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猎人》 第四十一章 听澜公馆 满天星,还摆在桌上。 花,已经蔫了。 林川,三天,没睡好。 他闭上眼,就是那张卡片。 “老周的圈,是我画的。“ 他不怕先生。 他怕的是,老周的事,他还没查清。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苏晚。 “井,挖开了。“ 她说,“你来一趟。“ 林川,翻身下床。 他赶到城西秀水路,老纺织厂,仓库后面的院子。 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 井口,围着一圈人。 那是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磨得发亮。 绳子,从井口,垂下去。 民警,正从井底,起上来一个油布裹着的东西。 油布,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木头已经发黑。 锁,锈死了。 民警用撬棍,别了两下,锁,崩开了。 箱盖一掀,一股潮湿的纸霉味,扑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册。 苏晚,递给他一副手套。 林川戴上,蹲下去,一页,一页,翻。 账册,从十几年前,开始记。 一页,一个女孩的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画着记号。 有的,画一个圈。 有的,画两道杠。 苏晚,站在旁边,低声说: “问过马成功了。“ “圈,是转去陪酒的。“ “两道杠,是送出去的。“ “送出去?“ 林川问。 “送外地。“ 苏晚说,“送到别的场子。“ “这一摞,比仓库铁皮柜里那摞,早了十年。“ 林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继续翻。 账册,很厚。 十几年的名字,密密麻麻。 林川,翻到一页。 沈佳。 乐乐的真名。 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 林川,想起乐乐说过的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就走不出去了。“ 他继续翻。 翻到一页,指尖,忽然停住。 那三个字,他认得。 林小满。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一行小字: “不听话,压了三天。“ 林川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一直以为,小满在魅色,只是被骗进去,被他救出来。 他不知道,小满,被安排过陪酒。 更不知道,她反抗过,被压了三天。 小满,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苏晚,走过来。 她看见他的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也沉默了。 林川,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 第四十二章 金玉堂 林川,一夜没睡。 那张照片,被他摆在桌上。 五年前,专案组聚餐。 老周,在笑。 老周旁边,那个人,被红笔,圈着。 先生的话,还在他耳边。 “老周的圈,是我画的。“ 天亮,林川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两个人,约在队里的会议室。 苏晚,把那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人,“她说,“我认得。“ “程斌。“ “五年前,专案组的技术员。“ “收网失败后,他辞职了。“ “档案上写的,个人原因。“ “人,再没出现过。“ 林川,看着照片上那个人。 “马成功说的递话人,左手腕有月牙形的疤。“他说。 苏晚,调出程斌的档案照片。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 身高,体貌,都对得上。 档案照,是正装照。 手腕,被袖子,遮着。 “看不清疤。“苏晚说。 她顿了顿。 “但马成功交代的那个递话人,身形,就是他。“ 林川,把程斌的档案,拿起来。 “他在专案组,是干什么的?“ “技术。“苏晚说,“通信,定位,网络追踪。“ “老周,从基层派出所,把他借调过来的。“ “听说,是老周一手带出来的。“ 林川,想起老周那句话。 “小林,有些事,别管。“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周查到了程斌。 可程斌,是老周带出来的人。 老周“别管“,不是护着程斌。 是老周,想自己,处置这个,他带出来的人。 “他辞职之后呢?“林川问。 苏晚,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社保,停了。“ “手机号,注销了。“ “租的房子,退了。“ “像是,刻意,消失的。“ 林川,看着她。 “两种可能。“苏晚说。 “他躲起来了。“ “或者,他被处理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川,把程斌的照片,收起来。 “老周当年,查到了他。“他说。 “查到了先生背后的人。“ “所以他死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拿出一份报告,推到林川面前。 “先看这个。“她说。 林川,低头。 是资金流向的追踪报告。 “海蓝被端以后,“苏晚说,“先生的资金,没有往外跑。“ “而是,集中流向了一家新会所。“ “金玉堂娱乐会所。“ “临港,城东。“ 林川,看着报告上的地址。 “注册,十个月前。“苏晚说。 第四十三章 三号包间 傍晚六点。 林川,在城东老街的一间小旅馆里,租了个房间。 二楼。 窗户,正对着金玉堂的后巷。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脸盆。 床单,洗得发白。 墙角,有股潮味。 林川,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他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 镜头里,金玉堂的后巷,清清楚楚。 新手机,放在手边。 水壶,灌满了水。 他掏出那个旧铁盒,打开。 老周的照片,还在里面。 他看了几秒,又合上,放回包里。 苏晚,发来一条消息: “阿琳进去了。八点,三号包间。“ 林川,回了一个字: “收。“ 他看了一眼时间。 19:47。 距离阿琳进包间,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暗了。 19:52。 手机,亮了。 阿琳:“她们让我换裙子。“ 林川:“换。别出声。“ 20:05。 阿琳:“客人来了。三个。“ 林川:“记住,别喝酒。“ 20:12。 阿琳:“红姐让我敬酒。我说我酒精过敏,那男的脸拉下来了。“ 林川,盯着屏幕。 “别管他脸色。“他回,“你越怕,他越来劲。“ 20:15。 阿琳:“红姐说,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一年能从这儿走几十万的账,得罪不起。“ “她说,让我就当给公司卖个人情。“ 林川,看着那行字。 卖个人情。 这,就是驯化的第一步。 先是人情,再是小费,最后,是“反正都是喝酒“。 他打字:“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别顶嘴。“ “你的命,比他的账,值钱。“ 20:18。 阿琳:“红姐打圆场了,说让我用饮料代。“ 林川:“饮料也少碰。能端就端着。“ 20:26。 阿琳:“他摸我手了。“ 林川的指节,一下子,收紧。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 他想起小满。 想起井里账册上,那行小字。 “不听话,压了三天。“ 他打字:“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别回头。“ 阿琳:“嗯。“ 林川,放下手机。 他拿起望远镜,看向金玉堂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灯光。 灯光底下,一个保安,靠在墙上,抽烟。 烟头的红点,一亮,一灭。 林川,盯着那个红点。 一秒,一秒。 20:31。 第四十四章 窗台的绿萝 清晨六点。 林川,把阿琳那条短信的截图,发给了苏晚。 五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查到了。“苏晚说。 林川,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这是虚拟号段的号。“苏晚说,“实名,查不到。“ “但是,“她顿了顿,“这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只在两个基站,出现过。“ 林川,心跳,慢了一拍。 “哪两个?“ “城东老街。“苏晚说。 “还有,海港区,听澜公馆。“ 林川,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城东老街,是金玉堂。 海港区,是听澜公馆。 一个号。 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 “阿琳那条短信,“苏晚继续说,“发送时间,晚上九点零四分。“ “信号,是从海港区方向,发出来的。“ “基站扇区,正对听澜公馆。“ 林川,闭了一下眼睛。 九点零四分。 阿琳,刚回宿舍。 金玉堂,刚散场。 先生,在听澜公馆,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发了那条短信。 “今天的三号包间,玩得开心吗?“ 林川,放下手机。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亮。 他决定,去一趟听澜公馆。 上午九点。 海港区,听澜公馆,12栋楼下。 林川,坐在小区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喝着豆浆。 他戴着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向12栋3楼。 窗帘,全拉着。 和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窗帘,拉开着。 现在,全拉上了。 说明,屋里有人。 林川,坐在椅子上,等了两个钟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 便利店的老板娘,出来,把门口的一箱矿泉水,搬回去。 她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他喝完第二杯豆浆。 十一点十分。 3楼的窗帘,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男人,出现在阳台上。 他穿着白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 他伸手,从晾衣杆上,收了一件衬衫。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林川,看着那个背影。 是他。 那个“租户“。 那个在听澜公馆给他开门、又在金玉堂收红姐信封的男人。 林川,慢慢放下豆浆杯。 他掏出手机,拉近,拍了张照。 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 都在。 林川,把手机收起来。 他没有走。 他又等了四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 3楼的窗帘,重新拉开了半扇。 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挪到了,靠右的位置。 林川,盯着那盆绿萝。 第四十五章 老地方 下午三点。 苏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周的卷宗里,“她说,“我又翻出一张纸。“ 林川,握着手机。 “不是画的。“苏晚说,“是一张打印的纸,好像是哪家公司的收据。“ “背面,是老周的字。“ “三个字。“ 林川,问:“什么字?“ 苏晚,念了出来。 “接货点。“ 林川,没有说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晚说,“海港区,临江路,老货仓。“ 林川,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看着窗外。 海港区。 临江路。 老货仓。 老周,五年前,就写下了这个地方。 先生,昨天电话里说的“老地方“。 他忽然,想通了。 先生,五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接货。 五年后,还在同一个地方,接货。 “老地方“。 从来,就没换过。 晚上七点。 临江路。 海港区,最老的一条沿江路。 路灯,亮一半,坏一半。 江风,带着潮气,一阵,一阵。 林川,坐在一辆租来的旧面包车里。 车,是下午,从城东一家租车行,租的。 押金八百。 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 他,用的是,上一卷那个叫“陆航“的假身份。 车,停在货仓斜对面的巷口。 车灯,熄着。 他面前,是一大片废弃的老货仓。 铁皮顶,红砖墙。 墙,“临港港务局第三货场“,白漆,掉了大半。 墙角,长着半人高的草。 门口,挂着一把大铁锁。 锁,是新的。 锁扣上,没有锈。 林川,举着望远镜,慢慢扫过货仓。 正面,两个摄像头。 门口,一个。 墙角,一个。 二楼,亮着一盏灯。 窗帘,拉着。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林川,盯着那盆绿萝。 白色的塑料盆。 靠右。 和金玉堂三楼,和听澜公馆3楼,一模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1:35。 离先生电话里的“明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把拍照的快捷键,设好。 他,又看了一遍,苏晚下午发来的那张收据照片。 老周的字。 “接货点。“ 他,把手机,收起来。 耳机里,苏晚的声音,很轻。 “技术组,布好了。“她说,“货仓周边,两个探头,一对,对着大门。“ “一旦动手,三分钟,能到。“ 林川,嗯了一声。 第四十六章 聊聊小满 林川,坐下了。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吱呀一声。 先生,把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林川,没有碰。 黑 T 恤,走进来。他,伸出手。林川,看了先生一眼。 先生,端着杯子,没有抬头。林川,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黑 T 恤,拿走了。先生,这才,放下杯子。 “你不怕?“ 他问。 “怕什么?“ 林川说。 “手机。“ 先生说,“你进这个门,手机,就是我的了。“ 林川,看着他。“你拿吧。“ 他说,“照片,定位,我已经发回去了。“ 先生,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他,看着林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这才像你。“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楼下那个女孩,“ 他说,“你听听。“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两声。 然后,阿琳的声音,传出来。“…… 林哥?“ 林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 “她没事。“ 先生说,“在楼下,喝茶。“ 林川,放下杯子。“你想谈什么?“ 他问。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角,磨白了。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推到林川面前。 林川,低头。照片上,是一个女孩。二十二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扇铁门前。表情,有些茫然。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小满。四年前的小满。 “你妹妹,“ 先生说,“来货仓那天,拍的。“ 林川,看着那张照片。他,没有说话。 “她,是来应聘 &a;#39; 文员 &a;#39; 的。“ 先生说。“跟你一样。魅色那套招聘,她,也信了。“ 林川,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这里,待了三天。“ 先生说。“三天里,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他们端进去的饭,她,全泼了。“ 林川,指节,泛白。 “她,跟所有人说,“ 先生说,“她哥哥,是当兵的,会来,找她。“ 林川,坐在椅子上。他,想起,那三年。他在部队。他,不知道,小满,在这里。 “后来呢?“ 他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 先生说,“她自己,想通了。“ 林川,抬起头。“她自己,想通了?“ 他,重复了一遍。 先生,没有接话。他,又倒了一杯茶。他,把照片,收了回去。 “你妹妹,“ 先生说,“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货仓。不是我,发的话。是上面,发的话。“ 林川,慢慢,坐直了。“上面?“ “上面。“ 先生说。他,指了指,天花板。“你妹妹,在货仓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该被她看见。按理,她,走不出这个门。“ 林川,盯着他。 “是上面,“ 先生说,“说,放了她。一个 &a;#39; 文员 &a;#39;,掀不起浪。“ 林川,沉默了很久。 货仓里。不该被小满看见的人。他,想起,程斌。想起,那张照片上,红笔圈着的人。想起,老周,咽气前的眼神。 “那个人,“ 林川说,“是程斌?“ 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川。 窗外,江风,撞在铁皮上,嗡了一声。 “你,“ 他说,“还是查到了。“ 林川,没有动。 “所以,“ 林川说,“你今天,放我进来,是想告诉我,小满,见过程斌?“ 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是想告诉你,“ 他说,“你妹妹,能活着出去,是我上面的人,开的口。你查程斌,查货仓,查金玉堂 —— 都行。但你要是,顺着 &a;#39; 上面 &a;#39; 查下去 ——“ 他,顿住了。 他没有,往下说。 林川,替他,说了。“会怎样?“ 先生,笑了。他,指了指,自己。 “我,“ 他说,“就是你的下场。“ 林川,坐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角,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 吹出来的风,是冷的。 林川,后背,出了一层汗。冷风,一激,又收了回去。 第四十七章 新宇劳务 清晨五点四十。临港汽车站。售票窗口,还没全开。大厅里,人不多。林川,买了两张去临江的票。六点四十发车。他把票,递给阿琳。阿琳,接过去,攥在手里。她的手指,还在抖。 “早饭,吃了吗?“林川问。“吃了。“阿琳说。她,顿了顿,“没吃下。“ 林川,没说什么。他,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袋面包。塞给阿琳。“车上吃。“他说。阿琳,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川,抬头,扫了一眼候车大厅。他的目光,停住了。大厅另一头,靠墙,站着一个男人。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帽檐,压得很低。 林川,心,猛地,沉了一下。灰夹克。昨晚,在货仓门口,押着三个女孩进门的,就是这件灰夹克。他,没有动。他,收回目光。他,压低声音,对阿琳说:“跟着我,别回头。“阿琳,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攥紧了包带。 林川,带着阿琳,穿过大厅,走到另一头的检票口。他,没有直接进站。他,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后面,站住。他,从柱子缝里,看灰夹克。灰夹克,没有动。他,靠在墙上。他,在等车。 六点二十。去临江的车,开始检票。林川,拉着阿琳,检票,上车。他,选了最后一排。坐下。他,透过车窗,看。灰夹克,也检票了。他,上了——旁边那班车。那班车,是去城北的。林川,看着那班车,开走。他,没有松气。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六点四十。车,开了。临江,在南边。三百公里。 上午九点四十。临江汽车站。林川,下了车。临江,比临港,小。车站门口,一堆拉客的。林川,带着阿琳,出了站。他,掏出手机。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报废车,登记在一家汽修厂。临江市城南,顺达汽修。“林川,回:“收到。“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南,顺达汽修。“他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顺达?“他说,“那边,拆了半年了。“林川:“拆了?““嗯。“司机说,“城南那片,全拆了,要盖楼。“ 林川,想了想。“那,顺达原来那个老板呢?“他问。“老板?“司机说,“不知道。““好像,搬到城北去了。“林川:“城北哪?“司机,摇了摇头。“就听说,还在干这行。“他说,“修车,收报废车。“ 林川,看着窗外。临江的街道,一条一条,从眼前过。城南拆了。顺达搬了。报废车,是在城南登记的。可城南,半年就拆完了。那辆套牌面包车,这半年,用的是谁的牌?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顺达拆了,搬城北。帮我查,城北,哪家收报废车。“苏晚,回得很快。“等。“ 林川,让司机,把车,停在城南路口。他,下了车。城南,果然,一片工地。围挡,拉得老长。顺达汽修的招牌,还在。挂在围挡上,风吹雨打,褪了色。“顺达汽修,低价收车“。下面,一行小字。林川,走近,看。小字,印着一个手机号。他,拍了照。他把照片,发给苏晚。“查这个号。“他说。 十分钟。苏晚:“号,实名是个叫周大山的。四十八岁。““名下,一家汽修厂,注册地址——““临江市,城东,老棉纺厂对面。“ 林川,收起手机。城东。他,拦了车,往城东去。城东,老棉纺厂。厂区,早倒闭了。大铁门,锈着。对面,一排门面房。其中一间,挂着块蓝牌子。“新宇劳务。“ 林川,让出租车,停在街对面。他,隔着车窗,看那间门面。门口,立着一块招聘板。粉笔字。林川,眯起眼,看。“急招:文员、前台、销售专员。““要求:本科以上,18-25岁,无需工作经验。““薪资:高于市场1000元。“ 林川,坐在车里。他,看着那行字。一模一样的粉笔字。和魅色的招聘邮件,一字不差。和海蓝的招聘海报,一字不差。和金玉堂的招聘启事,一字不差。先生的三家场子,收人的话术。源头,在这里。新宇劳务。 “师傅,“林川说,“就在这儿停吧。“他,付了钱,下车。他,没有过街。他,站在街这边,一棵梧桐树后面。他看着新宇劳务的门面。 十点四十。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棉纺厂的方向,开过来。车牌,是临江本地的。车,没有停在新宇门口。它,绕到门面房后面,拐进一条窄巷。不见了。林川,记住那条巷子的位置。他,走到巷口。巷子,很深。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门里,是棉纺厂的旧厂房。 他,刚走到巷口——手机,震了。他,低头。阿琳:“林哥,有人跟着我们。“林川,心,一沉。阿琳,在车站对面的快餐店里。他,让她,留在那儿,等他。他,回:“什么样的人?“阿琳:“灰夹克。他又出现了。“ 林川,握着手机。灰夹克。车站,一班,是去城北的。他没有,上车。他,跟到临江来了。 林川,没有回头。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他,退出来。他,绕了个圈,从另一条路,回车站对面的快餐店。他,进去,坐下。阿琳,坐在角落。她,看见他,松了口气。“人呢?“林川问。“走了。“阿琳说,“你走后,他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林川,没有说话。灰夹克,跟着,又走了。他,不是来抓他的。他,是来看他,到了哪儿的。先生,放他来临江。先生,派灰夹克,跟着他到临江。先生,想让他,看见什么?新宇劳务?还是,棉纺厂后面,那扇铁门? 下午两点。苏晚,打来电话。“新宇劳务,注册信息,查到了。“她说。林川:“说。““注册,五年前。“苏晚说。林川,心里,一动。五年前。老周,死的那年。 “法人,“苏晚说,“不是人名。““是一家公司——““临江市,顾氏贸易有限公司。“林川,站在快餐店门口。顾氏。顾。他又,想起,货仓铁笼门上,那把锁。锁上,刻着,“顾“。新宇劳务,挂在顾氏名下。货源的源头,姓顾。 “顾氏贸易,“林川问,“是什么来头?““注册,六年前。“苏晚说,“经营,贸易,仓储,物流。““法人——“她,顿了顿。林川:“谁?““顾鹤年。“苏晚说。 林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顾鹤年。先生。新宇劳务,是顾氏的。顾氏,是先生的。货源,是先生的。先生,说,他怕“上面“。先生,说,他替“上面“传话。可货源的源头,挂的是他自己的姓。先生,到底,是“上面“的人——还是,先生,就是“上面“? “林川。“苏晚,叫他。“嗯。““我建议,“苏晚说,“你先回来。““临江,不是你的战场。“林川,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新宇劳务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刺眼。他,想起,四年前的小满。白衬衫,马尾。站在货仓的铁门前。茫然。他,又想起,今天上午,棉纺厂后面,那扇铁门。门里,还会走出多少个,四年前的“小满“? 他,转头,看阿琳。“阿琳,“他说,“你先回临港。“阿琳,一愣。“你呢?“林川,看着新宇劳务的招聘板。“我,“他说,“进去看看。““看看这台机器,是怎么,把人,变成&a;#39;货&a;#39;的。“ 阿琳,张了张嘴。她,没有,说出话。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林哥,“她,小声说,“灰夹克,又来了。“林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街对面,新宇劳务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夹克。他,站在招聘板旁边。他没有,看这边。他,像是在,等人。 林川,看着那个身影。他,忽然,明白了。先生,不是,让他来临江,查新宇。先生,是,让他来临江,看新宇。先生,想让他,知道——货源,在顾氏。顾氏,在先生名下。先生,在借他的手,查先生自己?还是,先生,在引他,往更深处,走?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响。灰夹克,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碑。 林川,看着那座“碑“。他,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退回去。他,站在风里。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他,就正式,踏进了,先生,给他,画好的,那条线。他,握了握拳。他,松开。他,迈了出去。 第四十八章 跟车 林川,迈了出去。灰夹克,也动了。他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在树底下,面对面。灰夹克,没有动手。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川,接了。纸上,印着几行字:“新宇劳务,急招货运司机,28-40岁,B2驾照,月薪6500,包食宿,电话——“下面,一行小字:“试用期,跟车三天。“ 林川,抬起头。灰夹克,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停住。他没有回头。“老板说,“他开口,“正门,有摄像头。你明天,走侧门。“说完,他,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先生。先生,给他,递了一把钥匙。 林川,回到旅馆。他,先洗了把脸。他,拨通苏晚:“周大山。帮我查这个人。“ “查过了。“苏晚说,“顺达汽修法人,新宇劳务的工商联络人。名字,挂在这两家,同一套班子。“ 林川,嗯了一声。周大山。顺达,是城南那个壳。新宇,是城东这台机器。同一个人。 “他,有前科。“苏晚说。 “什么前科?“ “敲诈勒索,判过三年。“苏晚说,“零九年进去,一二年出来。出来后,注册了顺达。“ 林川,靠在窗边。敲诈勒索。判三年。出来,开汽修厂。汽修厂,收报废车。报废车,套牌。套牌车,运“货“。链条,是通的。 “你要干什么?“苏晚问。 “新宇,在招货运司机。“林川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川。“苏晚说。“嗯。““临江,不是你的战场。“ “你昨天,就说过这话了。“林川说。 “你今天,还是不听?“ “你听我说。“林川说,“货,从新宇出。可新宇的执照,挂的是周大山。周大山,挂的是顾氏。顾氏,是先生的。先生,昨天,派灰夹克,跟我到临江。今天,又递了张纸,让我进来。“ 苏晚,没有说话。 “先生,“林川说,“想让我,看见这台机器,怎么转。那我就,进去,看。“ 电话那头,很久。“林川,“苏晚,终于开口,“你要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定位,二十四小时,开着。第二,每天,晚上十点,报平安。第三——“她,顿了顿,“一旦,你判断,先生,是在引你进坑——立刻,撤。“ 林川:“好。“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川,换了身旧衣服。牛仔裤,灰T恤,运动鞋。他,绕到棉纺厂侧门。 侧门,是扇小铁门。门口,蹲着一个人,在抽烟。五十来岁,精瘦。穿一件,起了球的蓝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他,抬头,看林川:“找谁?“ “应聘司机。“林川说,“电话里,约好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会开什么车?“ “面包车,货车,都开过。“林川说,“B2照,九年了。“ “以前,干什么的?“ “当过兵。“林川说,“退伍,跑过两年运输。“ 那人,把烟头,掐了。“跟我来。“他说。 他,就是周大山。 林川,跟着他,进了侧门。院里,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就是,昨天,那辆。林川,看了一眼,车牌。记下了。 周大山,带他,进了门面房。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张,营业执照。林川,扫了一眼。“临江市新宇劳务服务有限公司“。法人:周大山。 周大山,坐下。他,没让林川坐。“司机,要跑夜车。“他说,“晚上,敢不敢?“ “敢。“林川说。 “跑长途,到外地。“周大山说,“过夜,不回来。“ “行。“ 周大山,盯着他。“干这行,“他说,“嘴要严。看到什么,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林川:“我懂。“ 周大山,这才,点了点头。“试用期,跟车三天。“他说,“今天,先跟老赵,跑一趟。晚上八点,院里,上车。“ 林川:“好。“ 晚上八点。院里。白色面包车,发动了。司机,老赵,五十出头。圆脸,话少。林川,上了副驾。 车,出了棉纺厂侧门。往城南开。穿过,拆迁工地。上了一条,乡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老赵,不说话。林川,也不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开了,四十分钟。老赵,忽然,开口:“以前,当过兵?“ “嗯。“ “哪个部队?“ “陆军。“林川说,“侦察连。“ 老赵,没再问。又开了,二十分钟。车,上了高速。林川,看着路牌。往南。不是往临港。是往南。临江,更南边。 他,没有说话。他把路线,记在心里。高速,跑了,四十来分钟。一个,休息站。老赵,把车,停进,最角落的车位。他,下车:“我抽根烟。你在车上,看着点。“ 林川:“行。“ 老赵,走远了。林川,坐在车里。他,从后视镜里,看。车厢,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黑着。他,轻轻,推开车门。他,绕到车尾。后门,锁着。锁孔,边沿,有划痕。像是,被人,从里面,划过。 林川,蹲下去。他,从门缝里,看。门缝,很窄。黑漆漆的。忽然——缝里,亮了一下。是一只眼睛。一只,眼睛,正从缝里,看着他。 林川,没有动。那只眼睛,也没有动。看了,两秒。眼睛,消失了。林川,慢慢,站起来。他,回到车上。坐下。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想起,小满。四年前。货仓的铁门,后面。小满,是不是,也这样,看过,门缝? 老赵,回来了。他,上车,发动。他,什么都没问。车,又,开了。 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乡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扇,大铁门前。门边,挂着一块牌子。林川,借着车灯,看。“临江市南沙镇,老码头,仓储物流园“。 铁门,开了。车,开进去。院里,亮着灯。院子,很大。停着,好几辆,车。林川,一眼,扫过去。他的目光,在,一辆车上,停住。那辆车,车牌,是临港的。他,记下了,车牌号。 有人,迎上来。跟老赵,说了两句。老赵,回头,看林川:“下车,帮把手。“ 林川,下了车。车厢,后门,开了。两个女孩,走下来。白衬衫,扎马尾。低着头。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带着她们,往一栋楼里走。 林川,站在车旁。他,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别看了。“老赵说,“搬东西。“ 林川,收回目光。他,帮着,搬了几个箱子。箱子,很沉。他,借搬箱子的机会,把院子,看了一遍。三栋楼。一栋,亮着灯。两个女孩,进了,那栋。一辆,临港牌照的车。一辆,货车,车斗,蒙着,绿布。铁门,旁边,有个,门卫室。门卫室,窗户上,挂着,帘子。他,都记下了。 回程。车上,老赵,开口:“明天,还跑。你,跟着。“ 林川:“好。“ 夜里,十一点半。林川,回了旅馆。他,关上门。他,掏出手机。他,给苏晚,发消息:“跟车了。运&a;#39;货&a;#39;,往南,南沙镇,老码头,仓储物流园。院里,有辆临港牌照的车,车牌,临A·xxxxx。“ 两分钟后。苏晚:“临A·xxxxx,挂靠,临港市金玉堂娱乐会所。“ 林川,看着那行字。金玉堂。先生的金玉堂。金玉堂的车,停在南沙镇。货,从新宇,到南沙镇。金玉堂的车,来接。先生,引他,查新宇。可先生自己的车,就在,南沙镇。先生,到底,想让他,查什么? 他,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他,忽然,停住。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出门前,没有,泡茶。 他,检查了,门锁。锁,没坏。窗户,关着。他,走过去。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纸条上,一行字:“南沙镇,老码头,三号仓库。夜里两点,有船。“落款,一个字。“顾“。 林川,站在,屋里。杯里的茶,冒着气。先生,进过,他的房间。先生,把“上面“的船,告诉了他。先生,在借他的手。先生,想让他,夜里两点,去三号仓库。看船。看船,装什么。 林川,把纸条,收进,口袋。他,看向,窗外。南沙镇的方向。夜里两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没有,告诉苏晚。先生,递的,是钥匙。还是,饵? 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还在,冒气。先生,算准了,他,会去。林川,吹灭,旅馆的灯。他,开门,走了出去。夜里的风,灌进来。他,没有回头。他,要去,看那艘船。 第四十九章 三号仓库 夜里一点五十。南沙镇,老码头。江风,带着铁锈味,灌过来。码头的路灯,十盏,坏了七盏。剩下的三盏,照着,一堆堆的集装箱。林川,贴着墙根,走。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头,靠江。他,摸到仓库对面的,一堆沙袋后面,趴下。仓库,亮着灯。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就是43章,那辆,挂靠先生公司的,那辆。林川,心里,一沉。先生的商务车,停在三号仓库门口。先生,真的,在这里。 仓库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几个人,在门里,搬东西。搬的是箱子,纸箱。林川,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箱子,搬到仓库后面的,栈桥上。栈桥边,停着一艘船。铁壳船。船身上,刷着,白色的漆。漆,旧了,发黄。船舷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林川,眯起眼,认。“临江货——“后面,看不清。有人,把箱子,抬上船,放进,船舱里。 林川,看了,一会儿。七箱。箱子上,没有,任何字。他,想,靠近一点。他,刚,欠起身——仓库门,又开了。 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穿一件,黑夹克。袖子,挽着。左手腕上——一道疤。月牙形。林川,瞳孔,一缩。程斌。是程斌。 程斌,站在仓库门口。他,点了根烟。他,看着,船上的人,搬箱子。他,没有,说话。 林川,趴在,沙袋后面。他,掏出手机。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他,举起手机,对准,程斌,拍了一张。又,对准,那艘船,拍了一张。 程斌,抽完烟。他,把烟头,丢进江里。他,朝船上,喊了一声。风大。林川,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又是,老地方。林川,记住了。 程斌,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他,偏过头。朝林川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川,没有动。他,连呼吸,都停了。 程斌,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他,往仓库里,走。林川,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收起手机。他,准备,撤。 他,刚,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一个,易拉罐。“咔。“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程斌,猛地,回头。仓库里,也走出,两个人。朝这边,来。林川,蹲在,沙袋后面。他,没有,跑。他,把手机,塞进,裤兜。他,握紧,拳头。 脚步声,近了。两个人,越走,越近。十米。五米。忽然——一道,车灯,扫过来。一辆面包车,从码头入口,开进来。车灯,正对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停住,抬手,挡光。 面包车,在他们,面前,停住。驾驶座,下来一个人。灰夹克。灰夹克,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人,回头,看仓库。又,看灰夹克。灰夹克,又说了,一句。那两个人,退了,回去。 灰夹克,站在,车边。他,朝林川藏身的方向,看。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上车。 林川,从沙袋后面,站起来。他,走过去。他,拉开,面包车,后门。上车。灰夹克,上车,发动。车,掉头,出了码头。 林川,坐在,后座。他,没有,说话。灰夹克,也没有,说话。车,开了,十分钟。灰夹克,才,开口:“老板说。船,别查。“ “为什么?“ “船,是上面,接&a;#39;货&a;#39;的。“灰夹克说,“你查船,就是,查上面。你现在,还不够格。“ 林川,看着,他的后脑勺。“先生,在南沙。先生,让我,看船。先生,又让你,告诉我,别查船。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灰夹克,没有,回答。车,开进,旅馆,那条街。停住。“到了。“灰夹克说。 林川,没有,下车。“程斌。先生,知道,程斌,在南沙?“ 灰夹克,沉默。半晌。“老板,什么,都知道。“他说。 林川,下了车。面包车,开走了。林川,站在,旅馆门口。江风,吹过来。他,攥着,手机。手机里,有两张,照片。程斌。船。 先生,知道,程斌,在南沙。先生,让灰夹克,拦下了,程斌的人。先生,在护他。先生,又,不让他,查船。先生,到底,是敌,是友? 他,上楼。他,回到,房间。他,把照片,发给,苏晚。苏晚,没有,立刻回。 凌晨,四点。苏晚:“照片,收到了。程斌,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浪琴。那表,五年前,老周,也有一块。“ 林川,看着,那行字。老周,的表。程斌,戴着,老周,同款,的表。老周,死前,那块表,在哪? “老周的遗物,清点过。“苏晚说,“没有表。“ 林川,站在,窗边。老周,没有表。程斌,有表。同款。程斌,是老周,一手,带出来的。程斌,戴的,是老周,那块吗?程斌,从老周,那里,拿走的吗?还是,老周,给的? 他,想起,老周,咽气前,那句话。“小林,有些事,别管。“老周,让他,别管。老周,到死,护着,照片上,那个人。照片上,那个人,是,程斌。老周,护着,程斌?一个,背叛,他的,人? 林川,想不通。他,把手机,放下。他,正要,去洗把脸——手机,又,震了。是,阿琳。 阿琳:“林哥,我到家了。跟你说个事。“ 林川:“说。“ 阿琳:“那天,在金玉堂,我见过一个女的。她说,她是从南边来的。坐船来的。“ 林川,手指,顿住。坐船。南边。 阿琳:“她说,船上的日子,比这儿,好。她问我,要不要,跟她走。她说,南边,有个地方,专门,收我们,这样的人。“ 林川,盯着,屏幕。专门,收“我们这样的人“。金玉堂里,有人,在替,南边,挖人。他,回:“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阿琳:“三十多岁。头发,很红。“ 红头发。林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金玉堂,三楼。半扇,窗帘。窗台上,一盆,绿萝。红头发,女人,管着,几个,女孩。他,记下的,那个,观察位。 红头发,女人。替“南边“,在先生,的地盘上,挖人。先生,动不了,她。因为,她,是“上面“,的人。 先生,引他,来,南沙。先生,让他,看,新宇。先生,让他,看,船。先生,又,让他,别查,船。先生,到底,要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先生,要的,是,他,回临港。先生,要的,是,他,去,碰,那个,红头发,女人。先生,自己,动不了,她。先生,借,林川,的,刀。 林川,站在,屋里。天,快,亮,了。窗外,江面,泛着,鱼肚白。他,给,阿琳,回:“你别回金玉堂了。东西,别去拿。“ 阿琳:“我……我想回去,拿件外套。天气凉了。“ 林川,想了想。“外套,别要了。“他说,“我,给你,买。“ 阿琳,半天,回:“好。“ 林川,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他看着,江面。船,还停,在,码头。今天,晚上,程斌,说,“老地方“。老地方,是,临江路,老货仓。还是,南沙镇? 他,拨通,苏晚。“我今天,回临港。“他说。 苏晚:“跟车,不跟了?“ “不跟了。“林川说,“回临港,会会,那个,红头发,女人。“ 苏晚,沉默。“先生,把你,当刀。“她说。 “我知道。“林川说。 “你,还去?“ “去。“林川说,“他,当我是刀。我,就当,这把刀——捅进去,看看,刀柄,在,谁,手里。“ 天,亮了。江风,灌进,窗户。林川,挂掉电话。他,收拾好,东西。他,锁门。他,下楼。 路过,柜台。老板,抬头,看他。“退房?““退。“林川说。老板,递,钥匙,押金。林川,接过来。 他,走出,旅馆。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桌上,那杯,茶,凉了。他,转回身。他,往,汽车站,走。 南沙镇,在,身后。临港,在,前面。三百公里。那里,有一个,红头发,女人。有一群,想,被,带走的,女孩。有一个,把,他,当刀,的,先生。 林川,走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场,棋,才,下到,一半。刀,已经,出鞘。握刀的人,还,没有,露面。 第五十章 茶楼名单 回临港的大巴,上午十点半到的站。三个小时的车程,林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眼睛闭着,脑子没停。他一遍一遍过南沙镇的事:那艘船,七箱货,程斌手腕上的疤,灰夹克那句“老板什么都知道“。先生,知道得太多,多到不像个被“上面“压着的人。 出站后,他背着包,混在人群里走。他先在车站旁边的快餐店,吃了碗面,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才吃完。然后,他去了城南,那个废弃的公交调度站。 苏晚,已经在那儿了。她开着一辆灰色的私家车,车窗摇下一条缝。林川从车后绕过去,拉开车门,上车。车窗升上来,空调的风,嗡嗡地响。 “照片,收到了。“苏晚说,“程斌,浪琴表,船,都对上了。“她顿了一下,“你走后,我又查了一件事——那个红头发女人。“ “金玉堂的工商资料里,没有她。“苏晚说,“三楼那层是租的,签合同的是个外省身份证,查了,是假的。她不是临港人,在金玉堂管着几个女孩,工资走现金,不打卡,不签合同。她每个星期,固定消失两天,周四,周五。跟南沙镇那艘船出船的日子,对得上。“ “我调了城南的监控。“苏晚又说,“她消失的前一天,都会去一趟老街口的邮政储蓄。取现金,一次性取五千。取的频率,跟船期,是一回事。“ 林川,靠在座椅上。红头发女人,是“上面“在金玉堂的钉子——也是“上面“在南沙镇的眼睛。取钱,不是取钱。是取船上的份子钱。 “你今天,去会会她?“苏晚问。 “嗯。“林川说。 “先生,引你回去的。你心里清楚。“ “清楚。“林川说,“先生想借我的刀。可这把刀,捅谁,我说了算。“ 傍晚,五点四十。城东老街。金玉堂对面,一家棋牌室的二楼。林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他等了,一个下午。 这个位置,他42章就来过。窗户正对金玉堂三楼——半扇窗帘,窗台上,一盆绿萝,靠右。窗帘,到现在都没拉开过。三楼,好像没有人。 这一个下午,金玉堂的正门,进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背着包,门口停了两分钟,被人领进去——是应聘的。第二拨,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有人从里面迎出来,点头哈腰,往二楼请。第三拨,天快黑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绕到后面开门,车里下来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快步进去,前后没超过一分钟。 林川,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六点整。金玉堂的侧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走出来。头发用一条黑色发带扎着,发梢露在外面——红的。红头发女人。 她没走正街。她拐进巷子,往老街深处走。林川下了楼,隔着二十来米,跟上去。她走得,不紧不慢。她在老街拐角,一个卖卤味的摊子前,停了停。买了半斤卤牛肉。她没急着走,站在摊子边,往街两头,扫了一眼。 林川,停在拐角的电线杆后面。他,等她扫完这一眼,才继续动。这是个老手。她走的路,专挑有岔口的巷子,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她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家茶楼。茶楼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二楼,亮着灯。 林川没从正门进。他绕到茶楼后面。后墙有扇排风口,他顺着隔壁楼的消防梯,爬上去,趴在二楼的窗台边上。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红头发女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她把那袋卤牛肉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她在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黑夹克,袖子挽着。左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的疤。程斌。 林川,屏住呼吸。 程斌在红头发女人对面坐下。红头发女人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斌面前。程斌没看信封。他先看了一眼窗边,又看楼梯口。他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内兜。 “名单。“程斌说,“上面,催了。“ 红头发女人,点了点头。“下周三,之前,到。“她说。 程斌没再说话。他起身,下楼,走了。 红头发女人坐着。她打开那袋卤牛肉,吃了两片。然后,她也起身,走了。 林川,趴在窗台上。名单。上面催了。下周三。他记住了。程斌,刚从南沙镇回来,就来接名单。名单,是“上面“要的。那名单上的女孩——是要被带上船,送到南边的。 他,慢慢从消防梯上下来。他掏出手机,准备给苏晚发消息——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两秒。“林川。“对方说。是先生的声音。 “你,从茶楼后门走。“先生说,“别走正街。有人,在路口,等你。“ 林川,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先生没有回答。“红头发那个女人,“他说,“她刚才,交给程斌的那个信封——里面,是名单。上面要的名单。金玉堂,哪些女孩,&a;#39;可用&a;#39;。“ 林川:“你怎么知道?“ 先生:“因为,那名单,是我让她交的。“ 林川,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你是上面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四年前。“先生开口,“有一份一样的名单。上面,列着一批女孩。其中,有一个——林小满。“ 林川,血往头顶冲。他几乎要吼出来,又压住嗓子:“你说什么?“ “她在名单上。“先生说,“我划掉了她的名字。所以,上面,才放了她。“ 林川,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你骗我。你说过,是上面发的话。“ “是上面发的话。“先生说,“可那话,是我递的。我跟上面说——这丫头性子烈,留在货仓,会坏事。上面,信了。“ 林川,沉默。先生,护过小满。先生,四年前,划掉过小满的名字。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川问。 “因为,“先生说,“今天,程斌拿走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名单,还在金玉堂三楼。她房间的保险柜里。“ 林川:“你要我去拿?“ “密码,“先生说,“你妹妹的生日。“ 林川,站在夜风里。他想了很久。“你自己,为什么不拿?“ “我拿,“先生说,“上面会知道。你拿,她不认识你。“ “先生,“林川说,“你把我,当贼使。“ “贼,比鬼好。“先生说,“你拿了名单,就知道,上面四年前,要的是谁。也就知道——你妹妹当年,到底替谁,挡了灾。“ 林川,瞳孔微缩。小满,替谁,挡了灾? “她见过,不该见的人。“先生说,“你想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先生笑了一声。很轻。 林川,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先生说,“她会去码头。三点。“ “红头发女人?“林川问。 “她会去。“先生说,“船,不是只从南沙镇走。“ “哪个码头?“林川问。 先生,没有回答。电话,挂了。 林川,站在巷子里。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看。先生又发来一条消息。一行字:“临港第二码头。三号泊位。“ 临港第二码头。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码头在城北,靠江,都是些跑短途的散货船。三号泊位——就是45章,那辆黑色商务车,开向海港区时,消失的第二个监控盲区,往北,再走两公里,就是第二码头。 先生,把整条线,都摆在他面前了。从金玉堂到茶楼,从名单到码头。先生,连他几点跟踪,几点看窗,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川,抬起头。他看向茶楼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拨开一条缝。窗后,站着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先生。 先生,就在茶楼里。他,从头到尾,都在。 林川,看着那扇窗。先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有动。先生,慢慢拉上窗帘。灯,灭了。 林川,站在原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夜风,灌进领口。 他知道,名单要拿。他也知道,三号泊位要去。先生,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到了他面前。可这盘棋——到底是先生在下,还是他在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小满笑得没心没肺。他把照片放回去。他,走进了夜色里。 第五十一章 保险柜 夜里一点十分。金玉堂后巷。路灯坏了两盏,剩一盏,照着垃圾桶和一地烟头。林川站在暗处,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窗台上,一盆绿萝,靠右。 红头发女人,六点出门,去茶楼,又去了码头。先生说她三点才到码头。中间这几个小时,三楼是空的。林川把手机调成静音,摸到墙根,抓住排水管,往上爬。 铁管冰凉,锈得扎手。他借力攀到二楼窗台,踩着窗沿,够到三楼。三楼那扇窗,没锁死,留了一条缝。他推开,翻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被子叠着,没铺。一个衣柜,门开着半扇,挂了几件外套。靠墙一张桌子,上面一个搪瓷缸子,半缸凉茶。桌角,一个老式机械保险柜,铁灰色,落了一层薄灰。 林川蹲下来,看那把锁。四位密码锁,转盘式的,市面上卖几百块的那种。先生给的密码,是小满的生日。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转盘,一格一格转。 六,二,一,九。转盘过了最后一个数。“咔嗒。“锁开了。 林川没有立刻拉开柜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声音。他这才拉开。 柜子里,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沓纸,用回形针别着。一本旧本子,皮面磨得发亮。还有一个,手机壳。 满天星的手机壳。 林川盯着那个手机壳。满天星,蓝底,白点,像一小片夜空。小满十八岁那年,缠着他买的第一部手机,配的就是这个壳。二十章,他在魅色的杂物间,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伸手,把手机壳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他放回去,拿起那沓纸。 是名单。今天的。一页一页,手写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学校,几楼。他数了数,十一页,三十二个名字。这就是“上面“要的名单。红头发女人今晚要交给程斌的那份是假的,这份是真的。 林川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那一页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阿琳。 红头发女人,把阿琳,从名单上划掉了。 林川盯着那个名字。阿琳是被剔除的。为什么?因为她“不听话“了?因为她跟林川接触过?还是——她发现了什么,红头发女人不敢要她了?他,把这一页,拍下来。他把名单放回去。他拿起那本旧本子。 本子很厚。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他翻开,前面记的是账。日期,数字,人名,一笔一笔,像流水账。他往后翻,翻了十几页,他停了。 这一页,顶上写着:四月,名单。四年前的四月。 下面,是名字。他一行一行找。找到第七行——林小满。三个字。被一道红笔,横着划掉。 先生划的。先生说过,他划掉了小满的名字。林川指腹抚过那道红痕。划得很利落,一笔从头划到尾。先生的字。 他往旁边看——同一页,小满的名字旁边,紧挨着,还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涂黑了。涂得很重,一层压一层,把笔画全盖住了。只露出最底下,半个字。 林川眯起眼,凑近了看。那半个字,笔画横平竖直。像个“程“字的上半截。又像个“顾“字的半边。他看了很久,认不出来。他掏出手机,拍下来。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最后三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纸的纤维还立着,没有压平。是最近才撕的。 谁撕的?红头发女人?先生? 先生说过:“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如果那个人,写在被撕掉的那几页上呢? 林川摸了摸撕口。纸,是那种老式的,带横线的信纸。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本子翻到封皮内侧。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一行手写的字:“货仓账册,勿外传。“ 货仓账册。这就是先生说的那本账。井底挖出来的,是十几年前的。这本,是四年前的。 林川把账册放回原处,把手机壳也放回原处,关好柜门,转盘拨乱。 他正要往窗边走——楼下,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不紧不慢。从巷口,往这边来。 林川退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个人走进路灯底下。深灰色外套。发梢露出来——红的。红头发女人。 她回来了。 现在才一点四十几。她应该在去码头的路上。她怎么回来了? 林川扫了一眼房间。他躲到衣柜旁边的墙角。衣柜开着半扇门,他侧身挤进衣柜和墙的夹缝里,拉上柜门的一角,挡住自己。 门开了。红头发女人进来。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她径直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转密码。“咔嗒。“柜门开了。 她伸手进去,拿出那个满天星手机壳。她把手机壳翻过来,从夹层里——掏出一张卡。一张SIM卡。 她把SIM卡放进自己的手机,开机,等了几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 “喂。“她说,“我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了一会儿。“嗯。“她说,“名单在路上,了。“她又听了一会儿。“货,这批,多了两个。“她说,“有一个,是大学生。“ 林川在夹缝里,屏住呼吸。货。多了两个。有一个,是大学生。 红头发女人挂了电话。她把SIM卡从手机里取出来,塞回手机壳夹层,把手机壳放回保险柜,关柜门,转拨盘。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林川从夹缝里出来,站在黑暗里,后背一层冷汗。SIM卡。手机壳夹层。货,这批,多了两个。有一个,是大学生。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红头发女人手机壳夹层藏SIM卡。货多了两个,其中一个是大学生。“ 他把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从窗户翻出去,抓住排水管往下滑。落地,转身,往巷口走。 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驾驶座坐着一个人。灰夹克。 灰夹克看着他,没说话。他看了林川一眼,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上车。林川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上车。 车开了。灰夹克开车很稳。林川坐在后座,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送林川到城南那个废弃调度站。灰夹克停车,没有回头。“老板说。“他开口,“名单你看过了。那本账册最后三页,是老板撕的。“ “为什么?“ “那三页上有名字。“灰夹克说,“有名字,就会有命。老板不想那个名字,被别人看见。“ “谁的名字?“林川问。 灰夹克没有回答。他下了车,走了。 林川站在调度站门口,夜风吹过来。先生撕了那三页。先生不想那个名字被看见。可先生又让他来看账册。先生到底,想让他看见什么?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晚打电话——手机先震了。是阿琳。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满天星手机壳,躺在水泥地上,路灯照着。 阿琳:“林哥,我在金玉堂楼下捡到这个。是你的吗?“ 林川血往头顶冲。阿琳在金玉堂楼下。她没走。她偷偷回来了。她捡到的——是红头发女人从保险柜带出来又掉落的那个手机壳。手机壳里有SIM卡。 他回拨。占线。再拨。关机。林川站在夜风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阿琳。她捡到了那个手机壳。红头发女人发现手机壳丢了,会怎么样?她,会找到阿琳。 林川拔腿往城东跑。夜里的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他跑过两条街,跑进巷子,跑向金玉堂。 他跑过拐角——他停住了。 金玉堂楼下。路灯底下。阿琳站在那儿。她手里举着那个手机壳。她看着他跑过来。她笑了一下:“林哥,你来得真快。“ 林川站在她面前,喘着气。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壳。“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回来拿件外套。“阿琳说,“天气凉了。“ 林川看着她。他想起50章,她说的那句话。外套,别要了。我给你买。她还是来了。 他伸手要接那个手机壳——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咔。“像是谁踩到了一块碎砖。 林川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人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屏幕的光,照在那个人的下巴上。深灰色外套。发梢——红的。红头发女人。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巷子里。 她举着手机,正在拍照。拍林川。拍阿琳。拍那个手机壳。 林川看着她。她看着林川。夜风吹过巷子,垃圾袋被卷起来,“哗啦“一声,落地。 红头发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陆航。“她说,“或者,我该叫你——林川。“ 林川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壳在阿琳手里。她笑意僵在脸上。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凉得透骨。 第五十二章 三公里 路灯底下。红头发女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陆航。“她说,“或者,我该叫你——林川。“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阿琳。阿琳手里的满天星手机壳,攥得紧紧的。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手机壳,还我。“红头发女人说,“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然后呢?“林川说,“你转头,告诉上面,金玉堂来了个叫林川的卧底?“ “我要是想告诉,“红头发女人说,“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林川看着她。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她不敢惊动“上面“——她手上有把柄,在“上面“手里。她弄丢了SIM卡,已经是死罪。她再捅出卧底的事,“上面“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 而且,红头发女人现在看他的眼神,跟六点茶楼里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上面“的眼睛,居高临下。现在,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警惕,发虚,强撑着不肯露怯。 “手机壳,“红头发女人又说了一遍,“给我。你带着她,走。“ 林川没动。“你知道你保险柜里,那本账册,最后三页,被撕了吗?“ 红头发女人,愣住。“你说什么?“ “四年前的账册。“林川说,“四月那页,有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最后三页,被撕了。撕口,是新的。“ 红头发女人盯着他。她脸上的表情,从冷静,变成惊疑。“你……进过我的房间?“ “我还打开了你的保险柜。“林川说,“密码,是你自己设的吗?“ 红头发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六二一九。“林川说,“那不是你的生日。是谁的?“ 红头发女人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往外套内兜里伸。 “你摸手机,我就喊。“林川说,“我喊什么?我喊&a;#39;红头发女人,你保险柜里那本账册,是谁的&a;#39;。这条巷子,现在就有耳朵。“ 红头发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账册,是别人的。“她说,“我,只是,替人看着。“ “替谁?“ 她,刚要开口——巷口,车灯,亮了起来。一辆面包车,缓缓开进来,停住。车门打开,灰夹克走下来。 红头发女人看见灰夹克,脸色又变了一变。灰夹克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老板说,今晚的事,你当没看见。“ “你老板,是谁?“ 灰夹克没有说话。 红头发女人看看灰夹克,又看看林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她说,“好得很。“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林川。“她说,“你欠我一次。上面的人,迟早,会知道你是谁。“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灰夹克看了林川一眼,也走了。面包车倒出去,车灯灭了。 巷子里,只剩路灯。林川,阿琳。 阿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壳。她看着林川,嘴唇动了动:“你是警察?“ “不是。“林川说,“记者。“ “那你——“ “我妹妹。“林川说,“四年前,跟你们一样。“ 阿琳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壳递给林川:“里面,有张卡。我摸到了。“ 林川接过来。“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想回来拿件外套。“阿琳说,“天气凉了。你拦不住我的。“ 林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哥。“阿琳忽然开口,“红头发那个女人——她也是被拐来的。“ 林川:“你怎么知道?“ “她喝醉的时候说过。“阿琳说,“她是南方人。十六岁那年,被一个&a;#39;表姐&a;#39;带出来的。她说,她那个表姐,姓顾。“ 林川,手指收紧。姓顾。红头发女人的表姐,姓顾。顾家。顾氏贸易。顾鹤年。红头发女人自己,也是被顾家驯化出来的。她替上面管金玉堂,她的上线——是她的“表姐“。表姐,姓顾。 “林哥。“阿琳说,“我能帮你什么?“ 林川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回家。“他说,“把今晚的事,忘了。“ “我忘不了。“阿琳说,“我也想做点什么。“ 林川沉默。他想了好久。“那你帮我一件。“他说,“红头发女人那个手机壳——你在哪儿捡到的?“ 第五十三章 临江渡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夹克换成了蓝夹克,站在听澜公馆南门外,一个公交站台边,假装看手机。 听澜公馆,白天跟晚上完全是两个样。晚上,它是一栋黑黢黢的楼。白天,它是临港数得着的高档小区——大理石门柱,两个保安,进出要刷卡。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摄像头密密麻麻,围墙上还拉着铁丝网。 林川把视线从小区里收回来。他看的不是小区,是小区外面三百米。他沿路慢慢走:一家便利店,一家药店,一家房产中介,一个菜鸟驿站。他挨个记住,门朝哪开,摄像头照哪,哪个位置是盲区。最后,他停在小区东侧围墙外——墙根底下,有一排排水沟盖板,松动过,边缘有新土。 他把那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他绕到正街。一栋六层的写字楼,临街。三楼,挂着块牌子——“临港市顾氏贸易有限公司“。 林川停住脚步,抬头看那块牌子。金字,白底,挂了有些年头,边角发黑。三楼,几扇窗,拉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记下:一楼门厅有个前台,进出要登记。楼后面有个小停车场,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就是43章那辆。另外两辆,一辆白色轿车,一辆旧皮卡。 他记下了。他走到街对面的面馆,坐下,要了碗面。他从面馆的窗户,看那栋楼。十点,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楼里出来,在门口打电话,打了五分钟,又进去了。十点一刻,那辆白色轿车开走,往东。十点半,一个外卖员进了楼,没登记,直接上楼,三分钟后下来走了——前台没拦他。 林川,把这一切,记在脑子里。外卖员不用登记。这是个口子。 九点半,黑色商务车开走了,往北。林川结了账,跟出去。他没开车,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城北的方向。黑色商务车开得不快,出城,上滨江路,一直往北。林川让出租车隔着两辆车,远远跟着。他怕被甩,也怕跟丢,一路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后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司机戴了顶帽子。 开了一个小时,车拐进一条岔路。林川让出租车停在岔路口,他下车。岔路尽头,开阔起来——临港第二码头。 林川在码头入口下了车。他没往里走,绕到码头外围一处废弃的集装箱堆场,爬上摞着的集装箱,趴在顶上。铁皮晒了一上午,烫得手掌发疼。他从这儿,看整个码头。 码头上,人不算多。两个装卸工,蹲在阴凉地抽烟。一台吊车,趴着没动。泊位上,停着三艘船。一艘运沙船,一艘渔船,灰扑扑的。靠边那艘——三号泊位。铁壳船,白漆,旧了,发黄。船舷上,刷着船名。林川眯起眼,认——“临江渡“。 临江渡。就是49章南沙镇老码头那艘船。那时候天太黑,他只看见“临江货——“三个字。现在,看清了。临江渡。船,在临港第二码头,三号泊位。 船上没人下货,也没人上货。船,就停在那儿,像等人。 甲板上,有一个人。穿黑衣服,站在船舷边,抽烟。林川认出来了——就是阿琳说的,金玉堂楼下巷子对面,那个黑衣人。黑衣人抽完烟,把烟头弹进江里,走下船。他跟码头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说了几句,工人点点头。黑衣人又上船了,没再下来。 林川趴在集装箱顶上,掏出手机,拍照。船。黑衣人。车牌——黑色商务车的车牌,他也拍了。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存进加密相册。他拍了十二张。每一张,他都记得住——船尾挂着一圈旧轮胎,船舷吃水线有锈,黑衣人左手夹烟,烟灰弹的方向,是码头出口。 他正要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川。“ 林川猛地回头。集装箱之间,站着一个人。灰夹克。他站在两步外,没有靠更近。 “老板说。“他开口,“周三,你别来。“ 林川看着他。“先生知道我会来?“ 灰夹克没有回答。 “纸条,“林川说,“是红头发女人留的吧。“ 灰夹克沉默。这就是默认。 “她想借我的手,把她表姐引出来。“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老板说。“他开口,“红头发那个女人——她想跑。“ “她不想替她表姐干了。她想借你的手,把上面的人引到码头。两边打起来。她趁乱跑。“ 林川站在集装箱上,江风吹过来。原来如此。红头发女人,也在借刀。她借林川的手——不是对付她表姐。是对付她自己那条命。她在这条链子里,爬了太久,爬不动了,也不愿意爬了。她跑不掉,因为她表姐攥着她。她只能把水搅浑——让两边打起来,她趁乱,把自己摘出去。 林川忽然有点佩服她。一个被拐来的人,在最底层爬成了管事,还能在临死前,给自己布一步棋。哪怕这步棋,是把别人推进火里。 “先生为什么不让来?“林川说。 “先生怕,“灰夹克说,“你来了,就走不掉了。“ “走不掉?“ 灰夹克没有说话。他看了林川一眼,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停住。 “周三晚上,“他说,“那艘船——不是接货的船。“ “是接你的船。“ 林川站在集装箱顶上。江风灌进领口。接你的船。周三晚九点。三号泊位。“表姐,让我来的“。那艘船——是红头发女人给他准备的。要把他,送去南边的船。 他掏出手机,拨通苏晚。“你在哪?“ “专案组。“ “我过去。“ 一个小时后。反诈专案组,苏晚办公室。林川坐在窗边,把今天看到的全说了:顾氏贸易。黑色商务车。临江渡。黑衣人。灰夹克的话。 苏晚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转过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工商截图。“我查了顾氏贸易。“她说,“注册六年前。法人顾鹤年。注册地址——临江区一个空壳地址,门牌号都不存在。实际办公点,就在听澜公馆旁边那栋写字楼。“ “经营范围,仓储、物流、货运代理。“她说,“听着,一个做仓储物流的公司——名下,没有一辆车。“ “运输全部外包。“ “外包给谁?“林川问。 “新宇劳务。“苏晚说,“周大山的车队。我顺藤摸瓜,查了新宇的运输合同——签的甲方,全是顾氏。周大山替顾氏跑车,跑了三年,账目走新宇,不直接走顾氏。“ 林川靠回椅背。顾氏——壳。新宇——腿。船——临江渡。南边——终点。链条,完整了。绕了三年,账都绕开了顾氏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苏晚说。她看了林川一眼,把屏幕又切了一页。“顾氏贸易,设立的时候,有两个人。法人,顾鹤年。监事——程斌。“ 林川,手指收紧。程斌。先生的公司里。监事,程斌。程斌五年前背叛老周,辞职消失。他去了哪?他进了顾氏贸易,当了监事。 “上面,“苏晚说,“把程斌安在先生身边。“ “程斌,是上面的眼。盯着先生的眼。“ 林川站在窗边。他想起46章。先生说过:“你查程斌、查货仓、查金玉堂都行。“先生让他查程斌。查自己公司里的监事。 先生不是怕上面。先生是被程斌看着——动不了。 “先生,“林川说,“他在借我的手。拔掉身边这颗钉子。“ 苏晚没有说话。 “周三,“林川说,“我还去。“ “灰夹克说,走不掉。“苏晚说。 “我知道。“林川说,“但我要看看——那艘船,到底是接谁的。“ “你不怕?“ “怕。“林川说,“但先生撕了三页。程斌戴着老周的表。红头发女人留了张纸条。人人都在给我递东西——他们递的不是善意,是把柄,是退路,是拿我当枪的算计。可这些东西,从五年前起,就都是别人设好的局。我不接招,就永远看不见那艘船上的人。“ “我不接招,小满当年替谁挡的灾,就永远没人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苏晚。“ “嗯。“ “周三晚上,你在码头外围布人。“林川说,“我进去。你看着。“ 苏晚看着他。很久。“好。“她说。 林川走出去。夜里的风,吹过走廊。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周三晚九点。三号泊位。“临江渡“。表姐,让我来的。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还有一天。 他想起小满。四年前,她是不是也这样,攥着一张纸,一个人,走向某个码头。 第五十四章 表姐 周三晚八点四十。林川站在码头外一处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看着三号泊位。 临江渡,还停在那儿。甲板上,黑衣人靠着船舷,一支烟抽了大半,火光在风里明灭。泊位四周,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光,只够照出一片昏黄的圈。 林川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进去了。“ 苏晚回得很快:“外围布好了。东侧两个点,出口一个点。有事,响铃一声,我们冲。“ 林川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内兜。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那根红色编织手绳,戴了四年,颜色都洗旧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摘。这是小满编的。摘了,他怕自己忘了为什么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去,朝跳板走。 黑衣人看见他,没动。烟,夹在指间。林川走到跳板前,站定。 “表姐,让我来的。“ 黑衣人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林川脸上,移到林川的鞋上,又移回脸上。他没有说话。他侧开身,让出船舱入口。 林川,上了船。 船舱里,一盏白炽灯,吊在顶板上,光线昏黄。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子上,一壶茶,两个杯子。桌边,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深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式胸针。她手里转着一只茶杯,没有喝。她的眼睛,从林川进来,就一直没离开他。 “红头发呢?“她问。 “她让我先来。“林川说。 “货的事,她交代你了?“ “名单在路上。“林川说,“货,这一批,多了两个。“ 女人点了点头。“多了的那个大学生,安置好了?“ 林川的呼吸,顿了一下。大学生。51章,红头发女人电话里说的——“货,这批,多了两个。有一个,是大学生。“原来,大学生是南边点名要的。 “她那边,安排。“林川说。他不敢多答,怕露怯,只能往“红头发“身上推。 女人放下茶杯。她看着林川,慢慢说:“安排?那孩子,是我们南边,点名要的。你回去,告诉红头发——别让她那边,自作主张。“ “是。“林川说。 女人又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跟红头发,多久了?“ “没多久。“林川说,“刚过来。“ “刚过来,“女人说,“她就敢把接头的事,交给你?“ 林川的心,往下沉。他看见女人的手,从茶杯上,慢慢放下来,落到桌沿。她的手,停在那儿,随时能按到桌底——那下面,是不是有铃,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答错一句。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船了。 黑衣人先进来,低声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皱了皱眉。她看了林川一眼:“站到那边去。“ 林川,退到船舱一角。 舱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金丝眼镜。深色风衣。先生。 先生走进船舱,看见林川,脚步没有停。他径直走到女人面前,坐下。他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 “表姐。“先生说,“这是我的人。“ 女人看着他。“你的人?“ “红头发,最近,不老实。“先生说,“她那边的事,我接手了。“ 女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顾鹤年。“她慢慢说,“你什么时候,管起红头发的事了?“ “表姐说笑了。“先生说,“她跑了,金玉堂那一摊子,不还是我的?“ 女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先生喝了口茶。“货的事,我来跟表姐对。他——“他指了一下林川,“先回去,红头发那儿,等信儿。“ 林川会意,往舱门走。就在这时——舱门又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黑夹克。左手腕,一道月牙疤。程斌。 程斌走进船舱,看见林川,脚步停了一下。他眯起眼。“你。“他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林川站在舱门口,稳住呼吸。“我新来的。“他说,“刚过来,没几天。“ 程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林川脸上,落下去。落到他的手腕上。左手腕。红色编织手绳。船舱里的灯,照在那根绳上,红得发暗。 程斌的目光,在那根手绳上,停住。“这个,“他说,“编法,很眼熟。“ 林川站在那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他不能抬手去遮——那样,等于告诉程斌,这根绳子,有鬼。他只能让手,垂着,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 船舱里,静下来。林川的血,往上涌。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没有动。 “四年前,“程斌慢慢说,“有个女孩,也戴这种手绳。她叫——林小满。“ 船舱里的空气,像冻住了。先生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他抬头,看程斌。“程斌。“先生开口,“货,搬完了吗?“ 程斌看了先生一眼。“还没。“ “那去看。“先生说,“这儿,不用你。“ 程斌没有动。他还在看林川。“我记性好。“他说,“见过的人,不会忘。四年前,那个女孩的手绳,我记了四年。“他看着林川。“你跟她——什么关系?“ 林川站在那儿。他的脑子里,飞快转。他不能承认,也不能不回答。“手绳,“林川说,“街上买的。两块钱一根。“ 程斌看着他,很久。他忽然笑了。“两块钱。“他说,“那个女孩,也这么说。她说,她的手绳,是她哥哥给她买的。“ 船舱里,再次安静。先生站起来,走到程斌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程斌。“他的声音,冷了,“货,你到底,搬不搬?“ 程斌看着先生。两个人对视。最后,程斌退了一步。“搬。“他说。他转身,走出舱门。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陆航。“他说,“我记住你了。“ 他走了。 船舱里,剩下先生,表姐,林川。表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先生。“顾鹤年。“她说,“你的人——手上那根绳,是他妹妹编的吧。“ 先生没有回答。 表姐放下茶杯。“四年前,“她慢慢说,“那个叫林小满的女孩——是你从名单上,划掉的。现在,她哥哥,找上门来了。“ 先生站在那儿。他的背,挺得笔直。“表姐。“他说,“五年前的事,跟她哥哥,没关系。她哥哥,是我招进来的。“ 表姐看着他,很久。她忽然笑了。“顾鹤年。“她说,“你越来越有意思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今晚,“她说,“船照走。货,不在这条船上。“ 她走到林川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林川,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深,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情绪。“年轻人。“她说,“回去,告诉红头发——大学生那个孩子,南边要定了。她,拦不住的。“ “你,也别多事。“ 她走出了船舱。 船舱里,只剩先生和林川。先生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推到林川面前。“坐。“他说。林川坐下。两个人,面对面。 “你不该来。“先生说。 “我来了。“林川说。 先生看着他,很久。“程斌记住你了。“他说,“他记性,确实好。他会查你。“ “你查不了他,“林川说,“所以,你要我来查。“ 先生没有回答。他喝了口茶。“周四早上,“他说,“听澜公馆,12栋,3楼。我等你。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出船舱。 林川坐在船舱里。白炽灯在头顶晃了晃。茶,还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红色手绳,在灯光下,颜色暗沉。 四年前,有个女孩,也戴这种手绳。她说,手绳是她哥哥买的。可林川知道——那根手绳,是小满编的。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编了两根。一根她自己戴。一根,给了他。 程斌见过那根手绳。程斌,见过小满。在铁笼里。 林川把手绳往袖口里塞了塞。他起身,走出船舱。码头上,风很大。临江渡的灯,灭了。船,在夜色里,像一个黑影。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苏晚的消息:“出来了吗?“ 他回了一条:“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货,不在这条船上。那,在哪条船上? 他想起表姐的话:“大学生那个孩子,南边要定了。“南边点名要一个大学生。而四年前,小满,也是他们点名要的人——直到先生,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名单上划掉一个人,是一条命。名单上留着一个人——也是一条命。 他握了握手机。明天早上,听澜公馆,12栋,3楼。先生要摊牌了。这一夜,他睡不着的。四年前,小满那一夜,是不是也没睡着。 第五十五章 摊牌 周四早上九点。林川站在听澜公馆12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他昨晚没睡。凌晨两点从码头回来,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把那艘船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早上,他给苏晚打过电话,苏晚说:“你去,听听他说什么。但别信他。“ 他信不信,不重要。他要的是,先生嘴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白天,这栋楼跟晚上一样安静。单元门虚掩着,门禁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他按了门铃,报了自己的名字。对讲机里,传出先生的声音:“上来吧。“ 电梯到三楼。门开着。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毛衣,没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刚擦过桌子。看见林川,他侧开身:“进来。“ 这套房子,跟41章夜里他来时,是两个样子。白天,它就是一户普通人家——布沙发,旧茶几,电视机上蒙着块防尘布。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页角折着。窗台上,一盆绿萝。靠右。 桌上,泡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先生坐下,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你想知道五年前的事。“他说,“我告诉你。“ 林川坐下。他没有碰茶。 “魅色,是我开的。“先生说,“海蓝,是我开的。金玉堂,也是我的。招聘的话术,是我定的——&a;#39;本科以上,18到25岁,薪资高于市场一千块&a;#39;。阿强,小美,红姐,都是替我办事的。“ “我二十岁,进的这行。那时候,跟着一个老辈,管码头。后来,老辈走了,顾家让我接手临港的场子。我接的时候,想着,不就是开个KTV,唱唱歌,卖卖酒。“ “等我知道,这行当里,还连着南边那条线的时候——我已经,抽不了身了。“ 林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知道你恨我。“先生说,“你妹妹,是我招进来的。那天面试,她坐在第三排,穿着白衬衫,马尾辫。我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那种会信我们话的女孩子。“ “我做过的事,够我死几回了。不用你动手,账,早晚会算到我头上。“ 林川看着他。先生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林川注意到,他说到“你妹妹“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老周,“林川开口,“怎么死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老周,是查我,查到死的。“ “五年前,他查到顾氏贸易。查到听澜公馆。查到,我。收网前三天,他约我见过一面。“ “他问我:&a;#39;顾鹤年,你想不想,活着出去?&a;#39;“ 林川,看着先生。 “我没回答他。“先生说,“我那时候,还觉得,我能两头都占着。一边替顾家办事,一边,跟老周留条后路。“ “然后,收网失败了。老周,死在收网前一夜。“ 林川的喉咙,紧了。“谁动的手?“ “上面。“先生说,“老周查到了第三点。他离那条线的底,就差一步。上面,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条线的底。“ “所以,他们杀了老周。他们放了个消息出来——是我泄的密。“ 林川:“你?“ “我那天晚上,在老周楼下,被监控拍到了。“先生说,“我去找他,想告诉他,收网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可我,晚了一步。我到他楼下的时候,楼上的灯,还亮着。我等了十分钟,想等他下来。十分钟后,灯灭了。“ “第二天,他死在城西那条河沟里。法医说,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我要是,早到十分钟呢。“先生说,“我有时候,会想这个。“ 林川,没有说话。他看着先生。这个害了无数女孩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像装的。 “他们杀老周,顺便,把嫌疑,栽到我头上。从那以后,我在顾家眼里,就是个可能泄密的祸根。留着,怕我开口;杀了,怕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派程斌来看着我——上面的人,让我看着,比让我去死,更放心。“ 林川,听着。先生说的每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他只知道,先生今天,把他叫来,不会只是,为了讲一个五年前的故事。 “你妹妹,“先生忽然,换了话题,“是我,从名单上,划掉的。“ “四年前,她绝食三天,逢人就说,她哥哥是当兵的。那天晚上,我拿着名单,看了很久。她的名字,在第七页。我划了。“ “上面,放了她。“ “可你救她回来,“先生说,“她的名字,就不在名单上了。她,就成了——活名单。“ 林川,看着他。“什么意思?“ “她见过,不该见的人。“先生说,“四年前,她在货仓,看见了程斌。看见了铁笼上,那个&a;#39;顾&a;#39;字。这些,她都没告诉过你吧?“ 林川,没有说话。 第五十六章 顺风号 林川冲进家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脸白得没有血色。 出租车在楼下刹停的时候,他看见三楼的灯亮着,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才拧开——他的手,在抖。 “哥。“她看见他,声音抖了一下,又强撑着,“我没事。“ 林川没说话。他先检查门窗——门锁完好,反锁着。窗户关着,锁扣没动过。他走到小满那间卧室,拉开窗帘,看窗外。 窗外,是空调外机台。水泥台子,积了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脚印。半只。鞋尖,冲着窗户。 林川盯着那半只脚印,看了两秒。他拿手机,拍下来。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客厅。 “什么时候看见的?“他问。 “今早。“小满说,“我起来倒水,路过窗户,看见窗帘缝里,有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吓坏了,不敢开窗,也不敢打电话——我怕你正在忙。“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小满。“他说,“四年前,你在货仓,都看见了什么?“ 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抱紧抱枕。 “哥,“她说,“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那天,我绝食第三天。他们把我关在铁笼里。笼子很矮,站不起来,只能蹲着。“ “铁笼的门上,“她说,“刻着一个字。&a;#39;顾&a;#39;。“ 林川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后来,“小满说,“来了一个男人。黑夹克,左手腕,有一道疤。他跟看管我的人,在笼子外面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件货。“ “他问:&a;#39;这个,还要不要?&a;#39;看管的人说:&a;#39;名单上有她,上面点名要的。&a;#39;他说:&a;#39;那就送走。&a;#39;“ “那天晚上,有人把我放出来了。他们说,我自由了。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码头边上,停着一艘船。铁壳船。他们在往船上搬箱子。“ “我,就看了那一眼。“ 小满说完,低下头。她的手指,抠着抱枕的边角。“哥,“她说,“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听了,会去找他们。“ 林川,看着她。“那个男人,“他说,“你还能认出他吗?“ 小满点头。“能。“她说,“他的样子,我记了四年。“ 林川没有告诉她,那个人叫程斌。他不想让她再害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我家里,有人来过。“他说,“空调外机台上,有脚印。小满今早,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 电话那头,苏晚沉默了两秒。“你带小满,到专案组来。“她说,“现在。“ “我不去。“小满在身后说。 林川回头。小满站起来,抱着抱枕,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不去。“她重复了一遍,“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去了,他们会拿我,逼你停手。“ “你不去,“林川说,“他们也会拿你,逼我停手。“ “小满。你是我妹妹。你不在我眼皮底下,我什么事,都干不了。“ 小满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很久。“哥。“她说,“那你,一定要,把他们,全端了。“ “嗯。“林川说。 “小满。“林川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跟你保证。“他说,“等这事完了,哥接你回家。咱还住那套房,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小满,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嗯。“她说,“你可别骗我。你从小就爱骗我。“ 苏晚站在门口,没说话。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小满,跟姐姐走。那边有热水,有电视,还有两个姐姐陪你。“ 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哥,“她说,“你要小心。“ “嗯。“林川说。 一个小时后。反诈专案组,苏晚办公室。 小满被安排到隔壁房间,两个女警陪着。林川坐在苏晚对面。 苏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先说青石渡。“她说,“我查了。青石渡在临港上游,四十一公里,是个废弃的老渡口。旁边有个沙场,晚上有卡车进出,经营了三年,法人是个外省人。“ “港航系统里,没有&a;#39;顺风&a;#39;号这条船。“她说,“但老渡口,有一个社会监控——沙场自己装的。我调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拍到过一艘铁壳船,凌晨进出,没有船名,船舷有编号,漆掉了,看不清。“ 她把截图放大。铁壳船,白漆发黄,船尾挂着一圈旧轮胎。 林川看着那张截图。跟临江渡,像。但,不是同一艘。 第五十七章 楼上的人 凌晨十二点过七分。青石渡,老埠头。 林川趴在那处土坡上,已经趴了四十分钟。他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很久。先生说过,船半夜两点走。可他不信时间,他信船。他要看的是,这艘船,到底什么时候动,怎么动,谁来动。 那艘铁壳船,动了。 没有马达声。先是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从引道那头,走来两个人。深色外套,压着步子,走得很快。他们一高一矮,高的在前,矮的在后。矮的那个,右肩比左肩低——不是天生的,是搬东西搬出来的习惯。 两个人,走到船边,弯腰,从岸上提起两个箱子。箱子不大,方方正正,可他们提得很吃力——腰先沉下去,再用手臂托着,一步一步挪上跳板。箱子很重。 林川趴在土坡上,把手机举起来,录像。他没有开灯,没有出声。镜头里,两个人把箱子搬进船舱,又出来,再搬一趟。一共,四趟。八个箱子。 然后,高个那人,朝岸上,看了一眼。就一眼。像是,在看时间。 林川的手指,正要按下结束键——他脚边,一根枯枝,断了。 “咔。“很轻的一声。夜风里,却像炸开。 高个那人,猛地回头,朝土坡这边看过来。林川,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停住了。手机屏幕,早就熄了。 那人,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上了船。跳板被收起来。船,悄无声息,滑进江心。 林川,趴着,没有动。他一直等到船影,在江雾里,彻底消失。才慢慢,爬起来。 他的后背,全是汗。他不知道,那人回头那一眼,是看见他了,还是,只是习惯。 他退出树林,走了两公里,回到停车的村子。他上了车,才给苏晚,发了一段视频。 苏晚回得很快:“八个箱子,船尾旧轮胎,跟监控对得上。这趟,是真的。“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先回我安排的地方。别回出租屋。“ 林川,发动了车。 路上,他接到苏晚的电话。“那个号,“苏晚开门见山,“我查了。激活三个月,只在一个基站上活跃过。“ “哪个基站?“林川问。 “海港区,听澜公馆,三百米内。“苏晚说,“跟52章,接电话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位置。“ 林川,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52章。苏晚说,接电话的人,离专案组大楼三公里。离听澜公馆,三百米。当时,他们没想明白,那个位置,是什么。 现在,他们知道了。 听澜公馆三百米内,只有一栋办公楼。顾氏贸易,写字楼。三楼,挂着牌子,前台,登记簿。 “发消息的人,“苏晚说,“就住在顾氏写字楼里。“ 林川,看着前方的路。“那栋楼,“他说,“53章,你说过,是空壳。“ “注册是空壳。“苏晚说,“人,不是。“ 车,拐过路口。林川的脑子,飞快地转。顾氏写字楼。52章接电话的人。56章发消息的人。同一位置。 上面的人,就在那栋楼里。他们以为的空壳公司,楼上,住着人。 苏晚安排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小旅馆。三层楼,临街,招牌的字缺了两个笔画。他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头也没抬,扔给他一张房卡:“304,押金一百。“ 林川上楼,开门,锁门。他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给先生打电话。 他想问先生一件事。顺风号今晚走了,下一趟,什么时候?先生说过“半夜两点走“——可船,十二点就动了。是他记错了,还是先生,说了一个假时间?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 林川,没有说话。那个声音,不是先生。 那个声音,他听过。54章,码头,船舷边。那个人说:“陆航,我记住你了。“ “林川。“程斌在电话里说,“先生在我这儿,聊得很好。“ 林川的手指,收紧。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程斌。“他说。 “对,是我。“程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白天,来我家坐过。我听说了。“ “你妹妹,四年前,在笼子里。我见过她一眼。她现在,住得,还好吗?“ 林川,没有接话。他听出来,程斌在笑。那种,把对方攥在手心里的,笑。 “先生说你是个聪明人。“程斌说,“聪明人,该知道,哪条船能上,哪条船,不能上。“ “昨晚江边风大。你趴得,挺久。“ 第五十八章 绿萝 周五上午十点。顾氏贸易写字楼,对面的早点摊。 林川坐在塑料凳上,要了一碗豆浆,没喝。他盯着对面那栋楼,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昨晚程斌的电话,让他一夜没睡。苏晚查到,先生手机的最后一个信号,就消失在这栋楼附近。先生,很可能,就被关在这栋楼里。 他看了一上午,看出一个规律:三楼靠东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但每天中午十二点,有个穿灰工装的男人,从侧门出来,去隔壁的饭馆,打一份饭回来。打包盒,是双份的。 双份饭。楼里,至少关着两个人。 十一点四十。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在楼前,拎着餐袋,走进大堂。他没有登记,直接上了电梯。 53章,林川记住的那个口子——外卖员,不用登记。 他站起身,走到楼侧的小巷。外卖小哥的车,还停在那儿。他等小哥出来,递过去一百二十块钱:“衣服和头盔,借我用半小时。车我也用。“ 小哥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点头,脱了马甲。 林川穿上马甲,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绕到楼前。他在手机里,点了一份外卖——一荤一素,双份饭——送到顾氏贸易,三楼。 十二点零五分。林川拎着餐袋,走进顾氏贸易写字楼大堂。保安抬了抬眼皮,没拦。前台,没有人。他按电梯,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顾氏贸易的玻璃门,百叶窗,拉着。他敲门。“外卖。“ 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正要再敲——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灰工装。他伸手,接过餐袋。他抬眼的瞬间,林川的呼吸,顿了一下。 左手腕,一道月牙形的疤。 程斌。 程斌没有看他。他低头,看餐袋上的单子。“我们要的是——“他抬起头,“两份饭,一荤一素。你这份,怎么只有,一荤一素?“ 林川低着头,压着嗓子:“楼下还有一单,我拿漏了。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往电梯走。他没跑。他走得很稳。他感觉,程斌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关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那扇玻璃门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很轻。很哑。像,先生。 他回到楼下,把马甲和头盔还给小哥。他走到街角,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先生,在三楼。程斌给他送饭,双份。屋里,至少两个人。“ 苏晚沉默了两秒。“先生手机信号,最后的定位,也是三楼。“她说。 “今晚,临江渡那边——“林川说,“程斌约了,凌晨两点。他约我,看一场戏。“ “我查了临江渡。“苏晚说,“今晚,没有排班。那艘船,一直停着。“ 林川,握着手机。“那他约我去,看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说,“但我怀疑,他约你,是调虎离山。“ 下午,小旅馆,304。 苏晚来了。她带了两张照片。一张,柳园小区楼下,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脸,模糊。一张,对面面包车里,那个戴帽子的人——只有半个侧脸。 “面包车那个,“苏晚说,“我查了。车,挂靠新宇。但开车的人,不是周大山车队的。“ “他查不到名字。车,经常停在顾氏写字楼,地下车库。“ 林川看着她。“他不是内鬼。“他说,“他是顾氏的人。“ “对。“苏晚说,“他是盯我们专案组的人。楼底下那个——穿深色外套那个——才是我想钓的。“ “他是谁?“林川问。 苏晚把照片收起来。“还不到说的时候。“她说,“后天,一切就清楚了。“ 晚上十一点。林川出了门。 他没骑车,也没打车。他走了一条最绕的路——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个菜市场,从码头后街,摸到临港第二码头。他提前三个小时到。 他选的位置,在码头东侧,一堆废旧集装箱后面。从这里,能看见三号泊位,整条船。 临江渡,就停在那儿。船舷上,那三个字,在夜里,看不清。船尾,挂着一圈旧轮胎。甲板上,亮着一盏灯。 林川趴着,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57章那通电话。程斌说:“你忘了关闪光灯。昨晚,你差点被人按在江里。“他不知道,程斌说的是真的,还是诈他。但今晚,他不会再用手机。他关了机,把手机揣进内兜。他摸了一下腰后——那里,别着一根撬棍。他不知道自己用不用得上,但他带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三号泊位,来了人。 先是一个。后是两个。一共四个人,从两辆车里下来。他们站在船边,抽烟,说话。没有人,上船。 凌晨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三号泊位。 车门开。先下来的,是程斌。他站在车边,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后座,下来一个人。 灰毛衣。没有金丝眼镜。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