开,谢时蕴率领部曲走了出来。 她离门槛一步远,停了下来,微笑地朝司马启点头。 司马启挡了她的路。 可司马启毫无所觉,黛色的眉毛皱得紧紧的,“谢时蕴,你说过的,不想笑的时候,是可以不笑的。” “没有不想笑,看到世子殿下,我心情不错。”她大概能猜到,司马启为什么来,也能猜到司马启想要做什么。 怎么说呢? 一开门,看到司马启站在外面,她在意外之余,又有几分欣慰。 她谢时蕴做人,也没有那么失败。 虽然全城的权贵、百姓,都想用她去换自己的生路,可总还有人想尽办法,为她谋一条生路。 “真的?”司马启挑眉,明摆着不信。 谢时蕴有多讨厌他,真以为他不知道呢。 当然,他不喜欢谢时蕴。 只是相比其他人,他觉得谢时蕴更有意思罢了。 谢时蕴点头,“接下来的路,就麻烦世子殿下了。” “职责所在罢了。”司马启冷着脸,神情透着几分不快。 偌大一个朝廷,数不清的文臣武将,可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有用。最后还要靠一个女郎,去换全城的平安。 真正是可笑至极。 他甚至都不敢想,史书上会怎么记载他们司马氏的无能、卑鄙。 先前,谢时蕴说她不喜欢姓司马的,他还说谢时蕴心存偏见,对他们这些姓司马的不公平。 现在…… 换作他是谢时蕴,他不写本传记,把司马氏骂成狗,就是他大度了。 “谢时蕴,走吧!”司马启的情绪实在不高,语气是硬邦邦的。 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怪他。 但凡有一点血性的男儿,都高兴不起来。 随同司马启一起来的宿卫军,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当然,与他们相反。 那些被宿卫军驱赶的百姓,在看到谢时蕴,被司马启“护着”上马,朝城外走去,一个比一个高兴。 甚至还有人欢呼的大喊大叫,说自己平安无事了,要去沽二两酒庆祝。 他们的欢呼声太大了,大到谢时蕴都觉得,吵到她耳朵了。 她坐在马背上,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摇了摇头。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这话,是有道理的。 “后悔了吧。”司马启与谢时蕴并排骑在前方,他们身后分别是,排列整齐的宿卫军,和谢时蕴的部曲。 司马启没有看谢时蕴,只有低低的声音,送到了谢时蕴的耳边。 谢时蕴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牺牲自己去救一群不相干的人。 —— 整个建安的人都知道,今天是送谢时蕴,去叛军大营的日子。 朝廷没有派人清路,但从谢府去城门口的路上,却是空空荡荡的。 偶有人出现,也是缩在屋内看一眼,确定谢时蕴是真的,被朝廷的官兵送出城了,再关门欢呼。 当然,他们的欢呼声,同样大到隔着门墙都能听到。 一路走来,一路听。 初时,司马启还会生气,还会愤怒,觉得这些人不懂感恩,把谢时蕴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一点也不为谢时蕴的遭遇担心。 后来,他就麻木了。 没有人,能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些百姓为自己能活下来欢呼,并没有错。 错的,是朝廷、是司马皇室。 占着高位,霸着权势,却护不住自己的子民。 简直是一群废物! —— 一路畅通无阻。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东城门。 东城门内,守城的将士自发的列好队。 在谢时蕴出现的刹那,守城的将士分成两列,退到两旁。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谢时蕴,在谢时蕴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单膝跪下,低着头…… 是羞愧,亦是对谢时蕴最高的崇敬。 他们没有忘记,是谢时蕴带他们守住了城门,驱退了叛军。 他们也知道,这一次是谢时蕴牺牲了自己,结束了战争,让他们不必再上战场。 但是…… 谢时蕴坐在马背上,目光扫向跪了一地的守城的将士,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他们注定要失望。 天下是打下来的,太平是杀出来的。 她左右不了天下,左右不了战局。 别说她不打算牺牲自己,就算她牺牲自己也没有用。 战争很快还会再起打起来。 甚至会更残忍、更混乱。 他们所有人,都无法避免,要卷入到战争中。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地祈愿。 愿,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愿,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祥和安康,再不受战乱之苦。 愿…… 谢时蕴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在心里默念:愿五叔爷,能投生在她的时代,看一眼百姓安康、繁荣富强的华夏。 170杀他个翻天覆地 谢时蕴在一众守城将士的目送下,走出了饱经战火,却一次次顽固坚挺,护住了身后百姓的东城门。 随着谢时蕴一行人出城,城门被重重关上。 “咚”的一声响。 城门这一关,是隔绝了谢时蕴回城的可能,也是断了她的生路。 “谢时蕴,走!” 一出城,司马启就给谢时蕴暗示。 他已经留了口子,谢时蕴只要出奇不易,就能带着部曲跑。 一路往南跑。 跑去南地,跑去陈郡谢氏的族地。 再不济,也能去会稽谢氏的族地。 有五叔爷的恩泽在,会稽谢氏怎么也会保谢时蕴平安。 可是…… 谢时蕴没有动。 司马启暗示数次无果,只能咬牙切齿的出口提醒,让谢时蕴快跑。 离叛军大营只有两里路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然,回答他的,是谢时蕴的拒绝。 司马启急了,控马靠近谢时蕴,压低声音道:“谢时蕴,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也不是争一声义气的时候。你该清楚,你此去除了被人羞愧践踏外,没有一点其他用处。” 谢时蕴语气温柔却坚定,“世子,我有我该做的事要做。” 这么跑,成为全城、乃至全天下的罪人怎么行。 她虽然要跑,但她也要做英雄。 “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要求世子。”谢时蕴转移话题道。 “何事?”司马启不高兴谢时蕴转移话题,但也没有拒绝,甚至还刻意往谢时蕴所在方位倾了倾身子。 谢时蕴何其骄傲的一个人。 能让她用求字,可见事情的重要性。 “回去后,替我看好五叔爷,必要的时候,把他打晕带走。”司马启跟在她身旁,太碍事了。 要是跟着她进叛军大营,她还怎么杀石勒,怎么跑。 “这……不好吧?”司马启蠢蠢欲动,却不敢应。 他怕五叔爷。 应该说,他们这些少年人,就没有不怕五叔爷的。 五叔爷博学多才、德高望重。 十几年前,五叔爷曾想招两个弟子,他们这些年轻人都去了,然后…… 五叔爷一个也没有看上不说,还把他们和他们的夫母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骂他们一群大废物,教出一群小废物。 崔折玉和王今樾的父母没有被骂,五叔爷只摇头说,他教不了崔折玉和王今樾。 “有什么后果,我承担。”司马启大概率,是没那个本事阻止五叔爷的了。 她也没有报希望。 司马启翻了个白眼,“你都要死了,你承担什么!” 谢时蕴笑得矜持,“正因为此,你说是我让你办的,五叔爷才不会生气。” 司马启一阵无语。 虽然很地狱,但确实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干不干?”谢时蕴又问。 司马启只犹豫一秒,就点头,“干!” “那现在就回城。”谢时蕴突然严肃了起来。 “啊?”司马启怔了一下,没反应来。 “回城,去皇宫,把五叔爷打晕带走。”回我替我给五叔爷收尸,把他埋葬在建安,让他可以一直守在建安。 司马启皱眉,正要说话,就听到谢时蕴一脸沉重地开口,“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五叔爷更需要你。” 这个时候能进皇庙的人不多,司马启算是一个。 他早些回去,五叔爷也不用等太久了。 地上太凉,她怕冻着五叔爷。 谢时蕴的眸子沉重又复杂,司马启看不懂,但他想到,被朝中那些大人们关在皇庙里的五叔爷,心下一叹。 要是五叔爷知道,他视为关门弟子的谢时蕴,被那些人联手送给一个叛贼,怕是会被活活气死。 司马启不再犹豫,“我现在就去,你自己……” 司马启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说了一句,“多保重!”便调转马头,打马回城。 当然,他也不忘给自己的手下下令,“你们,继续护送谢家女郎!” “是。”司马启的亲兵,打马上前,接替了司马启的位置,以护送之名,守在谢时蕴身侧。 谢时蕴没有旁的反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司马启,继续打马前行,嘴里轻轻哼唱着:狼烟起 江山北望 龙旗卷 马长嘶 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 谁能相抗 恨欲狂 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 这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词,是只有她熟悉的词。 这首词是千年后的词,可却说的是千年来的事,说的是当下的事。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她以前只觉得这首词大气磅礴,分外的好听,可现在…… 她懂了词中意。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 更无语 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 人北望 …… 她北望着,回不去的家,回不去的过去。 泪水糊了谢时蕴一脸,模糊了她的双眸,她收回北望的目光,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泪,而后握住缰绳,坚定地往前走。 该收拾石勒那个畜生了! 她要,杀他个天翻地覆! 谢时蕴化悲愤为力量,打马飞速前进。 护送她的宿卫军,以及她身后的七百部曲,还在因她刚刚的歌声而伤怀,见谢时蕴突然加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谢时蕴已一马当先,朝叛军大营冲去了。 女郎这是要做什么? 部曲人吓疯了,来不及伤感,连忙追上去。 护送谢时蕴的宿卫军,更是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们以为谢时蕴要逃跑,不想…… 谢时蕴居然直奔叛军大营。 这简直是…… 就没见过,这么喜欢自投罗网的。 “女郎,等等我们!”司马启的亲卫连忙追上去,在后面喊着让谢时蕴慢一点。 谢时蕴没有停,她一口气跑到了叛军大营外,把守门的叛军都吓了一跳,早早做出防备姿态,只等谢时蕴冲过去,他们就动手。 可就在他们动手之前,谢时蕴先停了下来,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道:“奉朝廷之命,前来招降叛军石勒。” “你就是陈郡谢氏的贵女?”守门的叛军小兵,见谢时蕴一人,还有她身后追过来的朝廷兵马,已信了九成,悄悄使眼色让人去通报。 而在谢时蕴与叛军沟通之隙地,宿卫军和部曲,赶死赶活终于追了上来。 然,不等他们缓过气,谢时蕴就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送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谢时蕴自己会走。” “女郎……”部曲面露愧色,隐隐还有一点不安。 谢时蕴朝部曲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去吧,崔少主会安顿好你们,你们只管听命就是。” “是,女郎。”部曲虽有犹豫却还是听命。 司马启的宿卫军,却没有听命的打算。 他们不是谢时蕴的人,不需要听谢时蕴的命令,但是…… 171挡我者,死! 叛军不让宿卫军进大营,尤其是汝南王世子手下的人,更是一个都不许靠近。 问就是,他们老大不同意。 “你们是不是怕了我们?”宿卫军自是不服,高声嚷着,试图用激将法,激叛军让他们进去。 不想,那些个叛军一个个脸皮厚得很,“是呀,我们就是怕了你,所以不让你们进来,怎么了?” “要不是怕了你们,我们为啥要和谈?”叛军压根不在乎面子,一个比一个无赖,“你们要敢强闯,就是破坏和谈,我们老大到时候去皇上面前告你们一状,你们就惨了。” “你们,你们这群窝囊废,没胆的怂货,除了会告状还会干什么?”宿卫军气得不行,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还这么没用的兵。 他们是当兵的,是要上战场的,就算是真怕了,也不能说出来呀。 “我们会告状就是有本事!”叛军洋洋得意,嘴上说着怕,实际上根本没有把宿卫军放在眼里,上前暴力地推搡宿卫军,“行了,没闲功夫跟你们废话,还不快滚,我们老大等着你们献的美人呢。” 叛军发出下流的调笑,谢时蕴面无表情,宿卫军却是又气又怒,“我们奉命送女郎来和谈。在没有收到和谈文书之前,我们不能走。” 宿卫军试着去冲叛军的防线,双方你来我往,火气就上来了,眼看就要打起来,谢时蕴一扬马鞭,抽向推搡的双方,“行了,回吧。剩下的路,本就是我自己的路。” “女郎,你……你……这是敌我不分。”宿卫军被抽了一记,后退两步,面露不满。 他们是在为她出头,是在帮她,她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对他们动手。 真正是活该,被送给叛军当玩物。 “敌?我?”谢时蕴笑出声。 她轻轻打马上前,俯身逼向宿卫军,“谁是敌?谁是我?逼我去死的人是敌?还是亲手杀死我的人,是敌?” “女郎,我们,我们……也只是听命办事。”宿卫军莫名心虚,别过脸不敢看谢时蕴。 “所以,我没怪过你们呀。”谢时蕴坐正,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行了,回吧,这里用不上你们,我也不需要你们。” 宿卫军羞愧地抬不起头来,只郑重地向谢时蕴行了一个礼,“女郎,保重。” 而后,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 刚跟他们起冲突的叛军,见状大声嘲笑了起来,“哈哈哈,还有脸说我们,他们自己才是没卵子的孬蛋。” “怂货!” “老大说得对,跟这些人,咱们不用打就能赢了。” “还有这个女人……等我睡烂了,就把她丢城门口,让这些没卵的怂蛋看看,咱们的威武。” “这女人也是贱皮子,居然主动过来,她肯定是缺男人了,等我好好疼疼她。” …… 叛军嘴里的话很脏、很下流,宿卫军听到了,但他们没有回头,只是越走越快。 回头了又能如何?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 “嘴真臭!” 宿卫军不敢动手,谢时蕴却没有顾忌。 她马鞭一扬,抽向满嘴脏话的小兵。 “啪”的一声,鞭子打在背上,血肉瞬间就炸开了。 “贱女人,你敢打我!”被打的小兵没有防备,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摔趴在地上。 他愤怒起身,拔刀就要去砍谢时蕴。 谢时蕴冷哼一声,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重重挥下。 “啪” 这一鞭,抽在小兵的脸上。 鞭子落下的瞬间,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啊。”小兵捂着脸,痛苦大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小兵一只眼成了窟窿,里面的眼珠子不见了。 “那……那呢?”有眼尖的小兵,指着谢时蕴的马鞭。 只见谢时蕴手中的马鞭,尾部带着倒钩,倒钩上正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子。 “你,你……你这个贱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朝廷送给我们老大的玩物,你居然敢伤我们,你死定了。”其他叛军小兵又怕又怒。 他们本能地握住,让他们有安全感的刀,却又不敢拔出来。 他们害怕!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让他们感觉到了危险。 尤其是她的双眼,更是让人瘆得慌。 她看他们时,就好像猛虎在看猎物,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情绪和情感。 谢时蕴高高在上地扫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滚!再嚷嚷,我不介意把你们的眼珠子全都取下,给我的马串条链子。” 谢时蕴扬鞭,在地上抽了一记,将鞭尾上的眼珠子甩落,而后驱马上前。 马蹄踩在眼珠子上,“吧唧”一声,碎成一滩血水。 叛军小兵心下一慌,本能地后退。 谢时蕴淡漠地收回目光,策马入营。 “停马!立刻停马,不许再往前!” “停下来,立刻停下来。” 沿途有叛军小兵上前阻拦,可谢时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让开!” “我奉大晋陛下之命,前来与叛军石勒议和。” “挡我者,死!” 谢时蕴扬鞭,抽向冲过来的小兵,不管不顾地把人撞飞。 “快,快,拦下她!” 叛军大营顿时骚动起来,有小将领听到动静,带兵赶过来,将谢时蕴团团围住。 谢时蕴被迫停马,可不等众叛军有所动作,就听到谢时蕴高声道:“你们大王主动求和,你们阻拦我,是想要坏和谈?” “坏了你们大王的好事,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叛军石勒为人暴虐、独断,不容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谢时蕴就不信,这些小兵敢挑衅石勒。 果然,那小将领不敢再上前,只咬牙道:“去禀报大王。” 谢时蕴勾唇轻笑,挺直的背脊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恣意又张扬。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这群叛军:哪怕是孤身闯大营,她谢时蕴也不带怕的。 还真是嚣张呀! 叛军大营一角,伪装成小兵的萧彻,与苏唐一起走出营帐,就看到马背上昂扬张狂、无所畏惧的谢时蕴。 “亏得本王还担心你会吃亏。”萧彻摇了摇头,透着几分无奈和欣赏,“你果然,从来不会让本王失望。” 他与苏唐正在商量行动计划,听到外面的骚动,猜测是谢时蕴来了。 还想着出来,护一护谢时蕴。 不想…… 谢时蕴一个人,就差点把叛军大营给闹翻。 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开始期待,石勒的下场了。 想来,不会比那个色胆包天、色欲熏心的大西王好到哪里去…… 172他必须死无全尸 石勒是一个非常自大、自以为是的人。在造反成功后,他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尤其是女人! 他一直把女人当玩物,当成是他可以肆意践踏的牲口。 即使他尊刘昭华为神女,对她的“预知”能力信服无比,可也只是因为她的预知足够准,对石勒有用。 背地里,石勒一直瞧不上刘昭华,觉得她一个女人,靠着所谓的“预知”,就骑在他头上指手画脚,简直是他的耻辱。 自打手下有人后,石勒就一直在找方士异人,想要取代刘昭华。 听到手下的人报,谢时蕴单枪匹马闯进大营,打杀了他手下的兵,说代表朝廷来跟他和谈,石勒笑了,“有点意思,不愧是神女说的,命格特殊的女人。” 伴随石勒笑声的,是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男人下流放荡的淫笑声。 石勒完全不当回事,他吐掉嘴里的血肉,将手里的白嫩的血肉丢到一旁,咧着满是血的黄牙,自得地道:“放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被神女说会克我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是,大王。”通报的小兵跪在营帐外,借着缝隙,看着里面一具具白花花的身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可他不敢多看,得到石勒的命令,就立刻退了下去。 身后,女人发出一道凄厉又尖锐的惨叫,随即便没了声息。 营地正中,被叛军围住的谢时蕴,听到了那声如同啼血的惨叫。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刃地看向主营帐的方向,手里的马鞭不自觉地握紧。 有人死了,而且死的很痛苦。 听声音,是个妙龄女郎。 这是下马威,又或者这是石勒的日常? 以虐杀女子为乐的日常? 果然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刘昭华那个蠢货,她重生回来,都做了些什么? 扶持石勒这么一个畜生做大,是嫌这世道的百姓还不够苦,女子还不够惨吗? 她当初还是不够果断。 但凡她当初没有考虑太多,此刻刘昭华的坟头都要开始长草。 可恨! 谢时蕴死死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杀气与怒火。 不急,还来得及。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去做,就来得及! —— 在谢时蕴愤怒之际,小兵过来,带来了石勒的命令,“将军,大王许她骑马入营。” 带头围住谢时蕴的叛军小将,面色有几分阴沉,但他不敢违背石勒的命令,抬手示意手下的人让开,“放行。” “多谢!”谢时蕴居高临下地,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透着几分可惜,而后才打马离去。 旁人不懂,在死角处观察谢时蕴的萧彻,却是懂了她这一眼的深意。 能在一片混乱、毫无军纪可言的叛军大营,时刻保持警惕,坚守纪律的人,不会轻易死在接下来的混乱中。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必然能在这乱世中有一席之地。 谢时蕴那一眼,是欣赏亦是可惜。 欣赏这般人才,可惜他投身石勒麾下,注定立场不同。 巧了,谢时蕴欣赏的人,萧彻也欣赏。 他抬手,示意苏唐上前,“查一查,若没有跟着石勒作恶,就收了。” 他没有谢时蕴高的道德与要求。 只要不是嗜杀成性之辈,手上沾几条人命也无所谓。 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让人听话。 “是。”苏唐轻应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见有巡逻的小兵过来,压低声音道:“王爷,人都走了,我们得进去了。” 热闹没了,还站在这里看热闹,就太突兀了。 “嗯。”萧彻轻应了一下,收回追逐在谢时蕴身上的目光。 谢时蕴其人,如烈日、如骄阳。 离得近了,若与她志不同,便会灼人眼。 但若离得远了,即便道不同,仍旧会让人忍不住追逐。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只见这一个。 若是他母亲…… 萧彻暗暗呼了一口气,将心中纷杂的思绪压下。 这世间没有若是。 所以,他母亲没有活下来。 —— 谢时蕴总感觉有人盯着她。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眼神,而是带着审视与打量的目光,让人想要忽视都难。 可她回望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寻找无果,谢时蕴也不纠结。 事有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诛杀石勒,是从叛军大营逃出去。 希望崔折玉安排的人靠谱。 她这一次,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 谢时蕴打马直奔主帐大营。 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男女欢好后的味道。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揉杂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味。 谢时蕴眉头紧皱,强忍着恶心,加速打马冲入营帐。 到这个地步,她快一步进去的意义并不大,也不会改变什么。 可万一呢? 万一她快一步进去,能救下一条人命呢? “啪” 谢时蕴没有惜力,也没有管守在外面的小兵,她狠狠一抽马鞭,猛地往里冲。 “停,停下!”守在外面的小兵,上前阻拦,却被飞奔的马撞得飞了出去。 “嘭!”谢时蕴连人带马,直冲石勒所在的主帐。 石勒躺在虎皮大椅上,看着骑马朝他撞来的谢时蕴,他连个眼皮也没有抬,伸手抓起一旁晕死的小孩,两手一个用力,就要将人撕开! 然,就在石勒用力的刹那,谢时蕴手中的长鞭甩了过来。 石勒本能地躲开,谢时蕴一击抽空。 可下一秒,谢时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毫无保留、策马撞向了石勒,“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还真克我!”石勒脸色一变,飞快闪避,同时将手中碍事的孩童丢了出去。 就是现在了! 谢时蕴的目标,从来不是跟石勒同归于尽,而是救人。 在石勒丢出孩童的刹那,谢时蕴找准机会,弃马跃下,一把接过幼儿,利落地后退,以鞭为刃指向石勒,“你,站好,不许动!” 她进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这营帐肯定很血腥。 可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石勒的营帐是人间地狱。 满地的血、满地的残尸,全是女人与孩童、。 每个女人身上都脏污无比,沾满了男人的污秽物。 她们的身体,被折成奇怪的形状。 她们的面上,满是惊恐与扭曲。 至于孩童…… 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孩童的尸体,只有一块块带着牙印的残肢。 只一眼,谢时蕴的眼睛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好人。 但此刻,她真的很愤怒,愤怒地想要杀死这个营帐的所有人。 尤其是石勒! 他必须死无全尸,才能解她心中愤恨! 173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你在命令我?” 石勒站稳后,看着拿马鞭指着他的谢时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你知道,上一个命令我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吗?” 这个女人,他喜欢。 看着就性烈。 这样的女人,折磨起来一定会很痛快。 “老大,玩死她!” “带我一起,我还没有玩过陈郡谢氏的贵女呢。” “老大,我也要,可不能落下我呀。” 营帐内,那些压着女人肆意亵玩的叛军将领,一个个笑闹得起哄,看谢时蕴的眼神透着不怀好意的淫光。 石勒也是一样。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子,双眼闪着让人恶心的欲望,上前就去捏向谢时蕴的下巴,“放心,落……” “啪”的一声,比石勒的手先到的,是谢时蕴的鞭子。 “我说了,让你站住,不要动。”谢时蕴后退一步,目光凛冽,透着不可侵犯的神圣与高贵。 她气场十足,一脸肃穆,“石勒,我现在是代表朝廷与你和谈,是朝廷来使。你一再冒犯我,是要破坏和谈,再战吗?” 石勒大笑,“哈哈哈,你当我怕你……” “你怕!”谢时蕴冷淡地打断石勒的话,“你怕开战,你怕我,怕崔折玉。不然,你也不会求和。” 谢时蕴一脸嘲讽,“石勒,我不是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为了不打仗什么都可以退让,我谢时蕴只相信以战止战。”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马鞭,却气势迫人。 她漫不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迫人的气势,逼得石勒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谢时蕴笑了,“石勒,你怕我!” “我……”石勒张嘴要反驳。 谢时蕴再度打断他的话,“在你向朝廷点名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怕我。” 不给石勒说话的机会,谢时蕴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石勒有了防备,他黑着脸,没有退,死死地瞪着谢时蕴。 谢时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石勒,你可以试一试,试试我有没有后手?能不能豁出去,按着你再打一顿?” “你以为我不敢吗?”石勒怒极,像被人激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狮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敢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因为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是什么人,都有豁出一切、拿命去拼的勇气。 或许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有孤注一掷、拼尽一切的勇气。 但当人拥有得越来越多,他就越没有拼命的勇气。 就像石勒。 他活不下去时,只有烂命一条,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现在,他有了兵马,有了权势和地位,享受到了,他以前做梦都享受不到的富贵的生活。 这样的他,怎么舍得拼命。 与之相反。 现在的谢时蕴,只有一条命。 她不怕与石勒拼命。 无视石勒黑沉吃人的脸色,谢时蕴后退一步,扬着手中的马鞭,傲慢地道:“划个道,谈吧。” “谈?” “我谈你老母!” 石勒此人,生平最恨世家权贵看不起他。 谢时蕴的傲慢,彻底激怒了他。 他不管不顾地扑向谢时蕴,“老子今天就把你先奸后杀,看你……” “既然不想好好谈,那就去死。” 石勒的动作快,谢时蕴的动作更快。 在石勒动手的刹那,她就凭借灵巧的身形,避开了石勒的攻击,跃到了石勒身后。 在石勒反应过来,转身欲攻击她时,谢时蕴手中的长鞭甩了出去。 长鞭如同灵蛇,充满了力量的同时,又透着灵动与锋芒。 咻的一声,缠在了石勒的脖子上。 “不错。”之前的训练果然成效斐然,她已经回到了,她巅峰时的战力。 谢时蕴心情颇好的用力,收紧长鞭,不给石勒逃脱的机会。 石勒被扯得往前栽倒,满脸痛苦,“唔……放,贱人,放……” “老大……” “大王!” “放了我们大王!” 石勒的副将,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吓死了。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谢时蕴一介女流,能制服得了石勒,事先完全没有防备。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石勒已经成了谢时蕴手中的人质。 他们一个个又惊又慌,死死地盯着谢时蕴,恨不能把谢时蕴给撕了。 当然,他们这份急切与担心,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毕竟,石勒真要死了,下一个首领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他们都起义反叛了,谁还没有一个当首领的心。 谢时蕴扫了那几个,满脸急切,却没有任何动作的副将,笑得恶劣,“石勒,你猜,他们这些人,有几个想救你?又有几人希望我杀了你?” “你……你……”石勒的脖子被长鞭缠了数圈,整个人几近窒息。 他听到谢时蕴的话,愤怒又无力,只能暴躁的嘶吼。 谢时蕴又道:“你再猜猜,我要跟他们说,你死后,我代表朝廷招降他们,封他们每个人为王。你觉得,他们是愿意继续追随你,做你的走狗,还是自个称王?” “啊,啊……”石勒满脸青紫,身上的衣服都绷开了。 他双眼死死地瞪着谢时蕴,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与他相反,那几个围着谢时蕴的副将,却眼珠子滴溜乱转起来,显然有了期待。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石勒还是有两个心腹的,他们焦急地怒喊,“你快放了我们大王,不然我们要你好看。” “对,放了我们大王。我们大王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们就是拼着命不要,也要杀了你。” 其他人见状,怕万一石勒没死,之后会找他们算账,也跟着喊了起来,“对,放了我们大王,你有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你!” “对对对,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放了我们大王!”这些喊得又急又切,嘴里义正辞严,一副想要解救石勒的样子,可暗中却向谢时蕴示意,让谢时蕴杀了石勒,跟他们谈。 能被朝廷封王,谁想当石勒的走狗。 他们原来是没有选择,现在有了选择,他们当然选择更好的路。 谢时蕴正看着他们小动作,在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悲凉。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这群推翻腐朽朝廷与权贵的流民,想要的不是为其他流民争取生存的权益,而是迫切地想要成为压迫、剥削他们的那种权贵…… 174狗驯好了,下一步就是要降书 这一局,优势在我。 手握石勒这个人质,占据绝对优势,谢时蕴就没有想过,要给这群叛军脸。 “把你们的小头目还有带兵的副将,全都给我叫来。”既然动手了,那能一网打尽就一网打尽。 没打尽的,就算他们命大。 “去,把人全喊来了。”石勒的心腹正想跟谢时蕴讨价还价,不想让太多人,尤其是那小头目,看到石勒的蠢样,可差点被勒死的石勒却受不了。 不等手下的人开口,刚能喘气的他,就急不可耐的开口。 而他一说完,谢时蕴便再次把马鞭勒紧,保证石勒呼吸艰难的同时又不至于丧命。 “唔……”石勒痛苦的满脸扭曲,他本能的挣扎反抗。可越动,脖子上的马鞭就勒得越紧。 反过来,他要是乖乖地不动,反倒能缓几分。 察觉到这个规律的石勒,在数次挣扎反抗无果后,老实的安分下来了。 谢时蕴很满意。 驯狗就是这样,要用大棒,但也要给骨头。得让狗明白,乖乖听话才有好日子过。 石勒已经有了当“狗”的自觉,给了省了不少事。 —— 石勒的心腹,都是跟石勒一个村的,对石勒很是信服。 虽然想为石勒留面子,但石勒下了令,他们也不敢反驳。 留了一人在营帐里照看石勒,另一人迅速跑出去喊人。 叛军的将领和小头目们,都围着石勒的营帐而住,很快就被喊了过来。 足足有十六人,其中三人是领兵的副将,与石勒关系一般。是以,他们没有被石勒请进营帐,享受石勒的“招待”。 余下的十二人,则是小股叛军的头目,为了攻打建安城与石勒结盟。 乱世中,实力为王。 他们实力不如石勒,只能尊石勒为王,但心里多少都是不服石勒的。 进入营帐,看到石勒被谢时蕴当狗一样锁住,其中一个小头目就忍不住嘲弄起来了,“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石老大!你怎么跟狗一样,被人……” “啪!”石勒的心腹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闭上你的臭嘴,我们老大也是你能说的。” “就是,就是……只要老大活着,不管怎么样老大就是老大。”呆在营帐,听到谢时蕴暗示的将领跟着附和,听着像是为石勒说话,实则暗示意味十足。 旁人听没听懂谢时蕴不知道,但她听懂了。 谢时蕴满意地朝那人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将领也跟着喊了起来,“对对对,石老大可是被神女认可的人,只要石老大活着,有神女在,任何人都休想抢石老大的位置,除非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为防万一,他们喊的时候,还特意激动地上前,挡在谢时蕴与石勒面前,以防这些小头目把石勒救出来。、 石勒不死,他们哪来的机会上位。 只有晚一步进来的三位将领,搞不清什么头绪,索性什么也不说,安静地站在一旁。 —— 叛军多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能成为叛军小头目的人,绝非平庸之辈。 这几个将领话中暗藏意思,他们听明白了。 比起那几个想要封王的将领,这些小头目更想取石勒而代之。 当下,就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一脸和气地道:“咱们石老大在朝廷使臣手上,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先听一听朝廷使臣的话,把石老大救出来要紧。” “没错,把石老大救出来要紧。这狗屎的朝廷使臣,居然敢挟持我们老大,简直是狗胆包天。” “你快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我们石老大?” 十二个小头目,每个都看着凶狠、粗犷,却是粗中有细,嘴上叫嚷得凶狠,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试图去救石勒。 这就是叛军! 在利益面前,比散沙还不如。 散沙至少不会自相残杀,互相背刺,但他们会。 谢时蕴对这些叛军将领、小头目的表现很满意。 他们若不是各怀鬼胎、各有心思、各有算计、互不信任,她又怎么合纵连横,分化打压呢。 她可真的太喜欢,这些叛军的小心思。 谢时蕴无视一众叛军或杀气腾腾、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傲慢地开口,“我代表朝廷来招降你们,你们先写一个降书,说你们同意接受朝廷的招降。” 成功挑起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的火气后,谢时蕴顿了一下,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当然,作为朝廷的使臣,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你们是要封王还是拜将都提出来,但凡不过分的,我都可以代表朝廷答应你们。” 谢时蕴的态度依旧傲慢,语气依旧狂妄,但是…… 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看谢时蕴的目光却热切多了。 有那心急的,更是迫不及待地确定,“真的?只要我们提的条件,你都能答应?” “我说了,不过分。毕竟……”谢时蕴的目光在石勒身上落了一下,嘲讽地道:“皇位上的人再怎么变,也不可能是你们。” “既然都是给皇帝当官,给现成的皇帝当官,不比你们拼死拼活把人扶上皇位,最后因为功高盖主被清算的强?” 谢时蕴傲慢中透着不屑。 她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很不尊重人的目光,将一众小头目上下打量一番,“我观各位,各个英勇无双,想来实力不弱。我的提醒,确实是为了挑拨、离间你们,但你们也不能否认,我说是事实,不是吗?” “呃……”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怒瞪谢时蕴,心里愤怒又无力,还有一种被谢时蕴看透的慌乱,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能说什么? 人家从头到尾,都看不上他们,且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在挑拨、离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石勒倒是想要说什么,可他刚发出一个声音,谢时蕴就将马鞭收紧,以绝对强势之姿喝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呵住石勒,谢时蕴的语气更傲慢,也更不耐烦了,“行了,提出你们的条件,把降书拟好,我没功夫陪你们闲聊。” 从谈判开始,谢时蕴将世家权贵的傲慢和目中无人,张扬到了极致,可以说是十分地惹人厌了。 可正因为她的傲慢,她不把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放在眼里的张狂、强势,让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更相信她的话,相信她的判断,也相信她的许诺。 一个敢单枪匹马杀进叛军大营,且能拿下石勒做人质的女郎,有足够的资本让他们的信服…… 175降书有了,下一步就取人头了 谢时蕴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却不自知的领袖气质。 这种气质,来源于她的强大和她的理智。 或许谢时蕴自己也没有发现,不管是在同龄人之间,还是面对王家主那些长辈,她看似处在弱势,实则一直是那个掌控全局、牵着别人走的人。 此刻亦是如此。 她孤身一人站在叛军大营,手上捏着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没几个人在乎他生死的人质。 可就算是如此,她依旧能迅速掌控大局,从这些叛军将领和小头目的弱点入手,分化、拉拢他们,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迅速达到她想的目的。 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被她牵着走却不自知。 甚至,他们还觉得,自己才是有谋算的那个,自己利用了谢时蕴,达到了想要的目的。 作为一切的主导者和推动者,谢时蕴当然看明白了。可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怎么可能好心点破。 谢时蕴甚至不给他们思考和商量的余地,不耐烦地提醒,“朝廷有实权的官职有限,先降者先得,后者就恕我没有办法了,只能给一些虚名王爵的头衔。” 抢的才香。 这一点,从古至今都不会变。 于是…… “我,我先降。” “我第一个!” “女郎,第二个还有什么官职?” “朝廷的官职我们也不懂,只知道封王拜相。女郎,这实权不实权的,有什么说法?” “虚名王爵是什么意思呀?这封王还有虚的吗?不是有封地吗?俺们想要有封地的王位行不行?” 本来还想要商量一下的叛军将领和小头目,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生怕晚了一步,实权高位的位置,就被不如他们的抢了。 到时候,他们还要不如自己的人行礼,那可就恶心了。 所以,绝不能落后。 他们要抢在第一个接受招降,要最大的权力,做最大的官。 “这里面的道道多得去了,就说封王。你以为拿到封地,就能在封地称王称霸?就能收到税赋?” “外面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没数吗?” 谢时蕴劈头盖脸地将这些人训了一通,顺便鄙夷地看了石勒一眼,“你们曾经也是交税的那个人。要是你们交得起税赋,你们还会反吗?” 谢时蕴将看不起这些人,进行到底,“这里面的事,说了你们也不懂。我把朝廷空出来的官职,从大到小报给你们听,你们按头目的顺序自己挑。” “那,那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万一你骗我们呢?”有一个小头目,不太放心地道。 在他们心中,封王最大。 可听这意思,封王其实不算什么。 其他人亦是点头,心生不安,“就是,万一你骗我们呢?” 谢时蕴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冷哼,“你们是什么很高贵的人?值得我牺牲陈郡谢氏百年声誉去骗你们?” “你们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关我什么事呢?我又不在朝廷为官,朝廷的官员也管不到我陈郡谢氏的头上。” 世家的傲慢和目中无人,曾是这些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最讨厌,也最想毁掉的,但是…… 想到他们若接受朝廷的招降,他们也就能和谢时蕴一样,有傲慢和目中无人的底气,就觉得谢时蕴怎么看怎么亲切,怎么看怎么好。 “我,我是第一个。女郎,我是第一个接受招降的。”当下就有一个小头目,高声喊了起来,“女郎,我第一个接受招降,你看我能当什么官?” “什么你第一个,我才是第一个,二狗子,我告诉你,你别跟我争。女郎,你看我,我手下有两万人,可能打了,我第一个接受招降。” “我,我也接受招降,我手下虽然只有一万人,但都有兵器,特别能打。我的实力,是这些人里面最强的。” 一群小头目,为了争抢谢时蕴口中,所谓的实权的官职,一个个竞相显摆自己的兵力。 石勒气得不停的嘶吼,可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盯着谢时蕴,期待谢时蕴开口。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谢时蕴知道,从古至今的男人们,就没有一个不是官迷。 他们读书也好,造反也罢,七成人都是冲着高官厚禄去的,只有那么两三成的人,是为了心中理想,但是…… 知道归知道,看着这群叛军小头目们,为了一个所谓的官职争抢,甚至还动手打起来,谢时蕴就觉得讽刺。 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什么样的蠢物都有。 “安静!”谢时蕴被吵得头痛,高声呵了一声。 成功让一众小头目都闭上嘴,没有人敢发声后,谢时蕴才冷着脸道:“你们是第一批接受朝廷招降的人,为了给以后投降的叛军打个样,朝廷也不会亏待你们。” “朝廷最高的官职,莫过于三公九卿,但现在都有人了。”谢时蕴是懂吊人胃口的,一句话说的反转再反转。 在他们面露失望后,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这样好了,我让朝廷给三公和九卿都设一个副职,你们先跟着朝廷的三公和九卿学着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做一个权贵。” “待你们学会了,上一任三公九卿退下来,你们就是新的三公和九卿。” 画饼嘛,谢时蕴会。 要不是考虑到,这纸降书要送到朝廷去,饼画得太夸张,会影响陈郡谢氏的名声,她就直接让他们去当三公和九卿了。 反正他们有命选,也没有命任职。 “你们手上有兵的,总共十二人。三公九卿有十二个官职,三公相等,九卿同职。你们三最先附和,任三公。余下的九人就是九卿的备选,具体你们负责哪一块,待招降后去各部学习,看你们更适合哪个官职。” 谢时蕴像分大饼一样,随手一划拉,就把朝廷最高品级的十二个官职给分了出去,虽然是副手,但是…… 但凡这里面,有一个懂朝廷官员任命的,他们就知道谢时蕴有多胡闹。 别说谢时蕴,就是皇帝……算了,不说皇帝。 司马家的皇帝,从开国开始,就没有一个人掌了实权的。 应该说,就是朝廷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三公,也不敢这么分官职。 任何一次三品以上的官职变动,背后都是各方势力和家族的博弈,各种拉锯非常人能知晓,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决定的事。 可这些叛军不懂。 他们只看到了,谢时蕴从容不迫、举重若轻地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他们只看到,他们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谢时蕴,成为他们羡慕向往的人…… 176王位坐上了,就差一点野心 十二个有 十二个有兵权的小头目,选择接受朝廷的封官。余下的将领,不管是不是石勒的心腹,都成不了气候。 至于石勒? 人质没有人权。 “拟降书,落印,我让人送进宫。”谢时蕴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松开石勒,甚至还越勒越紧了。 石勒满脸涨红,痛苦地挣扎。 一众将领和小头目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石勒的两个心腹焦急不已,可他们正要开口,就被其他将领挡住了,“女郎,我们呢?朝廷能给我们什么官职?” “你们不是想封王吗?回头让朝廷划一块地,你们自己分。”谢时蕴一直说封王只有名头,没有什么大好处。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她把封王说的跟封白菜一样简单。 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可在场的都是草莽出身,在没有叛乱之前,他们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根本不懂朝廷官职的弯弯绕绕。 听到谢时蕴蛮不在乎地说封王就封王,想到那些大世家,还真没有哪家封了王的,一众将领连连拒绝,“不不不,我们不想封王,我们还是想在朝廷为官。” “对对对,我们想跟那些世家的人一样,在朝廷当官。”连有兵权的头目都只要官职,他们再笨也知道怎么选。 谢时蕴要是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一定会呵呵尬笑:那些大世家没有封王,是他们不想吗? 不,是朝廷不想封,也不敢封。 封了王,有了封地,那就是诸侯国了,能自己收税、养兵,不受朝廷控制。 时日久远,诸侯国壮大,朝廷哪里坐得住。 从古至今,诸王叛乱的事还少嘛。 当皇帝的,除非王朝走向末路,没有别的办法。不然,哪怕为了自家的皇位坐得久一点,他们也不会封异姓王。 这些叛军将领不提封王,只想当官,对谢时蕴来说,算是好事一桩。 虽然他们都没命封王,但没有封王就把人招降了,传出去,她的名声会更好。 谢时蕴心情不错,也愿意哄人。 她张口就道:“朝廷四品以上的空缺虽不多,但安排你们几个绰绰有余。他们十二人未来是要接任三公和九卿的职位的。到时候,你们就自己选一个,去他们所在的衙门,任一个三品或四品的官职。” “你们也不要,看不起这三品、四品的官职。要知道,琅琊王氏、清河崔氏那些世家名门,他们的家主在朝廷的官职,最高也就只有三品。” “你们一归顺朝廷,就有三品的官职,等于你们凭今日的归顺,就追上了王氏、崔氏这些大世家的百年拼搏,能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既然是画饼哄人,自然要给足情绪价值。 这不,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顿时就乐疯了,“女郎,你是说,我们这些泥腿子,一归顺朝廷,就能跟那些大世家的家主地位相齐平了?” “嘿嘿嘿,那我是不是也算是世家了,能跟他们称兄道弟了?” “哎哟,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有出息了。” “以后我出去,是不是也能自称烂泥湾狗子家了。” “什么烂泥湾狗子,你这也太难听了。你看看人家琅琊、清河的,一听就是大世家。” “可我家那就叫烂泥湾呀,那怎么办呀?” “反正太难听了,一听就不是世家了。” 一众将领面红耳赤,满脸期待。 那十二个小头目也是双眼放光,激动地问谢时蕴,“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成了那些大世家家主的上峰?他们见了我们,是不是要给我们行礼问好呀?” 谢时蕴面不改色地点头,“当然。”反正王家主他们不在,还不是她怎么说,就怎么是。 “太好了,太好了!赶紧的……谁来写降书,我现在就想归顺朝廷。” “一想到,那些大老爷,在我面前低头弯腰的叫我大人,我就等不及想去当官了。” “哎哟哟,果然还得起兵,起兵好了。打赢了,我们也成大人了。” 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满面红光,高兴得大喊大叫,像是疯了一样。 石勒很想大声暴喝一句,让他们不要做白日梦,都是骗人的。 可他一动,颈脖子上的马鞭就勒紧,别说说话了,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看着手下的人,被谢时蕴三言两语收服。 这群蠢货,早晚要被他们害死。 神女说的没有错,谢时蕴这个贱女人,果然克他。 他后悔了! 他应该听神女的,一见面就把谢时蕴给毁了,而不是给她出手的机会。 “啊……”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贱女人! 石勒瞪怒谢时蕴,在心中怒吼,而后不顾窒息的痛苦,猛地一个用力往后拉拽,硬生生将谢时蕴手中的马鞭拽出来。 脱离谢时蕴的掌控后,石勒没有急着取下,缠绕在他颈脖上的马鞭,而是飞速扑向谢时蕴,“贱人,去死吧!” 他一定要将谢时蕴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女郎,小心!” “快,保护女郎!” 一众兴奋的叛军将领和小头目,看到石勒的动作,惊得脸色大变。 他们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本能地冲上去保护谢时蕴。 可他们的动作快,谢时蕴的动作更快。 石勒刚一动,谢时蕴就抱着孩子后退,同时抬手,将手腕上的袖箭对准石勒。 “咻咻咻……”一连七支袖箭同时射出。 双方离得近,袖箭速度又快,石勒根本躲不了。 不过瞬间,石勒就被扎了七个血窟窿。 可就是这样,石勒也没有停下来。 他伤得不是要害,他还有机会杀谢时蕴。 可是…… 就在他离谢时蕴只有一指的距离,即将得手的刹那,忽然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倒下。 “你,你……”石勒痛苦倒地,不甘地怒瞪谢时蕴。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 怎么会这样? 神女只说谢时蕴会克他,他若不杀死谢时蕴,就会死在谢时蕴手中,可也没有说,他拿谢时蕴一点办法也没有呀! “蠢货,袖箭上有毒。”谢时蕴单手抱着孩子,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石勒的脸上,同时抬手对准石勒那两个心腹,“你们要试试吗?放心,死不了,只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也不想这么折腾,可见血封喉,能让人瞬间毙命的毒太稀少了。 她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只能简单配一些,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的毒药。 石勒的心腹投鼠忌器,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石勒,不敢上前,只能虚张声势地怒吼,“你……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代表朝廷来跟我们和谈的。你不能杀我们老大,我们老大死了,和谈就不作数。” “现在不是和谈,是招降。当然,你也可以说是招安,毕竟朝廷给了你们官职,也算是许以重利了。”谢时蕴正色道:“另外,石勒现在还没有死。” 至于以后? 谢时蕴眸光轻扫全场,笑了…… 177人头有了,下一步就跑路了 她不需要跟一群死人解释。 若非要解释不可,那就等来年清明,她去他们的坟头上解释好了。 “去拟降书,把你们要的官职写上,落印,我让人送进宫。”再次用石勒震慑住这群叛军,谢时蕴不客气地下令催促。 这一次,没有人说不。 石勒的心腹,倒是想要试着救出他。可其他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根本不给他们靠近谢时蕴的机会。 要不是谢时蕴阻止,那些人还想把石勒的心腹赶出去。 不过,为了保证他们不会坏事,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听从谢时蕴的建议,把两人堵嘴绑了起来,丢在一旁。 —— 这群叛军小头目和将领,都是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 降书得找军师来写。 叛军大营有好几个军师,但最有本事的就是苏唐。 一提让人写降书,小头目和将领就想到了他。 苏唐很快就被带了进来,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萧彻。 谢时蕴不认识苏唐,但她认识萧彻。 天知道,看到萧彻低眉顺眼,站在苏唐身后的刹那,谢时蕴有多么诧异。 好在,她习惯了在人前装,而萧彻向来没有表情,更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两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就默默地移开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叛军没有发现谢时蕴的异常,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苏唐身上。 有几个自认有心眼的,还拉着苏唐问朝廷最大的官职,是不是三公和九卿?那些世家权贵是不是只有三四品的官职? 得到苏唐肯定的答复后,一群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放心了,知道谢时蕴没有骗他们。 苏唐知道谢时蕴在石勒的营帐。 他被拉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会见到什么惨不忍睹的画面,还想着要不要想办法,劝王爷救一救谢时蕴,没想到…… 厉害呀! 从这群叛军将领和小头目的话语中,分析出发生了什么事的苏唐,暗暗看了谢时蕴一眼。 谢时蕴正好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苏唐心一虚,连忙移开眼。 一移开,就觉得不对了。 他心虚什么? 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谢时蕴的事。 石勒问朝廷要谢时蕴的时候,他还阻止了呢。 他是好人! 而且,谢时蕴不是也没事嘛。 苏唐这么一想,顿时底气十足的回视过去。 可谢时蕴早已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萧彻。 萧彻此人,气势极强。 哪怕伪装成一个小兵,低着头不说话,那高大的身形也异常突兀。 谢时蕴不知道,萧彻混进叛军大营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希望,萧彻不要坏她的好事。 她这一眼,是在看萧彻,也是在警告他。 警告萧彻不要坏她的事。 萧彻回看了她一眼,而后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看着就……不好惹中又透着一点乖巧。 很矛盾,但确实同时出现在萧彻身上。 谢时蕴摇了摇头,不再看他。 她看了一眼脚下半死不活,还有两口气的石勒,将人踢到一边,而后坐到了石勒的椅子上。 整块虎皮铺就的大椅子,坐着不怎么舒服,但却有一种天然的霸气。 谢时蕴坐在上面,霸气外露。 哪怕她手上抱着一个孩童,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 如同主宰天下的王者。 就是缺了一点野心。 萧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退到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进来,只是不放心谢时蕴。 确定她无事,他也就安心了。 —— 有苏唐出手,降书很快就写好了。 谢时蕴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不错。” “女郎满意就好。”苏唐莫名感到骄傲,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谢时蕴不理解地斜了苏唐一眼:降书写得好,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脑子有病! 谢时蕴嫌弃地收回目光,喊了一声,“谢一。” “女郎。”提前一步混进叛军大营的谢一,穿着叛军的军服走了进来。 “这,这……”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指着谢一,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你,你居然在我们军中安插了人。” 谢时蕴理直气壮地开口,“不安插人,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再说了,你们现在不也是朝廷的人,我安插人进来,怎么能说是安插,那叫安排自己的人,明白吗?” “呃……”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明白了,但又好像没明白。 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不开口,也不敢开口了,怕万一就自己一个人不明白,那不是很蠢。 “行了,都是自己人,就不要说两家的话。”谢时蕴一锤定音,并且不以为然地道:“就这么一个人,也就是给我跑跑腿,你们要对自己有信心。我可是对你们,充满了信心,相信你们不会害我,我才敢单枪匹马来与你们谈判的。” “女郎确定只安插了一个人?”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谢时蕴往他们军中安插人手,他们怎么还感觉有一点小骄傲呢? 是谢时蕴夸他们,还是因为谢时蕴说他们是自己人?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真要长脑子了。 “要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打架。”谢时蕴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石勒,傲气自成,“真要打架,我一个人就够了。” 其他人是崔折玉安插进来的,不能算在她头上。 所以,她没骗人。 “女郎说得是。”一看到石勒的惨状,叛军将领和小头目们就无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 说石勒轻敌了,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轻敌怪谁? 还不是怪石勒自己。 “谢一,把降书送去给皇上。让皇上尽快写圣旨,给诸位英雄封官。”谢时蕴把降书递给谢一,待谢一接了降书,又把手中的孩子递给了他,“带回宫,送给五……算了,送去给崔少主,让他安排一户人家养着。告诉他,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想到五叔爷,谢时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心里堵得慌。 但只一瞬,她就平静如常。 这世道,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她自己活着都如此艰难,实在救不了,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谢时蕴神色如常地道:“朝廷与诸位英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降书递交给朝廷后,日后,诸位就是朝廷的一员,是我们自己人,合该好好庆祝。你们把这收拾一下,我去换身衣服过来。” 谢时蕴扫了一眼满是污秽的营帐,毫不掩饰她的嫌弃。 她起身,目光从一众叛军将领和小头目身上扫过,而后大步往外走…… 这些人,该上路了! 178我以我血荐轩辕 “轰”的一声巨响…… 在谢时蕴走出营帐不到十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巨响。 伴随巨响的还有冲天的火光,和被热流冲出来的人。 “啊……救命,救我!” “火……起火了,老大……老大还在里面。” “怎么回事?快,快救火!” …… 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也把所有人吓坏了。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谢时蕴在崔家探子的接应下,换上军服混在小兵中,趁乱离开了。 谢时蕴的身后,惨叫声和惊恐声不断。 所有人都朝爆炸中心冲来。 然,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石勒营帐的刹那,更密集的爆炸声响起。 “轰……轰……轰……”以石勒的营帐为中心,方圆三米内的营帐全部被炸了。 硝烟味和火光,充斥整个大营。 萧彻反应算是快了。 在谢时蕴走出营帐的刹那,他就察觉到不对,示意苏唐立刻往外跑。 当然,他自己也不慢。 可就是这样,两人也差一点,被外面的爆炸给炸飞了。 “谢家女郎也太狠了,她这是要连我们一起送走呀。”苏唐灰头土脸,狼狈至极,脸上、背上全是血淋淋的伤。 那是爆炸溅起的木块、碎石划出来的伤。 萧彻武功高强,但手臂和腿上也被划伤,同样灰扑扑的。 萧彻和苏唐尚且如此,营帐内那些反应不及的叛军将领和小头目就更惨了。 有那敏锐的跑了出来,却又遇上了外面的爆炸,被炸得飞了起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上。 倒是有小兵想要冲过来救人,可爆炸发生的太突然,带来的冲击和火光也太大了,就算他们不怕死冲进去,也救不了任何人。 整个叛军大营,有头有脑的头目和将领,都在爆炸中心,就算有人侥幸活下来,人也废了。 女郎太强了! 拿着降书的谢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跑得更快了。 这是女郎给他争取的时间,他不能辜负女郎的期待。 他得趁乱,立刻回城,给五叔爷禀报这个好消息。 —— “好厉害的武器。” “好狠辣的心肠。” 萧彻与苏唐是唯二,从爆炸中心跑出来的人。 他们趁乱隐在暗处,看着叛军大营的混乱,也看着被火光包围惨叫的人。 萧彻的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不断跳跃,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强大的武器,强大的杀伤力,让他着迷。 这武器,他志在必得。 与之相反,苏唐却是心有余悸,整个人脸色发白,全身汗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谢时蕴太狠辣了,简直是无差别乱杀。 他差点以为,他会死在这场爆炸中。 好恐怖的女人。 他以后,一定要离谢时蕴远一点。 这个女人,杀人不眨眼。 可惜,萧彻不准! “去,安排人,把谢时蕴带走。”能制造出杀伤力这么强的武器,谢时蕴只能为他所用。 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能毁了。 “是,王爷!”怕归怕,苏唐听到萧彻的命令,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作为萧彻手下,最受重用和信任的幕僚,苏唐当然明白谢时蕴的价值。 不顾身上的伤,苏唐转身就发出信号,召集他安插的人手去找谢时蕴。 可还是晚了一步,谢时蕴已在崔家探子的安排下,出了大营。 且他带人追过来时,正好碰到叛军小兵反应过来,迅速封死了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苏唐带的人不够多,根本没法与叛军硬碰硬,最后只能看着谢时蕴一行人越走越远。 “可恶!”苏唐气得大骂,可到底还是没有叫破谢时蕴的身份。 谢时蕴跑了,他们还有机会找到她,可要是落到叛军手里,谢时蕴就真的死定了。 谢时蕴这样的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苏唐无功而返,带着人向萧彻汇报。 萧彻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无妨。”还会再见的。 谢时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萧彻想要的人,就一定能得到。 —— 在谢时蕴逃出叛军大营的那一刻,司马启带着人赶到了太庙。 五叔爷在太庙内,为新帝祈福。 说是祈福,其实是软禁。 太庙外全是宿卫军,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 司马启带兵过来,就被为首的宿卫军挡住了,“谢老太爷为新帝祈福,任何人不得进入太庙。” “本世子奉陛下之命,来见五叔爷,尔等敢拦?”司马启拔刀,指向阻挡他的宿卫军,“让开!” 司马启仍旧消瘦,带着阴柔破碎的美,但却不像之前那样苍白、虚弱。 训练营的艰苦训练,锻炼了他的肉体。 战场上生死之间的搏杀,淬炼了他的精神。 此刻的他,阴柔却强大,消瘦却充满力量。 那双漂亮的,从前只会示弱的眸子,此刻只有凛然的杀气。 “殿下,我等也是奉命办事。”被刀指着的宿卫军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在司马启的咄咄逼迫下,不由自主地后退。 司马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不为难你。” 可不等为首的宿卫军高兴,司马启就一刀划向对方的胸口。 “啊……”为首的宿卫军痛叫一声,本能地拔刀反击,就听到司马启道:“你阻拦了我,但没有拦住,现在负伤去求救。” 不把自己的责任转嫁给他人。 这是谢时蕴教他的。 他不为难人,所以这些人最好也别为难了。 毕竟,他不是一个好学生,只勉强学了三成。惹他不快了,他是真会杀人。 “啊?”为首的宿卫军捂着伤口,直愣愣地看着司马启。 司马启冷着脸,呵斥了一声,“还不快去。” “是。”为首的宿卫军双眸一亮,捂着胸口就朝皇宫的方向跑去。 其他宿卫军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司马启只当没有看到,带着亲兵朝太庙正殿走去。 宿卫军没有拦,也不敢拦。 司马启的步伐极快,身后的人小跑才能跟上。 可是…… 还是来不及。 还未走近,司马启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重到,太庙里的香火都压不下。 完了,来晚了! 司马启心下一慌,拔腿冲向正殿。 等不及亲兵过来开门,司马启一脚踹开正殿的门,就看到…… 满地血字! 179少年吐血,是不祥 耻见朝廷跪送女,溅血为书呼士族。 英魂怒卷万潮掀,直劈沧溟作祭幡。 血,满地的血! 司马启破门而入,就看到血淋淋的二十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刺目的红,每一个字都锋芒凌厉,带着渗骨的寒霜。 只一眼,就能看出写字的人有多么悲愤,又有多么无力。 只一眼,司马启的心神,被这二十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摄住了。 他愣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知道要怎么动,也不敢动。 他仿佛看到了五叔爷在咆哮,听到了五叔爷的质问。 “耻见朝廷跪送女。” 所有人都知道,五叔爷绝不会同意,朝廷献谢时蕴求和。 所以他们瞒着五叔爷,就连谢时蕴也不敢告诉五叔爷。 可五叔爷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溅血为书呼士族”,可士族呢? 士族装聋作哑。 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装作愤怒地呵斥两句。 他们冷眼旁观,甚至做那暗中推手。 这样的士族,值得五叔爷“溅血”去“呼”吗? 司马启不懂,他只知道他受谢时蕴所托,来找五叔爷,把五叔爷带出宫,可是…… “五叔爷!” 司马启缓过心神,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五叔爷,拔腿冲了进去。 血,满地都是血,到处都是血。 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司马启踩在血泊里,因为走得太快太急,差点滑倒。 他腿一软,跪在五叔爷身侧,颤抖地伸手探向五叔爷的颈侧。 没有气! 五叔爷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气了。 “对不起。”司马启跪在五叔爷身侧,嘴唇颤动。 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谢时蕴说的,还是对五叔爷说的。 或者两者都有。 作为司马启,他对不起谢时蕴,辜负了谢时蕴的托付,没能救下五叔爷。 司马家对不起谢时蕴和五叔爷,他作为司马氏一员,他难辞其咎。 ——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以大司马萧离为首的朝臣,听到宿卫军的禀报,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来的路上,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可真正走进太庙,看到五叔爷用鲜血写的诗,才知道事情大了。 他们,完了! 会稽谢氏的宗主被他们逼死了,死前留下血诗指责他们。 他们…… 一众朝臣已经可以预想到,他们会被天下人唾骂,甚至史书上还会记他们一笔。 他们的名声,他们子孙后代的名声都完了。 “大,大司马……”一众朝臣都慌了手脚,惊恐又无措地看着萧离,等萧离拿主意。 萧离很平静,似早就预料到一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冷静地下令,“冲洗干净,所有人……” “来不及了。”跪在五叔爷身旁,神情悲痛恍惚的司马启,突然抬头,惨白着一张脸,笑得诡异,“你们没有发现,五叔爷身边的老仆不见了吗?” “什么?”有那反应迟钝的,一头雾水。 而听懂了的人,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死了亲爹一样,“完了,全完了,这下全完了。” “传出去了,全传出去了。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这些人没有骨头,将世家贵女送给一个叛军求和。” “他们也会知道,我们逼死了五叔爷,逼他溅血呼士族。”一个接一个,就算勉强站住了,也是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大司马,现在……现在要怎么办呀?”以赵大人为首,逼迫谢时蕴答应石勒那些条件的大人们,面白如纸,求救地看着萧离。 萧离冷漠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做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吗?” “可,可是……”那几个大人想说,可萧离这些世家之主也没有拒绝呀。 可他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萧离的冷声打断了,“可是什么?” 萧离上前一步,一脸正气凛然,“身为士族,我清河崔氏从来不耻献女求和,我不止一次劝阻你们,也不止一次告诉你们,我不同意。可你们是怎么做?” 萧离看着他们,目光凌厉如刃,“你们拿着天下大义,拿着城中百姓性命逼迫我等妥协。现在,你们要说什么?” “是呀!你们要说什么?你们又能说什么?”他身后,崔氏、桓氏、荀氏、王氏的官员齐齐出声,“要不要我们提醒你们,我们当初阻止你们送女求和,你们是何等的猖獗、狂妄?逼得我们不得不妥协?” 他们站在萧离身后,与赵大人等人泾渭分明,一副不耻与小人为伍的正人君子样。 司马启看着他们的表现,突然笑了。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时蕴要他回来。 谢时蕴不是让他回来救五叔爷的,谢时蕴是让他回来,好好安葬五叔爷的。 不然,就朝中这些虚伪的人,定会拿五叔爷的丧事,当扬名的利器。 这就是朝中重臣。 这就是大晋的股肱大臣,一个个私心比天重。 天下亡了不重要。 百姓死绝了也不重要。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名声最重要。 以赵大人为首的官员,被一众士族质问的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有那机灵的想到了司马启,连忙道:“世子爷,世子爷……我等也是为了大晋,为了城中的百姓。” “对对对,世子爷,我们也是为圣上分忧,为朝廷分忧。当时,圣上和宗室都是同意的,不是我们一意孤行。”若不是宗室支持,他们哪有本事跟萧、崔等世家对着来。 不对! 当时,萧、崔等世家,并没有真正的反对。 他们所有的反对,都只是口头上的斥责,是为了…… 为了预防今天这样的情况,好摘干净自己。 好无耻的世家。 好不要脸的世家。 他还是太嫩了! 赵大人怒极,“世子爷,我们虽然不是好人,可大司马他们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逼死谢家女郎的,也有他们一份!” “对,有他们一份!”赵大人的附庸,听到赵大人的话,一个个顿时有了底气,“求世子爷为我们做主!” “做主?我一个破落世子,拿什么给你们做主?”司马启哈哈大笑,笑得眼中带泪,“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与谢家女郎……” “报……” 然,就在这时,传令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大人!前线急报,谢家女郎与石勒等一众叛军将领同归于尽!叛军送来降书,叛军大营……” “谢时蕴?”司马启神色一惊,倏地起身,踉跄地冲向门外,一把抓住传令小兵的衣领,目眦欲裂,“谢时蕴她怎么了?” 传令小兵吓了一跳,看着司马启,颤抖地开口,“回,回世子的话……谢家女郎与石勒等一众叛军将领同归于尽!” 噗! “不……”司马启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180结果都那样 年少吐血,于寿数有碍,非长寿之兆。 更不用提,司马启本身身子骨就差。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血色尽褪,面如纸白,身形摇摇,几欲倒地。 萧离轻叹了一声,上前一步扶住他,“世子,这是她的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司马启愤怒地甩开萧离的手,双眸通红似血,“谢时蕴她有选择吗?她若是有选择,她绝不会,为了你们这群虚伪小人去送死。” 司马启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血泊里的五叔爷,“就像五叔爷。但凡他能活,他会选择去死吗?” “萧大人,”司马启双眸含泪,声音哽咽,“但凡他们有选择,都不会去死,是你们……” “你们……”司马启指着萧离,又指向他身旁的那些大臣,“你们都欠谢时蕴一条命!你们逼她去死,可她临死前,还用自己的命,为你们解决了心腹大患。” “你们都听到他的话了。”司马启又指向,被他推倒在地的传令兵,“谢时蕴死之前,带走了包括石勒在内的一众叛军将领。” “她到死,都在为你们谋划,可你们做了什么?”司马启声声质问,“你们对得起谢时蕴?对得起五叔爷吗?”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眼前这群人,而是谢时蕴? 这不公平! 萧离面色凝重,“世子,我们也不想……” 可他刚开口,就被司马启厉声打断了,“够了,我不想听你们的解释,你们也没必要跟我解释。你们把话,留着去给天下人解释吧。” “我信苍天有眼,我信公道自在人心!” 司马启深深地看了萧离一眼,而后“啪”一声,一甩衣袖,转身朝太庙正殿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一样,却又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殿内。 他走到五叔爷身前,将五叔爷背在身上,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萧离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退到一旁,让司马启走过去。 其他人也想要上前阻止,也被萧离挡住了,“这是五叔爷的心愿。”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默默地闭上了嘴。 司马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背着五叔爷,走得极慢,却极坚定。 就像曾经的五叔爷,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仍旧坚定地,走着自己要走的路。 —— 有降书在手,一众叛军将领和头目又全部横死。此时,朝廷进可携大军击溃叛军,退可拿着降书扶持一个新头目,通过对方招降叛军。 可是,朝廷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既没有趁叛军大乱,趁机出兵攻打叛军。 也没有扶持某一方的叛军,帮助叛军平定内乱。 他们在吵架! 为如何,向天下人解释五叔爷之死而争吵。 为怎么瓜分利益而争吵。 是的。 叛军还没有完全拿下,手上只有一份,死了的叛军首领签的降书,他们就开始歌功颂德,开始争抢功劳。 甚至,他们都不在乎,五叔爷死前泣血的呼喊,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影响,也不在乎背负逼死谢时蕴的骂名。 因为他们很清楚,世人都是以成败论英雄。 有降书在,有谢时蕴与一众叛军将领、头目同归于尽的功劳在。逼谢时蕴去求和,就不是“跪送女”,而是英明的决定,是以最小的牺牲,达到最大的效果。 赵大人那一派的官员,听到传令兵的话,当场就抖了起来。 要不是五叔爷撞死在太庙,他们都要大声叫好了。 但这也不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先前,他们被萧离等人,羞辱得有多狼狈,现在就有多嚣张。 同样,招降叛军,绞杀叛军一干将领、头目这样的大功劳,萧离等人也不会松手。 五叔爷撞死在太庙,死前留下的血诗,对士族的名声影响太大了,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好名声。 在诸公争吵之际,司马宗室也没有闲着。 他们暗暗煽风点火,想要浑水摸鱼地捞一点好处,好洗白自己的名声。 这种情况下,他们别说收编、招降叛军了,连自己手下的兵马都顾不上。 “去南地吧。”与司马启一起,办完五叔爷的丧事,崔折玉就对崔家众人下令。 时不我待。 战机即生机。 谢时蕴冒着生命危险,为朝廷争取的时机,硬生生被朝中那群禄蠹给浪费了。 五叔爷用命,也没有呼醒他们。 这样的一群人,不值得他期待。 不。 他从来就没有,对朝堂诸公和司马皇室抱有期待。 他留在建安没有离开,只是对谢时蕴抱有期待。 谢时蕴没有让他失望,也没有让五叔爷失望。 她为大晋谋了一个喘息之际,也为建安城的百姓谋了一个生机,可惜没有人珍惜。 若五叔爷在听有灵,恐怕会死不瞑目。 他的死,他的血……并没有溅醒,那群眼中只有眼前利益的人。 —— 崔折玉在崔家,虽只有少主之名,却有家主之实。 崔家众人虽不解,为什么建安之危已解,崔折玉还要他们去南地,但崔家上下没有一个有异议。 崔折玉的命令一下,整个崔家大大小小上千人就动了起来。 只三天,他们就收拾好了行装。 崔折玉也没有多耽误,下令次日一早就出发。 崔家这么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旁人。 出城前一日,荀家、桓家和王家主就上门了。 “还是到了这一步吗?”三人一脸沉重,王家主沉默半晌后,主动开口。 崔折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世叔们应该看得比我更明白,不是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五叔爷的葬礼一结束,他们几家也在收拾行装。 萧家那边,已悄悄送走了一批族人。 他已经算晚的了。 “五叔爷的家奴,在五叔爷死的前一天出了城,他的方向也是南地。”王家主极力压抑心中的暴躁,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说我们图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去南地。甚至,现在连个好名声都没了。” 崔折玉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曾问过谢时蕴,图什么? 他们都很清楚,大晋从根子上烂了,建安城注定守不住,就算谢时蕴拿到降书,杀了石勒等一众叛军首领,结果还是那样。 谢时蕴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谢时蕴当时跟他说,她图一个心安。 图一个努力过,余生不后悔。 然,谢时蕴能给他答案,他却给不了王家主答案。 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们自作自受,是他们罪有应得。 大晋皇室、朝廷诸公、世家家主……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181试探,他差一点就动手了 王家三人一阵沉默,崔折玉也没有开口说话。 花厅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崔折玉百无聊赖,正要开口送客,荀家主突然问了一句,“世侄,谢家阿蕴被你藏在哪?” 他这一问,王家主和桓家主也齐齐看向崔折玉,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 这才是,他们三人今天上门的真实目的。 崔折玉心下明了,面上却是半点不露,一脸无辜地道:“世叔怎么会这么想?” “叛军大营那场爆炸,是谢家阿蕴的手笔,借的是你的人。那样强大的武器,你我都清楚,遇到了都不会放过。”荀家主目光凌厉,带着迫人的威压。 不等崔折玉开口,他就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折玉,世家同气连枝,阿蕴是谢家贵女,你万不可做出困禁、折辱她的事。我与谢家还有几分交情,你真要做了,立刻把人放了,只要阿蕴不怪罪你,谢家定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呀折玉,你可千万不能误入歧途。” “折玉,你和阿蕴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绝不会坐视你欺辱阿蕴。” 王家主和桓家主也跟着帮腔,语气凝重,一脸慈爱,任谁看了,都会说上一句,是个疼爱小辈、处处为小辈着想的长者。 可事实上,这一切都是表象。 崔折玉很清楚,他们打的什么盘算。 毕竟,他和他们是一类人。 崔折玉想笑,嘲讽地大笑,可他还是忍住,只当作不知,乖巧地解释,“世叔,你们说什么呢,我好好的囚禁阿蕴做什么。阿蕴身边的部曲,可是各位世叔精挑细选的。就算我想,也没那个本事呀。” “阿蕴真没有被你藏起来?”荀家主不信。 当然,王家主和桓家主也不信。 可不信也没用,崔折玉不认。他们三人也不敢逼崔折玉交人,更不敢带人查找崔家。 可要荀家主三人就此放弃,那也是不可能的。 那武器的杀伤力太大了,他们一定要握在手中。 荀家主又道:“那天的爆炸,折玉你知道多少?” “我把崔家安插在叛军中的人,借给了阿蕴用。”崔折玉一脸乖巧,有问必答,但有用的信息一句没有。 荀家主心中大骂崔折玉狡猾,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爆炸是怎么引起的?你可知?” “阿蕴没跟我说。”阿蕴是写给他的,没有直接说。 所以,他没有撒谎。 崔折玉滴水不漏,半个有用的字都不漏,荀家主没法子了,只能直接点明,“折玉,建安守不住,南地那些世家异常排外,我们这个时候要联合起来,才能在南地立足。若是你知晓那场爆炸是怎么引起的,或者你知道阿蕴在哪里,还请你不要瞒着我们几家。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 “我明白的,世叔。”崔折玉乖巧点头,主动说道:“世叔,我明天要与崔家族人去南地,你们可要派人同行?” 不信我,就派人来监视我,我给你们机会。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荀家主没有拒绝,王家主和桓家主也有意,“若是方便的话,我们想派一队人,与你们崔家同行。当然,我们会安排好出行事宜和随行护卫,崔家只要稍稍照看一二即可。” “当然方便了,有世叔的护卫随行,一路上也更安全。”崔折玉笑容灿烂,发自内心的欢迎,没有半点勉强。 有那么一刹那,荀家主三人都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可想到,那场带走石勒等一众叛军首领的爆炸。荀家主又觉得,他想再多都是应该的。 没看到,萧家为了查找原因,把爆炸周边活口全都秘密带走了。 他们要不是晚了一步,也不会费心费力地,来这里探崔折玉的口风。 可惜,崔折玉太精了,嘴巴比蚌壳还紧,什么也探不到。 荀家主三人无功而返。 出了崔府,三人相视一眼,而后各自上了马车。 联合试探无果,后面就各凭本事了。 家家都有,哪有一家独有的好。 —— 人人都想要,谢时蕴杀石勒那些叛军的“武器”,可人人都只能想。 那场爆炸之后,谢时蕴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唯一知道线索的崔折玉,在荀家主三人登门的次日,就带着崔家族人离城而去。 崔家一行人走得悄无声息。 天还未亮,就悄悄聚到了城门口,没有惊动城中的百姓。 司马启替他们开的城门。 不知是那天吐血的缘故,还是他本就弱。司马启看上去更单薄了,唇色淡到看不到一点血色。 过于尖瘦的脸,衬得他的眼睛又大又黑,让他看上去阴鸷又偏执。 崔折玉本不想理会他。 想到司马启,因听到谢时蕴的死讯吐血,又停了下来,问了一句,“世子,你今后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没想法。”司马启神情冷漠,透着厌世的病态。 “该想想了。”这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他们付出。 谢时蕴和五叔爷,就是前车之鉴。 司马启点了点头,装作不在乎的问道:“她呢?她在哪?” 背着五叔爷出了太庙,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叛军大营。 他原是想把谢时蕴的尸首带回来,不想却让他查到,谢时蕴根本没有死。 没死,挺好的。 她那样的人,不该死。 要死,也是他这个姓司马的去死。 崔折玉摇头,“她说,她要去找她那个未婚夫。” “西北?”司马启皱眉,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镇北王萧彻,“她那个素未谋面,不管她死活的未婚夫,不会是镇北王萧彻吧?” 若是的话,谢时蕴去找他也好。 那些世家门阀,见到了那场爆炸的威力,绝不会放过谢时蕴。 现今,旁人护不住谢时蕴,但萧彻可以。 他手上,有三十万兵马。 这个世道,有兵马就有话语权。 崔折玉再次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是萧彻。萧彻虽然姓萧,却是庶族莽夫。士庶不通婚,阿蕴的母亲很看重出身,她不会给阿蕴选庶族出身的夫君。” “除了萧彻,还有什么人值得她跑去西北?她没脑子吗?”司马启又气又怕。 气谢时蕴宁可相信,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未婚夫,也不肯相信他。 他司马启再不是个东西,也会拼尽全力护她。 “她在叛军大营闹了那一出,除了西北,还有哪里能容她?”崔折玉现在,倒是能理解谢时蕴的选择了。 “镇北王萧彻用人唯贤,就算阿蕴那个未婚夫不中用,凭阿蕴的本事,要得到萧彻的重用,并非难事。”去了西北,谢时蕴才有活命的机会。 若是留在建安,或者去南地,谢时蕴铁定活不成。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独一份的才能叫秘法,才能让家族立于世。 世家传承百年,很清楚独一份的秘法有多重要。 谢时蕴要说出来,拿到秘法的家族,为了保证这个独一份,一定会杀了谢时蕴。 谢时蕴要是不说,那她会生不如死。 先前…… 崔折玉看了看自己的手,垂眸,掩去眼中的厌恶。 他的双手,差一点就沾了谢时蕴的血。 他最后忍住了,不是他有多高尚,而是谢时蕴一直防着他,他没有把握杀得了谢时蕴…… 182遇上了,格局小了 五叔爷撞死在太庙,留下血诗的事,在朝廷的刻意压制下,消息并没有流传出去。 甚至,建安城很多百姓,都不知道五叔爷死了。 同样,他们也不知道,叛军递上的降书,有谢时蕴的功劳。 在朝廷那些官员的引导下,谢时蕴的功劳也被抹除了。 百姓只知道,朝廷诸公英明勇武,杀死了叛军一干首领,叛军吓得俯首称臣,递上降书,以示臣服之意。 一时间,整个建安城都热闹了起来,城内的百姓骄傲自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隐有几分盛世之相。 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虚假的胜利、虚假的盛世,如同空中楼阁,一旦戳破,便会万劫不复。 然,建安城内,没有一个人,敢做戳破假象的人。 —— 谢时蕴收到建安的消息,已是十天后。 崔折玉让人送来的。 谢时蕴知道,依崔折玉的聪明,肯定能猜到她要去哪。 事实上,她也没有瞒着任何人。 可去西北的路,不止一条。 中间的岔路,更是有数十条。 别说崔折玉了,就是她身边的部曲都不知道,她第二天会走哪条路。 可崔折玉的信,还是送到了她手上。 只十天,就查到了她的行踪。 “崔家少主果然有点东西,我还是太小看你了。”谢时蕴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崔家的那些部曲。 见他们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她收到了谁的信,便收了目光。 她也不是怀疑崔家的部曲,她是平等地怀疑所有人。 上位者的通病,多疑。 不巧,她病得不轻。 确定不是身边人泄露了她的行踪,谢时蕴这才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到崔折玉在信中写,五叔爷撞死在太庙,谢时蕴面上不显,拿信纸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早有预料,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 真正看到五叔爷的死讯,看到信上那寥寥几行字,就写尽了五叔爷一生,还是抑制不住悲伤。 人这一辈子,真的是太难了。 生,不由自己做主。 死,亦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该死的人,死了。 该死的人,却活得恣意潇洒,享着人间富贵。 谢时蕴闭上眼,掩去眼中的泪水,继续往下看。 然,她掩得住泪水,却掩不住泛红的眼眶。 离她最近的谢一、谢二隐有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能继续守住一旁,时刻注意着谢时蕴的变化。 谢时蕴继续往下看…… 五叔爷的死,崔折玉一笔带过,后面写的都是朝廷诸公、世家权贵,争权夺利的嘴脸。 以及…… 最后两行,崔折玉落笔极重。写的是王、荀、桓三位家主找上他,打探她的下落,打探能爆炸的武器。 萧家倒是没有上门,但他们把爆炸现场周边的人,以及那些方士全部秘密带走了。 【小心世家!】 信的最后,不是崔折玉的落款,而是他的提醒。 谢时蕴嗤笑一声,将信纸折了起来,塞回信封,“我一点也不意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不管王朝怎么更迭,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些人,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一些事。 王、荀、桓三位家主的做法没有错,萧家主做的也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要维护的利益群体。 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他们的群体争取利益,这本无错,只是…… 真的。 格局小了! 大晋最有权势、受过最好教育的一批人,眼里却只有家族利益,全无天下大局、黎民百姓。 太让她失望了。 果然,不是人人都是五叔爷。 想到五叔爷了,谢时蕴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但只一瞬,她就打起了精神,对送信的人道:“你们等等,我有信给你们少主。” 五叔爷死了,死于大晋的腐朽,也死于叛军的逼迫。 石勒等一干叛军首领付出了代价,那个扶持、煽动叛军的人,同样要付出代价。 她要刘昭华死! 不惜一切代价! 没让送信的人久等,谢时蕴很快就写好了回信。 她甚至都没有封口,直接递给了送信的人,“交给你们少主。” “是,女郎。”送信的人郑重接过信,贴身放着,而后转身上马,打马而去。 像他这样的送信人,少主派出了三十五个。 通往西北的每一条路,乃至岔路小径,甚至可能绕行的路上,都有和他一样,给女郎送信的人。 但只有他的信,送到了女郎手上,也只有他拿到了女郎的回信。 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因为少主在等他! —— “叔爷死了。” 送信的人一走,谢时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谢一、谢二。 “果然,果然是这样。”谢一、谢二眼眶一红,泪水涮地往外流,“我们早就猜到了,五叔爷曾交代过我们,我们……” 哪怕早有准备,谢一、谢二还是哭得泣不成声,“女郎,我们想设祭,祭拜五叔爷。”他们想最后送五叔爷一程。 “去吧。”谢时蕴抬了抬手,有些沉重地开口。 谢一、谢二确实早有准备,他们二人随行带了孝衣、黄纸和酒。 五叔爷最爱的酒。 两人换上孝衣,选了一片竹林,朝着建安城方向跪下,将黄纸烧了,将酒洒在地上。 建安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回不去。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千里之外,送五叔爷一程。 谢时蕴没跟过去,她在原地,朝建安城的方向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叔爷,谢谢您的照看。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您……安息吧。” 她知道五叔爷想要的什么。 可惜,她没有办法向五叔爷承诺。 大晋救不了。 便是能救,也不值得救。 昏庸的帝王、腐朽的朝廷、封闭的上升通道……这是一个,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王朝。 这样的王朝,改朝换代才是它最好地归宿。 只是苦了百姓。 谢时蕴起身,看着建安城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吹起了谢时蕴的长发。 长发轻轻拂过谢时蕴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回应。 谢时蕴笑了。 她就知道,五叔爷会认同她的决定。 —— 谢时蕴一行人,并没有在原地久留。 就是谢一和谢二,也很快收拾了心情。 在谢时蕴的带领下,一行人朝西北边境赶去。 一连赶了十天路,在离西北边境还有八百里时,谢时蕴遇到了一个,让她极为意外的人…… 183亲和度满级人类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郑氏乌堡外,看到迎接她的人,谢时蕴惊得愣在当场。 来人气质卓绝,身形修长,面如冠玉,通身透着谦谦君子的风雅气度。 一身乌衣飘逸似仙,行走间如松之含风,从容潇洒,行止间皆是世家浸养出的端方与沉静,恍若一块被岁月细细摩挲过的暖玉,让人见之便心生欢喜。 他站在那里,像是会发光一样。 周边所有人、所有物,在他的衬托下,都沦为无关紧要的陪衬。 哪怕不曾见过,只是脑海里有些许记忆,谢时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家少主王今樾! 一个集世家风骨与清贵于一身的男子。 他站在那里,便代表了顶级世家的底蕴与骄傲。 他站在那里,便惊艳了时光。 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眼就忘不了。 可是…… 他不应该在南地吗? 怎么会出现在西北边陲之地? 谢时蕴惊艳之余,不免怀疑。 她想起了,崔折玉给她的信。 王家盯上了她。 那么…… 王今樾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就不是巧合了。 有意思! “陈郡谢氏谢时蕴,见过王少主。”谢时蕴轻笑一声,一派从容的上前,鸦羽似的睫毛耷拉下来,敛去眼中的防备,笑的灿烂无害。 “谢家阿蕴,久仰大名。”离谢时蕴三步远,王今樾含笑而立,眉目温润,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比谢时蕴早半天入住郑氏乌堡,听到郑家人说,有一位自称陈郡谢氏的女郎求住,王今樾就猜到了是谢时蕴。 他主动前来迎接。 上一次,在建安城外,他以为谢时蕴必死。 没有出来见她,也没有救她。 说实话,他是有一点后悔的。 当然,不是后悔没有救她,谢时蕴不需要他救。 他后悔的是,没有出来见谢时蕴一面。 那般神奇的少女,他合该出来见一见的。 好在,他今天见上了。 明艳张扬、妩媚灵动,眉目间没有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一成不变的端庄持重,有的只是历经世事后的慵懒与从容,像是一朵盛放的芍药,在晚风中漫不经心地摇曳。 和他想象中的有些许不同,但见到她,又觉得她合该长这样。 那个搅动建安风云,将一众世家玩弄于股掌的谢家贵女,就该是这般从容、明媚、恣意绽放,不被任何人定义,不被任何规矩束缚。 “王少主是来接我的?”虽是初见,但谢时蕴跟王今樾说话,并没有半点客套疏离。 谢时蕴自身底气十足,自信大方是一面,王今樾这个人的气质,也是另一方面。 王今樾身上,有一种让人完全信赖和放松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就把他当好友,把心里话说出来。 套现代的话说,那就是亲和度满格,有魅魔特质。 这是天赋,独一无二。 出身好、天赋佳,简直是满级人类。 谢时蕴羡慕,却不嫉妒。 王今樾有王今樾的优越,她谢时蕴也有谢时蕴的才能。 “不明显吗?”王今樾语气轻快,看谢时蕴的眼神,如同看多年好友一般,亲和友善之意快要溢出来了。 这是高手! 谢时蕴笑着道:“我怕自作多情了,毕竟也可能是巧合。” 当然,王今樾出现在这里,绝…… 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呃……”谢时蕴怔了一下。 要不是两人的声音明显不同,谢时蕴都要怀疑,自己心声泄露了。 谢时蕴回过神,试探地问道:“那王少主这个时候来西北,也不是巧合?” 王今樾点头,“不是巧合,我是特意来等你的。” 王今樾意外的坦诚,但谢时蕴半点也不意外。 这些世家子弟哪个不坦诚? 他们的骄傲,让他们不屑骗人。 她的权势地位,也不值得他们花时间和精力骗她。 反正,她就算知道又怎么样? 她能反抗吗? 谢时蕴点了点头,指了指郑家的乌堡,“进去谈,还是找个地方谈?” 王今樾温和地开口:“郑家与王家是姻亲,我已经让他们腾好了地方。当然,女郎要是有更好的地方也可以,我听女郎的安排。” 这是王家少主的自信,也是王家少主的体贴。 谢时蕴不信他挑的地方,可以随便换。 换哪里,他都可以。 当然,换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而且……”谢时蕴看着王今樾,头微歪,笑了一下,“比起我自己挑地方,我更信少主你选的地方。” 她要死在王今樾选的地方,死在王家姻亲的乌堡,那就好玩了。 其他几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毁掉王家名声,把王家拉下来的机会。 进入郑家乌堡后,王今樾或者说王家,比她还要怕她死掉。 “我定不负女郎信任。”王今樾笑容不变,但言辞更亲近了一些,“我名淮,字今樾,女郎若不介意,唤我今樾便好。” “好呀,今樾。”谢时蕴大方地应下,同样热情地道:“今樾也别喊什么女郎的女郎,你唤我阿蕴便是。” “好。”王今樾眉眼柔和,那双璨若星辰的眸子,泛着温柔情意,“阿蕴,这边请。” 王今樾侧身,好让谢时蕴与他并行。 是个极为体贴,且尊重他人的郎君。 他的眼中没有半点傲慢,当然也不曾对她另眼相待,高看她一眼。 他的眼中,有一种众生平等的淡然从容。 干净、纯粹,却又充满智慧与包容。 难怪能压过多智近妖的崔折玉,成为世家年轻一辈的领头羊。 这样的人,没人不喜欢。 谢时蕴对王今樾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 王今樾带着谢时蕴进入乌堡内部,随她同来的部曲,则被安排在乌堡外围。 谢时蕴没有问,完全信任王今樾,任由王今樾安排。 可越是如此,王今樾手下的人,越是不敢有小动作。 王今樾的亲随将谢时蕴带来的部曲,全部安排妥当后,还刻意来向谢时蕴汇报,解释他们安排的意图。 不过,他们刚开口,就被谢时蕴打断了,“不用汇报,旁人我信不过,你们家少主我绝对信得过。我和我的人,会在任何地方遇险,但绝不会在你们家少主的地盘上遇险,那岂不是打你们家少主的脸。” 王今樾可是王家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培养出来的少主。 他是王家的骄傲,也是王家的未来。 王家绝不允许,王今樾的名声受影响。 毕竟…… 184许你宗妇之位 谢时蕴看着王今樾,狡黠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王今樾虽是世家年轻一代公认的领头羊,可想拉下他、取而代之的人与世家,不知道有多少。 世家上一代的领头羊是萧家主萧离。 在萧家与其他世家的全力托举下,萧离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就连皇室和宗室,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萧家也因此,得到大量的资源,一跃凌驾于其他世家之上。 这样大的权力、这样大的利益,那些世家是不想要吗? 他们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家人没那个本事。 世家之间的竞争,残酷却自有规则。 王今樾的才华、天赋摆在那里,其他各家的年轻人都比不过他。 只要他保持这样的水准,一定能走得比萧家更远。 世家也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带领他们走得更远,让他们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他们会让族中子弟与王今樾竞争,但绝不会用肮脏的手段。 可要是王今樾要自己犯了错,露出了破绽,那他们也绝不会客气。 这就是世家。 他们彼此争夺资源,却又极为克制。 谢时蕴曾经也是大家族中的一员。 她对世家之间,那些从不言说的潜规则极为清楚。 是以,她一点也没防备,就随王今樾进了郑家乌堡。 谢时蕴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王今樾。 当然,谢时蕴也没有瞒。 王今樾有世家子弟的骄傲,她谢时蕴就没有吗? 她不屑隐藏自己的小心思。 也没有必要。 都是聪明人,谁还不知道谁。 王今樾手下的人来汇报,也不过是一种试探罢了。 试探她的态度,也试探她的政治智慧。 她的打断,就是她给王今樾的答案。 她对王家是信任的,也是亲近的,一切都能谈。 王今樾接收到了谢时蕴给的信号,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隐隐还有几分,拿谢时蕴没办法的无奈。 谢时蕴这是吃定了他,吃定了王家。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王家要名又要利,自然就要受掣肘。 好在,都是小事。 王今樾抬手,示意手下的退下,而后一脸诚恳地道:“阿蕴,琅琊王氏的诚意,我想你已经看到了。崔折玉能给你的,我可以双倍给你。” 顿了一下,王今樾又郑重地补了一句,“无论什么!” “无论什么?”谢时蕴挑眉,显然有点心动了。 心动就好办了。 “嗯。”王今樾点头,重复了一遍,“无论什么。便是王家宗妇之位,我也给得起。” 王今樾说完,默了一下。 他就是举个例表明王家的诚意,这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了。 说出来的刹那,王今樾自己都吓到了。 但是…… 王今樾看了一眼谢时蕴,点了点头。 若是谢时蕴的话,也未尝不可。 与情爱无关,是谢时蕴这个人,能担得起王家宗妇之位。 “那就不必了,我是有未婚夫的人,没打算另嫁。”王今樾自己都吓到了,就更不用提谢时蕴了。 她连连摆手,一脸敬谢不敏,很是抗拒。 王家未来的宗主必然是王今樾,他说的宗妇之位,那就是王今樾的妻子。 这位置,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她自认没那个本事坐得住。 “是我唐突了,但是……”王今樾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嫌弃成这样。 他好气又好笑地道:“阿蕴,你那个未婚夫,真的存在吗?” 他怀疑,是谢时蕴的生父和继妹杜撰出来的。 为的是,绝了谢时蕴嫁入世家大族的机会。 如此,他们才有机会,一把把控谢时蕴,享用谢家财物。 “谁知道呢。我娘说有,那肯定是有。”谢时蕴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估摸着出身不差,权势不小。” 不然,刘昭华也不会算计她的订婚玉佩。 而她也是因为刘昭华的反应,才想着赌一把,来投靠对方。 这世道,对普通人,尤其是对女子,实在太不友好了。 上辈子,她年少失父失母,小小年纪流落海外。 在海外出生入死十多年,去了半条命才回到国内。 回国后,也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成日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的。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劳累,是精神和灵魂的疲惫。 这辈子,她实在不想拼了。 当然,前提是,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靠谱有实力。 要是人不行,她就只能再拼一拼,投靠西北王了。 王今樾赞同,“你母亲为你挑的人,定然差不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能让谢时蕴母亲早早定下的郎君,定有其过人之处。 说实话,王今樾还真想知道那人是谁。 “聊正事?”谢时蕴无意多说自己的私事,强行把话题转了回来。 王今樾没有意见,直接道:“阿蕴开条件?” 谢时蕴想了一下,“我发现,我好像没什么想要的。”才怪,她想要的可多了。 钱财、地盘、兵马……她通通都想要。 可这些东西,她要到手也保不住。 至少现在的她,保不住。 谢时蕴这话,如果不是拒绝,那就是准备漫天要价。 但没关系,他王今樾不接受拒绝,什么价码都给得起。 王今樾笑容不变,“到底还是我王家底蕴不够,拿不出阿蕴你想要的东西。但没关系,可以欠着。日后阿蕴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 谢时蕴摇头,“这不好,万一我日后贪心,狮子大开口,惹怒了王氏怎么办呢?” 还是拒绝? 王今樾脸色不变,正要开口继续加筹码,就见谢时蕴话锋一转,说道:“这样好了,火药的方子我给你写五份。劳烦你帮我给荀家主、桓家主、萧家主和会稽谢氏的家主各送一份。” “这样也就不算,琅琊王氏与我的交易了。” 不等王今樾说话,谢时蕴又道:“我知道这么做,给今樾你添麻烦了,可我必须要这么做。” 谢时蕴正色道:“他们都是我尊重的长辈,在建安的时候没少帮我。尤其是会稽谢氏,五叔爷的家产都给了我,会稽谢氏却没有半句不满,到底是我欠了会稽谢氏一个人情。” 一家有,不如家家有。 家家都有了,实力也就平衡了,其他几家也不会来找她麻烦了。 再找她麻烦,她就把火药的方子散得全天下皆知,让所有势力都去抢火药的材料,让他们狗咬狗。 当然,她现在把方子给王今樾等人,也没有坑崔折玉。 方子很重要,但方子上的原材料更重要。 现代,火药方子人人都知道,可为什么大家不配呢? 是不想吗? 不! 是普通人,买不到原材料。 崔折玉占据了先发优势,比其他几家多出一个月时间准备原材料,要是还不如其他几家,那他这个崔家少主也别干了,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谢时蕴心思百转,不过是说话的功夫,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但面上却是一脸坦荡,不见半丝算计。 然而,王今樾却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小得意…… 185西平郡到底有谁在 好狡猾的女郎,好生厉害的算计。 谢时蕴这是要他们几家,为争夺火药的原材料,打起来吗? 王今樾摇了摇头,笑得没有脾气。 谢时蕴的小心思,他看得明白,后果他也知道,可他无法拒绝。 火药的方子在谢时蕴手上,谢时蕴想给谁就给谁。 除非他拿到方子后,立刻杀谢时蕴灭口。 可还是那句话,他是琅琊王氏子,他们王家既要名也要利。 他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也不能做。 而且…… 谢时蕴不是那么好杀的。 崔折玉那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为达目标,不择手段。 崔折玉是第一个拿到火药的人。 依他的为人,必然动了杀谢时蕴灭口,让崔家独占秘法的心思。 谢时蕴能活到现在,绝不是崔折玉心慈手软,放过了她,而是崔折玉棋差一着,没有把握能杀得了谢时蕴。 崔折玉一个什么阴招都使的人,都杀不死谢时蕴,他要杀谢时蕴就更不容易了。 最主要的是,他从未动过,杀谢时蕴灭口的心思。 不然,出现在郑氏乌堡,与谢时蕴谈判的人,就不是他,而是其他人了。 琅琊王氏的少主,不需要亲自干这种脏活。 而且,方子每家都有一份也好,省去了一些争斗、算计,于世家也有利。 其他的,各凭本事。 他王家,不会输给任何人。 王今樾淡定点头,“你给各位家主的方子,我一定亲手送到他们手上。但该给阿蕴的也得给,琅琊王氏做不出欺负人的事。” 也不差这点财物,只要能封住谢时蕴的口就行。 谢时蕴颇为诧异地看着王今樾。 这都不生气? 这都能接受? 这就是世家年轻辈,第一人的气度与风采? 谢时蕴只想说,佩服! 换她,她绝对做不到。 “阿蕴真没有什么想要的?”谢时蕴的眼睛很漂亮,很灵动,像是会说话一样,心里怎么想的,全写在眼里了。 王今樾哭笑不得,只当自己看不懂。 谢时蕴想了一下,道:“那就西平郡吧,你们把西平郡给我可行?” 西平郡就是青海一带。 那里旁的不多,盐多。 虽然,之前从王家主手中换了两个盐湖。 可盐是战略物资,再多都不嫌多。 更不用说,西平郡离西北近,挖盐方便。 “西平郡有什么?能让阿蕴费这么多心思。”兜兜转转半天,原来目的是西平郡呀。 那他可得让王家人好好查一查。 “西平郡有古羌人。”谢时蕴张口就道。 但是个人都知道,谢时蕴这是随口敷衍,不想回答。 王今樾也不强求,只道:“阿蕴也说了,西平郡有古羌人,那地方现在甚至都不归朝廷管。不是我想给,你就能拿得住的。” “那是我的事,你们别来跟我抢地盘就行。”火药的方子,知道的人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王今樾许她漫天要价,那是包含封口费在内的。 她自认封不了口,那就不能要高价。 西平郡正好。 西平郡是西戎人聚居之地,不是王、谢他们几家的势力。 她要这么一个地方,等于王、谢几家什么都没有付出。 没有付出,自然就不能对她提要求了。 王今樾一脸无奈,“阿蕴,火药是杀器。知道的人多了,危险就多了。” 秘方的价值就在于一个“秘”字,若是人人皆知,它的价值就要大受影响。 “今樾放心,我不是大方的人。”谢时蕴当下就保证道:“我最多再给三家。” 她不知道,她母亲和陈郡谢氏有什么恩怨。 但她们母女享受着,陈郡谢氏这个姓氏带来的好处。 只要不是生死恩怨,她都愿意跟陈郡谢氏和解。 所以,她得给陈郡谢氏留一份。 另外两份,是留给她那个不知叫啥的未婚夫和西北王的。 当然,这两人,她准备只给一人。 未婚夫优先。 若未婚夫不顶用,她就拿方子做投名状,献给西北王。 还有一个名额,则是以防万一。 万一有她拒绝不了的人呢。 做人,得考虑得长远一些。 三家,正好在王今樾可以接受的范围。 王今樾爽快地同意,没有与谢时蕴扯皮,甚至还主动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阿蕴日后有事,只管开口。” 至于为什么,谢时蕴坑了他,还成了他欠谢时蕴人情,那就不必多说了。 聪明人都清楚。 谢时蕴明明可以,自己把火药方子,给萧、荀、桓、谢四家,可却没有这么做。 她把这个卖人情的机会,给了他。 萧、荀、桓、谢四家承了他的情,日后定然要支持他,站在他这边。 得了这么大的好处,他当然要还回去了。 琅琊王氏的少主,不会占人便宜。 谢时蕴一脸惊喜,“要等日后吗?现在不行吗?”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 王家少主的人情,谁能拒绝得了呀。 反正她不行。 “呃……”饶是王今樾见惯了风浪,也被谢时蕴的反应噎了一下。 他哭笑不得地道:“现在当然也可以。” “那帮我杀一个人。”谢时蕴一点也不客气。 “什么人?”王今樾也应得爽快。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双眼放光,期待满满。一个笑容满面,兴致极高。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两人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刘昭华!我的继姐!”她也托了崔折玉去杀,但刘昭华这个人,多少有一点气运在身上,每次她要动手的时候,刘昭华身边都有大佬庇护,简直比鬼都难杀。 以防万一,谢时蕴决定多管齐下,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一次杀不死,多杀几次总行。 一个人杀不死,那就多几个人、多几方势力去杀。 别说刘昭华只是重生的,就算她是老天爷的亲女儿,天道的宠儿,气运加身,她也得死。 王今樾没有拒绝,只问:“人在南地?” “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在南地。”要不是刘昭华跑得快,她早就动手了。 就算杀不死她,也得给她一点威慑。 “可以,等我消息。”王今樾淡淡应下,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绝对的实力,造就的绝对自信。 然,当他的人一次又一次铩羽而归,他就再也平静不起来。 这世上,居然有他王今樾杀不死的人? 谢时蕴的人情,果然不好还! 他以后再也不说什么,他欠谢时蕴一个人情的话了。 他还不动…… 186所以,你没有杀谢时蕴 王今樾是个极为体贴、周全的人。 他没有久留郑氏乌堡的打算,与谢时蕴谈妥后,王今樾就要准备带亲随走了。 但走之前,他把郑家主介绍给了谢时蕴,并交代道:“郑家在西北这一带经营多年,阿蕴有什么事尽可让他们去安排。” 王今樾在介绍的时候,把郑家主放在从属的位置,把谢时蕴放在与他同等的地位。 换言之,谢时蕴的命令,便是他的命令。 郑家主也是聪明人,当即就主动上前,“女郎安好,我是郑家主郑行源,女郎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谢时蕴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的礼,客气地道:“郑家主客气了,我这还真有一桩事,想求郑家主您帮个忙。” 王今樾客气归客气,但她不能蹬鼻子上脸,真拿郑家主当手下使唤。 郑家虽是一个小世家,可强龙不压地头蛇,郑家主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在西北这一带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她还要在西北长待,今天要真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随口使唤郑家主,那就是羞辱人了。 日后指不定,会被人穿小鞋呢。 “女郎请说。”郑家主忙道。 “我想劳烦郑家主,在西北帮我找一个姓萧的男子。他的年纪应该是20到25岁之间,未婚但有婚约在身,家世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了。”谢时蕴想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他应该是从军的,有一定的势力。” 王今樾一听就知道,谢时蕴在打探,她那个不知道在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未婚夫。 有那么一瞬间,王今樾能理解,崔折玉信中那些抱怨了。 一个藏头露尾,遇事找不到人影的未婚夫,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方明显不在乎这桩婚约,也不在乎谢时蕴。 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一次也不与谢时蕴联系。 这么一个毫无担当,又不守信用的男子,有什么值得谢时蕴费心费力去找的? 谢时蕴就非守着,那么一个破婚约不可吗? 王今樾摇了摇头,很是不能理解,但也没有说什么。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他不干涉他人因果。 —— 王今樾没有在郑家乌堡久留,拿到火药方子的他,当天就带着亲随走了。 所有人都认为,王今樾是急着赶回南去,好囤积做火药的材料。 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王今樾悄悄变装,直奔西北大营。 他抵达西北大营的时候是傍晚,残阳还未完全落下,西北的风霜已早早降临。 呼呼的风,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也刮得人脸颊生痛,但西北大营的将士们,还在训练。 他们在绕圈跑,嘴里喊着一二三四一类的号子。 整队人排列有序,很是规整,看着就叫人舒心。 一旁,还有人双手撑在杠子上,以腹部为中心,身体绕着杠子转圈。 角落里,则是一群年轻些的小兵。他们撑在地上,以手掌和脚尖做支点,双臂屈伸,做俯卧撑地之姿。 “有意思。”王今樾下了马,却没有争着进去,而是在看那些训练的士兵。 “王爷从谢家女郎那里偷师来的。”来接王今樾的,是萧彻的心腹苏唐。 “效果如何?”王今樾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苏唐指着那群喊着口号跑步的小兵,一脸骄傲,“除了耗费粮食过多外,没有任何缺点。” 提到粮食,苏唐脸上的骄傲便滞了滞,随即垮了下去,“当然,供不上粮食,不是这套练兵方式的缺点,是我们西北军的缺点。” 王今樾失笑,“所以,你们家王爷,又冒险去抢叛军的粮?” “消耗太大了,虽然有谢家女郎送的粮,可这群小子……”苏唐看着那些裸着上身,肉跟疙瘩一样的小兵,既骄傲又发愁,“是真的能吃!还不能光吃粮食,还得吃肉,不然扛不住每天的训练。” “因为粮食不够,王爷只挑了三千精兵训练,其他人只能在一旁看着。”苏唐指着站在一旁,只能以羡慕的眼神,看着精兵训练的老兵,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少主,你是不知道,我们西北大营的人有多苦。”苏唐呼了口气,缓了缓心中的郁气,才继续道:“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西北大营的每一个人,都希望每天能训练,也希望每天能吃饱。可我们能力有限,平常让他们吃个四分饱,就用尽了全力了。” 苏唐看着王今樾,苦笑地道:“你说,王爷除了冒险去抢粮,还能怎么办?” 王今樾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跟我说这些也没有用,王家也拿不出更多的粮。” 苏唐想要什么,王今樾很清楚,但他注定要让苏唐失望。 西北就是一个无底洞,多少粮食送过来都能消耗掉。 连朝廷都养不起西北的大军,他们王家…… 便是养得起,也不会养。 西北家姓萧,不是王。 他可以给萧彻方便,也能提供一些帮助,但绝不可能倾全族之力帮萧彻。 没办法,他先是王家少主,世家未来的魁首,之后才是萧彻的好友。 而且,他这次来,也送来了萧彻迫切想要的东西。 作为好友,他自认够格。 王今樾拒绝再听苏唐的哭诉,主动说道:“我带来了,你们王爷要的火药方子。你们是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苏唐双眼一亮,瞬间把粮食的事丢到脑后,一脸激动地抓着王今樾的衣袖,“少主,你太厉害了。我们王爷先前想对谢时蕴下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没想到,少主你先得手了。” “得手这话过了。”王今樾不着痕迹地推开苏唐,把自己的袖子抽了出来,面色如常地道:“阿蕴是个很讲理,也很有大局意识的人。我不过是开口提了一句,她便把方子给了我。” “所以,你没有杀她灭口?”刚带着将士训练完的萧彻,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散发着激烈训练后的热气,周身蒸腾着蓬勃的力量。 只是随意踏步前行,便带着迫人的威压,让人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后退避开。 而这,才是真正的萧彻…… 执掌西北三十万大军,生杀予夺,冷酷无情的镇北王。 187谢时蕴没惹你们任何人 “所以,你没有杀她灭口?” 萧彻带着质问与不满的语气,让王今樾皱起眉头,“王爷,阿蕴她没有招惹你们任何人。你不能因为她有才,她的才华不能为你独有就杀她。而且……” 王今樾指着那些正在训练的精兵,神情严肃,“王爷,你可没少占阿蕴便宜。粮食、钱财,练兵的方式,阿蕴对你毫无保留,你却想要杀她灭口。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本王没有良心。”萧彻在王今樾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开口,“本王只知道,要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火药的威胁,我们能看到,叛军、胡人……他们也能看到。你想过,谢时蕴落到他们手里的后果吗?” 萧彻摇了摇头:王今樾太妇人之仁了。 当然,这是他的优点。 “原来王爷担心这个。”王今樾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我也问了阿蕴这个问题,问她就不怕外族得了火药的方子吗?你知道,她怎么回我的?” 萧彻嗤笑一声,嘲弄地道:“本王若是她,会说刀剑杀人无数,我们就不怕外族得了刀剑吗?” 萧彻的回答,王今樾意外又不意外,“看样子,王爷没少收集阿蕴的信息,对阿蕴的了解远超旁人。不过,王爷你只说中了一半。” 别说萧彻了,他也没少收集谢时蕴的消息。 不然,他与谢时蕴的交谈,也不会如此愉快。 萧彻问:“另一半呢?” 他倒是要看看,谢时蕴要怎么狡辩。 王今樾淡然开口,“阿蕴说,那些外族数百年来,一直不死心地攻打中原,想要占领中原,就是因为我们中原地大物博、物产丰饶。” 他的语气平静,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欣赏之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外族人拿到方子又如何,凭他们手中的资源,能做出几个火药?而且……”王今樾卖了个关子,“王爷要猜一猜吗?” “没兴趣,直接说。”不过是谢时蕴的狡辩之言,有什么好猜的。 可是…… 王今樾却难得严肃了起来:“王爷,阿蕴说,做人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要居高思危、居高思坠。” “做人,得有一股不断开拓、创新的勇气和决心。” “火药威力确实很大,可这就是它的极限了吗?它就不能更大吗?” “打铁还需自身硬。阿蕴说,与其怕东怕西,怕外族得了火药方子,不如精进自身,做出比火药威力更大的家伙。” “与其挡别人的路,不如自己快人一步。” 尤其是最后一句,王今樾说得严肃认真。 可萧彻却是不屑地冷哼,“巧舌如簧,不过是一堆没用的道理罢了。” “创新?精进?”萧彻一脸嘲讽,“她说的,本王难道不懂?可前提是有足够的时间,现在的我们有那个时间,等她的创新和精进吗?" “王今樾,火药威力极大,一旦异族拿到火药方子,将火药用在战场上,死伤便是无数。” “对你们来说,战场上死的人,不过是战报上的一个数字。可对本王来说,他们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萧彻的语气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严肃,“王今樾,本王赌不起,也不想赌。杀谢时蕴灭口,是最省心的办法。” “王爷,阿蕴不能死。”作为萧彻的好友,王今樾不敢说百分百了解萧彻,但对他的脾性,还是能摸个七七八八。 萧彻是真的动了杀心,非杀谢时蕴不可。 王今樾脸色微变,急忙为谢时蕴说话,“王爷,你要相信阿蕴。她今天能造出火药,焉知她来日,不能造出比火药更强的武器。现在杀了她,是你的损失,也是我汉家的损失。” 谢时蕴刚把火药方子给了他,这个时候被人暗杀,他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他动的手,也是他王今樾无能。 哪怕是为了王家,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也要阻止萧彻。 “本王说了,本王赌不起!”萧彻态度依旧,显然王今樾的话,没有说服他。 王今樾心跳乱了一拍,但只一瞬间,他就冷静下来了,笑容如常地问:“所以,王爷你准备动手了吗?” 关心则乱。 他刚刚乱了心神,露了破绽,让萧彻抓到了弱点。 这是不对的。 最好的防御是攻击,他刚刚被动了。 “嗯。”萧彻点头。 “王爷就这么自信,你能杀得了阿蕴?”想到崔折玉都不敢轻易对谢时蕴动手,王今樾稍稍安心了几分。 谢时蕴出自陈郡谢氏,萧彻就是要杀她,也不敢亮明身份,带着兵光明正大围杀。 不然,萧彻就不是杀谢时蕴,而是羞辱陈郡谢氏,挑衅世家权威。 暗杀的话,谢时蕴身边有部曲,萧彻没有人数上的优势。 只要不是萧彻亲自动手,谢时蕴就有优势。 “总要试一试她的命有多大,骨头有多硬。”他说过,谢时蕴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能毁掉。 所以,人要杀,但不着急。 谢时蕴现在就在西北,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有的时间看她要做什么。 “王爷,你在怀疑我世家的门楣与风骨?”王今樾皱眉,一脸不快。 萧彻轻哼一声,“你说的是朝廷诸公跪送女的风骨?还是溅血为书呼士族的门楣?” “你……”王今樾怒火上头,指着萧彻,咬牙切齿。 可是…… 看着萧彻那张平静中,不带一丝嘲讽的脸,王今樾有气都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萧彻的话难听,但是事实。 世家有如五叔爷一样,高风亮节,誓死守建安的忠义之士。 也有如赵大人那般,毫无底限的苟且之辈。 王今樾叹了一声,放下手,问道:“王爷,我们要继续,在这里说话吗?” “本王以为,你喜欢站在这里。”等了半天,也不见王今樾进去找他,还要他亲自来接。 “是很喜欢,他们很好,有他们在西北,我很安心。”王今樾看着军中训练有素的兵马,遗憾地道:“可惜了,我当时不在建安。” “你在又如何?你觉得,你的父亲会准许你,跟他们一起胡闹?”萧彻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也就是崔折玉那个家伙,会跟着谢时蕴胡闹。 荀家与桓家会参与,也不是冲着谢时蕴去的,而是冲着崔折玉和五叔爷去的。 王今樾把世家的风骨与门楣看得比命还重,可事实上,世家本质上是追逐利益的群体。 也就王今樾这个傻子,被世家保护得太好,又教得太好,一直保有赤子之心。 当然,这是好事。 于世家,于天下都是好事。 这世间有黑暗的一面,但也有光明的一面。 五叔爷、王今樾就是世家的光明一面。 现在,他们的光芒或许弱小,但积少成多。 总有一天,世家的光终会将世家的黑暗面彻底清除。 他坚信这一点…… 188谢时蕴藏了一手 萧彻与王今樾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苏唐也准备进去,可他刚靠近,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锋给拦住了。 青锋出现的突然,苏唐毫无防备,被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心口直叫, “不是,青锋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了。” 骂了青锋一顿,苏唐再度上前挥开青锋,“让让,你挡我路了。” 青锋一言不发,只横臂挡在苏唐面前,用实际行动告诉苏唐,不许他前进半步。 “不是?你还真拦呀?王爷又没有说不让我进去,你拦什么拦呀。”苏唐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突破青锋的防线,气得直咬牙,“赶紧地让开,别耽误我事。” 青锋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苏唐。 “你就非拦我不可是吧?”苏唐气得想要揍青锋一顿,可他不敢。 他打不过青锋。 放眼军中,能打过青锋的,也就只有王爷了。 “王爷没有说让你进,就是不能进。”青锋开口了,和他的人一样,冷漠地不近人情。 苏唐气得没办法,又不敢跟青锋动手,只能气得干瞪眼,“你真是老古板,一点也不知道变通。等王爷找到其他能打的人,肯定会把你换了。” “呵!” 回答苏唐的,是青锋不屑的冷哼。 比他能打的人有,但能取代他的人,绝没有! —— 营帐内,萧彻不等王今樾坐下,就问:“方子呢?” 那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态度,仿佛方子天生就是他的。 王今樾没好气地睨了萧彻一眼,但还是把方子给了他。 有萧彻这样的好友,是他的福气。 “字不错。”萧彻点评了一句,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诧异,“这不是那些方士炼丹药,常用的东西吗?” 火药方子称得上简单,上面的原材料也极为常见。 可正因为此,才更叫人惊讶。 这么普通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居然有那么大的威力,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很意外是吧,我当时比你还意外。”王今樾在萧彻面前坐下,笑着道:“那些方士炼丹也时常炸炉,可我们从来没未往这方面想过。阿蕴只是抄了汝南王炼丹的地方,就发现了火药的存在,可见她不仅聪慧多才还擅于观察。” 王今樾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来萧彻这里,他就没指望过,萧彻会以礼待他,把他当客人。 见萧彻面前也没有茶杯,王今樾又认命地给萧彻倒了一杯。 将茶杯推到萧彻面前,王今樾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王爷,我们都低估了阿蕴的能力。” “就这么,怕本王杀了她?”萧彻将火药方子,反扣在桌面上。 “不。”王今樾摇头,“我怕你们闹翻,我夹在中间会很为难。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友,但阿蕴也是我极为欣赏的人。” “所以,本王要杀了谢时蕴,你便会与本王绝交。”王今樾了解萧彻,萧彻也了解王今樾。 所以,萧彻用的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骄傲纯粹的王今樾,绝对会与他绝交。 哪怕,他能带给王今樾的利益更多,也没用。 这就是王今樾,世家中难得保有赤子之心,不以利益为目标的人。 “所以,我希望王爷慎重。”王今樾再次开口劝说。 “好,本王会慎重考虑。”王今樾的解释,他可以不听。 但王今樾的“友情”,他需要慎重对待。 他与王今樾是君子之交,不以利益为目的交往。 这样的好友,他暂时不想失去。 “你找人试过了吗?”萧彻点了点桌面上的火药方子。 “还没。”他这不是一拿到方子,就来找萧彻了嘛,“但我相信阿蕴,她不会骗我,也没有必要骗我。” “那便去试试,看看它的威力。”萧彻也不认为方子有问题,但有些东西必须亲眼见到,他才放心。 王今樾没有意见,他也想见识一下,让各个世家都想要的火药,到底是何等的威力。 —— 王今樾一路奔波,风尘仆仆,他需要时间休整。 萧彻这边调集材料制作火药,也需要时间。 好在制作火药,需要的材料都是常见物。 当天晚上,萧彻手下的人,就按方子做出了成品。 萧彻让人把王今樾请来,“走,去试试它的威力。” “好。”王今樾表面平静,实则满心期待。 萧彻好歹亲眼见过,火药爆炸的现场。而他却只听过手下的汇报。 汇报得再详细,终不如亲眼所见。 火药爆炸的动静极大,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萧彻带着王今樾,来到十里外的荒山。 这座荒山下午就被清理了一遍,山上没有人,荒山脚下更是有重兵把守,方圆十里不许人靠近。 便是萧彻一行人进去,也要经过层层盘问,还要对上暗号。 王今樾还是第一次,见萧彻对一件事这么重视,不由地调侃了一句,“被你手下的人 这么一盘问,我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紧张是对的。”萧彻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西北,是边陲之地,在你看不到的角落,或许就藏着外族的探子。一个被你忽视的普通人,兴许就是某方势力的探子。” 王今樾默了一下,自我反省地道:“你说得对,紧张是对的。是我在富贵安逸之地待久了,忘了该有的警觉,也忘了外面的局势有多紧张。” 富贵会迷人眼,也能销壮志、软人骨。 他该警惕了。 萧彻没有说话,只示意王今樾跟着他。 爆炸的地点,萧彻下午就寻好了。 是荒山里的一处盆地。 萧彻让人在盆地堆了一些石头,用来测试火药的威力。 而他们,则站在高处,借高处的小山丘做掩护。 “王爷,火药埋好了。从一份到十份的量都有。”萧彻和王今樾一到,青锋就过来汇报。 萧彻点头,下令道:“开始吧。” “是。”青锋得令,立刻举起令旗,给下方的小兵下令。 单独的一份火药点燃,发出轰的一声响,炸飞了几块小石头。 “尚可。”威力不弱,但还不至于让王今樾惊艳。 萧彻就更平静了。 这点威力,很让他失望。 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一份火药的量,威力小是正常的。 他扭头,示意青锋继续。 很快,二份火药一起点燃、三份火药一起点燃……乃至十份火药一起点燃,爆炸的威胁也越来越大。 十份火药一起点燃时,更是炸飞了一块巨石,在原地炸出了一个大坑。 这要是拿来炸人,绝无活口。 王今樾满意了,“果然威力巨大,难怪各家都要抢。” 能炸飞巨石,让巨石碎裂,这样的人威力,才值得他们争抢。 青锋和一众将士也是满脸惊喜,直呼神器,唯有萧彻眉头紧皱。 火药的威力确实大,但他见过,谢时蕴在叛军大营制作的爆炸。 和那场爆炸相比,这些火药的威力,就差点意思了! 谢时蕴她…… 藏了一手! 189做人要学会藏一手 “走,找谢时蕴去。” 萧彻语气森冷,带着浓浓的不满。 转身的刹那,衣袂飘起,又啪地一声重重落下,无声地宣泄着主人的愤怒。 谢时蕴在耍他。 或者说,谢时蕴在耍他们所有人。 王今樾怔了一下,脸色微变,快步跟上,“王爷,你这个时候找阿蕴做什么?你不会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现在就要动手吧?” 王今樾以为,萧彻又动了杀谢时蕴的心,连忙跟上去劝说,“王爷,我知道火药的威力很大,但我们要相信阿蕴,要相信五叔爷。阿蕴是五叔爷看上的晚辈,你要相信她的品性,她绝对不会把火药方子给外族人。” “王爷,你说过会慎重考虑的,咱们能不能慎重一点,别这么仓促决定!” “阿蕴出身陈郡谢氏,又有才华,她活着更有价值。” “想什么呢?”萧彻停了一步,扭头看着王今樾,“火药的威力不对,本王要去找她。” “不对?哪里不对?”王今樾皱眉。 “太小了,比那天小太多了。”要是火药只有这么一点威力,那天谢时蕴可弄不死那么多人。 原来不是要去杀谢时蕴。 王今樾暗自松了口气,问道:“是不是我们备的火药份量不够?” “那天,也只有十道爆炸声。”他备的份量是足够的。 萧彻有“实证”,可王今樾却没有急着怀疑谢时蕴,而是问道:“那有没有可能,阿蕴是用十分的量,来做一个火药?” “就这么信她?”萧彻问。 王今樾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就这么不信她?” “她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向来擅长给自己留退路。”显然,谢时蕴给自己留的退路,不是一般的大。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明白了。”王今樾突然恍然大悟,笑的意味深长,“王爷,阿蕴已经给了我们答案。” “什么答案?”萧彻问。 王今樾高深莫测,“与其挡别人的路,不如自己快人一步。” 萧彻先是一怔,随即气笑了,“所以,她的快人一步,就是把威力小的方子丢出来糊弄我们。然后,把威力更大的方子捏在自己手里?” “这怎么能叫糊弄呢,这是阿蕴的政治智慧。”王今樾高悬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笑眯眯地道:“王爷现在不用担心,异族拿到火药方子了,会对西北军不利。阿蕴手中有威力更大的方子,我们与阿蕴交好,只要阿蕴不死,我们就能得到威力更大的火药方子。” 谢时蕴这一招太聪明了,她轻易便拿捏了所有人。 世人向来得陇望蜀,得了一便想十。 只要萧彻这些聪明人,尝到了火药的甜头,就会想要威力更大的火药。 只要谢时蕴留一手,让那些聪明人以为,更好的方子在手上,且丢出来的都是她看不上的,他们就不会舍得杀谢时蕴。 谢时蕴,安全了! “确实不用担心了。”萧彻给了王今樾一颗定心丸。 他不会,杀谢时蕴灭口了。 但是…… 萧彻拧了拧眉头,有些头痛地道:“但本王要开始思量,她到底藏了多少暗手了。” 太聪明的人,实在让人头痛。 王今樾真不能,怪他不信谢时蕴,实在是谢时蕴太狡猾了。 看看,一个火药方子,都让她玩出这么多花样,这叫他怎么相信谢时蕴! “王爷你不能这么想阿蕴,阿蕴并无义务,要把什么都告诉我们。我只是问她要火药方子,她便给我火药方子。她很真诚,一点也没有藏私。”王今樾一脸认真,比起责怪谢时蕴藏私,他更认为这是他们的错。 “王爷,要怪,就怪我们知道的太少,问不出有用的信息。”错不在谢时蕴。 “你可真是……”萧彻指着王今樾,摇了摇头,把手放下。 算了,他跟王今樾说不通。 “走吧。”萧彻继续朝山下走去。 王今樾心情颇好地跟上。 他知道,他没有说服萧彻,但萧彻能打消杀谢时蕴灭口的念头,王今樾就满意了。 这是他今晚,最大的收获。 —— 萧彻不准备杀谢时蕴,可没说不准备找谢时蕴。 从荒山出来,萧彻就对王今樾道:“让郑家主配合一下,本王要带走谢时蕴。” “逼问新的火药方子?”王今樾问道。 “试试她的骨头有多硬罢了。”新的火药方子他当然想要。 要是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好。 他都问不出来的东西,旁人更不可能问出来。 如此,他也能安心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王今樾伸手,挡住萧彻,“王爷,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测试一个人,在受到极度迫害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坚持道义和立场?” 王今樾向来温和,但此刻他却一脸肃杀,锋芒毕露,“如果是真的也就罢了,那坚守也就有了意义。可这是假的!我们用假的预设去测试他人,可带给对方的伤害和威胁却是真实的。” “王爷,你觉得这对吗?”王今樾坚定地挡在萧彻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受伤。 萧彻理解王今樾的心情,但是,“王今樾,世间之事,不是非即白。” 萧彻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他问:“王今樾,百姓起义,你觉得是对的吗?” “不对。”王今樾脱口就道。 “不对吗?”萧彻的神色倏地冷了下来,嘲讽地道:“可他们活不下去了!朝廷诸公,让他们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他们不起义要怎么办?” “王爷,你才是诡辩的高手,你说得道理都对,可这也不能否认,起义这种行为是不对的。”王今樾冷静地开口,并不受萧彻的影响,“就像朝廷诸公,他们尸位素餐、欺压百姓,这都是不对的。当然,你拿阿蕴做测试,也是不对的!” 王今樾气势高昂,语速也越来越快,“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你弱,你有不得已的理由,就能把错事说成是对的事。” 萧彻点了点头,显然很认可王今樾的话,可是…… 就在王今樾认为,他说服了萧彻的时候,萧彻又道:“错的事,就不能做?” 王今樾:"……" 190谢时蕴凭空消失 王今樾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气晕过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萧彻这么无耻,又没有底线的人! 他明知道是错的,还要去做! “就非做不可?”王今樾缓过那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时间还早。”萧彻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闲得慌,你可以去打异族!”王今樾觉得,自己的心口都疼了。 萧彻不仅无耻,还贱兮兮的,让人很想揍他。 军营对一个人的影响,就这么大吗? 人学坏,就这么容易吗? 明明以前的萧彻,也是个端方君子一般的人物。 从军不过十来载,军人的正直,他半点没学到;兵痞不讲理的那套,他倒是全学会了。 “你就不能放过阿蕴吗?”王今樾只觉心力交瘁。 萧彻却是心情不错,“太耀眼的人,本王即便闭着眼,也放不过。找谢时蕴,也是为了更好地打异族。” 萧彻拍了拍王今樾的肩膀,“放心,本王绝不伤她分毫。你若是信不过,可以跟本王一起去。” 王今樾睨了萧彻一眼,没好气地拍开萧彻的手,“我当然要跟着,盯着你。” “王今樾,你对本王的误解太深。本王对谢时蕴没有恶意,只是做该做的防范。这是本王身为镇北王,该有的责任。”萧彻就不明白了,谢时蕴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王今樾只见一面,就对她如此推崇。 要知道,上一次在王家庄子外,王今樾也是和他一样,完全没有救谢时蕴的意思。 谢时蕴这人,真的有毒。 “呵。”王今樾没好气的呵了一声。 萧彻都要杀谢时蕴了,还有脸说没恶意,真是无耻至极。 王今樾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萧彻摇了摇头,“王今樾,你若在本王这个位置上,便会明白本王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谢时蕴太危险了,风头也太甚。 盯上谢时蕴的,可不止他和世家,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谢时蕴。 谢时蕴出现在西北的那一刻,她就成了那些野心家眼中的猎物。 他们对她志在必得。 若是得不到,那就会下杀手。 绝不能让谢时蕴,落到别人手里。 谢时蕴就是一个麻烦。 想要抢她的人很多,想要杀她的人也不少。 要不是他命人暗中相护,谢时蕴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谢时蕴当日的相助之恩,他用救命之恩还了一次又一次。 他绑谢时蕴来问个话,试一试她的骨头有多硬,即便是错的,那又怎么样? 就算对谢时蕴不公平,又能如何? 他带给谢时蕴的好处更多! 等他确定,谢时蕴此人完全可信,他还能给谢时蕴更多。 他相信,谢时蕴得到足够多的好处后,一定不会在意他做了什么。 毕竟,她不是王今樾。 她要的,也是权势和利益! —— 萧彻召来青锋,让他带一批暗卫,去郑氏乌堡,把谢时蕴绑出来。 当然,不能暴露身份。 郑氏乌堡守卫森严不说,还占地极广,一层套一层,地形极为复杂。 再加上,谢时蕴本身也极为警觉。 要从乌堡把谢时蕴绑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现在有王今樾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王今樾虽然黑着脸,一脸不赞同,可在萧彻的要求下,还是给萧彻提供了帮助。 他亲自给郑家主写了一封信,让郑家主暗中帮青锋,把谢时蕴绑出来。 可是…… 有人比他们快了一步! 谢时蕴不见了。 从郑氏乌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萧彻与王今樾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动身前往郑家乌堡。 离开军营的萧彻,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 这是西北人眼中的镇北王。 除了西北军,外人几乎没有见过萧彻的真面目。 那些人见到的,都是他戴面具的模样。 有传言,说镇北王过于年轻俊美,在战场上无法服众,便故意戴着鬼面具,以示威慑。 也有人说,镇北王美貌太甚,曾引得敌国国主倾慕,愿以一国相赠,只求与镇北王相守。 哦,那国主是男子。 镇北王一怒之下,把那国主杀了。 为避免再发生相同的事,镇北王便戴上了鬼面具。 当然,这两件事并非传言,而是真的。 但萧彻戴上鬼面具,并不是因为这两件事。 他与萧家少主萧遥光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他在人前露出脸,有眼睛的人都会知道,他与兰陵萧氏的关系。 萧彻不想让兰陵萧氏沾他的光,也不想给萧遥光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这才一直戴着鬼面具。 —— 萧彻和王今樾抵达乌堡前,青锋便带人就接管了郑家乌堡。 西北军将郑家乌堡,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 郑家主被带出来问话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少主,我什么都不知道呀。谢姑娘说累了,要早些休息。我安排她休息后,她便再未踏出房门。” 他真的不知道,谢时蕴是怎么消失的。 “对了,她身边跟着两个护卫,叫谢一和谢二的,他们一直守在谢姑娘的卧室外面,他们也没有看到谢姑娘出来。” 郑家主强忍着心中的害怕,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少主、王爷,我敢保证,今天晚上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飞出乌堡,谢姑娘绝不是从我郑家乌堡出去的。” “嗯。”萧彻应了一声,扭头问青锋,“查到了什么?” “王爷,人不在乌堡。谢姑娘身边的护卫,是五叔爷给她的人,功夫不弱。我审了他们,他们没有问题,但他们也不知道,谢姑娘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他们可以保证,他们亲眼看到谢姑娘入睡,甚至还问了一句。他们也能保证,他们没有离开半步,也没有出神,外面也没有一点异常。” 青锋一脸严肃,眼中隐有一丝羞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 从发现谢时蕴失踪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青锋就把该查的查了,该审的都审了。 “谢姑娘的卧室我们也查了,没有密室,没有暗道。谢姑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一点痕迹。”青锋说这话时,不由得低下头,不敢看萧彻。 这世间,没有人能凭空消失。 他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无能的辩解。 但萧彻知道青锋的为人。 他没有怪罪青锋,只道:“带路,本王去看看。” 这世间,没有完美的犯罪。 自然也就不存在,真正的凭空消失…… 191她独有的香味 郑家主和谢时蕴的护卫都能证实,谢时蕴进去后就没有出屋子,乌堡也未见别的异常,那么…… 问题,就一定在屋内。 青锋没有找到机关、暗室,并不表示没有。 "王爷,王少主,这边。"青锋侧身半步,给二人指路。 萧彻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指着郑家主道:"你也来。" "是,王爷。"郑家主应得不情不愿。 他对萧彻这个镇北王,既嫌弃又畏惧。 嫌弃他一介粗鄙武夫,登不了大雅之堂。 畏惧他手中的兵马,和残暴的手段。 萧彻这个镇北王,在西北的名声极差,尤其是世家口中,萧彻就是个不讲道理的莽汉,比那些异族人还要贪婪、凶残,是条喂不饱的饿兽。 是人都知道,朝廷不行了,已经好几年,没有给足西北军的粮草和军饷了。 今年就更甚了,一点粮草、军饷都没有给。 带过兵的人都知道,不管手下的兵平时多听话,一旦他们吃不饱了,就会化身凶残的猛兽,反噬领军的将领。 不想军中哗变,不想手中的人失控、成为刺向自己的屠刀,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喂饱。 朝廷不给粮草,那就自己想办法。 而最快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从当地世家、大族中"借"。 当然,这个"借",是有借无还的借。 西北本就是苦寒之地,别说世家了,连成气候的大宗族都没有几个。 萧彻要就近"借"粮草,只能一遍遍找上他们,逼他们拿出粮草。 没有? 萧彻这个暴君,不接受拒绝。 他们说没有,萧彻就上门绑人。 什么时候凑齐他要的粮草,他才放人。 作为西北当地唯一的世家,郑家没少被萧彻"借"粮,也没少被萧彻威胁。 郑家主真的恨死萧彻了。 可偏偏,他奈何不了萧彻半分。 这次王家少主来西北,他极力招待王少主,也是想在王少主面前卖个好,希望王家看在他听话好用的份上,能捞他们郑家一把,把他们郑家从西北这块贫寒、战乱之地带走。 可不想,好没卖成,反倒惹了一身腥。 他们郑家,怕是没有崛起的命。 郑家主一脸颓败,心如死灰。 他真的太倒霉了! —— 谢时蕴住的院子,位于乌堡中心,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只一眼,萧彻就知道,郑家主安排谢时蕴的时候,确实是费了心。 此等安排,本可保谢时蕴万全。 但现在,谢时蕴就是消失了。 "进去看看。"萧彻只在院外扫了一眼,就对青锋下令。 "是,王爷。"青锋快步上前,推开房门,"屋子是属下亲自搜查的,里面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过。" "嗯。"萧彻应了一声,步入屋内。 屋子不大,连一架屏风都没有,只一眼就能望到底。 萧彻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靠墙摆放的木床上。 谢时蕴的鞋子摆放在床旁边,整整齐齐。 床上的用品有一些凌乱,显然谢时蕴是入睡后,在床上被人带走的。 萧彻目标明确地朝木床走去。 一靠近,萧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 这味道他很熟悉。 沉香名贵,以甜味为底色,蕴含蜜香、花香、药香和乳香,是世家惯爱用的香料。 谢时蕴床上的用品,就是用沉香熏过的。 可除了沉香外,床上再无别的气味,甚至一点杂味都没有。 这不对。 他记得,谢时蕴身上有一股冷竹香。 那是一种茶香和竹香交融的气息,不甜不腻,唯余清爽,很是特别。 所以,只一次,萧彻就记住了。 若谢时蕴睡过这张床,床上必会留下她身上的冷竹香。 "拿盏灯过来。"萧彻蹲了下来,抬手给青锋下令。 "有发现?"没让青锋动手,王今樾就举着灯盏过来了。 "嗯。"萧彻应了一声,掀开被子,示意王今樾将灯盏靠近床单,"你看这上面有什么?" "干净如新,什么也没有,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王今樾何等聪明,萧彻只一提,他就明白了,"这床有问题,谢时蕴没有在上面睡过。" 萧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可谢时蕴身边的护卫保证,他们看到了谢时蕴入睡。" "看那里。"萧彻扭头,指向门外,"这张床正对着门,前面没有屏风阻挡。谢时蕴入睡,他们能看到是正常的。还有这……" 萧彻指着床前的鞋子,"谢时蕴的鞋子,没有移动过。谢时蕴是连人带床,被人带走的。" 王今樾眸光微沉,与萧彻相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后退。 萧彻下令,"青锋,动手。" "是。" 青锋上前,拔刀,将床上的用具全部扫落在地,而后双手握刀,重重砍下。 "轰"的一声响。 刀落下,床被劈成两半,碎木飞溅。 萧彻和王今樾退得远,两人没有受到波及。 郑家主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 飞溅的木块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可他此刻,却感觉不到痛。 他瞪大眼睛,看着床下面那个黑洞洞的口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卧室,居然真有一条隐秘的通道,还就在床下方! 他完全不知道。 "少主,我……"郑家主反应过来,急着想要解释。 可他刚开口,就被王今樾打断了,"什么都不要说,看着。" 王今樾语气温柔,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郑家主立刻闭上嘴。 青锋拿过身后护卫的火把,举刀跃了下去。 很快,下方就传来青锋的汇报,"王爷,下面是一间连着秘道的密室。床下方靠右的位置,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床,上面有一根长发。" 听声音,离地面很近。 而不出意外,那根长发必然是谢时蕴的。 "下去看看。"萧彻示意王今樾跟他一起。 "正有此意。"王今樾也想亲眼看看,谢时蕴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的。 能在郑氏乌堡下手,动他王今樾护的人。 这西北的水,真不是一般的深。 萧彻的防备与谨慎,那副对谁都不信任的做派,或许没有错。 西北这地水太浑,人太杂…… 192早有预谋的事 床底下的密室,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甚至矮小得很,萧彻和王今樾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密室最大的亮点,便是床的左右两侧长有轨道。进入密室后,便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整张床拉下来,而后换上一张一模一样的,让人看不出一点异样。 最主要,这处机关只能在下方操作。 若是上方的卧室里,那就是严丝合缝,没有半点不对之处。 这也是青锋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机关、密室的原因。 谁能想到,整个机关密室在下方。 又有谁能想到,他们换了整张床。 人都习惯了眼见为实。 进入卧室,看到凌乱的床,只会想到人是从床上被带走的,根本不会想到,他们把整张床带走了。 “还真是机关算尽。”王今樾进入密室,知晓谢时蕴是怎么消失的后,就气笑了。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郑家主特意挑选的院子,正好方便了对方绑人。 本就相信宿命的王今樾,此刻只更加笃定了,“果然是天时地利,天命如此!。” 与之相反,萧彻半点不信什么天命,“哪来那么多天命,不过是步步算计罢了。” 王今樾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正好提前在这里造了一个机关秘道,正好阿蕴住在这间卧室。算计到这个地步,不觉得太巧了吗?” “是巧,但不是天命!对方挖这个秘道的时候,不是冲着谢时蕴来的。谢时蕴住进这间屋子,只是方便他们动手罢了。”哪来那么多的天命,不过是有心算无心,而且…… 萧彻冷笑,“他们早就盯上了谢时蕴,谢时蕴不住进这间密室,他们也会寻别的机会动手。” 萧彻一手按在王今樾肩膀上,一脸严肃,“王今樾,没有那么多命,一切不过是野心家掠夺的手段罢了。就像这西北、这大晋……哪天异族打进来,那也与什么狗屁天命无关,不过是我们无能,给了异族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可趁之机。” “王爷又怎么肯定,这一切不是命数呢?”王今樾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格开萧彻的手,云淡风轻地道:“天命让大晋衰弱,便给了大晋一个又一个昏庸的皇帝,天命让王爷你抵抗异族,所以王爷你才会来到这里。” 他所说的天命,并不是悲观的说一切都是命数,不管好坏都接受,不要反抗。 他说的天命,是一切皆有定数。 包括他们的反击,亦是天命的一部分。 萧彻默了片刻,点头,“行吧,你要这么说,那你说是天命就是天命了。” 他无法反驳王今樾,一如王今樾也无法说服他一样。 好友便是,大事目标一致,其他的可以求同存异。 些许看法的不同,他不在意。 萧彻问王今樾,“现在,天命让本王去审问郑家主,你要不要一起?” 王今樾应下:“当然,这亦是我的天命。” 萧彻懒得反驳,一个借力跃了上去,而后伸手,把王今樾拉了上去。 “郑家主是吧。”萧彻上来后,就点了点郑家主,示意他上前,“过来。” 像招小狗一样把郑家主招过后,他便拉了一把坐下,一副大爷样。 郑家主又怕又气,咬着牙上前,开口就先摘清自己,“王爷,少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间房间有密室。若是我知道,我定然不会把谢姑娘,安排在这间房间。” 萧彻压根不听,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这间房间,原先有什么人住过?” 郑家主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王今樾一眼,待王今樾说了一句实话实说,这才道:“王爷,这个院子离主院近,又单独有进去的小门。这个院子平时除了贵客外,不会给外人住。先前,住在这个院子的,是我姑母家。再之前,我父亲一个妾室的娘家人,曾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日子。” “说一说你姑母家的情况。”萧彻看了王今樾一眼,示意王今樾也坐下,跟他一起听。 王今樾觉得,萧彻这举动、这言语有些不尊重了人,可看了一眼床下的秘室,王今樾又闭嘴了。 萧彻这人向来现实,有用的人,他会高看一眼,废物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不管谢时蕴被人绑走一事,郑家主有没有参与其中,就凭有人在郑家乌堡挖了秘道,郑家主却不知道这一点,郑家主在萧彻这里,就是无用的废物。 当然,在他这里也差不多。 “我姑母一家,嫁进了荥阳郑氏的分支。去年带着儿女回来看望父母,在此处小住了三个月。”郑家主满头大汗。 他知道镇北王这么问,就是怀疑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可是…… “王爷,我姑母一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当时来的时候,也只带了几个家仆部曲。部曲都被安置在外面,根本没有挖秘道的机会。” “继续。”萧彻声音冷淡,隔着面具,没人能看出他的表情,自然也就猜不到,他是信了,还是不信郑家主的说辞。 当然,作为萧彻的好友,王今樾知道,萧彻没有信。 没别的,萧彻是人性本恶的支持者,他平等地怀疑所有人、不信任任何人。 包括他手底下,跟随他数年的将士,他也是不相信的。 他不信,他们能不顾一切,誓死追随他。 但是,他也绝不会,给他们背叛的机会。 粮草、军饷、军功、升官、光宗耀祖、庇佑家人……这些旁人给他的,他萧彻都能给,甚至会给得更多更强。 朝廷不给粮草,他不顾危险一次次潜入建安筹粮、筹军饷,就是知道,若他拿不出粮草、军饷,养不起手下的兵马,他手下的兵马就会成为他人兵马。 当然,这一点王今樾也不反驳。 因为他比萧彻还要清楚,有多少世家、蕃王都等着接手萧彻手上的西北军。 一旦萧彻养不起西北军,那些人就会蜂拥而上,刮分这三十万西北军。 朝廷不给萧彻兵马粮草,一是朝廷确实拿不出多少,另一则是这些人暗中插手,阻拦朝廷给萧彻粮草。 说起来,萧彻还真的是挺惨的…… 要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大司马萧离也参与了其中! 193永不识后悔滋味 萧彻周身的气压很低,哪怕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快。 郑家主本来就惧萧彻,这会更不敢耍花招了。 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郑家主也不敢表露半点,陪着笑道:“我祖父那妾室,是安河县邓家的女儿,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王爷你不信,可以去查。”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真的冤枉死了。 郑家主向萧彻汇报的时候,一直悄悄观察王今樾的表情,见王今樾连个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心里越发的悲凉。 完了。 王少主这态度,是不打算管他了。 郑家主忍着心中的悲伤,继续说道:“那妾室的妹妹所嫁非人遭了难,带着孩子来投奔她,在这个院子住了小半年,之后嫁给了咱们县的曹县丞做继室。” “青锋,去,拿人。”萧彻手指一扬,冷声下令,同时身形一动,起身往外走。 “王,王爷……”郑家主心中不安,连忙上前拦住萧彻,想要解释。 可他刚开口,萧彻就一个冷眼扫了过来。 那眼神冷得如有实质,没有一点人类该有的温度。 郑家主吓得一哆嗦,连忙退到一旁。 罢了,罢了。 他也不想什么富贵了,能活命就好了。 “走吧。”萧彻抬腿往外走,还不忘叫上王今樾。 直觉告诉王今樾,萧彻这个时候叫上他绝没有好事,但犹豫了一下,王今樾还是跟上了。 不跟上去,他怎么知道有多不好。 而且…… 王今樾不认为,他不跟上去,萧彻就会放过他。 —— 王今樾跟着萧彻出了乌堡,看到萧彻把包围乌堡的西北军全部带走了,且未往城外的方向行去,而是去了内城。 萧彻这一看就是要干大事,而他……不出意外,肯定要被萧彻狠狠坑一把。 他现在回南地,还来得及吗? 王今樾看着前方策马而行的萧彻,硬着头皮打马跟上,与萧彻并排而行,“王爷,我可以问一下,你要带我去做什么吗?”这个方向,不像是去救谢时蕴。 萧彻拉了拉缰绳,控制马速,扭头睨了王今樾一眼,“重要吗?” “很重要。”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去救谢时蕴,但显然萧彻不是这么想。 这个时候,比救谢时蕴还重要的事,那便是与萧彻的权势和地位有关了。 萧彻冷笑,“你能拒绝吗?” “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拒绝不了,他也不想当糊涂鬼。 “放心,你的命,本王看不上。”萧彻不屑地冷哼。 王今樾心中一沉,“所以,王爷你不打算去救阿蕴?” “去哪救?”萧彻反问。 王今樾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萧彻嗤笑一声,就听到王今樾道:“但王爷你肯定知道,要去哪里救阿蕴。” “王今樾,本王是人不是神。这西北虽然是本王的地方,但……”萧彻顿了一下,指着上方的月亮,“西北有很多太阳照不到,连月光都洒不进去的地方,明白吗?” “所以,你不准备去救阿蕴?你准备放弃她?任由她自生自灭?”王今樾一把抓着萧彻的缰绳,强行拉停萧彻的马,目光透着执着与坚定。 他们二人走在前方,这一停,身后的西北军也跟着停了下来。 萧彻给身后的西北军打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原地待命,而后才冷冷地看向王今樾,“王少主,你以什么身份质问本王?或者,本王应该问,本王凭什么去救她。” ‘少主’二字,萧彻念得极重,隔着面具都能听出他的嘲讽与不满。 王今樾面无惧色地与之对视,“王爷,做人要讲良心。在建安,阿蕴对你的帮助可不少。” “你这么做,就不怕良心不安吗?”王今樾是个情绪极为稳定的人,他极少生气。 但此刻,他真的很恼火,以至于连语气都控制不住,带着满腔怒火。 “谢时蕴帮你帮得少了?”萧彻反问。 不等王今樾回答,萧彻又问,“王少主,你不准备去救她?” “我……”王今樾怒极。 是他不想吗? 他…… “你做不到。”萧彻截了王今樾的话。 不等王今樾说话,又道:“你堂堂王家少主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认为,本王就一定能做到呢?” 顿了一下,萧彻幽幽地补了一句,“王今樾,本王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你至少试一下,让人搜一下阿蕴的下落。”他也没有说,非要萧彻救出谢时蕴不可。 可萧彻连试都不试,就放弃救谢时蕴,实在叫他寒心。 “王今樾,这里是西北。不是讲出身的建安,亦不是讲规矩的金陵。西北这地的人,畏威不畏德。在这里,常规手段不好用。想要救人,不是奔着救人去就有用的。”萧彻抢过王今樾手中的缰绳,“王今樾,还轮不到你来教本王做事。” 萧彻警告地看了王今樾一眼,给了身后的西北军,打了一个出发的手势,便打马前行。 王今樾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大声喊道:“王爷,你至少要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是杀人还是放火,你总得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 “既杀人,也放火。”萧彻的声音,随着风吹进了王今樾的耳朵里。 王今樾脸色大变,连忙打马追了上去,“萧彻,你做个人吧,我王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上。” “你不想救谢时蕴了?”萧彻停了下来,等王今樾与他并行。 王今樾咬牙切齿,“想救。” “那就乖乖地配合。”萧彻沉声说道。 说完,萧彻突然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王今樾,做人要讲良心。谢时蕴对你王家,对你王少主可不薄。” 那语气那神情……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王今樾还想安慰自己,是他想太多了,可该死的……果然不是! 萧彻这个混蛋,就是在阴阳他,在耍着他玩。 明明有救谢时蕴的想法,却偏藏着掖着,简直是太过分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 “只要能救阿蕴,你要做什么我都配合。”王今樾深吸了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 可不行,还是好气。 就算脸上的表情能控制住,心里的怒火却消不下去。 王今樾最终还是没有绷住,学着萧彻的语气,阴阳怪气地道:“王爷宅心仁厚,我忠心地希望你永居高位、长居九霄,傲睨一世,永不识后悔滋味。” 他祝萧彻这个小心眼、傲慢张狂、目中无人、刻薄寡恩的家伙,狠狠地摔个跟头,尝尽后悔滋味! 194救人是下下策 王今樾知道,萧彻要拿谢时蕴失踪做筏子,拿他做刀,劈向西北那些豪族、大地主,却没有想到萧彻能疯到这个地步。 "王爷,你认真的?"王今樾看着被大军包围住的杨氏府邸,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觉得,他得考虑一下,是时候跟萧彻绝交了。 跟这人做朋友,短命。 "不想救谢时蕴?"萧彻冷冷地反问。 事到如今,可容不得王今樾后退。 王今樾深吸了口气,"这是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哪怕西北这一支是旁支,我王氏对上他们也得掂量一二。王爷,你要拿我当刀,也要看看我这把刀,够不够锋利、够不够坚硬。你就不怕,我这把刀折了吗?” 这一刀下去,他王氏也要自损八百呀。 “放心,本王最擅长磨刀,锻铁,保下你这把刀既锋利又坚韧,经得起任何风雨。”萧彻不走心地安抚了王今樾一句,不给王今樾思考的时间,就高声下令,"破门,拿人。反抗者,杀无赦!" “是!”西北军领命,轰的一声撞向红色的朱门,而后如饿狼般,无视杨家家丁的阻挡,冲了进去。 杨家乱了。 哪怕隔着门墙,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王今樾也能想象,杨家此刻有多混乱,杨家人此刻有多愤怒。 萧彻这是把杨家,当猪羊一样任意宰杀。 王今樾皱眉,“王爷,你过了。”好歹是世家,萧彻说抄就抄,坏了规矩。 弘农杨氏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放心。”萧彻漫不经心地道: "现在的弘农杨氏,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你们王氏何惧?" 弘农杨氏先前确实煊煊赫赫,最风光的时候,三公都出自弘农杨氏,整个朝堂就是杨家的一言堂。 可惜,他们遇到了贾后那个疯子,被贾后的乱拳打得不成气候。 现在的弘农杨氏,能动用的势力不多,只要王家硬气一点,根本不用惧。 王今樾没好气地给了萧彻一个白眼,"弘农杨氏既然是拔了牙的老虎,王爷又何须拿我做名头。" 有本事自己上呀,你堂堂西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你又何惧? 这话,王今樾没有说出来,但他看向萧彻的眼神,泄露了一切。 萧彻也不隐瞒,直接道:"在西北的这一支弘农杨氏,掌握着西北的盐运。灭杨氏容易,后续谁来给本王填上这个窟窿?" 世家最可怕的,不是他们一代代出人才,一代代在朝堂为官。 世家最可怕的是,他们掌握了太多的资源,他们姻亲遍布,枝繁叶茂。 动了他们,若没有人接替,很有可能会影响一地的民生。 比如西北这支弘农杨氏,他灭其容易。 可若是寻不到,能无惧杨家的门第和势力,能代替杨家给西北供盐的世家,那么西北就会面临无盐可吃的境地。 届时,弘农杨氏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叫西北大乱。 这也是,他被弘农杨氏恶心了数年,却一直没有动弘农杨氏的原因。 但现在…… 萧彻看了王今樾一眼,越看越满意:王家少主是个好人,来得正好。 "你不仅要拿我当枪,还要我给你填窟窿?"王今樾气笑,"萧彻,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王今樾气得,连王爷都喊不出来。 萧彻属实过分,这是一点都不放过他,也一点都不放过他身后的王家。 "难道,你王氏不得利?"萧彻高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道:"盐在南地卖十文一斤,你知道在西北卖多少吗?" 萧彻问完,又自己回道:"低时也要三五十文,高时可达百文!"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好似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王今樾却是倒吸了口气,"莫说百文,三五十文亦是天价,西北的百姓一年收益也不过数百文吧?" "所以,不是本王容不下他们,是西北容不下他们。"萧彻拔剑,剑指杨家门匾,"王今樾,今晚过后,你们琅琊王氏,不想与弘农杨氏对上,也得对上。不想接手弘农杨氏在西北的盐运生意,也必须接手。" 此时,正好传来杨家人的大骂声和兵器相交的声音。 萧彻无视杨家人的辱骂,掷刀砸向杨家那高悬在屋梁上的牌匾。 “嘭”的一声响,刻着“杨家”二字的木牌匾重重落地,摔在台阶下,碎成无数块。 王今樾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杨家这是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 萧彻满意地看了一眼,碎成无数块的牌匾,扭头对王今樾道:"王今樾,在你与本王同时出现在杨家大门外的那一刻,你和你身后的家族就没有选择。" 别说区区几句骂声了,便是千夫所指,万世唾骂,有些事他也必须要做。 "所以,我不能只是我。"王今樾脸上的笑容仍旧恰到好处,但眉眼间却多了一丝黯然。 原来,萧彻与他结交,是因为他背后的王氏呀。 "王今樾,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你是王家少主,不是深闺怨妇。"王今樾眼神一暗,萧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彻嫌弃地开口,"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你别告诉本王,你第一天知道?你也别告诉本王,你王今樾的折节下交,是什么人都能来往。" 他王今樾交友,难道不看出身、不看人品才学?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人与人之间,天然就会划分成一个个群体。 想要突破群体的屏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王今樾摇了摇头,笑容有几分苦涩,"我只是在羡慕你与阿蕴。我若不是王家少主,我会失去很多。但你和阿蕴……却还是你和阿蕴。" 很好,现在不是深闺怨妇了,改悲秋伤春了。 萧彻已经懒得理会他了。 此时,里面的打斗声已停。 为首的西北军小步跑过来,向萧彻汇报,“王爷,除杨氏家主一脉,其余人皆束手就擒。”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不重要。 西北杨氏家主这一脉,不能活,他们束手就擒也不能活。 "把人头挂到城墙上。"萧彻冷酷地下令,无视王今樾的不满,调转马头,“去下一家。” 还来? 萧彻这是嫌他命太长,嫌王家传承太久了? 萧彻能不能干一点正事。 他是不是忘记,他们今晚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195人没救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今樾气 王今樾气极,甚至都顾不得斥责萧彻——把杨家人的头颅挂城墙,分明是在羞辱世族。 他驱马上前,手臂一伸,挡在萧彻面前,问道:"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阿蕴?" 萧彻要拿他当刀子,对付弘农杨氏,他也配合了。 但萧彻也该适可而止。 萧彻不做人,他王今樾还要做人呢。 得罪弘农杨氏已经够让他头痛了,能不能放过他,别只拿他一个人当刀子。 而且,救人是有黄金时间的。 拖的时间越久,谢时蕴就越危险。 "本王现在就是在救她。"萧彻下颚轻抬,傲慢地道。 "难道阿蕴在下一家手里?"王今樾问。 "本王怎么知道。"他一直与王今樾在一起,他有没有收到消息,王今樾不知道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 "所以,王爷的救是怎么一个救法?凭空救吗?"王今樾嘲讽地开口,他挡在萧彻面前的手一动不动,大有不得到答案,绝不收手的架势。 萧彻笑了一声,"王今樾,你应该清楚。谢时蕴被绑后,在不知道匪徒是谁的情况下,不知道她被绑去哪的情况下,所谓的救人就是下下之策。" "所以,这就是王爷的上上之策?"王今樾指着被西北军抄了家的杨家,温润的眸子透着几丝凝重。 萧彻这人,简直是疯子。 他这是救人吗? 他这是要把人逼死。 “很好用不是吗?”萧彻傲慢地随手点向身后的杨府,幽深的黑眸闪着让人心颤的杀意,“待本王杀穿西北,把他们的脊梁一节节敲碎。绑谢时蕴的人,自然会乖乖地把人交出来。日后……” 萧彻轻笑一声,哪怕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的愉悦与满意。 待他杀穿西北,日后…… “不管谢时蕴有多大的价值,有多少本事,都没有人敢动她分毫。” “她,只能依附本王,只能为本王所用!” “你……”王今樾咬牙切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消息,萧彻不杀谢时蕴了。 坏消息,萧彻把谢时蕴当成他的私有物。 萧彻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很好的法子,一劳永逸。”萧彻微扬的下颌,透着骄矜与傲慢。 显然,他对自己的策略很满意。 而他,也毫不掩饰。 “什么世家异族……在看到这些人的下场后,他们要还敢打谢时蕴的主意,算本王心慈手软,刀不够快。” 唯杀方能止杀。 止不住,那就是杀得不够多。 王今樾倒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劝萧彻,只能道:“你这样下去……最后只会十面皆敌,成为人人皆能诛之的逆贼。” 萧彻嗤笑一声,“本王卑躬屈膝, 给他们赔笑脸,他们就会与本王为善?” 王今樾皱眉,正要开口,就听到萧彻说:“王今樾,不如我们打一个赌如何?” “赌什么?”王今樾问。 “赌……三天内,本王能不能让绑了谢时蕴的人,把谢时蕴乖乖交出来。”萧彻拍了拍胯下有些躁动,想要动起来的战马,姿态肆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雍容霸气。 王今樾没好气地呵了一声,“不赌。” 萧彻这是坑他呢。 他可没有忘记,萧彻说的,西北不是建安,亦不是南地。 西北这地的人,畏威不畏德。 必输的局,萧彻让他去赌,这是要他把整个王家都搭上吗? “可惜了。”萧彻摇头,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你其实有七成的胜算。” 王今樾怔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我忘了,阿蕴她能自救。” 王今樾的眸子越来越亮,整个人也越来越放松,“西北越乱,绑她的人越慌,她自救的几率越高。” “不错,你总算明白了,西北了生存法则。”萧彻赞许地点头,也不吝啬地教了王今樾一句,“在西北,世家那一套规则不管用。世家那一套行事方针,在这里也用不上。” “这个地方……”萧彻指着上空,嘲讽地道:“权、钱才是王道。” 其他的,什么人性、底线、道德、品行……在这里通通都不重要。 王今樾认真而严肃地点了点头,而后向萧彻行了半个学生之礼,“多谢萧王赐教,今樾受教了。” 萧彻告诉他的,不是西北的生存之道,而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世道乱了,原有的规则,已经被推翻。 在新的规则没有建立起来之前,以杀止杀才是立世之方。 “既然明白了,那就跟本王走!”他可不是白点拨王今樾,一如他也不会平白无故护谢时蕴。 他一次又一次护谢时蕴,甚至不惜为护谢时蕴,得罪西北各方势力,是因为谢时蕴有这个价值。 他萧彻这人虽冷酷无情、刻薄寡恩,但他也最护短。 他的人,谁也不能动。 敢伸手,那就不是剁一个爪子那么简单了。 今晚,他会让整个西北各方势力明白,他萧彻先前没有动他们,不是动不了,是不屑动他们。 只要他萧彻想,西北任何势力,他都可以随意碾压。 —— 萧彻不愧是杀神。 只一夜,他就连抄了七家! 且都打着,帮王家少主王今樾找人的旗号。 王今樾已经麻了。 到最后,他话都不想说了。 萧彻太狠了。 对自己狠,对朋友也狠。 跟萧彻做朋友,就得要做好,被他利用得彻底的准备。 要知道,这七家背后不是有世家支持,就是有异族支持。 这七家,在西北可以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们掌控着,整个西北的经济命脉。 西北的一草一粮、一针一线,都得靠他们。 可以说,西北的百姓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一句话。 就是西北军…… 西北军里面也有不少将领,与他们有来往或者有姻亲关系。 萧彻先前就是筹粮,也不敢把他们逼狠了。 可现在…… 一个晚上,萧彻就把他们七家全抄了。 而这七家里面, 凡是能主事的,全被西北军杀了。 问就是反抗了,他们失手杀了。 杀了也就杀了,但是…… 萧彻杀得太狠了! 他今晚, 把整个西北的经济命脉都杀绝了! 留下这么大一个窟窿,就算他琅琊王氏的本事再大,也填不上呀! 最重要的是,同时得罪这么多方势力,就算他们琅琊王氏家业再大,也扛不住呀! 萧彻这是要逼死他们王家呀! 196谢时蕴成了烫手山芋 冲天血气透西北。 一个晚上,西北军抄了七户人家,杀了上百人。 哪怕只是站在门外看着,王今樾都觉得,自己全身都被血气浸透。 萧彻今晚,真的杀疯了! 眼见天要亮了,内心一片麻木的王今樾,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的萧彻,问道:“还要继续吗?” “不了,天亮了,该展示成果了。”一个晚上没睡,萧彻的精神仍旧很好,甚至比白日还要精神几分。 很显然,他对今晚的收获十分满意。 而萧彻有多满意,王今樾就有多无力。 他深吸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了萧彻一眼,“王爷,我求你做个人吧。整个西北的大户人家,都快被你吓破胆了,你还展示,你这是嫌西北不够乱吗?” 他琅琊王氏虽为当世大族,但能量也是有限的。 萧彻再作下去,西北的混乱,便是他琅琊王氏也无能为力。 “本王杀了这么多猴,总要给那些鸡看看,不听话的下场。”他就是不想西北大乱,才要把昨晚的成果展示出来,最主要的是…… “你不救谢时蕴了?”萧彻问。 不把这七家的下场摆出来,怎么能让绑谢时蕴的人乖乖放人呢? 王今樾怔了一下,立刻道:“救,当然救。” 他…… 他把谢时蕴给忘了。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怎么忘了, 谢时蕴还在绑匪手中,生死不明呢。 萧彻斜了王今樾一眼,讥讽出声,“看样子,你对谢时蕴也没有多上心。” “我有时间和精力上心吗?”王今樾气得发笑,“一个晚上,你就让我王家,把弘农杨氏、河东裴氏、 颖川荀氏、范阳卢氏、京兆杜氏、陈郡谢氏全得罪了。” “哦,还得罪了南地兵马最多的琅琊王!”王今樾一家一家地数过来,越数心越累,“我琅琊王氏原本与琅琊王还有几分交情,在琅琊王的照拂下,我们王家在南地也算有了根基,可现在呢?” 琅琊王是宗室,姓司马名睿,坐拥二十万兵马,凭借天险,在南地偏居一隅,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争霸之相。 琅琊王在南地威望颇高,南地当地的大家族,都是他的支持者。 琅琊王欣赏有才气的年轻公子,每年都会举办一到两场点评会。 他会在聚会上,点评天下才子。 王今樾之前没有参加过琅琊王举办的聚会,但琅琊王却在点评会上,评他为“琅琊公子,天材英博,亮拔不群”,可见琅琊王对他的欣赏。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会代替王家,提前去南地布局。 如他预料的那般,琅琊王很欣赏他,一再招纳他入王府为官,被他拒绝后,仍旧不遗余力地为他造势,介绍人脉,帮他王家在南地立足。 他父亲虽未至南地,但他们琅琊王氏,在南地已是数一数二的地位,便是南地当地的氏族也得敬他琅琊王氏三分。 可现在…… 王今樾看着萧彻,真正是气不打一处来。 毁了! 全毁了! 他去南地,费心经营出来的局面,全废了不说,还有可能反噬他。 王家的根基都要受损了,这种情况下,叫他怎么对阿蕴的事上心? 他真的有心无力。 王今樾叹气,露出一个命很苦的笑。 他就不该来西北,来了也不应该去找萧彻。 萧彻克他! “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放在心上。”萧彻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忘了,你手上的筹码?” “筹码?王爷,你吗?”萧彻人在西北,手中有兵马又如何。 远水救不了近火。 “火、药!”萧彻的声音嘶哑有低沉,哪怕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的认真。 “这……”王今樾先是皱眉,显然不认同。 但只一瞬,他就豁然开朗,“不失为一个好方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其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把所有人都拉进来,让他们承我王家这个情。” 看在火药的份上,那几家也不会在意,西北一个偏远旁支的死活,和损失的些许利益。 想到了破解王家危机的法子,王今樾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甚至还有心情调侃萧彻,“看样子,王爷你是对阿蕴志在必得了。” 应该说,萧彻对谢时蕴手中,那个更强的火药方子志在必得。 不然,就萧彻这个心眼小、脾气坏的家伙,怎么会舍得让他把火药方子散出去。 “这乱世,本王能护住她。只要她能做到,她自己说的,永远快人一步,本王就能一直护她,让她随心所欲地活。”他开始欣赏,谢时蕴的言论。 当然,前提是谢时蕴这些话,用在她自己身上。 “这乱世,能护住她的,可不止你一个。”若谢时蕴一直有用,多的是人和势力,愿意舍血本护她。 “不,只有本王。”这一点,萧彻很确定,因为…… 他萧彻得不到的,就会毁掉。 这话萧彻没有说,但作为萧彻的好友,王今樾怎么会不知,他话中未尽的深意。 王今樾深吸了口气,“你的心,可真硬。阿蕴遇到你,真的是她命中的劫。哦,我遇到你,也是我命中的劫。” “你后悔吗?”萧彻眼眸轻抬,傲慢地开口,“后悔认识本王?后悔与本王结交?” 萧彻用的是反问,但语气却是十足的傲慢,仿佛在说与本王结交,是你的荣幸。 王今樾没说话,只斜了萧彻一眼,让萧彻自行领会。 他都被萧彻坑了多少次,他当然…… 嗯,不后悔的。 萧彻身上,有着敢为天下先,敢为天下所不能的帝王之姿。 他心硬如铁、杀伐果断、手上染血无数,可那副铁石心肠深处,却藏着一颗见不得苍生疾苦、忍不了山河破碎的悲悯慈心。 仿佛屠刀与佛珠同握,地狱与净土并生。 很矛盾的存在,但一点也不违和。 反倒更添魅力,让萧彻更像一个人。 就像今晚…… 换作是他,他不会有萧彻这般果决、独断。 他会犹豫,他会权衡利弊,会考虑世家之间的交情,会考虑造成的后果。 他会想尽办法,从中寻一条最优的解决办法,争取将伤害减至最低。 他这个做法没有错,但缺少了那种孤注一掷、敢为天下先的霸气。 所以…… 他只能做谋士,做不了霸主。 萧彻很好,值得他结交,也值得谢时蕴投靠。 诚如萧彻所言,这乱世之中,也只有萧彻能护得住谢时蕴。 待到天亮,萧彻将这七家人的尸体挂上城墙,宣布他们被处死的罪名,他相信…… 绑了谢时蕴的势力,一定会惶惶不安,生怕谢时蕴有个三长两短。 毕竟,没有人不怕死。 就算不怕自己死,也怕家族断绝。 而萧彻,最擅长抄家灭门…… 197引发了众怒 西北这地偏远贫瘠,豪族却不少。 西北与外族接壤,个中利益,不参与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看不上西北这蝇头小利。 可对那些在族中没什么地位,又有野心抱负的偏远旁支来说,西北却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萧彻昨晚杀的那七家,是西北最大的七个豪族,他们背后都有当世大族或者大势力支持。 其他的豪族,半数以上都是他们的附庸。 作为附庸者,领头的出事了,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昨晚,西北军抄家杀人太过突然,事先没有一点预兆,这些豪族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他们收到消息时,以杨家为首的七个大豪族,已经被西北军尽数抄没。 主事者,全部死在西北军的刀下。 余下豪族又气又怕。 天一亮,他们就默契地聚在了一起,准备联合起来,去给西北军施压,要萧彻这个镇北王给他们一个说法。 可不想,他们还没有动作,萧彻就先一步,把那七家主事者的尸体挂在城墙上,并下发告示称,杨氏等七家豪族,疑似勾结外敌,绑架了琅琊王氏少主的好友,涉嫌泄露朝廷机密。 西北军依律问话,但杨氏等七家豪族态度恶劣,拒不交代,反抗后被西北军依律斩杀。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告示末尾还有一句:限绑架王氏少主好友者,天黑之前将人完好无损地交出来,否则杀无赦! 这告示前半段和最后一句,若是分开看的话,虽然也有问题,但众人也不挑西北军无据杀人的理了,更不挑西北军那蛮横无理的威胁。 反正他们没有参与绑架,西北军再怎么杀无赦,也与他们没有关系。 可问题是,西北军这张告示,前半段和最后一句,是放在一起的。 前后连起来看…… “只要怀疑,西北军就能杀人。” “天黑之前,没有把王少主的好友交出去,西北军就杀无赦。” “换言之,天黑之前,西北军没有看到人,我等都有被杀的风险?” “哪怕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西北一众豪族主事者,气得拍桌大骂,“他姓萧的,怎么敢的!没有证据,一句怀疑就杀人,简直没有王法了。” “我们还没有去找他要说法,他倒是先威胁起我们来了。” “他是不是疯了?杀了我们,西北军的粮草、食盐不要了?西北的皮毛不卖了?” “姓萧的一介庶民,仗着手中有兵就为所欲为,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士族放在眼里!” “此事绝不能姑息,我们必须,要让他看到得罪我们的下场。不然,日后我们就是那姓萧的手中的提线木偶,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 “你们想怎么不姑息?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毕竟,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咱们人多,一起商量个好对策出来。”依附西北军,做皮草生意的周老爷,想到昨晚收到的消息,看着这群叫嚷的人,面上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实则一阵嫌弃。 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也不想想,镇北王昨晚没杀他们,是怕了他们吗? 不! 镇北王那是看不上,他们这群小虾米。 但他们要是不懂事,西北军的大刀,很快就会落到他们头上。 那七家就是教训。 镇北王连有大家族做靠山的豪族都敢杀,他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早些认清现实,乖乖听镇北王的话,向镇北王投诚才是正理。 可偏偏有人头铁,不怕死的闹事。 周老爷的话音刚落,家里做皮毛生意的曹老爷,就一脸阴狠地开口道:“我们得给镇北王一个教训,得让他明白,这西北的安稳,不是靠他三十万大军守来的,而是靠我们这些人维持的。” “我们想要西北稳,西北才能安稳。我们不想西北安稳,就算他手上握着三十万大军,西北也得乱起来。” 曹老爷咬牙切齿,“镇北王摆明了,要对我等下手,我们现在必须联合起来。” “我们几家一起,先把米面、食盐的售价翻个三五倍,再把药材和皮草的收购价压五成。百姓买不起、卖不出,必生慌乱,到那时……” 曹老爷嗬嗬怪笑起来,一双倒三角眼透着阴狠地算计,“西北可就由不得,他镇北王做主了!” “你们……”周老爷见这些人,不仅不管镇北王在告示上的警告,还要继续闹事,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他正要出言劝说,就被其他人打断了,“此计……倒也可行。” “确实得要做一点什么,不然那镇北王还要以为,我们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依我看,也不必抬什么价,就说我们受到了惊吓,病了,直接把铺子关了,全都不卖了。” “届时,我们联合罢市。百姓什么都买不到,什么都卖不出去。我看他镇北王拿什么平息民愤。” “拿他手中的三十万大军?” “呵!”与曹老爷一个想法的人,傲慢地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屑。 当然,也有人不安,“会不会出事呀?镇北王连杨家的人都敢杀,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那就更不算什么了。到时候,镇北王派西北军抄我们的家,我们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是呀,杨家那七家人的尸体,还在城墙上挂着呢,这么做太冒险了。” “而且,你们是不是忘了,琅琊王氏的少主还在呢。镇北王这一次,是帮琅琊王氏的少主找人。琅琊王氏不会坐视不理,我们罢市,未必能要挟到镇北王。” “琅琊王氏又如何?这里是西北,别说琅琊王氏了,就是真龙来了,也得给我们盘着!”曹老爷一脸蛮横,端的是嚣张。 他扫了一眼,见先前附和他的人,面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曹老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上前一步,厉声道:“我们示弱又如何?你们没看到,镇北王在告示上写的吗?” “镇北王要绑匪交人出来。” “咱们之中,可有谁绑了人??”曹老爷一个个指向在座的诸位,“你绑了吗?还是你参与了?” “我没绑。”被他指着的人连连摇头,“我也没有绑。” “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王家少主的友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绑人呀。”一众主事者急忙否认,生怕晚了一步,就成了嫌疑人。 “你们看……”曹老爷收回手,愤怒又无奈地道:“人不是你们绑的,也不是我绑的,我们此前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那真正绑的人藏在暗处,不说看到告示早就跑了,就算没有跑,也不可能乖乖交人。” “到时候,天黑之前镇北王看不到人,又找不到真正的绑匪,还不是我们这些跑不掉的人倒霉。” “可别说什么清者自清了,杨氏那七家肯定也没有绑人。若他们绑了人,昨晚就交出来换活命的机会了。” “镇北王明显就是要找个理由收拾我们,杨氏那七家背靠大家族、大势力都活不下来。你们觉得,我们能在镇北王那个杀神手里活下来吗?” “那,那要如何是好呀?”有那心志不坚,胆小的主事者,听到曹老爷的话,整个人都没了主意,只期盼地看着曹老爷,希望曹老爷能给他指条生路。 而这,正是曹老爷谋求的局面。 西北乱了,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198杀人何需理由 西北军一夜宰杀七大豪族,着实把西北余下的豪族吓得不行。 杀戮一旦开启,西北军尝到了杀人抄家的甜头,就不可能轻易停止。 西北军连杀七家豪族,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们不想死,不想步那七家的后尘,就必须自救。 在曹老爷的带头下,一众豪族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同意联手罢市。 “我们得叫镇北王明白,我们这些豪族不是可以肆意屠杀的,他必须为屠杀杨氏等七家付出代价。” “没错!” “西北军不赔礼认错,咱们就不开市。好叫镇北王明白,我们不是没有血性的泥人,能任由他拿捏。” 一众豪族越说越气,越说越愤怒。 当然,他们提的要求,也越来越离谱。 甚至有人喊出,要萧彻这个镇北王让出兵权,与他们共治西北。 最不济,也得许他们养私兵。 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待在西北。 周老爷冷眼看着,他既没有出声附和,也没有劝说。只是出门后立刻拐了一个弯,找到了自己在西北军中的靠山,将此事禀报。 于是,被罢市先一步来到的,是西北军的屠刀。 这一次,西北军很克制,只抄了曹家。 曹老爷被拖出时,嘴里还有没来得及吞下的肉。 曹家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拖出来时,一个个惊恐地尖叫。 有那脾气不好的,更是直接骂了起来。 但下一秒,他们就叫不出声,也不敢骂了。 “噗嗤!”一声! 没有任何预兆,西北军当着曹家上百口人的面,一刀抹了曹老爷的脖子。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曹家众人吓得顿时失声,一个个嘴巴张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这一瞬,曹家门外一片死静,只有人呼吸的声音。 直到西北军开口,才打破这片死寂。 “传镇北王令,西北不是法外之地,容不下扰乱西北安宁的不法之徒。西北军亦不惧流血,必要的时候,不介意用鲜血还西北一片安宁。” 传令的副将一脸冷傲,语气更是带着森冷的杀气。 他说到“鲜血”二字,冷肃的目光扫向余下的曹家众人,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见曹家众人吓得倒抽冷气,传令的副将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道:“镇北王有令,能助西北军找到王少主友人者,赏黄金万两。凡是提供有用线索者,赏白银百两。” “另,镇北王言。绑架王少主好友者死!若王少主好友在西北出事,不管对方是谁,身处在何处,西北军必诛其满门,灭其九族。” 副将说完,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凌厉地扫视全场。 他这话,不是说给曹家人听的,而是说给绑架谢时蕴的人听的。 至于对方在不在现场,有没有听到,副将一点也不担心。 西北这些豪族的血,会让对方听到,他们王爷的命令。 “尔等好自为之!” 副将扫视全场,没有看到可疑之人,也不失望。 他淡定地抬手下令,命西北军将曹家这些人全带走。 曹家众人没有反抗,一个个乖如牛羊。 —— 西北军抄了曹家,当众斩杀了曹老爷! 一众豪族收到消息,吓得面白如纸,全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先前喊话的自信与嚣张。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镇北王怎么会知道,曹金贵煽动我们,让我们联手罢市的事?” “内鬼!我们中间有内鬼,藏着镇北王的人。” …… 西北余下的这些豪族,全都慌得不成样子。 他们没有亲眼看到,西北军是怎么抄杨氏等七家的,他们还有勇气跟镇北王叫板。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西北军像宰鸡杀狗一样,闯入曹家,抄了曹家,杀了曹老爷,他们真的怕了。 罢市是不敢罢市了,但留在西北,他们也不敢留了。 镇北王太可怕了! 他们不想死。 “走,收拾细软,带上银票,我们先回族里躲一阵子。” “回老家,先回老家。” 镇北王杀人,完全不需要证据,甚至连理由都敷衍得很。 他们真的怕了。 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吗? 西北的产业他们不要了,他们现在就走了。 然,镇北王早有防备。 西北戒严了,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 一众豪族被堵在城门口,他们试图与西北军交涉。 可不等他们开口,西北军的长枪,就抵到了他们面前,“强闯出城者,视为共犯,依镇北王令,可当众斩杀!”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城?”一众豪族又气又怕,却只能陪着小心,低声下气地询问。 西北军不紧不慢地回道:“王少主的好友什么时候找到,你们什么时候就能出城。” “那是不是说,王少主的好友一日找不到,我们就一日不能出城?” “当然!” 一众豪族差点气得仰倒,口不择言地道:“西北什么时候,成了王氏一手遮天的地方了?” 琅琊王氏确实是顶级门阀,他们惹不起。 可这里不是王氏的琅琊郡,也不是建安城。 这里是西北! 守城小将抬了抬眼皮,扫了说话的人一眼。 只一眼,就把那人吓得噤若寒蝉。 守城小将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就这,也敢质问我们王爷的命令?” “误会了,将军误会了,我们不是质问镇北王的命令,我们只是担心封城会引起百姓骚乱。”开口质问那人的好友,赔着笑脸上前,“毕竟,西北军的盐、粮、油、布这些民生之物,还需要城外运进来。若一直封城,恐会影响百姓生活。” “我们王爷说了,有西北军在,西北乱不了。若是乱了,那就是吃太饱的人太多了,多杀几批就安稳了。”守城小将下巴抬得高高的,姿态傲慢,根本不拿正眼看人。 这就是西北军的骄傲! 有镇北王萧彻在,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哪怕是世家豪族,也不配让他们低头! —— 西北到处都是风沙,很多地方都不适合住人,九成以上的人都住在城内。 只要粮食管够,封城对百姓的生活影响并不大。 当然,王今樾也不担心这个。 他担心的是,“又是封城,又是杀豪族。你把西北搅得天翻地覆,你真的是在救阿蕴吗?” 救人是这样救的吗? 他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199她不需要任何人救 王今樾是真的,很担心谢时蕴的安危。 不等萧彻开口,王今樾又一脸严肃的道:“王爷你知道的,我不在意牺牲一些利益,也不在意被你算计。但前提,阿蕴不能有事!” 王今樾说话,没有一点虚伪的客套。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心里很清楚,谢时蕴会被人绑架,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要不是因为他,郑家主也不会特别看重谢时蕴,把谢时蕴安排在那间小院。 若谢时蕴不住进那间小院,凭谢时蕴的警觉和她身边的部曲,没有人轻易绑走她。 谢时蕴这一路,从建安到西北,遇到的危险可不少。 可她一路都平安无事过来了。 可见谢时蕴有多警觉。 所以…… 全是他的错! 是他,害了谢时蕴。 若谢时蕴有个三长两短,他怕是此生都不得安宁。 “放心,本王保谢时蕴不会有事。”这一点萧彻很肯定。 活着的谢时蕴才有价值。 别说那些,没有见识过谢时蕴厉害的蠢货。 就是他,知道谢时蕴有多棘手,可他依旧舍不得杀谢时蕴。 “但你不是在救阿蕴,不是吗?”谢时蕴暂时,确实不会有事。 这一点,王今樾也可以肯定。 谢时蕴多聪明,王今樾是领教过的。 但是…… “人不会有事,并不表示不会受伤。王爷,阿蕴是女子,要伤害一个女子,有时候并不需要取她的性命,不是吗?”王今樾意有所指地道。 萧彻不置可否的嗤笑一声,“女子又如何?男子又如何?要受伤都会受伤,你刻意强调她是女子,是在担心她的贞洁?” 尤其说到“贞洁”二字,萧彻更是透着嘲讽。 不等王今樾回话,萧彻又道:“王今樾,女子的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你的担心,透着高高在上的优越与审视。” 这一次,语气比之前严肃,也比之前更凝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王今樾本想说什么,但想到萧彻曾提过,他母亲似乎是因为被匪徒玷污,受不了世俗的谴责自尽而亡,便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才道:“王爷,我只是担心阿蕴。绑阿蕴的人,为了火药方子,暂时不会杀阿蕴不错。但为了逼阿蕴说出火药方子,他们可能会给阿蕴用刑。” 王今樾眉头紧皱,担忧地开口,“尤其是现在,你又是杀人,又是封城,那些人眼见跑不出去,为了尽快逼阿蕴说出火药方子,可能会用一些偏激的手段。” “王爷,我不想阿蕴受到伤害。”王今樾说到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眼中的忧色也更重了。 他见过太多,因受到凌虐伤害而变得偏激、疯狂的人。 远的不说,就说兰陵崔氏的少主崔折玉。 当年,如玉般剔透玲珑,长着一颗菩萨心肠的崔少主,现在却成了一个阴郁、偏执,视人命如草菅的扭曲少年。 当年的崔折玉,为了帮佃农争取利益,能把刀尖对向自己,逼崔家等一众世家给佃农降租。 现在的崔折玉,即便看到佃农活活饿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有半点动容。 甚至还会嫌他们碍了他的路。 崔折玉尚且如此,阿蕴…… 王今樾不敢赌,也不想赌。 所以…… 王今樾叹完气,再次请求道:“王爷,救人吧。你要什么,王家都可以付!” 他也不想低三下四求人,给萧彻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建安也不是南地,而是西北。 他王家势力再大,也插不进西北。 在西北,他除了能找萧彻求救,没有别的办法。 毕竟,萧彻这个混蛋再不好,但他有一个优点。 那就是,他绝不会欺骗他,更不会背叛他。 无他,萧彻不屑为之。 “救人?”萧彻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王今樾,你太不了解谢时蕴了。她不需要我们救,她只需要我们给她争取时间。” “西北越乱,她越安全。” “本王的目光,越是放在那些豪族身上,她越安全。” 那些豪族没本事,能从郑家乌堡绑走谢时蕴。 绑谢时蕴的人,不是异族也是那些顶级门阀。 那些人…… 不需要亲眼所见,萧彻都能想象得到,那些人看到他把目光放在豪族身上,只对豪族下手,肯定在笑话他蠢,他无能。 不过,没亲眼看到没有关系,他记下了。 待日后他空出手,会找他们一一清算。 没办法,他萧彻就是这么记仇。 “王今樾,你这是关心则乱。”想到谢时蕴和王今樾一到西北,就给他送上了一个收拾豪族的机会,萧彻心情颇好的,提点了王今樾一句,“谢时蕴没有你想得那么弱,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王今樾气笑了。 他知道,萧彻说得有道理,他确实是关心则乱,可是…… “但这些,都不是你收了我王家的筹码,却不出手救人的理由。” 萧彻能不能要点脸! 他请萧彻出手,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的。 萧彻借机干私事就算了,还在这里给他讲道理。 他王家顶着得罪一众顶级门阀的代价,不是来这里听萧彻讲道理的。 “王爷,我王今樾脾气虽好,却不是任人欺负的无能之辈。天黑之前,王爷若不出手救出阿蕴,那么……”王今樾无视萧彻那压迫感十足的气势,强势地开口,“你要我王家办的事,恕今樾无能,办不到。” 很公平不是吗? 他请萧彻办的事,萧彻没有做到。 那么,萧彻也就别指望,他王今樾为萧彻卖命了。 王今樾怒火冲天,一脸冷冽地与萧彻对视。 萧彻却依旧波澜不惊,淡定地点头,“可以,天黑之前,本王保证谢时蕴平安出现在你面前。” 依他对谢时蕴的了解,一天的时间,足够谢时蕴平安脱身了。 便是脱不了身,凭谢时蕴的聪明,也能制造出足够的动静。 若是做不到,那就不是他认识的谢时蕴! —— 此刻,西北一处窑洞里,被羌族和鲜卑族联手绑走的谢时蕴,虽被他们束了双手双脚丢在角落里,却毫无惊慌不安。 相反,她在角落睡得极为香甜,直到…… 200玩得一手好制衡 “买到了,女郎,你说的木炭、黑油、赤石、红糖、硫磺、碎金、铁片、白玉、精盐和硝石,我都买到了。” “我们鲜卑族也买全了。我们鲜卑族先买回来的,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先教我们鲜卑族做。” “什么叫你们鲜卑族先买回来的,明明是我们羌族先买回来的,我们比你们先一步告诉女郎,明明是我们先。” “你们羌族不过是声音大,真正先回窑洞的,明明是我们鲜卑族!” “是我们羌族!” “是我们鲜卑族!” “是我们羌族!” …… 联手绑了谢时蕴的鲜卑族和羌族人,旁若无人地在窑洞里吵了起来,越吵越没有水平,越吵越没水准。 被他们吵醒的谢时蕴,实在听不下去了,呵斥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既然分不出谁先谁后,那我就同时教。到时候,谁先做出来,各凭本事。” “不行!”鲜卑族不同意了,“明明是我们鲜卑族先收集好的材料,按我们先前的约定,你应该先教我们。” 羌族的人也不干,“我也不同意,鲜卑族人最是狡诈。万一让他们先做出火药,他们定会偷袭我们。” “我们鲜卑族人狡诈,你们羌族又好到哪里去?大雪天找我们求救,趁我们没有防备,偷袭我们部落的人是谁?”鲜卑族的人一脸不屑。 羌族人自是不认,“什么叫偷袭,套用汉人的话,那叫兵不厌诈。” “汉人的兵不厌诈,那是两军对敌的时候。你们羌族,是在我们好心收留你们的时候,对我们出手。”鲜卑族一脸不屑地冷哼,“ 你们这还叫兵不厌诈?你们这是在侮辱汉人的兵法。” “什么叫我们侮辱汉人的兵法?你们鲜卑族这是要投靠汉人,给汉人当奴隶吗?”羌族人撸起袖子,往前一步,逼近鲜卑族人。 鲜卑族的人也不怯,大步上前,重重拍打胸脯,与羌族人对峙,“我们鲜卑族站在正义这边,萨满看着你们,萨满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萨满会处罚你们。” “我们羌族的天神自会保佑我们,你们鲜卑族的萨满,在我们天神面前,什么也不是。”羌族的人寸步不让,一个个凶悍得不行。 他们羌族有七个人,鲜卑族仅五人。真要动起手来,优势在他们羌族这一方。 “你在羞辱我们鲜卑族,我要与你决斗!”鲜卑族的人,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动手对他们不利,可羌族实在过分,他们忍不了。 为首的鲜卑族人双眼通红,扯掉衣袍,露出鹿形图腾,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羌族人也不惧,同样一扯衣袖就要出手。 若是平时,谢时蕴铁定不会多嘴,甚至还会拍手叫好;若他们打不起来,她还会煽风点火两句。可现在…… 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节奏,破坏她的生路。 在双方动手的刹那,谢时蕴高声冷喝,“打打打,就知道打!正好,你们双方打一架,最好打死一方,我也可以少教一方,倒也省事。” 打打打,就知道打! 这群蠢货,不知道这里是边境吗? 真要打起来,闹出大动静,引来第三势力,甚至第四势力怎么办? 他们倒是不怕了,可她就惨了。 只有鲜卑族和羌族,她还能从中周旋,给自己找条生路。 可要是牵涉的势力多了,她要脱身就难了。 正要动手的鲜卑族和羌族人俱是一僵,随即恶狠狠地瞪向对方。 鲜卑族的人,凶狠地放话,“今日暂且饶过你们。” “是我们放你们一马。”羌族人也不甘示弱。 双方各退一步,一场纷争就此结束。 羌族的人,满意地向谢时蕴点头,“你不错,是个好汉人。” 鲜卑族人同样缓和了语气,“我们鲜卑族人记仇也记恩,你放心,只要你教会我们做火药,我们定信守承诺,放你一条生路。” 谢时蕴气笑了,“那还真是,多谢你们了。” 什么玩意儿? 原来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信守承诺,放我走? 好在,我也没有想过,让你们活着。 大家都不亏! 谢时蕴笑得更甜了,晃了晃被缚的双手,“既然商量好了,那就别浪费时间了,我开始教你们配火药吧。” 我也好早点送你们上路,早点回去找郑家算账。 敢算计她,就得做好被她报复的准备。 “慕容燕,给她解绑。”鲜卑族的人,刚承了谢时蕴的情,对谢时蕴颇有好感。 毕竟,他们人少,真要动起手来,肯定是他们吃亏。 他们两族到底结盟了,若没有正当理由,不好当众撕破脸。 那些羌族人,多半是故意激怒他们,好引得他们先动手,然后就能有理由杀了他们。 毕竟,火药这种东西,别人没有,自己有,那才是真的强大。 要是他们鲜卑族人多,他们也会想办法激怒羌族,而后借机杀光羌族人。 杀不光,也能把他们赶跑。 到时候,就算羌族人找他们麻烦,他们有火药在手了,也不怕他们。 谢时蕴刚刚是救了他们。 与之相反,计划被破坏的羌族人,看谢时蕴就没那么顺眼了,不过也没有阻止鲜卑族人给她解绑,只是嫌弃地嘟囔了一句,“你们汉人就是虚伪,真把自己当天神了。” 谢时蕴也不生气,“我们汉人这叫守底线、讲原则、重规矩。你就说,跟我们汉人合作,你是不是更放心一点?” 谢时蕴说完话,顺手指了指脚上的绳子,“要不一起给我解了?我一个女郎,既打不过你们,也跑不过你们不是?绑着双脚,我走路实在难受。” 羌族人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你这女郎说得倒是实在,行……我们给你解开。但你也要老实点,莫耍主机。否则,我们定让你生不如死。” 他们也不想同意,可那群鲜卑族人先给谢时蕴松了绑。若是他们不给谢时蕴解开脚上的绳索,他们怕谢时蕴在教的时候对他们不上心,让鲜卑族的人先学会了。 谢时蕴点头,一脸诚恳,“放心,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安稳度日。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干脆地把火药方子给王家少主。” 没错,她就是这么善良又安于现状的人。 她来西北,绝不是为了搞事…… 201大好河山谁不想要 有竞争,就会有压力。 有了压力,自然就卷了起来。 卷起来了,她这个肉票就有话语权了。 谢时蕴深谙此道。 教鲜卑族和羌族做火药的时候,哪一族对她恭敬,待她殷勤,她就更偏向哪一族。 在教导的时候,故意压低声音,单独说一点小技巧。 当然,在说的时候,谢时蕴还非常有技巧地,保证让另一方能听到,但听不清关键要点。 鲜卑族和羌族的人,刚开始还防着谢时蕴,怕她借教他们做火药包的机会,发求救信号出去。 可随着谢时蕴在两族之间玩制衡,两族的人已无暇防备谢时蕴了,而是忙着防备对方了。 他们生怕对方,抢先一步学会做火药。也怕对方,从谢时蕴这里学到更多,做出来的火药威力更大。 因为谢时蕴悄悄跟他们说,火药配方都是一样的,但是…… 这并不表示,他们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能一样强。 甚至,有些细节把控不好,他们做出来的火药,根本无法引爆。 为了让谢时蕴尽全力,只教导他们一族,两族的人对谢时蕴极尽殷勤。 鲜卑族的人,给谢时蕴找石头当凳子。羌族的人,就去砍木墩子,给谢时蕴当椅子。 鲜卑族的人,给谢时蕴干馍和清水。羌族的人,就给谢时蕴现烤的肉。 鲜卑族的人许诺,火药制造出来后,就许谢时蕴鲜卑族贵女之位。 羌族的人就立刻跟上,只要谢时蕴教会他们做威力最大的火药,他们就许谢时蕴王后之位。 谢时蕴全都笑着接纳。 于是,在两族没有刀兵相交,却充满火药味的争斗下,谢时蕴的待遇哐哐上升,话语权也越来越大。 谢时蕴满意了,也不再浪费时间了,指点两族的人将硝石、硫磺、木炭碾碎,按配比混合放入火药包里。 至于先前,她让他们碾碎,混在火药包里的赤石、红糖、碎金、铁片、白玉、精盐这些东西,是为了混淆视听的。 为了不让这群异族人,发现火药真正的配方。她不仅要了许多没用的材料,还特意挑了贵的、稀少的材料。 火药威力那么大,贵不是正常的吗? 材料稀有不是正常的吗? 当然,她刻意提的黑油,不是没用的材料。 黑油就是未经炼化的石油。 这东西…… 没碰到火药也就罢了,一旦碰到了火药,那就是一个绝佳的助燃剂。 谢时蕴看了一眼身后的窑洞,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个好埋骨地,都不需要她挖坑。 …… 知道了配方,火药制造并不难。更何况,还有谢时蕴手把手的教导。 当然,鲜卑族和羌族要是知道,谢时蕴的悉心教导,是为了炸死他们,一定不会让谢时蕴教。 在谢时蕴的教导下,鲜卑族和羌族,几乎同时把火药包做好了。 谢时蕴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悄悄地将羌族做的火药包引线扯断,故作赞许地点头,“做得很好。” 不等鲜卑族和羌族的人说什么,又主动道:“成没成,点火引爆了才知道。正好也让你们看一看火药的威力,看看我有没有骗你们。” 谢时蕴说这话时,端的是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底气十足。 有那么一刹那,鲜卑族和羌族的人都想说,“不用试,我们信你。” 但…… 不行! 该试还是得试。 毕竟,汉人向来狡猾。 鲜卑族和羌族的人相视一眼,同时道:“那就试一试,还请女郎教我们,这火药包要怎么点燃引爆。” “简单,你们可以点燃引线后,将火药包投掷出去。也可以提前放置好,将引线点燃后,迅速跑开。”谢时蕴说了两种办法,而后又贴心地补了一句,“不过,作为新手,我建议你们选择后者,更加稳妥。” “我们选投掷的方式不行吗?”鲜卑族那位叫慕容燕的人,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谢时蕴,“女郎是不是藏了什么?或者对我们隐瞒了什么?才让我们选择后者?” 这个女人太配合了。 配合到,让他忍不住多想。 他不是第一次跟汉人打交道。 那些汉人总是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们异族人。 而且,大多数汉人,都有一些奇怪的坚守,宁可死也不愿意为他们异族卖命。 当然,汉人里面也有骨头软的。 但那些人,多是谄媚卑微地讨好。像谢时蕴这般从容自信、不卑不亢,却又肯为他们异族效力的,几乎没有。 似乎在这个女人眼中,他们是汉人还是异族并不重要。 她教他们做火药的时候,没有一点勉强,也没有一点讨好。 甚至发现他们做得不对,还亲自上手示范,生怕他们学不会。 可真有汉人,会一点也不在乎种族? 也不在乎,他们刚刚绑了她? 慕容燕不信,所以他怀疑其中有诈。 慕容燕一脸审视之色,就差把“他不相信谢时蕴”几个字写在脸上。 谢时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慕容燕一眼,“我需要藏什么?又需要隐瞒什么?制作火药包的原材料昂贵又稀少,产地几乎都在中原。你们拿到配方又能如何?你们能造几个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谢时蕴的不屑,和慕容燕的审视一样,就差写在脸上了。 那眼中的傲慢与不屑,深深地刺痛了鲜卑族和羌族的人,两族人顿时怒了,抬手就要攻向谢时蕴。“你居然敢看不起我们,找死!” 可是…… 慕容燕拦住他们,“她说得没有错。” 慕容燕看着谢时蕴,冷笑一声,“不愧是陈郡谢氏女,果然目下无尘、目中无人。火药包配料精贵,我们鲜卑族确实配不出多少来。可焉知我鲜卑族,没有入主中原一日?” “大好河山谁不想要。”谢时蕴上下打量了慕容燕一眼,眼中尽是轻蔑,“就你?也配!” 慕容燕怒极反笑,“女郎这般看不上我们,是不是在女郎眼中,我等与蝼蚁无异?” “蝼蚁没有你们事多。”简单点说,你们连蝼蚁都不如。 这下,就是慕容燕也想给谢时蕴一拳,打掉她脸上的傲慢了。 可是,不行! 这女人,还有用! 慕容燕忍着气,咬牙切齿地道:“牙尖嘴利、刻薄成性。还能活到现在,可见女郎你的命真硬。” 等着,等火药成功了,就是谢时蕴的死期! 202希望未曾蒙面的未婚夫够强 慕容燕的杀气如有实质,垂在身侧的手,手臂肌肉鼓起,随时都有可能暴起,给谢时蕴一拳。 这下,换成被慕容燕挡住的鲜卑族和羌族人慌了。 尤其是鲜卑族的人。 他们深知慕容燕冲动又暴虐,生怕慕容燕盛怒之下,一拳把谢时蕴给打死,连忙按住慕容燕的双手,“小王子,不可冲动。火药包还没有试,羌族的人还在,咱们不能把人推到羌族那边。” 最主要的是,火药包能不能引爆,现在都还不确定。 谢时蕴这个时候死了,他们前面的付出,就全白费了。 “本殿下很清楚,放心,本殿下知道该怎么做!”慕容燕瞪了一眼按住他胳膊同族人,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不能对谢时蕴出手。 要不是如此,他早就一拳砸到谢时蕴的脸上,把她那目中无人的张狂劲击碎。 “原来是鲜卑慕容氏的小王子,难怪口气这么大。”谢时蕴挑眉,有些意外慕容燕的身份。 居然是条大鱼。 这要是死在她手上,鲜卑族得对她不死不休了。 不对,还有一条更大的鱼。 谢时蕴看向鲜卑族的领头人,问道:“慕容燕是鲜卑慕容氏小王子,阁下又是什么身份?” 能直呼慕容燕的名字,且能命令慕容燕给她解绳索,鲜卑族这位领头人的身份,想来也不会简单。 “慕容护。”鲜卑族的首领,一直站在众人后面。 谢时蕴教鲜卑族和羌族制作火药包的时候,他也没有上前,只坐在一旁看着。 慕容燕与谢时蕴闹起来,他也仍旧没有出手。 现在,谢时蕴看着他,他也只淡淡开口,同样没有上前的意思。 谢时蕴笑了一下,点头算是打招呼,“慕容大人,有礼了。” 又是一个鲜卑王族。 很好,她这是捅了鲜卑慕容氏的窝了。 一连弄死两个慕容王族,今天过后,她怕是要跟慕容氏不死不休了。 她的安逸生活……要起波折了。 “你们呢?”谢时蕴看向羌族的领头人,有些心累地问道。 她不想惹麻烦,偏偏麻烦惹上她。 能跟鲜卑慕容氏平起平坐的,羌族的领头人身份肯定也不会低。 “小王羌族零晃,见过女郎。”为首的羌族人上前一步,向谢时蕴行了一个礼。 谢时蕴大笑,握火药包的手紧了紧,“原来是羌族小王子,失敬。” 很好,又是一位王子。 一天杀三位王族,她的安逸生活,这下不是起波折,是要没了。 希望她那个未婚夫权势足够大,不然…… 谢时蕴看着慕容燕和零晃,笑容不变。 弄死了鲜卑和羌族的王子,要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护着,她在西北的日子绝对不得安宁。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人,她肯定是要杀的。 羌族不说,慕容燕明显对她起了杀心。 等到火药包做成了,慕容燕肯定会杀了她。 她不想死,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 对于将死之人,就不必要求太多了。 无视慕容燕杀人的眼神,谢时蕴将鲜卑族做的火药包,递给慕容燕,“小王子,点吧。点燃后,记得迅速掷出去,别犹豫呀。不然,在手上爆炸,我们就全完了。” 光提醒还不够,谢时蕴还一脸后怕地往窑洞走,“算了,我还是躲里面吧。万一没掷出去,炸到我就不好了。” 慕容燕气笑了,“少看不起人,本殿下的准头,在草原上可是数一数二,区区火药包而已,本殿下还不至于蠢得掷向自己人。汉人女郎,你且放心,在炸死你之前,本殿下必然会先杀你,让你死得没那么痛苦。” 谢时蕴不客气地反击,“殿下也放心,在你炸死自己前,我也一定会先帮你结束痛苦。” “那本殿下,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慕容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举手之劳,殿下要谢我也不拒绝。”谢时蕴将手中另一个火药包,递给羌族的小王子,并友好地提醒,“咱不急,等他们点试。如此,也好总结经验。” “多谢女郎。”羌族小王子零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灿烂了起来,把慕容燕气得不行。 他狠瞪了谢时蕴一眼,拿着火药包,往前走了两步,抬手道:“火折子!” “王子!”鲜卑族的人,立刻将火折子递上。 慕容燕吹燃火折子,回头看了一眼,见谢时蕴已经躲到窑洞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叔父,你也往里走一些,能看到火药的威力就行了,不必站在外面。” “也行。”慕容护看了一眼,躲在窑洞里不说,还捂着耳朵一脸害怕的谢时蕴,也不逞强。 他们只听说过,火药爆炸时火光冲天,能把人炸飞,却没有亲眼见过。 他们想象不出,也预估不出火药的威力。 此时,一味的逞强说不怕,是最愚蠢的行为。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跟有经验的人学。 谢时蕴这般谨慎,他们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 羌族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也跟着往窑洞口挤,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窑洞里,谢时蕴看着两族人的背影,露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挤吧,都挤进来。 这次的火药包,是按后世黑火药的比例做出来的。 虽然,她往里面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多是金属一类,不会影响燃烧,爆炸的威力即便有损,也不会影响太大。 她很期待,鲜卑和羌族两族人,看到火药包爆炸后的威力。 想来,他们一定会很震惊,也会更狂热。 “吱……咻……” 窑洞外,慕容燕见众人躲好,深吸了口气,将引线点燃。 看到引线飞快地燃烧,慕容燕有那么一刻慌乱,想掷出去,又害怕掷错方向,一时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谢时蕴的催促声,“掷出去,快!趴下!” 几乎是同时,慕容燕来不及思考,谢时蕴的话一出,他的身体就本能地做出反应,用力将手中的火药包掷出去,而后快速趴下…… 203轮到我出手了 “轰!” 火药包飞射而出,在落地的刹那,发出的一声巨响。 随着爆炸声响起,火光炸裂,黑烟冲天,气浪翻涌,将周边的石头、树木全部炸得飞了起来。 一时间,碎石、铁片飞溅,就连站在洞口的羌族和鲜卑族人,也被飞溅的铁片和碎石打伤了。 离火药包爆炸最近的慕容燕,就更惨了。 先前见谢时蕴躲在窑洞最里面不说,还夸张地捂住耳朵,他还在心里骂谢时蕴装模作样、胆小无能。 此刻,双耳被震得嗡鸣,什么都听不清了,他才知道谢时蕴的权威。 希望他的耳朵没有震聋了。不然,他一定要割下谢时蕴的耳朵报仇。 不过,此刻对慕容燕来说,耳朵被震得听不清,只是最小的伤害罢了。 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给挤住了,又闷又痛。血腥在喉间蔓延,让他难受地想吐。 飞溅的石块和铁片,更是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在他背上,疼得他险些晕死过去。 可不行! 他不能晕,更不能让羌族人,发现他受了重伤。 慕容燕死死咬牙,将喉咙的腥甜压下去,用尽所有的毅力,强迫自己抬头,看向爆炸处…… 只见方才火药包落地的位置,已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焦黑的泥土翻卷着,周边的草木全部化为灰烬,连一点青绿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就是火药的威力?” “寸草不生?无人生还?” 慕容燕倒吸了口气,随之就是狂喜,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太强了! 真的是太强了! 火药的威力太强了! 他们鲜卑族有了火药,草原上,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 不对! 羌族! 慕容燕扭头,看了一眼挤在洞口,惊得嘴巴合不拢的零晃,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火药这么强大的武器,草原上,他们鲜卑族有就行了,羌族就没必要有了。 还有谢时蕴! 这个女人也不能留。 她的嘴太松了,什么人一威胁她,她就把火药方子交出去。 据他所知,在他之前,王家少主已经从她手上,拿到了火药方子。 火药的原料精贵,且多在中原。 在制造火药包上,中原人比他们更有优势。 看样子,他还得想办法,把王家那位少主也解决。 毕竟,他们慕容氏要的,不止是称霸草原,还要逐鹿中原。 自然是对手越弱越好。 —— 慕容燕被火药的威力,震得心神激荡,浮想联翩。零晃和慕容护等人也是一脸狂热,失态的惊地,“这就是火药的威力吗?太强了!” “这样的杀器,天生就适合我们草原!” “快,快试,我们也来试一试。”零晃已经等不及了,他催促着手下的人,“火折子,快给我!” “王子,火折子。”零晃的手下,殷勤地打开火折子,把火折子吹出火星,才递到零晃手上。 零晃拿着火折子,就要去点引线。 谢时蕴见状,连忙出声阻止,“急什么,慕容小王子还没有回来了,等人退回来再试呀。不然把人炸死了,就不好了。” “你们想干什么?”慕容护亦是脸色一变,飞快地抓住零晃点引线的手,怒声质问道:“想杀人吗?” 零晃哎呀一声,将手中的火药包举起,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子太激动了,忘了你们慕容小王子没退回来,慕容大人能理解吧?” 他当然是想杀人。 他不仅想杀慕容燕,还想把这几个鲜卑族人全杀死。 草原就那么一点大,资源就那么一点多。 有火药包的部落,有他们羌族一个就够了。 其他什么鲜卑、匈奴,通通都去死吧。 有了火药包,以后草原上,就只会有他们羌族一族。 甚至,整个中原,也只会有他们羌族一族。 真是,想想就叫人快乐。 羌族小王子零晃,笑得越发的灿烂了,“慕容大人,赶紧把你们小王子叫回来了,可别耽误我们羌族试火药包。” 零晃说话的时候,还暗暗给自己的手下使眼色,让他们盯牢其他鲜卑族人,别让鲜卑族的人跑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人,可都是知道火药怎么做的。 他既然要动手,就一个也不会留。 零晃的说辞,慕容护一个字都不信。 但羌族人多,现在也不是翻脸的时候。 慕容护忍着怒气,喊了几声,也不见慕容燕有反应,猜测他的耳朵应该受损了,转而对手下的人道:“去,把小王子扶回来。” “是。”鲜卑族的人,防备地看了一眼,挡在他左右的羌族人,一脸戒备地朝慕容燕跑去。 慕容燕此刻已经爬了起来,耳朵仍旧嗡嗡作响,但已经能听到一点声音。 耳朵没聋,慕容燕也就不慌了。 看到手下的人来接他,慕容燕什么也没有说,借力朝洞口走去。 他受了伤,他需要缓一缓。 同时,他也需要想一想,要怎么做,才能把羌族和谢时蕴全杀了。 慕容燕回来了,零晃便迫不及待的拿着火药包上前,点燃引线。 “滋……”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 有慕容燕的前例在,零晃不敢犹豫,用力将火药包掷出,而后迅速趴下。 “啪”的一声,火药包落地,引线还在燃烧,眼见就要烧到底了。 所有人都捂上耳朵,等着再次迎接火药包的威力。 然而…… 一息! 两息! …… 数息过后,引线都烧光了,火药包仍没有爆炸的迹象。 “怎么回事?” 零晃抬起头,拧眉看向远处的火药包,“怎么不爆炸?” 难不成,他们做得不对? 不可能呀! 他们是跟鲜卑族一起做的,都有谢时蕴的指点,没道理他们做的爆炸不了。 他一直盯着,他可以肯定,谢时蕴在教的时候,也没有对他们藏一手。 而且,依他对谢时蕴的了解,谢时蕴就算要藏,也不至于让他们的火药包炸不了。 火药包炸不了,他们不可能放过谢时蕴。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炸不了?”慕容燕一干鲜卑族的人,见零晃投出去的火药包,久久没有爆炸,在震惊过后,就是狂喜,“你们羌族果然没用!那汉人女郎都是一样教的,你们的火药却炸不了,可见你们不配拥有火药。” “不可能!”零晃愤愤爬起来,朝火药包的位置走去,“我去看看。” 然,零晃刚走两步,躲在窑洞里的谢时蕴,就一脸严肃地大喊,“别上前,危险!” 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她出手了。 谁都不能跟她抢…… 204乱世,当以杀止杀 谢时蕴从窑洞里走出来,一直带笑的脸,此刻严肃无比。 她走上前,推开站在窑洞口的慕容燕等人,边走边沉声道:“火药包的比例没有问题,没有爆炸,很大概率是引线出了问题,里头的药粉还没有烧透。但里面头火星子,可能还未熄尽。你什么都不懂,跑过去,贸然动火药包,很有可能会引燃余烬,引爆火药包。” “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谢时蕴走到零晃身边,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说道:“你退后,退到窑洞去,我过去。” “你去?”零晃拦住了谢时蕴,“你去就不危险吗?就不怕引爆吗?” 和慕容燕一样,他也不信谢时蕴。 可谢时蕴被他们绑来后,所做的事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甚至,现在明知有危险,她也是主动上前。 他挑不出问题。 可越是没有问题,问题就越大。 谢时蕴是汉人,是被他们绑来的,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 这不合理。 “我当然怕,但是……”谢时蕴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零晃一眼,而后道:“这是我的罪,该由我来赎。” 她指着远处的火药包,神色肃穆地道:“它是我造出来的,我有责任。” 说完,她就推开零晃的手,大步往前走,带着一股慷慨赴死的决然。 背对着众人,谢时蕴高声道:“火药是杀器,是罪孽,是我把它带到这世间。若我死了,不必替我收尸,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零晃一怔,原本想要追上去的,可因这句话,他停下了脚步。 谢时蕴不是想借机逃跑,她是在做她想做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眼中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尊重。 他知道,汉人总是有一些奇怪的规矩和坚守,有他们不懂的崇高和大义。 汉人既有昂首向天、凌驾万物之上的骄傲;又有俯首向地、扛起苍生之重的担当。 就像谢时蕴。 她为自己做出火药而骄傲,所以倾囊相授,这是她的傲慢。 可同时,她又为造出火药这样的杀器而负罪自责。 骄傲与负罪并存,矛盾却又真实。 就像此刻。 她明明怕死得很,先前慕容燕投掷火药试爆时,她都吓得缩在窑洞里不敢出来。 此刻,火药包出了异常,她却没有半点推诿和退缩,一步步走得比谁都坚定。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就好像,这是她的宿命一样。 “真是奇怪,又让人佩服的汉人。” 零晃看着谢时蕴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没有再上前,而是退了回去,退到洞口。 他觉得,他该成全她。 慕容燕等人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窑洞口,看着谢时蕴一步步上前,离火药包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等他们看到,谢时蕴缓慢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去碰触火药包,哪怕隔着相对安全的距离,他们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生怕下一秒火药包就会爆炸。 他们可是见过火药爆炸的威力的。 谢时蕴离那么近,火药包突然爆炸的话,她一定会尸骨无存。 等到他们看到谢时蕴惨白着一张脸,明明很害怕,却又坚定地将火药包一点点拿起来,慕容燕、零晃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应该是没事了!” 随即,零晃又恼火地道:“气死我了,凭什么我们羌族做的火药包,就没有引爆。” “不行,我得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那破引线的问题。”零晃越想越气,看谢时蕴把火药包拿起来也没事,抬腿就朝谢时蕴走去。 可刚走两步,谢时蕴就伸手阻拦,一脸严肃地厉喝:“不要过来!” 零晃惊了一跳,人也定在原地不敢走了。 他正想问谢时蕴,出了什么事,就见谢时蕴手指一动,无火自燃。而后,她迅速点燃了炸药包一角,猛地一个跃起,将炸药包朝他们掷了过来。 “谢时蕴,你敢!” “狗汉人,我要杀了你!” 知道谢时蕴想做什么的零晃破口大骂,他想也不想,转身就往一旁跑去。 慕容燕等人也发现了,他们同样破口大骂,同样想要跳,可是…… 来不及了! 几乎是飞掷过来的刹那,炸药包就爆炸了! 轰的一声巨响! 炸药包飞向窑洞口,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比先前那声更烈、更猛、更骇人! 零晃被爆炸的气浪冲到半空,又重重摔了下来,是火药爆炸的第一个受害者。 当然,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火药炸开的刹那,火星飞溅进窑洞,落在黑油上,只一瞬,火光冲天,吞噬了整个窑洞。 更不用提,窑洞里还有磷粉。 别说火药爆炸了,便是温度稍高一点,窑洞也能无火自燃。 谢时蕴能徒手点燃火药包,就是靠她刚刚躲在窑洞里,悄悄刮下的磷粉。 “啊,救命!救命!”看到火药包爆炸,往窑里躲的鲜卑族和羌族人,顷刻间陷入火海。 他们在窑洞里痛苦哀嚎,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乱蹿。 唯有慕容燕。 在火光冲起的刹那,慕容护反应过来,用尽全力将慕容燕踢了出去,“快走!” 慕容燕重重地摔了出去。 他满脸是血,满身是伤。 “叔父!”他吃力地爬起来,想去救慕容护,却只看到一片火海。 他凄厉地大声叫喊,“叔父!叔父!” 窑洞内,慕容护全身被火包裹着,他没有疯狂大喊乱蹿,而是用尽所有力气大喊,“报仇,杀汉人!报仇!” “杀,杀!” “叔父!”慕容燕无力地跪在地上,如同失怙的幼童,啼血哭喊,声音之悲戚,真正是让闻者落泪。 然,谢时蕴没有心软。 她丢完火药包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容伏在一旁,等……等着看,有没有命大没死的。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道理,连小孩子都懂。 她既然动了手,就一定要全部杀绝,不给自己留一点后患。 慕容燕命大没死,那她就补一刀。 谢时蕴挥去身上的灰土,爬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零晃身旁,把零晃腰间的短匕夺了下来。 见零晃还在喘气,瞳孔涣散地看着她,谢时蕴想也不想,就补了一刀。 “噗”的一声,鲜血涌出,零晃死不瞑目。 而谢时蕴只是抬手,将溅到脸上的血拭尽,连看都没有再看零晃一眼,握着匕首就朝慕容燕走去。 不管是零晃还是慕容燕,就没有想过让她活着。 她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她。 而杀人这种事…… 谢时蕴握着匕首,看着跪在地上,凄惨痛哭的慕容燕,笑了。 第一次杀人,她害怕过、惶恐过、不安过、手抖过、愤恨过、无力过。 她所受过的教育,她道德的准则,都让她在杀人后,一度饱受良心折磨,久久无法平静。 可是…… 杀多了,也就平静了。 这是乱世! 她不想做鱼肉,不想做被人肆意送来送去的“礼物”,她就必须拿起屠刀。 乱世,当以杀止杀! 205找到了 慕容燕跑了! 慕容燕身上,藏着暗器。 要不是谢时蕴谨慎,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捡了一块大石头,准备先把慕容燕砸晕再补刀,谢时蕴就死定了。 看着散了一地,泛着蓝光的细针,谢时蕴倒吸了口气。 好险。 差一点,她就被扎成刺猬了。 “果然,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松警惕。”谢时蕴呼了口气,收起匕首,看着慕容燕跑走的方向,目光沉沉,“算你命大,下次继续取你性命。” 不管是鲜卑族还是羌族,在他们盯上她的那一刻,就注定与她不死不休。 …… 窑洞里,大火还在燃烧,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但已没有惨叫声,也看不到人影了。 不管是鲜卑族还是羌族的人,都死了。 死在窑洞里,死在他们想要的火药手上。 谢时蕴看着窑洞的火光,目光微冷,“成王败寇,你们也别怪我。我用你们想要的火药炸死你们,也算是成全你们了。” 她不想死,就只能是她的对手死了。 谢时蕴转身欲走,看到零晃的尸首,谢时蕴顿了一步,想了想还是动手,把零晃的尸首丢进了窑洞。 火葬总比暴尸荒野,尸骨被野兽啃噬的强。 她可真是一个好人。 “一路好走,愿你们来生能做个好人,生在盛世。”谢时蕴朝窑洞的方向拜了拜,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风骤然卷起,将她的长发与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漫天黄沙与熊熊火光,在她身后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幕,如同苍凉而壮烈的画卷。 衣袍破碎,血痕交错,却不见半分狼狈。那些伤口与破损的衣衫,反倒成了她的冕服,将她衬得如同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神祇。 火光、黄沙、白衣、鲜血、美人! 她立于废墟之上,睥睨众生。 如同出鞘的长剑,美得惊心动魄,惊艳了时光。 萧彻与王今樾,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看着背着火光、踏着黄沙、迎着西风、赤着双足走来的谢时蕴,惊得忘了呼吸。 来之前,王今樾想过很多可能。 他知道萧彻说得有理,谢时蕴不需要任何人救。 只要他们给谢时蕴争取时间,不让绑她的人,把她带出城,凭谢时蕴的聪慧,她一定能自救。 可是…… 王今樾想的最好的可能,也是谢时蕴能平安脱身。 至于反杀绑她的人,王今樾没有想过。 能在郑家堡布局,能从萧彻的眼皮底下绑人,绑谢时蕴的人绝不简单。 谢时蕴能活着,能不受折辱,在王今樾看来,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却不想,谢时蕴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听斥候来报,谢时蕴不仅完美地保全了自己,还漂亮地反杀绑架她的人。 真的是…… 穷尽他所学,他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一眼万年,不过如是! 惊艳过后,就是满满的狂喜。 看着因他们的到来,而停下脚步,握着匕首,全身绷紧的谢时蕴,王今樾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朝谢时蕴走去,“谢时蕴,我来接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想救你,却偏偏没有那个本事。 王今樾看着黄沙中的谢时蕴,惊艳却又自责。 他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走得越来越快。 他想快点走到谢时蕴面前,好好看一看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都是他,害了她! “王家少主?”谢时蕴眯着眼,看着来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火药爆炸声,震得她耳朵生痛。此刻,她的耳朵还没有完全恢复。 窑洞冲天的火光,刺得她双眼生痛。她的视力也受到了影响,看不清太远的事物。 隔得太远,哪怕声音熟悉、身形熟悉,谢时蕴也不敢确定。 “是我,王今樾!”王今樾腿长的优势,在此刻昭显无疑,他三步并做两步,离谢时蕴越来越近了。 谢时蕴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听清了他的声音。 是王家少主。 她安全了。 谢时蕴呼了口气,却没有急着将匕首收起来,因为…… 有一个人,比王今樾来得更快! 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超过了,用双腿走路的王今樾,抢先一步出现在谢时蕴的面前。 “谢时蕴!” 比王今樾快一步的萧彻,带着狰狞的鬼面,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时蕴。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谢时蕴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你是?”这声音她听着也熟悉,但又感觉没那么熟悉。 她的听力,真出问题了? 谢时蕴仰头看着来人,目光透着一丝怀疑和不安。 她手中的匕首没有收起来,但也没有多少防备。 她对王今樾,还是很信任的。 与王今樾一起来的人,是友非敌。 “萧彻!”你未来的主公! 后面那话,萧彻没有说出来。 但他对谢时蕴,志在必得。 谢时蕴这样的人,只能也必须为他所用。 “萧彻?你姓萧?”谢时蕴怔了一下,随即大胆猜道:“你不会就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还会有第二个姓萧的人,出现在这里。 “不是!” “本……” 靠双腿,晚一步过来的王今樾,与萧彻同时开口。 王今樾说得又快又急,甚至打断了萧彻的话,“阿蕴,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已经成婚了?”谢时蕴皱眉问道。 若是的话,就算是她的未婚夫,也不能要了。 她不跟人抢男人。 “那倒没有。”王今樾摇头,微喘着气道:“但他父母早亡,不可能给他定下未婚妻。” “嗯。”马背上,听到“父母早亡”四个字的萧彻,勾了勾唇,漂亮的眉眼透着几分邪肆不羁。 可惜,隔着面具,没人看到。 “父母早亡不代表没有父母,你就这么肯定,你早亡的父母没有给你定下婚约?”谢时蕴认真的分析,并拿自己举例,“我也父母早亡,我母亲还不是给我定下了婚约。” 她渣爹虽然还活着,但在她这儿早就死了。 所以,她也算是父母早亡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唯独萧……不对!”王今樾想也不想就摇头,说到一半猛地怔住,而后倏地看向萧彻,颤声道:“萧彻,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你母亲曾为你定下了一桩婚约?” 琅琊王氏曾想与萧彻联姻,他记得萧彻当时说的是,他母亲曾为他定了一桩婚约。 所以…… 王今樾看了看谢时蕴,又看了看萧彻,眼中满是震惊! 这两人,不会真的是未婚夫妻吧? 萧彻不会真的,就是阿蕴那个不负责任的未婚夫吧? 不是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王今樾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憋屈…… 206绝不会是陈郡谢氏之女 萧彻高坐在马背上,扭头,无语地看着王今樾。 他那婚约,就是用来挡掉世家联姻的借口,根本就不存在。 但现在,王今樾当众提起,萧彻也没法否认,只能道:“本王是有一桩婚约,但本王的未婚妻……” 萧彻戴着面具,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谢时蕴一眼,淡淡地道:“绝不会是陈郡谢氏之女。” 什么意思? 陈郡谢氏惹他了? 不对! 他自称本王,那他是…… 谢时蕴心里咯噔一下,隐有不安,“阁下可是镇北王?” 大晋那位,唯一以军功封的异姓王。 萧彻点头,“镇北王,萧彻!” 还真是! 谢时蕴心中一阵哀嚎,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还冷了几分。 她后退一步,行礼道:“谢氏时蕴,见过王爷。” 不等萧彻说免,谢时蕴就站直,冷声问道:“王爷说,你的未婚妻,绝不是陈郡谢氏之女。莫不是,王爷与陈郡谢氏有仇?” 这一点很重要,她必须问清楚。 强龙尚且不敢压地头蛇,更何况她还不是强龙。 若陈郡谢氏与镇北王有仇,或者镇北王看陈郡谢氏不顺眼,那她就得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 西北虽好,但她谢时蕴也不是非呆在西北不可。 “那倒没有。”萧彻坐得高,谢时蕴的小表情小动作,他尽收眼底。 看着谢时蕴明明紧张不安,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萧彻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那就是,王爷你看不起我陈郡谢氏!”谢时蕴冷着脸,杏眸怒瞪,以显示自己的不满。 镇北王过分了! 不是就不是,用得着那么刻意强调吗? 怎么着? 是看不起陈郡谢氏,还是看不起她谢时蕴? 是! 镇北王手握兵权,她想要这个靠山,但她谢时蕴也不会没脸没皮地,强赖上他。 说清楚他的未婚妻是谁就行了,非得刻意强调,一定不会是陈郡谢氏之女。 镇北王他什么意思? 她谢时蕴招他惹他了,非得这么羞辱她,羞辱陈郡谢氏。 是陈郡谢氏好欺负,还是她谢时蕴好欺负了? “陈郡谢氏名满天下,谁敢看不起。”萧彻在建安,是见识过谢时蕴的脾气的。 此女凶悍无比,还十分记仇。 他还想招揽谢时蕴,可不能把人惹急了。 萧彻淡淡地道:“本王出身草莽,配不上高贵的世家女。” 别说他身上的婚约,是他随口胡掐的。 就算他母亲,真为他定下了婚约,也绝不可能是出身陈郡谢氏的谢时蕴。 他母亲此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世家中人。 甚至死后,宁可粉身碎骨、暴尸荒野,也不肯葬入萧家祖坟。 她嫌世家污糟,会脏了她的轮回路。 “王爷是配不上,还是看不上?”谢时蕴气笑了。 谁能把配不上,说得这么傲慢嘲讽。 镇北王嘴上说的是配不上,实则是看不上。 然,萧彻不承认,他重申道:“自然是配不上。” “王爷说配不上,那就一定是王爷你配不上。”谢时蕴不高兴地冷哼,傲慢地道:“我也觉得,王爷配不上我。我母亲的眼光不至于……” 谢时蕴说到一半,想到渣爹,有些气馁地道:“算了,我母亲的眼光就那样,夸不了。” 但心里实在生气,想了又想,谢时蕴还是没有忍住,补了一句,“依我母亲的眼光,还真有可能,为我与王爷定下婚约。” “你在嘲讽本王!”这下,换萧彻生气了。 谢时蕴什么意思? 这是拿他,和那刘的比吗? 那姓刘的混蛋东西,也配跟他萧彻比? “王爷想多了,我哪敢嘲讽王爷,我只是遗憾罢了。”谢时蕴一脸真诚,面上适时露出一副惋惜样,“遗憾我母亲当初为我定下的未婚夫,不是王爷你。不然,现在我就能夸一句,我母亲好眼光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郡谢氏与镇北王没有仇,她也没有必要,跟镇北王结仇。 西北对她而言,勉强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前,她还是不想放弃西北。 出门在外,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出口气,保住陈郡谢氏的颜面就行了,没必要结仇。 “真遗憾?”萧彻才不信谢时蕴的鬼话。 谢时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的本事,他在建安可是见识过的。 这个女郎,狡诈如狐。 谢时蕴重重点头,认真地强调,“很、十分、非常、特别的遗憾。我衷心的希望,我的未婚夫能是王爷你。实在不行,能有王爷你十分之一的英勇也行。” 油嘴滑舌! 惯会说甜言蜜语哄人,他才不信。 面具下,萧彻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情颇好地道:“ 可惜,本王的未婚妻,不可能是你。” “对对对,王爷的未婚妻不可能是我。”谢时蕴敷衍地应了两声,懒得理会萧彻,转而问向王今樾,“王少主,你是来找我的吧?我们现在能回城吗?这里离边境很近,刚刚爆炸的声音也不小,再加上慕容燕跑了,我怕鲜卑族的人会杀回来,早点离开稳妥一些。” 赶紧走吧,她实在是,不想跟镇北王说话了。 镇北王是懂怎么让人生气的。 她真的,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了。 她怕再说下去,她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真的很欠扁。 她是来西北找未婚夫的不假,可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她的未婚夫是他呀。 他在这里强调个什么劲。 看不上她? 好笑呢。 她谢时蕴就看得上他? “好,我们先回去,你等等,我去把马牵过来。”王今樾见谢时蕴和萧彻终于不吵了,也是狠松了口气。 两人都是他的好友,他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幸好 阿蕴的未婚夫不是萧彻。不然他可真不知,要怎么帮阿蕴了。 回城,赶紧回城。 他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帮谢时蕴,找她的未婚夫。 找到人后…… 找到人后,他要帮谢时蕴把关,不能让谢时蕴被人给骗了。 那人若不好,他无论如何,也要劝谢时蕴与对方解除婚约。 陈郡谢氏之女,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207道歉,一定要弄死谢时蕴的未婚夫 萧彻的手下,没有给王今樾表现的机会。 萧彻抬手一个响指,西北军就带着马过来了。 “能骑吗?”萧彻指了指谢时蕴的脚。 她的双腿,血肉模糊,看着有些渗人。 “一点小伤,没影响。”谢时蕴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她赤着脚上前,抓着缰绳就要上马,却被王今樾拦住了,“怎么没影响,你都伤成这样了。” 王今樾心疼又懊恼,眼眶泛着红。 谢时蕴连忙道:“真的没影响,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你看我走路不是没事。” “怎么没事,你脚下全是血。”王今樾自责又愧疚,坚持道:“阿蕴,你别急着骑马,我先替你包扎起来。” 他撩起衣摆,借手上的暗器,将衣摆划下一大块,而后单膝跪在谢时蕴面前,将衣摆铺在谢时蕴脚下,“来,我替你包扎。” “别别别……”谢时蕴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拒绝道:“真不用,一点小伤罢了,不至于,真不至于。” 夸张了呀! 她虽然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王今樾的举动惊到了。 世家子多骄傲,当众跪下,哪怕是单膝跪下,那也是极为丢脸的事。 王今樾还真是,一点世家子弟的包袱都没有。 别说谢时蕴了,就是萧彻也很意外。 王今樾有多骄傲,有多在乎世家体面,萧彻是知道的。 王今樾对谢时蕴还真是上心。 萧彻不屑地哼一声,别过脸,不看。 王今樾这个举动,让他看着心烦。 一点小伤而已,王今樾至于摆出这阵势吗? 他是不是忘了,他是出身不凡、矜持清贵的世家子弟了? 膝盖怎么那么软,说跪就跪! 至于吗? “很至于。”王今樾一脸认真,半点不觉得跪在谢时蕴脚边,是什么难为情或者丢人的事。 他抬头看着谢时蕴,一脸认真地道:“若不是我,你不会遭此劫。阿蕴,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 “王少主你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你先起来再说。”谢时蕴上前,强行将王今樾扶了起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早晚要对我下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王今樾没有坚持,顺势起身,只苦涩地道:“可若不是我,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得手,也不会这么快就得手。等你在西北安稳了,他们想绑你,就不是容易的事。” 萧彻坐在马背上,双手环抱,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目光死死地盯着,谢时蕴扶着王今樾胳膊的双手。 真碍眼! 有什么好扶的,王今樾想跪就让他跪。 还有,王今樾都站起来了,谢时蕴还在扶什么? 还不快松手! 没让萧彻久等,王今樾一起来,谢时蕴就松开了手,并后退了一步,与王今樾拉开了距离。 然,不等萧彻满意,谢时蕴就柔声安慰道:“这事谁知道呢,而且你也不想的,这都是意外。王少主你不必自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萧彻哼了一声。 跟王今樾说话就这么温柔。 谢时蕴跟他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能软和一点? 然,不管是王今樾还是谢时蕴,都没有注意到萧彻的不快。 王今樾的眼里,只有谢时蕴。 他心疼地指了指谢时蕴的脸,又指了指谢时蕴的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低落的情绪,“你这还叫没事?” “一点皮外伤,王少主别担心。我现在包扎了,不方便骑马,等回城再处理吧。”现在的战马,还没有马镫等物,她要把脚包起来,就不好控制马了。 说起来,战马三件套也该出现了。 就当是…… 谢时蕴抬头,看了萧彻一眼,朝萧彻友好的笑了笑。 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就在西北从军,十有八九就是萧彻的手下。 到时候,她可以拿出战马三件套,让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献给萧彻换功劳。 虽然萧彻为人傲慢、张狂又无礼,可谁叫人家有权有势力呢。 想要在西北过得好,适当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讨好一下萧彻这个镇北王,肯定不会有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还是个东西,人品不差。 不然,她怕她会忍不住,杀了她那个未婚夫。 毕竟,她这人,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 王今樾与谢时蕴那互为对方着想,互相劝慰对方的样子,看得萧彻烦心极了。 他不耐烦地催促道:“磨磨蹭蹭,要本王请你们吗?” “抱歉,耽误王爷时间了。”谢时蕴不想再与萧彻起争执,好脾气地退让了两步。 然,她的退让,不仅没让萧彻心情好转,反倒让萧彻更不快了。 萧彻冷哼道:“知道耽误王爷时间,还不快一点!你当本王是你吗?成日无所事事,只知风花雪月!” 明明有一身的本事,却不思靠自己,成天想着找未婚夫。 那个男人,就那么好,值得她奔波千里来找吗? 真是,叫人看不顺眼。 别让本王先找到那个男人。 不然,本王一定弄死他! “我……”谢时蕴很想说,她哪里无所事事?哪里只知风花雪月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 莫生气,莫生气。 气坏身子无人替! 谢时蕴深吸了口气,在心里劝说了自己两句,勉强扯出一抹笑,“王爷教训的是,我日后会注意。” 她不跟傲慢自大的男人计较。 日后…… 她那个未婚夫要是个好的,就让她那个未婚夫去跟萧彻打交道。 若不是个好的…… 她原想着投奔萧彻,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她还得再做盘算。 心烦。 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哪里会想到,手握重兵、权倾西北的镇北王,会是这么难搞的一个人。 早知道…… 算了,世间没有后悔药。 好在,她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谢时蕴想开了,心情也好转了。 可她不计较,王今樾却较真了。 向来好脾气的王今樾,当下沉着脸,“王爷,你过了。阿蕴是我的好友,你当尊重她。” “本王还不够……”萧彻嗤笑一声,余光却不受控地滑向谢时蕴。 见谢时蕴垂眸静立,面上无波无澜,透着几分萧瑟与无助,萧彻胸口莫名窜起一股躁意。 真是无聊,他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于大局何益?于她又何益? 他还是太闲了! 萧彻暗自恼一声,随即端正坐直,向谢时蕴作揖道歉:“是本王失言,还女郎勿怪。” 话落,不等谢时蕴说话,萧彻又沉声补了一句,“但有一句话,本王仍要奉劝——女郎当珍重自身。须知这天下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 谢时蕴最好听进去,好好替他卖命。 若不然…… 待他寻到她那未婚夫,一定弄死他! —— 萧彻:对不起,本王的声音大了一点。 萧彻:人不能共情昨天的自己。 萧彻:做人最该学的,就是忘本! 208权威这一块,拿捏! 有些人,一见就生厌。 谢时蕴觉得,萧彻对她来说,就是这种人。 虽只是一个照面。 不对,连照面都没有。 萧彻全程戴着面具,她根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但这并不妨碍,谢时蕴觉得萧彻这人讨厌极了。 傲慢、自大、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没一处讨人喜。 但是…… 萧彻这句劝说,却让谢时蕴动容了。 谢时蕴突然觉得,萧彻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一个男人,能说出男人靠不住,可见这个男人很有自知之明不说,还会站在女性立场上思考问题。 谢时蕴对萧彻,有那么一点改观了。 当然,只有一点。 毕竟,这人是真讨厌呀! —— 讨厌归讨厌,作为执掌西北军的王,此刻没有哪里,比萧彻的大营 更安全。 谢时蕴接受了萧彻的道歉,就与王今樾一同,随同萧彻回了西北大营。 不过,在回营前,谢时蕴不忘拜托萧彻,派人去追慕容燕,并且也说了事情的严重性。 慕容燕那厮,也算是知道了火药的配方,虽然他知晓的配方乱七八糟,但谢时蕴从不小瞧任何人。 万一慕容燕从那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中,找到了正确的火药配方呢? 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是以,慕容燕必须死。 然,萧彻一句“没必要”就拒绝了。 谢时蕴还想劝说,陈述个中利害,萧彻却直接调转马头,打马离去。 谢时蕴手边没人,萧彻不派人追,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暗叹慕容燕命大了。 “别担心,萧彻自有盘算。”王今樾打马靠近,低声安慰了一句。 谢时蕴笑了一下,不让王今樾为难。 萧彻确实早有盘算。 一到西北大营,就有斥候来报,“王爷,属下无能,让慕容燕跑了。” “原来王爷早就派人去追慕容了。”谢时蕴无语地看了一眼萧彻。 这人长了一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嗯。”萧彻冷酷应了一声,将马鞭丢给亲兵,对斥候下令道:“派兵,去鲜卑族走一圈。告诉他们,要么交人,要么……迎接本王的铁骑!” “是!”斥候高声领命,迅速退下。 谢时蕴都能感觉到,斥候那一瞬间的兴奋和激动。 谢时蕴也很兴奋,甚至看萧彻那张鬼面具都顺眼多了。 果然,权力是男人最大的优点。 有这个优点,其他的缺点,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时蕴暗自点头,要是萧彻能保持这副英明、果敢、敢干的状态,她觉得西北还是可呆的。 毕竟,这个世道,找一个有权有势有兵有马,还不怕事的霸主,实在是太难。 就在谢时蕴思索间,萧彻突然扭头,看向谢时蕴,“不谢本王?” “谢?”谢时蕴反应极快,怔了一下,就道:“为什么要谢,王爷是为我出头吗?” 当然不是! 萧彻这明显,是在宣示自己的不满和霸权。 鲜卑和羌族,在他的眼皮底下,绑走王家少主的好友,那是打萧彻的脸。 萧彻逼鲜卑族交出慕容燕,给鲜卑族施压,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以强势的姿态告诉草原各族,他萧彻不可惹! 但萧彻不这么认为。 “作为既得利益者,你应该谢本王。”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谢时蕴都得了利,那就该谢。 谢时蕴暗道不妙,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脸郑重地道:“万分感谢镇北王,谢氏阿蕴铭记于心。” “本王需要这种没用的道谢?”萧彻嫌弃地道。 出了建安,这谢家女郎倒是小气了不少。 “不知王爷想要什么谢礼?”虽然是第一次跟萧彻打交道,但莫名的,谢时蕴就是知道,这是一位不好打发的主。 不过也好,能用些许利益还的人情,都是小人情。 只要镇北王开口,她就给得起。 然,萧彻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而继续把皮球,踢回给了谢时蕴,“不急,你先处理脚伤,也顺便想一想,你要怎么谢本王!” 他不清楚谢时蕴的家底,他怕自己狮子小开口。 毕竟,在建安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谢时蕴的财力。 现在出了建安,也不知谢时蕴又攒了多少家底。 他贸然开口,要少了,降了谢氏阿蕴的身价,岂不是不美。 “行,王爷要是想到了,也可以随时开口。”谢时蕴爽快地应下。 左右不过是损失一些财物。 她最不在意的就是财物。 若能用些许财物,换来在西北的平安,她很乐意舍弃。 —— 谢时蕴与萧彻谈完, 没有跟着萧彻与王今樾朝主营帐走,而是很有分寸地提出,能不能请萧彻给她安排一个营帐,她要收拾一下。 萧彻招来亲卫,正要安排,王今樾主动道:“阿蕴,我带你去。” “不必这么麻烦。”谢时蕴看得出,萧彻与王今樾有事要谈,果断拒绝了。 但为了不让王今樾自责,谢时蕴又适时提了一个请求 ,“不知王少主,可否给我安排一个女侍?再给我找一身能穿的衣物。我这一身乱糟糟,迫切的需要打理一下。” 她身上还披着王今樾的外衣,实在不方便。 这也是她不跟着萧彻他们走,主动提出要去收拾的原因之一。 再加上脚上的伤,虽然不严重,但走多了路总是疼的。 先前没有办法也算了,现在到了大营,人都安全了,她就没必要委屈自己了。 “是我思虑不周,我这就给阿蕴你安排。”王今樾面露愧色,忙作揖向谢时蕴道歉。 他光顾着想,萧彻要对鲜卑族出兵的事,忘了还未安顿好谢时蕴,实在是他的不该。 然,萧彻又抢了他的先。 萧彻越过王今樾,直接对亲卫下令,“要什么给她什么。” 同时又对谢时蕴道:“女郎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毕竟,女郎是要给本王谢礼的。” “多谢王爷。”谢时蕴向萧彻作揖道歉,又朝王今樾笑了笑,“王少主,这里是镇北王的地盘,我们听镇北王的安排就是。” 听他的就对了。 萧彻赞许地点头。 果然,只要谢时蕴不念着,她那个该死的未婚夫,行事就正常多了,也让他看着顺眼多了。 看样子,他确实得快些找到那个人,然后赶在谢时蕴之前,动手把那人解决了,让谢时蕴断了靠男人的念头,好一心一意为他卖命。 嗯,就这么决定了。 萧彻抬手,示意亲卫带谢时蕴下去安顿,同时给暗卫打了一个手势,命令暗卫盯着谢时蕴。 免得谢时蕴趁他不注意,先一步找到人…… 209要乱,我这算不算红颜祸水 谢时蕴收拾好自己,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而萧彻与王今樾还没有谈完。 谢时蕴无意打扰,确定二人还在谈事,就让亲卫给她送些吃食。 她准备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毕竟,她昨晚可以说是一夜未睡。 今天这一天,也是劳心劳力,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然,用完膳,萧彻的亲兵就道:“女郎,王爷有请。” 亲兵态度客气,言辞也恭敬,可话中却透着不容拒绝之意。 当然,不是亲兵的问题,是萧彻! 萧彻不容谢时蕴拒绝。 谢时蕴能说什么,她只能笑一声,示意亲卫给她带路。 谢时蕴到时,萧彻和王今樾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二人都没有说话,营帐内一片死寂。 王今樾的脸色有几分凝重,萧彻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但营帐内的气氛并不好。 不过,谢时蕴一进来,王今樾就迅速收拾好心情,露出一抹清浅不失温柔的笑,“阿蕴。” “坐吧。”萧彻也适时开口,指了指王今樾身旁的位置。 “王爷,王少主。”谢时蕴朝二人点了点头,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主动道:“不知王爷找我,有何事?” 王今樾看了萧彻一眼,见萧彻没有说的意思,便道:“我们在为西北的事头痛,西北怕是要乱了。” “要乱?西北民生还算安稳,王爷手中有三十万大军,那些异族轻易也不敢乱动。好端端的怎么会乱?”谢时蕴惊讶中透着诧异,“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她来之前,可是打听过的。 在镇北王的治理下,西北虽是边陲之地,却还算安稳。 她来之后,也让部属暗中摸查了一番,发现西北的情况和传言差不多,甚至比传言还要好一些。 这里的百姓虽然生活艰苦,但眼中却没有麻木之色,对生活还有希望。 华夏的百姓是一群很坚韧的人,也是一群很能忍的人。 只要能活下去,他们能忍,就不会轻易叛乱。 这样的西北,好端端的怎么会乱? 是因为她杀了,鲜卑族和羌族的人? 要看萧彻行事,他似乎并不把鲜卑族和羌族放在眼里。 “现在还算安稳,但安稳不了几日了。”王今樾指了指萧彻,有气无力地道:“这家伙,借你被绑一事,一连屠了西北八个豪族。” “这八家掌握着西北的衣食住等重要物资,算是西北经济的重要支撑。碍于这家伙的威信,余下的那些豪族商户不敢反抗,暂时也会老老实实的开市,可日后……” 王今樾越想越愁得慌。 他按了按生痛的太阳穴,继续道:“人的名,树的影。镇北王屠杀豪族商户的消息传出去,日后谁还敢来西北做生意,谁还敢跟镇北王做生意。” “最主要,那八家人后面,都站着当世大世家。” “世家占据着大量的田产。米面粮盐这些生存物资,有七成都掌握在世家手中。这家伙丝毫不顾忌世家的颜面,提刀就杀他们的依附、旁支,依那些世家的骄傲,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碍于他手中的兵马,那些世家不会正面与他对上,但却能掐住粮草、食盐这些重要物资,不许这些物资流向西北。或者少量流入,抬高价格,用高价拖死西北。” “我王家虽然有一些家底,但……”王今樾顿了一下,看了看萧彻,又看了看谢时蕴,苦涩地道:“世家,不会豪赌,不会只下注一人。” 会在天下这张赌桌上,押上一切,豪赌的人,只有想争天下的人。 赢了,至尊之位。 输了,九族俱灭。 而世家,枝繁叶茂,传承千年。比起至尊之位,世家更希望,能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 世家的生存法则,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孤注一掷、掏空家底的支持一个人。 是以,哪怕他身为王家少主,能调动王家九成以上人与物,但他能给萧彻的助力也极其有限。 谢时蕴听明白了。 不过,比起这两人担心的事,她更想知道一件事,“王爷动手之前,想过后果吗?” 萧彻点了点头,“命脉被握,豪族不除,西北不稳。本王不动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西北。” 他不除那些豪族,要不了多久,西北也会乱。 与其由着世家借战乱,肆意抬高物价搜刮百姓,还不如由他动手,先搜刮一遍这些豪族。 有抄那八家所得,西北能安稳一段日子。 届时…… 届时再想办法就是了,反正他不动手,那些世家也不会让西北安稳。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世家的危害。 “所以,王爷一直想要动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和借口,而我就成了王爷动手的理由?”谢时蕴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很好看。 然,萧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时蕴的不悦。 他摇头,不自觉地摆正坐姿,指了指王今樾,“他王今樾,才是本王动手的理由。” “我……”王今樾也察觉到不对,想要否认,却发现否认不了。 萧彻可不就是,打着救他友人的理由。 “然,王少主是为了救我,救谢氏阿蕴!”谢时蕴替王今樾说了。 她往后倚了倚,双手环抱,无形地与王今樾、萧彻拉开距离。 “阿蕴……”王今樾心下一慌,有些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谢时蕴打断了,“王少主不必说了。” 谢时蕴清冷一笑,眉眼间透着凌厉的锋芒,嘲讽地道:“西北稳住了,是王爷您英明果决,治下有方。若是西北乱了,那我就是红颜祸水。” “啪!” 谢时蕴轻拍一下巴掌,嘴角咧开,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真的是很棒的安排。” “阿蕴,我说我没有想过,让你背负红颜祸水的骂名,你信吗?”王今樾有些难过,谢时蕴误会了他,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解释。 萧彻有没有这个想法他不知,但他绝没有。 “信。”谢时蕴肯定而坚定的点头。 王今樾见状,当下笑了。 他就知道,阿蕴不会误会他。 然,下一秒,就听到谢时蕴自嘲而悲凉地道:“我相信你们不是刻意的。骄傲如你们,甚至都没有想过算计我,让我来背负骂名。你们只是自然而然、习惯性地拿女子做出兵的理由。毕竟女子本弱,需要强大的你们去拯救。” 而这,才是这世道最可怕的。 女子的弱,成为这些男人最好的征伐理由 女子的弱,也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210遗泽,不吃亏是我的底线 “阿蕴,我……” 面对谢时蕴通透、洞悉一切的目光,王今樾到嘴的解释,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他没有? 说他无心的? 说他没把谢时蕴当过弱者? 可他就是这么做的。 谢时蕴说得没有错,他们自然而然的,就把谢时蕴当成弱者,当成需要他们拯救的对象。 他们在谢时蕴面前,有着天然的优越。 这些是身份地位带来的,也是性别带来的。 就在王今樾纠结自责,不知要如何解释弥补之际,萧彻已坦然认错,并把问题丢给了谢时蕴,“本王之过,害女郎名声受损,不知女郎可有解决之法?” 王今樾怔了一下,随即双眼一亮,跟着道:“对,此事是我与镇北王之过。阿蕴,你要有解决之法尽管提出来,我和镇北王一定会全力配合。” “王爷和王少主想多了,我并不在意成为王爷出兵杀人的理由。”谢时蕴嗤笑一声,周身的悲凉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和藏在平静之下的锋芒。 “但是……”谢时蕴话锋一转,看向萧彻,眼中的锋芒寸寸展露。 “但是什么?”萧彻知道,谢时蕴这个“但是”,是说给他听的。 毕竟,在西北,只有他,能给得起谢时蕴想要的。 而萧彻,半点不怕谢时蕴提条件,他只怕谢时蕴不提条件。 提条件,就表示她还想留在西北。 只要谢时蕴人在西北,他就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让谢时蕴为他卖命。 谢时蕴也不卖关子,无视萧彻周身的威压,抬眸与他对视,“王爷,我这人向来不爱吃亏。我背了骂名,那该我的好处,就该落到我手上。” “你要什么?”萧彻轻敲了一下桌面,问道。 “那八家的产业和生意,我要了。”她确实要得有一点多,但谈判嘛,不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价。 而且,她这个时候,接手那八家留下的生意,也是解萧彻的燃眉之急。 只要萧彻还有脑子,就该答应她。 萧彻没有还价,他倾身上前,逼问道:“你吃得下吗?” “旁人不行,但我可以。”四目相对,迎上萧彻冷酷、充满威压的目光,谢时蕴不仅没有退缩,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不惧他。 同时,她亦有与他谈判的筹码。 萧彻冷笑,不屑地道:“你知道,那八家身后站着哪些世家吗?” 王今樾这个王家少主,都不敢对上那几家,谢时蕴哪来的底气? 凭她陈郡谢氏的身份? 谢时蕴所谓陈郡谢氏的出身,也只能哄哄不知情的人。 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陈郡谢氏早就把她和她母亲排除在外。 不然,当初陈郡谢氏举族南迁,也不会独留下谢时蕴。 “王爷可知,我身后站着谁?”谢时蕴下颌轻抬,比萧彻还要傲慢。 “是?”萧彻问,心里对谢时蕴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能在他的威压下,稳住心神,且能与他对抗这么多个来回的人,属实不多。 就是王今樾,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五叔爷!”哪怕过了这么久,谢时蕴提到五叔爷这三个字,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刺痛。 五叔爷是第一个,无条件偏爱她的人。 虽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入了五叔爷的眼,五叔爷对她有期许。 可五叔爷从来没有,把那些期许说出来,更没有让她承诺什么。 五叔爷只是默默地为她铺路,倾尽全力地托举她,好让她走得更顺,飞得更高。 这样的一个长者,哪怕他有私心,谢时蕴对他也只有感激和爱戴。 “五叔爷?”萧彻很是意外。 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一步棋。 不过,这步棋,只有谢时蕴能用。 “对,就是五叔爷!”谢时蕴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悲伤,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全力放在与萧彻的谈判上。 萧彻此人,权大势重、冷酷果决,还多智近妖。 她实在不敢分神,怕被萧彻吃得骨头都不剩。 谢时蕴迎着萧彻的目光,在萧彻的注视下,冷静地开口,“我是五叔爷的继承者,是五叔爷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遗产, 一个活着的遗产。” “五叔爷把我当成年轻的他,他在我身上投射了许多感情,我身上也有他的影子。” “甚至,五叔爷到死,都在为我铺路。” “王爷可不要小看五叔爷的影响力。世家中,那些暗中执掌大权的老怪物,当年可都与五叔爷交情不浅。我虽不是故人之子,但我有故人之姿。” “更不用提,五叔爷的死,守住了世家的风骨。只要那些世家还要脸,就绝不会在这个当口,为难我这个,唯一被五叔爷认可的后人。” “当然,若是关系到家族存亡的大事,世家中的那些老怪物,必定会以家族利益为先,绝不会偏向我。但西北这点事,在世家那些老怪物眼中,还真不算大事。” “我相信,他们会愿意,卖我这个故人遗产一个面子。毕竟……”谢时蕴顿了一下,嗤笑一声,嘲讽地道:“五叔爷用死,挽回了那些世家的颜面。算起来,那些世家都欠五叔爷一个人情。能用几个旁系、附庸的命,以及西北这点他们看不上的利益来抵偿,对那些世家来说,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确实很划算,但对谢时蕴来说,不划算。 王今樾不赞同地道:“阿蕴,你要三思。五叔爷留给你的人情遗泽,能让你做很多。没必要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萧彻杀那八家豪族,确实伤了世家的颜面,可若是萧彻肯向那几家低个头,让出些许利益来,想来那些世家也会愿意,卖萧彻这个面子。 这么一点小事,实在不值得,谢时蕴拿五叔爷留给她的遗泽去换。 然,谢时蕴却很肯定,“我想得很清楚。” 她扭头看向王今樾,在王今樾不赞同的目光下,说道:“王少主,五叔爷用他的死,守住了世家最后的风骨与颜面,所有世家都该感激他不错,但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天下越来越乱,那些人很快就会忘记五叔爷的牺牲,甚至会把五叔爷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人情不用,便成债。欠债的睡不着,讨债的也睡不着。早点把人情讨回来,我能落个实惠,那些世家也能安心,不用担心我会借此狮子大开口,提出让他们为难的请求。” 王今樾看不上西北这点“蝇头小利”,那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琅琊王氏,而她谢时蕴…… 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在建安和南地的产业都卖空。 她迫切需要,重新打下一片江山。 而西北,这块世家看不上,却有镇北王坐镇、短时间内大乱不起来的贫瘠之地,就是她看上的江山…… 211 不够,能做不能说 那八家豪族的产业,足够整个西北的人,包括三十万大军吃上一年。 这也是萧彻,明知王今樾不会在他身上,押上整个王家的资源,仍旧对那几家下手的原因。 这世道太乱,变得太快。 一年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 比起赌世家的良心、赌世道的安稳,他更愿意把这些物资,全部握到自己手中。 乱世礼乐崩坏、道德沦丧,人变得比恶鬼、野兽还要可怕。 他萧彻从不赌人性,更不赌运气。 这世道,除了他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谢时蕴张嘴,就要他收入囊中的产业,实在有些冒犯了。 毕竟,他动的手,他杀的人。那些产业,在他眼中,就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 谢时蕴要的,不是那八家的产业,而是他萧彻的产业。 “女郎觉得,你值吗?”只是一个杀人的理由而已,没有谢时蕴,他也可以找其他借口。他萧彻杀人,还担心没有借口吗? 谢时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那要看王爷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她当然值! 萧彻日后就会明白,这将会是他做的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赌你的能力和人品?”谢时蕴的能力,他倒是能看上,但人品吗? 萧彻上下打量了谢时蕴一眼,淡漠地收回目光。 只能说,谢时蕴是个人。 再多,那就违心了。 当然,在萧彻眼中,“人”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在这乱世,畜生比人多。 能保有人的底线和良知,在萧彻看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不,是赌西北的潜力。”她的人品和能力有什么好赌。 这世间,最不能赌的,就是旁人的能力和人品。 赌旁人的能力和人品,就等于把决定权、把未来交到旁人手中。 这太危险了。 相比起来,她更愿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西北的潜力?”萧彻来了兴趣,“女郎很看好西北?” 也是,要不是看好西北,谢时蕴也不会,为了一个未曾碰面、不知是人是鬼的未婚夫,就抛家舍业地来西北。 比起谢时蕴是为了寻未婚夫来西北,萧彻更愿意相信,谢时蕴是为了西北的潜力、为了他而来。 毕竟,依他对谢时蕴的了解,谢时蕴真不会把男人当回事。 哪怕那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我不是看好西北,我是看好王爷。我相信,西北在王爷的治下会越来越好,会成为新的南地。”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西北能有现在的稳定,全都是因为萧彻。 再说了,她要是不看好西北,先前就不会因萧家少主一句话,就出钱出力帮西北。 “王爷应该知道,我也不是无的放矢。萧家的少主,应该把我的诚意带到了王爷的面前。”谢时蕴不着痕迹地提醒萧彻,她可没少给西北钱粮支持。 她做了的好事,当事人记不住没关系,她可以提醒。 作为西北的王,萧彻把那八家的产业给她,绝不会亏。 她虽然占了便宜,但也会替萧彻稳住西北,让西北长久地、可持续地发展下去。 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爷知道的,我身后空无一人。王爷要是看我不顺眼,随时可以把它们收回去,不是吗?” 作为西北的土皇帝,这西北的产业,只要萧彻想,他随时可以拿走。 萧彻蓦地笑了,“很让人心动。” 谢时蕴总是懂得,怎么打动他。 但是…… “还不够。”萧彻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放松与随性,完全不复先前的威压。 可谢时蕴没有放松,她仍旧保持精神高度集中,等着萧彻的下文。 萧彻也没有拿捏,直接道:“五叔爷的遗泽再大,也只能让那些世家不找你麻烦、不打压你。” “世家重利,你手上没有稳定货源。要让他们把粮草、食盐、布匹这些重要物资便宜卖给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至少长久下去没有可能。” 比起谢时蕴,他更了解世家的劣根性。 所以,他才会对那八家豪族出手。 他不希望,在他对外征战、抵御外敌的时候,被世家反刺一刀。 “谁说我没有稳定的货源。”她不仅有,还有很多。 “我离开建安前,找当地的商贩定下了海量的货物。届时,只要有三成的商贩,把东西送到西北,就够我稳住西北的市场,让西北的货物流通起来。”这也是她被萧彻气得不行,却仍还想着留在西北的原因之一。 她来之前,可是做了诸多准备的,为此付出了大量的财物。 要是换地方,她的损失会很大。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萧彻也就是嘴毒,行事还是很英明果决。 人无完人。 乱世中,能称王称霸的人,你不能要求他还是个君子。 只要大节上没有问题,谢时蕴就能忍。 毕竟,她要的是生存和安定,不是感情。 谢时蕴撒出大把金银货物、当建安商贩订货的事,萧彻在建安的时候知道一些,但王今樾是一点也不知道。 乍然听到此事,王今樾震惊谢时蕴有先见之明的同时,又不免怀疑,“阿蕴,你来西北,真的是为了,找你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吗?” 比起找人,他更觉得,谢时蕴是来投奔萧彻的。 “当然。”谢时蕴没有一丝迟疑,很是肯定地道,“不然,人生地不熟的,我孤身跑来西北干吗?” 若没有婚约的事,她或许也会来西北,但不会这么笃定,完全不考虑其他地方。 也不对。 应该说,若不是刘昭华横插一脚,她不会这么笃定地来西北,来找她那个未婚夫。 她已经可以肯定,刘昭华是重生回来的。 刘昭华很重视、很在意,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 依刘昭华无利不起早,喜欢提前讨好、拉拢未来大佬的行事风格,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未来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样的人,她当然要来看一眼。 若是人行,她就提前投资。 若是不行…… 她提前过来,趁着人还未成长起来,她要解决掉也简单。 毕竟,一个未来的霸主,若是脑子有坑,向着刘昭华、与她为敌,那还是早死的好。 当然,这些就没有必要告诉王今樾了。 王今樾只要知道,她来西北就是为了婚约而来。 旁的,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212麻烦,都想杀了他 听到谢时蕴毫不犹豫、坚定又执着的回答。这一刻,王今樾的心情,诡异地与萧彻同步了。 “值得吗?”一个未曾谋面、从来不曾关心,在意过谢时蕴半分,只凭长辈订下婚约,才勉强与谢时蕴有关联的男人,值得谢时蕴为他做这么多吗? 谢时蕴先是一怔,随即一脸认真地道:“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婚约既定,我就该守信重诺,前来履行婚约。” “我的婚约对象想什么、做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很清楚。” 她的婚约对象,可以不是一个东西,对她不闻不问。 但她的人品不能有瑕疵,不能背负背信弃义,看不上寒门未婚夫,轻慢悔婚的名声。 “我来这一趟,找到人,尽到我该做的职责,旁的……”谢时蕴笑了一下,指了指头顶,“交给上天来安排。” 而她相信,上天一定会让她如愿。 若有偏差,她也可以自己手动调整,不会给上天添麻烦。 萧彻意味深长地道:“确实,既有婚约在,就该守信履约,解决此事。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的名声。” 果然,谢时蕴并没有,把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放在心上。 谢时蕴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果断、狠绝的谢时蕴,没有让他失望。 “呵呵……”萧彻说得太过直白,让谢时蕴有一种,阴暗的小心思全被看透的感觉。 谢时蕴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毕竟,她还是五叔爷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活“遗产”。 她可以不要脸,但五叔爷的名声不能受损。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更不用提,萧彻都说得这么直白,再是要不懂,那就是装傻了。 明了谢时蕴真实用意的王今樾,假装不知,只道:“阿蕴,与你有婚约的那人,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跟我们说说,我们帮你找人。” 把人找出来,此事才能解决。 他害阿蕴被鲜卑和羌族绑架,险些遭遇不测。 阿蕴身上这桩婚约,就由他来解决的。 阿蕴看上了那人,那他就帮阿蕴把婚事定下来。 若是没看上,就由他来处理。 他保证,他绝对会处理妥当,不会让阿蕴的名声受损。 “多谢王少主。”谢时蕴没有拒绝,只是为难地道:“只是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告诉我。” “我那继父的女儿刘昭华看上了这桩婚约,姓刘的一家,一直瞒着我具体的情况。” “我目前只知道,对方姓萧,寒门出身,人在西北从军。” “年纪的话,应该与我相差不了几岁。” 谢时蕴说完,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笼统了。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一块订婚的玉佩。虽然玉佩被我摔碎了,但图案我记得。王爷可否借纸笔一用?” “可。”萧彻抬手,示意谢时蕴随便用。 谢时蕴也不客气,甚至反客为主地支使起萧彻。让他起身让位不说,还让萧彻站在一旁给她研墨。 萧彻研完墨,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抢后,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认命地在王今樾身侧坐下。 罢了。 看在谢时蕴对他大有用处的份上,他不跟谢时蕴计较。 “你也有今天。”王今樾没有错过萧彻那一瞬间的错愕,他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可算是有人,能制服萧彻了。 萧彻睨了王今樾一眼,没说话。 玉佩的图案,谢时蕴一直记在心上,很快就画出来了。 “王爷,王少主,你们二位看一看,可有见过类似的玉或者族徽。”谢时蕴等墨干了,便将画纸递到萧彻与王今樾中间。 都是她惹不起的祖宗,一碗水端平最好。 “这图……似乎是道家的图案。”王今樾仔细看了一眼,问谢时蕴。 谢时蕴点头,“我查过,是道家符箓。” “前朝皇室信道,我记得宫里有记载,前朝皇室曾做过一批玉符箓给皇子皇女。”王今樾说完,一脸严肃地看着谢时蕴,“阿蕴,你确定与你有婚约的人,是出身寒门吗?” 他看着不像。 “前朝的皇室,放在今朝不也是寒门吗?”谢时蕴心里震惊不已,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好似再寻常不过。 看样子,她那婚约对象很不简单。 这也就说得通,为什么对方一直没有出现,没有来履行婚约了。 前朝皇室中人,哪敢随意冒头,除非他不想活了。 “你这么说……倒也有理。”王今樾虽不认可,但也找不到话反驳,只一脸严肃的叮嘱道:“阿蕴,你这婚约还需慎重。” 大晋朝廷虽名存实亡,但各地藩王权力仍旧不小。 若是让那些藩王,知晓谢时蕴的未婚夫是前朝皇室中人,不管是谢时蕴还是那个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前朝皇室信道,爱用玉刻符箓,民间肯定也有家族模仿。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块玉,玉质并不算好,不一定是前朝皇室之物。”谢时蕴倒没有那么纠结。 婚约对象的身份,对她来说,远不如对方的人品和能力重要。 见王今樾忧心不已,谢时蕴反过来劝慰王今樾:“王少主不必为我担心,在没有找到人之前,我们所做的判断全都是猜测。一切等我们先找到人再说,也许对方没把这个婚约放在心上,已经成婚了呢。” 也有可能,人已经死了。 这个可能谢时蕴没有说出来,但聪慧如王今樾,哪里猜不到。 他淡淡一笑,轻点头,“阿蕴说得对,一切等找到人再说。” 大不了,他当一回恶人,先一步替阿蕴解决掉这个麻烦。 如此,他也算不欠阿蕴的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彻突然开口,“本王那块碎玉,便是玉符箓。” 那块玉,他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后面再见就碎了。 具体什么样,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一个很奇怪的图案。 直到刚刚王今樾和谢时蕴说起那是符箓的图案,萧彻才想起,他母亲曾提说过,那是玉符箓,保平安的。 萧彻凝眉看着谢时蕴,面具下,那张俊美的脸,此刻隐有几分自我怀疑。 谢时蕴不会,真的是他的未婚妻吧? 213 怀疑,这是一个可怕的习惯 “什么?” “不可能吧?” 谢时蕴与王今樾一惊,同时看向萧彻。 尤其是王今樾,惊得连王爷也不叫了,直呼其名:“萧彻,你在开玩笑?” 不是说了,他的未婚妻,不可能出身世家,不可能是谢时蕴吗? 这怎么又变了。 不会那么不走运吧? 若阿蕴的未婚夫是萧彻,那解决起来,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萧彻斜了王今樾一眼,给了他一个自行领会的眼神,转而看向谢时蕴,问道:“你确定,你那个婚约真的存在吗?” 姓萧,人在西北从军,出身寒门……就谢时蕴提的这几点,西北能符合条件的人都不多。 再加上玉符箓,萧彻无法不多想。 他母亲,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真的给他定下了一桩婚约了吧? 若是的话,那…… 萧彻沉默了。 他可以有一个婚约,但他并不需要一个未婚妻。 未婚妻只会影响他征战的速度。 “我确定,我的婚约是真的存在。”谢时蕴只惊了一下,就平静下来了。 对于萧彻很有可能是她未婚夫这件事,谢时蕴意外也不意外。 萧彻是西北最有权势的男人,他行事果决有度、谨慎冷静。只要萧彻不死,西北就是萧彻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出头。 从刘昭华的态度,可以判断出,她那个未婚夫潜力无限。未来就算没有夺得天下,也肯定有称霸一方的实力。 若对方出身西北,那此人是萧彻的概率就极高。 她先前就是这么猜测的,不然不会听到萧彻自称姓萧,就怀疑他是她的未婚夫。 偏偏萧彻一口咬定,他的未婚妻绝不可能是她,她才把萧彻排除在外。 现在,不过是再确定一遍。 谢时蕴如实说道:“我有婚约这件事有很多人知晓。我母亲临死之前,把婚书交给了姓刘的。只是姓刘的藏奸,一直说婚书丢了,记不清婚书上的名字是谁了,只记得姓萧。” “王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南地找姓刘的。姓刘的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敢骗我、瞒我,却绝不敢瞒王爷。” “兴许,王爷能从他手中,要到婚书。” 萧彻冷着脸说道:“既然有婚书存在,你为什么不先去要婚书,而是直接来西北找人?” “我以为对方会知道我的存在,至少知道有我这么一个未婚妻。我来了,对方就知道是我,我还需要什么婚书?”她哪里想得到,对方会跟她一样,根本不知道婚约对象是谁。 就真的,很离谱! 而这么离谱的人,还被她遇到了。 谢时蕴没甚好气地道:“而且,我不是没找姓刘的要婚书,是要不到。我在南地没有势力,姓刘的一家有皇室庇护,不是我能轻易动得了的。” 她要能动,她早就弄死姓刘的一家了。 萧彻不会以为,她是什么父慈女孝、敬姐爱弟的好人吧? “王爷,你确定你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谁?”谢时蕴又问。 “确定!”那婚约都是他胡诌的,他哪来的未婚妻。 “王爷并不能确定,你手上那块碎掉的玉,跟我画的一样吧?”谢时蕴又问。 “记不清。”他当时太小了,也没有上心。 “那碎玉还在吗?” “在!”他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极少,这块玉算是他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哪怕碎了,他也小心地保管着。 “我会一点玉器修复,王爷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碎玉给我看看,我看看能不能修复好。另外,也劳烦王爷帮我在西北找一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符合的人。”她原本以为,来西北找未婚夫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偏偏遇到萧彻这个变数。 现在看来,这婚约…… 算了,还是要履行的。 她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让人拿她的品性做文章。 拜托完萧彻,谢时蕴又对王今樾道:“王少主,能麻烦你给南地传个信,帮我找那姓刘的要婚书吗?” 萧彻是西北的地头蛇,在西北找人,当然是让萧彻出马最省事。 王家在南地有一定的地方,去给姓刘的施压最好。 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才能事半功倍。 “可。”王今樾一点也不犹豫,满口应下,萧彻也是同样,没有半点意见就同意了谢时蕴的安然。 等到应下后,萧彻才发现,谢时蕴又在安排他做事,而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就应了。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绝不能有下一次。 萧彻暗自提醒自己一句,便道:“女郎若不累,本王稍后就让人,将碎玉送到你的住处。对了,女郎可有落脚之地?” 若没有的话,看在谢时蕴给西北送了不少粮草的份上,他也不是不可能安排。 “郑家堡。”谢时蕴说道。 萧彻诧异地开口,“女郎还敢住?”胆子不小呀。 “为什么不敢?”谢时蕴眼眸一扫,挑眉反问。 坐在主位上的她,自带上位者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萧彻莫名觉得,他那个位置,合该谢时蕴来坐。 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丢出脑海,萧彻神色严肃地问道:“女郎是怀疑郑家?” “我不该怀疑吗?王爷难道相信郑家是无辜的?”作为西北唯一,能叫得上名号的世家,郑家绝不容小觑。 羌族和鲜卑族,能在郑家乌堡把她绑走,要说没有郑家人相帮,她是不信的。 就算郑家没有参与绑架,也向外泄露了她的行踪。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 “王爷你信,有人在他郑家乌堡,挖了那么大一个洞,郑家会一点也不知情?” “那不是普通的宅子,那是乌堡,是郑家最坚固的防御,是郑家一砖一瓦建出来,怎么可能会出那么大的纰漏?” 被绑后,她一直是清醒的状态,她清醒地看到,那间密室有多大,那条密道有多长。 谢时蕴道:“那条密道极长,不是暗中挖一两个月,能挖出来的。” “旁的不说,就说从密道挖出来的土,都够埋了郑家所有人。这么大的动作,郑家要是一点不知情,那我只能说,这么无能的家族,没有存在的必要。” 总之,这笔账,她找郑家算定了。 她谢时蕴不能白受罪。 萧彻也认可谢时蕴的猜测,“此事与异族有关,本王派个人陪同你。” 若是郑家私通异族,那就不是谢时蕴个人能处理的。 谢时蕴没有意见,只在心里,默默地为郑家主点蜡。 郑家完了! 郑家主以为没有证据,萧彻就奈何不了他。 却不知…… 对上位者来说,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据,只看他做了什么,造成什么后果就够了! 214 交代,反将一军 萧彻派给谢时蕴的,是暗卫首领青锋,也是除萧彻外,西北单人武力值最高的人。 “有他在,你可以做任何事,杀任何人。” 青锋不仅武力值高,某种程度上,他站出去,就是代表萧彻的态度。 “多谢王爷了。”谢时蕴很满意,但想了一下,还是问萧彻要了一队兵马,“若是方便的话,王爷能派些兵给我最好了。郑家坞堡太大了,若是有什么的话,还是带上兵马更稳妥。” 不是她不相信萧彻的人,而是武功再高,也怕重兵。 她的命,可是很值钱的。 谨慎一些没有错。 “可以。”萧彻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心里猜到了谢时蕴的用意,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用了谢时蕴的名义,去收拾西北那些豪族,谢时蕴自然也能仗他的势。 王今樾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道:“阿蕴,我随你一同去。” “不必劳烦少主,些许小事,我能办好。”谢时蕴拒绝了。 但王今樾坚持,“郑家主到底是我王家的人,此事我王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总得给你一个交代。” 见谢时蕴还在迟疑,王今樾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自嘲了一句,“而且,我也怕你一直客客气气地叫我王少主,听着怪不自在的。” 他先前说了,让阿蕴直呼他的名字即可,不必见外。 阿蕴先前也直呼了他的名字,可再次相见,阿蕴却只喊他王少主。 想来,阿蕴是怪他的。 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处置郑家主,甚至一直没有提,有意避开此事。 谢时蕴摇头,“还真不是客气,我这人就不懂客气为何物。我称呼你王少主,是觉得这个称呼适合你。” 矜持清贵的王家少主,身上自带百年世家蕴养的高贵气质。 他往那里一站,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起来,生怕太过随心,轻慢了他。 就像萧彻。 他只随意地往地里一坐,就带着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威压,让人不受控制地绷紧,生怕冒犯了他。 出身和权势自带光环,无形之中,就会拉开与普通人的距离。 谢时蕴虽不至于,在王今樾和萧彻面前卑躬屈膝,但也不会过于肆意。 就像她在崔折玉面前,永远都会保留警觉防备一样。 她在王今樾和萧彻面前,也是一样。 她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拿他们当好友,在他们面前卸下防备。 当然,王今樾和萧彻也不会。 王今樾的亲和友好,在谢时蕴看来,只是一种社交手段罢了。 她真要因为,王今樾嘴上几句亲近的话,就卸下防心,完全拿王今樾当知己,那才是真的蠢。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点到即止便可。 王今樾知晓了,谢时蕴没有怪他就足够了。 至于旁的…… 王今樾笑了笑,没有说话。 来日方长。 自从成了萧彻的好友,王今樾就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他想结交,却结交不上的人。 —— 谢时蕴无比庆幸,她向萧彻要了一支兵马。 郑家主死了! 谢时蕴到的时候,郑家坞堡外已挂起了白幡。 谢时蕴一行人刚到门口,还没让人去通报,郑家的族老就带着一群人出来了。 显然,他们提前收到了消息。 “老朽郑起源见过王少主,见过女郎。”为首的老者一身玄衣,满头白发。 他嘴上喊着见过,可连手都不曾抬一下,眼神更是凶狠又愤怒地质问:“王少主和女郎带兵来找郑家,是要抄我郑家吗?” 不等王今樾和谢时蕴说话,郑起源又道:“女郎在我郑家被异族所掳,我郑家自知有罪,不敢辩解。然,我郑家家主已以死谢罪,女郎还不满意吗?” 郑家主死了? 以死谢罪? 谢时蕴和王今樾一怔,两人同时看向对方,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不信,郑家主会以死谢罪。 别说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到,就算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郑家私通异族,郑家主也不一定会死。 对这些大家族,有的是办法脱身。 便是脱不了身,也不会轻易寻死。 郑家主的死,有问题! 可人死为大,郑家主怎么死的不重要,现在人死了,他们有理也会变得没理。 果然,郑起源完全不给王今樾和谢时蕴说话的机会,一声质问后,又是悲愤地道:“我郑家虽无能,没有保护好女郎,但自认没有半点轻慢女郎。 王少主和女郎,可否看在,我郑家家主已以死谢罪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郑家一条生路?” 郑起源说完,郑重做了一个揖,将腰弯得极低,一副忍辱负重、受尽屈辱,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他身后的郑家众人,更是一个个红着眼,怒视王今樾与谢时蕴,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力。 尤其是郑家主的妻儿,更是一副,要跟谢时蕴拼命的架势。 在他们看来,王今樾与谢时蕴仗着身份,仗着镇北王的势,逼死了他们的父亲还不够,还要羞辱他们郑家。 “唉。”谢时蕴压下心中的憋屈,重重叹了一声,上前将郑起源扶了起来,一脸悲痛地道:“我今日来,原是来谢郑家主的招待,顺便告辞的,不想郑家竟出了这样的事。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请郑老勿怪。” “郑家主何故想不开,有我王家,怎么不能保他一条命。”王今樾也是一脸沉重样,做足姿态,“镇北王行事向来公正,昨晚也没有怪罪郑家主的意思,郑家主实在是太冲动了。” 郑家主这一死,倒是让他们被动了。 也让他们有理变成了无理。 谢时蕴更是主动揽责,“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郑家主之死,我难辞其咎。我想去灵堂,给郑家主上一支香,可方便?” “不用你们假惺惺的,我父亲受不起。” “你们给我滚出去,我郑家不欢迎你们,我父亲不需要你上香,我郑家也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郑家主的儿女们咆哮大骂,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要不是郑家的族人,死死地抱住他们,他们怕是要冲上去打谢时蕴了。 谢时蕴很理解郑家主儿女的悲痛,知晓这个时候,跟他们说再多也无用。 最主要,这里不由他们做主。 谢时蕴没有看他们,而是看向郑起源,再次重申:“郑老,我想进去给郑家主上一支香,还请郑老行个方便。” 谢时蕴一开口,王今樾就猜到她要什么。 见郑家人不接话,王今樾便上前一步,强势地道:“郑老,我要代琅琊王氏,进去给郑家主上一支香!” 是我要,不是我想! 这就是王今樾,身为王家少主的底气。 谢时蕴说进去上香,郑家可以拒绝。 王今樾说进去上香,郑家也可以拒绝,但是…… 215 傲气,玩脱了 代琅琊王氏,给郑家主上一支香的王今樾,郑家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 王今樾此言,就表明他此举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交际。 郑家若是拒绝,那就是落王家的面子,要与王家结仇。 当然,郑家也可以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拒绝,但那就说明郑家有鬼,见不得人。 不然,郑家坦坦荡荡,为什么要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阻止王今樾进去上香? 郑起源知道,他拒绝不了,只迟疑了一下,就侧身避开,“王少主,请……” 然而,郑家主的长子不同意。 他挥开拉着他的族人,大步上前,挡在王今樾与谢时蕴面前,红着眼怒骂:“姓王的,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了?逼死了我父亲不够,现在还要拿家世来压我郑家?” “所以,郑公子为何执意不让我进去?我只是想给郑家主上一支香而已。”王今樾没有否认,他的家世出身摆在那里,他改不了,也没有必要改。 他以他的出身为傲。 “因为你害死了我父亲!若不是你让我父亲招待谢氏女郎,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郑公子红着眼怒吼。 他身后,郑家主的儿女齐齐点头,显然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此事,我确实脱不了干系,但是……”王今樾面色平静地道:“你们郑家没有得到,你们该得到的东西吗?是我逼你们郑家应下的吗?” 郑家主死了,他也很难过,但郑家主的死明显有问题。 他绝不会就此退让。 他以他的出身和姓氏为傲,他绝不会任人抹黑他的姓氏。 逼死郑家主这个罪名,他王今樾不认。 “各取所需,各有所得之事,郑公子有何立场怪我?”他王今樾从不是小气之人,郑家主替他招待阿蕴,他给郑家主的,远比郑家付出的多。 郑家得了好处,却没有办好事,他没有找郑家的麻烦,已是他王今樾宽容,郑家哪来的底气,指责他的不是。 王今樾一脸冷色,面带不快地看向郑起源,“我最后问一次,我王今樾要代琅琊王氏,进去给郑家主上一支香,你们郑家是让?还是不让?” 这是询问,更是宣战的前兆。 郑家不是说,他王今樾以权压人吗? 他王今樾今天,就仗势欺人又如何? 惹怒王今樾的后果,郑家承受不起。 郑起源再也不敢装聋作哑,放任郑公子挡人。 他连忙呵斥郑公子,命人将郑公子带下去,谦卑地弯下腰,“王少主登门,是我郑家的荣幸。王少主,请!” 郑家其他人敢怒不敢言,甚至对上王今樾不满的目光,一个个还狼狈地低下头。 显然他们也知,他们今天确实是过分了。 仗着郑家主之死,想踩王家少主一头! “阿蕴,我们进去。”王今樾倒没有跟他们计较,只淡淡地扫了郑老一眼,就招呼谢时蕴往里走。 郑起源正犹豫,要不要拦下谢时蕴,青锋就先一步挡在谢时蕴身侧,“谢家女郎是我们王爷的贵客,我们二人代表镇北王进去上香,郑家可要拦?” “放心,他们不进去。”青锋以势压人后,又退了一步,指着身后的将士们,主动说道。 郑起源抬起的脚,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不管是王家还是镇北王,他们郑家都惹不起。 最主要,不管是王家还是镇北王,都只是想进去上个香,他们一味阻拦,不仅不占理,还会让人起疑。 人拦不住,他就只能希望,王今樾和谢时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然,他们郑家就完了! —— 郑家已挂出白幡,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显然郑家主死了有一段时间。 “你们是何时,发现郑家主自缢的?”步入郑家坞堡,王今樾也收起了周身的凌厉,温和地问道。 “是辰时初发现的。”郑起源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今樾身侧,面带悲伤地说道。 甚至不等王今樾询问,就主动说起前因后果,“下人说,家主昨晚得知,镇北王带兵抄了卢、裴等大家族,神色就很不好。随后,家主就把下人全赶走了,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 “今日辰时已过,下人还不见家主出来,就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却没想到……”郑起源叹了一声,背脊也佝偻了几分,眼角沁出了几滴泪珠,“家主留下遗书,说是他这个家主失察,害了郑家,愿以死谢罪,只求王爷和王少主能高抬贵手,给我郑家妇孺一条生路。” “唉,何至于。”王今樾心知,郑起源的话,能有两分真就不错了,但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为郑家主,也为郑家。 “是呀,何至于呀。”郑起源也跟着哀叹,借题发挥道:“我郑家又不是卢、裴那等,只知鱼肉百姓的商贾。我郑家以诗书传家,堂堂正正做人,便是有错,认打认罚就是,怎么就到了以死谢罪的地步?” “是呀,郑家只是失责而已,我与镇北王也没有怪罪郑家。怎么就到了,以死谢罪的地步呢?”王今樾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郑起源。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呢。 “是,是呀。我也不知道,家主在想什么。”郑起源一惊,强自镇定地开口,心里却是惶恐不已:王少主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吧? 郑起源慌乱不已,王今樾却是收回目光,示意郑起源带路,“走吧。” 郑家之事,比他想的更为复杂。 —— 接下来的路,王今樾没有再问什么,郑起源也没有说话,郑家其他人更沉默,甚至连看都不看王今樾和谢时蕴,只默默地跟在后面。 有几人,脸色明显凝重了起来,借机悄悄地离开。 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有人发现。却不知谢时蕴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罢了。 没必要。 外面有萧彻派来的兵马守着,郑家人跑不掉。 只要郑家有问题,她早晚能查出来。 郑家要是没有问题…… 谢时蕴随同郑家人走进灵堂,看着正中央被死死盖紧的棺木,心中明了。 郑家有没有问题先放在一边,郑家主的死…… 一定有问题! 216解释,镇北王一定能理解 人死为大。 谢时蕴与王今樾步入灵堂,便敛衽整冠,一脸肃穆地给郑家主上了三支香。 郑家主的妻儿一脸愤恨,怒视着谢时蕴与王今樾。 但在郑起源的暗示下,还是忍着悲痛,跪在一侧给二人回礼。 只是那伏跪的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到。 谢时蕴恍若未见,王今樾也神色如常。 二人上完香,便退到了一旁,很是恭敬,完全不见在坞堡外的跋扈和强势。 郑起源见状大大松了口气。 成了! 他郑家的危机,渡过去了。 这二人没有起疑,是他多想了。 要不是还记得,这里是郑家主的灵堂,郑起源都要高兴地笑出来。 镇北王来势汹汹,一连屠了八个豪族。他还以为,他们郑家这次也在劫难逃了,未料只死一个家主,危机就解除了。 果然,天佑他们郑家。 不,应该说,郑家上下都要感谢他的果断。 若不是他得知事情不对,果断杀了郑家主,他们郑家现在还不知道有多焦头烂额。 郑起源整了整衣襟,朝灵堂上方拜了拜,在心里默念道:“家主你看到没有,你没有白死,你的死救了郑家,救了你的妻儿,你死得其所。到了地下,别怨我,我也没有办法。” 谢时蕴和王今樾上完香,就退到了一旁。 青锋默默跟上,却被谢时蕴一个眼神制止了,“去,上香。” 青锋怔了一下,抬头看着谢时蕴,虽没有言语,但那冷漠不屑的目光,无不在说:他配吗? 谢时蕴没有说话,只暗暗指了指被盖紧的棺木。 按规矩,停灵的时候,棺木是不会完全盖死的,只会盖到三分之二,要到下葬那日才会完全盖上,钉紧。 但此刻,郑家主的棺木却是完全盖死,明显是欲盖弥彰。 青锋看了谢时蕴一眼,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可谢时蕴就是看懂了,青锋拒绝了。 死者为大,不可轻侮。当众掀人棺木,无异于掘人祖坟,此乃大不敬。 饶是他们西北军再怎么杀人如麻,也做不出这等亵渎亡灵之事。 然,谢时蕴坚持地点了点头。 郑家主的死有问题,只要他们找到郑家的错漏,就能找郑家问责。 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等到郑家主下葬,他们就更没有机会。 同理,在场的人当中,也只有青锋能动手。 她和王今樾出身世家,要脸! 至于青锋…… 想来,萧彻一定能理解。 青锋还在犹豫,王今樾适时开口道:“我会向王爷解释。” 郑家是王家的附庸,若郑家有问题,越早发现对王家越好。 这个险,值得冒。 “放心。”她也会去跟萧彻解释的。 当然,纯解释,后果和骂名,还是要萧彻自己背的,她和王今樾还是品性端正、风骨铮铮的世家子弟。 然,青锋不懂读书人的这些弯弯绕绕,有谢时蕴和王今樾兜底,青锋也不担心会出问题,他大步上前,去给郑家主上香。 郑起源正持香在一旁等青锋,见青锋上前,他立刻将香递上。 青锋看都没看郑起源,接过他手中香,走到正中央,持香三鞠躬。 礼毕,青锋没有急着上前插香,而是再次看了谢时蕴和王今樾一眼,做最后的确定。 得到谢时蕴和王今樾肯定的回复,青锋没有再犹豫,持香上前。 然,就在他靠近香炉的刹那,青锋将“咻”的将三支香掷向郑家人,而后单手撑着香案,一个跃起,长腿一伸,狠狠踢向棺木。 “不……”郑起源看到青锋的动作,简直要疯了,不要命地扑向青锋,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碰……扰乱灵堂!” 可来不及了。 青锋的动作太快、太突然。 哪怕郑家人有防备,也没有想到,青锋会冒着被世人唾骂的风险,当众去踹棺木。 这简直是…… “放肆,简直是放肆!”郑家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又气又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们反应过来后,都和郑起源一样,飞快地扑向棺木,将棺木挡得死死的,同时破口大骂,“老夫记住你们了!你们太嚣张了,你们这是不把我郑家放在眼里!” 郑家其他人亦是怒目而视,将青锋团团包围住,“欺人太甚,今日之耻若不报,我郑家无颜苟活于世。” “父亲……父亲……”郑家主的儿女,悲愤大哭,“父辱子死,镇北王和琅琊王氏,这是要逼死我们呀!父亲……” 他的妻子亦是嚎哭不止,一个转身,扑在棺木上,“夫君,夫君你睁开眼看一看呀,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夫君,夫君呀……” 但,都没用。 在青锋踹开棺木的刹那,在郑家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王今樾和谢时蕴就上前了。 虽然只有一眼,他们也看到了,郑家主心窝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太明显了,郑家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或者说,郑家太自信了。 觉得只要郑家主一死,他们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立于不败之地。 郑家会这么想,倒也没有错。 世家之间行事,从来不会把事情做绝。 郑家主死了,哪怕王今樾再恶心,再怎么怀疑郑家,也会就此罢手,不再追究郑家的责任。 毕竟,谢时蕴安然无恙,而郑家已付出代价,且代价足够惨重。 这种情况下,王今樾要是死咬着不放,非要追究郑家勾结异族的罪证,世人不会说王今樾做得好,只会说王今樾不近人情。 在世家眼中,勾结异族这种事,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世道,谁敢保证,自己不会与异族来往。 王今樾死咬着郑家不放,把事情做绝,日后岂不是人人自危。 郑家的盘算很好,但可惜的是,郑家遇到的是谢时蕴和萧彻。 他们俩,一个出身世家,但从不守世家规矩,一个更是比土匪还要霸道。 郑家那套所谓的世家之间的潜规则,在谢时蕴和萧彻这里不管用。 尤其是对谢时蕴来说,旁的她都可以退让,但勾结异族绝不行。 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郑家勾结异族,对谢时蕴来说那就是叛国。 叛国者,当诛! 【坞堡的“坞”字,之前一直写成“乌”,是个错字,修改了,后面统一“坞堡”。】 217生死簿,族谱的妙用 “啪!啪!啪” 一个巴掌,突兀地响起,刺耳又惊心。 灵堂内的哭喊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真是,精彩。”谢时蕴轻拍巴掌,朝正中央走了两步,目光冷冽,看郑家众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冰冷、厌恶。 王今樾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地站在谢时蕴身侧,无声地表达他的支持。 “女郎这是何意?是在嘲讽我郑家吗?”围着青锋的郑家众人,心下一个咯噔,有那沉不住气的,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发抖了。 倒是郑起源这个族老,还算顶事。 哪怕猜到事情败露了,仍旧是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轻易认死。 他们郑家在西北扎根百年,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哪敢。”谢时蕴一脸嘲讽,边说边走,走到青锋身侧,才淡淡地开口:“毕竟,你们郑家一言不合,连自己的家主都杀。我是有几条命,才敢嘲讽你们郑家。” 尤其是最后两句,谢时蕴说得很慢,等走到青锋身后才开口。 真是又嚣张又惜命。 王今樾看了她一眼,垂眸,忍住了,没笑出来。 不愧是能让崔折玉,一连给他写数封信显摆的女郎。 谢时蕴比崔折玉信上说的,还要有趣。 郑起源死死地看着谢时蕴,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果然,他们发现了。 郑起源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当众承认了。 只要他们郑家不承认,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听不听得明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这西北的天,不是你郑家。”谢时蕴仍旧站在青锋身后,但气势却一点也不弱。 她往右迈了一小步,露出半张脸,“我是外人,管不了你郑家的事。但杀人,是要偿命的!” “给谁偿命?你?还是你?”谢时蕴的不依不饶,惹怒了郑起源。 郑起源也不装了,阴恻恻地开口,“先前老夫给你们三分面子,那是老夫不想节外生枝。既然你们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也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既然这三人不放过他郑家,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鲜卑族和羌族潜入郑家,杀了郑家上百人,王今樾、谢时蕴、青将军三人意外而死。 想来,镇北王也怪不了他。 安排好了王今樾、谢时蕴、青锋三人的“死法”,郑起源不再迟疑,一脸冷酷地下令,“来……” 然,谢时蕴打断了他的话,“下令之前,多动动脑子!” “杀郑家主只需要偿命,但杀我们三个,那就是诛九族!” 谢时蕴迈了一步,从青锋身后走出来,直面郑起源和郑家众人,“死一人,还是死九族,你们郑家可要想明白?” “你在吓唬我?”郑起源面色一沉,怒瞪谢时蕴。 谢时蕴摇头,“不是吓唬,是在陈述事实。凡事做了,必会留下痕迹。你敢对我们三人动手,必然是有后手。但你能保证,你的后手一定安全?” “毕竟,你们郑家坞堡外的人不少,看到我们三人,走进郑家坞堡的人可不少,他们……” 谢时蕴停顿了一下,眼眸一抬,凌厉又充满攻击性地看着郑起源,“是你郑家收买不了,也威胁不了,甚至是你们连灭口都做不到的人。所以……你们郑家确定,要对我们三个人动手?” 谢时蕴说完,似想到什么,忽地轻笑了一声,“对我们三个动手,你们郑家的族谱,可就派上用场了。” “要是你们郑家没用,没那个本事杀死我们三人,那你们郑家更惨了。当然,族谱一样可以派上用场。” 郑起源沉下脸,没有说话,只死死地看着谢时蕴,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他知道,谢时蕴这个时候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是为了能活命,可是…… 谢时蕴她说得,没有错。 凡事做过,必会留下痕迹。 鲜卑族和羌族虽是大族,与他们郑家也关系紧密,可涉及到利益时,他们肯定会第一个卖了郑家。 这世上,没有百分百完美的杀局。 尤其是这么匆忙下手,破绽会更多。 不管是镇北王还是王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不敢冒险。 这三人可真是可恶,他郑家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郑家其他人的脸色,也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一个个犹豫不决。 有那胆小的,甚至想要开口,让郑起源放了他们。 可刚说一个字,郑起源杀人的目光就瞪了过来,吓得他们更不敢吭声。 灵堂内的气氛,越发的压抑沉重。 就在这时,王今樾语气轻快地问道:“阿蕴,郑家杀不杀我们,与郑家的族谱有什么关系?” 郑家众人咬牙,怒瞪王今樾:这重要吗? 但下一秒,谢时蕴的回答,就让他们明白,很重要。 “你不知道吗?族谱的作用,除了能用来记录族中子嗣,还能用来当生死簿用。” “到时候,咱们三个死了,镇北王和王家都不需费力,拿着郑家的族谱,照族谱杀个干净就完事。” 谢时蕴语气轻快,满脸都是期待之色。 此女,恐怖如斯。 郑家众人,甚至是王今樾都倒吸了口气。 阎王也不过如此了! 郑家众人更不用说了,他们甚至都不敢看谢时蕴,便是看她,也不敢用仇恨的目光,而是满脸恐惧与敬畏。 “族谱确实是一个好东西。”王今樾见惯了大场面,虽然也被惊了一跳,但只一息就缓了过来,只是脸上的笑有几分僵硬不自然。 萧彻已经够不做人了,没想到谢时蕴与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他现在衷心希望,谢时蕴的未婚夫另有其人。 不然,这两人凑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个比一个像阎王。 不行,他回去后,得叮嘱父亲将族谱藏好,可千万别落到外人手里。 “是吧,我真觉得,发明族谱的人是一个天才。” 谢时蕴一脸兴味,“一个大族,上万,乃至十几万人,不可能人人都是正直、上进、有担当、知进退的人。人多了,总有那么一两颗蠢笨的老鼠屎,不知什么时候就犯了大事。” “你可能早上在家好好的,下午就被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九族给牵连了。”谢时蕴扭头,兴致勃勃地跟王今樾说了起来,完全不管郑家的人死活。 甚至,她还拿郑家人举例,“就好比这郑家,本来只是一个杀人案,查清凶手,惩治凶手就够了,但他们非要作死的,对咱们三下手。这不,族谱就派上用场了。” “我真的很期待,散落在外的郑氏,发现自己被无辜牵连,会有多震惊和不能理解。”谢时蕴说着说着,自己就兴味盎然地笑了起来,甚至还点评了一句,“想来,一定很有意思。” 倒也不必如此幸灾乐祸,谢时蕴是不是忘了,她也出身世家大族。 陈郡谢氏的教养和规矩虽然极严,但就像谢时蕴所说的,谢氏数十万人,万一里面出了一个蠢货,连累了陈郡谢氏,谢时蕴这个谢氏女也逃不掉的。 不行! 他等不及回去找他父亲了,等他出了郑家坞堡,他就得给他父亲写信,让他父亲把族谱收好。 族谱,实在是太重要了! 218是时候,见识一下审计的威力 “三位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说出来,但凡我郑家能做到的,我郑家一定配合。”郑起源说出这话,显然是退让了。 他也不想,可他真的累了。 他自认,也算是一方枭雄了。 该狠的时候,能狠下心。 时局不对,该求人的时候,他也能软得下膝盖。 可对上谢时蕴三人,却半点用也没有。 他强硬,这三人比他更强硬,甚至连命都不在乎。 他哭求,这三人无动于衷,甚至当好戏看。 他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准备放手一搏,弄死这三人。 结果这三人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了。 郑起源觉得,自己要被三人折磨疯了。 他已经没有耐心,也没有力气,跟这三人试探来试探去了。 他们郑家杀人的事已败露,谢时蕴三人想怎么做,划出道来。 他郑家能应,大家皆大欢喜。 若不能…… 郑起源眯着眼,敛去眼中的戾气。 还要多亏谢家女郎的提醒,外面那支兵马确实不好解决,但只要把他们引进坞堡,也就不难了。 肯定是冒险的,但他们郑家也没有办法。 谢时蕴三人要是不依不饶,一定要查他们郑家的脏事,他们郑家也没有好下场。 与其任人宰割,把命运交到谢时蕴三人手中,不如放手一搏。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西北可以生存。 有本事的人,到了哪里都能立起来,哪怕是去草原异族聚居之地,他郑起源也有把握,带领郑家成为一方霸主。 然,就在郑起源盘算着,怎么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带全族重新开始时,谢时蕴开口了,“你们郑家这堆破烂事,我们不想管,但我和王今樾的名声,不能有一丝损伤。” “我真不明白,你们郑家哪来的脸,敢往我和王少主身上,扣逼死郑家家主的名声。” 谢时蕴一脸不屑,漂亮的眉眼尽是倨傲,“我和王少主敢认,你们郑家敢让我们赔命吗?” 郑起源气得直喘粗气,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看着谢时蕴,恨不能把人给吃了。 郑家其他人亦是又羞又怒,同时心里更加坚定了,要与鲜卑族、羌族合作的决心。 中原很大,但世家太多了,留给他们郑家的利益实在太小了。 那一点小小的利益,已经满足不了,他们郑家日益膨胀的野心。 他们只能求外,向外发展。 只有这样,他们郑家才有可能,追上甚至超过那些顶级世家。 到那时…… 郑起源看着王今樾和谢时蕴,目光沉沉。 他低下头,弯下腰,一脸卑微地开口:“是我们郑家的错,王少主和女郎,想要我们郑家怎么赔罪,尽管提出来。但凡我郑家能做到,绝不推辞。” 在两个小年轻面前低头,郑起源没有难堪,只有更坚定,要壮大郑家的决心。 他郑家,不会一直向人低头! 他这一代,会把该低的头全部低完,下一代…… 他们郑家下一代的子嗣,也会像王今樾和谢时蕴一样,永远高傲,永远无惧! “我要你们郑家,一半的家产。”谢时蕴脱口说道,显然早有想法。 “阿蕴……”王今樾不赞同地开口。 他们的名声无价。 别说郑家一半的家业了,就是郑家的全部产业,也不如他们的名声值钱。 最主要的是,郑家一半的产业能有多少,那点儿财物…… 若阿蕴想要,他给阿蕴补上就是了,没必要为了一点财物委屈自己。 可他刚开口,就被谢时蕴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时蕴无声地告诉王今樾,她有她的节奏,别打断她。 行吧,他不说了。 王今樾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地退了回去。 阿蕴高兴就好。 王今樾看不上郑家一半的产业,可郑家主的儿子郑少主却是气极,“你疯了吗?我郑家一半的产业,你也……” “闭嘴!”郑起源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开口。 郑少主心有不服,却不敢顶嘴,只死死瞪着谢时蕴。 谢时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欺善怕恶,看不起局势的蠢货。 明明是自己懦弱,不敢报复杀父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就把仇恨转移到她和王今樾身上。 更叫谢时蕴觉得可笑的是,郑家这位少主不敢恨郑起源,却敢恨她和王今樾。 他没看到,郑起源在她和王今樾面前都要低头吗? 这种情况下,郑少主是怎么觉得,她和王今樾比郑起源好欺负的? 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 “你确定,你只要我郑家一半的产业?”郑起源一双眼,死死地看着谢时蕴。 他不是郑少主,他分得清轻重。 在他眼中,能用财物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而且,他郑家真正的产业大头,从来不是明面上的,而是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 “不然你们郑家还能赔我什么?赔礼道歉?三跪九叩?这种没用的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就行了,我谢时蕴看不上,也不稀罕你们郑家的道歉了。”谢时蕴一脸傲慢,很是不屑。 无视郑少主难堪的脸色,谢时蕴继续道:“当然了,这一半的家产,不是你们郑家说了算,是要我说了算。你们郑家要配合我清算家产,我会从中挑出,我想要的那一半。” “女郎这个要求,过了。”郑起源心里自然是答应了,但面上还是装作不满的样子。 谈判嘛,就得有来有往,反复拉扯,便是满意这个条件,也不能轻易应下。 应得太爽快,对方会觉得自己吃亏了,没有占到便宜。 “哪里过了?”谢时蕴一脸刻薄地反问:“我不亲自清算,难不成,你们郑家给我多少,我就认多少?” 谢时蕴嗤笑一声,指着他们身后的棺木,嘲讽地道:“你觉得,你们郑家在我这,还有信誉可言?我还能信你们郑家?” 郑起源无视谢时蕴话中的嘲讽,只问:“你能做得了王少主和镇北王的主?”他怕的从来不是谢时蕴,而是王今樾和镇北王。 不等谢时蕴回答,王今樾就道:“阿蕴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青锋虽慢了一步,但也开口了,“王爷说,谢家女郎可代表他。” “如何?”谢时蕴手一扬,笑得傲慢。 “女郎好本事!”郑起源面上一脸愤怒无能样,实则暗松了口气。 他似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咬牙道:“好!我郑家同意,将一半的家业给女郎作为赔罪。还望女郎拿了我郑家的产业,信守承诺,不再为难我郑家。” “放心!我会好好清算你们郑家的产业,绝不会占你郑家的便宜,也不会让你郑家占我便宜。”但要是查出了旁的问题,那就别怪她了。 查账嘛,她虽不是专业的,但也很擅长呢。 太阳底下没有秘密,账本上藏不住猫腻。 是时候,让郑家见识一下,审计的威力了! 219小人,世人皆傲慢 谢时蕴没有在坞堡久留,与郑起源谈好条件,就摆出要走的架势。 当然,临行前,她还不忘提醒郑起源,把郑家这些年的账本给她带上。 “我知道你们郑家家大业大,账本肯定不少。放心,不麻烦你们给我送,我的部曲不就住在坞堡里么?让他们过来搬取就是。” 谢时蕴完全不给郑家讨价还价的余地,强势而傲慢地道:“我不接受拒绝,也不接受讨价还价。账本,我今天就要带走!” 说到这儿,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睨了郑起源一眼,“大家都是世家出身,你们郑家有什么小心思,你我心知肚明。” “只要你们一半家业,我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我绝不容许,有人在账本上动手脚,贪没属于我的那一份。” “听明白了吗?” 从头到尾,谢时蕴都不拿正眼看人。 郑起源一脸憋屈,“我们并没有说不同意。” 谢时蕴不提,他险些忘了,谢家的部曲还在坞堡内。 幸好方才没有冲动。 不然,真要动起手来,便是他能借坞堡之势,也不可能迅速弄死这三个人。而后,还能再按他的想法,把一切推给鲜卑族和羌族。 “既然同意,那就立刻办了,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你们浪费时间。”谢时蕴将傲慢与目中无人发挥到极致,眉眼中尽是不屑与轻蔑,理所当然地命令郑家人办事。 “青锋将军,你盯着。”命令青锋的时候,语气稍缓了几分,但也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然而,转身对上王今樾,却是笑颜如花,带着几分讨好之色,“王少主,我们走吧。” 郑家人看着谢时蕴前倨后恭的样子,一脸不屑。 甚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他们郑家,居然被这么一个欺上媚下的东西,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实在是丢人。 这要传出去,他们郑家以后如何在世家中立足? 可偏偏,谢时蕴有手段,不知怎的讨好了王家少主和镇北王,他们郑家就是再看不上谢时蕴,也得忍。 王今樾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时蕴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矜持地点了点头,而后率先往外走。 “王少主等等我。”谢时蕴很是殷勤地跟上,并很有分寸地落后半步。 从郑家人的角度看,谢时蕴弯着腰,一副狗腿讨好样。 无耻小人! 郑家人在心里暗骂,骂得极脏。 同时,对谢时蕴也轻视了几分。 倒是青锋,错愕过后,垂眸掩去眼中的精光。 世家的教养,果然不容小觑。 哪怕是一介女郎,也深谙趋利避害的本事,且能屈能伸。 —— 坞堡很大,王今樾和谢时蕴要保有世家的风度,要走出不疾不徐、从容有度的气派,速度就快不起来。 两人走了一刻钟,这才走到坞堡外围。 这时,王今樾才开口问:“故意的?” 当然,王今樾没有回头,只继续保持匀速往前走。 “嗯。”谢时蕴轻应了一声,继续保持落后王今樾半步的距离,甚至弯下的腰,都没有直起来。 “无事,出来了。”王今樾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有些心疼地道。 平日里,在他面前弯腰的人不知多少,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可看到谢时蕴卑微地弯腰跟在他身后,王今樾却觉得不顺眼极了。 谢家阿蕴,不该如此。 她该昂首挺胸,她该骄傲肆意,姿恣绽放。 “不差这一会儿。”谢时蕴不甚在意地道:“郑起源起了杀心。虽然我先前的威胁,吓住了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我再表现得张狂无脑、刻薄尖酸一些,他会更放心。会认为,我就是一个浅薄无知,靠着攀上你和镇北王就到处耀武扬威的小人。” 谢时蕴顿了一下,又颇为自嘲地补了一句,“哦,我是女子的身份上,还能加成。毕竟,在很多人眼中,女子就是浅薄、虚荣、自以为是,成天就只盯着华服、珠宝和好夫婿,想着攀高枝。” 王今樾没有反驳,只道:“男子当中,也不缺浅薄、无知、自以为是、心比天高的蠢笨之徒。” 前方就是坞堡的侧门,王今樾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停下脚步,看向谢时蕴,一脸郑重地道:“此事,与男女无关。” 至少他从不看轻女子。 “是呀,此事与男女无关,这么明显的道理,可很多人都不明白。”谢时蕴没有推卸,她笑着直起腰,迈步走到王今樾身侧。 王今樾笑着看向谢时蕴,“一起?” “一起!”谢时蕴点头。 而后,二人同时并肩走出郑家坞堡。 门内,是郑家藏在暗处的死士杀手。 门外,是镇北王派来的重兵。 一门之隔,却是生与死。 迈出郑家坞堡的刹那,不管是王今樾还是谢时蕴,都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如同约好一般,默契地扭头看向对方,随即相视一笑。 他们安全了。 接下来…… 就轮到郑家了! 想来,郑家会为今天放他们离开坞堡而悔恨终生! ——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哪怕平安从郑家坞堡出来了,谢时蕴和王今樾也没有掉以轻心。 二人在西北军的护送下,迅速离开郑家坞堡,直奔西北大营。 直到抵达西北大营,谢时蕴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在西北,甚至在这世间,恐怕没有比西北大营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得想想办法,怎么说服镇北王,在大营附近给她划一块地方。 她要求不高,只要她遇到事,西北军能在五分钟内“出兵”抵达就行。 —— 到底是镇北王的地盘,回来后总得跟镇北王汇报一声。 谢时蕴和王今樾下了马,便命去向萧彻通报。 萧彻也没有摆架子,连片刻都没有让二人等,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出事了?”两人进去时,萧彻手中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见青锋,问了一句,就继续批阅手中的公文。 “郑家主死了。”王今樾走到书桌前,先给谢时蕴拉开椅子,等谢时蕴落座后,这才在谢时蕴旁边坐下。 “倒是狠心,也很符合本王眼中的世家。”萧彻嗤笑一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收了笔。 也不等墨迹变干,萧彻便将公文合上,放至一侧,整个人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上下扫视了王今樾和谢时蕴一眼,见二人衣衫连一点脏污都没有,萧彻挑了挑眉,“郑家那群蠢货,居然什么也没有做,就放你们回来了?” 这两人,跟郑家达成了什么协议? 或者说,这两人给郑家许诺了什么,让郑家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很好奇…… 220沦陷,温柔乡里养不出英雄骨 王今樾全程跟着谢时蕴,一起进的郑家坞堡。 萧彻的问题他能回答,但王今樾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谢时蕴一眼。 郑家坞堡一事完全由谢时蕴主导,他们能平安出来,也全有赖于谢时蕴谋划。 要不要说,要不要由他来说,都该由谢时蕴来决定。 谢时蕴不甚在意地抬手,示意王今樾随意。 王今樾得了谢时蕴的首肯,这才将他们进入郑家坞堡发生的事,给萧彻说了一遍。 当然,他们的怀疑也说了,“我和阿蕴都怀疑,郑家与异族勾结。郑家那么果断地杀了郑家家主,就是为了掩盖此事。” 当然,郑家杀郑家主,绝不是为杀而杀,而是…… “毕竟郑家主胆小怕死,郑家族老怕郑家主经不起逼问,说出不该说的话,索性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对外说是畏惧镇北王之势自杀,既能灭口又能达到示弱的效果。” “郑家主因何而死不重要,本王也不在乎,多背一个逼死郑氏家主的名声,但是……”萧彻话锋一转,目光也随之落到了谢时蕴身上,“本王不能,平白背负骂名。” “郑家与异族来往之事,本王也有耳闻,但郑家行事十分隐秘,别说物证了,便是连目睹的人证都没有。”萧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身前倾,俯身逼向谢时蕴,“郑家行事这般谨慎,你确定,你能在郑家的账本上,找到本王想要的证据?” “没找到证据,那就请王爷委屈一点,收下郑家一半的家产。”谢时蕴和萧彻一样,同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身前倾与萧彻对视,半点不惧萧彻那张鬼脸面具,和他面具下幽深、充满威压的目光。 真要找到了,郑家私通异族的罪名,萧彻就不是背负骂名,而是英明。 所以…… “王爷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有损失的是她。 若她没有找到,郑家私通异族的骂名,郑家那一半的家产,就得归萧彻了。 当然,她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萧彻的人查不出来,并不表示她也查不出来。 查账,查的是账本,但更多的还是账本之外的东西。 不过,谢时蕴觉得,这些就没有必要跟萧彻详说了。 比起解释、承诺的话,她更喜欢用结果、用事实说话。 萧彻只要知道,他不会亏就行了。 “本王的名声,不是损失?”谢时蕴还真是,不把他的名声当回事。 虽然他没有名声,但他自己败坏的,跟谢时蕴败坏的,那能一样吗? 谢时蕴笑了,“王爷有名声这种东西吗?” “本王没有名声吗?”他就知道,在谢时蕴心中,他没有好名声,但是…… 萧彻不高兴地冷哼,“若本王没有名声,女郎为何不去南地,而来西北?女郎别告诉我,你真是为了,你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未婚夫而来。这个理由,也只能骗骗那些,不知你真面目的人。” 谢时蕴轻笑,没有否认,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在王爷眼中,我的真面目是什么?我怎么不知,我还有什么假面目?” 要不是在西北大营,在萧彻的地盘上,谢时蕴都想给萧彻一个白眼。 什么叫,不知道她真面目? 这世上有人,能迫她谢时蕴委屈自己,不敢表露真性情吗? 没有! 任何人都不配,包括萧彻。 萧彻张口就道:“亲近好相处、温柔好脾气、知性讲道理、真诚有远见、明理识大局、心中有抱负、胸中有大志……” 没错,没错,这就是我谢时蕴,我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萧彻每说一个,谢时蕴就点点头,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甚至还用眼神示意萧彻继续,她爱听。 然,萧彻却突然话锋一转,“以上,皆是你的假面目!” 呃…… 谢时蕴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从嘻嘻到不嘻嘻,只用了一秒。 谢时蕴没好气地瞪了萧彻一眼,“王爷,你这是偏见!” “真是偏见吗?”当然不。 他萧彻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谢时蕴就是这么会装的一个人,明明骨子里看不上世家,却又能很好地融入世家中,把世家“规矩”玩弄自如。 “不然呢?”谢时蕴没甚好气地道:“我不是王爷,需要养名望。我就一个普通人,需要弄一副假面孔吗?” “所以,女郎所图甚大。”是“普通人”这话,但凡认识谢时蕴的人,都不会信。 “我所图,安稳自然的老死,安享富贵的老死。这算大吗?”谢时蕴问。 萧彻默了片刻,才严肃地道:“很大!至少,放在现今这大世道,很大。” “女郎既想这富贵老死,为何不去南地?”王今樾突然开口问道。 “南地呀?”谢时蕴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扭头看着王今樾,目光却没有焦距,“我也不是不想,而是怕去了,我就不是我了。” “为何?”王今樾问。 “因为……”回答王今樾的不是谢时蕴,而是萧彻。 萧彻道:“温柔乡里养不出英雄骨。” “她……”萧彻指着谢时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是五叔爷看的人,你觉得,她会是鼠辈?” 偏安一隅、将都城拱手相让、任由中原大地陷入战火、只想在南地称王称帝。 这样的鼠辈,绝不可能入得了五叔爷的眼。 而且,当中原大地陷入战火,南地就真的安稳吗? 退让是没有用的。 乱世,当以战止战。 谢时蕴想要的安稳、富贵,只有战乱平息,中原大地由汉人做主,才可能拥有。 他说谢时蕴的那些假面目,其实也是另一种认可。 相比王今樾、崔折玉这些世家子弟,谢时蕴看得更明白,也更坚定。 当然,这不是王今樾和崔折玉的问题。 他们的出身摆在那里。 家族是他们的助力,也是他们的束缚。 他们脱离不了家族,也不能不考虑家族的未来。 他们注定要与世家捆绑在一起,也注定要与世家共沉沦。 “萧彻!”王今樾的脸,霎时就黑了。 “哦,忘了你跑去了南地。”萧彻没有半点诚意,很是敷衍地道:“放心,本王没有骂你是鼠辈的意思。” “闭嘴吧你。”怎么就有人,这么讨厌。 王今樾开始怀疑自己,他与萧彻成为朋友,是不是他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算算时间,建安城的那些权贵、世家,应该都跑了吧?城,应该也没有人守了。”谢时蕴突然开口,声音幽深而沉重。 她的目光看着北方的方向,没有焦距,只幽幽地呢喃:“若城破,那些满心想着富贵荣化的叛军和异族,见权贵全跑了,捞不到大好处,肯定会把怒火宣泄在百姓身上。” “还有他们手下的兵……” “他们手下的兵,用命跟着他们拼杀,为的就是荣华富贵。” “打了这么久,预想的金银珠宝没有捞到,那就只能去压榨、迫害那些本就艰难的百姓了。” “想来,待到建安城一破,城内必然是生灵涂炭,惨叫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可是,他们似乎、好像,也不值得同情。毕竟,人都是自私,他们自私的求活,我当然也可以自私的求活。” “所以,一切都是命,你们说是不是?” 谢时蕴扭头,看着萧彻与王今樾,露出一抹带着苦涩无力却有释然的笑。 萧彻和王今樾没说话,只是微不可闻的叹一声。 他们能说什么? 他们什么也说不了。 谢时蕴没有错,建安城的百姓……也没有错。 他和王今樾也没有错,错的是大晋皇室。 可是,作为中原人,作为汉人。 哪怕他们再不耻司马氏,再看不上皇族,也不希望都城沦陷,尤其是落到异族之手。 这对每一个汉人来说都是羞辱,是打在他们脸上响亮的巴掌。 都城沦陷,被异族把持,是皇族无能,何尝又不是他们汉人无能,他们无能。 萧彻和王今樾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谢时蕴也是一样。 营帐内一片死寂,直到…… 221战死,要美貌有地位 “报!” “王爷,八百里加急!” 萧彻的亲兵,高声在外面大喊。 “进来!” 萧彻一秒收敛好失落的情绪,冷酷地开口。 王今樾和谢时蕴,也在亲兵进来之前,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好。 上位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得志不忘形,失意不萎靡。 不然,什么都表露在脸上,手底下的人难免多想。 想得多,就会给人钻空子。 想得多,人心也容易散。 亲卫大步走进来,单膝跪伏,高声道: “王爷,建安八百里加急战报。汝南王世子司马启誓死守城,与叛军鏖战数月,匈奴与羯族趁机而入。司马启战死,建安城破。” “建安城破?” “司马启战死?” “哐”的一声,谢时蕴猛地起身,因为太过慌乱和震惊,将身后的椅子都带倒了。 她却顾不了这些,她转身,死死地看着亲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错了吧?司马启……他……他怎么会战死呢?他姓司马呀!” 亲卫头也不抬地回道:“回女郎的话,汝南王世子宁死不降、宁死不逃,带着宿卫军誓死守城,最终不敌,中箭坠马,被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好一个尸骨无存!”谢时蕴只觉脑子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后退两步,借着书桌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她一直不喜司马启,可真正听到司马启的死讯,谢时蕴却发现,她还是会难怪。 与喜欢司马启这个人无关。 “没想到……我们当中,第一个战死的人会是他,他倒是……不该姓司马。”谢时蕴在笑,只那笑比口哭还要难看。 这世道死人再正常不过,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她也做好了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会随时死去的准备。可真正听到熟悉的人死去,谢时蕴还是觉得,她的准备不够。 不,应该说,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准备够。 “他是你带出来的人,与司马家无关。”司马启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彻很清楚。 说实话,听到司马启誓死守城,宁死不退,萧彻也很意外。 但想到,谢时蕴在训练营,是怎么训练他们的,萧彻又不觉得意外。 谢时蕴在训练营的时候,哪里是在练兵,她是在养死士,养忠于中原、忠于汉人的死士。 她给他们灌输中原大一统的思想,她给他们讲荣辱、讲职责与担当。 谢时蕴说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过,她说的那些话,崔折玉、司马启等人能听进去。 但事实上,不仅崔折玉、司马启等人听进去了,就是他也听进去了。 而司马启,更是用行动告诉谢时蕴,谢时蕴的训练很成功。 他做到了! 萧彻不过是有感而发,却不想他这句话,引起了谢时蕴的怀疑。 “王爷怎么知道,他是我带出来的?”谢时蕴瞬间警觉起来,她的眼眶还泛着红,但此刻除了悲伤,更多的还是防备与审视。 萧彻不惊不慌地反问:“你在小瞧本王的消息网?” “不敢!”她当时在建安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萧彻能查到不意外,但她还是怀疑。 谢时蕴也不内耗,有疑问便直接问了出来:“王爷与大司马,是什么关系?” 萧彻戴着鬼面具,她看不到他的长相,但从身形和一些动作上,依稀感觉到有一点熟悉。 还有就是,她与萧彻明明是初见,或者说见面没有多久,可萧彻却一副与她很熟悉的样子,言谈中也不见疏离与防备。 这很奇怪。 “同姓萧的关系。”萧彻淡定地回答。 “呵。” 谢时蕴气笑了,这和不回答,有什么区别。 谢时蕴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王爷与兰陵萧氏,是什么关系?” “你问,本王就要答?”萧彻挑眉,不甚耐烦地道。 “王爷可以不答,我只是觉得,王爷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答有答的答案,不答也有不答的答案。 没办法,华夏人一生爱做理解。 而不巧,她擅长。 “像萧少主,是吗?”与其否认,不如主动提起。 这是萧彻一向的策略。 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自己先提卢,营造出一种,对方想多的错觉。 “除了王爷你比他壮实一些,气势足一些,旁的……真的很像。”谢时蕴说完,不忘问王今樾,“王少主,你见过萧少主吧?你觉得他和王爷的身形、走路的姿态,是不是很像?” “呃……萧少主双腿不良于行,一直坐轮椅。”王今樾压低声说道。 谢时蕴:失策了。忘了,萧家那位少主,在人前都装瘸子。 “那我应该认错人了。”谢时蕴立刻滑跪认错。 “你不是第一个,说本王与萧少主像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本王还是希望,你不要说的好。”最后一句,萧彻压低了声音,眼神也冷了下来,显然很是不快。 但谢时蕴没有怕,甚至还大胆地问道:“为何?” “本王与兰陵萧氏,有杀母之仇。”这一次,萧彻没有卖关子,干脆地给了谢时蕴答案。 王今樾也在一旁,为萧彻证明,“是的,萧彻与兰陵萧氏有死仇。我当初与萧彻认识,就是萧彻与兰陵萧氏的子弟打起来,还打死了三个兰陵萧氏子弟。” “王爷这些年,可真不容易。”如此倒也能说得通,为什么朝廷困难,都卡西北的粮饷。其他地方就算不会全给,也不会如西北一般,一粒米粮都不给。 萧家的家主可是当朝大司马,萧彻与兰陵萧氏有死仇,大司马怎么可能会让萧彻好过。 能在大司马和萧家的层层打压下,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萧彻很不简单。 “这世道,有谁容易呢?女郎难道就很容易?”但凡容易,谢时蕴就不会千里奔波来西北了。 正常人一般就跟着附和了,毕竟人生不如如意十有八九,人总有不容易的时候,可谢时蕴没有按理出牌。 谢时蕴一脸认真道:“我很容易呀。我要出身有出身、要地位有地位、要家产有家产、要美貌有美貌、要智慧有智慧,甚至还能打,我有什么不容易的。” 萧彻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时蕴,嘴唇微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想到,谢时蕴能这么…… 说好听点叫知足,实则叫脸皮厚。 什么叫要美貌有美貌,要智慧有智慧? 这得多自信,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便是他,都说不出来。 王今樾也一度怀疑自己听到的。 不过,惊讶过后,王今樾就笑了,“女郎说得没错,我们要出身有家产,要智慧有武力,哪有什么不容易。” 是人都有不容易,但做人,不能只看自己没有的,也要去看自己拥有的。 如谢时蕴这般,很好! 222不听,不听,本王不听! 萧彻的回答和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了,但是…… 直觉告诉谢时蕴,萧彻虽然说没有说假话,但真话他也没有全说。 不过,谢时蕴没有继续打探的意思。 她此刻的心情,实在算得好。 都城沦陷,司马启战死……这两件事,就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不致命,但闷闷的、沉甸甸的,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刚刚的试探,已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萧彻不想说就不想说,她实在没有力气,继续与萧彻周旋。 “王爷,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她需要狠狠睡一觉,来修复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我也需要回去休息片刻。”王今樾也站了起来,向来潇洒不羁的他,此刻却透着浓浓的沉重和悲痛。 他与司马启不熟,司马启死不死的,他不在乎。 但皇帝弃城而逃、都城沦陷,作为大晋人,王今樾无法不悲痛。 这是所有大晋人的耻辱。 可是,他除了悲痛,深感耻辱外,什么也做不了。 占据南地,拥兵自重的琅琊王,绝不会出兵平乱。 其他各地的藩王想来也是一样。 真是,没意思极了。 上位者的无能与自私,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天下人面前。 王今樾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书、学的道理,在这世道面前就是一场笑话。 他朝萧彻拱了拱手,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便走。 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 谢时蕴轻叹了一声,跟了上去。 “属下告退。”传令的亲兵,也飞快避到一旁,迅速退了出去。 萧彻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谢时蕴的离去的背影,半张脸隐在阴暗处,半张脸露在阳光下,衬的他脸上的面具越发狰狞神秘。 萧彻就这么枯坐着,直到谢时蕴和王今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甚至听不到了,萧彻才喃喃开口,“谢时蕴,你可真是……叫本王,不知如何是好。” 太精明了,一点也不好糊弄,比王今樾还要难缠。 他只说错一句话,谢时蕴就能起疑,实在是敏锐的可怕。 萧彻摇了摇头,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下俊美无双的脸。 那张脸,与在建安出现的萧少主无二。 也不能说无二,还是有些许的不同。 萧彻此刻的脸,更坚毅也更黑,不复当初在建安的白皙、病态。 但是…… 任谁看到他这张脸,都无法相信,他与大司马、与萧少主,只是同姓萧的关系。 可惜,无论是王今樾还是谢时蕴,都没有看到。 “还得再养养。”萧彻摩挲了一下,下巴处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些嫌弃地将面具戴了回去。 这面具,属实不舒服。 要不是兰陵萧氏野心勃勃,妄想利用他的身份夺兵权,他也不至于,不长出胡子就不敢见人。 “本王早晚有一天,要灭了兰陵萧氏全族。” “谢时蕴说得没有错,族谱是个好东西,照着杀,绝不会有遗漏。” “来人!”萧彻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气流涌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彻身前,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 “去找萧家少主,让他给本王送一份萧氏的族谱,九族都要。另外,再告诉他,要是没死,就给本王出来走动!”打消一个人的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事实说话。 真正的萧少主在南地现身了,谢时蕴的怀疑,自然会打消。 “是,王爷。”暗卫领命,再次无声无息退下。 然,退到一半,又被萧彻叫住了,“回来。” “是!”暗卫折回,再次单膝跪好。 “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给本王……保护好谢时蕴!”鲜卑族和羌族还没有解决,又惹上一个郑氏,谢时蕴这惹祸的本事,就是他也不及。 他要是不让人护着,谢时蕴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西北,远比她想象的复杂、混乱。 “是,王爷。”暗卫有片刻的震惊,随即飞速低头领命,在心里默默地记住谢时蕴这个名字。 这是他们王爷,第一次安排暗卫保护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定很重要! —— 暗卫前脚离开,苏唐后脚就来报。 “王爷,你要查的消息,有眉目了。” “说!”萧彻将手中刚打开的公文,丢到一旁。 这事没解决之前,他怕是没有心情,处理这些琐碎的事了。 “王爷,我排查了西北所有未婚男子的信息。整个西北,符合谢氏女郎未婚夫条件的,就只有两个人。”苏唐说到这,悄悄地看了一眼萧彻,就对上萧彻那张狰狞的鬼面。 吓人! 苏唐飞快地收回目光,不去看萧彻的脸。 “另一个是谁?”不用想,其中一人必然是他。 虽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母亲有给他定下婚约。 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与谢时蕴有婚约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是您的亲随萧明山。”苏唐道。 “他是孤儿,打小跟着本王。”所以,更不可能与谢时蕴有婚约。 所以……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 “王爷,谢氏女郎的未婚夫就是你。”苏唐一脸严肃地道,不等萧彻说话,苏唐又道:“当然,也可能是你的弟弟遥光少主。若是老夫人定的婚约,你不知道,那就只能……” “绝不可能!”萧彻不等苏唐说完,就一口否认,“遥光他是萧氏少主,他的婚事由不得我母亲做主。” “可是……” “没有可是!本王说不可能,就绝不可能。” 苏唐刚说两个字,就被萧彻强势地打断了。 苏唐到嘴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行吧,王爷不想听,就不想听。 谢氏女郎说了,她的未婚夫在西北从军。 遥光少主很小就中了毒,双腿不良于行,从未踏足西北,更不可能从军。 谢氏女郎的未婚夫,更有可能是他们王爷。 虽然,他从来没听过说,他们家王爷有什么婚约,可王爷不是一直想,招揽谢氏女郎为他所用吗? 那有什么,比拿自己去招揽更用诚意的。 有了未婚夫妻的关系,谢氏女郎肯定会为王爷所用…… 223嚣张,她的人不能被外人欺负 谢时蕴只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时,正遇到西北军在训练。 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一二一的口号声,谢时蕴有片刻的迷茫,一度怀疑自己回到了现代。 然,视线落下,看着营帐内简陋的环境,谢时蕴就知道,她没有回去。 她应该也回不去。 现代的她早死了,死得连尸骨都不剩。 她回去后,又能成为一个什么东西? 谢时蕴闭上眼,掩去眼中的疲惫和无力。 若是能回去,她自然是希望能回到现代。 哪怕,在现代她没有亲人,现在估计连财产也没有,但若是能回去,她还是想回去的。 然而,现实留给她的,只有回不去的故乡,以及看不到的未来。 “罢了,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未来,现在虽然看不到,却可以由我掌握、由我重铸。”不管在哪里,她谢时蕴都可以活得很好! 睁开眼,谢时蕴周边的气质都为之一变,整个人都坚毅了起来,隐隐有杀伐之气。 她起身,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而是举杯看向建安的方向,“司马启,一路走好。” 这是她唯一,能为司马启做的。 希望,他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反正,她不后悔告诉司马启那些话,也不后悔改变了司马启的命运。 “哗啦……”杯中水从高处落下,滴入泥土里,与泥土混在一起,再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就像人一样,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最终也将会被泥土埋葬,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再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啪”的一声,谢时蕴将杯子放下,大步走了出去。 她的精神恢复了,该来收拾郑家了! —— 谢时蕴出来时,正看到谢一、谢二与四个西北军起了争执。 距离稍稍有一点远,谢时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知他们为什么起争执,只看到西北军不断推搡谢一、谢二。 谢一和谢二却不断退让,显然是不想与西北军起冲突。 可惜,他们的退让,不仅没有换来西北军尊重和满意,反倒让那四人更狂妄。 不知谢一和谢二说了什么,其中一个西北军突然挥拳,砸向谢一的面门。 谢一不知是没有防备,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没有避开这一拳,被砸了一个正着。 刹那,鲜血喷涌。 谢一踉跄两步,被谢二扶着才没有摔倒。 谢二气得大骂:“尔等跋扈!” “尔等放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动手的那西北军蛮横的怒喝,甚至再次推搡谢二、谢一。 谢时蕴气笑了。 谢一、谢二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都被人打到脸上了,居然连还手都不敢。 “给我打!打死我兜底!”谢时蕴快步上前,人未到,声先至。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起争执,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谢时蕴的人,不能吃亏,不能挨了人家的打不还手。 “女郎?”谢一和谢二听到谢时蕴的声音,抬头望去,见谢时蕴迎面朝他们走来,顿时又惊又喜,“是女郎,女郎没事!” 谢一和谢二见到谢时蕴,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他们急着迎上去,却再次被西北军野蛮地推开。 谢一和谢二仍没有还手,被推得连连后退。 谢时蕴当下就怒了,沉着脸大声喝道:“你们是傻了吗?被人打了,就给我打回去!要我教你们吗?” “什么时候,我谢时蕴的人,能任人欺负了吗?” “愣着干什么!打呀!” 谢时蕴沉着脸,边走边骂,她脚步飞快,可仪态却不见半分狼狈,飞扬的裙摆在脚边飞舞,如同跳跃的音符,为她奏响冲锋的战歌。 “打!”谢二大喊,率先动手还击,“我忍你们很久了!抢我们账本,还不让我们见女郎,你们是强盗嘛!” 谢时蕴的出现,对谢一和谢二来说就是底气。 更不用提,谢时蕴那么坚定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打回去,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本来,他们就憋着火,碍于这是西北军大营,才一直忍让着。 现在,谢时蕴让他们不必顾忌,他们还要缩手缩脚,那就是废物! “对,打回去,我们不能丢女郎的脸!”不仅仅是谢二,就是谢一也一抹脸上的血,转身就抡拳,砸向那四个西北军。 那四个西北军也不是吃素的,见谢一、谢二出手,他们想也不想就反击了回去。 几个人打成一团。 可这到底是西北军的地盘,其他西北军见谢一、谢二两个外人,敢跟他们的人动手,当下就冲过来要帮忙。 可不等他们出手,谢时蕴就过来了。 “都给我站住!” 谢时蕴出手,攻向离她最近的一个西北军,而后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转身抽出对方的配刀。 “动一下试试看!”谢时蕴的刀尖,指向冲过来帮忙的西北军,“二对四,我的人本就吃亏,你们还想上前。怎么?是我陈郡谢氏好欺负,还是我陈郡谢氏拔不动刀了!” “女郎,这是西北大营!”被刀尖指着,为首的西北军沉着脸,指着被谢一、谢二按着打的四个西北军,一脸不快地道:“在我们的地盘打我们的人,你们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 “嚣张吗?”谢时蕴冷哼一声,指着地上的血,“看到了吗?我的人,流的!但你放心,今天不见血。” 谢一、谢二是五叔爷给谢时蕴的护卫,他们的战斗力,本来就比一般人强。 别说一打二,就是一打四,他们也不会吃太大亏。 先前那一拳,纯粹是谢一没有防备,且想着这里到底是西北大营,他们作为外来者,能退就退一步。 可现在,谢时蕴过来给他们撑腰,让他们放开手脚打,他们要是再收着让着,那就不是识大体,而是给谢时蕴丢人。 是以,谢一、谢二半点没有留手,把四个跟他们起冲突的西北军按着打。 胜算在自己,那自然是该怎么嚣张就怎么嚣张。 谢时蕴高声道:“谢一谢二听到没有?不可见血!” “是,女郎!”谢一和谢二高声应道,气势十足。 “女郎,适可而止!”谢时蕴主仆三人的气势有多高,西北军就有多愤怒。 但他们到底没有强行动手,去帮那四个西北军。 他们是西北军,不是地痞流氓。 两打一都打不过人家,他们这一群人冲上前,就算赢了也没有脸。 谢时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扭头看了一眼。 见那四名西北军,被谢一、谢二打得鼻青眼肿,谢时蕴顿时满意了。 场子找回来了,可以收手了。 然,就在此时,大营入口处传来一阵打斗声,为首那几人的叫骂声很是熟悉,像是…… 224打群架,未婚妻的见面礼 “你们欺人太甚!” “不就是一条命嘛,老子要是怕了,就跟你们姓!” “想要账本?可以!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兄弟们,跟这群狗东西拼了!” …… 这些怒吼声,一声接着一声。 这是王家、崔家、荀家、桓家,那几个为首部曲的声音。 谢时蕴听出来了! 同时也听出了,他们话中的悲壮和决心。 谢时蕴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举刀,指着拦在她面前的西北军,怒道:“你们西北军,最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咚”的一声,谢时蕴将刀丢到副将脚下,转身大步朝大营门口走去,“谢一、谢二,跟我走!” “是,女郎!”谢一和谢二,最后给了四个西北军一人一拳,腾身跃起,扯了扯衣襟,快步跟在谢时蕴身后。 “你,去禀报王爷。”拦着谢时蕴的副将,面色一沉,点了一个小兵出列,就带着身后的小兵追了过去,“我们也过去看看!”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 他们西北军,最近的粮草、军饷,都是靠谢家这位女郎资助的。 旁的人,打了也就打了。 但谢家女郎的人…… 副将叹了口气,步子迈得更快了,同时暗暗祈祷他们王爷能赶紧过来。 不然,闹出人命,事情就不好解决了。 —— 谢时蕴到的时候,她的部曲正跟西北军打成了一团。 双方打得很凶,地上有不少血,战况很是激烈。 但双方都很有分寸,没有动兵器,全是拳拳到肉的搏击。 谢时蕴看了一眼,见自己的人没有吃亏,看着也不会出人命,便不吭声,就那么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看着。 “住手,快住手!”晚谢时蕴一步赶过来的副将,见到打成一团的西北军和部曲,气得脸都歪了。 打架就算了,居然还被人压着打,他们西北军的脸都丢尽了。 简直是废物! 更叫他愤怒的是,这群废物居然不听他的,还在那打!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 副将气得不行,黑着脸喝令身后的小兵,“快,上前分开他们,别让他们继续打了。” “是。”小兵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架。 可打得正激烈的双方,哪里是他们能拉开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卷了进去。 部曲看到西北军冲过来,就当他们是一伙的,一拳砸了过去。 “别,别打我,我是来拉架的。” 拉架的小兵闪躲之余,本能地反击,却不想打了自己人。 “你们干什么?睁大眼睛看看,自己人,我们是自己人!” “你们什么人呀!拉偏架是吧?打,给我打!” …… “都停下,别打了,别打了!”副将气得不行,试着上前拉架,也差点被打了。 副将又气又无奈,扭头看到看戏的谢时蕴,忍着怒气道:“女郎,你就看着他们打?快让他们停下来呀,这要出了人命怎么办!” “停?为什么要停,这不是你们西北军的传统吗?”谢时蕴斜睨反问。 “我们西北军,没有这样的传统,这是误会!”副将看着打成一团的部曲和西北军,又看了一眼鼻青眼肿的谢一、谢二,说的时候底气有几分不足。 虽然,他们的人也没占到便宜,可从他听到的几句话来看,应该是他们西北军行事过激,引起的打斗。 “打赢了就是下马威,打输了就是误会,这就是你们西北军的作派?”谢时蕴嘲讽地开口。 副将当下也怒了,“我西北军才不会……” “住手!” 就在这时,萧彻威严又不失霸道的声音响起。 “唰”的一下,打成一团的西北军和部曲,几乎同时停下战斗。 当然,细究的话,是西北军先停下来的。 部曲正要出手,发现对手僵住不动,跟着被动的停手。 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趁机再给西北军两拳时,跟他们打架的西北军,已经面如死灰的单膝跪下,“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一个个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萧彻。 副将也是一样。 他没有跪,但头快埋到胸口了。 他虽然让人去请了王爷过来,但没有想过,会让王爷看到这副混乱的场面。 是他无能,才没有在王爷来之前,平息乱局。 “王爷?”部曲见西北军齐刷刷跪下行礼,也跟着望了过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女郎?!” “是女郎!女郎没事!” 萧彻的存在感很强,气势也很足。可这些部曲第一个看到的,还是站在旁边的谢时蕴。 一众部曲激动地大叫,有那感性的甚至红了眼眶。 郑家的人虽然说了,他们女郎平安无事,可没有真正看到,他们总是无法放心。 要知道,女郎可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丢的,女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不用活了。 现在,看到女郎平安无事的站在面前,一众部曲真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真的是太好了! “我没事。”谢时蕴含笑上前,赞许地道:“你们做得很好!” 身为部曲,就是以武力立世。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不惧怕冲突的底气,和随时向对手挥刀出拳的勇气。 至于旁的? 她这个做主子的还在呢。 若他们有错,自有她这个当主子的教训,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谁来告诉本王,发生了什么事?” 萧彻的步子迈得极快,谢时蕴和部曲只说了一句,他就带着青锋、苏唐走了过来。 只一句话,就透露出他浓浓的不满。 一众西北军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缩了起来,生怕被萧彻看到。 气氛很是紧绷,一众部曲也不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时蕴,生怕给谢时蕴惹事了。 他们也不想怕,可萧彻的气势实在太强,尤其是他脸上那张鬼面,无端得给人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有我在!”谢时蕴朝一众部曲点了点头,让他们放下心来。 一众部曲暗松了口气,而后迅速列队,站在谢时蕴身后。 没别的,就是谢时蕴身后更有安全感。 虽然,他们的职责是保护谢时蕴,可谢时蕴更是他们的靠山、他们的底气! 只要谢时蕴在,他们就不需要惧怕任何人! 225让我的未婚夫上,打死也行! “没人主动说?” 萧彻扫视了一眼,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审视。 他的目光与谢时蕴接触,看到谢时蕴眼中的不满与桀骜,萧彻微微皱眉,点了离他最近的副将,“那就你来说。” “王,王爷……”副将全身的肌肉瞬时绷紧,他颤声道:“属下来的时候,他们……他们已经打成一团,属下正要让他们停下来。”所以,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或才说,他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嗯。”萧彻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辨不出喜怒,但副将却不敢心存侥幸,啪的一声单膝跪下请罪,“属下失职,谢王爷责罚。” 今日是他巡视营地,负责营地的秩序和安稳。 大营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将士,发生斗殴事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也不会因此就罚他。 但作为巡视的副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平息骚动,甚至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查明原因,还要萧彻这个王爷亲自来查,就是他失职加无能的表现。 “自己回去领罚。”萧彻倒不意外,副将会主动请罚。 他要不主动请罚,那就是知错不改,等他开口,处罚就会加倍。 “你们的头是谁?出列!”副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萧彻就另点了一个人。 “王爷,是小人。”跪在前排的一个小兵,硬着头皮开口。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萧彻淡漠地开口,依旧是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小兵不曾与萧彻接触过,自是不懂揣摩萧彻的心意,见萧彻语气平静,只当他并不生气,便大着胆子道:“回王爷的话,是这些人自诩世家部曲,一个个趾高气扬,想要强闯大营。我等竭力阻拦,他们不仅不配合,反倒率先与我等动起手来。我等实在无法,这才出手反击。” 简单点说,此事他们西北军虽有错,但率先动手的不是他们。 “不是这样的,是他们……”谢时蕴身后的部曲,见西北军掐头去尾、避重就轻,把责任全部推给他们,当下就急了。 可他刚要辩驳,谢时蕴就抬手制止了他,“不必说。” 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 不管西北军和她的部曲,是因为什么原因动手,只要动手,那就双方都有错。 而她手下的人率先动手,那就是占理也不行。 这是西北大营。 她的人先动手,那就是蔑视萧彻这个镇北王。 更不用提,这一架明显是西北军打输了。 萧彻能高兴才有鬼。 果然,萧彻并不打算听部曲的辩驳,转而问谢时蕴,“女郎怎么看?” 这是找谢时蕴要说法了。 手下的人没打赢,就自己亲自上了。 丢份。 谢时蕴双手环抱,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横看竖看、站着看、躺着看,都看不顺眼。王爷你怎么看呢?” “看样子,女郎不满意。”萧彻冷声道。 谢时蕴冷笑反问:“王爷满意否?” 她会满意才有鬼。 她的人押送账本过来,却被萧彻的人一再刁难,忍无可忍出手跟西北军打了一架。 虽然没有打输,可也没有打赢呀。 西北军的人鼻青眼肿,难道她的人就没受伤了? 萧彻找她要说法,她还想找萧彻要说法呢。 “在我西北大营动手打我西北军,女郎要本王怎么满意?”萧彻同样反问。 “王爷这是要跟我争论对错?”谢时蕴冷笑反问。 “对错,重要吗?”萧彻再次反问。 谢时蕴道:“于我而言,不重要!” “于本王而言,同样不重要,但……”萧彻话锋一转,目光沉了下来,“西北军的颜面很重要!” “那怎么办呢?你们西北军的颜面很重要,我陈郡谢氏的颜面同样很重要。”谢时蕴漫不经心地开口:“要不再打一场?” 不等萧彻回答,谢时蕴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就让我那个未婚夫跟王爷打,打死……不论,如何?” 萧彻僵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道:“看样子,女郎是知道了。” 他没想过瞒着谢时蕴,但谢时蕴实在是太敏锐了。 “本王的未婚妻,绝不可能是你!”谢时蕴似笑非笑地模仿着萧彻当日的语气。 萧彻暗忖:怎么就这么怪呢? 他当日有这么嚣张傲慢、自以为是吗? 肯定没有。 应该是谢时蕴故意调侃他。 萧彻压下心中那一点小不自在,一脸淡定地道:“重新认识一下,镇北王萧彻,你的未婚夫。” 语气坚定得,就同当日说,他的未婚妻绝不是谢时蕴。 “不急于重新认识,婚约大事不可儿戏,王爷还是仔细查清得好的。”她可不能再搞一个次乌龙,来回折腾。 “本王可以肯定。”萧彻点头。 谢时蕴又问:“不等南地的消息传来?” 萧彻指着身侧的苏唐,“本王麾下第一谋士,他查到的信息,绝不可能有误。十六年前,本王的母亲在吴郡遇到谢夫人,得谢夫人相助过。” 如无意外,婚约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只是,幸运没有一直追随他母亲。 他母亲很快就死于司马氏的围杀,甚至来不及告诉他,她为他订下婚约的事,只留了一块碎玉。 “先不急着下结论。王爷手上那块碎玉呢?给我吧,我试着看能不能修复。”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萧彻了。 就真的是…… 谢时蕴看着萧彻那张鬼面具,即满意又嫌弃。 萧彻有权有势也有野心和本领,若她想在乱世躺平,那没有人比萧彻,更合适做她的未婚夫。 虽然,萧彻此人刻薄、嘴毒、强势、独断、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有一大堆她看不上的毛病,但是…… 她和萧彻只是有婚约而已,又不要是成婚。 她没有父母管着,萧彻也没有。他们可以一直拖着,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 还能顺便挡掉那些拒绝不了,却又明显带坑的联姻。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解除这桩婚约,反而跑来西北找人的原因。 婚约是束缚,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 她虽没有父母,可陈郡谢氏却有长辈、族老在。 她母亲与陈郡谢氏的关系不好,她真怕陈郡谢氏的人插手她的婚事,拿她当联姻的棋子。 她当然可以拒绝,但拒绝的话,她很可能会被陈郡谢氏除族。 一个被世家除族的人,在这个以出身论尊卑的世界将寸步难行。 所以,她这桩婚约必须维持住…… 226认错,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婚约是私事,我们私下再解决,先解决眼前的事。” 她需要这桩婚约,但仅仅只是需要而已。 她不会为了维持这桩婚约而委屈自己,委屈自己手下的人。 谢时蕴指着散乱一地的账本,一脸冷漠地道:“王爷的待客之道,似乎不怎么样。” “女郎似乎也不懂,什么叫客随主便。”萧彻冷哼一声,并不意外谢时蕴的强势。 谢时蕴这样的人,理智凌驾于感情之上。 她不可能会因为一桩婚约,就在正事上做出让步。 哪怕,她的未婚夫是他! 正巧,他也是。 “这样说的话,确实是我这个客人失礼了。第一次上门,就失礼的动手打主家的人,说是恶客也不为过了。”谢时蕴赞同地点头,半句也不反驳,认错认的十分爽快,但是…… 她只认错,并没有道歉改进的意思,转身就问谢一、谢二道:“我们在西北有产业吗?” “回女郎的话。”谢一上前一步,低头回道:“咱们在建安、南地、吴郡、会稽、西海郡都有产业,但西北没有。” “我们这次出行,带了金饼一万两,银饼三万两,另分别在王、崔、谢、萧、荀、桓六大世家的钱庄,各存了铜钱十万贯。” “另外,女郎你在建安,找货商定下的三百五十万石粮石、一百……” 谢一沉稳地细数起谢时蕴名下的产业,语气没有一点起伏,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站在萧彻身后的苏唐,却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 不是吧? 不是吧! 谢时蕴在建安散了那么多家产,还给了他们家王爷那么多银钱和粮草,居然还有这么厚的家底! 她的钱,到底是哪来的? 这也太富有了! 这哪里是恶客,这是财神爷,是要他们供着的财神爷好不好! 王爷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苏唐嫌弃地瞪了萧彻一眼,随即两眼放光地看着谢时蕴,恨不能冲上前,跪在谢时蕴的面前喊王妃! 王爷有一个,这么有钱的未婚妻,以后西北军就不用愁了。 作为负责整个西北军大营运作的主官,苏唐可太清楚钱财的重要性了。 他们王爷这一趟去建安,确实弄了很多钱财和粮食回来。可那些钱财和粮食,只够将士们吃喝、发军饷,旁的什么也不能做。 养兵的花销,可不止是吃饱、发军饷,还得配备兵器、甲胄。 这每一项,都是烧钱的玩意儿。 所以…… 西北大营现在的情况虽然好转了,但也只是勉强活着,还是很缺钱! 而现在,他们面前就有一个有钱的主,且还是他们王爷的未婚妻。 这必须要把握住! 苏唐越听越激动,不停地给萧彻使眼色,让萧彻上前好好哄一哄谢时蕴。 这么有钱的未婚妻,当然得哄着宠着了! 可惜,他站在萧彻身后,他就是把眼睛抽肿了,萧彻也看不到。 倒是谢时蕴,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个贴心,能揣摩上意的属下就是省心。 谢一做得很好。 而低头汇报的谢一,并不知苏唐的激动,见谢时蕴一没有打断,就知道自己做对了,便继续禀报道:“若是女郎想要在西北置产,属下随时可以去办。” “女郎你现今的身价,除去西北军大营,便是要把整个西北的产业全买下来,也不是难事。” 谢一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没有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带着世家属臣该有的从容和底气。 他微微仰头,适时露出骄傲的神色,“若是女郎看上了西北大营,属下也可以去找朝廷谈,依朝廷现今的国力,也无力管辖西北一带。若是女郎肯要,朝廷想来很乐意给女郎。” 先前是显摆财力,现在是显摆权势。 当然了,谢一只是显摆,真买那是不可能的。 是以,谢一建议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属下不建议女郎买下西北大营。西北大营位于边疆,与鲜卑、匈奴等异族接壤。若买下此地,就需要养大量兵马防守异族。” “大晋现下有许多地方,都是朝廷无力管辖的,若女郎想要买地置产,可寻南地一带,相对安稳一些。” 谢一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从容自信,尽显世家底蕴。 谢时蕴很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既然我在西北没有产业,那就在西北置上一些产业。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半个西北城的产业在名下。免得我们在西北没产业,被人当面骂恶客,被人赶着走。” 最后一句话,谢时蕴是对着萧彻说的。 主公性子恶劣、霸道、强势,只要有能量,她可以勉强忍一忍。 但未婚夫不行! 她只是想躺平,不是摆烂,更不是任人摆布。 萧彻休想压她一头,随意命令她、威胁她。 她谢时蕴吃软不吃硬! “是,女郎。”谢一领命,点了八个部曲去搬银钱。 萧彻看着谢时蕴主仆一唱一和,拿银钱威逼他,心中无声的冷笑。 他萧彻从不受威逼,谢时蕴这一步棋,怕是走错了。 谢时蕴的财力状况,他很清楚。 谢一说的那些产业,谢时蕴根本没有。 萧彻看着谢时蕴,眼中闪过一抹愠色。 他最痛恨别人欺骗他,谢时蕴这一次真的惹怒他了! 然,谢时蕴却半点不怯,坦然自信地与萧彻对视,半点不心虚,显然是底气十足。 无声地向萧彻宣告:我就是有钱!你信不信我也有! 萧彻气笑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小骗子。 萧彻不信,有的是人信。 苏唐见谢一带人抬着箱子就要走,当下就急了,连忙出声提醒萧彻,“王爷……”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不能跟银钱过不去,为了一点小事,得罪富有又大方的未婚妻呀! 谢时蕴手有多松,给钱有多大方,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的。 然,萧彻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看着谢时蕴。 苏唐急得不行,眼见谢一带着银钱上马了,苏唐当下也顾不得逾越不逾越的了,小跑地冲到萧彻面前,高声喊道:“等等,谢一兄弟你先别急着走……这事是我们不对,你先别走。我们王爷还有话,要跟你们女郎说,你等一等……” 认错不寒碜。 那可是金饼和银饼! 他们西北大营缺得很,可不能把银钱给别人赚了。 产业嘛,他们西北军也有一些。 虽然都不值钱,也不赚钱,但那也是产业。 女郎是他们王爷的未婚妻,与其买别人的产业,不如买他们西北军的产业呀。 他们一家人,绝对好商量,该认错他们王爷一定认…… 227 立威,她野心勃勃 什么叫,他有话要跟谢时蕴说? 萧彻气笑了! 他人还在这里,苏唐就敢为了一点银钱,直接做他的主;他要是不在这里,苏唐是不是要翻天了? 简直是不知所…… “哗啦……” 萧彻正要呵斥苏唐,就见抬箱子的部曲脚下一滑,连人带箱子摔了出去。 箱子摔在地上,里面的金饼、银饼散了一地。 在阳光的照射下,金、银散发出来的绚丽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唐双眼都放光了! 是真的金饼和银饼。 谢家女郎……不,不,不,是准王妃。 他们准王妃说得都是大实话,她有钱,有钱得很,买下整个西北都没压力! 这么富有准王妃,可绝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让她对王爷、对西北军不满。 所以…… 他们王爷低个头,算什么大事。 “王爷!你快说话呀!”见萧彻一直盯着谢时蕴不说话,苏唐直接开口提醒,“王妃等你呢……啊,不是,是女郎在等你呢。” 萧彻睨了苏唐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辨不出喜怒。 苏唐莫名感觉背脊一寒,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属下说错了,是准王妃在等王爷你呢。王爷,你跟准王妃好好说说,你知道的……准王妃一向大方,对咱们西北军尤其慷慨,咱们可不能伤了准王妃的心。” 苏唐生怕萧彻听不懂,一边说还一边朝萧彻挤眉弄眼,用眼神暗示他:所以,王爷你懂得……该低头,咱们得低头。 萧彻只觉得辣眼睛,暗自叹了口气,移开眼睛。 罢了,跟一个眼里只有银子的蠢货计较什么。 —— 嫌弃归嫌弃,萧彻犹豫数息,还是开口了,“所有人,起身,列队!” 西北缺银子,苏唐压力大,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到了他西北大营的银钱,就绝不能让它外流。 谢时蕴不高兴,她的人在西北军大营受欺负是吗? 行! 他萧彻,给她一个体面的台阶。 “唰”的一声,跪了一地的小兵听到命令后,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齐齐站了起来,并迅速列成一个方队。 “值守时间私斗,违反军中纪律。罚你绕训练场跑三十圈,再加三十军棍。”萧彻冷声宣布对打架小兵的处置,并问道:“你们服不服?” “服!”一众小兵哪敢说不服,一个喊得比一个大声。 萧彻点头:“很好。现在,跑起来!” “唰”的一声,小兵齐齐跑了起来,没有一个人掉队。 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加速。 所有人步伐一致,整齐划一。 谢时蕴一脸复杂地看着萧彻。 这兵练得,比她练得都好。 若是西北军供给足够,谢时蕴相信,萧彻一定能把手下的兵,练成战无不胜、威镇四海的虎狼之师。 就真的很羡慕,也很佩服。 有些人,有天分还拼命。 比起来,她就真的是一个懒人。 没有生存压力,她就一点也不想动。 “女郎可满意你看到的?”萧彻处罚完打架的小兵,迎上谢时蕴复杂的眼神,一语双关地问道。 可满意他的练兵效果? 可满意他的处罚? “若我不满意呢?”萧彻没有具体指哪件事,谢时蕴也不问,只当自己听不懂。 萧彻顿了一下,隐含威压地道:“当适可而止,此地是西北。”不满意,也得满意。 谢时蕴笑了。 她这人,最不吃压力这一套。 “王爷,你似乎没有弄清一件事。”谢时蕴上前一步,逼近萧彻。 她虽身高不如萧彻,但论气势,半点不弱。 她右手食指轻点自己的心口,从容又自信,“我,谢时蕴!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而巧了,这些都是你们西北军没有的!” “奇货可居。对缺钱、缺资源、缺人脉的西北军来说,我就是那个‘奇货'。”谢时蕴说到这,抿唇笑了一下。 是自信,亦是挑衅。 萧彻皱眉,眼神又沉了几分,明显是不快了。 与之相反,谢时蕴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她下颌轻抬,挑衅地道:“作为‘奇货',我认为我有权利不适可而止。王爷你觉得呢?” 萧彻不快地道:“本王不觉得。” 他的人为难她的部曲,确实是有错在先。 可谢时蕴的人率先动手,就难道没有错吗? 双方都有错,他率先罚了自己的人,给谢时蕴台阶下了,谢时蕴还有什么不满的? 谢时蕴当然不满! 她寸步不让地道:“可惜,王爷不觉得没用!我觉得,我可以不适可而止!” “呵!”萧彻冷声质问道:“你要怎么不适可而止?”他知道谢时蕴胆子大,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 居然想拿他,在西北立威! 谢时蕴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谢时蕴不懂吗? 更不用提,谢时蕴还不是强龙,而他萧彻也不是什么地头蛇。 是的…… 只一眼,萧彻就明了谢时蕴的用意。 谢时蕴寸步不让、得寸进尺,甚至故意展露财富,为的并不仅仅是给部曲、给自己讨个公道,要个交代。 谢时蕴这般强势,是为了杀猴给鸡看,杀他萧彻的威风,立她谢时蕴的威。 此女,野心勃勃! 若让她成了,日后在西北这地界,谢时蕴就可以横着走。 毕竟,谢时蕴是连他萧彻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放眼西北,还有谁敢跟谢时蕴过意不去。 可以说,谢时蕴的想法很好,如果谢时蕴立威的对象不是他,他甚至还会欣赏。 可惜,谢时蕴挑错了对象。 谢时蕴需要在西北立威,他萧彻就不需要名声和威望? 萧彻警告道:“谢时蕴,本王的耐心有限,收起你的小算盘。你想要做什么,本王心里一清二楚。但可惜,你的目的,不会达成。” 他堂堂西北王,若被一个世家女郎杀了锐气、折了威风,日后对上那些世家权贵,是不是天然就得矮三分? 他萧彻,绝不容许,自己落到那个地步。 是以,他与谢时蕴这一战,他寸步都不能让。 谢时蕴想拿他、拿西北军立威,还是做梦比较快…… 228这世间,唯有他配得上 萧彻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冽,看谢时蕴的眼神也透着不耐烦。 谢时蕴当然看到了,也知道萧彻猜到她的小算盘。 可那又如何? 和她在西北的名声、地位相比,萧彻高不高兴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谢时蕴内心坚定,目标明确,但嘴上却是客气地道:“王爷想多了,我能有什么小算盘。我不过是心疼我的部曲,跟着我这个没用的主公,无端受委屈罢了。” 无视萧彻杀人的眼神,谢时蕴从容却不失强势地道:“他们跟着我,抛家舍业、朝不保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人欺负。要传出去,日后谁还为我卖命?我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世?” 不是只有你萧彻的脸面是脸面,我谢时蕴的脸面,同样很值钱。 今天这事,她要立威,但也绝不仅仅是立威。 除立威外,她还要收买人心,让跟随她的部曲日后死心塌地忠于她。 如此,她才能安心。 她可不希望,身边的人全是世家的探子。 那太不安全了,不利于她躺平。 “女郎想要如何?”萧彻漫不经心地问着,没把谢时蕴的强势放在眼里,反倒透着一丝戏谑的好奇。 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狡猾的女郎,要怎么拿他立威。 “你们西北军害我的人受了惊吓。王爷不该给他们压压惊吗?”谢时蕴一点也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萧彻已经猜到她的用意,再装下去也没必要。 “压惊?”萧彻嗤笑一声,嘲弄地道:“本王亲自给他们赔礼道歉,如何?” 他敢道歉,谢时蕴敢受吗? “不敢!你可是西北的王,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让王爷你亲自赔礼道歉!”谢时蕴同样嘲弄地反讽,全然不带怕的。 尤其是”亲自”二字,谢时蕴更是说得意味深长。 萧彻气笑了,“不敢让本王亲自道歉,是要让本王的人,给你道歉吗?” 谢时蕴不会以为,他听不出来吧? 谢时蕴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爷不介意的话,你亲自道歉,我也是能接受的。”萧彻不会以为,她不敢受吗? 她敢的! 别说萧彻亲自道歉,就是萧彻给她下跪,她也敢。 萧彻都敢跪了 ,她怕什么。 “你还真想,让本王亲自给你道歉?”谢时蕴还真敢想。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西北军。 他今日亲自道歉了,西北军日后还如何在西北立足?在世家林立的大晋立足? 世人不会说他礼让女郎,只会嘲讽西北军无能,被世家拿捏,面对世家的一个小女郎,都只能低头求好。 谢时蕴简直是,不知死活! 萧彻的不快,都要溢了出来,周身的气温都降了几分。连向来胆大、要钱不要命的苏唐,都害怕得后腿了两步。 青锋就更不用说了,当即后退七八步,并且转过身,一副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 作为贴心下属,见到自家主子吃瘪、打不过的时候,就得迅速捂眼捂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可不是苏唐那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作为暗卫首领,他比苏唐知道得更多。 他们王爷这人骄傲、强势、狂妄,但心眼也小,记仇。 他可不想,被王爷记一笔。 但凡被他们王爷记住的人,下场都很惨。 比如,兰陵萧氏的当家主母! 那位,可是至今都不敢出来见人。 要不是司马皇室和萧氏护着,只怕连尸骨都不剩了。 作为一个没有靠山的小人物,青锋自觉惹不起,只能躲了。 青锋和苏唐都吓得退开了,谢时蕴身后的部曲,在犹豫数秒后,也悄悄后退了两步。 不是他们怂,而是他们有自知之明。 萧彻的威压太强了,一般人别说与之对视,就是多看一眼都胆寒。 他们不怕死,但人面对上位者,天生就会怯弱,不敢与之对视。 就他们这样,冲上前,不仅没办法给谢时蕴壮势,还会拖谢时蕴的后退,丢谢时蕴的脸。 于是…… 以萧彻和谢时蕴为中心,周身三步内都没人,只有他们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让谁。 而相比起萧彻的不满,谢时蕴就淡定多了,她以玩笑地口吻打破僵局:“想想,又不违反律法。王爷总不能,连我想什么都要管吧?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萧彻气笑了。 他似乎、好像……不,他就是谢时蕴给耍了。 谢时蕴这又是在漫天要价,先开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激怒他,将他的心理预想拔高,而后再抛出一个很容易达成的条件,营造出一种她退让很多,他占尽便宜的错觉。 此女,着实狡猾,比之那些商人还狡诈,难怪能把建安搅得天翻地覆,还能全身而退。 萧彻颇为恼怒地道:“本王是你的未婚夫,管你不是应该的吗?”耍他玩,很有趣吗? 他们日后还长着呢,谢时蕴就不怕他记仇! “还不一定是呢,就算确定了又如何,我还是你的未婚妻呢,管你……不是应该的吗?”后面那句话,谢时蕴完全模仿萧彻的语气和神情。 未婚夫怎么的了? 比未婚妻高贵吗? “嗯。你管本王是应该的。”萧彻突然笑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缱绻,“本王这就把西北大营的账务,交给女郎管。女郎可满意否?” “王爷,醒醒,梦里什么都有。”谢时蕴没好气地给了萧彻一个白眼,“把西北军大营的账务交给我,你这是让我管你,还是让我给人填窟窿呢。” “女郎来西北,不就是冲着西北军来的吗?西北军好,女郎才能好不是吗?”若是之前,他还要担心,谢时蕴不会在西北军久待,或者会扶持她的未婚夫掌权,现在嘛…… 萧彻觉得,谢时蕴的母亲真正是英明睿智,乃一代奇女子也。 尤其是谢时蕴的婚约,定得极好、极对。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配做谢时蕴的未婚夫! “王爷说得对极了。” 谢时蕴一脸赞同,“西北军好,我才能好,可同样的……” 谢时蕴顿了一下,看着萧彻,意味深长地道:“我好,西北军才能好不是吗?” 想要取,先得舍。 萧彻想要她手上的东西,那就看萧彻舍得拿什么来换了。 她这人大方归大方,但也不喜欢吃亏,尤其是被人逼着吃亏。 萧彻知道,她要什么的…… 229不是风动,是心动 依谢时蕴的大方,和对西北军的好感,谢时蕴好,西北军确实也能受益。但是…… 萧彻指了指营地内,王今樾所住的营帐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女郎你自己也说,奇货可居,本王的西北军是奇货,有唯一性,但女郎你没有!” 只要他愿意低头、退让,多的是像谢时蕴一样的世家大族,出钱出力供养他的西北军。 远的不说,就说王今樾,他给出的便利和支持,绝对比谢时蕴多。 但他不愿意! 原则问题,不容谈判。 底线问题,不容退让。 西北军的独立性,是他的原则。 西北军的荣耀,是底线。 他一次都不能退了。 退了一次,那些世家就会像秃鹫一样围上来,用各种阴谋、阳谋逼迫他,让他一退再退、一让再让,直到西北军被啃噬殆尽。 所以,谢时蕴的目的,达不到。 “不,不,不。”谢时蕴右手食指轻晃,底气十足,“群雄并起,霸主纷纷涌现,西北军并没有唯一性。相反,我才有唯一性和稀缺性。” 谢时蕴轻点着自己的心口,细细数道:“我有出身,但与家族不亲近,不会为家族利益牺牲!” “我有钱,但没有长辈指手画脚,我的钱完全由我自己说了算!” “我有人脉,还不受家族干预和束缚,不需要权衡得失。” “最主要……”谢时蕴笑了一下,漂亮的杏眸对上萧彻幽深的眸子,张扬又明媚地道:“我是你的未婚妻,我维护你的权威和利益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及你的利益、抢你的兵权,是不是?” 谢时蕴笑得太灼人了。 明媚张扬、自信骄傲,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里全是他,也只有他。 这个认知,让萧彻心头一悸。 他甚至没有听到谢时蕴的话,眼里、心里,全是谢时蕴那灿烂的笑。 太耀眼,也太刺目了,晃花了他的眼。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王爷?王爷?”久久等不到萧彻的回应,谢时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咳咳……”萧彻猛地回神,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谢时蕴不知道,萧彻为啥好好地,突然走神了,但还是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与你的利益一致,不会伤及你的利益,抢你的兵权。” 她倒不是不想抢,实在是…… 谢时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放弃得明明白白。 世人慕强,尤其是在军中,只有强者才能让手下的人信服。 她有技巧,但身体偏弱,力量属实一般。 这是天生的差距,不是后天训练能追上的。 毕竟,天赋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生下来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穷尽一生也追不上。 萧彻这次听清楚了,但是…… 萧彻哼了一声,“女郎不是说,尚不能确定吗?”怎么现在又能确定了。 合着,婚约对谢时蕴有利,那就可以确定。 没利,就能不确定了? 他忍不住同情谢时蕴的未婚夫了,也就是他自己。 可以预想,他未来的日子…… 萧彻暗自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说了。 谢时蕴这个未婚妻,是他母亲千挑万选为他定下的,他母亲总不可能害他。 “确定不确定的,王爷心里有数就行了。”谢时蕴果断地把问题踢给了萧彻。 有没有理,全凭谢时蕴一张嘴。 萧彻已经没了脾气。 毕竟,未婚妻狡诈如狐,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未婚妻聪明强势不吃亏,总比柔弱愚蠢、需要他时刻盯着的好。 萧彻把自己哄好了,低声问道:“那就请本王的未婚妻好好说一说,你要怎么维护本王……不,是维护我们的权益?” 这场较量中,他不能输,谢时蕴也不能输,那么…… 谢时蕴要怎么让他们都赢? “那八家豪族的家产,王爷现在可以给我了。”谢时蕴指着被谢一他们装进箱子里的金饼和银饼,财大气粗地说道:“我用那些金饼和银饼买。” “那不是你要的赔偿吗?”用她的名声,杀那八家的赔偿。 他记得,谢时蕴当时说的是要。 他没有拒绝,就是答应给。 “一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还是用买的吧……走正经的契书交易。到时候,对上河东裴氏他们,我也占理。”财不外露。 这笔财已经外露了,被萧彻和西北军盯上了,她肯定没办法带走。 与其让西北军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从她手中“借”走这笔钱,不如主动给,还能做个好人不是。 “本王看不到,你维护了自己的利益。”花钱买那些,本就答应给她的产业,谢时蕴的“威”在哪里? 他没有看到。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不会从谢时蕴手里掉。 谢时蕴让得越多,谋算就会越大。 谢时蕴笑了,理所当然地道:“作为你的未婚妻,你手下的人尊重我,是应该的吧?让你的人做个保证,日后不得轻慢我的部曲,这也是应该的吧?” 道歉不行,保证总可以。 尊重自己的未婚妻,尊重未婚妻的部曲,这也不算折了威风吧? 世人只会说,西北王萧彻爱重自己的未婚妻,爱屋及乌。 而对她来说,说法不重要。 比起虚无的面子,她更在乎实用性。 只要萧彻和西北军,日后见了她和她的部曲,都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她就在西北立了威。 萧彻:这有区别吗? 不还是要他退让,还是要打西北军的脸? 只是说得冠冕堂皇了一点,显得面子上好看,过得去罢了。 还真是,很世家的作派。 然,不等萧彻说话,后退两步、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苏唐,听到谢时蕴的话,立刻跳了出来,大声道:“应该的,应该的,绝对是应该的!” 苏唐一脸正气,“女郎是我们王爷的未婚妻,那就等同于王爷。日后西北军,定会像尊重王爷一样尊重女郎。” 夫妻一体,夫荣妻贵。 西北军尊重谢时蕴、礼让部曲,皆是因为他们王爷。 他们日后遇到谢时蕴,再怎么恭敬,都不会折了西北军的威风,也不伤他们王爷的颜面,简直是两全之法。 不愧是王妃,就是厉害。 只是…… 230人死了,才好办! 苏唐为难地道:“女郎,那八家豪族的人全都死光了,这契书怕是没法办。” “他们死了,跟我办契书有什么关系?”谢时蕴震惊反问。 这一问,把苏唐问傻了:“这,没关系吗?”卖家人没了,契书谁给他们办? “当然没有关系了。”谢时蕴给了苏唐一个,你是不是蠢的眼神,“人没了,又不是手没了,契书没了。拿着新契书让他们签字、按手印,去官府过档不就成了。” “人死了,才好办呢。死人不会讨价还价,只会乖乖地按印签字。”谢时蕴越说越满意,“他们亲手签的字,亲手落的印,条条都符合官府过档的流程,便是把官司打到皇帝面前,也是我赢,对吧?” “好像对。”苏唐呆呆地回道,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不是! 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笑得明媚又无辜的女郎,怎么能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结果却发现一山还有一山高。 在谢时蕴面前,他简直就是个弟弟。 不是,是孙子! “怎么叫好像对?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我按朝廷的流程过的契,哪里有问题了?”被苏唐这么看着,谢时蕴仍旧面色不变,理直气壮,甚至还安慰苏唐,“你放手去办。那八家有谁不满,让他们来跟我说。” 苏唐:人都死光了,死人怎么跟你说? 不是…… 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谢时蕴,在没有家族庇护下,来往的友人,依旧是顶级门阀少主的原因吗? 这就是他苏唐的“苏”, 没办法成为世家的原因? 是他太要脸,不够无耻吗? 苏唐恍恍惚惚,忍不住怀疑人生。 “看我干吗?我脸上有契书吗?”谢时蕴说了半天,见苏唐还是一副傻愣样,嫌弃地催促了一句,“还不快去办,傻愣着契书能从天下掉下来吗?” 太没眼色了,太没执行力了。 有这样的属下,难怪西北军穷成这个样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萧彻。 书籍和知识被世家垄断,普通人识字的尚且不多。便是识字有学问的,也多愿意为世家卖命,以求能遇到贵人,实现阶级的提升。 再者,读书人向来看不起武夫。 像萧彻这种以武立足的武将,想要招揽有才华的读书人,属实不是容易的事。 所以,萧彻手下的幕僚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也就能理解了。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办。”苏唐嘴比脑子反应更快,想也不想就高声应道。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本能地,听从谢时蕴的命令。 这是不对的! 他是王爷的手下,不是谢时蕴的手下呀! 而且,他还当着王爷的面,越过王爷,听谢时蕴的命令。 这简直是大忌…… “王爷……”苏唐可怜兮兮地看着萧彻。 他很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 反正不是他的,要怪就怪谢时蕴。 怪他气势太强,命令人的口吻太理所当然,跟王爷太像,害他习惯性地听从命令。 “去办!”萧彻懒得看苏唐那张愚蠢的脸,挥了挥手,示意苏唐赶紧滚,滚远一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属下这就去。”苏唐一秒灿烂 ,高声应道。 王爷同意了,那就说明他揣测对了意思,没办错事。 “走走走,陪我一起去。”苏唐想了一下,把青锋也拉上了。 没别的, 就是万一动起手来,有青锋在,他能不被打死。 谢时蕴手下的部曲,一个个又高又壮,一看就能打,也经打。 最主要,他们真的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了人,谢时蕴还给他们兜底。 有青锋在,他才能安心。 “谢一!”苏唐和青锋一动,谢时蕴也下令道:“带上钱。” “是,女郎。”谢一带着部曲,抬着金饼、银饼,跟在苏唐和青锋身后。 那沉稳的步伐,让苏唐忍不住怀疑,他们先前摔倒是假摔。 当然,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都达成了。 谢时蕴达到了,拿西北军立威的目的。 他们家王爷的威严没有折损,西北军的颜面也没有损失。 就…… “青锋,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位王妃是位神奇的人。”这么难办的事,到她手上,居然轻易就办成了,且没有一个人不满。 “你要有出身且不缺钱,你也可以做到。”青锋冷冷地开口,一脸平静。 “青锋,你狭隘了。”苏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为人处事是一种智慧,与出身和钱财无关,你看王家少主……他能让咱们王爷,心甘情愿地退让吗?” 比起来,王今樾可比谢时蕴出身更好,钱财也更多。 青锋哼一声,反问:“王少主能自己做主吗?” 苏唐默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所以,咱们这位王妃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就是钱多了一点,出身好了一点?” “呵。”青锋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想到谢时蕴在郑家坞堡的表现,沉静的眸子闪过一抹深思,随即又垂下眸。 他们这位王妃,厉不厉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凭出身和能自己做主,她就胜过世家九成九的人。 这样的人…… 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日后遇见了,就要像苏唐说的,一定像尊重王爷一样尊重她。 她值得被尊重! —— “告辞!” 苏唐、青锋和谢一走后,谢时蕴也朝萧彻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部曲离开。 “不怕死?”萧彻没有拦,只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想要捉谢时蕴的人可不少,鲜卑族和羌族不是唯一。 更不用提,谢时蕴杀了羌族少主和鲜卑族不少人,即便有他震慑两族,这两族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明面上不敢动,暗地的刺杀、绑架绝不会少。 “怕。”谢时蕴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萧彻一眼,目光清冷又通透,“但有些事,怕也要做。王爷手下的兵,敢轻慢、羞辱我的部曲,不就是因为知道我怕吗?” 谢时蕴脸上在笑,眼中却一片沉静,没有一点起伏,“主辱臣死。同样,臣受辱,亦是主上无能。” “明知留下来,我手下的人会被羞辱。我若还留下来,那就是自找羞辱。” 谢时蕴轻哼一声,笑得自嘲“我这人怕死,但也骄傲,做不来把脸送上去,给人打的事。” “王爷,告辞!” 谢时蕴双手抱拳行礼, 而后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 今天这事,率先挑衅的是萧彻手下的人。就算要论对错,也是萧彻手下的人犯错在先。 可是…… 做错事的人,只是承担应有责任,在萧彻眼中却是受辱、退让。 这是因为萧彻足够强,西北军足够强。 所以,哪怕他们错了,依旧不用低头。 而她的人,遭西北军羞辱。她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却要花费巨资,才能买回一个体面。 萧彻觉得,他做出了牺牲,做了让步。 可事实呢? 事实上,她才是忍辱退让的那个。 所以…… 今天这事,并没有完。 至少在她谢时蕴这里,没完! 她记着呢! 231折腰,不干涉他人因果 无论在什么地方,好的房子都是稀缺资源。 更不用提西北苦寒,有钱人就那么几个,好房子也就那么几栋。 要在短时间内,买到一栋能容纳数百部曲的宅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那是之前! 自打萧彻带兵围杀了西北八大豪族,现在西北的商户、豪族人人自危。 但凡有点小钱和门路的人家,都急着出手手中的产业,想带着银钱离开西北。 整个西北,全是抛售产业的人,买家几乎没有。 短短数天,西北的房产价格,就跌了不止五成。 可就这样,还是没有人要,甚至引得一些小地主,也跟着往外卖。 没办法,市场就是这样。 越是没有人要,往外抛售房产的人就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便宜。 而价格越便宜,越是没有人敢要。 甚至还会引发恐慌,让想买的人不敢买。 让不急着卖产业的人,也跟着出手,生怕砸在自己手里。 谢时蕴出现的时间刚刚好。 卖家急于出手,房价正低。 当然,再等等也许会更低,但没必要了。 没有人,可以精准卡在最低点入场,最高点出手。 她不赚最后一个铜板,也没想过赚所有的钱。 只要价格在她的预期内就可以了。 谢时蕴带着剩下的金、银,来到西北最大的城池,找到当地最有名的掮客。 她将一整箱银饼,推到掮客的面前,“西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她指了指箱子里的银钱,“用这些银钱,尽可能地多地,替我买下西北的产业,价格越低越好。按当日挂牌市价,你替我压下多少价,我就从中抽两成利给你。” 西北的商业不算发达,哪怕是西北最大的掮客,日子也过得艰难,哪里见过这么多银钱,这么大的生意。 他双眼放光地看着箱子里的银饼,恨不能全搂进自己的兜里,可是…… 看了一眼,谢时蕴身后精壮的部曲,掮客硬生生将自己的贪念压下了。 他就算有胆抢,也没命花呀。 还是老老实实谈生意,赚自己那点儿小钱。 “女郎放心,三天之内,我就给你办妥。”掮客拍着胸脯保证,不无得意地道:“在西北这地界,没有人比我消息灵通,也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女郎你交给我,尽管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份,全西北最全、价格最低的产业册子。” 谢时蕴摇头,“今天!” “今天的话,可能不够全。”掮客为难地道。 “有多少拿多少。”谢时蕴拍了拍装银钱的箱子,“我不需要挑。” 有钱,可以随便买,自然不需要挑。 “女郎,你等我半……不两刻钟,你等我两刻钟,我保证把西北城在售的产业,全部打听出来。”掮客眼睛发光,飞快地交代一句就往外跑。 一边跑,还不忘告诉谢时蕴,他很快就会回来。 谢时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正的姿态放松了下来。 人前,得拿出世家贵女的派头。 人后,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 然,谢时蕴刚放松下来,守在门外的部曲就来报,“女郎,王家少主求见。” 谢时蕴默了一下,忍住想叹气的冲动,认命地坐直,“请王少主进来。” 一个个的,就不能让她休息一下吗? 她才刚放松下来。 谢时蕴心里暴躁,面上却是半点不显,甚至在王今樾进来的刹那,迅速起身相迎,并热情地问道:“王少主怎么也来这里了?是也要在西北置产吗?” 如果王今樾要买,那她就得趁早赶紧下手了。 名人自带效应,王今樾尤其有名。 若是传出王今樾,要在西北置产,就说明琅琊王氏看好西北。 届时,定会有无数人跟风在西北置产。 到时候,西北的地价和产业价格,都会虚高。 “我来找你的。”王今樾气息微喘,额头沁着薄汗。 “你没事就好了。”看到谢时蕴安然无恙,王今樾狠狠松了口气。 萧彻那人从不怜香惜玉不说,还尤其不喜世家女子,他真怕萧彻伤了谢时蕴。 谢时蕴顿了一下,问道:“少主是听说了,军营外发生的事?” 王今樾点了点头,为难地劝说道:“阿蕴,萧彻那人就那副死脾气,你别跟他计较。” “王少主你说笑了,是镇北王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才是。”谢时蕴面色微沉,不无嘲讽地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王今樾叹了口气,再次解释道:“阿蕴,我不是替萧彻辩解,是他那人天生说话难听,脾气又臭又硬,也向来独断专行。我劝你别跟他计较,是不想你,因他的臭脾气而生气伤神。” “王少主,你这话说得不对。”谢时蕴一脸严肃,不赞同地道:“没有人天生会说好话,也没有人天生脾气好,更没有人天生圆滑、软骨头,一切不过都是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妥协罢了。” 若是可以选,谁不想像萧彻一样独断专行、肆意妄为,不过是没有本钱罢了。 王今樾有那么一刻哑口无言,怔了一下,才无奈地道:“你说得对,没有谁天生该受气。此事是你受委屈了,我无权劝你不计较。” 他不该干涉他人因果。 谢时蕴不是他。 这世间,不管是什么人,对位高权重者,都是有偏爱的。 同样的事,他不计较、不在乎。在世人眼中是礼让,是他王家少主修养好,有君子之风、容人之量。 若换作谢时蕴。 她的不计较、不在乎,在世人眼中,那是惧萧彻的权势,是失了世家风骨与骄傲,是为了权势折腰 ,是可以被随意欺凌。 身份、地位、处境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自然也要有所不同。 是他太想当然了。 “此事,是我做得不妥。此事,你们二人自己解决,我不再过问。”王今樾一脸歉意地向谢时蕴行了一个礼,在谢时蕴摆手说不在意后,王今樾暗松了口气,转而说道:“阿蕴,我听说你要找住处。我王家在西北有一处别院,离郑家坞堡不远,你若不嫌弃,暂住在别院可行?” 他也不全是,为了给萧彻说情而来。 他听说谢时蕴带着部曲离开了大营,就立刻带人追了过来。 现在的西北可不太平,盯着谢时蕴的人尤其多。 离开了西北大营的谢时蕴,就像是一块肥肉,想要对她动手的人不知凡几。 尤其是羌族和鲜卑族。 据萧彻方长收到的消息,羌族和鲜卑族两个时辰前,在西北暗市发了悬赏令,悬赏黄金万两,取谢时蕴的项上人头。 此时的谢时蕴,在西北就是行走的黄金。 离开了西北大营,哪怕有部曲保护,也不排除会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232欣赏,君子之风不是这么用的 “阿蕴,你别急着拒绝。” 知道谢时蕴刚跟萧彻闹翻,不会轻易接受他的安排,不等谢时蕴开口拒绝,王今樾就把羌族和鲜卑族,在暗市悬赏杀她的事,说了出来。 为了不吓到谢时蕴,王今樾仔细斟酌了用词,并保证他与萧彻都会派暗卫保护她,不会让她出事。 不想,谢时蕴半点都没有被吓着,反倒兴致勃勃地问了起来,“西北有暗市?在哪呀?能带我去吗?” 王今樾:这对吗? “你不害怕吗?”纠结犹豫了许久,王今樾还是问了出来。 正常人听到自己被暗市悬赏,是这个反应吗? “怎么可能不害怕。可害怕能解决问题吗?就像……我害怕这个世道大乱,我害怕它就能不乱吗?”她还真不害怕。 杀羌族和鲜卑两族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后果。 就算没有暗市悬赏,羌族和鲜卑族就会放过她吗? 而且…… 谢时蕴一脸纯良地道:“你不觉得,暗市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吗?无论身份高低,暗市只认钱不认人。而能用银钱解决的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都不是事。” 王今樾无话反驳,只劝说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太冒险了。” “这西北……不,应该说这世道哪里不危险?南地有琅琊王的二十万雄兵在,可南地就真的安全吗?”谢时蕴意味深长地问道:“小皇帝去了南地,你觉得南地还能安稳多久?” 要是南地能一直安稳,王今樾就不会来西北了。 世家从来不上赌桌,只在一旁押注,且从不只押注一人。 王今樾来西北,是来押注萧彻的人。 当然,她也是来押注萧彻的人。 只是,她和王今樾不同。 她也押注,但她只押注一人。 当然,不是她不想跟王今樾学,而是她的本钱只够她押注一个人。 这就是背后有家族支持的好处。 除非遇到黄巢那样的人,拿着世家族谱杀,不然这些世家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真的是…… 让人想要毁灭,又让人想取而代之的存在。 谢时蕴是一个谈判高手。 真正与谢时蕴过招后,王今樾才明白,他父亲为何在谢时蕴手中,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也不能说没有占到便宜,在钱财上,他父亲绝对是占了便宜的。 但那些,本来就是谢时蕴不要,故意给他父亲的。 若是谢时蕴不愿意,想来他父亲,绝不可能从谢时蕴手中,占到半点便宜。 大司马萧离,可就在谢时蕴手中吃了大亏。 纵使他身为人子,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他父亲比大司马萧离更有心机。 所以…… 王今樾认命地点头,“你说服了我,我带你去。” “说服你的从来就不是我,是少主你自己。”连王今樾自己都要来西北冒险,她一趟暗市算什么冒险。 不过是,王今樾觉得她是女子,天生柔弱,需要人保护罢了。 却忘了,她独自一人能走到今天,从来就不是什么柔弱的人。 这一点,萧彻比王今樾、崔折玉都强。 不管是王今樾还是崔折玉,首先会把她当成女子,当成弱者,没有把她放在与他们平等的地位。 他们总觉得,她需要被人保护,总是会十分君子的退让、照顾她。 当然,这种君子之风没有什么不好。 作为既得利益者,谢时蕴很欣赏王今樾和崔折玉的君子之风。 但是…… 这是她没有害人之心。 若她有害人之心,王今樾和崔折玉两人,绝对会栽个大跟头。 女子,从来就不是弱者。 这一点,萧彻就看得很清楚。 可也看得太清楚了。 萧彻那混蛋,不仅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女子,还没有把她当人! 简直了! “还请少主稍等片刻,我交代一点事。”谢时蕴招来谢二,让他等会跟掮客交接。 左右她不差钱,只要价格合适,掮客推的宅子、产业都可以买下来。 “先付一成的订金,尾款待十天后,我确定产业无误再交付。”买东西,再有钱,也不能一次性付清,能分批就分批,不能就越晚支付越好了。 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自己手上,有足够的现金流。 不然,真要用钱的时候,会很多麻烦。 比如此刻,她要去暗市,得带着足够的银钱。 “若那些人不同意,你就告诉他们,不卖给我,就等着砸手里。这西北的产业,除了我谢时蕴,没有人敢买,也没有人愿意买。”谢时蕴这话,是对谢二说的,也是对王今樾说的。 王家也算是押宝萧彻了,她还真怕王今樾来插一脚。 “西北的产业不值钱,我王家无意在西北置产。”谢时蕴话中的潜意思,王今樾听明白了。 他也没有绕弯子,直白地给出保证。 “多谢王少主成全。”王今樾果然上道,谢时蕴很满意。 有王今樾这话,她估摸着还能省上一笔银子。 “事实罢了,西北……”王今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不明白,谢时蕴为何要在这些偏僻的地方置产。 西北就不说了,她与王家、崔家换的那几处产业,不是荒山就是荒地。 除了崔家给出的四座粮仓,谢时蕴就没有,从他们手中换到一点有价值的产业。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过,这到底是谢时蕴的私事。 是以,哪怕王今樾好奇,也没有多问。 左右就是一些钱财的事,诚如谢时蕴所言,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能用钱财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谢时蕴她高兴就好。 —— 暗市终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去那里,人不宜多。 谢时蕴扫了一眼自己手下的人,一个也没有带,只让王今樾带护卫。 王今樾也有此意。 他身边的护卫,绝不是谢时蕴这些部曲能比的。 便是谢一、谢二,也只能勉强与他的护卫打个平手。 “阿蕴放心,遇险后,他们会第一时间护送你离开。”这是王今樾的保证 ,也是他对护卫的交代。 谢时蕴没有说不,笑着领情。 她说了,她欣赏王今樾和崔折玉的君子之风。 作为既得利者,她不仅不会拒绝,还衷心地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有他们的君子之风,继续拿出他们作为男性的优越感,在她面前一直退让下去…… 233送死,见死不救的谢时蕴 在西北,没有萧彻不知道的事,只有他不想知道的事。 王今樾前脚带着谢时蕴去暗市,萧彻后脚就知道了。 “嫌命长的蠢货!她以为暗市是什么地方?是她谢家的后花园吗?”萧彻气笑了。 谢时蕴自己去就算了,还带上王今樾。 以为王今樾是她吗? 什么风吹雨打都不怕。 王今樾那就是,被世家娇养在盆中的名花,根本没见过风浪,没见识过世间险恶。 带上王今樾,那就是拖后腿! “点人,随本王去暗市!”萧彻一刻也没有耽搁,拿起桌上的面具戴上,大步往外走。 没有人在暗市悬赏王今樾的命,但在暗市,王今樾比谢时蕴还要值钱! 虽说绑王今樾的后果很严重,但真要抓了王今樾,就可以对琅琊王氏予取予求。 想来,暗市那些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之徒,一定会很愿意冒险。 更不用说,西北暗市那些人,几乎都是被朝廷和世家逼得家破人亡、无路可走的人。 他们本身就恨极了世家之人。 谢时蕴和王今樾去暗市,那是羊入虎口,给暗市那些狂徒送菜。 两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 萧彻第一时间,点齐兵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暗市。 而此时,谢时蕴和王今樾已经进入了暗市。 西北的暗市,位于大晋与草原各族交界,却都不管的地带。 此地黄沙漫天,岩石遍布,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连虫鸟都找不到两只。 入目所见,一片萧条,没有半点生机。 就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死寂,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地方……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让人不安极了。 对危险极度敏锐的谢时蕴,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拉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回吧。” 她胆大,但她更惜命。 现在又没有到赌命的时候,没必要豁出命去。 尤其,她还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一个金贵无比的王家少主。 暗市就在这里,不急,她改日做足准备再来就是。 “好。”王今樾没有犹豫,就立刻调转马头。 他只是被保护得很好,不是蠢。 这暗市透着不寻常,比他预想得还要危险一些。 他和谢时蕴又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没必要冒险。 二人调转马头就要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救命,救命……救救我们,贵人……救救我们。”一个满身伤痕、狼狈不已的老者,带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孩子,没命地往前跑,他们身后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打手。 他们跑得极快,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 眼看就要被打手追上,那一老一少绝望至极。 可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马背上的谢时蕴和王今樾。 这一老一少,就像是久旱的路人遇甘霖,绝望凄苦的眸子,顿时迸发出求生的渴望,满心期待地呼救,“救命……救救我们……救命……” 老人苍老无助的声音,与孩童的奶声同时响起,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不动容。 尤其,在他们有能力救人的情况下。 可是…… 不管是谢时蕴还是王今樾,都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命护卫救人。 当然,他们也没有走,只冷漠地坐在马背上看着。 “救,救命……” “大哥哥,救我,救我……” 那一老一少满脸泪痕,嘶声呼救,拖着伤躯在沙地上艰难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却仍执着地伸出手,求谢时蕴和王今樾救他们。 可就这样,谢时蕴和王今樾仍旧不为所动。 “你们还真不救人?”在身后追赶的打手,已经暗暗放水了,看着追得凶狠,实则一个个悄悄放慢了速度,就等谢时蕴和王今樾自投罗网,可是…… 没人配合。 没法,这群打手只能咬牙切齿追上去。 他们一把将那一老一小拎起来,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对着谢时蕴和王今樾大骂,“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同理心?这一老一少这么可怜,你们明明有能力救他们,为什么不救?” “我还有能力杀你们,你说我要不要杀?”谢时蕴笑眯眯地问道,不等这些打手说话,又道:“你们这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图什么?命,还是钱?” “不是,你能看出来,我们是演的?”打手一脸震惊地看着谢时蕴。 这下,换谢时蕴震惊了,“不是,你们演得这么拙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他们不会以为,他们演得很好吧? 确实演得不错,尤其是那一老一小,那绝望凄苦的眼神,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甚至不像是演的,可是…… “拜托各位,这是暗市!这地方……”谢时蕴指着那一老一小,“能活下来的老人和孩子,要么跟你们同流合污,要么就是比你们更狠的人。你觉得,我们是多没有脑子,才会上当?” 行走江湖,为什么一定要防备老人、女人和孩子呢? 因为这三类人是弱者,而能在打打杀杀的江湖活下来的“弱者”,他们必有常人难及的手段。 暗市这地方寸草不生,没办法凭双手劳作生存。 能在这地方活下来的孩子和老人,那心只怕是黑的。 即便这一老一小的心不是黑的,是被逼的,她也不会冒险。 电诈营里,那些被迫诈骗的人很可怜、很惨,她同情,但绝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有善心,但不会滥用善心。 她从不赌他人的良心,这世上恶人太多,充满恶意的人也太多。 救人、助人的前提,是不危及自己的生命。 “倒是有脑子。”打手见计谋被识破也不生气,他把手上的老人和孩子一丢,也不管他们的死活,举着刀往前走了两步,满脸恶意地道:“有脑子你们还敢来暗市,是不把我们暗市放在眼里吗?” 谢时蕴皱眉,问道:“这暗市,外人来不得?” 这群打手对他们恶意很大,那种恶意……不是看到她是“悬赏品”的激动,而是纯粹的厌恶。 情况,好像有一点不对。 谢时蕴斜了王今樾一眼,以眼神询问王今樾:怎么回事?暗市不许外人进入,那要怎么在暗市悬赏? “你们不知道暗市的规矩?”打手像看蠢货一样,看着什么都不知的谢时蕴和王今樾,险些气笑了。 他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子弟来挑衅暗市。 不想,还真有什么都不知的世家子弟,蠢到来暗市送死。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234西北暗市,世家禁入 “暗市有什么特殊的规矩?” 谢时蕴直接问王今樾。 在王今樾告诉她之前,她都不知道有暗市的存在,她对暗市的了解,只限于王今樾告诉她的。 “暗市地界,不可动手伤人,否则暗市不死不休,必灭其满门了!” “进入暗市,人人都只有一个身份,没有尊卑区别,仗势欺人者死!” “暗市只认黄金,不认其他。只要你出得起黄金,暗市可以为你办任何事!” 这是王今樾知道的暗市规矩。 来之前,王今樾也打听过。 这么多年来,确实没有人敢在暗市动手,也没有一个人死在暗市。 这也是王今樾,敢带谢时蕴来的原因。 暗市这地方龙蛇混杂,但确实安全。 尤其是,你有钱,你就更安全了。 暗市这地方,撕去一切伪装,认钱不认人。 比银钱,王今樾从来就没有输过。 是以,谢时蕴提出想来,王今樾也没有劝阻。 他有那个信心,护谢时蕴完好无损地从暗市离开。 便是真动手,他身边的护卫也不吃素的,要护他与谢时蕴周全离开暗市,不是什么难事。 王今樾说得仔细,声音也刻意放大,显然不仅是说给谢时蕴听,也是说给那几个暗市的人听。 那几人听了,也是连连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暗市的规矩。” 但谢时蕴知道,这不够。 她问道:“所以,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潜规则吗?” “哈!”暗市那几人大笑,为首的打手更是嘲弄地道:“你倒是会问。” “既然你诚心发问,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们。”为首的打手笑完,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冷冽的杀气:“西北暗市,世家禁入!” 进入者,死! 后面的话,不用说,只看他们眼中的凶狠之气,就明白了。 为首的打手,更是刀尖直接王今樾腰间的玉环:“你们俩是第一个,不做一点掩饰,光明正大顶着世家的身份标志,大摇大摆进暗市的人。可真是……” 为首的打手顿了一下,舌尖顶着上鄂,嗤笑道:“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呀!” “跟他们费什么话,直接动手就手就是了。” “就是, 这么大摇大摆来暗市,死了也是活该。” 他身后的打手,挥着刀,一脸的不耐烦。 为首的打手也不阻拦,只用凶残的目光,注视着王今樾和谢时蕴。 那眼神,麻木而残忍,无声地告诉王今樾和谢时蕴,他痛恨世家,恨世家入骨。 若他们二人落到他手上,必将生不如死,会以最残忍的方式死去。 然,不管是王今樾,还是谢时蕴,都没有带怕的。 谢时蕴脸上的笑容,甚至还灿烂了几分:“但现在,我们还没有进入你们暗市的地界,对不对?” 所以,这些人才不敢动。 他们设的那个,一群恶匪抓老小的陷阱,不仅仅是为了引他们去救人,更多的还是引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暗市的地界。 如此,她就死了,她身后的家族也无话可说。 她破坏规矩在先! 当然,这个陷阱只针对她,不针对王今樾。 这些人不敢动王今樾,至少不敢要王今樾的命。 “敢光明正大来暗市的,果然不是简单货色。”为首的打手没有否认,只一脸嫌弃地冷哼:“果然是世家出身,嘴甜心狠,半点怜悯心都没有。” “比不上阁下身居暗市,心狠手辣,不当人子。”谢时蕴指着,被他丢在一旁,如同一块破布的老者。 这老者明显是他们一伙的,可他们这些人对老者,仍旧没有半点同伙之谊,可见暗市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首的打手被谢时蕴指着骂,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大笑:“活在暗市的臭虫,你还指望我们仁慈善良?” 谢时蕴一脸赞同地点头:“出身世家、锦衣玉食的郎君,你还指望我们牺牲奉献?”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郎,可惜这不是世家的清谈宴,这里是暗市!”为首的打手,猛地一挥刀,刀尖指向谢时蕴:“你不会以为,你出身世家,我们就不敢杀你吧?” 谢时蕴再度点头:“你们还真不敢。” 她指了指身旁的王今樾:“琅琊王氏少主,你们敢动他吗?” 柿子挑软的捏,这些人也只敢动她。 不然,她为什么非得要王今樾带她来暗市。 谢时蕴说话间,控马后腿两步,避到王今樾身后:“杀我之前,你们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来。” 王今樾:“……”倒也不必如此。 王今樾无奈地苦笑。 虽然,他做好了,暗市之人要杀阿蕴,要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的准备,但这话他说就可以了,阿蕴就没有必要说了。 这话从阿蕴嘴里说出来,属实有些怪异。 “你……”为首的打手在暗市多年,自认也算是见惯了人性的黑暗面,但此刻,还是被谢时蕴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贪生怕死,把别人当盾牌的无耻行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王少主,你就这么看着她拿你当肉盾?”为首的打手,倒是想骂一骂谢时蕴,可谢时蕴已悄悄躲到最后面,他骂不动。 没办法,为首的打手,只能憋着气,试图挑拨谢时蕴和王今樾的关系。 然,王今樾半点不上当。 他笑容可掬地道:“暗市还有一条规矩,叫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你们杀她有银子可拿,杀我可没有。” 阿蕴早该躲到他身后了。 有些话很残忍,但他还是要点明。 “你们暗市,敢接下杀谢家女郎的悬赏,不过是因为她是谢家旁支,不得陈郡谢氏看重。杀了也就杀了,陈郡谢氏不会为了一个女郎,千里迢迢、不计成本的来找你们算账,但是……” 王今樾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我不同!” 王今樾无视所谓的暗市地界,傲然地驱马上前,逼近打手。 直把对方逼得后退数步,这才停下,居高临下地道:“我是琅琊王氏的少主!若你们伤我半分,琅琊王氏跨越千山万海、穷尽王氏族人最后一滴血,也会让西北暗市寸草不生!” 世家的权威不容挑衅! 若自家少主死在外面,家族不穷尽全力复仇,日后谁还会把世家少主的命当回事。 不仅仅是琅琊王氏,天下所有世家,会联合起来围剿暗市,不把西北暗市连根拔起、鸡犬不留,绝不罢休。! 这,便是世家之所以为世家! 235 未婚妻,我说是才是 双方交锋,一方士气强,另一方的士气必然会弱下来。 王今樾强势逼近,暗市的打手不敢动王今樾,只能连连后退。 这一退,士气也就退没了。 等到他们发现不对,想要重振士气,已经晚了。 王今樾坐在马背上,淡淡一笑:“声名远播的暗市,不过如此!” 没有傲慢,没有嘲讽,只有冷静中肯的评价。 而这,才是最羞辱人的。 暗市的打手一脸羞愤,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王今樾也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王今樾调转马头,对谢时蕴道:“阿蕴,我们走!我倒要看看,这暗市谁敢拦我们!” “嗯。”谢时蕴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走,而是从王家护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很是嚣张地放话:“对了,你们暗市该更新消息了。我可不是什么陈郡谢氏的普通旁支。镇北王知道吗?” “我是他的未婚妻!”仗萧彻的势,谢时蕴是一点也不会客气:“告诉暗市那些想取我性命的人,掂量一下,他们敢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个必须得说,不然她这一趟,岂不是白……也不算白来,她来这一趟很重要! 怕这些混暗市的人不懂镇北王未婚妻的含金量,谢时蕴还好心地补了一句:“我死不死不重要,但镇北王的面子不能丢。要是他的未婚妻,在西北地界被人杀了,你们说……” 谢时蕴顿了一下,微微俯身,探出大半个身子,笑得如同恶魔:“镇北王会怎么报复你们,来挽回他的颜面?” “不可能!”暗市的打手高声反驳,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是强硬地开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镇北王有什么未婚妻。你说你是镇北王的未婚妻,你就是了吗?” “还真是,我说是就是。”谢时蕴坐直,煞有介事地点头:“婚约我愿意认,镇北王才是我的未婚夫。我要不愿意认,他就与我无关。” “你说的一个字,我们都不会信!”暗市的打手还是不愿意信,或者说他们不敢信。 为首的打手更是高声道:“镇北王极其厌恶世家,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世家出身的未婚妻,你在撒谎!”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为首的打手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一个字,我们都不会信!” 谢时蕴摇了摇头:“讨厌,并不代表不想成为世家。你们也讨厌世家,但是…… 谢时蕴眼眸流转,嘲讽地开口:“你们是真讨厌世家,还是讨厌自己不是世家,自己不能成为世家?” 镇北王萧彻是真厌恶世家,还是假厌恶世家,谢时蕴看不透,但眼前这些人的心思,谢时蕴看得明明白白。 他们仇富,仇恨世家,只是恨自己不富,自己不是世家罢了。 “少在这里,说一些有的没的。”内心的阴暗面,被谢时蕴当面戳破,暗市的打手恼怒不已,强装不在乎地道:“要杀你的是羌族和鲜卑族。我们杀了你,大可直接逃到羌族和鲜卑族去,便是镇北王又能奈我们何?” “鲜卑族和羌族,会为了你们几只臭虫,与镇北王为敌?”谢时蕴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道:“你们自己信吗?” “贵族的承诺不保真,但黄金永远保真!”为首的打手不想承认,自己被谢时蕴说得心动摇了。 他飞快地看向身后的人,见他们眼神闪躲,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再犹豫下去,谢时蕴就要跑了! “我去杀她,你们拦住王家少主。”为首的打手不再多想,提刀就冲向谢时蕴,“黄金我们平分!” 他身后的打手本来还在犹豫,听到他后面那句话,立刻围住王今樾,“得罪了!” “保护……”王今樾没把这群打手放在眼里,策马后退的同时,命护卫保护谢时蕴。 可就在这时,被众人忽视的一老一小突然扑了过来,抱住王今樾的马腿,“我,我们抱住了马腿,他走不了!” 看着马蹄下的一老一少,王今樾扬鞭的手一顿。 然而,就是这一秒的迟疑,马腿被一老一少拖拽住,马在惯性作用下,不稳地往前栽倒。 王今樾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少主!” “保护少主!” 王家的护卫,自然是以保护王今樾为主。 哪怕王今樾下了令,要他们优先保护谢时蕴撤离,可在看到王今樾摔下马背的刹那,王家的护卫还是本能地冲上前,去护卫王今樾。 王家护卫一动,躲在他们后面的谢时蕴就毫无遮挡,完全暴露了出来。 为首的打手知道机会来了,他以刀尖点地,借力跃起,挥刀砍向谢时蕴。 眼见刀刃离谢时蕴越来越近,为首的打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富贵险中求! 这一次,他赌赢了! 那万两黄金是他的了! “阿蕴……”被护卫救下,已平安落地的王今樾,一抬头就看到暗市的人刺向谢时蕴,目眦欲裂。 他指着护卫,又急又怕地大声喝道:“快,救她,去救她!” “是。”王家的护卫不敢有片刻耽搁,一个转身猛地冲向谢时蕴。 可还是晚了! 打手的刀刃,已至谢时蕴的面门。 “阿蕴……”王今樾全身颤抖,推开护卫,不顾危险,踉跄朝谢时蕴走去。 死定了! 为首的打手也在颤抖,是激动的! 谢时蕴死了,他们就发了。 所有人都在激动,唯有谢时蕴平静如初。 甚至,在刀刃直击面门那刻,她还笑了出来。 这些男人…… 一个个的,都当她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只能靠男人保护的菟丝花。 一个个的都以为,她从建安走到今天,凭的是运气,凭的是她陈郡谢氏的出身。 殊不知,她谢时蕴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更不会把生的希望交给所谓的家族。 她敢来暗市,自然有自保的能力。 这些自恃甚高、自以为是的男人,终将会为他们的自大付出性命! 就在为首的打手提刀刺向谢时蕴的那一刻,谢时蕴一个后仰下腰,避开锋利的刀刃。 刀刃擦着她的鼻尖而过,很是惊险,而谢时蕴却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在后仰的刹那,她就抬手,将手腕处的暗器,对准了凌空扑过来的打手。 “噗”的一声,在为首的打手欺身逼近她的那一刻,一枚泛着蓝光的袖箭精准地命中打手的喉咙。 “你……”打手的身体在半空中凝滞半息。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时蕴,眼睛瞪得大大的。 “抱歉了。”谢时蕴右腿一扬,将打手踢了出去,腰腹一用力,再度坐正:“赏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谢时蕴,不是那么好杀的。 想要她的命,就要做好被她反杀的准备…… 236选择,配得感极强 “都杀了!” 独自解决掉暗市打手的谢时蕴,很是平静地,对来晚一步的王家护卫下令。 “是……呃……少主?”王家的护卫应完,才想起自己是王家的护卫,连忙看向王今樾。 “动手!”王今樾正对他们不满,向来温润的脸,此刻满是寒霜。 他快步走到谢时蕴身旁,站在高大的骏马旁,仰头看着谢时蕴,露出修长却又脆弱的颈脖,自责地道:“阿蕴,我很抱歉!” 谢时蕴刚刚正是刺中打手的咽喉,将其击杀。 王今樾在谢时蕴面前,毫无防备地露出致命的要害,就是无声告诉谢时蕴,他信她。 信到可以把命交到她手上,希望她不要因为护卫的失职,而与他离心。 护卫失职,没有第一时间保护谢时蕴,不是他的本意。 但他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时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多大点事,你担心我的安危,我自然也会担心你的安危。他们要是没有救你,我才要生气呢。这地算不得安全,快上马,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要说生气,那真没有。 但要说,没有一点不满,那是不可能的。但暗市打手有一句话说得极对,她谢时蕴就是嘴甜心黑。 事情已经发生了,且她平安无事,她要是抱怨不满,反倒惹人不快,徒添龌龊还讨不到好。 再说了,王家的护卫,当然是以保护王今樾为主。 要是王家的护卫,为了保护她,而任由王今樾出事,那她和王家的护卫,都别想活了。 就像王今樾说的,他是王家少主,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仅琅琊王氏会,天下世家都会展形疯狂的报复,以昭显世家的威望。 “好。”王今樾仔细观察着谢时蕴的表情,见谢时蕴是真不生气,绷紧的心神也放松了下来。 但他还是郑重地向谢时蕴保证:“不会有下一次,我应下的事,必然会做到!” “我信。但我更希望,我们都无事。”好听的话,谁都爱听。 王家少主不是普通人,她不介意说几句好听的。 但是…… 看着王今樾认真的神色,谢时蕴还是郑重地提醒了一句:“王今樾,保护他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我希望下一次,你先保护好自己,有余力了再去帮其他人。” 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她一直认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放在首位。 她才是自己的中心。 她的心情、性命、感受,她的一切都是最重要的。重要到必须放在首位,等她满足了,有余力了,她才会去帮助他人,与他人分享。 她希望王今樾也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命看得最重。 毕竟,王今樾的命这么贵重。 他要出事了,很多人都会活不成。 包括她在内。 “好,我听你的,我以后会以自己的性命为主。”王今樾听到谢时蕴喊他的全名,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阿蕴是真的,拿他当朋友呢。 王今樾应得乖巧又顺从,那模样,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而是本来就没有棱角。 谢时蕴很不解,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了出来:“王今樾,你的脾气是不是好得过头了?依你的出身,你不应该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该围着他转。 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该为他去死! “阿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王今樾一脸错愕,依旧温和,只眉眼间多了几丝怅然和严肃:“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我从不觉得,我理所当然地拥有这一切。” 谢时蕴看着王今樾,眉眼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催促王今樾上马。 王今樾的配得感太差了。 而她相反。 她这人,配得感极强。 她配拥有一切,也配让所有人为她去死! 当然,也可以说王今樾有更强的同理心,而她更为利己。 没有谁对谁错。 这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就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性格的人。 王今樾没有错,所以她没有什么,需要对王今樾说的,也没有立场劝王今樾改变。 “好。”王今樾展颜一笑,眉眼间的怅然淡去。 不应该说淡去,应该说被他强压下去了。 从小到大,为他而死,或者因他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忍不住怀疑自己,他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他去死?因他而死? 就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少主吗? 只一个出身,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他去死吗? 若他不是琅琊王氏少主,他还配拥有这一切吗? 他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所以,他做不到谢时蕴所说的,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 但阿蕴她说的也没有错。 他的命,对琅琊王氏很重要,对整个世家都很重要。 他若出事,会有很多无辜人受他牵连。 他该听阿蕴的,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主。 如此,才不会再有人,白白为他牺牲性命。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一直看不明白。 果然是当局者迷。 王今樾暗暗摇了摇头,最后看了谢时蕴一眼,见谢时蕴眉眼舒展,没有半点阴霾,这才朝自己的马走去。 而正好,王今樾过去时,王家护卫已将暗市打手全杀了,只剩下那一老一少。 那一老一少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吱声,只默默等着屠刀落下。 然,当他们看到王今樾过来,麻木的眸子却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郎君,郎君……求求你放过我们,我们是被逼的。”那满身伤痕的老者,颤抖地向王今樾求饶。 被他抱在怀里的孩童,也挣扎着痛哭:“郎君,阿爷都是为了我,才不得不骗郎君。郎君你要杀就杀我,放了我阿爷吧!” “不是的,不是的……郎君,都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做的。求你放了我孙子吧,他才五岁呀,他什么都不知道呀。”老者见那些护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着王今樾,当下心生希冀,抱着孩童,拼命地磕头求饶:“郎君,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孙子吧!” “阿爷,阿爷……”孩童也在哭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郎君,求你放过我阿爷,我愿意死,我愿意死的。” “虎子,虎子呀!”老者抱着孩童,带着血的泪水,从满是脏污和褶子的脸上滑下。 爷孙二人抱在一起,凄惨无比,让人无法不动容。 谢时蕴没有出声,只默默地看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王今樾做任何选择,她都支持。 当然…… 要是她来选的话,她会选…… 237各有算计,难得糊涂 “杀了!” 王今樾这一次异常地冷静,也异常地果断。 几乎是没有犹豫,“杀了”二字脱口而出。 “不……” “你这狗世家,该……”爷孙二人本以为王今樾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会心软地放过他们。 不想王今樾居然半点不心软,直接下令杀他们。 爷孙二人也不装可怜,在王今樾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二人一改先前的凄惨可怜之态,满脸怒容,狰狞扭曲地扑向王今樾,欲取王今樾的性命。 然而,他们快,王家的护卫更快。 在他们跃起来的刹那,王家护卫手中的长刀就挥向了爷孙二人。 “噗嗤……” 刀刃没入二人的身体,将他们脸上的狰狞与凶残永远定格,也将他们扑击的动作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鲜血飙出,溅了王今樾一身。 二人不甘地倒下,那双凶残的眸子,仍旧死死地瞪着王今樾,像是要把王今樾吃了一样。 尤其是那孩童的眼神,复杂、浑浊得不像孩子。 王今樾原本还有些自责、难过。 大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自当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 可孩童何其无辜。 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若是可以,他绝不想对一个孩童下杀手。 但此刻,看着那孩童死前残忍复杂的眼神,他却直觉不对。 “验身!”王今樾下令道。 可不等王家的护卫有动作,谢时蕴就道:“是侏儒,不是真的孩子。” 原先她还没有怀疑,毕竟那孩子满脸脏污,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且声音举止与普通孩子也无二致,任谁都不会往侏儒身上去想。 直到那侏儒扑向王今樾,谢时蕴才看到,他那与孩童不一样的成熟面容,以及不同于孩童的老辣身手。 幸亏王今樾没有心软,不然必遭其害。 “少主,如女郎所言,此人是侏儒。”谢时蕴虽然给出答案,但王家护卫还是上前,仔细给那侏儒摸骨,给出肯定的答复。 既然摸了骨,索性就把另一个人的骨头也摸了。 王家护卫仔细检查了老者的骨头,而后给出答案:“少主,这老者也不是真老者,看骨龄不超过四十。” 王今樾先是一怔,随即深吸了口气:“这暗市的杀招,还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凡他们稍稍心软一些,只怕此刻就遭了毒手。 王今樾突然就理解,崔折玉为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不愿做好人了。 人心险恶,实在是叫人不敢做好人。 “走吧。”王今樾无声地叹了一声,暗暗将今天的事记在心间,以防日后自己心软。 然而,刚走两步,还没有靠近他的马,就听到谢时蕴说:“恐怕我们走不了了。” 王今樾眸光微怔,看向谢时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愧疚。 然,不等谢时蕴发现,他就垂下眼眸,将所有心思掩去。 谢时蕴不曾注意,她指着两侧的山峰,沉声喝道:“阁下还不打算现身吗?再不出来,我们可就真走了。” “女郎好耳力!” 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左侧山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身后,一排暗市打手刷刷站起来,手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有的人肩膀上还沾着黄土。 显然,他们在山丘上埋伏了许久。 “寻七!”王今樾喊出对方的名字,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愤怒,却并不意外。 “好久不见,王家少主!”寻七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布满刀痕的脸,很是夸张地行了一个礼。 “终于露面了!”王今樾死死地看着他,垂在两侧的手握紧成拳:“你想杀的人,是我吧!” 寻七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子的下唇:“我不应该杀你吗?不,应该说,你们这些世家人,不该死吗?” “恩将仇报!该死的,是你和你的家人!”王今樾反唇相讥道,全身绷紧,眼神冷冽,透着憎恶与杀意,“寻七,没有人欠你的,你的家人死有余辜,你也该死!” 王今樾向来是温润的、好脾气的,很少露出凌厉锋芒、咄咄逼人的一面,更不用提带着森冷的杀意与怒火了。 像王今樾这样的人,不需要表露半点杀气和厌恶,只要他一个眼神,多的是人替他清理掉让他不高兴的人。 这样的王今樾,谢时蕴第一次见,但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真实和诧异。 要不是场合不对,谢时蕴都想问一句,这个叫寻七的人到底造了什么恶孽,能叫向来温润好脾气的王今樾恨成这样。 是的! 不管是先入为主,还是帮亲不帮理,在王今樾展露憎恶与杀意的那一刻,谢时蕴就断定,寻七此人必是犯了不容饶恕的罪孽,且还颇有本事,就是王今樾也奈何不了他。 不然,寻七不会活到现在。 有趣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王家少主奈何不了的人,她倒要仔细看看…… 不对! 寻七的出现,不是意外,亦不是巧合! 这一切都是…… 看着剑拔弩张、隔着山丘对峙、恨不能立刻捅死对方的王今樾与寻七,想到她几次催促王今樾离开,王今樾都错过最佳离开时机,谢时蕴当下就气笑了。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巧合多了,那就是人为。 王今樾来找她,告诉她暗市悬赏之事不是巧合。 王今樾同意带她来暗市,亦不是巧合。 同样,她和王今樾至今还留在暗市,没能在第一时间离开,也不是什么巧合。 只是王今樾做得很漂亮,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再加上她先入为主,信任王今樾的人品,没有怀疑王今樾罢了。 不过…… 想到自己的算计,想到王今樾一再强调,绝对会护她平安离开暗市,甚至宁可自己出事也要让护卫保护她,谢时蕴就闭口不言,也没有半点不满了。 她和王今樾半斤八两,都在算计和利用彼此。 相比起来,王今樾还比她厚道多了,一直把她护在身后。 所以…… 算了,算了。 做人,难得糊涂。 毕竟,她谢时蕴也不是什么好人了。 而且…… 王今樾算计的也不是她。 她和王今樾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才一起走到暗市,一起等到现在。 说起来,她和王今樾还挺有默契的,都逮着一个人薅…… 238 病态,纯粹的恶 王今樾憎恶寻七至极,寻七对王今樾,也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两人不过交锋数句,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也不顾有没有准备好,是不是有陷阱,就对身后的人下令:“杀!” “动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可见想要杀死对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暗市的打手和王家的护卫,也是令行禁止。 王今樾与寻七命令一下,他们就冲了上去。 不过眨眼间,双方就打了起来。 暗市打手人多,但王家的护卫实力更强,再加上王家护卫兵器锋利,交起手来,不说以一敌十,以一敌五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双方打得凶残至极,刀刀都朝致命处砍去,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交手数息,地上的黄土就染了不少鲜血。 有王家护卫的,也有暗市打手的,但双方都没有人倒下,一时间还看不出胜负。 谢时蕴正犹豫是走是留,就听到王今樾给护卫下令,”派两人护送阿蕴离开。” 谢时蕴心下就叹气:行了,不用犹豫了,不能走了。 遇到危险,王今樾冒着己方人手不够的风险,还要先一步把她送走。 她要真走了,不管王今樾会不会因为少两人而落入下风,她都别想在世家圈子混了。 同为世家,你可以不跟人同富贵,但绝不能遇到危险就跑。 世家同气连枝,可不是说着玩的。 谢家女郎不敢赌,她飞快地喊道:“不用管我,我有自保之力,你们且放手施为。但说了,我到底是镇北王的未婚妻,我谅他们也不敢……” “什么镇北王、未婚妻的……我寻七可不认,在我这只有悬赏的人头。”寻七高声打断了谢时蕴的话,从山丘凌空飞下,提刀直朝谢时蕴奔去。 “你的人头,我要定了!”寻七挥刀,砍向谢时蕴。 王今樾大惊,正要命护卫去保护谢时蕴,就见谢时蕴手腕一动,一道银光射向一旁的石壁。 “咔嚓”一声响,银光嵌入石壁,不等王今樾看清楚,就见谢时蕴长腿一迈,跃向马背,而后整个人朝石壁飞去。 寻七一刀落空,只削落了几根青丝。 “有意思!”寻七却没有恼怒,他扭头,看着飞落在石壁上的谢时蕴,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难怪值千两黄金,果然带劲,倒是配让我亲自动手!” 他寻七从来不惧困难,也不怕挑战,他只怕对手太弱。 就像崔折玉! 不过是被他折磨一回,人就废了,属实是没有意思。 他可是还有许多招数,没来得及用了。 不过,不着急。 这里还有两个猎物呢。 一个出身陈郡谢氏,一个出身琅琊王氏,都是当世顶级门阀,这两人定然比崔折玉更经得起折磨。 寻七舔了舔唇,毫不掩饰他眼中的兴奋,提刀就去追谢时蕴。 “拦住他!杀了他!”王今樾迅速下令,同时退到后方,以免寻七声东击西,反将他一军。 “噗嗤……” 王家的护卫收到命令,毫不恋战,完全不管暗市打手的攻击,直接抽身去拦寻七。 好几个护卫,都因临时撤回攻击而受伤,可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挡在寻七面前。 “敢拦我?你们找死!”寻七挥刀,疯狂砍向王家护卫,完全不防御,只一味地进攻,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凶狠样。 而他的凶狠,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交手不过数十招,王家护卫就人人带伤,且看着伤势都不轻,进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当然,寻七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虽然伤敌一千,但自己也损了八百。 他身上同样伤痕累累,一身灰衣都被染红了。 可带伤的寻七,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越打越凶狠,一双眸子更是通红似血,像是野兽一样,没有一丝人性,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这人,真可怕! 岩壁上,谢时蕴正准备滑下来,转身的刹那,正好对上寻七通红的双眼。 她在寻七眼中,看到了病态的暴虐与兴奋。 那一刹,饶是自诩见惯大风浪的谢时蕴,也被吓着了。 那眼神太可怕了。 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最纯粹的恶。没有一丝人性和温度的恶,与恶鬼无二。 这人,绝不能让他活着。 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祸害。 可是…… 谢时蕴看了一眼与寻七交战的王家护卫。 在寻七不要命的打法下,王家的护卫落到了下风。 更不用提,寻七还有暗市的打手。 这一局,王今樾赢不了。 而王今樾输,就是她输,所以…… “咻”的一声,谢时蕴飞快从岩壁上滑下,而后迅速收回射出的飞虎爪,一个奔跑助力,跃上离她最近的一匹马。 “驾!”谢时蕴控制着马,朝王今樾奔去:“王今樾,我们得先走。” 在离王今樾十步远的地方,谢时蕴倾下身子,朝王今樾伸手:“来日方长!” “好,我们走。”王今樾扫了一眼节节败退的护卫,没有犹豫。在谢时蕴策马过来的刹那,他就冲了过去,在两人相遇的刹那,他握住谢时蕴的手,借力跃上了马背。 “坐稳!”王今樾坐在谢时蕴身后,一上马,他就一手抱住谢时蕴的腰,另一只手则准备去握缰绳控马,可不想,谢时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扬鞭策马跑了起来:“驾!” “啪”的一声,谢时蕴狠狠抽向马腹。 马吃痛,飞快地往前冲,惯性作用下,马背上的王今樾与谢时蕴,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要不是王今樾第一时间搂住了谢时蕴的腰,怕是要被飞冲的马甩下去了。 “想跑?没门!”寻七看到王今樾与谢时蕴骑马跑了,整个人都愤怒了。 他徒手握住王家护卫挥过来的刀刃,不顾手被割得鲜血淋漓,狠狠用力,夺了王家护卫的刀,而后猛地一个助跑,将手中刀刃掷向马背上的谢时蕴和王今樾。 刀刃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背后飞射而来了。 谢时蕴和王今樾听到了,但两人都没有回头。 王今樾紧紧抱住谢时蕴,将背脊挺了起来,尽可能地替谢时蕴挡住后背。 谢时蕴拼命地抽打胯下的马,催促马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马背上坐着两个人,马吃力,根本快不起来。 “噗”的一声,刀刃深深扎进了皮肉里…… 239 谢时蕴的命,本王的脸 寻七的力气大得出奇。 长刀飞射而来,虽然没有射中王今樾与谢时蕴,却正中马屁股。 “噗”的一声,刀刃深深扎在马屁股上。 马吃痛,嘶叫一声,癫狂地乱窜。 哪怕王今樾与谢时蕴早有准备,也被癫狂的马甩了下来。 好在二人早有防备,在摔下来的刹那护住了头部,并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减缓了冲击力。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摔得灰头土脸的,疼得直龇牙。 但此刻,两人顾不得身上的这点小伤痛。 因为寻七追了过来。 “走。”谢时蕴单手撑地,原地跃了起来,不顾身上的凌乱与脏污,快步跑到王今樾身边,拉起王今樾的手就跑。 “抱歉,是我低估了寻七的实力。”王今樾忍着痛,扭头看向身后,见寻七离他们越来越近,王今樾没有一丝犹豫,挣开了谢时蕴的手:“阿蕴,你先走,他不会杀我的。” 寻七只会折磨他,就如同当年折磨崔折玉一样。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离开再说。”谢时蕴再次抓住王今樾的手,可王今樾避开了。 谢时蕴气得不行,却不得不耐心劝说:“不出意外,镇北王很快就会到,再坚持一下。” 王今樾怔了一下,随即主动抓住谢时蕴的手:“你说得对,镇北王很快就会到!” 他们都在算计萧彻。 萧彻应该也清楚,但就算知道,萧彻也会来。 没别的,他和谢时蕴绝不能在西北出事。 “嗯,我们再快一点。”谢时蕴看了一眼,锲而不舍、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寻七,眼中没有紧张害怕,只有遗憾。 遗憾没带两个火药包,不然还能试一试,能不能炸死寻七。 虽然,依寻七的武功,她想要炸死寻七不容易。 可做人嘛,凡事总要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不过没关系,还有下次。 下次她会记住,来暗市这种地方,最好备一点火药。 寻七的速度很快,谢时蕴和王今樾跑出不过百余米,寻七就追了上来。 但他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与王今樾、谢时蕴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时不时地加一下速度吓谢时蕴和王今樾。 见谢时蕴和王今樾,被他吓得咬牙加速,狼狈奔跑,寻七心情大好:“世家子弟也没有比谁高贵嘛,逃起命来,也是一样的丑陋呀!” “可惜,你们跑不掉。”撵着谢时蕴和王今樾跑了数十米,寻七欣赏够了二人狼狈的样子,准备出手拿下他们,可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从远及近传来。 不等寻七看清来人,马背上的人就一个跃起,凌空而至,挡在寻七面前:“本王的人,你也敢动?” 萧彻脸戴鬼面,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他拔剑指向寻七,目露冷光:“寻七,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也不敢在你的眼皮底下讨生活不是。”被剑指着的寻七并没有后退,但握刀的手却是紧了紧。 他是惧怕萧彻的,可越是怕,他越是不敢表露出来。 寻七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彻:“我以为王爷你跟我一样,都讨厌这些世家子弟。怎么?王爷你转性了?” 萧彻没跟他废话,只冷冷地道:“胳膊和腿,你选一条?” 寻七面色一沉,阴冷地怒瞪萧彻:“镇北王,你坏规矩了!” “哦,那又如何?”他萧彻的话,就是西北的规矩。 跟他讲规矩,寻七还不配。 “既然你选不出来,本王就替你选了。”萧彻剑尖轻晃,指着寻七握刀的手:“胳膊吧!这只手伤了本王的未婚妻,也就不配留着。” 话音落下,萧彻手中剑光一闪,就朝寻七的胳膊挥去。 寻七脸色一变,飞快地后退,提刀阻挡:“镇北王,我寻七可不是吃素的,想要我的胳膊,你还没那个本事。” “嗯。”萧彻淡淡应了一声,手中的剑招不紧不慢地变化,但不管怎么变,长剑攻击的方向都只有寻七的右手。 寻七接了数招,渐感吃力。 且不管他怎么反击、怎么退,右手胳膊始终在萧彻的攻击范围内。 萧彻手中的长剑,就像是毒蛇一样,紧紧缠着他右手胳膊不放。 只怕再打下去,他右手胳膊真要保不住了。 寻七直觉不安,不敢再恋战,虚晃一枪,故意露出心口处的破绽,想引萧彻改变攻击方向,可不想,萧彻根本不上当。 他目标明确,只取寻七右胳膊。 在寻七转身欲跑的刹那,萧彻的攻势瞬间凌厉起来,手中的长剑自上而下挥出。 唰的一声,寻七的右手胳膊被齐肩削下,重重落在地上。 “啊……” 鲜血狂飙而出,寻七惨叫一声,捂着飙血的伤口连连后退,一脸扭曲地怒吼:“镇北王!断臂之仇,我寻七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啪”的一声,寻七掷出一枚黑色珠子。 珠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团黑烟冒出。 萧彻脸色一变,迅速退到一旁:“后退!” 谢时蕴和王今樾很是听劝,跑得比萧彻还要快。 三人退出数十米远才停下,而此时,寻七已不见踪影,只余一地的黑烟。 是的,黑烟没有消散,而是落在了地上,且还在扭动。 “是毒虫。”王今樾看了一眼,心有余悸。 他低估了寻七。 也是,能逃过崔家上天入地的追杀,还能在西北建立暗市,寻七的手段怎么可能寻常。 好在,他今天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王今樾看了一眼萧彻,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他今天不仅算计了谢时蕴,还算计了萧彻。 他知道寻七没那么容易杀,所以…… 他今天虽然带了不少人来,也做了必杀寻七的准备,却没有多大信心。 是以,他借谢时蕴,算计萧彻与寻七对上! 而萧彻…… 萧彻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如他所愿与寻七对上了。 “嗯。”萧彻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也是他没有追上去的原因。 寻七此人,手段诡谲阴毒,西北有不少人,都栽在了寻七手上。 断他一条胳膊,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 再多…… 他也不是做不到,就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萧彻扭头,冷冷地看着王今樾,警告道:“王今樾,谢时蕴是本王的未婚妻,她的命,是本王的脸面。本王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王今樾还不配,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过,要是加上谢时蕴的话…… 240哄人,谢时蕴也不行 就是再加上谢时蕴,也不行! 这两人…… 萧彻冷冷地扫了谢时蕴与王今樾一眼:“你们俩,给本王记着!” 一个两个都在算计他,真当他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了。 “呃……”王今樾一脸心虚,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萧彻。 光看天看地还不够,还时不时地整理一下鬓发和衣襟。 没办法,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会特别忙。 和王今樾相比,谢时蕴就淡定多了。 当然,脸皮也厚多了。 在萧彻警告的目光扫过来时,谢时蕴一脸诚恳地点头:“嗯嗯,王爷你放心,你的救命之恩我肯定记着。” 萧彻只说让她记着,又没有说要记什么,她记救命之恩也没有错吧。 萧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王是让你记救命之恩吗?” 他不信,谢时蕴听不出他话中的警告。 没看到,王今樾都忙成那样了嘛。 “王爷果然是好人,施恩不求报。”谢时蕴打蛇随棍上,很是夸张地做出敬佩的表情,并问道:“那我就不记了?” 反正她也没有打算报,不记最好。 不然,总觉得欠萧彻一点什么。 “记!给本王记!好好地记一记,本王救了你多少次!”萧彻气笑了。 谢时蕴这一手装傻充愣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 他记得,在建安的时候,谢时蕴好像不这样。 “不就这一次,还有许多次吗?”谢时蕴总觉得,镇北王萧彻对她异常熟悉,完全不像是刚见面的样子。 想了一下,谢时蕴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我记不住了,不如王爷提醒我一下?” 可惜,萧彻是个人精。 谢时蕴话中的试探之意藏得很深,但萧彻还是发现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时蕴:“这是第一次,但本王相信,凭你惹事的本事,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次的事,不是我惹的。”谢时蕴觉得,她有必要替自己辩驳一下:“是暗市打你的脸,明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还敢接下杀我的悬赏令。我觉得,我有必要过来警告他们一下,让他们明白,我的生死,关乎镇北王的脸面。” “所以,你警告到了吗?”萧彻冷笑反问。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就能掩盖掉她与王今樾联手算计他的事了? “没有。不过我也确定了,在西北……王爷你的面子,也不是那么好使。这不,暗市就完全不给王爷你面子!”谢时蕴一点也不在意萧彻时不时放出来的”冷气”,反正他戴着面具,他的脸有多臭,她完全看不到。 看不到,那就不存在。 萧彻气笑了:“那本王为了把面子挣回来,是不是该出兵剿了暗市?最好一举彻底清除暗市,再把寻七杀了?” 最后一句,萧彻是看着王今樾说的。 这也是在告诉王今樾,他看破了王今樾那点小算计。 要是以往,王今樾此刻肯定更心虚,不敢多说了。 可有谢时蕴的厚脸皮在前,王今樾就觉得…… 嗯,只要萧彻没有点破,那他也可以当作他没有算计萧彻,纯粹就是他蠢、他傻。 这么一想,王今樾整个人豁然开朗,一脸从容地迎上萧彻的目光,很是肯定地回复道:“我觉得可!” 不过,到底是第一次做这么”不要脸”的事,王今樾的底气还是稍弱了一点。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王家可以负责围剿暗市的所有支出!” 虽说,清剿暗市,也有利于萧彻对西北的掌控, 但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他私心而起。 所以,大军出动的钱财,该由他出。 “本王是不是要谢谢你?”萧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肉眼可见的不快。 是个人都知道他萧彻缺粮饷,是个人都想拿财物来拿捏他。 这是把他萧彻当狗用吗? 给口粮,他就得嗷嗷地冲上去。 谢时蕴暗道不好,见王今樾还在那蹙着眉头,没有哄萧彻的意思,连忙上前,赔着笑脸:“王爷误会了。” 王今樾太太太……太理所当然,自以为是了。 萧彻再怎么说,也是执掌三十万大军的西北王,是一方霸主,有自己的骄傲。 就算他再缺钱财,王今樾也不能直接拿缺钱说事,让萧彻去办事。 王今樾这么做,与拿萧彻当王家附庸有什么区别。 虽然,王今樾心里可能没有这么想,但他做的这事,就会让人多想。 就如同,她和王今樾今天贸然来暗市。哪怕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他们在算计着让萧彻与暗市对上,但最终结果,就是萧彻为他们与暗市对上了。 所以,萧彻就可以断定,他们在算计他。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很多事是不需要看证据的,只要看结果,看谁得了利就够了。 至于你有没有那个心思和想法,也不重要。 我心里认为你有,没有也是有。 就像此刻,哪怕王今樾没有看不起萧彻的意思,但萧彻认为他是,那就是。 王今樾解释再多也无用。 但无用,也得要解释。 不然,日后就更麻烦了。 “王爷,王少主这是心里愧疚。因为我们两人的冒进,害得王爷和你手下的将士来回奔波,我们俩实在是没脸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谢时蕴心里百转千回,飞快地组织着语言,面上却是半点不露。 她放缓语气,轻声说着:“王少主没有带过兵,不清楚带兵的流程和耗费,但想着古人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爷这次来暗市救我们,肯定不是孤身一人过来,只是王爷你武功高强,不是普通将士能比的,又担心王少主这个好友,这才比大军到得早。” 谢时蕴越说越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舔了,可短时间内,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话术。 再看萧彻…… 嗯,萧彻周身的寒气,似乎淡了一些,眼神也没有那么冷。 至于王今樾一脸震惊,一副佩服又崇拜的样子,谢时蕴只当没有看到。 做人嘛,没必要太方正,也没必要有太多棱角,该圆滑的时候就要圆滑,该拍马屁的时候就要拍马屁。 毕竟…… 241 脏东西,学坏了 她和王今樾,还指望萧彻出力,一举把暗市给剿了呢。 他们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给干活、出力的人使脸色。 不仅不能使脸色,还得多哄哄,好让萧彻多出力。 想到这,谢时蕴笑得更殷勤了,也不觉得自己谄媚、舔了。 若是说两句好听的,就能换萧彻为她冲锋陷阵,那她可以每天变着花样,说最少一万字哄萧彻。 可惜,萧彻不是那种,被人哄几句,就飘得找不到北的蠢人。 还真是遗憾呀。 谢时蕴暗自叹了口气,也失了继续哄萧彻的心思,有些意兴阑珊地道:“王少主担心,因为他的事,害得王爷你出动西北军,如若他不做一点什么,日后传出去了,外人指不定要说王爷你假公济私、不爱惜兵力,拿西北军办私事。” 谢时蕴说到这,顿了一下,后退一步,一脸郑重地行了个礼:“还请王爷给王少主这个机会,让他来负担此次西北军出动一应耗费和奖赏。” 这就是有兵权的好处。 哪怕是给萧彻送银子,还得求着萧彻要。 呜呜呜,她也好想有三十万大军! 有三十万大军在手,就算缺银又怎么样,她照样可以挺直腰,站着要钱。 也就是萧彻太有原则了。 要换作是她,没钱养兵马,那就挑几个世家下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那些大世家家里,铜钱、米粮都堆不下了,全放烂了。 他们都是压榨百姓来的,她取来用也是合理。 当然,这些她不会跟萧彻说。 萧彻现在还有原则,还有坚持。 一旦萧彻不再坚持底线,把心中的野兽放出来,到时候…… 就没人能制得住这只猛兽了。 这不是谢时蕴想看到的。 不管是作为主公还是未婚妻,谢时蕴都希望萧彻做个人,而不是只知杀戮的野兽。 人可控,野兽却不行。 所以,萧彻现在这样就好,继续保持下去。 缺钱财……就去薅一薅王今樾。 反正王家不缺。 王今樾从来就不是笨人。 先前只是因为,他太过急切地想要达成目的,太想要寻七死,这才失了分寸。 谢时蕴这么一打岔,他立刻就反应过来。 几乎是谢时蕴刚说完,王今樾就一脸惭愧地跟着作揖请求:“因我私事,西北军出动,我实在羞愧,还请王爷,给我这个机会。” “哒哒哒……” 也是巧了,王今樾刚说完,后方就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马蹄声。 不出意外,应该是西北军的骑兵了。 原本还在与王家护卫纠缠的暗市打手,听到马蹄声,一个个吓得大惊失色,也不顾现在抽身,会不会被王家击伤,转身就跑。 跑不掉的,直接跪下投降。 他们先前也不是不想跑,他们跑了,但王家护卫不放过他们。 再加上,萧彻没有参战的意思,那些暗市打手心存侥幸,便且战且跑。 此刻,听到马蹄声,他们再也没有一点侥幸心理,只想跑。 等到西北军过来,除了几个跑掉的,其他暗市打手,都被王家护卫制服了。 而萧彻的气消了,在西北军过来之前,淡淡说了一句:“本王准了!”并大发慈悲地让王今樾和谢时蕴不必多礼。 我都弯了半天腰,你现在才叫我不必多礼,你是不是瞎呀? 谢时蕴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是一脸笑嘻嘻地道谢。 她能怎么办? 遇到萧彻这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她也很无力。 “停!” 王今樾和谢时蕴刚直起腰,西北军就到了。 显然,萧彻是算好的。 他只为恶心一下王今樾,却没有想过让王今樾在西北军面前出糗。 “下马!” 西北军训练有素,他们抵达此处山谷后,齐刷刷地同时拉住马,而后统一下马,目光一致地看向萧彻。 谢时蕴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西北将士对萧彻的崇拜和向往。 别的不说,萧彻此人带兵还真是有一套。 大晋那么多带兵在外的武将,只有萧彻一人,完全把兵权握在了手中,让西北军只听他的,只有他一个声音,完全不受朝廷和其他将领干扰。 真是,让人羡慕呀! 为首的副将下马后,第一一时间走到萧彻面前,给萧彻行礼:“王爷!” “嗯。”萧彻轻应一声,就下令道:“带人,把暗市给本王清一遍!” 不满归不满,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是,王爷!”副将领命,转身跑到战马旁,命所有人跟他一起上马,而后带着这一支骑兵,冲向暗市。 看着骑兵深入暗市,萧彻刚好转的心情又糟糕了起来。 就算他再不愿意,他也得如谢时蕴和王今樾所愿,对上暗市。 想来,王今樾和谢时蕴也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明知会惹他不满,还是以身犯险,拿命算计他。 真是,越想越让人不痛快。 萧彻扭头,给了王今樾和谢时蕴一个眼刀子。 这两人,给他等着! 王今樾这会乖巧无比,当然也厚脸皮无比,面对萧彻的眼刀子,他也能笑得灿烂又阳光。 甚至,还带了一点讨好的谄媚。 这是王今樾? 这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萧彻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视线一转,就看到与王今樾露出同款笑容的谢时蕴。 萧彻默了一瞬,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找到原因了! 果然,人学坏快得很。 王今樾原来多君子端方、磊落正直的一个人,才跟谢时蕴认识几天,就学坏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留在这里,给寻七当人质,当祭品嘛。 “王爷先请。”谢时蕴反应极快,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王今樾紧随其后:“王爷请……我去跟你牵马。” 说完,他还真的,一点也不讲究地去给萧彻牵马了。 可惜,萧彻不领情。 他吹了一个口哨,他的那匹乌云踏雪就哒哒哒,乖乖地跑到萧彻面前,并低下头方便萧彻顺毛。 萧彻拍了拍马头,单手跃上马背。 呵,耍帅! 谢时蕴一脸嫌弃,嫌弃的同时,又暗暗羡慕。 没别的,就真挺帅的,而且能单手上马,可见萧彻的核心之强,轻功之俊。 她要能有这样的身手,她刚刚就不会,被寻七追得这么狼狈了。 果然,人还得壮大自身实力。 靠人不如靠己。 谢时蕴决定,等她在西北安定下来,就跟着部曲好好训练。 她要求不高,只求在这个乱世中,能有一个自保之力,不至于被人绑来绑去,更不会被像狗一样被人撵得上下乱窜…… 242不留,崔折玉的过往 有萧彻在身侧,谢时蕴和王今樾这一路都很安稳。 不过…… 萧彻要回西北军大营。 王今樾无所谓去哪,也就跟着走了。 可谢时蕴不打算去西北大营。 在没有彻底洗刷掉,被西北军欺辱的羞辱前,她绝不会住进西北大营。 说她赌气也好,说她不顾自己的危险也好。 反正,她绝不会这么灰溜溜的住进西北大营。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底线。 在岔路口,谢时蕴停了下来,主动道:“我要回城内,不顺路……我就先行一步了。” 进了城,应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冒着惹怒萧彻的风险,对她下杀手。 就算有…… 只要不遇到寻七那样的高手,她都能脱身。 “先行?”萧彻也拉了拉缰绳,让马停下来。 他轻哼了一声,傲慢地斜了谢时蕴一眼:“你的命很长吗?” “王爷刚断了寻七一臂,还让西北军清剿暗市,这个时候还有不长眼的,敢对我下杀手?”谢时蕴眨巴着眼睛,震惊又不解,就差直接说:王爷,你在西北的威名就这样?一点用也没有?是个人都能上来打你的脸?踩你两脚? 谢时蕴的表情太灵动了,灵动到就算萧彻想说,他想多了都不行。 萧彻暗自呼了口气,告诉自己没必要,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生气。 但是! 还是好气呀! 萧彻扭头,怒瞪王今樾:“你没告诉她崔折玉的事?” 谢时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是谢时蕴的错。 当然,他萧彻也不会错。 所以…… 错的只有王今樾。 王今樾半句也不辩解,立刻认错:“是我的错,忘了告诉阿蕴。” 他当然不是忘了,而是想着,今天要是能杀寻七,那也就没必要告诉谢时蕴,免得吓着谢时蕴。 若是杀不了寻七,再说也来得及。 现在,萧彻提起,哪怕场合不对,王今樾还是给谢时蕴解释了起来:“阿蕴,寻七背后还藏着一股势力,是一群疯狂的、仇视世家的人。他们信奉太平道,自称是天授之子,身负改朝换代、毁灭世家的责任。” “他们奈何不了大世家,就对一些小世家乃至旁支下手,杀了不少旁支、末流世家子弟,被世家围杀过几回,主力被清得差不多,只余一些小鱼小虾,因为太过分散,也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就让他们逃过了一劫。” 王今樾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却没有想到,这群不被人重视的小鱼小虾,却毁了世家最出色、最心软、最爱惜百姓的骄子。” “是崔折玉?”谢时蕴问。 “嗯。”哪怕时隔多年,想起崔折玉当初的遭遇,王今樾仍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这也是他先前没有跟谢时蕴提起的原因。 若可以,他不想提,更不想想起。 但现在…… 是他无能,没能杀死寻七不说,还连累了谢时蕴。 此刻,便是再不愿意,该说的还是要说。 王今樾强打起精神说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崔折玉,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性格也不是现在这样。那时的他善良、乐观、爱笑,天生一副慈悲心肠,最是惜贫救弱。” “他幼时在庄子上养病,看到庄上的佃农因养不起孩子,将孩子活埋。小小年纪的他,不是感到害怕,而是痛心,而是开始找原因,想解决的办法。” 提到当年的崔折玉,王今樾的语气都温柔了几分,眼中也透着怀念。 可惜,人无再少年。 他回不去了。 崔折玉也回不去。 他们都活成了,他们曾看不上的大人的样子。 王今樾呼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痛,继续说道:“当年的他,还不到十岁,却靠着双腿,把建安附近的村子走了一遍,亲眼去看、亲身去探查底层百姓的困窘与无力。”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佃农被逼活埋孩子,不是佃农的错,而是罪在世家。” “他们崔家和所有的世家,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水蛭。” “他们都有罪,且罪孽深重。” “他觉得,身为崔家嫡长子,打小享受着崔家的锦衣玉食,他生来就带着罪。他必须为那些不得不活埋自己孩子的人做点什么,不然他良心难安。”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寻七。两人志同道合,刚开始还真做了不少掏世家钱财补贴穷苦百姓的事。” “当然,主要挖的是崔家的财物。” “这也就是崔折玉,崔家宠着他,任由他施为,要换作旁的世家,早就制止了。” “崔折玉也因此,在那些穷苦百姓口中,有了小菩萨的称号。每次,看到那些百姓感激的眼神,看到有人因他活下来,崔折玉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崔家也不阻止他。却不想……” “出事了!”王今樾的语气,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他看着谢时蕴,那双向来带笑的眸子,此刻盈着心痛的泪花:“寻七伙同那些得到崔折玉的帮助的百姓,绑了崔折玉,他们拿崔折玉祭神!” “他们那些人,都是太平道的信徒。但他们的道意,已从苍天不公,要改朝换代、消灭世家,变成了苍天不公,他们要取代世家子弟,成为世家子弟。” “他们坚信,吃了世家子弟,来世就会成为世家子弟。” “他们拿崔折玉当祭品……数百上千人扑上去,一人一口啃噬着崔折玉的血肉。” “那一年,崔折玉才刚刚十岁!” “崔家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除了脸之外,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牙齿撕咬的伤口,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王今樾眼中的泪花,一颗一颗滚落,声音哽咽,久久发不出别的声音。 缓了许久,王今樾才稍稍平静下来,可以继续说话,但声音却颤抖得不行:“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就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上方,不会笑、不会哭,也不会喊疼。” “我当时……”只要想到崔折玉那副活死人的样子,王今樾还是心痛不已。 他承认崔折玉说得对。 世家人压榨百姓,靠着百姓的血肉供养壮大。 世家子弟更是生下来,就享受着锦衣玉食,天生高人一等。 世家确实有罪,但世家这些人中,任何一个人,包括他在内都有罪,唯独崔折玉没有! 可偏偏,就是那样纯粹、善良的崔折玉,遭受着这一切…… 243旧人,他不需要会说话 “阿蕴,寻七必须死,我绝不容许他活着!” 面对萧彻的质问,他确实心虚,但是他不后悔。 不后悔算计萧彻,更不会后悔利用谢时蕴。 只要能杀了寻七,所有的后果,他都可以接受。 王今樾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一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此刻清亮又坚定。 “嗯,寻七确实该死,但该死的不止他一个人。”谢时蕴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为崔折玉。 她觉得,她可以原谅崔折玉喜怒无常、神经病一样的状态了。 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和伤害,还能保有清醒,没有黑化,没有报复世家,崔折玉他已经比九成的人都强了。 至少,比她强。 换她,她真能毁天灭地,杀光所有得到过她救助的人。 哪怕那些人是无辜的,她也不在乎! 她活在地狱,那所有人都得陪她一起死,谁都别想活。 “现在,你不还坚定,不跟本王走?” 在这肃穆凝重的氛围下,萧彻突然开口,带着淡淡的嘲讽和傲慢。 谢时蕴:…… 有些人,就真的很讨人厌。 比如萧彻。 不会看场合不说,还不会说话。 可话又说回来了。 要换作她有三十万大军在手,且这三十万大军只听她一个人的,她也不会看场合,不会说话。 因为,不需要! “多谢王爷的好意,但用不上。”谢时蕴尽力心平气和地拒绝,并贴心地解释了一句:“我身边的部曲足够保护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们也就不配拿我发给他们的高俸禄。” 她不是赌气,她是相信自己的手下,也相信自己。 “太平道的信徒,就藏在普通百姓中间,且无所不在,你确定你可以?”萧彻不承认,他是在威胁谢时蕴。 他这是在提醒谢时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这一路走来,她不都是靠自己,她不都过来了。 她又不是第一天有未婚夫,先前她一个人,不也好好的。 总不能因为,她现在找到了未婚妻,就一下子变得软弱无能,什么都只能依靠未婚夫了吧。 而且…… 谢时蕴嫌弃地,睨了萧彻一眼。 这个未婚夫靠不靠得住,她暂时不好下定论,但他手下的兵,那绝对是靠不住的。 想到那些西北军的傲慢,谢时蕴更坚定自己的选择了:“寻七那些人,认为吃了世家子弟,来世就能成为世家子弟。他们一开始,就对崔折玉下手,想来不是因为崔折玉好下手,毕竟比起崔折玉,那些旁支、末流、落魄的世家子弟更好抓。” “他们抓崔折玉,是因为崔折玉的身份足够尊贵。他们野心很大,来世不仅想要成为世家子弟,还想成为诸如崔折玉、王少主这样的顶级门阀子弟。” “西北之地,配称一句世家的,一家都没有。像郑家之流,他们应该看不上眼,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对郑家人动手。而王少主身边,一直有高手保护,唯有我……” 她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认真地站在寻七这些人的角度,思考了整件事,所以…… “我这个陈郡谢氏出身的大小姐,是现下最好的诱饵。”这个结果,显而易见。 谢时蕴下颌轻抬,问:“王少主,要不要赌一把?” “太危险了。”王今樾不赞同地摇头。 “再危险,能危险过咱们俩孤身闯暗市?”又不是第一回当诱饵,习惯就好了。 “呃……”王今樾一时间语塞。 “暗市清了,只代表表面清净了。暗市背后的太平道信徒,才是真正的'暗市杀手',不把他们找出来,不把他们清除干净,西北永远不安全。”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所以她愿意冒一点险,以身为饵,把事情了结了。 “本王觉得,你应该先处理郑家、鲜卑族和羌族。”萧彻提醒谢时蕴,她在西北不安全,不是因为暗市。 真正的根源,是那三家。 “郑家的账,我今晚会连夜查清。到时候……”谢时蕴笑了一笑,笑得恶劣又邪气:“放心,我一定给王爷找一个,让天下人都挑不出错的理由,让你把郑家拿到手。”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世家大族出身。 世家大族……尤其是这个时代的世家大家,那就是土皇帝,族中子弟绝不会奉公守法。 只要查,那罪名都不用罗织,保准能查出一箩筐的事。 “我跟你一起,我帮你。”王今樾思索再三,还是不放心谢时蕴。 诚如谢时蕴所言,她这个诱饵确实很吸引人。 寻七那些人,轻易不敢动他,但动谢时蕴,他们一点顾忌也不会有。 引诱寻七那些人出来很重要,但谢时蕴的安全更重要。 这个时候,还是以稳为主。 “要引太平道的人出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先处理掉郑家、鲜卑族和羌族。”这么多年他都等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了。 想来,崔折玉也能理解他。 谢时蕴没有拒绝:“那我们走吧。” 谢时蕴扯了缰绳,控制胯下的马调转方向,说了一句”王爷,再会”,便打马离去。 “王爷,回见。”王今樾也跟着说了一句,便打马追上谢时蕴。 王家的护卫不用说了,一个个迅速跟上。 不过顷刻间,岔路口就剩下萧彻一个人。 风吹起黄沙,卷起一片枯黄的叶子。 叶子飘飘洒洒,落在萧彻的头顶上。 萧彻黑着脸,将树叶摘下来,碾成碎末,而后咬牙切齿地打马离去。 两个没良心的混蛋,利用完就丢,等着…… 回头,这两笔账一起跟他们算。 不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他就不姓萧。 —— 谢时蕴给了身边的部曲很大的权力,除非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然一般银钱支出和日常琐事,部曲都能自己做主。 等谢时蕴和王今樾折回时,谢时蕴的部曲已经买好了宅子,并且做了简单的修整。 人多力量大,哪怕时间仓促,可在七百部曲齐心协力下,修整后的宅子还是像模像样,有几分神似于在建安的谢家大宅。 谢时蕴被部曲迎进新宅子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他们皆奉你为主,若不是我提前知晓,这些部曲是你从各家借来的,我会以为这些部曲是谢家打小为你培养的。”王今樾在谢时蕴的部曲中,看到了王家的旧人,但是…… 244 天资,就是如此的不公 曾经的王家部曲。 曾经远远看到他,就会退到一旁,低头行礼的王家部曲。 曾经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渴望得到,他另眼相待的王家部曲。 甚至,曾经连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的王家部曲,此刻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们的眼中只有谢时蕴。 看到站在谢时蕴身旁的他,只依着礼节做个揖,并不多看他一眼。 就……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一点点不习惯而已。 当然,更多的还是佩服,对谢时蕴的佩服。 这才几个月,谢时蕴就把他王家的部曲给收服了,让他们眼中再也没有他这个旧主了。 要知道……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回到王家,都比跟在谢时蕴身边强。 可是,王家的部曲还是选择了,跟随谢时蕴。 在谢时蕴无处可去,只能来西北求生存机会的情况下,他们依旧选择追随谢时蕴。 甚至,还无视了他这个旧主的存在。 他倒是没有生气,就是有一点好奇,谢时蕴是怎么收服这些部曲的? 要知道,世家养的部曲,个个都是花费不小力气,精心培养的。心气比一般寒门还要高,他们可不会轻易臣服。 谢时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服他们,可见…… “看样子,阿蕴你不仅擅长练兵,还擅长带兵。”会练兵,并不表示就会带兵。 带兵,要懂得驭下之道。 谢时蕴懂练兵,知道的人很多。 据他所知,萧彻现在在西北大营,用的练兵之法,就是从谢时蕴这里学去的。 当然,萧彻针对西北军的情况,做了一些修改,让那套练兵之法更适合西北军。 但谢时蕴会带兵这个事,想来知道的人不多。 不然,各家也不会把部曲借给谢时蕴。 这一借,完全是有借无还。 就算还回来了,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没办法再用了。 王今樾问得突然,谢时蕴怔了一下,才道:“算不上擅长,不过是将心比心,把人当人看罢了。” 王今樾不提,她都没有发现,她好像确实有带兵的天赋。 她没有刻意去驭下,更没有刻意去想,要怎么收拢这些部曲的心,只是凭本能,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但是…… 谢时蕴扫了一眼,那些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眼中只有她这个主子的部曲,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把各家的部曲拧成一条绳,让他们全部跟着她来西北,跟她共进退,她确实有一点带兵的天赋。 很好,可以继续发扬、放大。 王今樾叹了一声:“阿蕴大善。” “将心比心、把人当人看”说来简单,能做到的人却不多。 便是他也做不到。 他的出身、他的生活环境,让他没有办法共情普通人,也没有办法理解普通人。 就像…… 年少时的他不明白,那些佃农吃不饱饭、养不起孩子,为什么不多种田地,为什么要生孩子? 他理解不了,便认为是他们愚昧,是他们的无知、无能,造就了他们的苦难和贫苦。 后来,他倒是明白了,那些佃农为何吃不饱,为何要活埋孩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他仍旧高高在上地觉得,他们愚蠢无能且贪婪恶毒,不值得他花费心力。 但此刻,谢时蕴的一句将心比心,一句把人当人看,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纯粹与善良。 与崔折玉当年,拿崔家财物救济百姓不同。 崔折玉的救助,始终带着世家居高临下的施舍。 于寻七这些深恨世家的人而言,他们一边不得不咽下这口饭,一边又在心底将其扭曲成嗟来之食。 仿佛崔折玉每施一分恩,都是在他们脸上踩一脚,都是在羞辱他们,都是在反复提醒他们:你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世家的怜悯。 受了惠,却恨施惠的人。 矛盾吗? 矛盾。可人性本就如此。 不然,他们也不会第一个对崔折玉下手,生啃崔折玉的血肉了。 相较之下,谢时蕴平等地将人视为人,就显得格外珍贵。 她没有居高临下地怜悯,也没有理所当然地驱使。她只是平等地给了这些部曲一份尊重,一份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尊重。 两厢对照,这些部曲宁可放弃,回到各家的安稳前程,也要追随谢时蕴远赴西北,便也不足为奇了。 离开了谢时蕴,还有谁会把他们当人看呢? 在世家,他们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打手。 只有好用和不好用的区别。 不好用的,就丢弃在一旁。 好用的,就往死里用。 而在世家,从来就不缺好用的工具。 换作他是那些部曲,他想,他也会跟着谢时蕴。 王今樾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半点也没有表露出来,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谢时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部曲,包括从王家出来的部曲,现在都是她谢时蕴的部曲,是她谢时蕴一手培养出来的,她绝不会放手。 就算王家后悔,王今樾想要讨回去,也没有可能。 世家重诺。 王今樾名声在外,他不会为了几个部曲,毁掉自己经营多年的名声。 毕竟,在这些人眼中,区区部曲而已,就算再得力也不过如此,也不是没有替代品。 天下人才,都任由世家选用。 世家不缺人,更不缺能干的人才。 一个不行,那就用一群来代替。 在世家,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让寒门羡慕又嫉妒的底蕴。 就真的…… 谢时蕴有时想起来,也很羡慕。 所以,诸如寻七这一类人,想要取而代之,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谁不想一出生,就成为王今樾这样的人。 换她,她也想的。 谢时蕴收起酸溜溜的小心思,命谢二安排王今樾去沐浴、梳洗。 她和王今樾在暗市入口,又是在地上打滚,又是没命地逃命,身上的衣服混杂着泥土、汗水和鲜血,已经脏得没法看了,那味道也冲人得很。 还有他们俩的头发,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沾了黄沙泥土,被汗水一浸,全粘在头皮上,又脏又重不说,每走一步,还有泥土掉下来。 真的是,太邋遢,太毁形象了。 再不梳洗,她都要暴躁了。 王今樾也没有拒绝,他自身有一点小洁癖,受不了脏污。 顶着一身泥土、血渍和汗渍奔波,他其实比谢时蕴还受不了。 只是不在自己家,有再多的不适也只能忍着。 现在谢时蕴开口了,王今樾也不多客气,立刻跟着谢二走了。 天大的事,等他收拾好自己再说。 他实在受不了,顶着这么一副邋遢、肮脏的酸臭样,出现在人前…… 245 不会带团队,只会累死自己 谢时蕴这一个澡,足足洗了三刻钟,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绞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谢时蕴觉得自己轻了十斤。 “舒服!”热水带来的温暖和清洁,让谢时蕴忍不住呼了口气。 人活着,在解决生存问题后,就会想怎么才能活得舒服、自在,活得受人尊重。 她先前跟王今樾说,她不过是将心比心,把人当人看,这话是真的,却并不全面。 对底层挣扎的百姓来说,他们只求能活着。 能活着,就耗费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但对那些,被世家吸收培养的部曲来说,他们凭借一身武艺,在哪都能活着。 他们现在追求的,是更高一层次的需求。 是恩泽家人,是体面、自在、受人尊重、有前途有未来的活着。 这些……世家也能给一部分,但尊重和前途,世家给不了。 于世家而言,他们终是外人。 他们做得再多、再好,功劳也是世家子弟的。 尊重就更不用说了。 连王今樾这种温良端方君子,都不可能给部曲真正的尊重,其他世家子弟…… 呃,谢时蕴回想了一下,她记忆中,那些骄矜张狂的世家子弟,摇了摇头。 那些拿百姓当猎物,以举办“人猎”为荣、那些以践踏他人尊严和性命取乐的世家子弟,眼中只有出身比他们高的人,根本看不到底层百姓。 便是看到了,也只会把他们当作脏东西,狠狠一脚踢开。 那些人,就真的不配称之为人!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谢时蕴相信,天道好轮回。 世家不会一直张狂。 世家子弟也不会一直是世家子弟。 —— 谢时蕴这个澡,洗得已经够久了。 她还怕自己出来晚了,让王今樾久等。 不想,她匆匆赶到花厅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招来谢二询问,才知道王今樾还在洗。 “那就不等他,我先吃了。”想到那一箱箱从郑家搬来的账本,谢时蕴就觉得,她不配浪费时间。 也不知道王今樾还要洗多久,而作为主人家,去催客人也不礼貌。 索性不讲那些虚礼,各做各的。 想来,王今樾也能理解。 毕竟,她家没有长辈,她失礼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等到她吃完,王今樾还没有从浴室出来,谢时蕴就知道,她的决定是对的。 明天就要给萧彻交证据,她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王今樾讲那些世家的排场和客套。 “王少主出来后,你就告诉他,咱们家刚安顿好,许多事都没有安排好,招待不周。让他随意点,把这当游玩的庄子,按自己的性子来,不必客套。”作为主人家,没有等客人,就先用膳了,到底是她不礼貌。 所以,该认错就得认错。 然后,下次继续。 “是,女郎。”谢二低声应是,半句劝说也没有。 女郎作为主人,把客人丢在一旁,自己去做自己的事,确实很失礼。 可那又如何? 他们女郎不是普通的女郎,而是谢家的家主。 他们女郎在自己的宅子,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至于王少主,会不会因此不满,谢二也觉得问题不大。 王家的根基在南地,又不在西北。 他们家女郎,连镇北王都不惧,说翻脸就翻脸,还需要顾忌一个势力在南地的世家少主的心情? 完全没必要! —— 从郑家带来的账本,足足有十大箱。 当然,里面真正有用的、核心的账本,顶天就一箱。 其他的,不过是郑家为了恶心谢时蕴,为了给谢时蕴添乱,故意放进来的。 好在,郑家事先没有料到,谢时蕴要查他们的账,没来得及将账本销毁,也没来得及搞太多破坏,每一年的账本都是放在一起的,倒是方便了谢时蕴翻看。 西北穷苦,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不用提会看账的。 但凡识几个字,会看账的,都会被郑家和那些豪族招揽走了。 谢时蕴想要在西北找人帮忙查账,几乎没有可能。 可这么多账本,要靠谢时蕴一个人查,查一年都不一定查得完。 想来,这也是郑家什么乱七八糟的账本都往里塞的原因。 但是……郑家低估了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干。 不会带团队,只会累死自己。 她手底下,又不是没有人,干嘛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干。 “谢二,出去问一问,咱们家的部曲中,有多少人识字。给我挑……最少一百人出来,要是不够,就找王少主问问。”谢时蕴随意抽了几年的账本,翻看了两页,心里就有数了。 这些账,记得琐碎得很,但再琐碎也就那几大类的支出和收入。 她完全可以做一张大表,把收支细项列出来,然后让识字的部曲,按她所列的项目,将每一年的数字填上去。 最后……她就会得到郑家近十年所有收支的总表。 当然,这种招放在现代,那绝对没用。 但放在做假账的水平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的大晋,足够用了。 —— 在大晋,知识是被世家垄断的。 普通人想要识字读书,比登天还要难。 好在,谢时蕴手中这些部曲,都是从各个世家借来的,他们当中还真有不少人识字。 但,认识的字并不多。 除了谢一、谢二外,识字最多的一个部曲,也就认识一百个字,只够看懂简单的契书。 “道阻且长啊!”谢时蕴听到谢二的汇报,叹息了一声。 这个鬼世道,真的让人一天都不想待。 她要是能回到现代,回到她的祖国,哪怕从零开始,她也愿意。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 冥冥之中,就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她已经死了,她回不去了。 谢时蕴的低落只有一瞬,她深吸了口气,恢复冷静:“把识字的人都叫进来,我教他们认字。” 磨刀不误砍柴工。 识字的人,多少有一点基础,教起来不会太难。 “其他人也不用急,等我们安定下来,他们也要跟着学。我手下的部曲,必须人人识字!”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打小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她,绝不允许身边的人有文盲。 识字,都必须给她识字! 246 护短,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品德 先不说,一众部曲听到谢二说谢时蕴要教他们识字,有多高兴激动。 就说王今樾用完膳过来,看到谢时蕴在教那一百部曲识字、看账,有多惊讶。 “这能行吗?”王今樾倒不觉得,谢时蕴教这些部曲认字有什么不对。 他身边的人也是识字的。 不识字的人,到不了他身边。 而且,这些人识字又如何? 他们的出身摆在那里,未来前程早就注定了。便是天赋极出众者,也只能给世家当个出主意的幕僚,或者做个为世家干活谋利的九品小官。 朝廷选官是要先定品的。 九品中正制的选官制度下,看的不是才学能力,而是出身。 出身不高,定品就会不高;定品不高,官职就高不了。 是以,王今樾不觉得,谢时蕴教那些部曲识字有问题。 他们识字,才能更好地为他们所用。 他惊讶的是,谢时蕴现在教,有用吗? 太仓促了,根本来不及。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是这么问的。 谢时蕴笑了一下,笃定地道:“当然有用!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育人如育树,教他们识字最好的时间,是他们幼时,其次是现在。” 王今樾怔了一下,仔细品味着这几句话,随即笑了:“你说得对。错过了幼时,那最好的时间便是现在。” 谢时蕴这短短几句话,说的可不是讲人识字,而是蕴含人生大道理。 谢时蕴看得出,王今樾只是嘴上赞同,心底还是不认为她临阵磨枪有用。 想到接下来,还需要王今樾帮忙,谢时蕴便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他们本身就识得几个字,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教起来会容易很多。再者,账上来回也就这么几十个字,学起来并不难。就算一时半刻没学会也不要紧,有我们俩在呢,他们随时可以问我们。就算是认错了也没有关系,我们还能帮他们纠正。” 有她最后把关,这些部曲的容错率会更高。 她又不是,不能接受手下犯错的人。 “那我能做什么?”王今樾自觉地问起来,完全不需要谢时蕴开口。 “人太多,他们后面的听不到,帮我教一部分吧。”谢二也被她拉来教部曲学识字了,但一百人还是太多了,光他们俩教有些吃力。 既然开口找王今樾帮忙了,谢时蕴就不客气。 不等王今樾说话,又道:“你身边的护卫都识字吧?等会查账的时候,能不能请他们过来协助我的部曲?不需要他们做太多,他们只需要来回巡视,时不时检查一下,看我这些部曲有没有记录错。” “可。”王今樾就是来帮忙的,自是不会拒绝,更不用提…… “今天的事,多谢你了。”王今樾作了一个揖,低低地道了一声谢。 要不是谢时蕴替他描补,他今天定会与萧彻闹僵。 萧彻为人爱憎分明、心怀大义,也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出身,才与他来往的好友。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那么一个不因利益、不因身份而来往的朋友。 不然,这一辈子可就太难熬了。 “有什么好谢的,我们……”谢时蕴意有指地道:“不是目标一致嘛。” 一致的算计萧彻,一致的利用萧彻。 她是帮王今樾说话,但也是帮她自己。 毕竟,这是西北,把萧彻得罪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王今樾失笑:“你说得对。” 在坑萧彻这件事上,他们还真是默契。 明明事先完全没有通气,彼此也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可行动的时候却默契异常,齐齐去坑萧彻。 不过,王今樾还是提醒了谢时蕴一句:“你今天太冒失了,萧彻那人……心眼很小,特别记仇。” 他到底是萧彻的好友,与萧彻有十来年的交情。 看在两人的交情上,萧彻也不会太过与他计较。 谢时蕴就不同了。 感情是处出来的,他们虽有婚约在身,可两人才见面没多久,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没感情,翻起脸来,那就没有顾忌。 而且,萧彻也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一纸婚姻可束缚不了萧彻。 王今樾说最后几个字时,特意压低了声音,还左右看了看,就很有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 谢时蕴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一脸正色地道:“镇北王心眼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你的好友。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的好友,绝不会是什么是非不分、阴险恶毒之辈。” “那倒是。”王今樾笑得开怀。 谢时蕴肯定他交友的眼光,那不就等于是在肯定他嘛。 王今樾很是欢喜,谈性一下子就上来了:“虽说萧彻这个人有种种的缺点,嘴贱起来的时候,我也恨不得打死他,但有一点我很欣赏他。他心中有大义、有苍生,有着一种……我不理解的责任感。” “不仅是我,就是我父亲也很欣赏他。是以,哪怕他说话难听,行事狷狂,我也能忍他。” “因为,我不想失去,他这个纯粹只是朋友的友人。”这才是他向阿蕴道谢的原因。 感谢阿蕴维护住了他与萧彻的友情,没让萧彻跟他绝交。 他的友人不多,而萧彻是他最珍视的一个友人。 “听着确实是个不错的人。”王今樾对萧彻的评价,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她之前让人打听萧彻的消息,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 可见,王今樾和萧彻的交情是真的好。 自己的好友被另一个好友认可,这无疑是一件高兴的事。 而且,王今樾是真的希望,谢时蕴能与萧彻好好相处,这对谢时蕴没有坏处。 他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继续夸道:“你跟萧彻相处多了,你就会明白。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很护短的人。一旦他认可你,把你纳入他的保护范围,他就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不管对错,都会护着你。” “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品德。”谢时蕴笑了:“我衷心地希望,镇北王能将这个美德发扬光大。但前提是,我是被他护的短,而不是他的对手。不然,遇到这么一个护起短来就不讲道理的人,我肯定会气得吐血。” “哈哈哈哈……”王今樾大笑:“可不是,他不讲道理起来,真的能把人气得吐血。” 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衷心地希望,谢时蕴也加入进来,跟他一起见识一下,萧彻那个混蛋有多气人…… 247 相配,你吓到我了 时间紧,任务重。 谢时蕴和王今樾闲聊了两句,等到王家的护卫一过来,二人就打住了,开始教部曲认识账本上的字。 王家的护卫识字,但他们不会看账本,也老实地坐在一旁跟着学,以免回头部曲问起来,他们什么都解答不出来。 账本上的字不多,也不复杂,除了一到十的数字外,他们要认的也就几十个字。 而且,认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认得字形,把相同项目统计到一块就行了。 最难的,反倒是认数字,写数字。 为了方便在表格里书写,谢时蕴犹豫再三,还是把阿拉伯数字教给了部曲。 如此,填表的时候,就不需要写得那么复杂,简单几笔就够了不说,还一目了然。 “这个好,简单好学,看起来还方便。”王今樾对谢时蕴写的阿拉伯数字赞不绝口。 谢时蕴此举,可谓大大地提高了他们的效率。 而等到谢时蕴,把统计的表格画出来,王今樾就更惊喜了。 看着谢时蕴种种安排和规划,王今樾相信谢时蕴跟萧彻说的,今晚就能把郑家的账查完,一定能做到。 她太聪明了,太善于用人、用工具了。 有这样的用人之能,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谢时蕴坦然受之,没有一点心虚。 她这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吸收、学习了无数先辈的智慧。 可世家子弟,不也是站在先人的肩膀上,才懂得比常人更多,拥有普通人羡慕的才华? 所以,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她没有骄傲,就是足够谦虚了。 —— 花了一个时辰,一百个部曲基本上把账本上的字认全了,阿拉伯数字也会写。 一时不会写也没有关系。 谢时蕴做了一个小黑板,在大写的数字旁边,标上对应的阿拉伯数字。 不会写就看一眼,对着抄,准不会出错。 要是还不会,或者把不准也没有关系,有王家的护卫在。 不会,就找王家的护卫协助。 不是多复杂的事,不用犯出错,多操作几次,再笨的人也会了。 在王今樾提出,怕这些部曲做不好的时候,谢时蕴就是这么跟王今樾说的,也是这么跟她手下的部曲说的。 “做事的人会犯错很正常,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会不犯错。” “进步和成功,不是从来不犯错,而是从来不犯同样的错。” “只要不是一直犯同样的错,那我便允许你们犯错,允许你们出错。” 想让人干活,当然要给人权利,给人改正的空间和机会。 不能让干活的人,来承担一切。 不然束手束脚、怕东怕西的,哪里干得成活。 王今樾站在一旁,看着谢时蕴有条不紊地下令,看着她三两言语就打消部曲的担忧、激起部曲的斗志、得到部曲的感激,王今樾忍不住笑了。 真好呀!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聚拢人心的领袖气质。 比如萧彻,比如谢时蕴。 某一种程度上讲,谢时蕴和萧彻这对未婚夫妻,还挺般配的。 这世道有他们,某种程度上是苍生之幸。 —— 十人一组,一百部曲分成十组,每一组负责统计一年的账册。 王今樾的护卫和谢二每人跟一组,从旁协助,负责最后的汇总和填表。 没办法,教部曲识字、写数字容易,但要在短时间内,教会他们计算,还是太难了。 谢时蕴直接放弃了,把这一部计算的活,交给王家护卫和谢二来做。 当然,谢时蕴和王今樾也没得闲。 他们二人总揽全局,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来找他们。 其他人忙不过来,他们俩人也要顶上。 为了让一众部曲尽快上手,谢时蕴拿了一本账本,教他们怎么将账本上乱七八糟的数字摘出来,交给护卫计算、汇总。 这事只要上手,就真没有难度。 谢时蕴演示了一遍,一众部曲就直接上手了。 刚开始,还有一点磕绊。 但多数是字认错,或者一时忘了,数字记错的一个都没有。 他们在记录数字的时候十分认真,拿不准就找护卫和谢时蕴问。 谢时蕴也很耐心,哪怕很多部曲,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问题,谢时蕴也耐心回答,没有一点不满。 刚开始问的时候,一众部曲还有一点担心。生怕他们问多了,谢时蕴会不耐烦,嫌弃他们没用。 看到谢时蕴,从始至终都耐心地、温和地解答他们的问题,并没有嫌弃他们的问题简单,一众部曲也放开了,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一点也不藏着。 在这样的氛围下,别说本就熟悉谢时蕴行事风格的部曲了,就是王家的护卫也慢慢放开了,甚至还主动提出一些小建议,加快查账速度。 说实话,王今樾是吓到了的。 他的护卫他很清楚。 他们能力很强,但凡他下达的命令,他们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 但是…… 他们只会听令办事,绝不会提什么意见。 即便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也不会问。 当然,也可以说是不敢问。 因为他们很清楚,问了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会被骂无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问他。 便是他不会骂,管事也会骂。 于是…… 大家都只做事不问,不懂也不问。 他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这样的。 他父亲或者族老,交代给他办的事,他即便不清楚,也不会多问,只会自己琢磨,或者找幕僚一起商量。 至于提建议? 倒是会提,但会很委婉,会仔细斟酌用词。 不来,贸然提出建议,换来的绝不是夸赞,而是一句“这么简单的事需要你提,我会想不到吗?需要你多嘴。” 但不可否认,看着谢时蕴和部曲一问一答,看着谢时蕴与谢二、护卫有来有往地商量,他是羡慕的。 这种氛围很好。 有什么不懂直接问,有什么建议直接提。 大家有商有量,不需要费心去猜想,不需要费心斟酌,大家都轻松。 就像先前…… 他沐浴出来,发现谢时蕴把他一个人丢下。他当时很是恼怒,觉得谢时蕴太过无礼。 甚至忍不住想,谢时蕴是不是怪他沐浴的时间太久、太过矫情,以至于不耐烦了。 当然,他只是想,只是自己暗暗揣摩。 哪怕有不满和不快,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只会暗暗记在心中。 可现在…… 王今樾知道,谢时蕴还真没有多余的想法,一切都是他庸人自扰。 偏偏他什么都不问。 若不是今晚的事,他怕是要误会谢时蕴很久了,也会羞恼不已。 果然,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日后可不能如此了。 该问就问,没必要自己一个人瞎想、瞎琢磨,徒生误会…… 248 肉食,大胆的猜测 人多就是力量大。 而且,人多聚在一起干活,免不了暗暗竞争,想压对方一头。 于是…… 在天亮之前,在一众部曲和护卫的齐心协力,把郑家十年的账都统计完了。 整整十张表,全都被数字填满了。一一钉在特制的木架子上,好方便谢时蕴查看。 “请女郎和王少主过目。”谢二与王家的护卫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出错,这才去请谢时蕴和王今樾。 “好。”谢时蕴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这一晚,这一百部曲忙个不停,谢时蕴和王今樾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来回不停地给各个部曲解答问题。 谢时蕴还比王今樾忙一些。 郑家的账目繁复,谢时蕴做的第一张表,有许多没有囊括进去,后面还要跟着账目一一调整修改。 好在谢时蕴早有准备,做表的时候留了空间,且她用的是炭笔而不是毛笔,能直接涂抹修改,而不需要重制。 不然,这一晚上,谢时蕴能累死。 “喝点水。”王今樾倒了一杯水,递给谢时蕴。 他的嗓子也是哑的,只比谢时蕴好一点。 谢时蕴没客气,狠灌了一大口水,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痛,才对谢二道:“你带大家去用膳、休息,有什么事我再找你。对了,今天帮我查账的部曲,每人多发一个月月俸。王家的护卫也别忘了,按你的月俸给。” 有功该赏,有过该罚,多劳也该多得。 在这方面,谢时蕴一向大方,也一向公平。 “多谢女郎。”谢二大方地应下,因熬夜带来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他们也有? 王家的护卫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双眼满是惊喜。 他们悄悄看了王今樾一眼,得到王今樾的默许,便满心欢喜地向谢时蕴道谢。 谢时蕴摆了摆手:“这是你们该得的,不必谢我。熬了一夜,你们肯定都累了,快去休息吧。” “女郎,我等告退。”他们确实很累了,谢二和王家护卫没有多话,行了礼,便恭敬地退下。 谢时蕴招呼王今樾:“一起来看看吧,郑家这账……做得可漂亮了。” 账做得漂亮,可不是什么夸奖的话。 这说明,郑家的账做得严丝合缝,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找不到一处异常。 可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正常情况下,谁家的账,能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一年年的下来,总会有那么几笔收账有差错,或者收不上来的烂账。 但是…… 郑家没有! 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有理有据,且都在合理的范围,没有一笔需要解释,或者有看不懂的地方。 每一笔收款亦是有迹可寻,没有坏账、死账,金额有零有整,一个铜板都不差。 王今樾出身大士族,管账、看账这种琐碎的小事,自是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但是…… 他很清楚,世家大族那些见不得光的做账手法。 只一眼,王今樾就明白:“这账,不是郑家的私账,而是对外给人看的公账,所有的账目都调过的。郑家早有准备,我们想要从这些账上查出问题,几乎没有可能。” 不少家族都会做两套账,一套给朝廷查税用的,一套自家留底的。 可就算是做给朝廷看的账,也很难做到,像郑家这么完美。 是的,完美。 郑家的账,完美到挑不出一丝疏漏。 就算他们知道郑家有问题,也无法从账本上找到证据。 可谢时蕴不这么想:“账本越漂亮,说明郑家的问题越大。正因为问题太大,郑家自知事发后,他们自己兜不住,才会费这么多心思,把账本做得漂亮。” “郑家这套账,就是最大的问题。”谢时蕴指着木板上的表格:“就算是特意做给外人看的账,上面的数据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必然是能跟郑家库房对得上的。 不然,他们这套假账,就经不起推敲,也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半点不错。” 王今樾赞同地点头,看谢时蕴一脸自信,王今樾心下有数。 他又看了一遍表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直接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有什么事直接问,比自己瞎琢磨强百倍。 这是他昨晚在谢时蕴身上学到的。 现在,他就用上了。 “账本可以骗人,但数据不会骗你。”谢时蕴没有卖关子,她走到表格前,指着其中一笔大额收款项目:“你看这……” “肉食?”王今樾顺着谢时蕴所指,将上面的明细和金额念了出来:“收入三千八百两?” 谢时蕴点了点头,又指着旁边几张表:“再看这几年的肉食收入。” 王今樾一条条看过去:“连续六七年都在增长,尤其是第四年、第五年,高达万两。但最近三年却呈断崖式下降,尤其是今年,只有几十两。” “这笔账,是有什么问题吗?”王今樾没看出大问题,便直接问谢时蕴。 “只看账没有问题,毕竟生意有好有坏,收入有高有低实属正常,但是……” 谢时蕴拿出她单独放到一旁的账本,翻到记录肉食收入的那一页,递给王今樾:“这些肉食,郑家是卖给草原各部落的。” 草原各部落缺盐、缺茶、缺蔬菜也缺粮,但绝不可能缺肉类。 正常生意往来,应该是郑家从草原各部落买肉类,而不是将肉食卖给草原。 这卖的哪里是肉,这卖的明明是…… “是人!”王今樾咬牙切齿地道:“他们卖的是人!郑家这是在贩卖人口,把我中原的百姓卖到草原为奴!” 那些草原异族向来痛恨汉人,被卖到草原上的汉人奴隶,活得比牛羊还不如,平均寿命不会超过三年。 郑家,他们怎么敢的? 怎么敢对中原百姓下手,把中原百姓当“肉食”卖给异族的? 他们…… 他们居然还是他王家的附庸,得他王家的庇护。 这么多年,他王家就庇护着这么一个畜生! 简直,可恶至极! 王今樾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垂在两侧的双手死死握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可想而知,他此刻有多愤怒。 可是…… “不止!”谢时蕴的脸色同样很难看,因为她还有一个很大胆,却很符合现实的猜测…… 249当诛,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 “镇北王是不是说,太平道的人藏在百姓中间,却很难找出来?”谢时蕴问。 “确实如此。”要不是那些人藏得太深,不好找出来,他也不会以身犯险,跑去暗市引寻七出来。 谢时蕴又问:“贩卖人口很赚钱,但一个壮年奴隶,顶天也就只能卖个几十两,年轻漂亮的女郎价格高一些,但再高也有限。郑家这十年,卖‘肉食’的收益加起来,足有数十万两,你说这些人口是哪来的?” 王今樾眉头紧皱,隐有不好的猜测。 不等他多想,谢时蕴又道:“郑家的势力范围就在西北,他们要是从外面买人再卖,动静必然不会小,也不可能十年来都不透露一点风声,更不可能赚这么多。 毕竟,买人是要成本的。可你再看郑家这一笔笔的肉食的收入……它只有收入,没有成本。” 谢时蕴拿过王今樾手中的账本,翻到郑家养牛羊支出的那一页:“你看这……郑家养的牛羊数量并不多,只够郑家人自己吃。这就说明,郑家这笔‘肉食’买卖,是没有成本的。” “是西北的百姓!”谢时蕴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今樾要是再不明白,他就不配称王家天骄了。 谢时蕴肯定地点头:“是的,只有西北的百姓,郑家才不需要花成本。也只有在西北本地捉人去卖,郑家才不用担心走漏风声。但是……” 谢时蕴话锋一转,一脸凝重:“除去西北军,西北总人口不过十余万。要是每年失踪大量人口,镇北王不会不知道。可显然,这十年来,镇北王应该没有收到,百姓大量失踪或死亡的消息,对吗?” “没有。”不需要问萧彻,王今樾就可以肯定。 若萧彻知道了,郑家……藏不到现在。 谢时蕴啪的合上账目,笑得冰冷:“再想一下,太平道的人,是什么时候被世家追杀?又是什么时候,完全躲开了世家的耳目,让世家一点也找不到人的?” “偷梁换柱,取而代之!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郑家明显与太平道的人勾结在一起了。 郑家卖了西北的百姓,然后让太平道的人取而代之,让太平道的人不动声色扎根西北。 难怪,难怪他们世家找不到太平道的人,萧彻也找不到。 好好好,好一个郑家! 不仅贩卖人口,还背刺世家! 王今樾恨得不行:“郑家,其罪当诛!” 先前,王今樾发现郑家贩卖人口,只有愤怒。 可现在…… 谢时蕴淡淡地扫了王今樾一眼,垂眸,掩去眼中的嘲讽。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王今樾先前愤怒,也不是为被卖的百姓愤怒,而是愤怒郑家做出这等不齿之事,会败坏世家、败坏王家的名声。 毕竟,郑家是王家的附庸。 郑家犯事,王家的声誉多少也会受影响。 但这才是真实,不是吗? 要是王今樾听到郑家贩卖人口,就一副喊打喊杀的样子,谢时蕴才觉得不正常。 像王今樾这样的世家子弟…… 不对,不仅仅是王今樾,哪怕是她,也不会真正懂底层百姓之艰。 所以,她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她能做的,就是把郑家这样的家族,从根子上彻底毁灭掉。 “我们去见镇北王吧。”谢时蕴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疲惫,说道:“这事,还需要他来做。” “我去吧。”见谢时蕴一脸疲倦,再想到谢时蕴与萧彻一见面就争锋相对,王今樾主动说道。 谢时蕴拒绝了。 若是旁的事,她肯定就让王今樾去了,但是…… 谢时蕴看了一眼,表格上那”肉食”二字,以及后面那一串数字,只觉得这一行字的字缝里,写满了”吃人”二字。 只看着,让人遍体生寒。 她觉得,她该去做点什么。 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了,但还有补救的机会。 那些被卖的人,还有很多还活着。 她来这世间一趟,有这个能力,她总要做一点什么。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五爷的期望。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她之意也没关系。 她去做了,日后想起来,便不会后悔、自责。 “我们先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在大门口见。”谢时蕴知道王今樾讲究,怕他收拾起来没完没了,索性约定好时间。 “可。”正好,他也要想一想,许出什么条件,才能让萧彻诛郑家全族,并保全他王家的名声。 郑家是王家的附庸,郑家犯下此等大错,王家有失察之职。 事情若是闹大了,其他世家指不定要说他们王家无能,没本事,连手下的附庸都管不住。 而依萧彻与谢时蕴的脾气,也绝不可能会将事情压下。 就真的是麻烦! 王今樾捏了捏眉骨,头痛地拍了拍额头。 一晚没睡,他觉得他的脑子,都不会思考了。 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等到谢时蕴把前因后果跟萧彻说完,提出请求萧彻出兵,去救那些被卖到草原上的百姓,王今樾才想起,他遗漏了什么。 他把那些被郑家卖掉的百姓给忘了。 也不能说忘,应该说…… 他从来没有,把那些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只在听到的刹那,难受了那么一下,之后就放下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呀。 王今樾看着明明对萧彻各种不顺眼,此刻却为那些被卖的百姓,低三下四请求萧彻的谢时蕴,莫名生出一种羞愧之感,竟觉自己很是不堪。 这种感觉,便是当年被崔折玉骂“他们的出身自带罪孽”时,也不曾有。 果然是被五叔爷看中的人,谢时蕴有着他们这些人,都不曾有的高贵灵魂。 在谢时蕴面前,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自卑。 他不能这么坐着,他必须要做一点什么。 王今樾不再犹豫,起身,侧行一步,郑重向萧彻作揖:“王爷,郑家是我琅琊王氏的附庸,这些年,郑家没少打着琅琊王氏的旗号行事。 郑家在西北犯下这等恶事,近十年都不曾被人发现,我琅琊王氏难辞其咎。” 王今樾本就弯下去的腰,又往下压了几许:“琅琊王氏少主王今樾,在此请求王爷出兵,将那些被卖的百姓救回来。” 求萧彻的,是琅琊王氏少主王今樾,不是萧彻的好友王今樾。 这是公事。 公事,便要公办! 萧彻若应,琅琊王氏欠萧彻一个人情。 依世家的行事风格,定不会让萧彻吃亏。 若不应…… 250赎罪,要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王今樾搬出琅琊王氏,以王家少主的身份,正式请求萧彻,就没给萧彻拒绝的机会。 萧彻拒绝王今樾,那就是拒绝琅琊王氏的友谊。 依琅琊王氏的影响力,日后萧彻别想从世家手中,拿到一个铜板、一粒粮草。 而在大晋,七成的粮草和银钱,都握在世家手上。 这也是萧彻不喜世家,却必须忍着世家的原因。 世家掌握的资源,正好掐住了西北军的命脉。 当然,不仅仅是西北军的命脉。 应该说,世家扼住了天下人的命脉。 是以,便是皇室,也要看世家的脸色行事。 “本王怎么不知,王家少主还有这样的善心?”本被谢时蕴哄得,有七分意向的萧彻,听到王今樾的话,立刻收敛放松的心神,将心中的意动压下,眼皮轻抬,不咸不淡地睨了王今樾一眼,摆出一丝冷漠不屑的神情。 王今樾以王家少主身份请求他,那就是公事。 既是公事,那就不能带私人感情,更不能让王今樾摸到他的真实想法。 在谈判桌上,最忌讳让人知晓底牌。 一旦被人知晓了,那就丧失了主动权和掌控权。 “不过是赎罪罢了。”王今樾一揖到底,不等萧彻开口,就直起了腰。 他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悲悯,自嘲地开口:“我这样的人,哪来的什么善心。今日之前,我还能说自己有善心。但今日之后,我实不敢说自己有善心。” 他哪有什么善心。 他压根就没有,把那些被卖的百姓放在心上。 是谢时蕴…… 谢时蕴才是真正有善心的人,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我不过是,在做琅琊王氏该做的事。”还是那句话,郑家是依附琅琊王氏做大的。 没有琅琊王氏的支持,郑家不可能成为西北数一数二的大族。 另外就是,这些年,郑家给琅琊王氏送的礼,一年比一年贵重。 郑家那些沾着人血的钱财,琅琊王氏也没少拿。 他现在,不过是把这笔钱还回去罢了。 “只要王爷肯出面,赎买的钱财,王氏会全权负责。”萧彻手中有兵,自然可以出兵去抢,但草原部落以游牧为生,并没有固定居所。 草原一望无际,无路无标识,别说中原人,就是草原生活在草原上的人,都会迷失方向。 要带兵进草原,不说能不能找到人,连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都难说。 这也是朝廷,对草原各部落只防守不出兵的原因。 大军刚出发,收到消息的草原部落,把帐篷一收,带着族人往草原深处一躲,朝廷的大军连人影都找不到。 出兵,只会劳民伤财,不会有一点好处。 是以,王今樾没有想过让萧彻出兵,只想借萧彻在草原的威名一用。 有萧彻压阵,他琅琊王氏给出足够的赎银,那些部落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把人还给他们。 “另外,琅琊王氏欠王爷你一个人情。”这是他们王家,请萧彻出马的诚意。 当然,这也是王今樾身为王家少主的承诺。 “可。”琅琊王氏欠他一个人情,那就是任由他漫天要价,王家绝不讨价还价。 王今樾把诚意给得这么足了,萧彻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 毕竟,他在谢时蕴的请求和劝说,已经有几分意动了,就算王今樾不开口,他也会办。 听到萧彻应下,王今樾怎么想的谢时蕴不知道,但谢时蕴确实触动极大。 想到王今樾刚刚自嘲地说自己没有善心,谢时蕴觉得,王今樾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当然,她也对王今樾太苛刻了。 她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王今樾做个圣人。 谢时蕴向王今樾做了个揖,一脸正色地道:“王少主,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好人。你此举大善,便是善。” “我有私心。”他是为了王家的名声,为了自己在谢时蕴面前不那么难堪。 谢时蕴不以为意:“是人都有私心,一点私心没有的那是神仙。咱们肉体凡胎的,有些许私心再正常不过了。再说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私心呢?我只是没有说出来吧。” 见王今樾眉眼忧伤,面有郁色,谢时蕴便猜他是钻牛角尖了。 看在王今樾刚刚大出血的份上,谢时蕴想了想,还是开解了一句:“对了,我始终坚定地认为,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如果有错,那一定是旁人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绝不会是我的错。我的每个决定,都是我亲自下的,怎么可能有错!” 总之,遇事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别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不然,容易自伤。 我的每个决定,都是我亲自下的,怎么可能有错! 人,怎么能这般的自信,这般的张扬? 可真叫人羡慕,但羡慕之余,又让王今樾忍不住,仔细回味谢时蕴这句话。 是呀,他的每个决定都是他亲自下的,都是他深思熟虑思后,做出的最好选择。 所以,他怎么会有错呢? 他没有错! 是的,他没有错! 王今樾整个人都疏朗开了,一扫刚刚的沉郁,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地向谢时蕴回礼:“多谢阿蕴开解,我悟了。” 说完,又嫌弃地瞪了萧彻一眼:“果然,一切都是你的错。” 萧彻不能理解:“关本王什么事?” 不是,他说什么了? 他招谁惹谁了? 王今樾是不是有病呀! “怎么不关你的事!”他没有错,那错的就只有萧彻。 王今樾气势十足:“郑家在西北,贩卖人口长达十年,你这个镇北王,居然一点都不知。你怎么对得起西北的百姓?你怎么对得起朝廷每年给你的那么多俸禄?” 王今樾对着萧彻一通指责,最后得出结论:“萧彻,你该反思了!” 什么叫他该反思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你是不是忘了,本王只是执掌西北的兵权,不是执掌西北的政务。郑家贩卖人口,迫害西北的百姓,你应该找西北的太守和内史!”再怎么样,也找不到他这个掌兵的头上。 萧彻重重地哼一声:“朝廷都多少年,没有给本王发俸禄、拨粮饷了?旁人不知,王少主还不知?” 他还能在这里镇守西北,已是他有良心了。 但凡他良心坏一点,他早就带兵去南地,占一座富饶的城池,占地为王了! 他还是太好欺负了。 不然,王今樾怎么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有错,他该反思…… 他反思什么? 反思自己脾气太好了? 251挖坑,你不跳有的是人跳 萧彻不是一个脾气好的,王今樾能与他结交数十年,全靠王今樾脾气好,不与他计较。 可现在,王今樾火气正大,别说让萧彻了,不捶萧彻一顿就是好的。 两人从西北郑家的事,吵到朝廷诸公的愚蠢行为。又从朝廷诸公的愚蠢,吵到二人私事,甚至就连穿着…… 就萧彻脸上那面具,王今樾都能挑出刺来,说萧彻知道自身威严不够,就靠面具来凑,简直幼稚。 当然萧彻也不遑多让,指着王今樾的脸,就骂他虚伪、装模作样,简直是无聊。 …… 两人你来我往,你讥我讽,谁也不让谁。 吵得激烈的时候,还让谢时蕴来评理。 谢时蕴能评什么理? 她就是再有理,也不会在人气头上,跟人讲道理。 气头上的人,智商和理智都为零。 跟他们讲道理、给他们评理,只会把自己气死。 再说了,王今樾和萧彻是不是以为,他们吵起来很有道理?很有水平? 拜托,就他们这小学生吵架的水平,谢时蕴只想呵呵两声。 幼不幼稚? 无不无聊? 多大人了,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冲动又没脑。 “行了,别吵了。”见两人越吵越无聊,越吵越无脑,谢时蕴不得不出声阻止:“你们是不是忘了,郑家还在那等着你们处理?还有那些代替西北百姓的太平道信徒。怎么?不抓了?” 吵了半天,一句正经事没吵出来,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只单纯互啄,简直了。 谢时蕴翻了一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呃……”王今樾冷静下来,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俊脸不受控制地涨红。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就这么不稳重! 天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王今樾一脸不自在地辩解:“阿蕴,你知道我的,我平时不这样,都怪萧彻。” 没错,都是萧彻的错,绝不是他的错。 要不是萧彻惹他,要不是萧彻不肯乖乖认错,他堂堂王家少主,怎么会毫无形象地像市井泼妇一样跟他吵架。 “哼!”别说王今樾了,回过神的萧彻,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是不自在。 不过,他戴着面具,就算脸色涨红、不自在,谢时蕴和王今樾也看不出来。 很好,虽然有一点丢脸,但没有王今樾丢的脸大。 整体而言,他赢了。 萧彻顿时淡定了,恢复平日的高冷,傲慢地开口:“要不是你蛮不讲理,本王会跟你计较?” “我蛮不讲理?”王今樾气笑了,刚升起的那点尴尬不自在,就被萧彻这句话给冲散了,连点儿影子都不剩。 王今樾骄矜又不屑地哼了一声:“萧彻,你是不是一大早喝大了,我王今樾是蛮不讲理的人?你出去打听打听……不用远,就问你手下的兵,到底是你……” “行了,求你们俩打住,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谢时蕴连忙打住。 吵吵吵! 一大早的就知道吵,福气都要被这两人吵没了。 “你,去调兵……”见两人的理智,有再度出走的可能,谢时蕴直接掌控话语权,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指着萧彻,强势地下达指令。 “兵分两路。一路查抄郑家,把郑家嫡系全部拘起来审问,把郑家真正的账本找出来,必要时可以用重刑。” 谢时蕴不提倡用刑,但远在草原的百姓,等着他们去救。 他们晚去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所以,他们没有时间浪费。 而且,郑家嫡系并不无辜,这是他们该得的。 谢时蕴压下心中那点软弱,继续冷静地下达指令:“一路去控制西北各城池、村庄出入口。从今天起,西北进入军管,任何人不许进出。” 熬了一夜,谢时蕴实在没有力气,陪这两个幼稚的“小孩”闹腾了。 无视萧彻震惊诧异、不敢置信的眼神,谢时蕴手指轻移,指向王今樾,同样冷酷又果决:“你,去给我摆平西北的官员,让他们无条件配合你,安抚城中的百姓和富户,别让西北内乱。” 怕王今樾脑子还没有恢复正常,谢时蕴索性掰碎了跟他讲:“他们配合最好,若不配合就全杀了,一个不留。而后,你就以西北刺史的身份,接管西北的政务。” 说完,谢时蕴甚至还贴心地问了一句:“这点,王少主能办得到吧?” 王今樾点头:“这点小事……” “很好。”谢时蕴不想听,刚吵完架的幼稚鬼说话,很是不客气地截断王今樾的话,一锤定音:“既然王少主能办到,那就尽快让朝廷任命你为西北刺史,光明正大地接管西北所有政务,别落人口实。” 这一点,也只有王今樾能办到。 建安虽沦陷,但大晋朝廷还在,大晋皇帝还在。 师出要有名。 萧彻现在还是大晋的将军,他又没有反。 有朝廷的支持,萧彻在西北就能拿住大义,就能让其他野心勃勃的人,找不到破绽。 所以,拿到朝廷的任命,拿住大义,这一点很重要。 “你是让我,去做西北的刺史?”不跟萧彻吵架的王今樾,脑子很是很好使的。 只一瞬,就明了谢时蕴给他挖的陷阱。 谢时蕴这是要把他、把琅琊王氏,跟西北、跟萧彻死死地绑在一起。 可这,不符合王家,或者说不符合世家的行事风格。 他们世家,从不向一方下注,也不会在明面上站队。 王今樾想要拒绝,可谢时蕴一点也不惯着他,冷酷地道:“你若不行,就换崔折玉来。我想,他肯定很愿意过来,亲手收拾寻七那些太平道的人。” 世家那么多,顶级门阀也有一掌之数,不管是王今樾还是琅琊王氏,都不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琅琊王氏和王今樾不干,有的是人干。 太平道! 王今樾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就冷静下来了。 太平道必须铲除。 必须让天下人,看到世家容不下太平道的决心。 所以…… 252不掺和,明月不独照我 有些事,他没得选。 王今樾深深地看了萧彻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可真是幸运。” 有谢时蕴这么一个聪慧又有大局的未婚妻,为西北谋、为萧彻谋划。 谢时蕴这一手,可太让萧彻喜欢,以至于对谢时蕴发号施令的不满,也没了。 不愧是五叔爷看中的人,胆识和格局就是不一般。 他确实很幸运! 萧彻得意地哼一声,那骄傲、得意的小神情,就是隔着面具也挡不住。 真是欠揍呀! 王今樾想揍人。 对着萧彻的脸揍的那种。 —— 当然,王今樾到最后,也没有揍萧彻。 不是他不想,而是…… 王今樾扫了一眼,萧彻健壮的身躯和胳膊上鼓鼓的肌肉,再看自己单薄的身体,就是再不满也只能放弃。 人,绝不能以己之短,去攻彼之长。 那不是勇,那是蠢。 他王今樾再没脑子,也不会犯这种蠢。 所以…… 他不跟萧彻这个莽夫计较。 “以防万一,把你的亲卫借我一用。”哄好自己,王今樾一秒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都沉稳了起来。 谢时蕴下达的命令,是当下最可行的办法。 王今樾虽不习惯听从他人的命令,但也没有反驳。 他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对就是对,好就是好。 他又不是萧彻那个小心眼的,总是看不起旁人。 他一直都知道,这世间不缺天才,只是缺一个让天才成长、施展的机会。 他能有如今的名声,不过是出身好,论天资也不过是比人强了那么一星半点。 “让青锋跟你走一趟。”吵归吵、闹归闹,提起正事,萧彻同样不含糊。 看在谢时蕴狠狠坑了王今樾、王家一把的份上,萧彻也不跟谢时蕴计较,她越俎代庖、给他下令的事了。 不过,谢时蕴还真是胆大了。 这才来西北几天呀,就敢给他下达命令,命令他做事了。 她要在西北再呆两年,西北是不是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嗯。”王今樾应了一声,提出自己的要求:“两刻钟后,我要在大营门口看到他们。” 话说出来,王今樾莫名感觉到熟悉。 想到这不就是来见萧彻前,谢时蕴跟他说的话,不由得笑了。 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受谢时蕴影响不小。 不过,他不讨厌就是了。 他想,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崔折玉平时给他写信,一张纸都写不完。 但提起谢时蕴,写个七八张都写不完。 有些人,站在那里,就惊艳了目光。 如同黑夜中高悬的明月,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逐。 可惜,明月不独照他。 —— 萧彻和王今樾,都对谢时蕴的命令没有任何意见。 在萧彻下达调兵的命令后,两人便行动起来。 然,临行前,王今樾突然反应过来:“阿蕴,你要做什么?” 阿蕴好像没有告诉他们,她要做什么? 不提前说清楚,万一行动的时候重复交叉,可能会闹出矛盾,也浪费人力、物力。 萧彻也点了点头,提醒道:“嗯,明确好各自负责的范围,以免打架。” “我当然是回去补觉了。”谢时蕴理所当然地道:“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说完,还打了一个哈欠,证明她是真的困了。 “补觉?” “回去?” 萧彻和王今樾同时看向谢时蕴,两人都怀疑自己听错。 “不然呢?”谢时蕴反问:“难不成,你们要让我插手西北的军务和政务?以什么理由?” 她又不是王今樾,想要求官就有官职。 先不说她的女子身份,朝廷不可能给她授官。 就算朝廷不在意性别,她的家世…… 她的家世只能唬唬外人,让她有资格与世家子弟来往,不至于因为非士族出身,被人排挤在外。 但也只有这一点好处,根本没办法,帮她从朝廷谋取实质性的好处。 至于军务? 谢时蕴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彻:“王爷愿意让我染指兵权吗?” 她的野心可是很大的,想要她纯粹做个带兵工具人,那是不可能的。 想让她做事,就得给她兵权。 “有何不可?”不就是兵权嘛,他萧彻给得出去,自然有能力收得回来。 这下换谢时蕴被吓到了,她连连后退,飞快地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对西北的兵权没有兴趣。” 萧彻给不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西北不是为了给萧彻卖命,给萧彻冲锋陷阵的。 她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等到世道平稳下来。 不过…… 西北好像也不怎么安稳。 至少对她来说,西北就没有一刻安稳的。 甚至,她来西北至今,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整觉。 真是可怕。 谢时蕴哆嗦了一下,退得更远了。 她总觉得,萧彻克她。 她在西北遇到的每一桩事,似乎都与萧彻有关。 她还是离萧彻这个镇北王远一点,不然,她怕自己在西北没一天安宁。 “王爷,王少主,告辞。”完全不给萧彻再说的机会,谢时蕴转身就走。 “她不会以为,本王是在试探她吧?”他明明很有诚意,是他说的有问题,还是谢时蕴的理解有问题? “不然呢?”王今樾没好气地反刺了一句:“我要说,我把王家少主的权力分你一半,你会觉得我是真心的吗?” “是不是真心有什么重要的,只要你敢给,本王就敢收。只要握在本王那里,那就是本王的。”天塌下来了,先把权力拿到手上再说。 有什么事…… 呵,本王都大权在握、兵权在手了,还能有什么事? 这世间有什么事是权势解决不了的? 便是生死,在权势面前也能扭转更改。 不然,为什么世家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活到七老八十,还精神抖擞。 而在乡间劳作的老人,不过四十就老态龙钟,过了五十……哪怕随便一场小病,就能把他们的命带走。 更不用提,现在大晋到处都是战乱,普通百姓想要活到七老八十,几乎没有可能。 有了权势,连生命都能延长。 所以……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权势解决不了的事? 兵权送到面前了,谢时蕴居然还拒绝,真不知是要说她聪明,还是说她蠢。 萧彻啧啧摇头,幽深的眸子却多了一份深思。 谢时蕴这人很有意思。 总在他以为他已经把谢时蕴看透时,又展现出另一面。 每次见都有新意,仿佛有千面,像是谜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也让他忍不住,期待与她的每一次见面。 此刻的萧彻还不知,爱源于好奇,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深陷其中…… 253 狠辣,要留人给萧彻出气 郑家的坞堡很大。 当年建造之时,郑家是按顶级门阀坞堡的标准所建。 由此可见,郑家的野心之大。 他们从来就不甘做王家附庸,更不甘偏居西北。 他们想要的,是成为,甚至取代王、谢世家。 这座坞堡就是证明。 可王、谢那等大世家,底蕴深厚,不缺银钱,建得起大坞堡,也养得起。 郑家却没有那个家底。 为了建这座坞堡,郑家耗空了家底;为了维持运转,又走上了与外族勾结、贩卖人口的路。 刚开始,郑家是为了填窟窿,才昧着良心,可到了后面…… 赚过容易钱的人,谁还能踏踏实实赚钱? 贩卖人口没有成本,利润又高,即便郑家主想要收手,那些旁支嫡系也不会同意。 更不用提,郑家自认世家,高人一等,从未把平民百姓当人看。 再加上有太平道的人为他们填补人口缺口,这么多年都没出事,自然胆子就越来越大。 胆子越大,赚得越多,坞堡也就越来越完善了。 郑家这个坞堡,能藏兵十万。 不过,能藏并不代表郑家真有十万兵。 谢时蕴从郑家的账本收支中估算,郑家私养的兵马在一万左右。 一万兵马不算少了。 西北虽有三十万大军,但并不是每次打仗这三十万人都能上。真 正能上战场的,不过十几万。 一般小规模开战,都是几百人;上万人,就是大规模的战争了。 郑家坞堡还有防守的优势,萧彻要是低估了他们,很有可能被郑家合围,困死在坞堡内。 不过,就算有谢时蕴提供的信息,萧彻带的兵马也不多。 他只带了一千骑兵,两千先锋军。 “兵不在多,而在精。对付郑家这样的乌合之众,三千精锐足矣。”这既不是萧彻狂妄,也不是萧彻自信,而是…… “郑家坞堡很大,但若是他们时常操练兵马,本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本王这么多年都没有听到消息,要么他们操练兵马的地方很隐蔽,要么他们根本就不怎么操练。” “郑家人……”萧彻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本王不信他们会天天操练兵马。” 萧彻有足够的自信与把握。 谢时蕴也不是一个,爱指手画脚的人。 她始终相信,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外行不要指导内行。 她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了萧彻,萧彻如何排兵布阵,那是他的事。 萧彻相信她提供的信息,她自然也相信萧彻的决定。 —— 坞堡一层套一层,如同迷宫,也如同小型城池。 易守难攻不说,进出的甬道狭长窄小,兵多并不一定就是优势。 要是被堵在甬道,人多反倒是一大劣势。 而且…… 兵贵神速! 兵马一多,就会拖慢行程,动静也大,让郑家提前收到消息、提前做准备,那就失了先机。 只带三千人迅速杀向郑家坞堡,趁郑家没有防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出其不意,才能速战速决。 事实证明,萧彻的决策很正确。 萧彻带着三千精锐杀到郑家坞堡时,郑家上下还浑然不觉。 一众嫡系还聚在一起骂骂咧咧,商量着怎么报复谢时蕴和王今樾。 直到萧彻带兵杀入坞堡,直到坞堡的烽鼓响起、烽烟冲天,郑家一众嫡系才知道,有人攻打坞堡。 他们正骂骂咧咧,问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冲他们郑家的坞堡,管事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镇北王……镇北王他……”管事跑得太快,被门槛绊得狠狠栽倒在地上。 别说爬起来了,他连呼痛都不敢。狼狈地趴在地上,指着门外的方向,慌乱地道:“带兵杀进来了!” “什么?” “不可能!”“ “镇北王是疯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郑家在西北这么多年,年年铺桥施粥,遇灾必出银出力救助百姓,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郑家的族老义正辞严地怒喝,拍案就要往外走:“我郑家再不济,也不是当世大族。我倒要去看看,他凭什么带兵冲进我郑家,真当我郑家是纸糊的呢。” 然而,他刚走两步,就被管事抱住了腿:“老爷,不能去,不能去呀!镇北王说我们郑家私通异族、勾结太平道、贩卖人口,证据……证据确凿!” 作为郑家的管事,他很清楚镇北王的指控是真是假。 同样,作为郑家的族老,也很清楚。 “这,这……怎么会呢?”前一秒还气势汹汹、义正辞严的族老,脸色霎时就白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若是镇北王说的是旁的罪名,他们还能理直气壮,可这三项罪名…… “族老,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有那胆小的,已经吓得跌坐在椅子上。 还有那看不清形势的,嘴硬地大骂:“就算……就算我们犯了事,也该官府来拿我们吧?镇北王他一个莽夫,下三滥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带兵攻打我郑家!” “闭嘴!”主事的族老回过头,狠狠地瞪向身后的废物,“收拾收拾,走!” 镇北王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带兵杀过来,就说明他手中有确切的证据 就算没有证据,只凭郑家与太平道来往这一点,王谢那些世家别说为他们做主,不把他们郑家九族全诛,就算他们有气度了。 镇北王没给他们活路,但他们郑家,也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中原没有活路,那就去草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刻钟后,我会封死秘道,你们自己看着办。”主事的族老一脚踹开管事,大步往外跑。 时间紧迫,他得多拿一些金银细软。 草原不讲出身,只要有钱财,一样能过得很好。 他…… 主事的族老看着坞堡内,被烽烟和烽鼓声惊动而不知所措,出来打听消息的郑家族人,狠心加快了速度。 镇北王来得太快太突然,他们郑家的那些罪也洗不清,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秘道容量有限,他管不了其他人了。 而且,他也要留一些郑家嫡系,给镇北王和其他世家出气。 不然,他们气没出够,肯定不会放过他…… 254 取代,阎王爷的生死簿 郑家人都是废物。 郑家养的兵,萧彻也不看在眼里。 但郑家坞堡不是。 这么一个能藏兵十万、军事设施完善的庞然大物,想要拿下并非易事。 萧彻做好了,与郑家恶战三天的准备。 不想,仅一天半,郑家坞堡就被攻克了。 但萧彻并不高兴。 郑家的嫡系跑了一半以上,郑家真正的账本全被烧了。 最让萧彻愤怒的是…… 郑家的粮仓大半被烧了大半! 剩下的一半,西北军正在全力扑火抢救。 若抢救不得当,剩下的这一半,也会烧成灰。 合着,他这一战打下来,就捞了一点金银,和一座没用的坞堡? 萧彻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郑家。本王记下你们了!” 原本他还没想赶尽杀绝。 人跑就跑了,他总不能为了几个废物大动干戈。 但现在…… 萧彻冷笑道:“拿郑家的族谱来!” 谢时蕴说得没有错,像这种废物世家,就该对着族谱杀,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爷!”亲卫恭敬地呈上族谱。 萧彻翻开,找到郑家嫡系那一页,看着上面一连串的名字,笑了。 郑家还真是人丁兴旺。 正好,给他手下的兵磨磨刀。 “啪”的一声,萧彻合上族谱,丢给亲卫:“照着杀!上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漏了。跑了的,给本王圈出来,本王亲自去杀。” “是!”亲卫飞快接住族谱,小心地捧着,生怕掉了。 现在,这可不是什么族谱,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 萧彻毫不掩饰他对郑家上下的不满,亲卫自是不敢耽搁,拿着族谱立刻执行。 “杀!对着族谱杀。凡是上了郑家族谱的,一个不留。”亲卫冷酷下令。 随着他的命令落下,一众西北军手起刀落,将被看管起来的郑家旁支一一斩杀。 一众郑家旁支被看管起来时,虽然面有惊慌,却并不认为真的会死。 他们不是嫡支,又没犯什么杀头的大罪。 再说了,他们虽是旁支,可也是士族,不是能随便杀的。 不然,天下士族都不会放过镇北王。 可不想,这群西北军居然真的要杀他们。 看着一个个同族倒地,余下的郑家旁支,也顾不得什么世家骄傲,连忙求饶:“我们冤枉呀,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官爷,官爷……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郑家的旁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呀。” “是呀,是呀,我们都是旁支的旁支,平时干的都是下人活,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 求饶不丢脸,郑家旁支一个个头磕得比什么都响。 就算事后,士族为了震慑天下,杜绝屠杀士族的事再发生,杀了镇北王、屠尽西北军又如何? 他们都死了。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 “求饶也没有用。”亲卫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你们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们郑家嫡系。若他们不跑,若他们不放火烧粮仓,我们王爷也不会对你们郑家赶尽杀绝。” 嫡系? 对了,嫡系…… 几个反应快的旁支,生怕西北军的屠刀下一瞬就落到他们头上,连忙大喊:“官爷,我知道那些嫡系去哪了!我,我……我给你们带路。” 他这一喊,也是有用的。 正要动手的西北军,手中的刀都提了起来,硬生生滞在半空,看向亲卫。 有反应快的,见状立刻跟着大喊:“我,我也知道……他们跟草原上的贺赖、大楼、勃蔑、羯人做生意做得多,我……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我,我……我也可以的。”其他旁支见状,也跟着喊。 “求求你,跟镇北王说一声,我们可以给他带兵,可以帮他杀郑家嫡系。” “求求你们了!” 一众郑家旁支,哭着求饶。 “等着,我去请示王爷。”亲卫没有擅自做主,合上族谱转身就走。 看着亲卫带着族谱走了,一众郑家旁支狠狠松了口气。 再看那族谱…… 以前他们觉得,名字写在族谱上是骄傲,可现在…… 他们恨不得自己的名字能从族谱上消失。太可怕了。 这族谱,就算要记,也要藏好呀。 不然,落到镇北王这等人的手里,族谱就成了最好的生死簿,点一个,死一个。 —— 亲卫一字不改,将郑家旁支说的话,如实向萧彻禀报。 “呵!”萧彻不置可否地冷讽道:“郑氏一族,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嫡系跑,旁支背刺。” 萧彻似想到什么,轻笑出声:“好一个士族风骨。” 亲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萧彻也没有让他久等,很快就下令道:“行,本王给他们一个机会。五服以外,只要他们没有犯事,且检举郑家嫡系有功,本王就饶他们一命。”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也不是什么是非不辨的眼瞎之徒。 凡事都有两面。士族中,有恶自然也有善。寒门百姓中,亦是如此。 一味地认为天下百姓皆苦、皆善的,只有崔折玉那样的蠢货。 “是,王爷。”亲卫也暗松了口气。 郑家近万人,还有数百孩童,真要全杀了,他们当然能执行命令,可到底会不忍。 他们先前杀的,也是按族谱来的,是嫡系三代以内的。 这些人,就算没有参与贩卖人口一事,也享受着那些染血的银子,绝不无辜。 有萧彻的命令,郑家出五服的旁支,被单独关押在一起。 只要查清他们没有犯事,且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他们就能活着。 “能活着就好,能活着就好了。”一众郑家旁支劫后余生,一家人抱在一起,庆幸不已。 也有那不忿的人,破口大骂嫡系:“呸……那些丧天良的嫡系,平日咱们沾不了他们的光,现在却要咱们背祸事。最该死的,就是他们。” “就是,都占了族里九成的家业,还贪心不足,什么脏钱、臭钱都要赚,活该他们被镇北王盯上。” “幸亏镇北王明察,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不然咱们就是死了,也是白死。” 郑家一众旁支,你一言我一语,把郑家嫡系骂个狗血淋头。 要知道,平日最捧着郑家嫡系的,就是这些旁支末流。 可见,人性不过如此。 对此,萧彻倒是不意外。 人的本性就是逐利避害。 世家中人也是人,只是世家中人,更擅长美化自己的行为罢了。 当然,世家中,也不乏如五叔爷这种心怀天下大义者。 但在萧彻看来,这与世家无关。 五叔爷只是刚好生在世家罢了。 就如同谢时蕴,还有他…… 他们生在世家,但并不表示,他们会按世家对子弟的要求去过一生。 怎么过这一生,他们自己说了才算! 255清查,全城参与 萧彻拿下郑家坞堡没有费大力气,王今樾带兵封城、核查西北境内的百姓,也没有费大气力。 甚至,他还得到了,官府和西北豪族的大力支持。 和之前萧彻封城时,城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完全不同。 这一次,不仅官府和豪族配合,就是一众百姓也很配合。 这极致的差别对待,叫萧彻有气也无话可说。 王今樾的出身摆在那里,不管当地官府和豪族怎么想,面上也竭力配合,以求在王今樾面前留个好印象,让王今樾满意。 要知道,像王今樾这种顶级门阀的少主,平日是他们捧着金山银山,也连面也见不到的主。 要是能借此搭上王今樾的线,他们就能平步青云,离开西北这个苦寒之地了。 一如当时的郑家。 明知自家问题一堆,但为了搭上王今樾这根线,还是要冒险搭上去,就怕错过这个机会。 这就是世家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甚至在百姓间,琅琊王氏的名号也比朝廷、官府更有信用,更好用。 刚开始封城的时候,西北的百姓一个个慌乱得不行。 王今樾一站出来安抚百姓,西北的百姓顿时就安心了。 待到王今樾说,封城期间,琅琊王氏会给城中百姓,发放一日两餐的饭食,并给每个壮劳力补偿三文钱一天,封多久就补多久。城中的百姓,更是直呼王今樾活菩萨,并希望能多封几天。 萧彻听罢,只是冷笑。 谢时蕴倒是很欣赏:“善用一切资源,却不目空一切,能看到百姓疾苦,不愧是王家天骄。或许在很多人看来,王今樾过于温和、良善,没有进取心,但现在这个时候,世家正需要这样的少主。” 世家发展至今,需要的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少主,而是一个能守住世家荣耀、维持世家百年传承的少主。 打江山难,守江山也不易。 要在乱世中带着家族稳稳扎根,并不落于人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今樾任重道远! —— 西北很大,但能住人的地方不多。 偌大的西北,除去西北军,只有十几万人。 其中,城镇有九万余人,村庄里大约有四五万人。 王今樾按官府的名册,决定从村庄开始排查。 城镇百姓居住拥挤,进进出出都是熟面孔,且离官府极近,平日都有官差巡视,若有大量人口流失,或者突然出现大量陌生面孔,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 相反,那些隔着山、隔着河的村子,远离人群、远离官府,就是换了人,短时间也不会被发现。 许多村子里的人,一辈子不会进城,甚至一辈子不会出村子。 太平道的人,要顶替西北的百姓,只要把整个村子乃至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全换了,便很难被人发现。 就算底下的小吏发现异常,也有郑家人为他们打点。 果然…… 这一查,就查出数十个村庄的人,全是太平道的人,且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郑家把村子里的人绑走,卖到草原上,然后让太平道的人顶替村子众人的身份。 为防身份暴露,郑家把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全卖了,全部换成太平道的人。 太平道的人取代原本的村民,在村子里扎根,跟周边同为太平道的村民通婚、生子。 太平道的人本就是平民百姓,他们融进村庄没有一点违和,就是再精明的人,光凭眼睛,也无法区分出他们与正常村民有什么不同。 且这么多年过来,他们扎根在此,比西北本地的村民,还像本地人。 再加上,负责这几个村子的官差、里长也是郑家人。有他们为太平道的人打掩护,这些人暴露的风险就更低了。 “这一环扣一环的,真正是缜密无比,难怪能在西北藏这么多年,也没被人发现。” 主要是,他们这几年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也不能说没做,而是做坏事用的又是另一个身份——暗市! 借着暗市之名敛财作恶,只会让人把目光放到暗市,不会想到这些村民身上来。真正是…… 叫人心惊。 王今樾翻着清查的册子,看着上面一个个被标出的、换了人的村子,直到翻到最后,看到上面写的——被换村民人数一万零六百人。 足足一万人被换。 太可怕了! 其中好几个村子,他都很熟悉。 他进入西北的时候,就路过了那几个村子。 若不是他赶时间,又行事低调,一路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怕…… 他就会是第二个崔折玉。 而他肯定不会有崔折玉那么幸运,能够活下来。 失过一次手的寻七,绝不会给他活下来的可能。 他可真是命大呀!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小人物。”王今樾深吸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惊惧,下令道:“继续查……城镇中的百姓没有被换,但有可能被寻七吸纳,是太平道的信徒。” 寻七在西北经营这么久,他不信寻七只对村里的人下手。 城镇的人对寻七更有用。 而太平道的道义,是取代世家,成为世家。 作为世家子弟,王今樾太清楚,这条道义的吸引力。 世家子弟以出身世家为傲,普通人又怎么可能不向往呢。 若是信一个道,就能有机会成为世家,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成为世家子弟,普通百姓怎么受得了这个诱惑。 更不用提…… “寻七借暗市揽了不少钱财,查他那些钱财用到哪里去了。”他怀疑,寻七借金银收买民心。 不然,这么多年来,就算有郑家和官府打掩护,太平道信徒冒充村民一事,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露。 他们总有人要进出城镇,或者有亲友在城镇。 太平道的人,不可能把这些全部清除干净,全部换上自己的人。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城镇里信太平道的信徒很多,很多,多到查也查不清。 但没有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钱财。 “慢慢查,我不急。”现在是寻七比他急。 他家底厚,耗得起。 只要能把太平道的信徒查出来,只要能把寻七逼出来,他可以无限期地跟他们耗! 256逃避很可耻,但很用 王今樾这架势,是要把整个西北翻过来查,不放过任何一个与太平道有染的人。 但是…… “本王不同意。”萧彻第一时间叫停了:“王今樾,这是西北!本王的西北,容不得你们世家胡来。” 并不是所有信太平道的人都有错。 不出意外,西北信太平道的人应该不少。 没办法,越是贫穷困苦的地方,越是需要像太平道这样的信仰来慰藉自身。 不然,这苦难便真成了毫无尽头的深渊,叫人怎么熬得下去? 萧彻能理解西北的百姓,可同时,他也很了解世家的作风。 依世家对太平道的忌惮,这些人若被查出来,绝不会有好下场。 是以,他必须阻止。 但,晚了! 王今樾别开脸,平静无波地道:“我已经给王家去了信,很快就会有人来西北,负责处理太平道的事。” 有些事,哪怕明知道是错的,他也必须去做。 清剿太平道,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所有世家的事。 怎么处置太平道的信徒,也不是他说了能算的。 当然,萧彻也说了也不算。 “王今樾!”萧彻怒而拍桌:“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才是西北的王! 你不经本王同意,私自传消息出西北。 你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信不信,本王以泄漏军情为由,把你关起来?” “信。”王今樾面无惧色:“正因为信,所以我才先传信,再告诉你。”不然,我这信,就别想传出去。 “很好!”萧彻咬牙切齿:“明知故犯!王今樾,你很好!” 王今樾这是有恃无恐,吃定了他不能动他。 至少,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动他。 “王爷,我是王家少主。”有些事,他必须做。 一如,有些事萧彻也必须做。 这是他们的责任,容不得他们选择。 “呵,王少主分得可真清!”萧彻知道,王今樾说得没有错,但是…… 他还是很生气。 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王今樾对他的支持,从来都是以不妨碍世家利益为前提。 一旦他的利益与世家利益相冲突,王今樾就会是世家最优秀的少主,而不是他萧彻的好友。 真是叫人窝火又憋屈。 偏偏又说不了王今樾什么,毕竟他从来没有掩饰过。 “王今樾,你是王家少主,本王也是西北的镇北王。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本王也有本王必须要肩负的责任。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本王成全你!” 是王今樾先做出选择,选择站在世家那边,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他也就不必心慈手软。 “来人。”萧彻高声喊道,等到侍卫进来,萧彻就指着王今樾下令道:“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求见。” “是,王爷。”侍卫领命上前,走到王今樾面前,很是客气地行了一个礼:“王少主,请。” 王今樾没有为难侍卫,朝侍卫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萧彻说了一句:“萧彻,保重。” 世家派来的人,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希望你能扛住,为西北这十几万人扛住。 不等萧彻多言,王今樾就转身随侍卫走了。 逃避很可耻,但逃避真的有用。 他不能背叛世家的利益,但也不想跟好友决裂。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交出去,换一个人来做。 换一个不熟悉萧彻,没办法算计萧彻,也不会让萧彻手软、犹豫的人来做。 这是他唯一能为萧彻做的事。 —— 王今樾被关了起来,封城自然也就取消了。 萧彻也想查太平道的信徒,但他只想查第一批追随寻七,随寻七潜入西北的信徒。 至于这几年,寻七在西北发展的信徒,萧彻并不想查。 只要那些人没有作奸犯科,没有给西北添乱,萧彻就能容许他们的存在。 而且,查出来又如何? 是杀还是放? 依世家对太平道信徒赶尽杀绝的作风,那些人被查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绝不会允许世家动西北的百姓! 西北就这么一点人口,已经被太平道祸祸了上万百姓,若再被世家杀一遍,西北就真的没人了。 没人,春种秋收谁来做? 军屯的田亩一旦抛荒,来年将士们啃什么? 没人,商道谁来走? 草原上的皮毛、药材、牛羊,谁来收、谁来卖? 商路一断,军饷的窟窿拿什么填? 没人,城墙的裂隙谁来补? 箭矢的翎羽、刀戈的刃口,谁来打造? 工坊空了,三十万大军的甲胄就是一堆废铁。 没人,哪来的丁壮充入行伍? 老兵战死了,没有青年壮力补充,西北大军怎么保证战斗力? 没人,哪来的赋税徭役? 没有赋税徭役,西北的三十万大军,怎么活? 在西北,人口从来不是,户部簿册上冰冷的数字。 在西北,人口是赋税,是兵源,是劳役,是粮草,是这茫茫黄沙中唯一能动、能产、能战的活资源。 他不可能,让披甲的将士放下刀枪去扶犁;更不能,让精锐边军沦为修城筑堡的民夫。 那是饮鸩止渴,是自断臂膀。 所以,西北的百姓不能再死了,更不能乱。 一旦西北乱了,后方的人口空了,军粮、军饷、军资,就只能完全依赖他人,依赖从外面运过来。 外面? 外面是什么情况,没有人比萧彻更清楚。 朝廷已经不顶用了,那些世家恨不能把西北军吞了,又怎么可能会好心地给他运粮。 他们不仅不会给,还会在知道他失了本地最后一丝补给后,落井下石,不许一粒粮草进西北。 到那时,三十万大军就成了一头被拔去锁链、又饿红了眼的巨兽,就会变成比太平道更可怕的恶兽,彻底失去控制。 是以,西北的人口绝不能动。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西北三十万将士的底线,更是这千里边塞最后一线生机。 谁若非要越过这条线,那就是他萧彻的敌人。 对敌人,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杀光他们…… 257棋手,走一步算百步 太平道自是要清算的,这一点萧彻很肯定,但要在可控范围之内,要由他说了算。 他绝不容许世家在西北大肆屠杀异己,更不允许事态蔓延,祸及西北民生,影响西北军的稳定。 将王今樾收押后,萧彻次日就下令解除封城,撤回负责封城的西北军。 清查太平道信徒一事,也随之停了下来。 太平道要查,但普通信徒就不必盯着不放了。 这些人虽然不一定是好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那些普通信徒不过是太过愚昧,不过是日子过得太苦,被寻七等人钻了空子罢了。 他们何其无辜。 而且,他们想要取代世家子弟,成为世家子弟,又有什么错呢? 这世间,有谁不想成为世家子弟? 便是那些世家子弟,有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取代王今樾,取代崔折玉,成为顶级门阀的继承人? 寻七有想法并没有错,错的是他太过极端,用错了法子。 所以寻七该死,但其他普通信众,萧彻绝不允许世家对他们动手。 …… 上一次萧彻封城,全城人心惶惶,一解封,百姓都松了口气。但这次,完全相反。 西北的百姓听到城池解封,没有高兴,只有愤怒和不满。 城门不封了,那就意味着,他们就领不到免费的饭菜了,壮劳力也没有一日三文钱的补助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是太早了,太突然了,他们一点准备也没有。 当然,不管什么时候解除封城,不管提前多久告诉他们,对西北的百姓来说都一样突然,一样不能接受。 西北这地太苦了,苦到哪怕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在外面卖苦力,也赚不到一顿饱饭。 有很多西北的百姓,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封城的这几天,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吃饱过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若是不曾拥有过,那也就不会期望。 正如,如果不曾拥有过光明,那就可以忍受黑暗。 可一旦见过光明,又怎么能忍受自己一辈子活在黑暗中? 有不少百姓,当街大哭了起来:“我答应了家里的孩子,今天让他敞开肚皮吃,让他吃个饱的。孩子昨天晚上就开始盼了,现在说没就没了,让我怎么跟孩子说呀!” “我媳妇落月子病,靠着这几天的休养和吃饱饭,脸色才好看了一些。可这才几天,怎么就没有了呢?” “老天爷呀,你真是不让我们这些苦命的人活呀。”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活菩萨似的大老爷,愿意给我们一顿饱饭吃,可现在说没就没了。” …… 城门大开了,百姓可以随意进出,却没有一个人出城。 普通百姓没事不需要出城,而想要出城的人,这个时候不敢动,还藏在暗处观望。 于是…… 整座西北城都死气沉沉的。城中百姓的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了个干净。每个人脸上都是苦闷和期盼,连孩童也失了嬉笑,只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眼巴巴地看着城门,看着官府的衙门。 他们在期待,期待西北军出来,把城门守起来。期待王今樾和之前一样出现在官府主持大局,给他们发一天的吃食。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从早食等到夕食,西北的百姓盼了一天,什么也没有盼到。 西北的百姓也从愤怒到认命,从期盼到麻木。 “回吧,都回吧。城里的贵人,哪可能有那样的好心,天天给咱们送吃食。别想了,都别想了。” “当贵人可真好呀,那吃食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咱们呀,就跟贵人养的狗一样……不对,咱们比贵人养的狗还不如,贵人养的狗能天天吃肉、能天天吃饱,咱们能吃两天饱饭,那都是贵人的施舍。” …… 这一切,萧彻都知道。 他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这也是他急于收押王今樾、解除封城的原因。 升米恩,斗米仇。 王今樾封城,给城中百姓送吃食,补贴钱财,一两天可以,时间一久,西北的百姓便会生出依赖,日日盼着城门再封,盼着王今樾再发粮、再补钱。把这天降的横财当成常态,把寻常的劳作看成苦役。 甚至很有可能,为了让城门再次被封,而故意作恶犯乱。 不,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发生。 驻守西北多年,从底层一点点爬起来,萧彻从来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去揣测这些本就愚昧的百姓。 底层的百姓,很多都不辨是非、不知对错。 为了一口饱饭,他们真的做得出故意去信太平道,或者借太平道之名作乱,引王今樾一直封城的事。 是以,他不能放任王今樾继续下去,必须立刻叫停。 西北不能乱,西北的百姓也不能被养废,而且…… “外松内紧。城门虽开,但人要给本王盯紧了! 这几天,每个出城的人,都给本王盯好了。本王要知道他们出城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最主要的是,人可以出城,但绝不能让他们失去踪迹,让他们真跑了。” 光查城内,只能查出一些不受重用的信徒。想要找到寻七那些太平道核心信徒,光封城没用。 城封得越死,他们躲得越远,藏得越深。 就像冬日里被冰封在湖面下的鱼,冰面上的缝隙被堵死了,没有喘息的空隙,它们就会把自己缩进湖底,藏得深深的。 但是…… 要在湖面上留一个口子,让它们看到“光”,它们就算不想冒出来,也会冒出来。 就像寻七那些人。 他们在西北经营多年,西北地下势力都在他们手上。想要靠封城把他们找出来,几乎没有可能。 反之,给他们一个口子,让他们看到逃出去的希望,反倒有可能把他们引出来。 当然,若是没有引出来,或者真让他们跑了,他的损失也不大。 他与寻七之间没有大仇恨。 寻七此人,能杀最好。跑了,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寻七与世家之间的事,他不需要急着上阵,做个旁观者最好。 如此,世家为了求他帮忙找出寻七,反倒会舍出更多利益,做出更多退让。 然,萧彻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到…… 258 活着,天下最无情的人却最慈悲 有人真的不怕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萧彻气笑了。 把王今樾关押起来,解除封城,暂停查太平道的信徒…… 这些命令下达下去,萧彻就知道,一定会有人不安分地闹事。 甚至,寻七那些太平道的人,也会借机闹事,让西北乱起来。 西北太平无事,城池便如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没有空隙可钻。 只有西北乱起来,他们才有机会。 甚至,萧彻也预料到,他们很大概率会借王今樾的名声闹事。 毕竟,王今樾如今在西北深得民心,名声极好,拿王今樾被关押一事做名头,才能煽动西北的百姓。 萧彻做好了西北会有些许动荡、需要派兵镇压的准备。 然而,萧彻还是低估了,那些想要闹事的人的决心和胆量! 西北豪族和一些藏在暗处别有用心的人,竭尽全力煽动西北百姓,把西北大营堵了,要西北军放了王今樾。 “是本王小瞧你们了。”萧彻听到亲卫来报,属实意外了一下。 他就是不理解,那些人是怎么敢的? 他们不会以为,他萧彻提不动刀了吧? 他们不会以为,他萧彻爱民如子,会受西北百姓的胁迫,答应他们吧? 且不说,他萧彻就不是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他爱的只是西北的民力,这些百姓带来的价值和作用。 就算他萧彻爱民如子,他也不会受百姓胁迫。 真正爱惜百姓的人,就更不会放纵他们,让他们觉得,只要闹事就能得偿所愿。 一旦百姓有这样的念头,那他们就离死不远了。 没有一个权贵,会允许百姓作威作福。也没有一个权贵,会在乎一群普通百姓的命。 他们的示威、他们的呐喊,乃至他们的命,都没有人在乎。 就如同当日的他。 他的请求、他的哭喊、他的痛苦、他的无力……乃至他的威胁,通通没有用,打动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这是底层百姓的悲哀,也是他的悲哀。 他见过世间所有的不公,却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活成了他曾经讨厌的样子。 萧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让西北军镇压,而是下令道:“让王今樾出面,劝离。” 他给那些无知的百姓一次机会。 希望他们能抓住,不然…… 他会让西北上上下下都明白,威胁他的后果! —— 王今樾被关押在西北大营。 说是关押,其实除了不能离开西北大营外,和之前借住在西北大营时,没什么两样。 王今樾也很自在,该干嘛干嘛,半点不受影响。 亲卫来请时,王今樾正在练字。 听到亲卫的汇报,王今樾笔锋一滞,收笔道:“行,我随你们去看看。不过,我不保证那些人会听我的话。” 煽动百姓围堵西北大营,这哪里是为了“救”他,明明是为了加剧他与萧彻之间的冲突。 反倒是萧彻让他去劝那些百姓,是在救那些百姓。 没想到,萧彻这个向来冷酷无情的人,倒是对这天下百姓,有一丝怜悯之心。 想到朝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放任世道崩坏的权贵,王今樾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这世道总有许多事,不能尽如人意。 但也总有人,在负重前行,在默默地缝缝补补。 而他,愿为其一! —— 西北大营占地极广,王今樾被“关押”在大营中间,离军营大门约莫有两里的路程。 亲卫给他带了一匹马:“王少主,请。” 王今樾摇了摇头。 萧彻还真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跑。 当然,他也没打算跑。 寻七还未找到,西北还藏着不知道多少太平道的信徒,这些人个个都想要他死在西北。 除此之外,想要夺萧彻兵权的藩王,甚至那些被萧彻挡在草原上的异族,都想要萧彻死。 他死在西北,琅琊王氏不管是为了颜面,还是为了其他,都会疯狂针对、打压萧彻这个西北王。 琅琊王氏和萧彻两条大鱼斗起来,他们才有机会。 甚至琅琊王氏中也有一些人,希望他死在西北。 他死在西北,其他王氏子弟就有机会成为王家少主。 他死在西北,王家就可借此为由问责萧彻,运气好一点,遇到萧彻内忧外患之际,还能从萧彻手中狠狠撕下一部分兵权。 所以…… 他没有按约定时间回王氏,也不见王氏派人过来。 真是没意思极了。 可他也不能说王氏有错。 若换作他是家族话事人,他也会这么做。 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上。 王今樾心情有些低落,上马后,忍不住纵马飞奔,很快就把身后的亲兵也甩开了,直把亲兵吓得满头大汗,拼命打马跟上。 王今樾向来克制,也向来体恤身边的人。 察觉到身后亲兵的急切,王今樾便放缓了速度,等到亲卫追上来,才一起朝大营门口奔去。 还未走近,王今樾就听到了一阵吵闹声。 声音很杂乱,偶尔会有“王少主”一类的称呼响起,让王今樾知道,营外的吵闹与他有关。 可事实上,真与他有关吗? 也许有吧。 外面那些被人利用的百姓,确实是为了“救”他而来。 虽然,他们“救”他,也是为了他送的吃食而来。 “细想起来,我还挺失败的。除了王家少主的身份,我似乎一无所有。”离大营门口还有数十米,王今樾勒了马。 他没有急着下马,而是坐在马背上,看着大营外那些明明害怕却硬着头皮站在原地、高喊让西北军放了他的百姓,心里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他想,他大概理解,萧彻为什么不直接派兵镇压,而是先让他来劝说。 这些人…… 他们或许愚昧无知,或许麻木残忍,但他们所求不过是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罢了。 但就是这点要求,也是奢望。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有那么一瞬,王今樾很想冲出去,冲到那群百姓跟前,指着他们的鼻子狠狠骂一顿。 骂他们蠢笨! 被人利用了都不自知。 骂他们天真! 这世间从无人真心在乎他们的死活,包括他王今樾。 骂他们做梦! 这世道根本没有给他们留活路,挣扎无用,拼命无用,连这自以为“拯救”的呐喊也无用。 他们“救”不他,一如他救不了他们。 可最终,王今樾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沉默地下马,在亲卫的陪同下,一步步朝大营外走去。 他骂不醒他们。 正如他骂不醒这天下,更骂不醒这吃人的世道。 259因果,是一把好刀 王今樾步履从容,行至营帐外。 行走间衣袂轻扬,举手投足,尽是风流雅致,清贵天成。 这便是王今樾。 他没有萧彻的霸道,也没有崔折玉的张扬,但他站在那里,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王今樾迈着四方步,从容不迫地走到西北军大门口。 不等他说话,看守的小兵就立刻行礼:“王少主!” “王少主!” 而随着小兵行礼,前方挡在闹事百姓面前的西北军,也自觉地退到两旁,把正中间的路让出来,待他走过后,才重新聚拢,站在王今樾身后。 而随着他上前,前方叫嚷的百姓,有一瞬间的死寂。 他们看着王今樾,有好奇还有害怕。 隐隐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王今樾看在他们拼命“救”他的份上,继续给他们送吃食。也期待,西北军因为他们的闹事而退让,进而答应他们的要求。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奢望。 别说一群普通百姓了,就是一群世家子弟站在西北大营外,也没本事逼萧彻退让,答应他们的条件。 军权凌驾任何权力之上。 手握重兵的萧彻,不需要跟任何人讲道理。 他即规则! 这一点,这群百姓不懂,寻七那些太平道的人不懂,但王今樾懂。 当然,王今樾也不会继续给西北的百姓送吃食。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懂。 他走到西北军前,看着眼前这些被太平道煽动、来西北军闹事的百姓,心绪复杂。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救他这个人呢? 应该一个也没有罢了。 可偏偏,这些人都是为救他,才会聚在这里,才会惹怒萧彻。 真是,让人同情不起来,但也恨不起来。 罢了。到底是他起的因,便由他来了这个果。 “琅琊王氏王今樾见过诸位。”王今樾没有轻视这些闹事的百姓,他依着世家子弟之礼,朝众人作了一个揖。 “不敢,不敢。” “我,我们……” 有人想要还礼,却不知要如何行礼,一个个手足无措,慌乱摆手后退。 很笨拙,却也很真诚。 王今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是被人利用的。 这些人,有九成都不是真心来救他的。 但是…… 他们当中,确实有人担心他的安危,怕他出事。 真是好笑。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只因为吃了两顿饱饭,就担心他一个出身世家、锦衣玉食的少主。 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王今樾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只淡然地道:“我很好,没有危险,也没有被挟持,不需要各位来救,各位散了罢。” 顿了一下,王今樾还是补了一句:“日后不要再信旁人的话,我过得再不好,也比你们强。” “可,可是……”站在前方,明显是这群人的领头者,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解释什么。 可不等他说出来,王今樾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可是,我很好,我与镇北王是好友,你们被人骗了。” 王今樾说完,就准备离开。 好言难劝该死鬼。 他做了他该做的一切。 这些人若不听劝,继续堵在大营外,被杀了也是他们命该如此。 然,就在他转身之际,王今樾想到谢时蕴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力量不容忽视,太平道的人藏于百姓中,便是他们善用百姓之力。” 百姓之力?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用了。 太平道能用,他亦能。 王今樾不着痕迹地,将欲侧转的身形摆正,以悲天悯人之姿说道:“我知道你们来救我,所图是什么。 这样好了,你们就替我注意一下身边出现的陌生面孔,或者突然行事异常的人。若有所发现,来西北大营禀报,消息属实,便可得一石粮食。若抓到可疑之人,可得百石粮食。” 王今樾说完,自己都觉得虚伪。 明明是要这些百姓为他出力,说出来却像是在施舍他们。 明明在挑拨他们互相怀疑、互相举证,却说得冠冕堂皇。 可这就是他。 王家人人称赞的王少主。 用亲切友好,包裹着虚伪冷酷。 “王,王少主,你……你说的是真的?”一众闹事的百姓,顿时激动了起来,双眼放光地看着王今樾,仿佛他是神明,是救赎。 “当然。我不需要骗你们,也不会骗你们。”王今樾轻轻点头,并不意外。 世人皆如此。 同样的一件事,若他说,他求他们、或者希望他们帮忙,他们就会拿乔。 认为是在为他做事,甚至会觉得他给得太少。 反之,若是他们觉得,他是在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寻出路,哪怕要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对他感恩戴德。 同样的事,只是换一个话术,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而他,向来擅长用漂亮的话术,包装自己的真实意图。 “赵四春……王少主,赵四春他不对劲!”王今樾的话刚说完,人群中间,就有一个愁苦的中年汉子,突然动手,抓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我不是,我没有……”被抓的赵四春一慌,本能地挣扎想要跑。 可他刚挣开中年汉子的手,没跑两步,其他人就围了上来:“对对对,赵四春他不对劲。”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一众闹事的百姓围成一团,都去抓赵四春:“想跑……没门!” “我的一百石粮食……” “我……你,你们放了我。”赵四春整个人都慌了,拼命地挣扎,想要挤出去,却是徒劳。 “抓住了,我抓了。”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大喊。 “我也抓住了,我也抓住了。”其他人不甘示弱,也跟着大喊。 还有那机灵的,眼看挤不进去,就大声说出自己发现的异常:“王少主,赵四春他之前天天骂你,说你们这种世家子弟都该死。这次听到你被关起来,急得不行,到处劝我们来救你。” 有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们也是听了赵四春的话来的。” 百石粮食拿不到,能拿到一石也是好的。 “是的,是的。王少主,赵四春他有问题,他天天不干活,家里却不缺吃的。” “他还说我们这些人,天生就是穷苦命,就是干到死也是贱命一条。他就不一样,他早晚会成为人上人。” …… 王今樾站在西北军面前,看着打成一团、积极举证的百姓,笑了。 谢时蕴说得没有错。 百姓,确实好用! 260不满足,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了 赵四春是太平道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最早的一批信徒。 当年太平道以崔折玉献祭,啃食崔折玉的血肉,他也有参与。 不过,他当时还是一个小喽啰,只能在外围看着,没机会上前分吃崔折玉的血肉。 但现在的赵四春却不一样。 他现在是太平道的护法,手下有上百号人。 他潜伏在西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西北人,从西北出去的。 崔折玉之事爆发后,太平道被世家围剿,赵四春便提议,将一部分太平道信徒转移到西北。 到了西北后,赵四春在太平道的地位也节节高升,成了太平道有话语权的成员。 这次他积极奔走,煽动西北的百姓来“救”王今樾,就是想要重演崔折玉的事,拿王今樾献祭。 按他的话说,他现在是太平道的护法,若太平道抓到王今樾,分食王今樾的血肉,他就算不能吃到前十口,也能吃到一块好肉,下辈子肯定能做一个大家世族的公子。 这些话,是赵四春在审讯时,对王今樾说的。 赵四春被抓后,就一直很平静。不管西北军怎么用刑,他都不吭一声,什么也不肯交代,只说要杀便杀,反正他贱命一条,这辈子没有指望,死了,指不定下辈子还能投胎成世家子弟。 西北军已经没办法,准备放弃赵四春这条线,可王今樾不肯。 王今樾过来,看到刑架上满脸死气的赵四春,只说了一句:“不是想要分食我的血肉吗?好好交代,让我满意了,我可以给你一块。” “你……你说真的?”赵四春死寂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 他吃力地开口,声音嘶哑漏风,像是锯齿生锈被卡住了。 “我没必要骗你。”王今樾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在赵四春面前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透着世家子弟独有的严谨和认真。 他的眼神清明纯粹、干净透亮,不染尘世杂念。 这是混迹底层、野心灼灼、心怀不甘的人,绝不会有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四春浑浊愤恨的眸子满是艳羡:“真好呀,真好呀。”成为世家子弟,可真好呀。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所以,他们才有那么平静透亮的眼神。 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平静,是他此刻渴望而不可即的清亮。 但下辈子,他也许会有机会! 带着这份渴望,不等王今樾开口询问,赵四春就把他知道的交代了。 甚至,还把他手下那一百多号心腹信徒给供了出来。 王今樾听到后面,都麻木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四春,想了想终是没有问出那句:你们真的相信,吃了我的肉,下辈子就能成为世家子弟吗? 对赵四春这样的人来说,成为世家子弟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信不信的不重要,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们也愿意付出一切去尝试。 毕竟,他们此生已没有指望了。 只能期盼来生。 来生…… 人得多绝望,才会把希望寄托在来生? 王今樾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想多了,他的信念会崩塌。 王今樾暗自调整呼吸,平复心情,而后缓缓起身,抬手,给身后的护卫下令:“给他!” “是。”护卫端着一个木盒,走到赵四春面前。 打开,里面是一块炙烤过的肉。 焦香的肉,放在白色的瓷盘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味,遮盖了原本的肉味,让人闻不出是什么肉。 护卫用竹筷将肉夹起来,递到赵四春的嘴边。 太久没有进食的赵四春,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但他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强压激动,死死地看着王今樾,哑着嗓子问:“这是?” “愿你来生,做个世家子弟。”王今樾那双干净透亮的眸子,平淡无波地与赵四春对视,眼中是惯有的温和与平静,没有一丝紧张与不安。 他没有骗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四春狠狠松了口气,而后迫不及待地张嘴,将那块肉咬下。 他甚至都没有咬,就那么囫囵吞了下去。 “咳咳……”肉堵在喉咙里,赵四春噎得满脸青紫,却舍不得吐出来,而是梗着脖子,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王今樾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双眸泛起一丝涟漪,但又很快消失了。 他能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作为世家子弟之首,他要说的、要做的,是维护世家的绝对地位。 而世家的绝对地位,全都建立在牺牲赵四春这样的人身上。 “好生安葬。”王今樾最后看了赵四春一眼,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将满室血腥关在身后。 他有他必须要走的路。 只希望,赵四春能得偿所愿,来世做个世家子弟。 只是…… 王今樾想到族中那些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旁支子弟,心情再度沉重了起来。 欲壑难填。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阶。 成了世家子弟,又会想要成为嫡支。 成了嫡支,还想要成为继承人。 成了继承人,又想要压下其他世家,一家独大。 一家独大了,又想要绵延万代,钟鸣鼎食永世不衰。 这些都有了,又会想要长生不老、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这就是人性。 永远饥渴,永远攀登,永远在得到之后生出更大的贪念。 然而,王今樾心里清楚得很。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资格指摘赵四春半分。 世家子生来就是世家子,金尊玉贵,锦衣玉食,连呼吸都带着丹砂与龙涎的香气。 而贱民生来就是贱民,泥里来,土里去,命如草芥,贱若微尘,连抬头看一眼朱门的机会都要用血去换。 赵四春不过是想从泥里爬出来,想活着,想活得像个人。 这有什么错? 若易地而处,换作他王今樾生在阴沟,长在尘埃,难道就会甘心一世匍匐,看着别人世代尊荣? 他不会甘心。 所以他什么也说不了。 261劝说,崔折玉可不好说话 王今樾回来时,萧彻案桌前的烤羊腿,只剩下了骨头。 这是二人的晚膳。 王今樾特意准备的,并让人喊萧彻过来一起吃。 不过,正要开吃的时候,萧彻的亲卫来报,赵四春拒不招认,人已经快不行了,来问萧彻要怎么处理。 王今樾不等萧彻下令,就先一步道:“我去。” 人是王今樾发现并抓住的,萧彻没有意见,抬手示意王今樾自便,就自顾自地吃着烤羊腿。 当然,一条羊腿并不够萧彻吃,除了吃剩下的骨头外,萧彻面前还有一大盘羊肉和一壶酒。 萧彻吃得很认真,见王今樾进来,只抬眸问了一句:“这么快?” “我有他想要的,他自然要给我,我想要的。”王今樾在萧彻对面坐下。 他的案桌前,也放着一条烤得金黄的羊腿,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少了一块肉。 “可你给了他想要的吗?”萧彻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落到王今樾面前,那条少了一块肉的羊腿上。 真该让江南那些门阀看一看,他们口中君子端方的王今樾,是怎么骗死人不眨眼的。 “他满意了,不是吗?”他总不能,真切一块肉给赵四春吃。 就算他真的切了,赵四春也吃了,可谁能保证赵四春吃了他的肉,下辈子就真能当世家子弟了? 不! 应该说,谁能保证赵四春死后,能有下辈子。 佛说人有来生,可谁看到了来生? 谁又记得前世了。 既然记不得,来不来生的,与今生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要的是一个希望,我给他希望就好了。”王今樾拿起一旁银制的小刀,片了一块羊腿肉,放进嘴里:“果然,还得是西北的羊,哪怕凉了,依旧味美。” “虚伪的世家子弟。”萧彻一脸嫌弃,却不忘问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从赵四春嘴里挖出那么多重要消息,王今樾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再等一等,先派人盯着那些人。” “现在不怕打草惊蛇了?”萧彻嫌弃地睨了王今樾一眼。 为了抓太平道的人,把他的西北弄得乱七八糟、人心不稳不说,还把世家的目光引到了西北来。 这也就是王今樾,但凡换一个,尸体这会都挂在城墙上示众了。 “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我知道你不可能让我一直封城,为了把寻七那些太平道余孽逼出来,我就必须要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做出一副不把他们找出来,就绝不罢休的架势。现在……” 王今樾端起桌上的酒杯,满饮一口,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双眸却熠熠生辉、意气风发,带着几分肆意地张扬:“整个西北都是我的眼线,我会怕他们藏太深?会怕找不到他们?” 他现在只怕萧彻手下的人手不够用,忙不过来。 他有信心,不需要把西北翻过来,就能把寻七那些人找出来。 百姓之力,太好用了! “骄傲什么?是你想的法子嘛。”萧彻更嫌弃了。 “我当然可以骄傲,这是阿蕴为我想的法子,作为阿蕴的好友,我不仅骄傲还很得意。”王今樾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萧彻,想看萧彻会有什么反应。 毕竟,能想出借百姓之力找人的法子,谢时蕴对人性和权谋的运用绝对不在他们俩之下。 这样的人……无关男女,都必须要重视。 不想,萧彻虽然没有戴他那张鬼面具,可也跟戴了面具没有什么两样,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法,王今樾只能直接提:“萧彻,阿蕴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不能用对待一般女子的方式对待她。她的才华和能力无关性别,你可以不重视她,但绝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轻视她。” “王今樾,指认本王要有证据。”萧彻不快地斜了王今樾一眼,那一眼满是压迫感:”本王怎么轻视她了?哪里轻视她了?来,你跟本王好好说道说道。” “你别告诉我,她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搬离西北大营这个安全的住处,跑去外面找宅子住,是因为她喜欢。” 萧彻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萧彻不会以为,只要他不承认,事情就可以不存在吧? 是! 他是拿不出证据。 可有些事不需要看证据,只要看结果。 结果就是,谢时蕴在被羌族、鲜卑族追杀的情况下,仍旧不愿意回有重兵把守的西北大营,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带着部曲住在外面。 只这一点,就足够说明,谢时蕴受了很大的委屈。 这一点萧彻也不反驳,但是…… “王今樾,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再说了,她真受委屈了吗?”谢时蕴手下的人,是在西北大营受了委屈。 可谢时蕴受了委屈吗? 没有! 她不仅没有受委屈,还狠狠地敲打了西北军,傲得都没有边了。 王今樾是从哪里看出,他轻视了谢时蕴? 又是从哪里看出,他是因为谢时蕴是女郎而轻视她? 他萧彻什么时候,是在乎男女的人了? 在他眼中,人只分有用和无用。 谢时蕴是有用之人,王今樾能看到,他难道看不到? 西北求贤若渴。 对有才学又愿意为他效命之人,他向来尊重。 但是…… 谢时蕴太傲、太尖锐,受不得一点委屈。 可他手下,不止谢时蕴一人。 谢时蕴在郑家一事上为西北军立了功,但也没有功劳大到,可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谢时蕴这般性子,不适合做人属下。 但她的才华适合。 所以…… “谢时蕴的性子,需要磨一磨。”她得学会退让,学会与其他人协作,学会听从命令。 王今樾不赞同:“萧彻,你别忘了,她是你的未婚妻。她代表的是你的颜面,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至少在西北不需要。” “但她想做的,不止是本王的未婚妻。”谢时蕴想要的,可不是什么镇北王未婚妻的虚荣。 她想要的是实权、是地位,是真正的只属于她的尊重。 “王今樾,谢时蕴想要的,是在西北打下一片天地。她从来没有想过做本王的附庸,西北大营留不下她。”萧彻说完,顿了一下,眉眼带笑地说道:“不,应该说西北留不下她。” “西北也留不下你,你们……”倒是般配。 最后四个字到了嘴边,王今樾又硬生生地咽了回来。 “罢了,不说这个了。”王今樾莫名感觉心里一堵,借着倒酒,转移话题道:“不出意外,世家这次派来西北平定太平道之乱的人,应该会是崔折玉。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崔折玉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 荒凉的西北,要热闹起来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262说的就是你,但我不承认 崔折玉那人诡异莫测,偏激又癫狂,行事全凭个人情绪,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也从不考虑大局。 上一秒,他可以对你笑语嫣然,把你当至交好友,对你掏心掏肺。 下一秒,他就能翻脸不认人,将你碎尸万段。 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了他,哪件动作惹他不快,让他突然翻脸。 甚至同样的情况,上一次,他可能欢喜得不行;下一次,他可能就要杀人。完全没有定数,也没有规律可言。 更让人头痛的是,崔折玉自己行事无状也就算了,他身后的崔家还纵着他,任由崔折玉施为。 这可真是,让人无从下手。 饶是萧彻,提起崔折玉也觉得头痛无比。 崔折玉是疯子,但也是病人。 他没办法跟一个病人、一个疯子讲道理、讲规则。 尤其崔折玉还不怕死,甚至动不动就找死。 这么一个智多近妖、靠山强大还不怕死的疯子,简直就是行走的毒物。 他走到哪,哪里就无法安宁。 萧彻已经可以想象,崔折玉来之后,西北会乱成什么样子。 偏偏他阻止不了。 崔家,乃至王、谢等世家,都支持崔折玉来西北。 很明显,这些世家就是故意让崔折玉来扰乱西北。 毕竟只有乱了,他们才有机会。 “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萧彻给了王今樾一个白眼。王今樾笑笑不说话,只殷勤地给萧彻倒酒。 有些事,他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左右都是瞒不住的,早点捅出来,把太平道这个毒瘤彻底从西北剪除,对萧彻也有好处。 再说了,西北还有谢时蕴在。 有谢时蕴在,崔折玉不会发疯。 他相信崔折玉,也相信谢时蕴。 …… 王今樾殷勤地添酒、切肉,萧彻吃饱喝足,末了还嫌弃王今樾手艺差,糟蹋了西北的好羊好酒。 王今樾:“……” 算了,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 再说了,萧彻的病也没比崔折玉轻多少。 都是有病的人。 他不跟“病人”计较。 …… 王今樾提起谢时蕴的处境,萧彻面上不显,却还是记在了心上。 此时西北不安稳,谢时蕴身边的八百部曲看似很多,在西北这个地方却不够用。 西北和南地、建安都不一样。 南地、建安权贵多,规矩也多,束缚也多。所有人都必须按着规矩来,在自己的权责范围内行事。 在南地和建安,就是算再想杀一个人,也不会动用军队围杀。 有八百部曲在身边,谢时蕴不管是在南地,还是在建安,都能高枕无忧。 但在西北不行! 西北都是一群草莽,尤其是草原那些部落。他们贪婪如豺豹,也像畜生一般无所顾忌。 他们做得出,派兵屠杀谢时蕴的事。 当然,只要谢时蕴在城内,给草原那些部落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兵。 出兵也没有用。 有他的西北军在,除非草原所有部落联合出兵,否则他们的兵马,休想踏入西北城半步。 但谢时蕴的危机,并不止有羌族和鲜卑族。 寻七和他手下的暗市杀手,还潜藏在城内。 谢时蕴也是世家子弟。 在抓不到王今樾的情况下,难保寻七不会对谢时蕴下手。 为防谢时蕴真死在西北,萧彻觉得,他该去见一见谢时蕴,好好跟谢时蕴谈一谈。 面子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更何况,他也没有落谢时蕴的面子。 …… 次日一早,萧彻就让苏唐整理好郑家的产业名录,而后带着这份名录去了谢时蕴的住处。 谢时蕴新买的宅子,是一豪商的私人别院。 宅子有些年头了,但近两年重新修缮过,里面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皆出自名家之手。 院子外面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老旧。进去后就会发现,这宅子别有洞天,一树一景全是江南园林风格。在西北这个地方,不说独树一帜,但也绝不多见。 “倒是会享受。” 萧彻带着青锋一道前来,一步入别院,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西北的湿润气息。 淡淡的水汽随风拂来,混合着青草与花香,让人心旷神怡,连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想,他能理解谢时蕴住在别院、不回西北大营的原因了。 谢时蕴到底是世家贵女。西北大营那简陋的环境,就连王今樾都嫌弃不已,谢时蕴一个女郎住在大营里,就更不方便了。 劝谢时蕴回西北大营住,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镇北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时蕴带着谢一、谢二匆匆赶过来迎人,却还是晚了一步,只在二门外迎上了萧彻与青锋。 谢时蕴也不想这么匆忙失礼,可萧彻这厮来之前,一声招呼也没有打。人都到大门口了,她才收到部曲的通报。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萧彻脸上仍旧戴着鬼面,以遮掩容貌。 他也不想戴面具,可最近不知是面具戴多了,还是西北的气候变好了,他回西北都好几个月了,那张脸离他想要的沧桑、坚毅、方正还是差几分,与萧家少主精致的面容仍有五分相似。 为了不让谢时蕴认出来,他外出就只能戴面具了。 可面具戴得越久,他这张脸就越难变得沧桑、粗犷,没办法不像萧家少主。 没办法,他就只能一直戴着面具。 如此循环,根本无解。 “礼不可废。”谢时蕴行了个礼,若有所指地道,“即便我与王爷有婚约,也不能仗着婚约,便轻慢、无视王爷。 王爷要知,这世间行事,向来是上行下效。我若轻慢无视王爷,我手下的人也会轻慢无视王爷手下的人。届时王爷要是不满,反倒成了我的错。” “你这是在点本王?”萧彻气笑了。 要不是知道王今樾这两天并没有与谢时蕴见面,他都要怀疑这两人串通好了。 这一个两个的,不是张口“轻慢”,就是闭口“无视”。 “王爷想多了。”当然是在点你,但我绝不会承认。 谢时蕴侧身,摆了一个请的手势,从容地转移话题:“王爷,里面请。” 都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可以了。 说多了,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而且…… 言语再凌厉,也只能伤到在乎的人,或者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 像萧彻这种坚韧强硬之辈,绝不可能因她几句话便反省自责。 对付萧彻这种内心强大的坚韧之辈,寻常言语根本伤不了他。唯有占据绝对的上风,将他的骄傲碾碎,才能真正让他痛…… 263 交易,更想要她死 如谢时蕴所想,萧彻并不在意谢时蕴话中的机锋。 只有无能者,才会用言语呐喊,用言语为自己讨公道。 只有天真者,才会觉得言语的攻击有用。 谢时蕴是聪明人,也是有能力的人。 萧彻只淡淡扫了谢时蕴一眼,便大步朝花厅走去,并提醒谢时蕴:“跟上。” 那架势,比谢时蕴这个主人还像主人。 谢时蕴摇了摇头,加快步伐跟着上去。 萧彻再像这个院子的主人,那也不是主人。 这里,由谢时蕴说了算。 …… 萧彻是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一进花厅,就自然而然地在主位上坐下了,并招呼谢时蕴在下首坐下。 谢时蕴没搭理他,在另一侧上首落座,并高声吩咐谢一:“给王爷上茶。” 萧彻斜了谢时蕴一眼,笑得意味不明。 谢时蕴本来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被萧彻这一笑,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谢时蕴气不过,狠瞪了萧彻一眼:明明是萧彻反客为主,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搞得倒像是她过于计较了。 此时,倒像是年轻的女郎了,也像是他在建安认识的谢时蕴。 喜怒皆由心,肆意又坦荡。 萧彻收回目光,面具下冷硬的面容柔和了几许。 他轻咳一声,抬手给青锋下令。 青锋上前两步,取出一个册子,恭敬地呈到谢时蕴面前:“女郎。” “郑家的产业都在这里了,挑你看上的。”萧彻大方地说道。 然,谢时蕴没有感动,只有不快:“王爷,我们当时的约定是,郑家的产业归我。” 这一本都是她的,她挑什么挑。 “有一些,你拿不下。拿下了,也守不住。”萧彻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示意谢时蕴自己看:“郑家的产业远比你想得复杂,看看就知道了。” 看当然是要看的。 谢时蕴接过册子,只翻了一页,就忍不住皱眉问萧彻:“整个西北有多少耕地?” 萧彻没有回答,而是看了青锋一眼。 青锋会意,回道:“回女郎的话,西北的耕地有一百二十九万亩,但其中半数为沙地,良田不超过十五万亩。” “郑家良田八万亩,中下田十七万亩,贫地三十五万亩,沙地七万亩……”谢时蕴看着上面的数字,越看越心惊:“这是占了西北五成的耕地。” “有什么好奇怪的,天下耕地九成在世家手中。作为西北唯一的世家,郑家只占了西北五成的耕地,不算多了。”和谢时蕴不一样,熟知世家产业的萧彻,对郑家拥有这么多耕地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地,王爷有什么打算?”谢时蕴问。 “不要?”萧彻反问。 “要。”谢时蕴几乎没有犹豫。 六十多万亩的地,虽然大多都是沙地、贫地,但沙地也有沙地的作用,贫地也有贫地的产出。 “你的地,你要问本王?”萧彻就没有想过,这些地谢时蕴会不要。 就算谢时蕴人手不够,耕种不过来也不要紧。 只要有地在手,不愁没人耕种。 西北,多的是没地的百姓,或者自家地里的产出无法糊口、得佃地谋生的百姓。 “我的意思是,王爷要有想法,我可以把地租给西北军。战时兵,闲时农。三十万西北军,也不是人人都能上战场,那些伤残的老兵,就可以退下来耕种。”谢时蕴解释道。 “不要对西北田地的产出抱有希望,除良田外,其他的田地产出少得可怜,许多百姓辛苦劳作一年,可能还要倒欠粮种。”那点儿产出,不值得让他手下的将士停下训练去劳作。 百姓会去耕种,那是没有办法。 不耕种就会饿死。 产出再低,也终有产出,终有希望。 但西北军不行。 西北军的主要职责不是耕种,而是护卫西北的安危。 再说了,西北军也有屯田。 他们自己的屯田大半都荒着,哪有闲功夫去种旁的地。 虽然,他们的屯田荒着,是因为收成欠佳,不值得花心力去耕种。 但谢时蕴手中的田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良田和中田外,其他的都不值得耕种,郑家也是任其荒着。 “明白了。”谢时蕴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不用萧彻说,谢时蕴只看上面写的沙地、贫地几个字,就知道西北的田地产出不好。 “既然王爷看不上,那这地就交给我做主了。”回头她去实地看看,能改善改善,不行也就只能荒着了。 毕竟,她不是学农的,不是很懂农业。 萧彻没有意见。 郑家也只有那点良田有价值,但他虽穷,也没有穷到非要那几万亩良田不可的地步。 再者,那良田是西北的地,只要有产出,就得给官府交粮税。 而西北的粮税,向来都是由西北军截留的。 所以…… 既然那地在谢时蕴手上,地里的产出也有他三成。 “郑家还有三座铜矿?”都有矿了,居然还贩卖人口,郑家简直该死。 “嗯。”萧彻轻应一声:“这三座铜矿不在西北境内,在金川山脉,属于异族混居之地。这也是郑家勾结异族的原因。” 他说了,草原那些异族如豺狼、秃鹫一般贪婪。 郑家想要在金川山脉挖矿,就得做异族的走狗,为异族办事。 这么看下来,郑家贩卖人口,倒不全是为了钱。 “这三座矿……”谢时蕴的指尖,从三座铜矿的具体位置上滑过,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彻:“王爷是笃定我吃不下?” “你可以与本王交易。”这三座矿别说谢时蕴了,就是他想要吃下,也不是容易的事。 “王爷拿什么跟我交易?”谢时蕴倚在桌子上,身子往萧彻那边侧了侧。 比谢时蕴的问题先来的,是一阵怡人的茶香。 萧彻怔了一下,说道:“在西北大营,给你划一块地。” “王爷这是怕我死在西北呀。”谢时蕴笑了一声,笑容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嘲讽:“想我活的人很多,想我死的更多。我以为,比起让我活着,王爷更想我死。毕竟,我要死了,火药的方子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萧彻坦然承认:“嗯。原来想你死,但现在怕你死。” 在看到火药的杀伤力后,他确实存着得到秘法,而后杀死谢时蕴的想法。 但现在…… 于情,谢时蕴是他的未婚妻。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谢时蕴。 于理,谢时蕴来西北,是为了投奔他,辅佐他。 谢时蕴能为他所用,要是死了,他岂不是损失惨重。 是以,于情于理,谢时蕴都得好好活着。 而且…… 264 多情,天选称孤道寡的王 “秘方之所以叫秘方,是因为独有,是因为只有自家知道。但凡有第二家知晓,秘方就不再是秘方了。”更不用提,谢时蕴不只给了一家。 琅琊王氏、清河崔氏、会稽谢氏……这么多家都知道了。 火药不能成为独有,那谢时蕴死不死,也就没有影响。 “好好活着,你活着更有价值。”萧彻毫不掩饰,他曾想要谢时蕴死;也不掩饰,他现在力保谢时蕴,是因为谢时蕴身上的价值。 掩饰也没有用。依谢时蕴的聪明,他再怎么掩饰也没用。 与其说一些虚伪的漂亮话,不如坦诚相待。 虽然残忍,但至少真实。 谢时蕴不是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与情情爱爱的闺阁女子。 比起情爱,她更相信利益。 果然,谢时蕴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很是感慨:“我很庆幸,我的未婚夫是王爷你。” “你认真的?”萧彻诧异地看向谢时蕴,一度怀疑她是在嘲讽、是在阴阳怪气。 但没有。 谢时蕴是认真的,是真的庆幸,满眼满脸都是诚恳,让萧彻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女子来说,他实非良人。 毕竟,王今樾不止一次说他冷酷无情、不解风情;谢时蕴有他这样的未婚夫,是倒了大霉。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时蕴有他这样的未婚夫,属实算得上是造孽。 他很清楚自己的臭德行。 他绝不会因为有婚约在身,就对谢时蕴宽容、友好。 甚至,他还会因为谢时蕴是他的未婚妻,而对她要求更多,要求她有配得上他的能力。 像他这样的人,就不配娶妻生子。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好丈夫,更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因为…… 他的血脉不好,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还因为,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参照物。 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丈夫、好父亲。 现在,谢时蕴却说庆幸未婚夫是他。 谢时蕴,她认真的? 若是,那谢时蕴可得擦亮眼睛。 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只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当然。”谢时蕴是认真的。哪怕萧彻一副连自己都不信的样子,谢时蕴仍旧坚定地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有你这样的未婚夫,我就不用担心自己会陷入情爱,为你要死要活,变得不像我自己。”就萧彻这样的男人,权势再大,长得再好,对她再好…… 她想,她也没有办法动心。 太冷酷、太无情、太理智、太自恋、太自以为是。 这种自恃甚高、以自我为中心,除了自己以外皆是凡人的傲慢狂,就适合孤单一辈子,根本不适合成婚。 “呵,你又比本王好多少?便是本王多情体贴,对你宠爱无度,难道你就会为本王要死要活?你觉得本王会信吗?”萧彻没甚好气地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真的是!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呀? 谢时蕴怎么可能,真的说他好! “在情爱这一点上,我绝对和王爷你保持同步。”谢时蕴单手托腮,侧身看着萧彻,漂亮的杏眸轻眨:“所以,我是真心的呀,真心觉得王爷你很好。我们很相配,天生就该是一对。” 灵动、精致,眼里满满的都他,只有他一人,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情意,就像是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人! 很让人心动的眼神,但萧彻的内心平静无波。 因为他知道,谢时蕴那双眼睛和王今樾的眼睛一样,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看谁都深情、看谁都亲和。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不分男女,都一样会骗人。 他们连眼睛都会骗人。 萧彻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道:“本王就当是夸奖了。” “不需要当,这本来就是夸奖,是我对王爷您的至高赞誉!”谢时蕴行抱拳礼,以表达对萧彻的最高敬意:“请你一直保持下去,永远清醒、永远断情绝爱!” 萧彻确实不适合成婚过日子,但他这性格,适合在乱世生存。 他能给她想要的安定。 萧彻这个未婚夫,对她来说正合适。 冷酷傲慢的独裁者,断绝了她爱上他的所有可能。 最妙的是,就萧彻这种男人,也绝不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惹上风流情债! 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没有要死要活的情爱,甚至连子孙后代都没有。完全没有亲情、爱情的束缚,也就绝不会感情用事,为亲人、女人要死要活,失去理智。 这样的萧彻,简直是天选称孤道寡的王! 多好呀! 永远不会动心,才永远不会受伤。 有那么一瞬,萧彻很不想理谢时蕴,很想甩袖就走,但不行,正事还没谈。 萧彻轻咳一声,示意谢时蕴严肃一点,别有事没事骗他。他不是西北那些好骗的百姓,不会上当。 谢时蕴也给面子,笑了一声,收回含情的眸子,端坐侧眸看向萧彻,抬手示意他可以继续。 萧彻莫名松了口气,但松完气又恼怒自己,居然被谢时蕴一个眼神影响,这简直不像他。 可偏偏,他的情绪好像不受控制。 谢时蕴果然是个麻烦! 过于复杂、失控的情绪扰得萧彻有些烦躁,也让他的语气透着几许不耐烦的傲慢:“郑家的产业,除了田地,其他的你都吃不下。便是现在强行拿下,你也守不住。 拿余下的产业,跟本王换一个安全之地,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不然,本王大可等你败北后,再来接手! 届时,你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郑家这几年一直在疯狂扩张、积累,想冲一冲大世家的门槛。 郑家很多产业都不干净,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放眼西北,也就只有他,能吞得下郑家那些产业。 萧彻说得很好,尤其是他那高高在上、仿佛施舍一般的语气,更让谢时蕴想要拍案叫绝。 “啪啪啪!” 谢时蕴没有拍案叫绝,但她重重拍了三下巴掌。 “所以……”谢时蕴看着萧彻,那双含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王爷你的意思是,我不仅要在被西北军赶出来后,带着部曲灰溜溜地主动回西北大营,还要乖乖奉上郑家其他的产业?” 萧彻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是,郑家余下的产业,都沾着权和势,各种关系非常复杂,非一般人能接手。 但是…… 265这世道,谁还没点病 谢时蕴有时候真的很想笑。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女子,还是真的记性不好。 他们总是忘了,她谢时蕴虽是孤女,却不是什么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着旁人拯救的小可怜。 他们是不是忘了,差点攻破建安的大西王,是怎么死的? 他们是不是忘了,那个已经攻破建安、逼得皇帝封王的石勒和他的兄弟们,又是怎么死的? 就算死人容易被人遗忘,那活人他们总该记得吧? 南地那个身份不明的前皇帝,背后是谁推动废掉的,他们是不是也忘了? 就算远的看不到、记不住,眼前的萧彻,他们总忘不了吧? 当然,忘了也不要紧,她自会提醒。 “王爷莫不是忘了,郑家是怎么没的?” 谢时蕴笑得甜软无害,唇边像蘸了蜜,偏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连端坐的耐性都懒得维持,挺直的背脊一松,懒散地靠上椅背。她看着萧彻,眼眸微挑,乖张又傲慢——虽没有萧彻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却自带上位者的松弛与自信。 萧彻不怒反笑怎么?要对西北军下手?” 谢时蕴威胁得这么直白,他若再装不懂,谢时蕴可要不满了。 “不敢。”谢时蕴嘴上说着不敢,面上仍是挑衅之色,”毕竟,我没那个精力带兵,太累了。” 不是不会,也不是做不到,而是嫌累。 换作旁人,兴许是在说大话,但谢时蕴绝不是——因为…… “这一点,王爷应该很清楚。”萧彻可是在西北军中,用上了她的练兵、带兵之法。 这怎么不是一种认可呢。 本王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也没有怀疑你做不到。”谢时蕴身上有一股劲,一股敢与天下为敌的狠劲与自信。 她杀大西王、杀石勒那两次,他都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我活不成、活得不痛快,那其他人也别想活得痛快”的霸道。 自信强大,肆意张扬。 这样的谢时蕴,难怪会被五叔爷看中。 她平日再温和无害,也掩不住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锐气——当然,前提是有人冒犯了她,惹上了她,妨碍了她。 不然,谢时蕴还是很好说话的。 毕竟,她嫌累。 “但你真的愿意为了郑家那点产业,费心费力吗?”谢时蕴是个很矛盾的人:她有着无人可挡的进取锐气,同时又追求安逸平淡。 也不能说矛盾。 在这个世道求安逸平淡,本就是一种奢望,本就阻碍重重。但这是谢时蕴想要的生活,所以—— 她会为了她想要的平静,扫平所有的障碍。 很矛盾,但不可否认,也很迷人。 “不愿意。”这一点,谢时蕴很笃定。 她方才看过,除田地外,郑家其他产业多少都与外族有关,牵扯的势力太多、太复杂。她没那个本事直接推平,也没那个精力与之周旋。但是—— “我也不愿意白送。”她谢时蕴的东西,就是一根针拿出去,也得换回些好处。 可以占她便宜,但不能直接伸手拿。 伸手,她必剁其爪! “本王没让你白送。”他提供了庇护,是谢时蕴自己不要。 “哦,”谢时蕴煞有介事地点头,”你是让我舔着脸,跪着白送。” 萧彻:…… 真正是个不知好歹的女郎! 萧彻暗自吸了口气,懒得与她计较,轻敲了一下桌面,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说吧,你要什么?” 既然他的好意她不领,那就让他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当然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想用一块破地把她圈起来,还换走她的产业——萧彻还真是敢想。 “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萧彻仔细琢磨着,只觉这八个字颇有意思,因谢时蕴”不识好歹”而升起的那点不耐也淡了几分。他颇有兴致地问:“说说,怎么一个共享法?又怎么一个共担法?” 谢时蕴”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产业本拍在桌上:“我出产业,你出人,一起经营。利益四六,你四我六。郑家的田地我有想法,你感兴趣我便加进去;不感兴趣,土地就另算。” 萧彻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只问:“风险呢?” “三日……不,两日后,我去视察郑家的两座矿,请王今樾王少主随行。王爷意向如何?”谢时蕴唇角上扬,笑得得意又危险。 她这哪里是征求意见,分明是在显摆她的盘算。 “不怕死?”萧彻有时候真觉得谢时蕴很矛盾。 明明是个极怕死、极贪图安逸的人,偏偏放着最安稳、最简单的路不走,非要踩在深渊边上。 有时候,萧彻都怀疑自己看错了——谢时蕴求的,也许不是什么安逸平静,而是刺激。 “人生本就是一场奔赴死亡的旅程。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起,死亡便已注定。所以,怕有什么用呢?怕,就不会死吗?”她怕,但她绝不妥协。 若为了活着便画地为牢,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注定要死,那何必还要活着,直接死便是了。”萧彻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本王可以直接送你到终程。” “那不行。”谢时蕴抬眸,没有半分惧色,也不在意萧彻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只道,”正因为终点已定,这一程才更值得我拼尽全力、好好地活,只为自己而活。” “王爷,我可以死,但绝不会自寻死路,更不会让死亡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所以……” “所以,你便以身为饵,还嫌饵的分量不够,要拉上一个王今樾。”萧彻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谢时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计划有多疯狂?一旦出了差错,后果有多严重?” “王爷可以问问王少主,我相信他会应的。”王今樾是端方君子不假,骨子里却也是叛逆的,谢时蕴可以肯定,他有九成可能会答应。 至于萧彻? 那更好说服。 谢时蕴似笑非笑地道:“王爷,我听到了风声,说崔折玉要来西北……王爷确定,不想在崔折玉到来之前,把太平教解决掉吗?” 崔折玉可不是个能听得懂人话的人。 这年头,是个人多少都有点病,但崔折玉是病得最重的那一个。 虽然情有可原,但难搞也是真难搞…… 266 这世间从来不缺赌徒 以身为饵,还要深入异族的地盘,这事多少有些冒险;但王今樾不等萧彻说完,就飞快地应了下来。 对此,谢时蕴一点也不意外。 王今樾看似温润谦和,一副很好说话、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实则骨子里也是个傲慢、反骨的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受得了性命受到威胁,为了活命成天小心翼翼、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从他当初只带几个护卫,就敢深入暗市,把寻七引出来,就知道王今樾骨子里也是个爱冒险、不安分的人。 当然,动不动就以命为饵,多少也有一点毛病在身上。 可这个世道,谁还没有一点毛病呢。 没疯,就已经算是有理智了。 王今樾和谢时蕴一拍即合。 与其说两人胆大不怕死,不如说他们相信萧彻。相信凭萧彻的本事,即便是深入草原部落,也能护得住他们,保他们全身而退。 简单点说,压力全在萧彻身上。 萧彻很想拒绝,但想到崔折玉那个更大的疯子,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们俩都不怕死,本王又有何惧?”谢时蕴和王今樾信他,敢赌,他萧彻也没有什么不敢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萧彻还是让王今樾留封“遗书”。 “你留封信给王家主,说这是你自己执意要去的;若有任何意外,你自己一个人承担,让你爹别找本王的事。不然,别怪本王带兵踏平琅琊郡。” 这法子还是他跟谢时蕴学的。 谢时蕴手下的部曲若是去执行危险任务,谢时蕴就会让他们写一封“遗书”,先由谢时蕴保管。 若他们平安归来,“遗书”归还,由他们自行处理。 若他们不幸遇难,谢时蕴则按他们的要求,把“遗书”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此举乍一听,很不吉利。 人还没有死,就要留下“遗书”,好像在诅咒人死一样。 尤其是,他们本来就要去执行危险任务,就更显得像是认定他们回不来一样。 可仔细一想,这封“遗书”对当兵的来说很有必要。 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尤其是锋军,本就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概率极小。 明知死的可能性极大,为什么不提前留下一封“遗书”,让自己少些遗憾? 别说普通将士,一旦上了战场,就是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留下一封“遗书”,也能让自己再无顾忌,可以放心杀敌。 萧彻觉得这“遗书”很好,它的好处足以盖过那点“不吉利”。 是以,他强制要求王今樾写下遗书,才肯让他和谢时蕴去矿山。 王今樾没有意见:“便是你不提,我也会留下一封信,万一我有个不测,也好向王家解释。” 他先前去暗市,就留下了书信,以免自己死在西北,琅琊王氏会和萧彻对上。 “你也写一封吧。”萧彻又对谢时蕴道。 他阻止不了这两个疯子冒险,就只能把危险降到最低。 然而,第一个提出让身边人留“遗书”再去执行任务的谢时蕴,自己却拒绝了:“遗书是留给亲人的最后念想,也是对自己财物的最后安排。我给谁?我那生父,还是我那继母?” 谢时蕴轻嗤一声,笑得刻薄:“他们配吗?” 萧彻默了一下,道:“你可以写给本王!” 他好歹是谢时蕴的未婚夫,也算她的亲人,总有资格收谢时蕴的“遗书”吧。 谢时蕴给了萧彻一个白眼:“你就在我面前,我有话直接跟你说就是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王少主,出了事,会有家族出面讨说法,找王爷你的麻烦。 “王爷大可放心,我这人省事得很;我要是死在西北,绝不会有人来讨说法,更不会有人来为我报仇,找王爷你的麻烦。” 谢时蕴右手食指左右摇摆,漂亮的眼眸透着轻松与释然。 两辈子都没有亲缘,挺好的。 萧彻轻哼一声:“看你这样,你还挺骄傲的。” “有一点,但不多。”谢时蕴愉快地承认。 萧彻被噎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着谢时蕴;王今樾也忍不住看向她:“阿蕴,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这明明是很心酸、很难过的事。 “不是骄傲,是轻松。”谢时蕴说得认真,一脸乐观:“没有人会因我的死而伤心难过,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我很怕别人因为我而伤心,这会让我觉得亏欠了对方,尤其是在情感上。” “你知道的,金钱好还,情感难还。” “没有人会为我的死伤心,我的命就是我一个人的,不需要考虑旁人的想法,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点,王今樾做不到,萧彻也做不到。 他们身上背着太多的希望、期待和情感。 他们……不能有事。 但她不一样。 她没有牵挂,也没有在乎的人。 如同她上一世,死了也就是死了,不会有人为之伤心,甚至谢家那些人还会很高兴。 她死了,意味着他们可以分她的遗产了。 可惜了,他们的期待注定要落空。 她谢时蕴可不是什么良善、不记仇,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奉上去,给人打的好人。 就算那些人,是她血缘上的亲人也一样。 她死前早就立好了遗嘱,她死后,她的财产全部捐给国家和社会福利机构。 她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子也拿不到。 只是可惜,她看不到他们满心欢喜,又一脚落空的嘴脸了。 想来,一定很精彩! 谢时蕴说得豁达乐观,王今樾却只觉得心脏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狠狠捏紧……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阿蕴,我会,如果你有什么不则,我会为你伤心难过。”王今樾红了眼睛,甚至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所以,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好吗?” 谢时蕴的身上,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和从容,好似随时准备迎接死亡。 可这不是不对的! 谢时蕴才多大! 她甚至还没有到二十岁,远没有到知天命的年龄。 她这个年纪的女郎,应该如他和萧彻一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切,相信自己就是被上天指定,来拯救这乱世的英雄。 可是…… 没有! 他没有在谢时蕴身上,看到少年的冲动和朝气。 反倒在谢时蕴身上,看到了迟迟暮气。 这是不对的! 267心动不自知 阿蕴还那么年轻,她不该这般暮气沉沉,对尘世间没有一点留恋。 王今樾又急又怕,生怕谢时蕴一个想不开去寻死,语速飞快地劝说道:“阿蕴,相信我。不止是我……崔折玉、荀峥和桓嵘他们也会为你伤心的。” “阿蕴,你看……这世间有很多人在乎你的生死。”所以,千万别这么”想得开”,以为自己的命不重要。 “阿蕴,想想谢一、谢二,还有你身边的八百部曲。你的性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再想一想对你寄予厚望的五叔爷。” “阿蕴,你舍得让五叔爷失望吗?” 王今樾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谢时蕴,想要谢时蕴给他一个肯定的、坚定的答复。 然,谢时蕴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王今樾你误会了,生命只有一次,我很在乎我的生命。我也一直都在认真地好好活着。” 这一点,从她拼尽全力去杀大西王和石勒就可以看出来。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引颈受戮。 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会拼尽全力活下来。 就像前世,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会抓住,然后拼命往上爬,爬到巅峰、爬到云宫之上,将那些欺她、辱她的人,全部踩在脚底。 她这人,就是这么嚣张、跋扈,但她喜欢。 而且…… 谢时蕴仍旧在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王今樾,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我的感受永远排在第一位。我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没有人因我的死而悲伤,就不爱惜我自己的生命。” 所以,王今樾想多了。 她谢时蕴才没有那么脆弱。 年少时,她或许在意感情,在意旁人的感受和目光,可现在她不会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现在只为自己而活。 是以,她会拼尽全力,铲除所有妨碍她享受生活的人。 “我愿意以身为饵,去金川山脉把寻七和羌族、鲜卑族引出来,是为了尽快解决掉这些麻烦。”她才不是去作死,这一点她必须要说清楚。 “我这人自私、自我,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在我心中,我才是唯一,是所有的中心,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影响我的生活。”谢时蕴毫不遮掩地,将自己恶劣又霸道的一面说出来。 她不仅说得坦然,还很是得意:“我是打算在西北长住的,为了不降低我的生活品质,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只能委屈那些找我麻烦的人,全去死好了。” 谢时蕴笑靥如花,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坏心地问萧彻:“王爷,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好?” 萧彻默了一下,轻应:“嗯,很好。”挺好的,就是…… 他听懂了谢时蕴话中的意思。 谢时蕴这话,不是说给王今樾听的,而是说给他听的。 若有一天,他萧彻让谢时蕴在西北不痛快了,谢时蕴也会毫不犹豫地,清除他这个障碍。 还真是胆大包天,当着他的面就威胁他。 可莫名的,萧彻并不觉得愤怒。 相反,他很欣赏这样的谢时蕴。 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永远相信自己,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 这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自信与从容,也只有这样的女郎,才能在这样的世道立足。 若是当年,他母亲能有这样的自信和底气,是不是就会……被人逼得如同丧家之犬呢? 可惜,这世间没有“若是”。 “我也觉得很好。”很好,萧彻听明白了,看样子她在西北的生活,一定不会差。 不错,这个未婚夫很上道,她很喜欢。 谢时蕴毫不掩饰,她对萧彻的满意,并大方地许诺道:“王爷放心,我有钱有才有人脉,西北一定会越来越好,成为第二个南地。”哪怕是为了让自己生活舒适,她也会把西北建设好。 就当是,西部大开发了! “本王拭目以待。”若无意外,西北就是他的大本营。 若谢时蕴能把西北建设好,让西北富饶起来,对他也是有利的。 看在这个份上,他可以容许谢时蕴在西北的任何动作。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王爷只管放权,剩下的交给我。”很好,是个能听懂人话的,谢时蕴也很满意。 萧彻很喜欢,谢时蕴的自信张扬,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可。”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想要谢时蕴出钱出力经营西北,自然就要给谢时蕴足够的权利。 权利这种东西,握在自己手上固然更好,但做人不能太独。 再者,他手上有兵马,他给得出去,也能收得回来。 “五年内,我定给王爷你一个新西北!”萧彻大方,谢时蕴也不小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向萧彻做出保证。 第一个五年计划,安排。 但是…… 萧彻不满意。 他没有举杯,而是摇头道:“太久。” 他等不了,西北的百姓也等不了。 那些野心勃勃的草原异族,也不会给他们五年的时间。 “王爷划个时间?”谈判完,跟买东西一个理,总要讨价还价的,谢时蕴做好了准备。 “五个月。”萧彻张嘴就道。 “呵!”谢时蕴脸上的笑容一收,手上的茶杯也放了回去:“说人话。” “五个月,看到初步进展。”五个月不短了,都够他收拾好几个郑家了。 “比如?”谢时蕴抬手,示意萧彻继续往下说。 “人口增长一成以上,税收翻倍……最主要的是,本王希望看到,西北的田地有绿色。”五个月后,正值春种,萧彻希望谢时蕴把郑家那些田地都种起来。 哪怕收获不多也要种。 种了,就有粮食。 不种,田地荒个两三年,就全废了。 “人口我不敢保证,税收我可以保证翻十倍!”西北全年的税收低得可怕,不到十万两,翻十倍也就百万两。 而谢时蕴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虽然她没有,但她的世伯世叔们有呀。 实在不行,借就是了。 至于旁的…… “如果王爷能借我一队人马去西域,我还能保证西北粮食翻倍!”粮食是根本,就算萧彻不提,她也会想办法把西北的土地利用起来。 “当真?”提银子,萧彻还能坐得住,但粮食翻倍,萧彻就真坐不住了。 粮草就是军队的命脉,他固守西北不动,是他不想吗?是他手下的兵不能打吗? 不是! 是他没有粮草。 大军出动,粮草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以上,每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西北军守着西北不动,他勉强能供给上。一旦开战,西北的粮草就只能支持半个月。 届时,他的对手就是耗,都能把他耗死。 西北的粮食要能翻一倍,他的西北军才能真正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军。 萧彻双眼炙热地看着谢时蕴,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谢时蕴,完全没有王今樾的存在。 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刻看谢时蕴的眼神,有多么专注和炙热…… 268清理所有让他发怒的人 “没有骗你的义务!” 谢时蕴矜持地点头,自信地给出肯定的答复。 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她就白活两辈子了。 “好极!”萧彻大笑一声,抬手就要与谢时蕴击掌为誓:“那便击掌为约!” 他的西北军,不该困于西北! “君子一诺!”谢时蕴不带犹豫伸手,与萧彻的掌心相击。 手心相触的刹那,两人的目光也对上了。 无言的默契与惺惺相惜,在两人之间流转。 视线相对的刹那,两人眼中都盈满了对对方的欣赏与认可。 确定了,他们是一路人。 谢时蕴很满意,飞快地收回手。 她也不想,可是…… 谢时蕴调整了一下坐姿,悄悄将手背到身后,在萧彻看不到的角落,在衣服上来回擦拭。 萧彻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手心,却让她有一种被萧彻的气息包围的感觉。 擦掉! 必须全都擦掉。 谢时蕴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擦手,萧彻同样把手背在身后,却不是擦拭,而是悄悄握紧。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姑娘家的手能那么小、那么软,像是豆腐一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让人忍不住放柔动作,想要珍视。 这一次的碰触,也让萧彻发现了,谢时蕴的气场再强、气势再盛,仍旧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一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小姑娘。 一个因为他,在建安饱受非议,却坚定认定他的小姑娘。 一个明明有更好、更安逸的前程,却为了他千里迢迢跑来西北的小姑娘。 虽有一些小心思,却信守承诺、有情有义,还很有本事,给西北带来了生机,也给西北军带来的希望。 谢时蕴很好。 他母亲的眼光,很好! —— 谢时蕴没有在西北大营久留,与萧彻、王今樾谈好金川矿脉一行的布置,就离开了。 事实上,要不是王今樾不好出西北大营,此事又要带上王今樾,谢时蕴都不会来这一趟。 事情谈完,自然是立刻走人。不然,留在西北大营,看萧彻那张鬼脸面具吗? 谢邀! 太丑了! 多看一眼,她都嫌眼睛疼。 “不走?”谢时蕴前脚走,萧彻就嫌弃地赶起王今樾。 王今樾一言难尽地看着萧彻:“幸亏你有个好母亲,不然……就你这样,得孤寡一生。” 真是让人又羡慕又嫌弃。 阿蕴那样好的女郎,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没有一点人样的未婚夫。 “你就羡慕本王吧。”他确实有一个好母亲。 他母亲到死,都在为他们兄弟二人谋划,甚至用自己的命给他们铺路。 可惜,她低估了人性的卑劣,更低估了世家大族的自私与虚伪。 “并不。”羡慕是不可能羡慕的,就算他真羡慕,他也不会让萧彻知道,不会给萧彻得意显摆的机会。 “行了,我走了,有事让苏唐来找我就行了,我最近不想见你。”他实在不想看萧彻这张鬼脸面具。 本来萧彻就心思深沉,这张鬼脸面具一戴,那更是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透一点。 这对他这种习惯性揣摩他人心思的人来说,太累了。 “行。”萧彻嫌弃地摆手,催促王今樾赶紧从他面前消失。 然,等到王今樾起身刚走两步,萧彻又招招手,以招小狗的姿势,把人叫住了:“回来!” “你招小狗呢!”王今樾没好气地道:“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好歹也是琅琊王氏少主。” “养不起。”萧彻一脸认真。 王今樾:……他合理怀疑,萧彻说他是小狗。 算了,不跟萧彻这狗东西计较。 “还有什么事?”王今樾问道。 “本王是想告诉你,你不必为了面子死撑,随时可以反悔。到时候,本王会告诉谢时蕴,是本王把你绑起来了,不让你去,绝不会让你颜面有损。”看看,他多贴心,就算把王今樾当小狗招怎么了。 “不需要!我若不去,也只是我自己不想去,与任何人无关,任何人也阻止、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他王今樾不需要这种面子,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他。 他担得起多大的荣耀,就受得起多大的诋毁。 他声名在外,靠的是人品,而非好名声。 名声可以为他所用,他绝不会受名声所累。 “还有,被你绑起来,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吗?”无能到被萧彻绑起来,与胆怯到不敢去金川山脉,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没点身份,不配被本王绑。”没点身份,甚至都不配出现在他面前,连让他动手杀人的资格都没有。 “那还真是,谢谢镇北王看得起我了。”王今樾好气又好笑的,给萧彻做了个揖。 “知道就好。”萧彻点头,摆了摆手,仍旧是那副赶小狗的姿态:“行了,走吧。” 王今樾:……真是狗东西! 不对,说萧彻是狗东西,都侮辱狗了! 就真,不是个东西! —— 王今樾走后,萧彻便从盒子里,取出一只墨绿色的锦袋。 萧彻握着锦袋,犹豫了一下,取来一张白纸,铺平,将锦袋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碎成渣的玉片落在纸上,片片带着锋棱,在烛光里泛着陈年的灰绿与暗沉。 “玉碎犹可复,人亡不复生。”萧彻盯着纸上的残片,目光冰冷,即使隔着面具,也挡不住眼中的寒光与杀意:“所以,你们怎么能在把人逼死后,什么代价也不付出呢。” “来人!”啪的一声,萧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王爷!”空气浮动,一道暗影从半空跃下,如同一只灵巧的猫,轻巧地落在地上。 他是萧彻的暗卫,由青锋一手训练出来的顶级暗卫。 “去找萧大司马,告诉他,本王母亲的忌日快到了,要萧家的人头祭祀。让他认真挑、仔细挑一颗让本王满意的。不然,本王不介意亲自去取!”萧彻的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几许,不带一点杀气,当然也不带一点威压与怒火。 然,暗卫却是全身绷紧,头埋得比平时还要低,只低声应是,不敢多看萧彻一眼。 作为暗卫,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家王爷真正发怒的样子。 不是凶猛暴戾,而是像此刻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然后…… 清理所以让他发怒的人! 269 来了就别走了 萧彻让暗卫去找萧家麻烦,也没有忘记让亲卫把碎玉给谢时蕴送去。 他把碎玉拿出来,原是想着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将碎玉修复好。 但只一眼,萧彻就果断放弃了。 他根本无从下手! 算了,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碎玉交给谢时蕴修复,杀人、清理障碍这些事他来。 于是…… 谢时蕴前脚回到住处,后脚就收到了萧彻让人送来的碎玉片。 谢时蕴嫌弃地骂了一句,重新戴上首饰去见萧彻的亲卫。 拿到碎玉,谢时蕴也没有耽搁。想着时间还算早,便转身去了书房,打算先看一看玉碎成了什么程度,好盘算时间和工序。 然而,把碎玉倒出来一看,谢时蕴就不想讲话了。 那碎玉片零碎得简直没法看,根本无从下手。 她自认是个有耐心的人,但看到这一包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碎玉片,还是忍不住嫌弃。 她真的很想问,萧彻是怎么摔的,怎么能把一块玉摔碎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修复了,这是重新拼一块。 “算了,明天再说吧。”谢时蕴不想大晚上为难自己,果断将碎玉收了起来,回房睡觉去了。 但是…… 这一晚,谢时蕴睡得很不好,梦里全是被各种碎玉片追的画面。 那画面真实得让谢时蕴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次日起来,谢时蕴的脸色比平时难看了许多。 “果然,今日事今日毕。”谢时蕴对着镜子照了照,放弃了继续拖延的打算。 用完早膳,谢时蕴让谢二去找个木匠来,给她用木头雕个模具。 “女郎,我就会木工活,要不让我试试?”谢二跃跃欲试地请求。 谢一被安排去接手郑家的产业。谢二正愁自己本事不够,帮不上谢时蕴什么忙,正巧来了个他能干的活,说什么也要争取拿下。 “你还会木工活计?不错不错。”谢时蕴真有一点惊喜了。谢一和谢二的能干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不愧是五叔爷培养的部曲,果然全能。 其他部曲,应该也不会差吧? 谢时蕴兴致颇高地道:“你顺便问问,其他部曲有没有什么擅长的,都统计一下。到时候有活也好安排。当然,你们的本职是保护我,额外干的话额外给钱。” 部曲能干,但也不能什么都指望部曲。 谢时蕴想到,她昨晚在萧彻面前承诺,要让西北粮食翻倍,当下就道:“对了,你再替我发一道招贤令。我要招擅长机关和种地的人才,墨家和农家子弟最好,不是墨家、农家子弟也无妨,只要有真本事我都用。” “一旦确定可用,给百两银子安家费,每月俸禄最低十两,换成粮食、布匹也可以。就算最终没有被录用,我也会负担他们往返的花费,绝不让人才有后顾之忧。”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泱泱华夏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发现人才的眼睛,缺的是给人才施展才华的平台。 她谢时蕴有钱有闲,有地位有权势,她很愿意做那个发现人才、给人材施展机会的人。 谢二担忧地道:“女郎,就算不录用也给路费,恐怕会有很多滥竽充数之辈,为了路费跑来。” “一点小钱罢了,他们愿意来就行了。”这年头出行全靠牛车和双腿,路上的消耗只有吃食。这点花销对底层百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对大世家、对她来说,都不值一提。 没办法,生产资源掌握在世家手中。如果这条规矩不变,世家就会越来越富,贫者会越来越贫。 “而且,西北缺人。能长途奔波而来的,不是年轻力壮之辈,就是有强烈求生渴望的人。这样的人来到西北,十个里面能留下两三个,就是西北赚了。”任何地方要发展,都离不开人口,西北尤其缺人口。 这也是萧彻阻止王今樾继续抓捕太平道信徒的原因。 西北信太平道的普通百姓太多了,如果全都按王今樾的想法清算,会给西北的人口带来重大打击。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谢二双眼倏地发亮,整个人斗志高昂。 只一个招贤令,他就看到了自己与女郎的差距。 他只看得到眼前,女郎却能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十步。 果然是女郎,看的从来不是眼前小利,而是着眼天下的布局! 他一定要好好干,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让女郎看到他的能力。 谢二干劲满满,拉来王、谢、崔、桓、荀、萧六家部曲的头头,跟他们一起商议招贤令的章程,讨论如何用自己的人脉扩大招贤令的影响力。 招贤令发布容易,但要传遍天下,让真正的有才之士看到并且相信,愿意为招贤令而来西北,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年头,长途奔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说一路的花费普通人承受不起,就算承受得起,也很容易死在路上。 就算命大,一路顺利,平安抵达西北,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才华”能被录用?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除非走投无路的人,不然但凡能活下来的,都不会愿意千里奔波来西北。 尤其是有才之士,哪怕身处战乱,想要混一口饭吃也不难。 谢时蕴给的条件虽然好,但不值得他们拿命去冒险。 更何况,现在的西北除了战乱、贫困一无所有。想要吸引人来,光凭一纸招贤令可不够。 至少初期,没办法招到真正的有才之士。想要招到人,还需要他们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把人找来。 等到第一批人来西北,确定招贤令是真,确定西北适合他们和家人生活,才能真正吸引人来。 这件事不好办。 应该说极其难办。 谢二当然知道。可正因为难办,一般人办不到,才更能显出他的才能。 而且…… 谢二清楚地知道,这事不管多难办,女郎都一定要办,且必须要办好。 他若办不到,女郎就会换其他人来办,甚至自己亲手来办,因为…… 270 婚约是他们给出的诚意 西北是谢时蕴精心挑选的“大本营”。 外人不知,他们这些部曲却很清楚,谢时蕴为了来西北,不仅倾家荡产了,还欠下各大世家一屁股债。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收了宝金的商贩。 那些货品,全都要送到西北。 如果他们在西北无法立足,那换任何地方都不行,甚至连重新开始的本钱都没有。 谢时蕴为西北投入太多,饶是她出身世家、家底丰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以,谢二相信,谢时蕴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西北建设好,带领他们在西北扎根。 招贤令只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为了让招贤令传遍天下,为了给谢时蕴招到可用之人,谢二废寝忘食,把身边可用之人全都用了起来,甚至决定带一支部曲,亲自去拜访有才之士。 谢时蕴自然不会反对。为了调动谢二的积极性,她还许了谢二便宜行事之权。若遇到有特殊条件的有才之士,只要谢二应下,她就同意。 谢二斗志更高了,恨不能现在就出发。 于是…… 谢时蕴的木匠又没了。 好在,谢时蕴要的也不是大件。那七百部曲中,就有懂一些木工活的。谢时蕴画好样子,那名部曲只花一天时间,就把模具刻出来了。 模具刻的是一个符箓图案,与谢时蕴那块订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也是谢时蕴找的投机取巧的法子。 萧彻给的那袋玉片太碎了,谢时蕴实在没有办法复原。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谢时蕴想起了她小时候爱玩的拼图。 有了固定的图案,零碎的碎片想要拼起来,就容易多了。 谢时蕴记性好,那块玉上的图案又特殊,再加上她原先画过一次,再画并不难,唯一麻烦的就是大小无法确定。 好在她当时握过一回,再加上玉佩大小本就相差不大,就算有些许差距也不要紧。 她只要照着框,把碎玉拼起来就行,旁的有些差距也不打紧。 她唯一要担心的是,萧彻这堆碎玉跟她那块玉的图案不一样,那她就白费功夫了。 但是…… “白费也得费。”虽然她和萧彻的婚约各项细节都对上了,哪怕没有这块玉佩,婚约也不会有问题,但这块玉佩还是很重要。 这块玉佩,就像是拼图里的最后一块,证据链中的最后一环。虽然没有它也能成立,但终究不够有说服力、不够完美。 这一块、这一环拼上来,她和萧彻的婚约就板上钉钉了。 她和萧彻的婚约,就无一点疏漏,不会有任何意外。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是他们能做到的。 如果这玉真的碎成渣,拼都拼不起来,那她和萧彻也不会强求。 她需要萧彻的兵马,萧彻需要她来经营西北。 婚约于他们二人都有利,没有玉佩,他们也会维护这段婚约。 直到…… 他们不再需要这段婚约。 —— 有了固定模型,将碎玉往里面填就容易多了。 该说不说,萧彻的记忆力挺好的。 他那块玉,确实是符箓的图案,与谢时蕴手上那块订婚玉佩的图案一样,只有些细微的差距。 花了两天,谢时蕴将碎玉全部拼完。 缺了几个小角,但不影响整体图案。 看着木头模型里由碎玉拼成的图样,谢时蕴拿出自己作假的那块玉佩,放在一起对比,然后忍不住摇头:“果然赝品就是赝品。” 平时看没问题,但和正品放在一起,对比就很明显了。 正品哪怕是碎玉,也能看出古朴、端正的大气之美,尤其是细节处,尽显精致繁复之美。 再看她造假的那块…… 她当时选的也是一块古玉,还特意挑了纹路、色泽相近的玉,但成品只有其形,那些细节处的小巧思,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世家和暴发户的区别。 谢时蕴摇了摇头,将自己那块玉收了起来,取来一个木盒,将拼好的玉佩收起来,准备送去给萧彻,顺便问一下金山矿脉一行安排得如何。部曲就来报:“女郎,镇北王来了。” “请王爷去花厅,我随后就到。”得了,不用特意去了,正主来了,直接问就行。 萧彻在谢时蕴这里,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 花厅里,萧彻坐在上首,正喝着茶。 见到谢时蕴进来,也是以主人之姿,示意谢时蕴落座。 谢时蕴都懒得跟他计较了,上前行了一个礼,便将手中的木盒平稳小心地递到萧彻面前:“不负所托,请王爷过目。” “修好了?”萧彻很是意外,放下茶杯,接过木盒。 那玉碎成那样鬼样子,谢时蕴三天就修复好了? “不算修好了,只是拼好了。王爷打开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把它颠散了,很难拼的。”她眼睛都熬红了,再来一次,她肯定会忍不住揍人。 “嗯。”萧彻轻应一声,一手稳稳托住木盒,一手缓缓打开。 萧彻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自然,木盒里的碎玉也没有被颠散。 木盒打开,由碎玉拼成的符箓图案一点点展现在萧彻面前。 “是本王的玉。”和他记忆里的玉佩一模一样。 只是他记忆里的玉,是完美无瑕的。 而这一块上面的裂痕,就如同他们一家,大到无法修复;即便修复了,裂痕也在。 突然间,萧彻对这块玉失去了兴致。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看到碎玉下木头雕刻的模型,赞了一句:“你倒是有巧思。” 难怪这么快能拼好。 “没办法,这玉都快碎成渣了,不用这种办法,根本没有办法拼好。”玉佩没有问题,婚约也就不存在问题了。 谢时蕴在萧彻身旁坐下,就道:“关于你我二人的婚约,王爷还有别的异议,或者别的疑问吗?如果没有的话,王爷可否对外公布我们的婚约?” 虽说婚不婚约的,完全不影响她在西北扎根,也不影响她与萧彻的合作,但她手下的人,以及某些固守旧观念的势力,需要看到一个明确的保证。 就像世家或者大势力合作,为何喜欢联姻一样。 他们真的相信姻亲的保证? 不…… 他们不信。 甚至他们很清楚,真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候,结成姻亲的两个人,也未必不能被舍弃。 但两大势力合作,从来不是把全部身家都押进去,而是为了引来更多势力入局。 就像她和萧彻合作,可西北不能只靠她和萧彻。 他们还需要把西北本地的豪族、草原部族,甚至远在南地的世家都拉进局里。 而那些人需要看到,他们双方的诚意。 婚约,就是他们能拿出的诚意…… 271 风浪越大鱼越大 婚约没有问题,那自然要尽快对外公布。让外人看到他们的强强联合,看到世家并没有放弃萧彻,让那些观望的、甚至没有把西北放在眼里的人,重新衡量西北的价值。 同时,也能打破萧彻不近女色、西北极有可能没有继承人的流言。 这桩婚约对萧彻来说,除了多出一个未婚妻,多了一点不怎么重要的“弱点”“软肋”外,可以说没有半点坏处。但是…… 萧彻就是莫名感觉不痛快。 甚至,萧彻很清楚,这桩婚约给他带来的好处,远比给谢时蕴带来的好处大,他还是不痛快。 但萧彻没有拒绝,只冷酷地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本王便如你所愿。” “啪!” 这下换谢时蕴不痛快了。 “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将刚端起的茶杯重重丢在桌上,杏眸一挑,怒瞪萧彻:“咱们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想要的?” “怎么着?”谢时蕴呵了一声,冷笑:“这婚约只我想要,王爷不想要?” “不想要的话,咱们就趁没有公布前,赶紧把婚约解了,免得后续牵扯不清。” 真当她非要这桩婚约不可呢。 她谢时蕴要出身有出身,要人手有人手,要钱财有钱财。 最主要,她还有脑子。 没有这桩婚约,她谢时蕴一样可以在这个乱世过得很好。 看谢时蕴生气,萧彻心里那股不快反倒散了几分,他甚至还有闲情问道:“你我之间若是没有婚约,你还会继续留在西北,将西北的粮食收成翻一倍吗?” 谢时蕴给萧彻一个白眼:“男人,不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我的未婚夫是谁,都不影响我要做的事。只是这个人是你,可以省去我很多麻烦。” 萧彻的身份,确实有利于她迅速在西北站稳脚跟、盘踞西北,成为西北一霸;但最大的好处,还是能替她免去被“家人”卖了的麻烦。 但这个人不是萧彻,她也一样可用。 她不是非萧彻不可。 “王爷要是觉得,我们两人的婚约给你带来了麻烦,解除便是。正好,咱们俩的订婚玉佩都碎了,这桩婚事看着也不吉利,不像是会圆满的样子,解除也有理由了。”她只需要一个未婚夫当挡箭牌。萧彻不乐意,她换一个就是。 这天下,又不是只有萧彻一个男人。 她慢慢找,总能找到一个顶用的。 实在不行,崔折玉那个疯子,也是一块很好用的挡箭牌。 她有信心说服崔折玉配合她。 不过,崔折玉那人太不可控,不到没办法的时候,她不会选择与崔折玉“合作”。 “解除了,你是不是又要再找一个未婚夫?”萧彻像是能看透谢时蕴心中所想,直接问道。 “看情况。如果陈郡谢氏不盯上我的婚事,那就不必找。如果他们盯上了,我不想被人摆布,那必然要有一个未婚夫挡在前面。至于刘……想来,他没那个胆子。”她懂练兵,手上还有一个火药的方子。如果她没有婚约在身,或者未婚夫没有本事,那盯上她、打她主意的人绝不会少。 在这世道,哪怕女子有一定的地位,但在世人眼中,女子仍旧是男人乃至家族的所有物。 他们会天然地认为,只要她嫁进去,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夫家的。 尤其是在她没有家族撑腰的情况下。 而她的“价值”,值得一些人不择手段、不要脸面地强娶。 而她,也不会去赌人性,赌陈郡谢氏会为了所谓的世家门楣和风骨,拒绝所有的诱惑。 世家有风骨,但有风骨的人,在这乱世活不长久。 最后活下来的,不是蝇营狗苟之辈,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些人眼中,家族利益大过天。 旁的,在他们眼中,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谢时蕴出身大家族,可太了解大家族的自私与龌龊了。 是以,她不敢去赌。 谢时蕴能看明白的事,萧彻自然能看明白,但是…… 萧彻很有信心地道:“你找不到比本王更好的人选。所以这桩婚约,是你需要的。” 他对谢时蕴而言,无可替代。 这个认知,让萧彻心情倏地好了起来。 然,下一秒,谢时蕴就毁了他的好心情。 谢时蕴不带一点感情,十分理智地道:“王爷,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多的是比你更好的人选。” “哦?比如呢?”他不信。 对谢时蕴来说,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司马启!”谢时蕴张口就道。 “你是不是忘了,他死了?”亏得谢时蕴想得到。 “没有影响。”谢时蕴很冷静地给萧彻分析:“他出身司马皇室,身份足够。他为守建安而死,是大义。我作为他的未亡……” “本王还没死!你还是本王的未婚妻。”萧彻冷着脸,打断谢时蕴的话。 “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我作为……” “不用假如,本王会尽快对外公布我们俩人的婚约。谢时蕴,你记住了,你的未婚夫只能是本王!”谢时蕴居然真的,动了换未婚夫的念头,还认真的思考过利弊,简直过分! 他就从来没有,未婚妻换成别人的念头。 果然,他就不该多此一问,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面具下,萧彻脸黑如墨,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寒气。 谢时蕴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脸色,但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呵! 萧彻有什么脸不高兴? 这话,不是他自己提起的吗? 谢时蕴气笑了。 她双手环抱,模仿着萧彻的语气,以高高在上、仿佛施舍一般的姿态说道:“如果这是王爷想要的,那我便如王爷所愿。” 想趁她身处低谷,压她一头,掌控二人之间的话语权,萧彻是做梦呢! 钱财、利益乃至权势,她谢时蕴可以让,但事关两人之间的话语权,她绝对寸步不让。 “那真是,谢谢你了!”萧彻咬牙切齿,压下心中的憋屈与不适。 心脏闷闷的、酸酸的,一种陌生的烦躁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这会影响他的判断! 萧彻强行将这股陌生的情绪压下,果断结束话题:“本王会尽快对外公布我们的婚约,此事到此为止。” 不给谢时蕴说不的机会,萧彻又迅速转移话题:“本王今日上门,是来告诉你,两天后出发去金山矿脉。本王已借郑家的消息网,将本王带你和王今樾,私下前往金山矿脉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凭草原那些部落的贪婪,他们一定会派人伏杀我们。届时……” 萧彻深深地看着谢时蕴:“一旦动手,后果就不可控,便是本王也不能保证你活着回来,你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萧彻没有像劝王今樾一样,劝谢时蕴再考虑,给谢时蕴选择的机会。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趟谢时蕴非去不可。 他也不会容许,谢时蕴在这个时候说不去。 西北需要矿脉,也需要时间发展。他需要用武力震慑草原各部落,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妄动,让西北能安稳一段时日。 而依西北军现在的粮草储备,经不起一场大战。 在金山矿脉,以他和谢时蕴、王今樾的性命为饵,引草原各部落出兵,借由小规模对战彰显西北军的武力,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所以这一趟,谢时蕴不去也得去…… 272 你们都可以去死 做好牺牲的准备? 不,她拒绝! 她绝不为任何人牺牲。 “我有自保的本事,不需要王爷为我忧心。但是……” 谢时蕴看着萧彻,眼神倏地冷了下来,透着凌厉的锋芒和压迫感:“丑话说在前头,若遇到危险,王爷想着推我出去送死,那我一定会拉王爷做垫背!” 怕萧彻以为她在放大话,谢时蕴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相信我,我一定做得到。” 萧彻气笑了:“你这是有多不信任本王?本王是那样的人吗?” 他再不济,也不至于没品到,在危险时刻牺牲谢时蕴一个女郎。 谢时蕴这是有多看不起他! “和人品无关,与出身、地位有关。”萧彻是不是那样的人,谢时蕴根本不在乎。 就如同,她不会去赌陈郡谢氏的品性一样,她也不会去赌萧彻的良心和品性。 “我与王今樾的出身、地位差距摆在那里。王今樾身后有的是靠山、亲族,而我身后一无所有。若遇到危险,我与王今樾两人只能活一个,那活下来的必然是王今樾。且……”谢时蕴嗤笑一声,嘲弄地道,“王今樾与王爷你还是至亲好友,于情于理,王爷也不会牺牲王今樾,不是吗?” 人有亲疏远近,谢时蕴不认为,她与萧彻之间的婚约,能抵得上他与王今樾的多年的友情。 如果关键时刻,萧彻连王今樾这个多年好友都不顾,那她反倒要怀疑萧彻的人品了。 谢时蕴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萧彻也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用同样的问题去问谢时蕴:“若本王与王今樾两人,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萧彻本以为,谢时蕴也不会回答。不想谢时蕴白眼一翻,张口就道:“谁都不救,我管你们谁去死。” 这对吗? 萧彻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语地看着谢时蕴。 萧彻的疑惑太明显,明显到谢时蕴想忽视都不行。 谢时蕴杏眸一横,问道:“有问题?” “没有!”当然有问题! 作为谢时蕴的未婚夫,他在谢时蕴这里一点优先权都没有吗? 甚至遇到危险,谢时蕴都不曾考虑去救他,属实无情,又属实理智,叫人喜欢不起来,但也讨厌不起来。 算了,他不跟谢时蕴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 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来人!” 萧彻拍了拍手,守在外面的亲卫听到声音,立刻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谢时蕴面前。 打开,一片金光闪闪,很是炫目。 不等谢时蕴开口询问,萧彻就介绍道:“金丝软甲,重达八斤。这两天你吃饭睡觉都穿着,提前适应它的重量。” “多谢王爷。”谢时蕴没有拒绝,高高兴兴地笑纳了,还主动服了个软,起身向萧彻致歉,“没想到王爷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王爷莫要与我计较。” 萧彻骄矜地点了点头:“借你的,要还的。” 谢时蕴脸上的笑一收,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彻: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去?堂堂镇北王,这么小气的吗? “有问题?”萧彻眼眸一挑,完全模仿谢时蕴刚刚说这三个字的口吻和语气。 有那么一瞬,谢时蕴很想给萧彻一拳。 太欠揍了! 但想到萧彻是在模仿她,她刚刚也这么欠揍,就默默地把握紧的拳头藏到了身后。 算了,算了。 她不跟小气的男人计较。 谢时蕴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没有问题。虽然是借的,但还是要谢谢王爷的大方,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我。正好,我这有一块护心镜,是五叔爷留给我的。有金丝软甲护身,我也用不上;王爷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借给王爷。” 原本她计划把护心镜送给萧彻的。 礼尚往来嘛。 她和萧彻虽是未婚夫妻,但他们俩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她收了萧彻的金丝软甲,自然要回一份差不多的礼。 当然,光一面护心镜也不够,她原想着等回来,找一块好铁,给萧彻打一把好剑。 大晋的铁器多用灌钢技术,能让铁器的质地更加均匀,稳定、成批地打造出硬度与韧性兼具的兵器。但是…… 她手上有更先进的高炉锻造技术,虽然碍于成本无法批量打造,但打一两把送人还是可以的。 她刚刚都计划好了,但现在么? 算了。 小气的萧彻,不配! “多谢女郎,本王就不与你客气了。”护心镜他不缺,但他也没有拒绝。 谢时蕴的好意,他为何要拒绝? 再说了,就谢时蕴这手里有钱烫手、不花出去就不痛快的性子,他要是拒绝,他敢保证…… 谢时蕴转身就会送给王今樾,或者崔折玉之流。 他未婚妻的东西,才不要便宜那些个外人! “王爷稍等,我去取护心镜。”五叔爷送的东西,平日都由谢一、谢二保管,可现在谢一、谢二都不在,谢时蕴只能自己去找了。 萧彻自是没有意见,抬手示意谢时蕴随意。 谢时蕴给了谢一、谢二很大的权柄,私财基本由他们二人保管;她虽放权,却管得严格。 她所有的物品都按编号登记成册、摆放有序,只要按册上所标,找到对应的箱子就好。 很快,谢时蕴就找到了放在红木箱子里的护心镜。 谢时蕴打开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拿着去找萧彻了。 “王爷,护心镜。”谢时蕴亲自将护心镜送到萧彻手上。 萧彻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认真地道:“本王会好好保管。” “我也会保管好王爷的金丝软甲。”谢时蕴回道。 萧彻轻应了一声。在亲卫上前欲接过护心镜时,他摆手拒绝,亲自将护心镜收好,并对谢时蕴道:“两日后,城外见。还请女郎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要指望任何人。” 金山矿脉一行,关系到西北未来局势的稳定。 他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可这世间之事,从来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他们三人当中,他武功高强,轻易无人能伤他。 王今樾身后有王家,不管是草原那些部落,还是寻七等人,都不会轻易要王今樾的命。 毕竟,活着的王今樾才有价值,才能为他们换来利益。 而死了的王今樾,只会给他们带来王家的怒火和报复。 唯有谢时蕴,最是好欺负,也最危险。 这也是他为什么把金丝软甲送给谢时蕴的原因。 若他们三人同时遇险,那死的只会是谢时蕴…… 273 正式场合保持距离 萧彻的提醒和话中隐含的告诫,谢时蕴听明白了。 事实上,就算萧彻什么也不说,她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不会指望任何人。 她谢时蕴从在城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指望任何人。 —— 两日后,谢时蕴带着谢一和王、谢、萧、崔、桓、荀六家的部曲头头,出现在城外。 谢一七人个个一身轻甲,手上的长刀乌黑沉重,比普通的大刀长一些,也笨重一些。 最主要,他们七人胯下的马,皆配备了马镫,马蹄也钉上了铁掌。 七人笔挺挺地坐在马背上,双脚踩着马镫上,稳当威风,气势不凡,看着就不寻常。 尤其是,他们胯下的马在行走时,马蹄还发出哒哒哒的金属声,很是醒目。 “你这马做了改造?”只一个照面,萧彻就发现了谢时蕴一行人战马的独特之处。 “加了马镫,外加给马蹄钉上铁掌。”谢时蕴打马上前,指着身侧谢一的马介绍道:“喏,那就是马镫,方便上马和保持平稳用的。 有了马镫,人在马背上便能坐得更稳,纵马疾驰时也不必时时分心维持平衡。 至于马蹄为什么钉上铁掌,王爷你应该清楚。 马蹄很容易受损,一旦受损马就废了,给马蹄钉上铁掌能延长马的使用寿命。 在特殊路况下,旁人的马不能跑,咱们的马可以走,也能多一条生路。” 大晋的马有鞍具,但没有马镫与马蹄铁。 谢时蕴先前竟从未想到。不是她不想,而是…… 习惯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仅凭马鞍驭马,平日纵马狂奔也从不出岔子,自然想不到,还要在这上头再做文章。 那日萧彻提醒她做足万全准备,她一个人一遍遍复盘行装与行程,才恍然想起马镫与马蹄铁。 可两日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她一刻也没有耽搁,可直到昨晚,才打出合用的马镫与马蹄铁,根本来不及提前告诉萧彻。 当然,即便她提前说了,萧彻也不会比她快不多少。 没有实物摆在眼前,纵她把好处说得天花乱坠,萧彻也不会轻易拿战马做尝试。 西北军常年与草原诸部作战,战马是他们最要紧的资源之一,绝不容有半分折损。 在没有亲眼验证之前,萧彻绝不会贸然将它们用在军中。 这一点,她不用问也知道。 所以,谢时蕴根本就没想过提告诉萧彻,而是直接做出实物,让萧彻直接看成果。 “我给你们也带了,你们要用吗?”她和部曲的马,也是一早才装上马镫和马蹄铁的。 马对马蹄铁的适应极快,让马跑两圈就习惯了。 当然,她只是带上了,用不用,由萧彻和王今樾说了算。 “来,换马。”萧彻朝谢时蕴伸手,示意谢时蕴把手给他。 “呃?”谢时蕴怔了一下,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本能地先伸出去了。 等到谢时蕴反应过来,萧彻已经握住她的手,而后一个用力,将她拉得飞了起来。 “啊……”毫无准备的谢时蕴吓得大叫一声,下一秒,就落入萧彻的怀抱,坐在萧彻的马背上。 “萧彻!”谢时蕴气得大叫。 有这么吓人的吗? 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萧彻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不错,还有脾气。”萧彻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谢时蕴,低低地笑了一声。哪怕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 不,不叫好心情,这叫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 谢时蕴更恼了,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我要是被你吓破了胆怎么办?” “本王提前说了。”见谢时蕴真不高兴了,萧彻很识趣地收起笑:“再说了,你的胆子有多大,本王还能不清楚?” 敢跟当朝大司马、萧家家主正面对杀的女人,谢时蕴说她胆小,他胯下的马都不信。 “你说的那算什么?就一句‘来,换马’,谁知道你换马是这样换的!”她差点没被吓死:“你什么也不说,就那么一拽,万一中途脱手了,我从半空中摔下来怎么办?” 谢时蕴真是越想越气。再看萧彻这态度,认错一点也不真诚,谢时蕴更气了。 她扭过身子,指着萧彻就是一通骂:“就算没有脱手,万一我被马镫绊住了呢?你是不是忘了,我的马是有马镫的?” “就算这些都没有,万一你用力过大,把我的手拽脱臼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正事?” “要耽误了我的正事,你赔得起吗?” “还有,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正式场合保持距离懂不懂?” “你要换马,就不能让我下来换?” “你这么做很不尊重我,你知不知道?” 谢时蕴骂得又快又急,萧彻完全被骂晕了,怔在当场,一脸怀疑人生地看着谢时蕴。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过。 就…… 也不是生气,而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惊和新奇。 还挺有意思的。 萧彻低头,看着怀中的谢时蕴,没有说话。那双向来深沉的眸子,此刻透着一丝清澈的愚蠢和认真。 谢时蕴气鼓鼓地瞪着萧彻,等着萧彻道歉。 可惜,萧彻完全没有道歉的概念。 于是……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直到王今樾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萧彻,此事错在你,还不赶紧给阿蕴道歉。” 萧彻是被阿蕴骂傻了吗? 没看到阿蕴等得都不耐烦了吗? “咳咳……”好在萧彻听劝,听到王今樾的话,当即就道:“此事是本王的失误。” 然,只这么一句,萧彻又道:“但本王敢出手,就有信心保证你不会受伤,你的担心都不会发生。” 谢时蕴:更气了好不好? 这个男人是道歉吗? 这明显是在指责她小题大做、少见多怪。 没救了! 别说谢时蕴,就是王今樾也忍不住一拍脑门,摇头叹息。 毫无所觉的萧彻解释完,便将手中的缰绳塞到谢时蕴手里,而后一个跃起,跳到谢时蕴的马背上:“本王试一试你的马。” “驾!”萧彻一坐到谢时蕴的马背上,就发现了马镫的好处。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而后一拉缰绳,打马飞奔。 “哒哒哒……”钉上了铁掌的马蹄,奔跑起来带着一股沉闷却不失质感的响声,很是独特。 甚至,萧彻看到马在奔跑时,马蹄轻易将一块小石块踏碎。 好东西! 萧彻双眼倏地发亮,越跑越惊喜。但是…… 274 他赔得起 还不够! 不,不应该说不够,而是看到马蹄铁的效果后,他想要更多。 看到右侧那一片布满尖锐岩石的山丘,萧彻只犹豫了一下,就迅速调转马头,加速冲了上去。 马蹄受损,或者马摔下来都没事,谢时蕴这匹马,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他赔得起! “哒哒哒……”萧彻胯下的马猛地加速冲了上去,而后…… 没有让萧彻失望。 钉上铁掌的马蹄,踩在石头上,虽然有一点轻微打滑的迹象,但很快就稳住了,继续向前冲锋。 而马蹄因为有铁掌包裹,也没有一点受损。 哪怕是尖锐的小石子,也没有伤到马蹄半分。 “好!”萧彻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而后更是刻意控制马,去践踏尖锐的石头、石片。 没有让萧彻失望,面对小的石头、薄的石片,被铁掌包裹的马蹄,轻易就能将它们碾碎。 踩在大块的、平滑的石头上,马蹄也稳稳地,并没有滑动失控。 想来,谢时蕴应该让匠人,在铁掌上做了防滑处理。 “果然是好东西!”越试,萧彻越惊喜,越是想要…… 不,不是想要,而是他必须得到。 他西北大营的一万匹马,都必须装上这样的铁掌。 对了,还有马镫! 萧彻骑术了得,马镫对他的作用很小,有没有马镫,都不影响他纵马。 这一段路跑下来,他虽然脚踏马镫,却忘了它的存在,也忘了它的作用。但是…… 正因为忘了,才更能体现出马镫的好处。 马镫与胯下的马,仿佛浑然一体,是马的一部分。 踏在马镫上,完全不需要费力,就能保持极佳的平衡。 最主要…… 萧彻看了一眼脚下的马镫,目光微闪,而后调转马头往山下冲去。 在下山的时候,他直接松开双手,挺直背脊坐直,不去用力维持平衡,只靠马镫来维持平稳。 “哒哒哒……” 胯下的马飞速向下冲。 在这样的极速冲刺下,坐在马背上的萧彻依旧稳如泰山。 最主要,他的双手解放出来了。 若是在战场上,这绝对是一大利器。 策马冲锋,双手皆可握兵器战斗。 试问,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有这样一支骑兵,谁还敢动他的西北! “果然!”谢时蕴总是会给他带来惊喜。 萧彻意气风发,一路冲下来,长发和衣袍迎风飞舞,在半空中猎猎作响,透着蓬勃的战意和昂扬的少年气。 此刻的萧彻,不是那个镇守西北、背负几十万大军生死的镇北王,而是一个纯粹地策马冲锋的少年将军。 他眼中的光芒与欢喜,让人见之生喜,忍不住跟着高兴。 —— 萧彻没有多跑,试过马镫和马蹄铁的作用后,就策马折回了。 回来时,他眼中的欢喜都没有淡去,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畅快与满足。 王今樾很是诧异:“就这么满意?” 萧彻是什么人? 那是少年得志、少年掌权、少年封王的传奇大将军,什么大风大浪萧彻没有见过。 可以说,现在很少有事情能影响萧彻的喜怒。 更不用说,萧彻本性就不是一个外放的人,常年都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死人脸,早就忘了喜怒是什么。 可现在,王今樾却看到了他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愉悦。 这…… 属实少见。 哪怕王今樾与萧彻认识多年,也不曾见过这么情绪外露、毫不掩饰自己喜恶的萧彻。 由此可见,萧彻对马镫和马蹄铁有多满意。 “嗯。很好。”问话的是王今樾,但萧彻这话是看着谢时蕴说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时蕴,也不知是在说人很好,还是在说马镫和马蹄铁很好。 王今樾也不想去深究。 想来,萧彻自己也不明白。 而且,比起探究萧彻的想法,他有更重要的事。 “阿蕴,装马镫和马蹄铁费时吗?装上后,马需要时间适应吗?”王今樾问道。 “不费时,谢一他们几个都会,我们人不多,很快就能装好。马的适应能力很强,稍稍跑两圈就好了。”她带的护卫是最多的,王今樾和萧彻只带了两个护卫。 谢时蕴顿了一下,又趁机解释了一句:“我们的马也是一早才安上的,不然我早就通知你们了。” 所以,萧彻不能小心眼地,怪她没有提前告诉他。 萧彻点头,意气风发地道:“左右不赶时间,都装上。”便是赶时间,也要先装上再走。 他刚刚只跑了一小段路,虽然能试出马镫和马蹄铁的性能,却试不出有多耐用。 金山矿脉地形复杂,正好用来测试。 就是拿攸关性命的事来测试马镫和马蹄铁,风险有点大,但谢时蕴都敢用,他又怕什么。 “行。”谢时蕴应了一声,转身交代谢一。 谢一应声领命,同时给其他部曲下达命令。 只一个手势,其他六个部曲就整齐划一齐齐下马。 动作、姿势分毫不差,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连声音都出奇地一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利落与美感。 太赏心悦目了,对眼睛太友好了。 “还得是阿蕴。”王今樾出声赞道。 便是萧彻也多看了一眼。 他在西北大营也推行了谢时蕴的那套练兵之法。 西北军有底子,在高强度的训练下,他手下的兵不比谢时蕴在山谷花费几个月练出来的兵差。但是…… 不比不知道,一对比就发现,还是很有差距。 一些细小的差距,不影响整体大局,却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让人能一眼看出,是谁带出来的兵。 谢时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不紧不慢地下马,把萧彻的马交给谢一。 谢一上前将马牵到一旁。 王今樾见状,也带着护卫下马,把马交给部曲。 部曲把马牵到一旁,却没有急着装马镫和马蹄铁,而是拿出麦芽糖安抚战马。 待马的情绪稳定后,谢一又从随身带的行李中,掏出一把新鲜的青草喂到马嘴里。 谢时蕴适时解释道:“草料里加了麻沸散,以免钉铁掌的时候马反抗、挣扎。” 萧彻和王今樾表示了解。 草料里的麻沸散,是专门给马配的,效果极好,马吃下草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晕了过去。 马倒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萧彻和王今樾以为,谢一几人要开始动手了,却看到…… 275 求求你们夫妻俩别吵了 谢一和部曲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巨大的黑布,而后将其展开,围成一圈,正好把那四匹马围在中间。 黑布有一人多高,这么一围,哪怕是坐在马背上的萧彻,想要看到里面在做什么,也得挺直背脊、伸长脖子去看。 作为西北的王,萧彻自然不做出,伸长脖子去窥探的举动,哪怕他…… 不,他不好奇。 马镫和马蹄铁一般人想不到,但只要看到了,费点心思琢磨就能仿出来。 所以,他一点也不好奇,也绝不会伸长脖子去看。 但这圈黑布,属实是看着碍眼。 萧彻一脸嫌弃:“你倒是准备周全。” 这是早想好了,要给他们换马镫和钉马掌。 “倒是有意思。不占地方,却很方便,很实用。”王今樾也笑着接了一句。 “是吧,我也觉得很不错。要是露宿在外,这块黑布还能挡挡光什么的,也方便。”这围挡又不只是能围东西,好处多着呢。 尤其是他们一行人,就她一个女子,为了隐私方便,这黑布围挡她必须带上。 “本王不是在夸你。”一块黑布能防得了什么。 马镫和马蹄铁一出,其他各方势力很快就会学过去。 不过,谢时蕴这么做也是对的。 一步先,步步先。 马镫、马蹄铁和火药一样,量大才有用,而要大量制作就需要足够的原材料。 提前一步囤积足够的原材料,其他势力就是想要追赶也来不及。 看样子,金山矿脉他们必须拿下。 就算拿不下也要毁掉,绝不能让金山矿脉,落到外族人手里。 “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得王爷的夸奖,不过是想着有用就备上罢了,反正也不费事。”她又不是小孩子,要别人夸奖才有动力。 她做任何事,优先考虑的都是自己。 “马的负重有限。”萧彻一脸严肃地道。 “所以呢?”她给萧彻增加麻烦和负担了吗? 没有! 所以,萧彻在这里一脸爹味地指责她什么? 谢时蕴笑眯眯地看着萧彻,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可是…… 王今樾直觉不对,连忙给萧彻使眼色,让他收着。 然,萧彻完全没有看到,只严肃认真地点评道:“太累……” 眼见萧彻要把“累赘”说出来,王今樾一个激灵,连忙开口:“对,太……好,太贴心了!” “阿蕴你真的是太好、太贴心了,要是晚上冷,还能挡风。果然,有阿蕴跟着我们一起出门,这一路都能少受一些苦。”王今樾一个大步上前,挡在萧彻与谢时蕴中间,暗暗瞪了萧彻一眼。 女郎出行,总是多有不便。 阿蕴不过是带了一块黑布,又没有拖累他们的行程,哪里值得拿出来说。 萧彻过了呀,没看到阿蕴都不高兴了嘛。 王今樾用眼神警告萧彻闭嘴,不要再开口。 萧彻不解地看了王今樾一眼,虽不解自己就事论事有什么不对,但王今樾暗示了,他也就应了。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谢时蕴能记住最好,不能也无所谓,终归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 被王今樾这么一打岔,谢时蕴心中那股被萧彻挑起的无名火也熄了。 她当然也懒得理萧彻了。 谢时蕴与王今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着谢一等人装马镫和马蹄铁。 只四匹马,谢一几人动作不慢,不到两刻钟就全部装好了。但马没那么快醒,又等了两刻钟,麻沸散的药效过了,马才醒了过来。 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起身。 “哒哒哒……”马蹄上钉着铁掌,让马很不适应,暴躁得来回重重地践踏,想要蹬掉马蹄上的铁掌。 谢一几人有经验,撤掉围挡后,就立刻拿着糖块和林檎上前安抚,并牵着马来回转圈,让马适应铁掌的存在。 一番安抚过后,马也渐渐适应了马镫和马蹄铁的存在。 “女郎,都装好了。”谢一向谢时蕴复命,谢时蕴满意地点头,转身对王今樾道:“试试?” “好。”王今樾自是不会拒绝。 他上前接过部曲递来的缰绳,轻轻拍了拍马,而后在部曲的指点下,一脚踩在马镫上,借着马镫的支撑翻身上马。 翻身跃上马的刹那,王今樾一脸惊喜:“倒是容易多了,有了马镫,便是女郎和小公子们,也能自己上马了。” 马镫对他的作用,远比对萧彻的作用大。 没有马镫,上马对他来说是一件颇为费力的事,有时候还需要护卫帮助。 可现在…… 很好,他自觉他刚刚上马的姿势很是风流肆意。 想来,用不了多久,马镫就会风靡南地世家。 没办法,世家中没有任何人能拒绝让自己更为潇洒俊逸的事。 不说别人,就是他也不能拒绝。 “阿蕴,我想订一批马镫和马蹄铁,可以吗?”上了马的王今樾,驱使着胯下的马跑了两圈,发现不需要太费力,他就能在马背上保持平稳;若是速度不快,甚至还能保持世家子弟的风仪。 这可真是好东西! 和萧彻不一样,比起马蹄上的铁掌,王今樾更喜欢马镫,也觉得马镫更为实用。 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和萧彻一样,哪怕没有马镫、马鞍,也一样能轻松驾驭战马。 像王今樾这样的书生,哪怕骑术不弱,论驭马的功夫,也远不如萧彻。 “当然可以。”还未开张就先有了生意,谢时蕴哪里会拒绝:“到时候给你定制,专门烙上你们王家的家徽。” 至于降价优惠? 开玩笑! 世家子弟谈什么价,太铜臭了。 价格自然是照收,不能少。 毕竟,王今樾不能铜臭,她可以呀。 “那就多谢了。”王今樾坐在马背上,双手作揖向谢时蕴致谢,姿态端得是俊逸不凡。 谢时蕴却觉得稍稍有一点遗憾。 这要是给王今樾换一身红袍,那就有打马游街那味儿了。 可惜,大晋没有科举,也就见不到状元打马游街的场面了。 不过没有关系。 凡人适应环境,伟人改变环境。 等到她有话语权了,她就废除九品中正制和察举制,全部改为科举制。 到时候,她想看的名场面,就全都有了…… 276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呀! 装马蹄铁和马镫,虽然浪费了一些时间,但装上马镫和马蹄铁后,骑马的人可以省力不说,也不用担心跑久了马蹄会受不了,可以放开来跑。 当天,他们甚至比预计的还要早半个时辰,抵达目的地——草原和西北交界的哨所。 一到哨所,就有守卫的将士过来接应,但萧彻阻止了对方靠近,并让哨所的人全部远离,不得靠近他们的住处。 不仅如此,在下马后,还让谢时蕴把上午用的黑布取来,把他们的马全部围了起来,并让随行的两个亲卫看守,除了他们的人外,不许任何人靠近马厩。 “果然实用,不愧是我,就是深谋远虑。”谢时蕴知道事情轻重,很配合地指挥谢一去围黑布。 但这并不影响她借机暗暗踩萧彻一脚:“王爷,你说是不是?” 谢时蕴挑衅地睨了萧彻一眼,像一只骄傲的小猫,让萧彻有一种想要摸摸她的头、撸撸她的头发的冲动。 但萧彻忍住了,只低低地附和了一句:“嗯。果然是你,不愧是你。” 不是不想,而是场合不对,外人太多了。 谢时蕴那么要面子,他要敢让她在谢一等部曲面前失了威严,她绝定能当众捅他一刀。 真是,遗憾呀。 不过,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应该可以。 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呀! —— 哨所位于西北与草原交界处。 在哨所内,还是萧彻的地盘,他们的行踪能完全保密,安全也能得到保证。 一旦出了哨所,那就是草原各部落的地盘,他们的行踪想要保密,几乎没有可能。 行踪一旦暴露,危险也就接踵而至。 具体会遇到什么危险,一路会有多少伏杀,便是萧彻也不能肯定。 毕竟,人没办法跟蠢货同频,尤其是野心勃勃、被利益蒙蔽双眼的蠢货。 萧彻常年跟草原那些部落打交道,可太清楚那些人有多么莽撞冲动。 饶是萧彻再怎么算无遗漏,也不敢保证草原那些部落,会不会突然犯点蠢,冒着灭族的风险来挑衅他。 要知道,蠢人的灵机一动,远比聪明人的精心谋算危害更大。 萧彻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同时提醒谢时蕴和王今樾:“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们俩最好不要离开本王的视线。” 只要他能看到,他就能保证王今樾和谢时蕴平安无事。 萧彻扫了谢时蕴一眼,又道:“明天一早,记得把金丝软甲穿上。” “放心,我会的。”事关自己的安危,哪怕萧彻不提醒,谢时蕴也会穿上的。 不过,想了一下,谢时蕴还是没有”礼尚往来”地提醒萧彻,带上护心镜。 萧彻这样的武将,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肯定不缺护心镜。五叔爷留给她的那块护心镜,虽然更轻巧一些,但用途都一样。 所以,没必要提起。 萧彻不一定会用她”借”的那块护心镜。 但谢时蕴不提,萧彻却主动开口:“嗯。本王也会把你送的护心镜带上。” “是借的。”谢时蕴出言纠正。 萧彻点头:“嗯。是借的。” “王爷放心,我不会私吞你的金丝软甲。”谢时蕴知道,萧彻不是这个意思,可对上萧彻那张鬼面具,谢时蕴就忍不住怼他。 “私吞也可以。”一套金丝软甲而已,他还送得起。只是那套金丝软甲是他用过的,且尺寸和重量可能不适合谢时蕴。 所以,他才说是借。 “用不上。”谢时蕴冷脸拒绝。 不是她不识好歹,实在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那套金丝软甲的份量。 萧彻借给她的那套金丝软甲又重又大。 她忘了说了,大晋的一斤是十六两。 萧彻说那套金丝软甲重达八斤,换成十两制,也就是十二斤八两。 把近十三斤重的衣服穿在身上,对她来说属实有些负担过重了。 要不是为了小命着想,她明天都不想穿。 “行,下次给你找一件轻一些的。” …… 王今樾坐在萧彻和谢时蕴中间,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莫名有一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 不是,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互送金丝软甲和护心镜了?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这两人送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吗? 他还是不是他们的好友了? 然,想到自己身上的护身甲,王今樾又默默地不说话了。 这里不是琅琊郡,王家的产业也没有开到西北。 他在西北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不是那个想要什么、不需要开口就有人送到他面前的王家少主。 所以…… 这两人就是带他一起,他也没有东西送。 算了,算了,就当他没听到好了。 不过…… 王今樾看了看萧彻,又看了看谢时蕴,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两人好歹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不像之前那般,一开口就针锋相对。 这般很好。 毕竟,这两人吵起来,真是吵得他头痛、耳朵痛。 最主要,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两人怎么能为那么一点小事吵起来,实在是太幼稚了。 尤其是萧彻。 一战封神、年少居高位、掌实权的萧彻,向来眼高于顶。别说跟一个女子争锋相对地吵来吵去,他连跟女子说话都不愿意。 也不能说萧彻只是针对女子,不屑跟女子说话。应该说,萧彻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觉得所有人都不配得到他的回应,不配让他浪费时间开口说话。 可这样的萧彻,却能跟谢时蕴为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吵来吵去,还能吵出火气来。 看着那样的萧彻,王今樾一度怀疑,这不是他认识的萧彻。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的萧彻才像尘世间的人,有人间的烟火气。 不像从前,从前的萧彻清冷孤傲,没有一点人味,像是下凡的谪仙,冷冷地看着尘世人浮沉挣扎,而他独善其身,不沾半片尘埃,随时都可以羽化而去。 王今樾抬头,看着哪怕戴着面具,也掩不住鲜活气的萧彻,笑了笑。 只那笑,隐隐有几分不自知的酸涩和失落…… 277很满意 当夜,谢时蕴和萧彻一行人入住哨所。 萧彻没用哨所的士兵守夜,全换成了自己的亲卫。 也不知萧彻的亲卫藏在哪里,白天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晚上全都冒了出来。 一个个身着黑甲,就连脸也被黑甲完全包裹住,只站在那里就透着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只一个照面,谢时蕴就感受到了这一支亲卫的震慑力。 谢时蕴可以肯定,这一个个绝对是久经沙场、一刀刀拼杀出来的喋血军士。 “而这样的精锐,萧彻麾下有一队,足足三百人。” 王今樾不知何时出现在谢时蕴身旁,出声为谢时蕴介绍:“连黑甲军都出动了,可见萧彻对这一趟的重视。” “难怪我之前没有见过。”原来都藏着呢。 她就说嘛,她在西北大营看到的西北军虽然强,但也没有强到让人闻风丧胆、生不起一点与萧彻交战的念头。 原来,真正的底牌被萧彻给藏了起来。 谢时蕴扭头,看着王今樾:“所以,今晚一定会有大事发生,是吗?” 毕竟,连底牌都亮了出来。 “哨所是西北军的地盘,但也是探子最多的地方。”王今樾指着被黑布围起的马厩,笑得无奈,”萧彻搞出这么大的动作,便是那些探子不想查也不行。” 很明显,萧彻就是故意的,故意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上钩。但这事吧,就跟他们要去金山矿脉一样,就算那些人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他们也没有办法不跳。 这是阳谋。 煌煌正道的阳谋,除非他们一点想法也没有,不然就算是陷阱,他们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毕竟,平时就算想跳这样的陷阱,他们也没有机会。 “明白了,我会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的。”谢时蕴一本正经地点头。 “倒也不必如此。”王今樾忍不住失笑,”有黑甲军在,而且,我们不是今晚的重点。” 那马厩才是。 萧彻闹出那么大的动作,不就是为了引人上钩。 “我主要是想见识一下黑甲军的风采。”也看看萧彻的实力。 她似乎低估了萧彻。 萧彻有的,似乎不止明面上的三十万大军。 “那恐怕要让女郎失望了。”萧彻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谢时蕴回头,就看到一身劲装的萧彻,戴着鬼脸面具朝她走来。 他脚上穿着牛皮的靴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会带出独特的”哒哒”声,一步接一步,带着独有的节奏和韵味。 月光和烛光交相掩映在他身上,衬得他比平时更加高大、神秘。随着他的行走,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更是充满了张力,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 果然,月下看美人,美人会更美。 虽然看不到萧彻的脸,但就萧彻这虎背蜂腰、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就足够称得上一句”美人”了。 更不用提,萧彻那双锐利锋芒的双眼,更是为他增色不少。 谢时蕴后退一步,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托腮,认真欣赏。 “看样子,女郎很满意。”萧彻走到谢时蕴面前停下,左手握着右手腕,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 显然,他只是在借机活动手腕。 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透着别样的雍容和慑人气度,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的尊容。 看向她时,眉峰微敛,眼间藏着睥睨众生的气度和俯瞰世事的沉敛锋芒。 不必高声、不必示威,更不需要大军开道,只站在那里便自带执掌乾坤的气度。 权力果然是最好的滋补品! 哪怕出身贫寒,萧彻身上也不见半点草莽之气,反倒透着骨血里浸出来的矜贵与威严。 他往那里一站,哪怕是顶级门阀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仍旧夺不走他半分锋芒。 “王爷风姿卓绝、萧萧肃肃、龙章风姿,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主要是,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他们只是未婚夫妻,又不一定会成婚。 就算成婚了,也能和离。 满不满意的不重要的,重要的是…… 萧彻有没有用! 而到目前为止,萧彻在她这里,除了嘴毒、性子恶劣外,其他还算顶用。 所以,凑合用了。 “希望女郎言行一致。”萧彻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而后扭头看向王今樾,手往左侧一指:“走?” 王今樾:…… 很好,他让萧彻不要用招小猫的手势招他,萧彻就换成招小狗的手势是吧? 好消息:萧彻听劝了。 坏消息:听了一半。 王今樾真是的,被萧彻气得没有脾气了。 萧彻就不能把他当个人看吗? “不走?”萧彻转身迈了一步,见王今樾没有跟上,脚步一顿,上身往后倾了倾,出声询问。 “走!”王今樾吸了口气,默默地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算了,萧彻好歹听劝了。 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萧彻了。他跟萧彻一个”兵痞子”计较,除了把自己气得吐血外,没有任何好处。 “阿蕴,明天见。”走之前,王今樾不忘跟谢时蕴招呼一句。 “明天见。”谢时蕴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烛光倒映在她的眼中,黑亮的眸子闪着细碎的星光,显然心情很好。 萧彻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心意说了一句:“安心睡,有本王在!” “劳烦王爷了。”谢时蕴朝萧彻作了个揖,笑容收敛了几分,少了几分自然率性,多了几分端庄客套。 莫名的,萧彻不喜,但萧彻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谢时蕴点了点头,而后把王今樾带走了。 二人并排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萧彻时不时嫌弃地把王今樾推开,王今樾也不生气,被推开了又靠回来,继续说…… 两人越走越远,谢时蕴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看着两人相处的氛围,谢时蕴忍不住感慨道:“真好呀。” 萧彻有这样的好友,真好。 在王今樾身边,萧彻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有了人的温度,而不是一个高坐上首、只会冰冷下令的镇北王。 这样的萧彻,好像更值得投资了。 没有人会愿意押宝一个没有感情和人情味的冷血动物。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他今日的冷酷,明日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之前多少还有一点怀疑自己的决定——她孤注一掷地来西北,是不是错了。现在…… 她觉得,她可以放心了! 278都是千年的狐狸精 萧彻虽然性子恶劣,嘴巴也毒,但他的实力,绝对毋庸置疑。 萧彻让她安心睡,不会有事,谢时蕴没有一点迟疑,早早就睡下,半点也不担心。 不仅如此,她还让谢一等人不必守夜,安心睡就是了。 萧彻连底牌都拿出来了,而且还是在哨所,在萧彻的地盘,要是这样还能出事,那萧彻就不用在西北混了。 …… 谢时蕴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半夜的时候,被打斗声惊醒,谢时蕴披上衣服,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屋内就传来了萧彻的声音:"结束了,继续睡。" 谢时蕴:这就结束了? 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前后有一刻钟吗? 还是说,早就开始打了,她睡得太沉,没有听到? 不可能! 她又没吃药,哪可能睡得那么沉。 所以…… 是萧彻的底牌黑甲军太强,还是对手太弱? 谢时蕴恍恍惚惚,带着满脑子疑问,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想要知道黑甲军有多强,明天在金山矿脉就能见分晓了。 她现在想再多,也无用。 …… "什么叫我们的人没有回来,还失去了联系?" "你知不知道,为了探查西北军的秘密,我们出动了什么!" "我们启用了,潜藏在西北十余年的暗探,和数十位安插在西北军中的族中精英。这么多人潜进哨所,只为探一个消息,你却告诉我,他们有去无回不说,还什么消息也没有送出来!" "你们是废物吗?" "给了你们这么多人,你们居然连一个消息都探不出来。" "我要你们何用?" 在谢时蕴睡第二觉的时候,鲜卑族的首领,正为刚刚收到的消息而暴怒、惶恐。 要说草原上,最想萧彻死的,那必然是鲜卑族了。 先前,鲜卑对萧彻的恨,至多不过是草原诸部共有的心病:恨他横锁西北,斩断他们南下饮马、劫掠中原的旧路。 可自从那日,萧彻为给谢时蕴撑腰,派铁骑长驱入境,兵锋直逼王庭,致使鲜卑颜面扫地,威信一朝崩堕,沦为草原诸部茶酒间的笑柄。这恨便再不是争路的旧怨,而是刻进骨血的族耻。 自此,鲜卑上下,视萧彻为不共戴天的死敌,不死不休。 这一次,鲜卑族收到萧彻要来金山矿脉的消息,哪怕明知,这可能是萧彻引他们上钩的陷阱,鲜卑族还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萧彻平时"龟缩"在西北城,城内有三十万大军,他们纵使倾全族之力,也奈何不了萧彻分毫。 可萧彻来草原就不一样了。 草原是他们的地盘,萧彻要是带大军来,他们还不敢动…… 也不对,要是萧彻带大军来草原,他们必然如临大敌,草原各部落不管内里如何斗争,都会联合起来对付萧彻,先把萧彻的大军驱逐出草原再说。 是以,萧彻来草原,只能低调带私兵前来,不然就是挑起双方大战。 而双方大战的后果,不管是萧彻还是他们,都承受不起。 毕竟,大晋不止萧彻一支强兵,也不止西北草原各部落觊觎大晋。 他们与萧彻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便宜其他势力。 这也是他们这些草原部族,哪怕再想吞掉大晋,也不敢轻举妄动,出兵攻打西北的原因。 反之,萧彻也是一样。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任他们双方的实力,除非拼尽一切去找,不然就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没有办法彻底将另一方抹除。不想便宜别的势力,就只能这么僵着。 这一次,萧彻私下来草原,在草原各部落眼中,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他们才不管这是阳谋,还是别有目的。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想杀萧彻就难了。 是以,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们也要跳。 但跳,也分先跳和后跳。 虽然草原各部落在面对萧彻这个共同的敌人时,都是同仇敌忾,也能放下过往恩怨合作,但真正动手、涉及部族利益的时候,他们又一个比一个精明。 比如这一次,各部落虽然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萧彻,但仍想等别人先出手,去试一试萧彻的深浅。 而鲜卑族就是打头阵的。 没办法,谁叫鲜卑族跟萧彻的仇恨最深,他们不先上谁先上。 当然,羌族也有一个小王子死在西北,但萧彻没有派兵敲打羌族,羌族便只当这事不存在,只跟其他部落一样。 鲜卑族虽然恨这些人没用,却也没有犹豫。 他们最想要萧彻死,自然要出大力,做给其他部落看,也让其他各部落看到鲜卑族的实力,好占据话语权。 只是,让鲜卑族首领没有想到的是,萧彻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一试,不仅没有让鲜卑族在草原立威,反倒让他们毛骨悚然。 萧彻此子的实力,深不可测! "不行,此事必须保密,绝不能让人知道,我们鲜卑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什么也没有探到。"鲜卑族的首领,也就是慕容燕的父亲,当即冷着脸下令,要求所有人封口,绝不可提今晚的刺探。 可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鲜卑族能在交界的哨所安插探子,其他各部族同样可以。 更不用提,萧彻也不会允许鲜卑族封锁消息。 他这么大张旗鼓,不许哨所将士靠近,还围住马厩,甚至还把黑甲军调了出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一击命中,狠狠震慑住草原各部族。 草原各部族中,固然有野心勃勃、心比天高、妄想以小蛇之躯吞象的,但最多的还是墙头草——看到好处就冲,一看风向不对就跑。 萧彻要求不多,只要震慑住那些墙头草,把他们吓退,不让他们出来添乱就行。 毕竟,他的黑甲军虽强,但数量有限,而人的体能也是有限的。 黑甲军能以一抵百,但抵不了一千,也抵不了一万。 蚁多还能咬死象,他从来不低估蝼蚁之力。 明日金山矿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但敌军的数量能少一个是一个…… 279镇北王都夸我们强 西北与草原各部落之间,互相埋奸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鲜卑族能在西北的哨所埋探子,西北自然也在鲜卑、羌族这些部落埋探子。 鲜卑族首领想要隐瞒他们在哨所失利一事,免得打击士气、失了威望,可萧彻怎么会如他的愿。 于是…… 在萧彻的推动下,只一个晚上的时间,鲜卑族倾全族之力探查西北哨所的军情,却被西北军轻而易举拿下的消息,就传遍了草原各部落。 当然,这消息只在鲜卑族外,鲜卑族内那是一点也没有传。 有那消息灵通的鲜卑族人,从外面的亲友处听到消息,也是立刻闭嘴,不敢在部落说半个字。 于是,鲜卑族在西北哨所惨败的消息传遍了草原,鲜卑族首领却是半点不知。 直到傍晚,几个部落首领聚在一起等金川矿脉的消息,有人故意当着鲜卑族首领的面提起,鲜卑族首领才知道,他下令隐瞒的消息,外面早就传遍了。 鲜卑族首领气得险些吐血。 他当然不认,张口就骂道:“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什么叫倾全族之力,我鲜卑族可没那么无能。” “我们鲜卑族要倾全族之力,别说探一个哨所的军情,就是拿下哨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们不过是动用了几个暗探罢了,那些汉人没见过世面,以为我们鲜卑族是什么小部落呢,区区几个暗探,不过是枚闲棋,我鲜卑族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哦……明白了!没有倾全族之力,但倾了全族辛苦十几年埋下的暗探。鲜卑族果然是家大业大,但慕容族长,我劝你还是悠着点,现在不比当年了。一个好的暗探培养起来可不容易,你这一晚上折损殆尽,以后可怎么办哦。”当着鲜卑族首领的面故意提起此事的,正是羯族的首领。 羯族在草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部落,但排名靠前的鲜卑族发展得太快,羯族一直被鲜卑族打压,始终低鲜卑族一头。 羯族自是不甘心,可鲜卑族占据着草原最肥沃的草场,拥有最强壮的兵马和最锋利的兵器,羯族就是有再多不甘也只能忍着。 羯族本以为,他们要一直被鲜卑族压着,不想鲜卑族栽了一个大跟头,以至于在草原上声望大跌。 这么好的机会,羯族当然不会放过。 这段时间,羯族一直小动作不断,频频与鲜卑族争夺水源和草地。 当然,不止一个羯族,其他不想被鲜卑族压制的部落,也开始频频与鲜卑族起冲突。 鲜卑族这段时间,可谓是焦头烂额。 这也是鲜卑族实力不弱,被萧彻欺负到家门口,却只能认栽,不敢出手反击的原因。 比起萧彻这个远在西北的威胁,诸如羯族这些草原部落,带给鲜卑族的威胁更大。 这些年,鲜卑族仗着势大,可没少欺压甚至吞并其他小部落,将其他部落的人当奴隶使用。 若是鲜卑族失去了在草原上霸主的地位,鲜卑族很快就会被人瓜分,族人也都会沦为奴隶,任人驱使。 鲜卑族傲视草原这么多年,当然不接受自己跌落下去。 可有些事,不是他们不接受,就不会发生的。 在草原上,人与野兽无二,都是弱肉强食。 弱者,没有说不的权利。 就好比此刻。 若是放在以前,羯族首领哪里敢这么跟鲜卑族首领说话,当面嘲笑鲜卑族首领。 可现在,鲜卑族首领再愤怒,也只能无能狂怒:“不劳羯族长操心,你也说了,我鲜卑族家大业大,区区几个暗探罢了。我说了,我鲜卑族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有慕容族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羯族首领满脸夸张的敬佩:“鲜卑族家大业大,非我等能及。今晚的伏杀,就由鲜卑族打头阵可好?” 本来,其他几个部落首领还在一旁看鲜卑族与羯族相争,但羯族首领此言一出,其他几个首领就立刻站到羯族这一边,连忙跟着开口道:“鲜卑族底蕴深厚,族中勇士非比寻常。若能由鲜卑族勇士打头阵,今晚必将那镇北王有来无回。” “有鲜卑族勇士打头阵,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原本还担心,我们族中勇士能力不够,怕是拦不住镇北王,有鲜卑族勇士出手,定然高枕无忧。” 一众部落首领,为了让鲜卑族做主力,一个比一个夸张,面上全是对鲜卑族的崇拜和敬仰。 更有那夸张的,直接行大礼:“慕容族长,今晚的事就辛苦你们鲜卑族的勇士了。” 显然,一众部落首领就不打算给鲜卑族拒绝的机会。 鲜卑族首领气得吐血。 萧彻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些人,明显是要他们鲜卑族勇士去送死。 鲜卑族能在草原上强大,靠的就是鲜卑族的勇士。 他们鲜卑族的勇士要是死伤惨重,鲜卑族在草原上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但是! 鲜卑族首领清楚,他拒绝不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人话中的挤兑,让他没有办法拒绝,更多的还是因为,鲜卑族需要一场胜利,来震慑草原上其他部落,把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按下去。 他们鲜卑族的未来不在草原,他们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愿意花力气,去应对草原各部落层出不穷的挑衅。 为此,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鲜卑族也能接受。 但是…… “我们鲜卑族可以打头阵,但金川矿脉要归我鲜卑族所有。”他们鲜卑族出了力,那好处就得归他们鲜卑族。 羯族首领第一个不同意:“慕容族长,金川矿脉可不在你们鲜卑族的境内,这金川矿脉怎么分,也分不到你们鲜卑族头上吧。” 鲜卑族已经够强了,若让鲜卑族再得一条矿脉,那他们就不用活了。 镇北王那话说得对。 草原需要一个王庭,可那个王庭的话事者为什么非得是鲜卑族,就不能是他们羯族吗? 他们羯族又差什么呢? 要知道,他们羯族可是连镇北王都看好呢了! 280野心很大,她图人还是图兵 是的,羯族和西北军联系上了,但只是联系,双方并没有结盟或者合作的意思。 羯族是不可能和西北军结盟的。 不,应该说,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都不会与萧彻结盟。 羯族这一次配合萧彻,煽动鲜卑族打头阵,不过是萧彻的说辞,符合羯族的利益。 萧彻给羯族首领传信,说他可以帮羯族清掉一批鲜卑族的勇士,乃至鲜卑族的首领。 只要羯族有本事说动鲜卑族打头阵就行,其他的各凭本事。 萧彻不需要羯族做内奸,也不会对羯族手软。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个陷阱,一个裹着美味馅饼的陷阱。 羯族首领很清楚,萧彻不怀好意,但是…… 羯族首领还是狠狠心动了。 入主中原,成为中原之主固然让人心动,可那太遥远了。 当下,对羯族来说,成为草原的霸主,才是最为紧要的事。 若是连称霸草原都做不到,又何谈入主中原。 再说了,他此举也不是与萧彻结盟,损害草原的利益,他只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让鲜卑族多做一些牺牲罢了。 鲜卑族的勇士,要是真有本事,能胜过西北军,他们的功劳就会更大,威信也会更强。 反之,实力不如人,就别霸占草原第一部落的位置。 是以,哪怕明知萧彻不怀好意,一番权衡过后,羯族还是如萧彻所愿,暗中联合其他部落首领,一起挤兑鲜卑族,逼鲜卑族打头阵。 鲜卑族的首领,虽然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可他对自己部落的勇士有信心,且鲜卑族也确实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在草原上扬威。 生死大战,鲜卑族现在打不起,且现在也不是发动战争的最好时间。 西北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草原也需要。 这几年,中原大乱,粮食连年歉收,草原各部落受到的影响也不小,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再者,眼见中原就要更乱了,他们有机会入主中原,这时候他们更不敢轻易发动大战,浪费兵马。 是以,哪怕心里有千般不爽,鲜卑族的首领也没有拒绝,只是想尽办法为自己部落多争取一些好处。 但鲜卑族想要吞下整个金川矿脉,是不可能的。 一番拉扯、争斗过后,最终鲜卑族做出退让。 他们出动三千骑兵打头阵围杀萧彻,羯族等一众部落各出五百精锐助阵。事成之后,鲜卑族独占一半的矿脉,羯族和其他部落分另一半。 当然,这个事成之后,并不是指杀死萧彻之后,而是指他们胜过西北军、拿下金川矿脉之后。 没办法。 哪怕出动这么多人,鲜卑族首领也不敢保证,他们一定能杀得死萧彻。 萧彻那人,极为难杀。 这一点,是草原各部落共同的认知。 是以,他们没有强调,一定要杀死萧彻才算事成。 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实就是,哪怕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兵马,哪怕在他们的地盘上,哪怕他们抱着一定要杀死萧彻的决心出兵,但一开始他们就悲观地预设了,他们杀不死萧彻。 当然,他们都不会承认这一点。 —— 鲜卑族与羯族等首领前脚商议完,后脚萧彻就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羯族首领亲自写的,亲手绑在海东青的腿上放飞出去的。 海东青带着消息,飞跃数百里,而后俯冲而下,猛地冲到萧彻面前。 萧彻抬手,接住落下的海东青。 一人一鹰对视着,一个瞳孔是棕色,一个是金色;一个冷静,一个冷酷,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对方,没有挑衅,没有审视,只有极致的平静。 像极了! 这一人一鹰像极了。 离得近的谢时蕴与王今樾,脑海里同时闪过这个想法。 两人像是约好一般,同时看向对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而后静静地等在一旁,等着萧彻与海东青”交流”完。 没有让两人等太久,只几个呼吸,海东青就收回了视线,抬了抬脚。 萧彻自然不会与一只鹰较真,他淡漠地取下信筒,手一抬,便把海东青放飞了。 但海东青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萧彻上方飞了一圈,而后发出一道尖锐的厉鸣…… 像是认可,又像是赞叹。 这东西,成精了。 谢时蕴曾听过,海东青一般是从小养的,这东西极为通人性,但她只见书上的描写,现实生活却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谢时蕴第一次见到海东青。 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但和她想的一样霸气锐利。 不愧是空中霸主! 谢时蕴看着远去的海东青,一脸向往。 想要! “想要?” “啊?”她把心声说出来了? 谢时蕴懵了一下。 “想要?”直到耳边再次响起与她心声一模一样的话,谢时蕴才反应过来,刚刚这话是萧彻说的。 谢时蕴笑了一下,点头:“想要。” 哪个在草原上驰骋的女人,能拒绝海东青这种顶级猎鹰,虽然她不打猎。 是的,他们此刻已经在草原上,在前往金川矿脉的路上了。 “但只是想想,并不准备要到。”谢时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倒是清醒。”萧彻赞许地点头,”海东青只有在草原上,才能叫海东青。” 一只海东青而已,谢时蕴想要,他随时可以替她抓来。 但谢时蕴想明白了,萧彻也不会劝。 海东青是天空的霸主,若是把它带回西北,当寻常宠物养,只会毁了海东青的天性。 谢时蕴果然很理智,虽想,却不准备得到。 一个人,明明有能力,却仍旧能克制己身,连喜好都压抑。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所图甚大。 显然,谢时蕴不是圣人,所以她只能是后者。 而西北,能给谢时蕴图的,就只有他手上的三十万大军。 他的未婚妻呀…… 这个身份,可真好! 若他死了,背靠陈郡谢氏的她,就有理由接收他的兵马。 希望,谢时蕴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萧彻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不等谢时蕴发现就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打开信筒,取出里面卷成条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本座等着! 萧彻嗤笑一声,将纸条递给了谢时蕴:“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谢时蕴没接,只扫了一眼,拍着心口保证:“放心,包的。” 她保证,让鲜卑族三千精锐,有来无回…… 281脸红可以是生气,但也可能是害羞呀! 谢时蕴要借助萧彻的兵马,拿回金川矿脉的所有权,但并不能完全依靠萧彻,指望萧彻出兵出力去替她抢。 真要那样做的话,那就不是合作,而是祈求,是附庸。 为了让萧彻看到她这个合作者的实力,谢时蕴费了不少心血去升级火药包。 升级后的火药包,埋在地底,不需要点燃引线,只要有超过八十斤的重物踩上去,就会爆炸。 简单点讲,谢时蕴做了一个简易版的压力地雷。 之所以是简易版,是材料有限,引爆的条件比较苛刻,需要完全踩上去,才能触动压力装置。 当然,这不能怪谢时蕴。 她已经尽力了。她设想得很好,但依现今的工业条件完全做不到。 就算技艺高超的匠人,能凭手感达到谢时蕴要的精度,可效率太低了。 为了追求效率,谢时蕴只能牺牲一部分精度。 但好在,只是精简版的地雷,就足够让萧彻惊艳了。 萧彻用假人和猛兽测试过效果后,深深地看了谢时蕴一眼。那一眼复杂深沉,把谢时蕴吓了一跳,一度怀疑萧彻能看透她的来历。 好在萧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只意味深长地道:“本王很庆幸你来了西北,当然,这也是你的幸运。” 谢时蕴来了西北,这样的能力才能为他所用,这是他萧彻的幸运。 同样,谢时蕴遇到的是他,而不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只看眼前利益、只想着独占秘法的世家门阀。 若谢时蕴去了南地,遇到的不是他,而是那些世家门阀,那么在她拿出火药包的那一刻,就是她的死期,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 世家中,为了所谓的独门技术、独门秘法,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人的心血,他可太清楚了。 世家傲慢自大,故步自封,就连菜谱都守得死死的,绝不会外传。 这样的世家,又怎么可能会给谢时蕴说不的机会,又怎么会让谢时蕴有继续成长的可能。 也就是谢时蕴出身世家,清楚世家的龌龊手段,才能在造出火药后全身而退。 不然,别说崔折玉那个疯子了,就是王今樾这个正人君子,也会“礼貌”地把谢时蕴请到王氏族地。 谢时蕴还以为萧彻看透了她的来历,听到萧彻意有所指的话,着实狠狠松了口气,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晃了晃:“王爷你错了,这不是我的幸运,而是你的幸运。” 她是权衡了利弊,才会来西北。 也是权衡了轻重,才会把火药包做出来。 “王爷你该庆幸,西北军声名在外,王爷你爱兵如子。不然,我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西北的。”她可不是胡乱做选择的。 要不是萧彻有手段、有心胸,她就算来了西北,也不会多做什么。 她有兵、有粮、有钱财,别说西北有萧彻坐镇,一时半刻乱不了。就算西北乱了,她照样能活得很好。 “嗯,本王知道了,你是为本王而来。”而不是因为什么未曾谋面的未婚夫。 虽然,那个未婚夫也是他。 但,这不一样。 “是呀,我是为王爷你而来的。”谢时蕴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萧彻,无比郑重地说道:“王爷,西北有你,才是幸运。” 轰! 萧彻的脸……不是,他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异状。 但他露在外面的颈脖和耳朵,全都红得滴血,直把谢时蕴看得一头雾水。 她说了什么让人震怒,或者让人害羞的话吗? 萧彻这是气的,还是羞的呀? 不是,人的耳朵和颈脖,怎么能突然就变红。 这对吗? “王爷?”谢时蕴满脸疑惑,不解地开口唤了萧彻一句。 萧彻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地瞪了谢时蕴一眼:“够了,少说这些没用的话!本王才不会被你的甜言蜜语所惑,被你轻易哄骗。” “谢时蕴,本王告诉你,这些对本王没有用!” 啊? 她有说甜言蜜语吗? 萧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谢时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清楚,萧彻就很冷硬地转移了话题:“东西做出来后交给本王的人,他们会布置好,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随本王去金川矿脉,验收成果就行了。” 转移话题还不够,萧彻留下这么硬邦邦的话,就说“本王有事”,完全不给谢时蕴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简直莫名其妙。”谢时蕴翻了个白眼,没去理会那个不知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萧彻,转而跟青峰就金川矿脉的布置沟通了起来。 是的,萧彻虽然走了,但青峰并没有走。 他留了下来,给他们家王爷收尾。 …… 金川矿脉的地雷,是谢时蕴亲自盯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地雷的威力有多强。 虽然,碍于地雷引爆后就没用,没办法一直收割人命,但第一批冲上来的人必死无疑,且震慑效果绝佳。 谢时蕴敢保证,只要草原那些部落的人看到地雷的威力,他们就一定会吓破胆,不敢再冲上来。 毕竟,他们清楚地雷引爆后就没了,但草原那些部落的人不清楚呀。 等他们看到第一批冲上去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模糊,要是还敢继续冲锋,那谢时蕴就跟他们姓! …… 谢时蕴在金川矿脉布下了地雷阵,萧彻又为此行出动了他的底牌黑甲军。 可以说,这一趟金川矿脉之行,萧彻可谓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只等鲜卑族冒出头,他好拿鲜卑族祭旗,以震慑草原各部落,为西北争取休养生息,甚至争取与草原各部落互市的可能。 当然,后者是谢时蕴要的。 谢时蕴想要在西北和草原交界处,也就是原来暗市的地盘,开一个互市。 如果谢时蕴没有拿出地雷,萧彻绝不会理她。 开什么互市,就草原那些人的野蛮凶残,互市开起来,只会更方便他们劫掠。 互市开起来,那就是免费给草原部落送补给,还是送到家门口的那种。 可现在,萧彻觉得可以试一试了。 他相信,这一趟,他一定能把草原那些部落首领打乖。 若是不乖,那他就再打一遍,打到他们配合为止。 对了,还有寻七! 也不知,这一次寻七那些人会不会上当。 要知道,他们为了引寻七那些人来,可是把王今樾带出来了。 若是寻七不出现,那他带上王今樾就亏了。 要知道,王今樾可是个大麻烦…… 282我都没道德,你拿什么绑架我 萧彻把王今樾当诱饵、当麻烦,王今樾…… 王今樾当然知道呀! 他又不蠢,哪里看不出萧彻的态度,可王今樾能说什么呢? 这一趟金川矿脉之行,是他自己愿意的。 甚至萧彻还劝了他,让他慎重。 他慎重过后还是来了。 再加上…… “羯族首领这是什么意思?”并不知萧彻与谢时蕴具体安排的王今樾,听到萧彻与谢时蕴的话一头雾水。 他坐在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谢时蕴手上的纸条,越看越不理解。 他总觉得,这两人有什么瞒着他。 或者说,这两人背着他悄悄搞事。 可恶! 明明这是他们三人的事,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两人有一点过分了。 这两人会认识,能查出是未婚妻的关系,还有他的功劳在呢。 这是用完就丢? “你们俩背着我做了什么?是不信任我吗?”王今樾向来好脾气,但这次却有一点点不高兴了。 他也不忍着,直接问了出来。 王今樾很少有这么直接的时候,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再欢喜、再厌恶,面上永远是一副笑模样。 若是一个人让他不痛快,王今樾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日后会远离此人,将此人永远剔除出他的社交圈。 此刻,王今樾会直接问出来,是生气,亦是在意。 作为王今樾的好友,萧彻虽然嫌王今樾是个麻烦,但从来没有想过甩开这个麻烦。 此刻,王今樾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作为王今樾的好友,萧彻自然要认真回答。 只是……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萧彻正犹豫要怎么回答,就听到谢时蕴直白道:“嗯,我们不信任琅琊王氏的少主。” 萧彻:…… 很好,不愧是谢时蕴。 萧彻默默闭嘴,什么也不说。 谢时蕴这话不好听,但真实。 依王今樾的聪慧,他们说再多漂亮的话都没有用。 与其粉饰太平,想着大家都好,不如直接点破,划清界限,该谈立场时只谈立场,不讲交情。 同样,论交情的时候,就不拿立场说事。 这样的谢时蕴,很好。 极致的理智。 当然,也极致的冷酷。 “不能信任王家少主,那你们的好友王今樾呢?你们可信?”谢时蕴那话说得直白,王今樾自然懂她话中的意思。 诚如萧彻所想,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一笑,转而以友人的身份相问。 谢时蕴飒爽大笑:“若你都信不过,这世间还有谁能信得过?” 王今樾虽不意外,但听到谢时蕴的话,还是心情极好:“我就知道阿蕴信我。” “那当然,这天下我最信的人就是你了。” “咳咳!”萧彻严肃地咳了两声:“好了,少说没用的话,说正事!” 谢家阿蕴果然擅长甜言蜜语,哄人的话张嘴就来,说得比真的还真。 果然,漂亮的女人不可信。 “我们现在说的,不就是正事吗?你们不会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王今樾一脸受伤,夸张地捂着心口:“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里呢,你们这么瞒着我,真的好吗?” 谢时蕴点头:“挺好的呀。” 王今樾这下是真委屈了:“阿蕴……” “我们也是为你好嘛,与其让你知道后左右为难,不知是要站家族还是站朋友,还不如一开始就瞒着你。你什么也不知道,就不用为难了。” 谢时蕴朝王今樾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乖巧又无害:“无知是福。” 萧彻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无知是福。王今樾,你要惜福。” 王今樾嫌弃地睨了萧彻一眼:“这福气,还是留给你吧。” 转而又认真对谢时蕴道:“阿蕴,我觉得好友之间,应该互相尊重。作为好友,你应该把选择权交给我,而不是替我决定,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谢时蕴完全不接茬。 不给王今樾说话的机会,谢时蕴突然垮下脸,一脸痛苦地捂着心脏:“王今樾,我是为你好呀,你居然不领情,呜呜呜……我的心好痛。” 不就是道德绑架嘛,当谁不会呢。 而且,她这人根本没有道德。 她在建安的时候,连全城百姓的道德绑架都不放在心里,王今樾还想道德绑架她,做梦呢。 “你……行吧,你赢了。”王今樾一脸无语,指着谢时蕴,”你”了半晌,最终败下阵来。 他能怎么办呢? 谢时蕴压根不听道理,也完全不听劝。 就…… 王今樾嫌弃地看了萧彻一眼。 上一个这么难搞,这么坚定、这么自我,完全不吃压力,也不受外界影响的人就是萧彻。 这两人不愧是未婚夫妻,一个德行。 谢时蕴一秒坐正,脸上半点难过都没有,只有理所当然:“本来嘛,事情的主动权在我,选择权自然也在我了。” “所以,作为你的好友,我现在能知道了吗?”王今樾再次问道。 他不是好奇。 甚至,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他纯粹是想知道,谢时蕴有没有把他当好友,有没有信任他。 而结果也没有让他失望。 谢时蕴:“我从来没有想过瞒着你,不然也不会叫你一起来金川矿脉了。” 她只是选择不主动提罢了。 而现在…… 提了也无妨。 谢时蕴看着远方的草原,主动说道:“与火药有关,我做了一些改进。等你到了金川矿脉,你就能看到效果了。到时候……” 谢时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收,整个人瞬时就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王今樾,到时候你是王家少主,还是我的好友。” “你的好友。”王今樾毫不犹豫,回答得坚定又坦诚:“我在西北,属于家族的责任已经完成。现在的王今樾,是自由的王今樾,也只是王今樾。” 他这人不贪心。 能从谢时蕴手中拿到火药配方,没有落后崔家太多,他就满足了。 至于旁的…… 王今樾看了萧彻一眼,温润的眸中只余欢喜。 他很清楚,有些东西握在萧彻手上,远比握在他手上有用。 在萧彻手上,能不能救这天下,他不知道,但至少能保西北平安。 若是在他手上…… 在他手上,除了作为世家握在手里的秘方之一,除了能保住他们王家,就什么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