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践踏天之骄子》 飞升篇40 (正文番外) 那日鹿闻笙正在司危府核验卷宗,灵笺小心翼翼地通报了此事,说完便缩着脖子等大人生气。 结果鹿闻笙听完,既不拍桌也不瞪眼,只是将手中的朱砂笔搁下,慢悠悠地说了句:“云华太子倒是好兴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评价一道菜咸淡如何,可灵笺分明瞧见,上神搁笔的时候,那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得极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一圈一圈地收紧。 别的仙人若说这种话,鹿闻笙大约还能容他三分,先观察观察再做打算。 可云华是谁?天帝独子,生来便是储君之姿,容貌、修为、家世样样出挑,下至仙娥上至星君,无人不给他三分薄面。 这样的人,若真等他把“拿凡人做赌注”从玩笑变成实践,那后果便不是区区一条命簿能修补得了的。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就没有一丁点对凡人的怜悯,连“他们是人”这个念头都不曾闪过。 鹿闻笙想到此处,在心里头将账本上某页翻了翻,落笔时,力道沉了几分。 于是这一日,云华太子正在自己宫中品茶,便有仙侍来报,说扶光上神请他去一趟。 云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大约也猜到了几分——近来那桩小仙娥的事闹得不大不小,鹿闻笙身为掌法权柄的上神,请他去喝杯茶也说得过去。 他并不觉得如何紧张,自己毕竟只是嘴上说说,还没有真的做什么,扶光上神就算再严苛,也不至于因为几句话便拿他怎样。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衣冠,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堂皇的殿宇,只是一处临河的偏院,院中一树桂花正开,满院都是甜软的香气,鹿闻笙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两盏茶,见云华来了,笑吟吟地抬手示意:“太子殿下请坐。” 云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位扶光上神态度倒还算客气,大约不过是敲打几句便罢了。 他也懒得绕弯子,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说道:“扶光上神若是为了那仙娥的事,大可放心,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还不至于当真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至少在他自己的标准里,这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鹿闻笙听了,也不急着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半盏茶,然后抬起眼来,那双深色的眸子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太子殿下既然喜欢玩笑,不如来陪本座玩个游戏如何?” 云华眉心微微一动:“什么游戏?”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游戏。”鹿闻笙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保证有趣。” 云华沉默了一瞬,大约是在品“百分百沉浸式”这六个字的意味,品完之后,他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意略微淡了几分:“扶光上神,我方才已经说了,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我不会知法犯法,您可以放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游戏,我不想玩。” 鹿闻笙仿佛没听见后半句,依旧笑眯眯的:“既然如此,那就先体验试试?” 云华:“……我说了不想。” 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对面那玄衣青年的身上漫了过来,不凶不厉,却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他下意识想催动修为抵挡,可那股力道根本不与他的修为正面碰撞,而是顺着他的经脉绕了个弯,轻轻一拨,便像解开一只布口袋的系绳一般,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开来。 云华只来得及瞪大那双金色的眸子,看见鹿闻笙依旧笑眯眯地坐在石桌后面,甚至还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送一位出门踏青的友人。 云华没想到鹿闻笙居然装傻强买强卖!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一花,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毫无反抗的被提溜着踹下轮回台。 云华骂人的声音被风灌回了嗓子眼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挤出来。 鹿闻笙还坐在石桌后面,端起那盏尚温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将茶盏放下,转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灵笺说:“看见没有?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灵笺:“……上神,您这算不算强买强卖?” 鹿闻笙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叫沉浸式教育体验,自愿参加,没有强制。” 灵笺看看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又看看鹿闻笙脸上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上神所谓的“自愿”,大约和天河的水往低处流一样,是天经地义、不容反驳的。 鹿闻笙将茶盏放下,望着云华消失的方向,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来,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如同秋水一般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云华没有真的动手,也知道那句“拿凡人做赌注”多半只是一时口快,可言语最是骗不了人,那轻飘飘的语气里藏着的,是对苍生的漠视,是将万物都当作可供把玩的棋子的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今日可以随口拿凡人赌一句,明日呢?后日呢?若有朝一日他登了天帝之位,手握三界权柄,那些曾经随口说出的玩笑,会不会有一日便成了板上钉钉的律令? 鹿闻笙不愿赌那个万一。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游戏?? 鹿闻笙定制的专属仙二代变形记??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是他专为仙二代们量身定制的一味药——你说你不知道凡人的苦,那便让你从头到脚、从皮到骨地尝一遍;你说你不懂什么叫“敬畏”,那便让你在泥里滚过一遭,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云华今日是太子,来日便是天帝,这样的人若不先把那颗高高在上的心摔下来、磨一磨、重新安回去,将来坐在那九重宝座上,底下跪着的万千生灵,便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粒灰。 鹿闻笙收回目光,重新斟了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而就在同一时刻,九重天上的凌霄殿里,天帝正端坐于云榻之上,手中掐着一枚玉诀,闭目凝神。 他方才一时心血来潮推算了一下爱子的位置,却算出云华的气息竟然不在天庭,再一细算,竟是被那扶光上神给弄去了轮回台踹到红尘界去了。 天帝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的玉诀捏得咯吱响。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大步往外走了几步,正要传令兴师问罪,可步子迈出去一半,又硬生生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掐指再算,这一算之下,神色忽然便变了——鹿闻笙的修为,他看不穿了。 几日之前,他还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大概在什么境界,虽说不凡,却还在他能估量的范畴之内。 可此时此刻,那股气息便如汪洋大海,深不见底,你往里头投一粒石子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仿佛那水面底下连通着另一片天地,浩瀚得让人心生怯意。 天帝被愤怒冲昏的眼神清澈起来,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天帝的步子顿在原地,那只已经抬起来准备跨出门槛的脚,又默默地收了回来,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面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又掐指算了算云华此行的吉凶,发现并无性命之忧,甚至隐约还带着几分“洗心革面”的兆头,心头的火气便又消了大半。 他停住脚步,负着手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像是在说——罢了,吃点苦也好,总比日后闯出弥天大祸、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兜不住要好。 于是天帝慢悠悠地转过身,又坐回了云榻上,重新端起那盏被自己带翻、幸而没洒完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个怒气冲冲准备出门兴师问罪的,压根不是他。 殿外的仙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陛下怎么又不走了,只当自己眼花了。 飞升篇41 (正文番外) 云华只觉得意识朦朦胧胧,仿佛被一团温热的雾气裹着。 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说着“胖小子”之类的话,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睁开眼,世界便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低头看他,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欢喜的泪花。 他呱呱落地,成了赵华。 这对老夫妻住在县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家境不算殷实,却也温饱有余。 父亲赵老汉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母亲是个性情温厚的妇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却把四邻八舍的关系处得妥妥帖帖。 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隔壁镇上做账房先生,姐姐嫁给了城东一家磨坊的少东家,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夫妻俩老来得子,对赵华自然疼得不得了。 赵华自小聪慧,三四岁便能认字,五岁背完《千字文》,七岁已能将《论语》翻得烂熟。 街坊邻里都说老赵家出了个读书种子,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 哥哥姐姐也对这个幼弟疼爱有加,每次回来看父母,总不忘给他带几本书、几支笔、一方好墨。 华十岁那年便考中了童生,十四岁又过了县试,成了全县最年轻的秀才,一时间风头无两。 赵家的小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是赵华出生那年父亲亲手栽的。 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母亲便搬了梯子上去打,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赵华和哥哥姐姐在下面抱着竹篮满院子跑,闹作一团。 姐姐嫁人之后头一年回来,还给赵华带了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青布面,白布底,针脚细密扎实,穿在脚上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团云。 赵华十六岁那年娶了妻,是城西布商家的女儿,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婉,跟他生了个白胖小子。 那孩子满月那天,赵家摆了十桌流水席,父亲喝得满面通红,抱着孙子给每个来道贺的亲戚看,嘴角咧得合不拢。母亲坐在灶房里,一边给来帮忙的街坊分糖水。 赵华抱着儿子站在院中那棵枣树下,枣花正开得密密匝匝的,细碎的淡黄色花瓣落了满肩,他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父母安康,兄姐和睦,妻贤子幼,自己有几分功名傍身,日子虽不富贵,却安稳得像一碗晾到温热的米汤,不急不缓地冒着热气。 那些年赵华常常觉得,人生大约也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的,却什么都刚刚好。 可乱世来了。 起初只是听说邻县有流寇作乱,后来便有人拖家带口地往城里逃。 父亲关了杂货铺的门,站在巷口听那些逃难的人说外面的光景,越听脸色越沉,再后来,城外的驿站撤了,官道上的车马绝了迹,连送信的差役都换了三拨,最后一拨干脆没来。 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城里的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也有人家连夜搬走了。 赵老汉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尽头,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他沉默了很久,转过头对赵华说:“收拾东西吧,咱们也得走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赵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重。 走得仓促,只来得及带些细软和干粮。 赵华背着书箱,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扶着母亲,哥哥从隔壁镇赶回来接应,姐夫也带着姐姐和外甥女汇合了过来。 一大家子人挤在城门口往外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像一锅沸水被猛地掀开了盖子。 赵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被人踩掉的鞋和散落一地的包袱——一支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正从长街尽头涌来,当先那人挥舞着长刀,刀光一闪,像切豆腐似的劈开了一个没来得及躲开的老人,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跑!”哥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嘶哑而急促。 赵华被人潮裹着往前踉跄了几步,母亲在他身侧,苍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父亲和哥哥走在最前面,一边回头喊他们快跟上,一边用身体挡住从侧面冲来的零散流兵。 姐夫把姐姐和孩子护在身后,自己的后背露在外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嫂子牵着侄子,另一只手死死扯着哥哥的衣角,赵华的妻子一手拽着他们三岁大的孩子,一手去拉赵华,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 他们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巷,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父亲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母亲,那一眼很短,却像走过了一辈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推了哥哥一把,又朝赵华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朝着那些追来的骑兵迎面走了过去。 赵华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被铁蹄的影子吞没,看见他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样倒下去,那只他曾牵着他学步的苍老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落进尘土里,被马蹄碾成了模糊的轮廓。 母亲的腿一下子软了,赵华半拖半抱地架着她继续往前跑,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他手背上,却没有哭出声来,嘴唇死死抿着,抿成了一道发白的线最后也为了给孩子们争取时间,扑向追兵,被毫不留情的践踏过去。 原来危机来临,是一句遗言也不能好好留的,熟悉的生命消散的是如此突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美好与绚烂,只是赤裸裸的揭露这世道的满目疮痍。 一家人心痛不已却不能停下脚步,可是还没跑多远,追兵已经赶上了,一匹黑马从侧面斜冲过来,马背上的人随手一挥,姐夫的头颅便飞了出去,那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护住妻儿的姿势,僵了一息才轰然倒下。 姐姐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扑上前去,被下一刀劈中了肩背,血溅了她身后孩子满身,那孩子才六七岁,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父亲方才塞给他的一块饼。 赵华的妻子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往河边的方向推:“快走!带孩子走!你跑得快!”她把孩子塞进赵华怀里,转身去抱起侄子,可她的动作慢了半步——一支箭从她后心穿进来,连着穿过孩子,箭镞从前胸探出一截,她低下头,像是看了看那截染血的箭头,然后身体晃了晃,与他不到十岁的侄子一起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华看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沫,他想伸手去拉她,怀里却抱着儿子,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捞了一把,只碰到她垂落的袖口,指尖擦过衣料,一滑,便错开了。 嫂子瞧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子的名字,然后被踩踏在人群里,哥哥返身回去拉她,被人流冲散了,赵华抱起外甥女还想拉上他们,可是再回头时,只看见哥哥的脊背挨了一刀,那刀从肩胛劈到腰际,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压在嫂子身上,两个人都再也没有起来。 飞升篇42 (正文番外) 河水近在眼前了。 赵华抱着儿子和外甥女往岸边冲,喉中抛出腥味,身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地狱里的热闹搬到了人间来,他浑浑噩噩似乎身体已然与魂灵分离,大脑空白,只知道必须安全送离孩子。 他把两个孩子放上一条不知谁遗落的小船,孩子们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惨白,嘴唇翕动着喊“爹爹”“舅舅”。 赵华推了一把船尾,小船晃悠悠地荡进了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漂,然后一支流矢穿过他的左肩,力道带着他转了个半圈,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孩子的哭声响起,顺着河水潮气传来。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戳进了骨头缝里。 他捂着肩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河滩的泥地上,浑浊的河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低低地压着,喘不过气来。 铁蹄从他身侧不远处踏过去,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脸上,温热的,混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暗色在眼前铺展开,像是有人拿墨泼了一幅狰狞的画——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砍倒,那孩子滚出去几步,小手还在空中抓握;更远处几个年轻的汉子被逼到墙角,雪亮的刀光起落间,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河面上漂着不知谁的头巾,被水浸透了,沉沉浮浮的,像一个无声的符号。 烽烟漫过残破的江岸郊野,兵戈的呼啸响彻四野。 遍地都是奔逃流离的百姓,身后铁蹄滚滚,兵痞持刃紧追不舍,飞箭如雨簌簌落下。 老弱妇孺踉跄奔逃,前路无半分容身之地,无端便坠入这漫天祸乱。 战马疾驰而过,铁蹄重重踏落,人的骨肉在马蹄之下轻易碎裂,泥土被淋漓鲜血浸透,岸上遍地肉泥断骨,惨叫不绝。 被逼至江边的百姓走投无路,中箭者纷纷倾覆坠入江水,冰冷江波翻涌,孩童的残躯顺着浪涛沉沉浮浮,水面漂浮无数残骸碎骨,腥气顺着江风弥漫四野,幸存之人满身血污,跪伏在狼藉的尸土之上,抬首望向灰蒙蒙的苍天,失声痛哭。 他们捶打满地染血的泥土,声声恸哭质问苍穹,为何冷眼旁观黎民受难,最后一声哭喊还含在咽喉便被劈开,再没了声息。 乱世凶祸肆意横行,将寻常百姓的性命肆意碾作尘土;遍地罹难,遭尽万般磨难的全是底层无辜黔首。 纵然血泪泣尽,声声哀鸣响彻荒郊江岸,上苍依旧寂然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满地冤魂,一腔悲苦,终究无处可诉。 赵华直勾勾的看着这一切,那艘送出去的小船似乎摇摇晃晃也碎了。 号泣苍旻怨道荒,生逢乱世堕玄殃。 铁蹄横践黎元骨,寒水漂流稚子殇。 叩问穹天何罔顾,悲嗟世运太猖狂。 千般苦厄皆黔首,枉向神明诉断肠。 ...... 赵华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野兽濒死时的呜咽,眼里失去了最后的光亮。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掌心抠进了滩涂的泥浆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沙土。 他想站起来,想去把那些铁蹄从亲人们的尸身上赶开,想去把那个在河面上碎成两半的小船拉回来,想再去握一握妻子那只垂落的、冰凉的、他没能拉住的袖口。 可他站不起来,他的腿也受到一箭,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左肩和右腿被钉在了泥地里,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 他喘着粗气,胸腔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热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浆和血迹,淌进鬓角,淌进耳后,淌进那片冰凉濡湿的河滩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接一声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赵华躺在河滩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那些下令的人,那些高高在上、连面孔都看不见的人,他们知道吗?知道他们随口一句话、一道令,底下便是一城的白骨、一河的残骸? 他想起自己许多年前在县城里也曾见过那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连一个正眼都不屑于给路边的百姓。 彼时他只当那是世道如此,贵人自有贵人的排场,与他一个读书人又有什么相干?可此刻他躺在这片被铁蹄踏烂了的河滩上,耳边还回响着亲人们最后的喊叫与喘息,才忽然明白——那些贵人也许根本看不见他们,看不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有面孔的,会笑会哭会疼的,会为了保住孩子而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他手里的活生生的人。 铁蹄声去而复返。 赵华听见地面传来熟悉的震动,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在他的骨头上。 他偏过头,看见一匹黑马正朝他这边踱来,马背上的人正低头扫视着河滩上残余的生息,那目光像在查看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里还有没有遗落的穗子。 那人看见了他。 赵华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肩还插着那支箭,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右臂半撑起了上身,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要把马背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刻进眼底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啐了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凭什么……” 那骑手大约是没听清,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说了什么。 他手中长刀落下,刀锋破风而来,带着一道冰冷的弧光。 何其眼熟。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赵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是不是也曾做过那样的人?是不是也曾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什么,随口说着什么,却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底下,藏着多少条命的分量? 赵华看见自己的视野猛地翻转,失重的感觉袭来,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的脑子里浮起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我当初,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人? 我是不是也曾经随口一句话,便让人家破人亡? 我是不是也曾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什么,却连那些人的面容都看不清? 眼前便彻底黑了。 铁蹄声渐渐远了,旷野上的惨叫也稀落下去,可那片被犁过的土地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影子,有的还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僵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带着泥沙的腥味,带着一种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寂静。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吹皱了水面,吹散了血腥气。 河面血红只能分辨几片落叶、木船残骸和一只被水浸透了的布鞋,还在水里一沉一浮的。 马蹄踏过河滩,溅起一片泥水,再远去时,天地间便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寂。 这般扫荡留下的幸存者已然近乎精神崩溃,胡子花白的老学究浑身血腥破烂,看着人间炼狱,疯疯癫癫张开双臂迎天大笑。 “铁蹄踏碎生人骨,飞矢倾落似雨狂。 郊原碾作糜泥土,旷野堆残断胫杨。 妇孺奔逃尘路绝,甲兵挥刃满郊荒。 千骸委地铺寒陌,碧血洇泥染野冈! 哈哈哈哈!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话毕,气尽。 飞升篇43 (正文番外) 秋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那样短的、黏稠的梦里醒过来了。 他蜷在一具小小的、骨节凸出的身体里,脊背抵着土墙,墙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肋条分明的胸口。 他一睁眼,便觉出自己又成了个婴孩,浑身的骨头软塌塌的,可他心里头藏着七八岁孩童该有的懵懂与惊惶,而更深处,还蛰伏着另一个沉甸甸的、被封印多年的魂灵——那是云华。 天庭太子,金眸黑发,袖袍一拂便是一方云海翻涌的云华。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像两条河汇在一处,浑浊的、清冽的、温热的、冰冷的,搅得他每夜都梦见自己在半空中往下坠,坠不到底,便猛地一哆嗦,睁眼便看见破败的屋顶、漏风的草席、母亲那张瘦得像干裂树皮的脸。 这一回他的运气不怎么样。 投胎的人家是逃难的农户,父亲瘦得像一把干柴,母亲也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全家只有一条破旧的被子,白天裹着夜里盖,连一口像样的米汤都喝不上。 七八岁那年,云华是在一个清晨“醒”了过来。 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猛地窜出水面,那些属于天庭的记忆、属于赵华前世的悲欢、属于云华太子从前的傲慢与矜贵,一股脑地涌了回来,灌满了这具瘦小的、干瘪的、还在发着低烧的孩童身体。 他躺在漏风的草棚里,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茅草割成碎块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旁边,母亲正把自己碗里那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倒进他碗里,父亲正蹲在草棚外面,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带着泥的树根往嘴里塞,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 他从前在仙界用这双手握笔、持盏、抚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缝里连一粒灰尘都不曾有过。 而如今这双手,正捧着半碗几乎不算是粥的米汤,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数得清数目。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汤,把碗还给母亲时,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一触即离的、带着硬茧的触感,让他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天灾来得比人祸更凶猛,乱世是从来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的,是在你踏上那条路的那一刻才能意识到,乱世,来了。 第二年大旱,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连老鼠洞都被掏了七八遍。 秋生,也是如今的云华,从他记事的头几年,天地间便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字。 他们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身后是火光,身前是尘土。 路上的人像被大风卷着跑的落叶,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背着锅,有的牵着牛,有的怀里抱着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那孩子多半已经没了气息,可母亲舍不得撒手,仍将那小身子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 他们一路往南走,路上渐渐多了许多跟他们一样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是一种空洞的、被饥饿漂白了的茫然。 然后,人开始相食。 先是听说有人在野地里捡走了一具饿毙的尸体,拖到林子里处理,后来这种事便不再是秘密了。 路过的人看见了便假装没看见,鼻子闻到了便装作闻不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们了。 云华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饿死。 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先是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呼吸都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母亲将他搂在怀里,用仅有的一点米汤润他的嘴唇,可那嘴唇已经发紫了,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茄皮。 弟弟咽气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久到秋生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她俯下身,将那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脸侧,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像风吹过枯枝。 秋生最后抱了弟弟一次,那个小小的、才几个月大的婴孩,头一回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身体还是温热的,指尖还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母亲没有哭,父亲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父亲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有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亮的东西。 母亲烧着火,火光映着她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眼眶底下两道深陷的纹路。 秋生被父亲按住肩膀,面前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肉块被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在碗沿边上凝成细小的油珠,在火光底下微微晃动。 肉被切成了均匀的小块,边缘炖得微微卷起,肉质纹理在筷子尖下轻轻散开,渗出一缕缕棕褐色的汁液。 秋生离得近,那股气味顺着一缕热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肉食特有的、被香料遮掩过的焦甜,可在那甜味的底下,他闻到了另一层东西——像是铁锈,像是雨后被翻开的新土里渗出来的那种生腥,像是某种在他舌尖上从未尝过、却刻在他更深的记忆里的古老味道。 秋生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指节突出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闻见那股气味了,甜中带腥,像是铁锈掉进了一锅烧开的水里,又像是秋天收割过的稻田里残留的稻茬被雨水泡烂了的味道。 那气味从碗里升起来,热腾腾地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咽喉一路滑下去,在他的胃里拧了一个结。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却重得秋生喘不过气来——那是活命的力气,那是让你活下去的唯一的路,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秋生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有一股酸涩的东西从喉咙口涌上来,他猛地偏过头去,呕了一口清水,可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干呕,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晾一晾。 他看着那碗肉,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光,看着肉块被煮得松散后露出的纹理——那是他曾经见过的某个画面,是他在仙殿里宴饮时,仙娥们端上来的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薄薄地切作片,齐齐地码着,佐以清亮的酱汁与青绿的葱丝,用银箸夹起时微微一颤,肉香便在满殿的灯影里散开。 仙娥们端上那盘菜时,嘴角是盈盈的笑意,像是在呈上一桩风雅的事。 他那时接过来,随意尝了一口,赞了一声“鲜嫩”,便放下了筷子,却从未想过那鲜嫩二字底下,是什么东西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是什么生命被煮成了酥烂的模样。 此刻他看着碗里那些炖得酥烂的肉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光,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所谓人相食,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 在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宴席上,在他们以为不过是“下界凡人的命数”的一次次游戏里,在他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的“不过是个凡人罢了”的每一个字里——有些东西,早就被炖烂了,切碎了,摆上了看不见的桌案。 他那时未曾低头去看,不过是肉没有端到他自己面前罢了。 父亲按着他的手松开了。 秋生抬起头,看见母亲坐在灶膛的另一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干涩,没有泪,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口锅,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听不清是经文还是儿子的名字。 秋生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油光里映着灶火的倒影,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眼睛。 他尝过用瑶池水炖的灵芝羹,那汤清澈见底,入口鲜甜回甘,仙娥们捧着玉盏跪在席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此刻他面前这碗肉汤浑浊而滚烫,那股甜腥的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生生地勾住了他的嗓子眼。 他硬生生地灌下去了。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那股味道在他的舌面上炸开来,黏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的甜,像一块浸过血的腐肉在舌尖上化开,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都是一阵滚烫的灼痛,仿佛有人在拿烧红的炭在他肚子里慢慢碾过去。 他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听见那汤汁落进胃里时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去,将刚咽下去的东西又呕了出来,呕得涕泪横流,呕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 母亲忽然从灶膛边站了起来,她走到秋生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开裂的、沾满了灶灰的手捧住他的脸,那双眼睛里干涩如枯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是温柔的坚定。 “咽下去。”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童,“咽下去,你才能活。” 秋生看着她,看见她眼角那两道深深的皱纹,看见她鬓边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发丝,看见她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阵作呕是多么奢侈,多么矫情,多么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子殿下,坐在云端的宫阙里嫌茶水烫了一分便搁下不喝。 他重新端起那只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汤喝尽了。 那夜他们吃了“弟弟”。 浑身作呕又抗拒的那一刻,云华忽然深刻意识到他们是一样的,是人啊。 人间乱象竟然如此赤裸和残忍,人已经摈弃人性,想要活命,就不得不拥抱野性,回归最原始的欲望。 飞升篇44 (正文番外) 那滋味留在秋生舌根上,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 他跟着父母一路往南,饿了便啃树皮、挖草根,喝过泥水,吃过观音土。 观音土吃下去肚子里胀得铁硬,像塞了一块石头,好几天排不出来,疼得他抱着肚子在草地里打滚,母亲便用温水一点一点灌他,用手掌轻轻揉他的肚子,揉到那些土块碎了,他才像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地,满头虚汗。 路上不会有尸体,甚至不会有骨头。 这是秋生后来才慢慢看明白的一件事。 那些倒在路边的、靠在树下的、蜷在沟渠里的身影,甚至不用等到天黑透了,那些身影便不见了,只有原地留下一滩暗色的湿痕,被野草一盖,第二天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肉吃完之后,骨头可以拿来当柴烧,白森森的肋骨往火堆里一丢,噼啪作响,火光里泛着淡蓝的磷色,像什么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秋生蹲在火堆旁边添柴的时候,常看着那些骨头在火里蜷曲、变黑、崩裂,然后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被风吹散了。 他那时候会想——原来人死了之后,真的什么也留不下。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千秋万载,什么天庭太子的尊荣,在一场饥饿面前,连一根骨头都不如。 骨头还能当柴烧,还能在火里噼啪响那么一声,给活着的人片刻的暖意。 就这样,死掉的人以另一种形式在活人的肚子里获得新生,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而可怖的消耗——消耗自己,也消耗别人。 秋生慢慢学会了辨认路上那些人的眼神——有的已经空了,空得像两口枯井,你往里瞧什么都瞧不见;有的却还亮着,亮得瘆人,像饿久了的野兽在暗处窥视猎物时眼底那两点绿光。 他见过一个妇人将怀中尚在吃奶的婴儿卖给一伙过路的兵,换来半袋粗粮,她接过那半袋粮食的时候,脸上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个被兵士夹在腋下带走的孩子,她只是将那袋粗粮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继续赶路。 那个母亲转过身来时,秋生看见她眼底的光也灭了。 从那一刻起,秋生忽然明白——所谓乱世,不是一个又一个战场的名字,不是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更迭,而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在无数个人的眼底悄无声息地熄灭。 灭得多了,天地间便暗了下来,暗得看不清对面那个人是人,还是一截会走路的柴火。 秋生也明白了一件事:带着成仙的记忆轮回,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 他记得天庭里的宫阙是什么模样,记得瑶池的水有多清,记得自己坐在高高的云榻上俯视众生的感觉,记得那些仙官们在他面前弯腰时后颈上露出的恭敬的弧度。 那些记忆像一枚烧红了的铁印,烙在他这具瘦小的、营养不良的、满身虱子与疮疤的身体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不一样,你本不该在这里。 可这“不一样”三个字,除了让他更疼之外,什么用也没有。 他不能腾云,不能唤雨,不能变出一碗热粥来给饿得直哆嗦的母亲,他甚至举不动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柴刀。 他只能像所有流民一样,跟在人潮后面,踩过前面那人踩过的泥泞,啃树皮、嚼草根、喝浑浊的河水,偶尔运气好捡到一片被扔掉的、半生不熟的面饼边角,便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捂到焐热了再一点点掰碎了含在嘴里,含到化成糊糊才舍得咽下去。 他渐渐明白,轮回台将他这双看遍仙界云霞的眼睛硬塞进一具凡胎肉眼里,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恩赐。 你要是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天上看过云,你大约还能低着头在这泥泞里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你偏偏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云有多高,风有多轻,茶有多甘,记得那些你随手一挥便能抹平一桩人间悲剧的、轻飘飘的权柄——然后你低头看见自己这双脏兮兮的小手,连一只破碗都端不稳。 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路上秋生看到了不知多少人濒临崩溃大骂苍天无眼,却还是俯首叩拜祈求上天垂怜,更多的人,连怒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苍天无眼吗。”秋生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苍天......确实无眼。” 因为他从前坐在天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往人间看过一眼。 作为赵华时,那平平淡淡的生活跟现在相比,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是许多人日思夜想也盼不来的日子,就连后面死亡的遭遇都算得上幸福。 乱世惨死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和一种仁慈,全须全尾的身死更是一种恩赐。 后来乱世终于走到了尽头。 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城头上换了新的旗帜,街巷里贴了告示说今岁免赋税三年。 逃难的百姓开始往回流,有的回了故里,有的已经找不到故里了,便在任何一处稍平整些的空地上搭了棚子,重新生火、重新种地、重新学着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秋生跟着父母回到了老家的县城,父亲在城郊的荒地里搭了一间草棚,母亲在棚前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萝卜和白菜,日子过得依旧是粗茶淡饭,可粗茶也是茶,淡饭也是饭,那碗饭端在手里的时候,秋生常常要发好一会儿愣,才肯低下头去慢慢吃。 城内的新贵们加官进爵,风风光光地骑着高头大马过街,红袍乌纱,前呼后拥,路边有人跪迎,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往那马队里张望,想看看新朝的贵人生得什么模样。 秋生蹲在城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馒头,一边慢慢地咬,一边看着那队人马从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地过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清脆而从容。 城内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了红绸,连路边的乞丐都比往日多讨了几个铜板;城外是几排低矮的草棚,棚顶被风吹得哗啦响,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棚口玩石子,他们的母亲坐在棚内搓草绳,手背上还留着冻疮的疤。 秋生把那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蹲在柳树底下,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城门上方新换的匾额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看着城门口那些与他一样从乱世里爬出来的人们,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地穿过城门,像穿过一道已经不再有意义的分界线。 他忽然觉得,那堵墙其实薄得很,一推就倒。 可推倒那堵墙的人,从来不是墙里面的,也不是墙外面的。 而是那些骑在马背上、站在城楼上、握着笔在功劳簿上写名字的人。 他们轻轻一笔,便划出了这道界线——谁在里头,谁在外头;谁该活,谁该死;谁配有一碗热汤,谁只配啃半块石头一样的饼。 咫尺之间,荣枯两重天。 飞升篇45 (正文番外) 人间乱世好不容易走到尽头。 新登基的皇帝是个仁善的,头一道圣旨便是减免赋税三年,第二道是开仓放粮,第三道是赦免流民归籍。 告示贴满了各州府城门的墙头,红纸黑字,墨迹淋漓,被春日的风吹得哗哗响。 秋生站在城门外的告示栏前,仰着头看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身边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佝偻着背的老汉,有从乱世里活下来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睛里却亮着一种秋生许久未见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春寒料峭的田埂上,泥土缝里冒出来的第一抹绿芽,细嫩、脆弱,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蓬勃的生机。 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有人攥着告示的边角不肯撒手,仿佛那薄薄一张纸便是他们这些年所有的颠沛流离的终点。 母亲也在,她并不识字,只是听到书生宣读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秋生头一回在逃亡之后看见她笑。 秋生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了一下,像是被冻了很久的冰面底下,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裂纹扩散的脆响。 他想,上天还是仁慈的。 那么多人死在了路上,那么多人没能等到这一日,可至少剩下的人能活下去了,能回到故里重新搭起灶台,能在门前种一棵新的枣树,能让那些在乱世里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重新长出红润的脸颊来。 苦难那么长,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给活着的人留了一口气,给死去的那些,留了一个可以瞑目的理由。 那段日子,秋生每日跟着父亲去城郊开荒,一把锄头抡得虎口起了泡,可心里却踏实,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终于又慢慢直起了腰。 母亲种的萝卜冒了青苗,日子依旧清苦,却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家里甚至开始盘算,等来年攒够了钱,便送秋生去私塾念两年书。 可人算不如天算,更不如仙算。 那一日秋生挑着两桶水往回走,远远便瞧见天边一片异色。 云层翻涌如沸水,霞光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天幕的一角,往人间倾倒了一大片斑斓的颜料,他站在田埂上,水桶搁在脚边,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脊背一阵发凉——那不是天象,那是仙法。 他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心血来潮,也不知道是哪个仙二代又在渡什么"轰轰烈烈"的劫。 他只看见那团光落在百十里外的一座城池上方,然后那座城便起了火,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紧接着是地动,像是有人拿脚跺了一下大地,裂缝沿着官道一路裂过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田埂塌陷,房屋倾覆,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连喊一声都来不及便坠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秋生扔下水桶就往回跑。 他跑过那道裂开的田埂时,脚下的土块还在簌簌地往下掉,他听见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是邻家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童,半边身子悬在裂隙边缘,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可母亲的脚已经踩空了,整个人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秋生扑过去想拉,可手够到衣角的那一刻,裂隙猛地又撕开了一寸,那母子二人便像两片落叶一样坠了下去,秋生的指尖擦过那孩子的后颈,温热的,只一瞬便空了。 而他的家呢?他跪在裂隙边上,低头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深渊,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天傍晚,新的乱世来了。 这乱世没有源头,没有攻城的大军,没有揭竿而起的旗号。 它来自于九天之上某个神仙的一时兴起,来自于某位仙君为了给自己的"情劫"添几分荡气回肠的色彩而随手拨动的命数。 他们投胎到帝王家,生来便搅动风云;他们动用仙法造出异象,为的不过是让自己在凡间的"剧本"更加精彩纷呈,他们踩着千万人的尸骨谈情说爱,把那一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当作自家的后花园,种什么花开什么花,全然不管那花底下埋着多少活生生的人命。 凡人原本是有自己的命的。 他们生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苦也好、乐也好、平庸也好、出众也好,那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可那些神仙们偏要掺一脚,把凡人的命数当成可以随手涂改的草稿纸,这边添一笔才气,那边改一段姻缘......他们只管自己的剧本好看、自己的历劫精彩,至于那些被他们借了命、换了骨、篡了运的凡人,不过是剧本里几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用完便丢,连句台词都欠奉。 有神仙下凡只是为了体验“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痛快,便在战场上多挥了几次刀;有仙女下凡只是为了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便让一个原本不该死的书生凭空多了一段为她而死的缘分;有仙人为了渡劫时增添几分“戏剧性”,便让一座原本安宁的小城凭空多了一场大火,烧死了几百口人。 那些凡人在火里、在刀下、在病榻上挣扎的时候,大约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神仙渡劫剧本里的一笔闲笔。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爱恨、有牵挂,可在那些神仙眼里,他们只是一串可以被随意增删的文字,用完了便划掉,划掉了便翻过,翻过了便忘。 那些即将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在地里种下新苗的时候,不知道头顶三尺之上有人正拎着朱砂笔改他们的命数。 那个在灯下一针一针给儿子缝新衣的妇人,在火光里冲进着火的屋子去够那件半成品的衣衫,被房梁砸断了脊骨;那个在田埂上教孙子认字的老人,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异光削去了半边身子;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被马蹄踏碎了头骨,手里还攥着一朵方才从路边摘的野花。 他们的命被拨乱了,像一盘被打翻的棋,棋子滚得满地都是,没有人再弯腰去捡。 而棋盘那头坐着的仙人,大约已经换了另一张棋局,正在兴致勃勃地落子。 神仙下凡,神仙投胎,神仙为所欲为。 他们挥一挥衣袖便是一季风云,动一动念头便是一场浩劫。 秋生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母亲,母亲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他回来便笑着招手:“快来,今日萝卜炖了汤,你爹从河里摸了几条小鱼,咱们好好吃一顿。” 她笑得那么舒展,眼角的细纹在夕阳里暖融融的,像是那些年的颠沛流离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伤疤。 这些凡人就这般一口吞下苦涩的命运,抬头看天,生命一贫如洗,死亡却如此丰盈。 飞升篇46 (正文番外) 秋生终于崩溃了。 恍惚间,他似乎站在轮回台边缘往下看,看见红尘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卷,那些他走过的县城、踏过的土路、蹲过的田埂,全都缩成了一条条扭曲的墨线,而那些墨线上面,密密麻麻地爬着无数细小的人影,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逃跑、有的在倒下,而那些神仙们就坐在画卷上方的高处,端着酒杯,含着笑意,随手一拨,便让一整片人影翻倒过来。 秋生满头冷汗,浑身发抖。 夜色沉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隔着薄薄的云层漏下来,像几粒没烧透的炭灰,秋生踩在夜露浸湿的泥土上,脚底凉意一寸一寸地渗上来,顺着脚踝、膝盖、脊骨,一直渗到后颈,跌跌撞撞的往一处方向跑。 他去了城外那座神仙庙。 门框歪斜的那一瞬,秋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狼藉。 可当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脚步却顿住了。 门内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破庙外头是焦土、是断壁、是远处未熄的残火将天际烧成暗红色,可这门内——这门内竟然完完整整的。 穹顶上没有一处漏光,墙面没有一道裂缝,连供台前那块青砖地都铺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每日躬身擦拭过千遍万遍,几柱粗香还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中聚成一层薄薄的、缓慢流动的云雾,将整间庙宇衬得缥缈如隔水观花。 那些神仙的塑像便立在那层烟雾后面。 一尊一尊,一排一排,沿着三面墙壁依次排开,有的高大如小山,有的低矮如常人,可无一例外地面容柔和,眉眼低垂。 那位端坐正中的神像通身镀了金,金光被香火熏得温润,像一块被摩挲了许多年的老玉,连衣褶的弧度都雕得格外柔和,仿佛随时会从莲台上走下来,俯身替跪拜者拭去额角的尘灰。 他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无畏印,指节修长圆润,像是一双手便盛得下世间所有的苦楚与祈求。 左侧一位面容慈悲的女仙斜倚在云座上,发髻上的珠翠一粒一粒雕得分明,连垂落在肩侧的璎珞都仿若随风轻动,她的眼睛是半阖的,眼尾微微弯着,那弧度温柔得近乎不忍心看你。 嘴角抿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你的苦我都知道",却又什么也不曾开口。 旁边的神像手执拂尘,踏云而立,衣袂翻飞的纹路刻得极其生动,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而起,去往那些呼喊他名姓的苦难之地。 秋生站在门槛边,目光从那一张一张的面孔上滑过去。 每一张都在笑。 笑容的深浅不一,可底子上是一脉相承的慈悲与温和,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哀求、所有的绝望,到了他们面前都会化作一捧被轻轻接住的水。 可那笑容越慈悲,秋生便越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废墟里扒拉一块碎瓦砾时划开的口子还渗着血,混着灰,结成暗红的痂,嵌在指甲缝里。 怎么偏偏这座庙完好无损呢? 那些神仙的塑像立在原地,衣不沾尘,面不改色,仿佛屋外那些正在燃烧的城郭、正在断裂的大地、正在哭嚎的生民,与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谁也无法穿透的琉璃罩。 这罩子将他们与人间的一切苦难隔绝开来,让他们永远维持着那种洁净的、慈悲的、怜悯的、却从不曾弯下腰来触碰任何一只沾血的手的姿态。 秋生一步一步地往里走,鞋底碾过青砖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响在空旷的庙宇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一张薄纸。 他走到正中央那尊金身神像面前,仰起头来,看着那张俯视下来的面孔。 那面孔雕得真好看。 额宽,鼻挺,唇线柔和,眉骨之下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眼尾拉出一道极浅的弧度,目光透过袅袅青烟落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每一个跪拜者头顶三寸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不叫你太亲近而失了敬畏,也不叫你太疏远而无从倚靠。 仿佛一个得体的、熟稔的、演练过千万次的微笑,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可秋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焦灼,没有急切,没有因为听见外面的哭喊而皱一下眉头的冲动。 只有那种永恒的、凝固的、被匠人一刀一刀刻进木头与金箔里的慈悲——固定的弧度,固定的深度,固定的温柔,像一面永远平静的水,底下没有暗流,没有温度,没有一粒活着的沙。 秋生站在这尊神像底下,仰头看着那张面孔,只觉得那笑意像是糊在面具上的一层薄金,光亮,体面,却怎么也暖不了手。 那些被雕琢出来的善意、悲悯、爱——它们都是被设定好的,像命薄上那些被仙人们提前写好的"该在此时落泪"的批注,不差分毫,却无一丝一毫是真正属于"此刻"的。 他转身去看左侧那尊女仙像,她的面容更柔和些,嘴角弯得更高一些,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可她的眼睛也是半阖的,眼尾弯着,像一弯浅浅的月,可那月亮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倒影,没有波纹,没有一双属于活人的、会因看见他人的痛苦而发红的眼眶。 秋生忽然想起那些在硝烟里仰头望天的人。 他们那时候也是用这样满怀希冀的、像在看一座永远慈悲的神像一样的目光,看着天上那道撕开云层的异光,以为是神明垂怜,是上苍开了眼。 然后那道异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屋顶掀翻了,把他们的田垄劈裂了,把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斗谷子烧成了一捧黑灰。 他们跪在地上叩拜,双手合十时虔诚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可天上那位"神仙",大约正坐在云榻上,端着茶盏,跟身旁的仙娥点评这一场戏不够精彩。 秋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忽然觉得那笑意落到他眼底,就像一层薄薄的灰烬覆在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上,怎么看怎么像一枚被戴了太久的假面,边角处微微翘起,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飞升篇47 (正文番外) 秋生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点燃了。 那火不是从外头烧进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一寸一寸钻出来的,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他看见那些神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慈悲的,温和的,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 供桌上的香还在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绕在那些金身周围,把那些面孔衬得愈发缥缈,愈发遥远,愈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下来的、永远触不可及的影子。 他忽然动了。 第一下,他迈步上前,伸手拽住了正中央那尊金身神像的衣角。 那衣袍雕刻得极厚实,石胎覆着金箔,触手冰凉,指尖抵上去时像摸到了一块冻了一万年的铁,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扯,神像纹丝不动。 他便换了个姿势,双手抵住神像的肩膀,弓起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牙关咬得咯咯响,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石胎与莲台之间的榫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强行拽醒。 秋生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断了,肩膀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那股从乱世里一路攒下来的、从没舍得用尽的力气,全部抵在了这尊冰冷的佛像上。 石胎终于晃了晃,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重物落入深井的巨响。 那尊足有半人高的金身神像从莲台上翻倒下来,头朝下砸在青砖地面上,金箔簌簌地剥落了几片,在烛火里反出细碎的光。 头颅从脖颈处断裂,咕噜噜滚出去几步,停在供台脚下,那张慈悲的面孔朝上仰着,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秋生站在那尊倒下的神像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气音,他低头看着那张依旧微笑着的脸,忽然弯下腰,双手扣住神像的衣襟,将它整个拎起来,又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苦!"他嘶声喊出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太苦了!" 第二尊神像倒下去的时候,碎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小腿。 他像没有感觉到疼一样,又走向第三尊。 那尊手执拂尘、踏云而立的神像被他从侧面推倒,拂尘断成两截,一根滚到了香案底下。 秋生蹲下身,把那个滚落的头颅捡起来,举到眼前——那张面孔上还带着悲悯的笑意,眉目如画,慈祥得像寺庙壁画里走出来接引众生的菩萨。 "他们都过得那么艰难了——好不容易!"他把那个头颅举到唇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才种下去的庄稼,好不容易才敢闭眼睡觉,以为明天还能睁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放过他们?!" 他猛地将那头颅甩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碎片四散飞溅,那永远微笑的半张面孔落在香灰里,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末。 "这些人做错了什么?!"他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来回碰撞,像一块石头在枯井壁上弹跳了无数次才终于落入井底,发出最后一声闷响,"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不过是想要一口饭、一铺炕、一个明天还能看见的太阳!这也要跟你们求,这也要跪下来磕头才能换?!" 他喘着粗气,站在一地碎裂的泥块与金箔中间,满身灰尘,手臂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那些碎片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小花。 他慢慢环顾四周,看见那些还立着的、依旧垂眸含笑的神像,看见那些被雕琢得精美绝伦的衣袂与莲瓣,看见供台上那些没有被动过分毫的、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铜器与香炉。 它们与那些倒下去的并无不同,同样慈悲,同样温和,同样高高在上。 庙里的风穿过破洞,卷起地上那些断掉的香梗和碎裂的彩漆,发出一阵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秋生跪在那片狼藉之中,双手插进泥土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说不出话来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气音,像一台散了架的琴被风胡乱拨弄着断弦,每一个音节都刺耳却不成调。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被他一寸一寸咽下去的、以为早已消化掉了的东西,此刻像发酵了许久的酒糟一样翻涌上来,灌满了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嗓子眼,逼得他伏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像要把整个胸腔都呕空一样地哭了出来。 泪水落进泥地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像雨点打在干裂的河床上。 秋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缕气音,却比哭还要难听。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东西。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脚边的碎瓦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天下至苦者,唯民而已矣……"他直起身来,声音沙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尚未被损毁的面孔,"其生如草芥,其死也若虫蚁。" 他往前走了一步,踢开脚边一块断裂的莲瓣。 碎片滑出去,擦过一尊女仙像的裙摆,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迹,那女仙像还端坐着,面容柔和,眼尾微弯,像在聆听什么,秋生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那张被烛火照得温润的面孔。 "你们高坐云端,受人间供奉,享万家香火——"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们配吗?" "一炷香,一盏油,一碗供饭,一粒米都是从那些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人嘴里省下来的。 他们跪在这里的时候,膝盖底下垫的是青砖,青砖底下是土,土里头埋着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三亩薄田、他们的命。" 他蹲下身来,与那尊女仙像平齐,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们倒好,坐在这里,笑了一千年,笑了一万年,笑到金身都褪了色,笑到衣袍上的纹路都被香火磨平了棱角——可你们到底为他们做过什么?" 他站起来,猛地挥手,那尊女仙像被他掀翻在地。 瓷胎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记耳光抽在空荡荡的庙宇里,那张永远含笑的、温柔的、仿佛随时会开口的面孔,此刻碎成了七八块,散落在香灰与尘土之间,嘴角那个弧度被裂缝切成两半,歪斜着,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啜泣。 "凡有所求,皆有所应;凡有所痛,皆有所悯——"秋生站在一地残骸中间,声音从撕心裂肺的嘶哑,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平静的、冷得渗骨的质询,"这般心肠也没有,你们怎么配坐在这云端之上?!" 飞升篇48 (正文番外) 那些还立着的神像依旧垂眸微笑,不言不语,不动如山。 秋生望着那些面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仙界时坐在云榻上俯瞰人间的模样。 那时他觉得自己离那些凡人也这么远,也这么高,也这么……干干净净。 他从不曾低头去看他们脸上那些细碎的、悲苦的、被生活碾过一遍又一遍的纹路,他只看得到命薄上那些被简写了的字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城中尽屠"。 那些字句从他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 而此刻他站在这一地碎裂的泥塑之间,忽然明白了那些字句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是真实的热与痛。 是有人真正地断了气,是有人真正地失了骨血,是有人真正地跪在泥地里仰望天空,而天空始终沉默。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穿过门缝,"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这一刻,他明白了。 扶光上神反对神仙动私情,反对的不是情,而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把凡人的命当作棋子的、把千万人的悲欢随手一抹便当作布景的傲慢。 爱本身并不伤人,伤人的是那些以爱为名的践踏,是那些坐在云端之上、连那些被自己拨动命数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看清的、轻飘飘的动念。 他们今日能为一己私欲掀一场战火,明日就能为一时兴起断一城生机。 那些被他们拨弄过的人,那些因为他们一时兴起而家破人亡的、流离失所的、含恨而终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不知道自己跪了一辈子的苍天,竟是这样一个拿他们当消遣的、连正眼都吝于施舍的苍天 月光静静地落在碎裂的神像上,将那副四分五裂的慈悲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嘴角的弧度还在,可此刻落在秋生眼里,只觉得那张脸像是在笑,笑那些跪拜它的人多么天真,笑那些供奉它的人多么可笑,笑那些在乱世里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人,又轻而易举地被卷入下一场风波里的命运。 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神仙动一动手指,人间便是翻天覆地;凡人再怎么叩首,天地也不会因此多眨一下眼睛。 秋生跪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双手撑在碎瓦上,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他低头看着那些染了血的金箔与瓷片,看见它们映着他自己的面容——一张憔悴的、沾满灰尘的、泪痕纵横的面孔。 那些面庞从来不在神像上。 那些面庞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逃难路上被踩碎的那双鞋里,在废墟中伸出的那只还在抓握的手里,在母亲抱着孩子坠入裂隙时最后那个回望的眼神里。 他忽然意识到,那命薄上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判词,原来是这样重的。 重到他如今跪在这一地残骸中间,被那些字句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是压在他背上,是压在他当初轻飘飘地翻过那一页时、连眼皮都不曾多动一下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轻如鸿毛。 如今回过头来,却重过万钧。 秋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沉沉的、冷冷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一瞬间的海面——平静,却压着惊涛。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那张歪斜的面孔上,像是替那碎掉的神像补上了一个不曾有过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悲悯,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仿佛终于看清了什么之后的、空荡荡的寂静。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庙门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露出一线青白的光。 ———— 逍遥真君很生气。 他闭关的时候,外头那间他随手挂了个牌子的“逍遥观”倒是香火不断,虽说他本就懒得理会,可好歹是凡人对他的供奉,那烟雾袅袅升上来,三炷一燃,三跪九叩,再怎么着也算是个体面。 可如今倒好,那观被砸了,连正殿里那尊按他当年随手挥袖的姿势雕出来的泥像,都被劈成了两半,脑袋滚到门槛外面,叫过路的人踩得稀碎。 逍遥真君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端坐在自己的洞府里,面前一方玉镜明澈如水,映出凡间那座被人砸过牌匾的神庙——如今连匾额都没了,门楣上光秃秃的,像被剥了皮的树干,只留下两个凹槽,还糊着一层黏稠的黑漆,一看就不是正经供香留下的痕迹。 墙上的壁画被人拿粗砂石磨花了,神仙的面孔尽毁,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和一串歪歪扭扭的墨字,横七竖八地涂在贡台背后:“伪神,不配受香火。” 逍遥真君的面皮一抽一抽的。 他是谁?他是逍遥真君,虽无正经仙职,却是四海龙王见了都要拱拱手喊一声“道兄”的人物。 他生来便是散仙中的翘楚,修行数万载,不说位列仙班,也是这天地间有头有脸的老牌神仙了。 凡间的百姓给他塑金身、立庙宇、初一十五烧香磕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凡人该有的恭敬,他受得心安理得。 再说了,他心情好时,偶尔也会显一显圣,降一场甘霖,指点一两个迷途之人,那便是他给凡人的恩典了。 可如今这些贱民竟敢砸他的庙?还敢在他的神像脸上涂墨?伪神?写那两个字叫谁看的? 逍遥真君本体正在自个儿的仙岛里弈棋,这一日的棋局输了两盘,本就不大痛快,看着这一幕再一掐指,推算到自己设在下界的几处庙宇竟接二连三地遭人捣毁,顿时面皮一沉。 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往棋盒里一掷,那棋子磕在盒沿上,发出一声清脆得过分的声音,震得旁边正在煮茶的童子手一抖,差点把壶盖摔了。 “放肆。”他吐了两个字,语气倒也不算多重,可棋局对面那位正拈子微笑的散仙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晓得他是真动了几分肝火。 毕竟逍遥真君这个人,说穿了,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他在仙界众散仙里头,修为算不得顶尖,地位也算不得出众,可他有个旁人比不上的长处——他不要脸。 仙人们大多是讲究脸面的,丢脸的事轻易不干,可逍遥真君不同。 他向来觉得,既然做了神仙,那凡人跪拜他是理所当然的,香火供奉是理所当然的,替他塑像立庙更是理所当然的。 你若是恭恭敬敬地拜,他便受得心安理得;你若是砸了他的像,他便觉得这是天大的冒犯,是可忍,孰不可忍。 况且这一回,他还真不只是为了面子。 飞升篇49 (正文番外)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飞升篇50 (正文番外)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飞升篇51 (正文番外) 他身后那些百姓有的依旧低着头,有的却慢慢地抬起了眼睛。 那个年轻汉子这一回他的腰杆比方才直了些,虽然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里头已经不是害怕了——那是一种像是久未用过、已经生了锈的力气,重新被人从骨缝里一点点摇出来的、摇摇晃晃的、却又倔强得不肯再弯下去的支楞。 “跪是跪不出太平盛世的!”云华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却更加沉了,“你们跪来跪去,跪出来的不过是更大的灾难!既然跪也没有用,那不如站起来!他们今日能给三州降一场黑雨,明日就能把整片大地都翻过来!你们难道还要跪着等他们发善心吗?” 他说着,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朝那倒扣的神像的底座砸去,石屑飞溅,那金身上又多了一道白花花的裂痕。 “我问你们,这些神仙,配得上‘神仙’二字吗?”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 寂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开了口,声音细弱却清楚:“不配。”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跟了上来:“不配。”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从稀稀拉拉渐渐汇成一片,像一条小河在春天解冻时那一声沉闷的、断断续续的裂响:“不配!不配!不配!!” “那该叫什么?” “邪神!”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句,然后那两个字便像燎原的火星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邪神!邪神!!” 那些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的、饿过肚子、逃过荒、死过爹娘孩子的、以为天地永远沉默的人们,此刻终于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变成了一句话,一声高过一声地喊了出来。 喊出来的时候,他们自己也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轻了几分,像是终于把一口混了血丝的浊痰吐出来了。 风从残破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土和碎香灰,在那些站立着的人脚边打着旋儿。 云华站在人群前面,被那一声声“邪神”的呼喊裹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村口的风忽然停了,满地的灰烬与碎瓦都不再翻动,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沾着泥灰的肩头。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村口那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槐树后面那片半明半暗的坡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道身影。 衣袂在微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拂,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远远看去像几粒被薄雾裹住的星子。 那些身影不高大,却带着一股沉沉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天都朝他这边倾了过来,宽大的袍袖被风鼓满,衣袂猎猎作响。 逍遥真君的面孔从光晕后面露出来,目光沉沉的,像两粒烧不化的冷炭。 他身后那几位仙友的面色也不甚好看,有的负着手,有的捻着须,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站在碎瓦堆中央、赤着脚、裤腿沾满泥巴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听见方才最后那几个字了。 邪神。那个凡人,方才用这两个字称呼他们。 逍遥真君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匹绸缎被谁从背面扯了一把,底下的针脚几乎要绷开。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散仙”“闲仙”“逍遥仙”,还从未听人用“邪神”这两个字来称呼他。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烫得他几乎想伸手去掸一掸肩膀,仿佛有什么脏东西沾在了他那身一尘不染的仙袍上。 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神像碎片,扫过墙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最后直直地钉在云华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你说,本君是邪神?” 云华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神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却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邪神?这称呼还是抬举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你连邪神都不配,你只是披着一身仙皮的败絮罢了。” 逍遥真君的脸在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又变成了一种被气得发紫的暗红,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下不得。 他活了数万年,被凡人骂过、被仙友讥过、被其他神仙暗中编排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被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说他是“披着仙皮的败絮”。 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一股磅礴的仙力从脚底翻涌而上,将他周身三尺内的碎石和尘土都震得四散飞溅。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云华,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本君就能让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云华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胆怯,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的坦然:“你当然可以。你连一座城都舍得随手掀翻,何况我这一条命?” 逍遥真君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股翻涌的仙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在即将倾泻而出的瞬间悬停住了。 他那双从来只俯视众生的眼睛,头一回认认真真地低头,看向了眼前那个凡人。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逍遥真君忽然觉得面前这凡人的轮廓有些眼熟,那双眼睛深处的某种东西,像是一粒被尘土掩埋了多年的旧印,猛然间在他心头划开一道细细的痕。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云华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身后那些面色苍白的百姓,高声说了一句: “都瞧见了吧?这就是神仙的真面目。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杀人的时候威风凛凛,被戳穿的时候,只会恼羞成怒。” 百姓们一时间静默了,可那静默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之后的、空旷的、干净的目光。 有人甚至悄悄直了直腰板,那只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逍遥真君站在原地,觉得风灌进他的袖子,凉飕飕的,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下来,究竟是来算账的,还是来丢人现眼的,还是当着他瞧不起的凡人的面。 飞升篇52 (正文番外) 在逍遥真君眼里,口出狂言的云华已经是个死人,或者说是个疯子。 凡人哪里知道神仙的伟力?不过是井底之蛙,坐在一口枯井里仰头望天,看见巴掌大的一块云彩便以为是全部的天了,自以为是地聒噪几句,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物。 逍遥真君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缩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凡人——方才还跟着这疯子砸庙起哄,这会儿看见真神仙来了,倒知道怕了?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膝盖发软,肩膀瑟缩,像一群被拎着后颈提溜起来的羔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逍遥真君看着这些瞧见他们这些神仙依旧下意识就怯生生如同羔羊的凡人,嗤笑一声,款款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周身仙光流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自己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脚下这些蝼蚁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慈悲,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尔等凡愚,不知天命,本君念在修行不易,不与尔等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云华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慈悲的弧度,“若尔等肯磕头认错,将那砸毁神庙的其他狂徒交出来,令他自尽谢罪,本君便大发慈悲,放剩余人一条生路。” 他说这话时,面上仙气飘飘,眉目低垂,那副悲悯众生的姿态,仿佛真是一位心怀苍生的上仙在给凡人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层仙风道骨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在场的人看不见,可云华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写满了虚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那些跪在地上的凡人。 云华毫不犹豫地揭穿了逍遥真君这番话的心思。 他站在石阶上,风吹得衣角翻飞,瘦削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压低了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他仰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仙光缭绕的神仙,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云华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什么磕头认错便放人一命,什么慈悲为怀不与凡人计较——你若真有半分慈悲,那些人就不会死;你若真不在意神庙被砸,此刻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钉在逍遥真君脸上,一字一顿:“你不过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罢了。被凡人砸了庙,丢了脸,咽不下这口气,来兴师问罪。 说什么大发慈悲,放其他人一命——放过了又如何?你随便一个小法术,就能叫在场所有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你当谁看不出来?” 逍遥真君面上的笑意淡了。 云华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嘲讽,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又回过头来,看着半空中那个被仙光笼罩的神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清清楚楚地掷向每一个人的耳朵—— “信他这话,不如信我是天帝!” 人群中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细碎、短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痛快,像一星火苗落在干透了的草堆上,起初只是怯生生的一颤,随即便成片地蔓延开来。 一个、两个、三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出来,那笑声参差不齐,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虚弱得只剩下气音,可那笑声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不屑,是嘲讽,是那种被踩进了泥里却偏要在泥里抬头的狠劲儿。 那些百姓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衣服烂得遮不住肩背,脸上污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着,燃着熊熊怒火,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不再指望什么苍天垂怜的、赤手空拳的人。 原来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也会恼羞成怒,也会口出虚伪之言,也会在被戳穿之后,露出那层仙皮底下的败絮。 他们这些凡人从前还怕神仙,怕天罚,怕雷劈,怕那些虚无缥缈的报应,怕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磕了一辈子头——到头来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跟他们一样,也会露怯,也会心虚,也会在一群凡人面前被揭了老底。 “你简直胆大妄为!” 逍遥真君真的怒了。 区区凡人也敢攀谈天帝! 他活了数万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被一个凡人指着鼻子说“信你不如信我是天帝”,这话传出去,他逍遥真君在仙界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仙友会怎么笑话他?连一个凡人都镇不住,日后还如何在那个圈子里混? 他眼中寒光一闪,周身仙力骤然翻涌,袖袍鼓胀如帆,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压得近处的凡人双膝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连呼吸都堵在了嗓子眼,脸色煞白。 他抬手便要朝云华点去——这一指下去,一个凡人的魂魄便会像被碾碎的灯芯一样,连一缕青烟都不会留下,可他抬到半空中的手指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猛地一颤。 他看见了。 那凡人身上,不对劲。 方才离得远,加上这凡人一身脏污、面黄肌瘦,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此刻仙力探过去,他才发现那人身上带着一缕极淡的、却熟悉得叫他心惊的仙灵。 那仙灵虽然被轮回台的封印压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质地、那气息、那隐隐透出的血脉威压,分明是上界仙籍中人才有的东西,再一细看,那缕仙灵最深处隐隐透出的轮廓,跟他多年前在天庭宴饮时远远见过的那位——天帝独子,云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逍遥真君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来不及褪去,便迅速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先是茫然,然后是惊疑,再然后是一片空白的错愕,大脑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搅碎的冰,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串不到一块儿。 你也是神仙,怎么做起凡人头目带头打砸仙庙?!殿下何故造反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逍遥真君最近这段时日一直跟几个仙友在红尘界玩赌局,已经有些时候没回天庭了,加上云华下凡之事本就只有少数几位上位神仙知晓,他这种散仙自然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在凡间,更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穿着一身褴褛的粗布衣衫,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神却比天庭时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沉了许多,像是深水底下的石头,捡起来沉甸甸的,压手。 但有一件事逍遥真君想得很明白——不管这位殿下为什么下凡,又为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都不能再摆出方才那副嚣张的姿态了。 万一回去之后太子殿下找他算账怎么办?天帝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日后云华是要继承天帝之位的,他一个散仙,无职无权,拿什么跟未来的天帝抗衡? 逍遥真君脸上的怒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瞬间便消了个干净,面孔上重新挂上了笑,只是这笑跟方才那居高临下的慈悲不同,此刻的笑意里掺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连连拱手,语气里的热络来得比春汛还快,“早知是太子殿下,哪里至于闹成这样?小仙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他身后那几位跟着来的仙友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方才还冷着脸站在一旁看热闹,此刻一个个脸上也堆起了笑,那笑容像模子里刻出来的,齐整得很。 “是极是极!” 逍遥真君笑着点点头,那副热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几乎要碾死云华的一指头压根不存在,“也是小仙先入为主,小仙先赔个不是。太子殿下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尽管提!” 可谓是前据而后恭,令人发笑。 飞升篇53 (正文番外)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着云华的背影,方才那阵快意的笑还挂在嘴角,此刻却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不可置信写满了那些瘦削的面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浮起警惕——原来这个带着他们砸神庙的年轻人,也是个神仙? 可那警惕里又掺着别的东西,他们虽然脑子转得慢,却都记得方才云华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站在石阶上,迎着那个神仙的怒意往前迈了一步,说“信他不如信我是天帝”,这话还在耳边回响呢,转头就发现他竟真是神仙。 百姓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的意味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警惕、惊疑、茫然,可在这所有东西的底下,还压着一层隐隐的、像烛火底下最后那点跳动的光——期盼。 云华也听见了那声“太子殿下”。 他看见那些神仙的态度在一瞬间翻了个面,像一块烙饼被翻过来,底下那面白生生的,干干净净的,跟方才焦黑的那面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他嘴角牵了牵,那笑意像是一把被掰弯了的刀,弯是弯了,可刃口还在。 “好啊。”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赔偿。” 逍遥真君的眼睛亮了一下,刚要接话,云华便接着说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把什么东西钉进棺材板里:“将那些因你们而死的人的命,偿还就好。” 逍遥真君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那几位仙友的笑也僵住了。一时间,方才还热络得跟什么似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像一锅沸水被人端走了灶膛底下的柴火,咕嘟声还在,热气却没了。 逍遥真君面皮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殿下说笑了……纵然是天帝,也没有轮回权柄任意复活人的能力,殿下这不是难为小仙么?” 旁边一位仙友赶紧帮腔:“正是正是,人死如灯灭,魂魄入了轮回便散了,这……这如何赔得起?” 云华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灶膛里最后一层红炭被灰盖住了,只剩下表面一层薄薄的白。 逍遥真君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不耐烦又冒了头,面上虽然还挂着笑,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劝解:“不就是一些凡人么?殿下何必如此僵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烂账是非算不可?” “非算不可。”云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绷紧了的弓弦,搭在上面的箭却蓄满了力,“这也不是什么烂账,是人命账。” “殿下——”逍遥真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不懂事的无奈,他摇了摇头,目光里竟还掺了几分真诚的困惑。 “你这是何必呢?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会下来轮回,但殿下若要走,我们肯定是拦不住的。我们愿意在这里与殿下沟通,已经是诚意了。大不了给这些活着的民众些许好处就是了——降下甘霖,保他们三年风调雨顺,或是一些粮食,叫他们吃饱穿暖,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我替你考虑周全了”的体贴,仿佛一个慷慨的善人随手打赏了几个铜板,便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不够,也不公。 云华那双眼睛已经是一片赤红,像烧到了尽头的炭,红得发暗,暗得发烫,他盯着逍遥真君那张冠冕堂皇的脸,盯着那张脸上挂着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时候还如此高高在上?那些人的性命究竟是什么?是可以被一笔勾销的账本?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篮鸡蛋、赔上几个铜板便能抹平的小事?是如春草一茬又一茬、可以随意收割的物资?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不痛不痒,又倨傲无礼? 那些在田埂上教孙子认字的老人,那些在灯下给儿子缝新衣的妇人,那些刚刚学会走路、手里还攥着野花的孩童,那些拼尽全力活过了上一场乱世、终于种下新苗、满心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的人们——他们的命,在这些神仙眼里,就只值一场甘霖?就只值几袋粮食? “我要你们偿命。” 云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可那轻里藏着的东西,却重得像山。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裂的神像残片,那残片是方才被砸毁的泥塑身上剥落下来的,边缘锋利如刃,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将那残片横在颈侧,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扫过逍遥真君那张忽然变了颜色的脸,心里头浮起一种奇异的、近乎荒唐的平静。 他头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有几分份量。 太子之身,天帝独子,死亡竟是如此值得,即便不是真的死,涉及历练份量应该也够了——不过他死了,逍遥真君便脱不了干系,天帝不会放过他们,天庭不会放过他们,那些死在乱世里的凡人,便能讨回一笔债来。 逍遥真君惊惧的神色落入他眼底,那瞳孔里映着的恐慌和错愕,竟然还有些快意。 就在这时,一声叹息响彻天际。 那叹息不重,却像是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的,穿过层层云霭,穿过仙光与凡尘的界限,不偏不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清楚楚,温温润润,像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了即将炸开的火药桶上。 “本就是罪孽,何需再平白添个性命?” 云华手中的碎片忽然一轻,那锋利的残片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霜,在他指间化作了一缕细细的光,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上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轻轻拽了回来,回过头去,看见那声音来的方向。 熟悉的声音让他怔愣地抬起头。 云层翻涌着裂开一道口子,那裂口一寸一寸地扩大,像有人用指尖拨开了厚重的天幕,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先是细细的一线,随即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抖开的、绵延不绝的锦缎,将整片灰沉沉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带着威严的煌煌之色。 那金光里走出人来。 为首的那位,玄衣如墨,红带垂腰,面容年轻,眉眼平静,可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却叫逍遥真君和他身后那几位仙友齐齐噤了声。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居高临下,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悬在半空,不锋利,可谁都知道那鞘里是什么。 那是执法者的目光,不带怒意,却叫人心底发寒。 他身后是一列兵将,个个甲胄森然,臂弯处纱带飘飘,像被风扯开的流水,可手中却皆持利器,刀、戟、剑、锏,寒光在金光里明明灭灭,映着那些肃穆犀利的眉眼,像一排刚从鞘里拔出来的、还带着冷气的刀刃。 天曹司危府的法官捧着金册,獬豸冠上的独角在金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雷府力士腰间别着雷公凿,脚步踏过云层时留下细碎的雷光;斗部司非府的功曹们手持玉简,面无表情,可那眼底的锋芒比刀剑还利。 那气势浩浩荡荡,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逍遥真君等人在这目光的余波里,只觉得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双腿像是灌了铅,膝盖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勒住了他们的脖子,叫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却莫名觉得身上一轻。 方才被逍遥真君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的胸腔忽然松开了,像是有人替他们挪走了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 他们下意识地微微抬眼,胆怯又好奇地朝那金光深处望了一眼,望见那玄衣人垂眸间的温润,望见他身后那些兵将虽然来势汹汹却并未将锋芒对着自己,望见那一片金光落在身上时竟像被一双手轻轻扶着后背,叫人不自觉地直起了腰。 那一眼落在眼底,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一股温泉,温温润润的,叫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们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多慈悲的神仙啊…… 云破金光,兵从天降。 飞升篇54(正文番外) 鹿闻笙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天庭的律法自打他接手以来,便如同一件被虫蛀了千百年的旧袍子,看着还挂着个样子,伸手一扯,到处都是窟窿,他这些日子便是在补这些窟窿——一条一条地捋,一款一款地修,该废的废,该立的立,该把那弯的掰直了的,便掰直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因此在批阅文书时,手下的笔便格外快了几分。 可偏偏就有那胆大包天的,趁着他在上面修律法的功夫,在下界兴风作浪。 法部那帮神仙倒是积极,消息递得飞快,层层上报,文书一道一道地呈上来,规矩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规矩是规矩,规矩救不了急。 等那文书走完流程、等他批下命令、等法部整队出发——底下还不知要多添多少冤魂。 鹿闻笙将手中朱笔往砚台上一搁,笔杆磕在砚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来,玄色的衣袍从椅背上滑落,红带垂在腰侧,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目光扫过殿中候命的仙官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急事务,今后不必先过文书。法部带着记录法宝先出队,后续补交记录,再做文书归整。今日这遭,便是例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那张张面孔上滑过去,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股叫人不敢打折扣的分量。 “程序是为仙服务的,不是仙为程序服务。若规矩反倒拖累了正事,那便是规矩该改的时候了。” 众仙官齐齐躬身,应声如雷。 鹿闻笙将修正流程的文书往柳霁谦面前一搁,那人正坐在偏殿的窗下批阅文书,手边一盏温茶,银发垂落在肩侧,闻言抬起眼来,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天河的碎光,弯了弯——完全看不出是被抓的壮丁。 “交给我便是。” 鹿闻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柳霁谦不紧不慢的声音:“早些回来。” 鹿闻笙脚步没停,只抬手摆了摆,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便是云华不在下界大张旗鼓地折腾,鹿闻笙也打算下去收拾这个逍遥真君杀鸡儆猴。 天庭这帮散仙,平日里无所事事,仗着身上有几分仙力便四处招摇,高兴了显个圣,不高兴了掀个桌,比凡间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还不如。 从前没人管,是因为管的人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自己也不干净,如今他既然接了这摊子事,那便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跑。 只是他没想到这般巧。 偌大一个红尘界,逍遥真君挑的那几座城,恰好便是云华辗转流落的地方。 两边撞在一处,便像是一出戏里两个主角不期而遇,各自带着各自的戏文,却在同一个台子上碰了面。 鹿闻笙踏着金桥从云层中降下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华站在石阶上,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一身粗布衣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颈侧还有一道新鲜的、被碎片划出来的血痕,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可那脊背却是直的,直得像一竿被风吹了很久也不肯弯的竹,就那么仰着头。 他瞧见了云华颈侧那道血痕,瞧见了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也瞧见了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的凡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他许久不曾在下界见过的、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狠劲儿的光。 看样子是有了长进,这位太子还不算没救。 鹿闻笙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兵将便如潮水般从云层中涌出,天锁链在空中哗啦啦地抖开,金铁交鸣之声清脆而冷冽,在暮色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那链子通体由玄铁铸成,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灵光流转如活物,链条顶端连着天曹司危府特制的枷锁,上面刻着被锁之人所犯之罪——那枷锁是活的,会根据罪状自行收紧,罪越重,收得越紧。 逍遥真君还没从“神兵天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肩上便是一沉。 那天锁链从两侧飞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胛,符文亮起的瞬间,一股酥麻的、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无力感从被扣住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经脉一路往下,直抵丹田。 “你——!”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那链子便哗啦啦地响,枷锁上的符文亮得更盛,勒得更紧,将他体内翻涌的仙力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像一只手掌按住了沸水的锅盖。 鹿闻笙身后那列兵将甲胄森然,臂弯处的纱带在风中飘飘荡荡,像被扯开的流云,可手中持的皆是实打实的利器——刀、戟、剑、锏,寒光在金光里明明灭灭,映着那些肃穆犀利的眉眼。 天曹司危府的法官们捧着金册上前,獬豸冠上的独角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为首那位展开手中赤金卷轴,声如金玉相击,一字一句地宣读逍遥真君等人的大罪。 “逍遥真君,散仙之身,未有仙职,不修功德,不积善行。依《女青天律·散仙卷》第三条、《天蓬律·凡仙篇》第九款、《因果司则例》第二十一条,判曰:散仙逍遥真君,擅自下凡,妄动仙法,致红尘界百姓无辜枉死,生灵涂炭,因果紊乱,罪业深重。即日削去仙籍,收押天牢,于业火崖面壁思过五百载,偿还所造因果,永除仙籍,贬入轮回,不得超脱......” 那法官念完,将卷轴一合,目光冷冽地扫过逍遥真君那张煞白的脸。 逍遥真君方才那副负手而立、仙气飘飘的架势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两条腿直打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云端,那天锁链哗啦作响,将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扑,险些摔了个嘴啃泥。他双手撑着云面,仰起头来,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惧,嘴唇哆嗦着,声音打着颤。 “知错!小仙知错!”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便没有机会再说,“小仙愿赎罪!愿将功补过!求上神明鉴!求上神明鉴!” 他身后那几位仙友也一并被天锁链扣了,一个个跪在云上,脑袋磕得跟捣蒜一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气度。 他们身上的仙光暗淡下去,像被水浇灭的灯烛,只剩一缕缕青烟袅袅地散,那副狼狈的模样,比凡间衙门里被按在堂前的犯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上神开恩!求上神开恩!” 他们喊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那副“赔个甘霖便算仁至义尽”的从容,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鹿闻笙负着手立在云桥中央,玄衣如墨,红带垂腰,面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垂眸看着那几个磕头如捣蒜的散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深不见底。 “知错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逍遥真君那张涕泪纵横的脸上移开,扫过下方那些仰着头、瞪大了眼的凡人们,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间万般错,皆可被原谅——” 那几个散仙听得“原谅”二字,眼睛一亮,磕头的动作更快了,嘴里“多谢上神”“多谢上神”地念着,可鹿闻笙的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他们刚浮上来的那口气里,砸得那口气四分五裂,连个响都没听见。 “只是代价要自己偿。” 给以希望,说话大喘气拖这么长,也是很恶趣味了。 逍遥真君等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飞升篇55 (正文番外) 鹿闻笙抬了抬下巴,天锁链哗啦一收,将那几个散仙从云端拽起来。 两个雷府力士上前,一人架着一个,将他们往天桥上拖。 逍遥真君还在喊“上神饶命”,那声音一路拖一路响,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鸡,可鹿闻笙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朝下方那些人们扫了一眼,目光温温润润的,跟方才对着散仙时的冷冽判若两人。 凡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方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仙老爷们被锁链捆着、被力士拖着,一个个哭爹喊娘,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们起初是愕然——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还没能把眼前这一幕跟脑子里那个“神仙无所不能”的念头对上号。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起初只是一个人,声音不大,怯生生的,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水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参差不齐,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还带着方才嚎哭之后的鼻音,可那笑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畅快,是解气,是那种被踩进泥里半辈子、忽然看见踩自己的人摔了个跟头的痛快。 原来神仙也有今日。 原来神仙也会跪,也会哭,也会磕头求饶,也会吓得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囫囵,那副高高在上的皮囊剥了之后,里面装的东西,跟凡间衙门里那些贪官污吏也没什么两样。 原来神仙求起饶来,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涕泪横流,一样的满口悔过,一样的吓得胆寒! 云华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些被拖走的散仙,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半晌没回过神来,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将他从那种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鹿闻笙。 那双平静的、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云华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颈侧那道血痕被扯动,血珠子滚下来,沿着脖颈淌进衣领,他也顾不上了。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 “扶光上神!你罚我吧!我知道错了!求您放过这些凡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连累他们!” 他跪伏在地,肩背一抽一抽地抖,眼泪落进石阶的缝隙里,洇开暗色的点。 那些百姓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扶他,又不敢动。 他们方才还跟着他砸神庙、骂神仙,此刻见他跪在地上,磕得额头都泛了红,心里头便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鹿闻笙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云华的肩背抖动渐渐缓了下来,久到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鹿闻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 “我不罚你。” 云华猛地抬起头来。 鹿闻笙的目光落在他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温度,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却让云华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我是怜你。” 鹿闻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负着手,站在云桥的边缘,目光越过云华的头顶,落在远处那些瑟缩的、却已经慢慢直起腰来的凡人们身上。 “既是想你知道苍生的重量,又怎会拿苍生为棋?” 云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鹿闻笙方才那句话,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他又疼又烫。 “天地不仁是假,”鹿闻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茶水底下的回甘一样的温意,“倒是天地太仁,才肯看你们一次次重来。” 云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泪滚烫滚烫的,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印子。 他心里头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那些“我被算计了”“是在布局”的侥幸,被这一句话敲得粉碎,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的都找不着了。 原来这就是真的。 那些凡人的苦是真的苦,那些凡人的命是真的命,他从前在仙界时随手翻过的那些命薄上写着“城中尽屠”四个字时,底下压着的便是这些热腾腾的血、这些活生生的人。 他不是被谁算计了才看见这些的,他是本来就该看见的——只是从前他坐在云榻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里,肩背一抖一抖的,哭声压在喉咙里,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 鹿闻笙等了一会儿,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像是老板催着员工上班的意味,跟他方才那句“我是怜你”的温润简直像两个人。 “云华听旨。” 云华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 “速回天庭。” 云华愕然,随即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硬邦邦的:“我不回去。回去了他们怎么办?” 鹿闻笙垂眼看着他,那目光似笑非笑。 “你留下又能做什么?同甘共苦?”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犀利起来,像是刀切豆腐,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那有何用?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你不懂耕织,无法带来耕织的技术;你不懂耕作,不会研究粮食量产的方法。你只是陪伴,就纯粹是多个人吃苦。在看清苦难后利用资源扭转这些,才是解决苦难。合适的人担任合适的位置,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他一番话说下来,云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鹿闻笙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云华还是太钻牛角尖,他现在可没时间耗,磨磨唧唧这不找骂吗?! 法部那摊子事还等着他去整,天曹司危府那边递上来的命薄还有大半没核,他如今最缺的就是能用的牛马。 能用上的,就快点给我上岗啊!吃苦上瘾了? 飞升篇56 (正文番外)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