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细腰》 1、第 1 章 嘉佑十六年夏,艳阳炙烤着万物,暑热扑面而来,如同置身蒸笼。 撷芳馆。 镇在四角的冰盆逸出丝丝缕缕的凉气,姜婵手中轻摇着团扇,对来送糕点的陈嬷嬷柔声说了句“有劳”。 身侧的宫女云初会意,自袖中拿出备好的碎银,笑吟吟递了下去:“天热,姑娘请嬷嬷们喝碗绿豆汤解暑。” 掂了掂手里银子的分量,陈嬷嬷心头一喜,来时衣衫被汗打湿贴在身上的烦躁也顷刻消散。 她连忙蹲身谢赏:“让姑娘破费了。” 不怪大家都抢着来阿婵姑娘面前办差,又轻省又得好处。 早就听说在这批被送入宫的美人中,阿婵姑娘性子最好,模样亦最为出挑,兼之前些日子得了天子侧目,将来前途无量,自己早些烧热灶准没错。 心中思忖着,她抬起头,殷勤地开口:“以后姑娘若有需要,只管打发人来吩咐奴婢……” 几步之遥的软塌上,明眸流盼,细腰雪肤的美人恍若仙子。 陈嬷嬷在行宫膳房中做事,来往各宫中见过不少美人,可今日见阿婵姑娘,却仍为这艳色晃了眼。 姜婵温声道谢,只是细看去,那一双好看的眉间,似是笼着淡淡的愁绪。 “姑娘这般美貌,哪怕一时未占得先机,未尝不会后来者居上。”陈嬷嬷脑海中闪过灵光,大着胆子开口。 她猜到了阿婵姑娘所忧何事,这批入宫的美人里,已有一人到了御前伴驾。 陈嬷嬷侧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嗓音:“奴婢虽在膳房服侍,也常去后宫走动。近来并未听到绿盈姑娘迁入后宫的消息,想来尚未册封。” 果然她话音落下,阿婵姑娘眉目舒展了些。 “如此就承嬷嬷吉言。” 见自己的话果然说到阿婵姑娘心坎儿上,陈嬷嬷掂量着分寸见好就收,又寒暄了两句,主动告退。 姜婵浅笑颔首:“云初,送嬷嬷出门。” 待两人出了门,姜婵隐去笑容,露出思索之色。 宫女霜月近前来添茶,轻声道:“姑娘,陈嬷嬷所知跟咱们打探到的差不多,总也没个定论。” “若未迁入后宫,绿盈人又在哪里?”姜婵皱起眉,莹白的面庞添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传言中她得了恩宠,却好似在宫中消失了一般。 不等姜婵理清思绪,廊下的说话声飘了进来。 “阿婵姐姐可在房中?” 说话的人是一同进宫的美人沈春宁,两人住得近,常有来往。 姜婵按捺下心绪,面上重新见了笑意,起身迎出去。“阿宁来了——” 廊庑下,身着淡粉色宫装的丽人抬眸,欢欢喜喜应了声:“阿婵姐姐!” “今日我让人去膳房要了酸梅汤和山楂糕,尝着果然不错,就给姐姐送些来。”沈春宁亲自提着食盒过来,显得格外有诚意。 姜婵吩咐霜月接过来,弯眸浅笑:“多谢你想着。” 两人一同进了屋,被凉气一激,沈春宁舒服地呼了口气。她挽着姜婵的胳膊,亲昵地撒娇:“好凉快!阿婵姐姐貌若天仙,房里自然也跟仙境似的——” 她们同一批进宫的美人虽都住在撷芳馆,各处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除了姜婵所在的东厢房有用不尽的冰,别的美人份例有限,都是要数着用的。 她生了张讨喜的圆脸,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浑然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这话由她来说,听不出半分拈酸之意。 姜婵轻轻一笑:“适才吃了蜜么,这样嘴甜。” 说话间两人到了待客的次间,宫人早已布置好。罗汉床中间摆着炕桌,四样碟精致的糕点摆在青瓷碟子里,煞是好看。 分了宾主坐下,霜月给沈春宁奉上了清茶,云初则取了她带来的酸梅汤和山楂糕摆在自家姑娘手边。 “姐姐这儿全是好吃的,我真是来得巧——”沈春宁素喜甜食,心思全在炕桌的糕点。 姜婵会心一笑,略微抬手示意:“不必客气。” “欸!”沈春宁笑眯眯应下,伸手取了块荷花酥送入口中,瞬间双眸一亮,连连点头。 待吃完一整块,她迫不及待道:“这荷花酥真好吃!” “糕点虽味好,也不可多食。”姜婵莞尔,将一盏清茶推到她手边,又吩咐宫人去备食盒,“等下你带回去慢慢吃。” 她怎好意思连吃带拿,却听姜婵特意解释道:“我近来练舞,本也吃不得这些。” 沈春宁喜气洋洋地道了谢,忽地她唇角笑容微滞,轻轻叹了口气。 “以姐姐的容貌和才情,圣上看重姐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并不掩饰自己的羡慕,神情中却没有妒色,低声嘟囔着:“若非绿盈抢了姐姐的机会,最先得宠的是姐姐才对。” 这批美人中,姜婵容色过人,身形柔软纤细擅舞;绿盈生的丰腴而匀称,擅长音律,私下里两人有“环肥燕瘦”之称,是众人里最出挑的。 那日在行宫的会春园中,她们在排练献给天子的歌舞。恰逢天子路过,驻足了片刻。 明眼人都看出了,天子的视线从开始就停留在身着粉绿色纱衣、身姿轻盈的姜婵身上,神情中颇有几分欣赏的意味。 绿盈在旁抚琴,早在余光瞥见天子来时,就分了心神。 不远处那位高大英俊的男子,被众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愈发尊贵雍容,威仪不凡。 偏生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 绿盈用力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后,她抬手拨弦时弹错了一个音。 天子素有风雅之名,善音律,当时便听出了错处,视线随之转移。 绿盈大胆地抬起头,她抚琴的动作不停,迎上天子的目光,极尽妍态地一笑。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心思。 “这支歌舞不俗。”转身离去前,天子开了金口,似乎不偏不倚地夸了两人。 从此后,撷芳馆中绿盈和姜婵都得到了优待。 姜婵性子随和,仍如往日一般行事;绿盈却是愈发骄纵起来,甚至动辄打骂一同进宫的美人。 七日前,一道旨意传来,绿盈被接走去了天子宫中,当晚并未再回到撷芳馆。 翌日午后,有数位蓝衣内侍奉旨前来,宣称绿盈留下伴驾,他们来收拾姑娘细软送过去。 撷芳馆里顿时沸腾起来,同住的美人们心生羡慕,纷纷猜测绿盈定然已经承宠,只觉当上主子娘娘是迟早的事,自然愈发傲慢,不屑再回来。 众人私下早有议论,若无绿盈从中作梗,如今得宠的该是姜婵。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姜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神情还是平素的柔和:“上意不可揣测,绿盈得恩宠是她自己的福气,咱们不好妄议。” 沈春宁扁了扁嘴,满脸的不甘心。 “我替姐姐不值嘛!”她小声嘀咕道:“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她哪里比得过姐姐?只知道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 姜婵淡淡望着她,敛了唇畔笑意。 “姐姐别生气!”察觉到目光中的警示之意,沈春宁识趣地收了声,主动道歉。“我错了,以后再不胡言乱语——” “其实,我是有点怕。”她神色微黯,眉宇间流露出不安:“若她真的出头,于我来说就再没好日子过了。” 曾经沈春宁得罪过绿盈,两人不对付,这也是她跟姜婵走近的缘故。 她急需找一个庇护。 “绿盈既是得宠,更会自重身份,不会做些没用的事。”姜婵神色稍缓,温声安慰她:“后宫里美人无数,难道她各个都要斗?” 沈春宁乖巧地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哪怕天子先选了绿盈,也一定忘不掉姜婵,这些从未停止的优待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姜婵得宠,对自己会有好处。 沈春宁心里划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面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我都听姐姐的——” *** 沈春宁离开后,屋子里再次清静下来,姜婵面上的笑容彻底不见。 她摊开掌心,低眸望着一件小小的木雕兔子。 那日内侍去绿盈房中收拾东西后,她从角落里拾到了这件木雕。 它的主人曾得意洋洋的在人前炫耀过,说是家中长辈所赐之物。不仅取材是从一整块沉香木里挖出来的,亦是由大师亲自操刀雕刻,稀罕得很。 曾经有人不小心触碰将它摔到了榻上,就被绿盈狠狠甩了一巴掌,又骂了一通才罢休。 姜婵虽不喜她为人,却也知晓此物的重要,暂且收好等着她派人来取回。 可一连数日都无动静。 这等珍爱之物,遗失了又有不找之理? 它的主人到底是不想来,还是没有机会再回来? 她悄悄派人打探消息却是一无所获。大家都说她得了恩宠,可谁也说不清绿盈现在何处。 即便往最坏处想,绿盈没有得宠而是得罪了贵人,她们这些被献上的美人身份低微,直接责罚便是,没道理还要特意遮掩。 绿盈到底沾惹了何事,活不见人——消息被死死压住,才格外令人不安。 姜婵望着泛着光泽的兔子,心头渐渐漫上一层寒意。 得了天子青眼的人,除了绿盈就是自己。 “姑娘,奴婢会想办法再去打探消息的,兴许只是咱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问……”霜月知晓自家姑娘心绪不宁的缘故,悄声宽慰。 还不待姜婵开口,外面传来脚步声,软帘掀起,蓝衣内侍进了门。 “皇上有旨,请阿婵姑娘酉时三刻到清凉殿伴驾,钦此。” 2、第 2 章 轩丽宫殿临湖而建,碧波湖上深浅不一的红粉色莲花跃然水面。远处天边落日熔金,余晖漫撒湖面,泛起波光滟滟。 酉时初刻,一乘青色软轿在湖边的回廊前停下。 “姑娘,清凉殿到了。” 软帘被掀起,姜婵扶着云初的手弯腰走出轿子。 内侍刘安正迎出来,抬头去看时不由眼前一亮。 女子妆容清雅,只在额间点着花钿,愈发衬出殊色。她神情恬淡,从容站在碧波湖旁,一袭粉色纱衣随风微动,恍若莲花仙子。 传言说那日在会春园里天子看中的是这位阿婵姑娘,果然天生丽质,气韵不俗。 “见过阿婵姑娘。”刘安行了礼,客客气气的开口:“姑娘随奴才进去等候召见。” 他殷勤地态度稍稍抚平了姜婵来路上的忐忑。 她浅笑颔首:“有劳公公。” 清凉殿为天子独住的宫殿,哪怕是后宫妃嫔无传召也不得入内,随她前来的宫女云初被留在外面等候,她随着刘安踏入宫门。 一路上姜婵谨记着规矩垂眸行走,仅用余光也发觉到守卫森严,宫女内侍众多。 如此天家威严,令人望之生畏,绿盈再如何跋扈和骄纵也不敢放肆。姜婵心底冒出念头,脑海中疑团愈深,一举一动间只得加倍谨慎。 见她一路柔顺安静,刘安暗暗赞许。 这位阿婵姑娘貌美且沉得住气,是个有前途的。思及此,他神色也更恭敬了些。 “皇上在批折子,姑娘且到偏殿稍待。” 姜婵随他进了东配殿,有宫女引她坐下,奉上清茶后退到角落。 因记挂着要面圣事宜,她并未碰茶盏,只静坐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周围。 此处各色器具一应俱全,并无有人居住的痕迹,想来只是给妃嫔们等候召见的地方。绿盈当初被接来时,也曾在此等候吗? 侍候在不远处的宫人面色整肃,对她没露出丝毫情绪,自然无法探寻到任何消息。 姜婵平复了思绪,只将近来练过的几支舞在心里都过了一遍,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来了宫女传召。 “阿婵姑娘,皇上召您过去。” 随着宫人穿过回廊,天色已暗,晚风吹过,在肌肤上激起一丝凉意。 她拢了拢衣袖,轻垂的眉眼掩住了戒备之色。 踏入殿中,一架精巧的紫檀木山水屏风挡住了去路,姜婵垂眸停步。 门前内侍通传道:“皇上,阿婵姑娘到了。” 萧昮靠在榻上翻着书,抬眼随意看去,只见殿中烛火明亮,映在屏风水墨的留白之处,勾勒出一道纤细姣好的剪影。 他目光凝住片刻,方淡淡应声。 姜婵绕过屏风,双手交叠拜下,行了大礼。 “民女阿婵叩见皇上,皇上万福。” 女子的细腰因行礼而弯折,身上的纱衣恰到好处的铺展在地毯上,寻常的跪拜动作由她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萧昮眸光微动,叫起后又道:“近前来。” 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传来,姜婵柔声应是,款款起身行至榻边。她垂首侍立,莹白如玉的面庞沁出一层淡粉,看似镇定从容,细看去却是眼睫轻颤,透着一丝紧张。 眼前的女子并未主动邀宠献媚,许是生涩许是谨慎,无论如何,这份识趣和乖巧都让他添了些满意。 萧昮敛了心思,随口问道:“可会跳西洲曲?” “回皇上的话,民女曾习过。”姜婵回话时轻轻抬起脸,一双泛着清润光泽的杏眸望了过去。 暖色的烛火下,男子英俊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神情温和,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错觉。只是面色似有几分苍白,许是政务繁忙劳累所致。 那日在会春园中,她因正跳到最难的一段,并不敢分神,对天子的印象都来自绿盈得意洋洋的炫耀诸如“雍容尊贵”“温润儒雅”。 如今验证了绿盈所言非虚,可姜婵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昮颔首:“既是如此,阿婵便跳一支罢。” 自天子问话起,外间已在准备。待天子话音落下,身旁的红衣内侍轻一击掌,有乐师携古琴悄无声息坐在屏风后。 姜婵退后几步站到中间位置,轻吸一口气,摒弃心头杂念,只余跳舞一事。 一串明净圆润的旋律自琴弦滑出,姜婵随乐声起舞。 女子身姿轻盈,动作灵巧。乐声渐进,她半抬手臂,以广袖半遮芙蓉面,只露出一双盈动着少女娇羞柔情的秋水剪瞳。 曲子过半,她身子轻旋之时,层层叠叠的纱衣恰到好处的扬起,似芙蓉花瓣片片舒展,隐约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 她沉浸在曲中,心无旁骛,殊不知一举一动皆是撩拨观者心弦。 女子的细腰似乎轻易就能拢于掌中……萧昮眸色微暗,捏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 偏在此时喉头有些痒意,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此举反而勾起喉咙的不适,一股腥甜涌上,萧昮下意识咳了一声。 几乎在同时,玉铃声响起,本就不高的咳嗽声并未引人注意。 萧昮拿出帕子往唇边拭去,雪白的帕子染上了暗红色。他脸色沉了下去,目光阴郁地往殿中看去。 姜婵正背身做采莲拨水的动作,皓腕间莹白的玉铃轻晃,清脆的声音丝滑融入到乐曲之中。 她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一曲舞毕,姜婵收了动作,盈盈下拜。 “阿婵技拙,献丑了。” 这一舞耗费体力不少,女子婉转动听的嗓音里听出些许轻喘声。 姜婵温顺地蹲身行礼,看似从容,实则掌心已经冒了汗,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方才天子指间的那一抹红,她看得分明,心中怕得厉害。 她意识到这绝对是桩秘辛,她这样身份的人不该知晓。 幸而在听到那声清嗓的细微动静时,几乎是本能的,她晃动了玉铃,刚好掩盖住了随后的咳嗽声。 萧昮面色平和,目光却冷,他神情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疑色,语气随和的问:“这曲古琴即可,阿婵为何加了铃音相和?” “回皇上的话。”姜婵直接跪了下去,垂着眉眼低声回话:“先生教过一句莲子清如水,民女想着不仅可解做柔情如水,若采莲时轻拨碧水,撩动的水声也恰如少女不可言之于口的心动声……” “民女自作主张,请皇上责罚。” 殿中落针可闻,没等到天子开口说话,姜婵有些不安的轻颤着眼睫,似乎想要抬眸窥得天子脸色,却又生怯退缩。 这幅神色落入萧昮眼中,对她的疑心去了大半。 她们这些被献上的美人,自入宫起无一日不盼望着得到天子的恩宠,有机会献艺时,有些小心思亦在情理之中。 况且她只是在舞蹈之中加了些灵巧改动,算不得僭越。 “阿婵改得极好,何来责罚一说?”萧昮唇边重新浮起笑意,“起来罢。” 姜婵松口气,神色中是被夸奖后显而易见的惊喜,柔声谢恩后方才起身。 “带姑娘下去休息。”瞥见女子被长睫压住的眸光里闪动着不可言说的期待,萧昮暂且放下了心头的疑虑,淡声吩咐。 若她真瞧见了断不会如此镇定,甚至生出那般神情。 天子话音刚落,姜婵玉白的耳垂染上绯色,长睫更是颤得厉害,似乎预料到后面即将发生的事。 有内侍过来引着姜婵离开,那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萧昮神色再次沉下。 他身边的内侍总管梁成和连忙递上了温水和丹药,服侍天子漱了口,小心翼翼问:“皇上,可要传太医过来?” 萧昮抬手制止,冷声道:“送她回去,再安排人……” 话音未落,他被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逼得弓起身子,梁成和递过的崭新帕子再次被暗红血色浸透,隐隐发黑。 梁成和心下一凛,只得先应道:“奴才领命。” 他知天子不愿被人瞧见发病时的狼狈,待天子呼吸平复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出门看了眼如墨的天色,抬脚往东配殿走去。 此刻姜婵正坐在软榻边,低垂着眉眼,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袖,神色似有些焦灼。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去看。 “阿婵姑娘。”梁成和一副和气的笑面,拱手行礼:“突然来了紧急公务,皇上今夜不得闲,特让奴才派人先送姑娘回去。” 他说完,抬眼瞧见女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杏眸中的亮光也暗了下去。 姜婵慌忙垂下眼睫,似要掩住眼中的失望。 “是。”她缓缓从榻上起身,低声道:“多谢公公告知,民女这就回去。” 梁成和体谅地笑笑,送了她出门。 被退回去对于她们这些美人来说是极为难堪的事,可她却不知今日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出了宫门,云初已经得了消息,正在软轿边等她。 姜婵沉默着上轿,似乎受了很重的打击。 “起轿——” 软轿再次被稳稳抬了起来,姜婵长出一口气。 曾困惑她数日的谜团已然被吹散,绿盈大抵也是因发现了秘辛,才在宫中销声匿迹。 若非被训练过多次而养出的本能反应让她蒙混过关,只怕她也难逃—— 她自十岁起被富商买走,用了数年时间学会做一件献给权贵的礼物。无论遇到何事都要不动声色,保持镇定去对应对。 姜婵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脱力般的歪在扶手边,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衣裳。 今晚勉强应付了过去,以后又该如何? 夜风卷起软帘的一角,她望着浓墨般的夜色,茫然地陷入沉思。 3、第 3 章 “姑娘,醒醒——” 听到耳畔响起的呼喊声,姜婵冷汗涔涔的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仿佛唯有此才能缓解胸口的憋闷。 待稍稍定神时,她抬起眼,对上霜月担忧的眼神。 “姑娘,您做噩梦了?” 姜婵白着一张脸,低声道:“方才我可有说什么?” 霜月轻轻摇头,“姑娘什么都没说,奴婢只是瞧见您睡得不踏实。” 岂止是不踏实,她进来时姑娘身上卷着薄衾在六月的晌午不住颤抖,似乎是面对极为惊惧的事。 姜婵轻轻吐了口气。 她的确做了噩梦,梦中她没能摇响玉铃,僵着身子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天子口吐鲜血。 下一刻,天子将她揪到眼前,捏紧她的下颌,阴鸷的目光锐利冷漠如冰,直直刺入她心底。 他沾染了鲜血的淡色薄唇轻轻翕动,无声的说了几个字。 “拖出去杀了。” 姜婵悚然惊醒。 “姑娘?”见她迟迟不说话,霜月小心翼翼道:“若您不舒服……” 姜婵回过神来,脸色缓和了些。她转头看向墙角的时辰钟,微微蹙眉:“无妨,时候不早,起身罢。” 自从上次被召去清凉殿已有七日,一切风平浪静。听说是秦王即将抵京,皇上忙于国事,再未召见过她。 她的用度照旧,张嬷嬷和沈春宁都来宽慰过她,旁人待她仍是客气有礼。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姜婵安慰自己,为了让自己没有余裕胡思乱想,她将空余时间全排上了练舞,众人只当她丢了面子不甘心,并未多想。 这法子果然奏效,疲惫能换得安眠。偏生今日午后小睡,竟做了个噩梦。 霜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麻利地服侍她更衣梳妆,用了碗绿豆汤后,照旧是云初陪着她出了门往会春园走去。 一丝隐忧仍在心头盘桓不去。 皇上真的放下对她的疑心了吗? *** 清凉殿。 梁成和捧着册子进了书房的门,见天子正在御案前批折子。 经过数日的休养,天子气色好了不少,面孔恢复了红润,不再是骇人的冷白。 只是他一双淡色的薄唇紧抿,神色沉冷,梁成和没敢上前。 过了半晌,萧昮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的梁成和,微微抬眸,“阿翊这两日抵京,明辉堂可收拾好了?” 提到他,天子面上见了些和悦之色。 秦王萧翊是天子幼弟,天子曾带他在身边亲自教养过一段时日。秦王亦是不负天子信任倚重,征战沙场近十载,立下赫赫战功。 梁成和恭声应道:“回皇上的话,已经准备妥当。” “这回朕可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二十多岁的人还不成亲像话吗?”萧昮半真半假的抱怨着,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兄长并无不同。 梁成和陪着笑:“皇上向来待王爷亲厚,王爷才敢任性些。” 萧昮提了提唇角,眸光瞥见他手中的册子。 梁成和连忙上前,躬身呈上。“皇上,崔六送来了撷芳馆的消息。” 名义上是撷芳馆情况,实则只针对阿婵姑娘一人。 自那日送阿婵姑娘回去后,已经有人在监视她和身边人的一举一动,至今已有七日。 萧昮接过来,信手翻看。 上面记录了姜婵何时起身,何时练舞,与旁人的谈话……她勤奋刻苦,性子随和,无论旁人言论如何,她倒显出几分静气,只专注做自己的事。 若说哪里不同,唯有练舞上她比先前花了更多心思。女儿家那点小心思不难猜,恰似一缕裹着荷香的清风,只让人觉得熨帖。 萧昮凤眸微眯,随手将册子丢在一旁,淡声道:“将人撤回来,以后不必盯了,也别苛待了阿婵。” 梁成和在他身边侍奉已久,察觉到皇上对阿婵姑娘是满意的,答应着就去办。 走到殿外,梁成和叫来了小内侍吩咐。 “取些清淡的熏香送到明辉堂去去潮气,每日将热水等物备好,迎着王爷进宫。” 安排妥当后,梁成和思忖着该如何表示“不苛待”,不经意抬眼,灰蒙蒙的天空上渐渐聚集起了阴云。 赫然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 三日后秦王回京,天子设家宴接风。 兄弟二人近半年未见,论起边关战事民情秉烛夜谈是常事,索性让秦王暂住在行宫中。 这在宫中不是秘密,云初特意拿来安慰姜婵,让她别灰心。 “奴婢记得王爷暂住行宫时,皇上忙于国事家事,甚少召幸宫妃。”云初在行宫中颇有资历,此番在撷芳馆中亦是有意跟随有前途的主子,说出来的话多了些可信。 姜婵轻叹口气,眸中压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咱们东厢房的用度比以前更好了。”见她情绪不高,云初将燕窝粥放到她手边,体贴的道:“宫里人惯是会看人下菜碟,定是御前的人亲自去吩咐过,皇上心里有您呢!” 姜婵唇角轻轻扬起一瞬,似是被安抚。 “若真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 一晃过去五天,宫中的日子如同一潭静水,姜婵保持常态,倒隐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气度。 这日练舞结束,她和云初经过假山旁的甬路,忽地听到有嘈杂人声传来。 云初眼尖,很快找到了声音来源,悄悄指给姜婵看:“姑娘,皇子们在玉湖边,咱们换条路走?” 她正要点头,又听云初低低惊呼一声。“秦王也来了。” 姜婵循声望去。 湖边被众星拱月围着的三个衣着华服的少年,正恭敬地向人行礼。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背对着姜婵,只能窥见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这位传说中对天子极具影响力的秦王,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低调闪避进了假山里。 传说中秦王战功赫赫,性子孤傲冷僻不好接近,却深得天子信任倚重。 从皇子们的态度看,果然不差。 姜婵正在思量时,侧身指点皇子持弓的秦王忽地抬眸,她瞬间有种与他对视的错觉。 那双冷淡的凤眸望过来,她浑身一颤,连忙躲了回去。 竟是跟她梦中的一模一样。 秦王与天子容貌上三四分相似,一双凤眸像极了。他生得俊美,神色却冷峻,腰间佩一柄乌色长剑,周身似萦绕着无形的煞气。 她努力平复着明显急促的呼吸,难怪皇子们面对秦王俱是一脸敬畏之色,当真是气势迫人。 姜婵心怦怦跳得厉害,不敢再多留,拉着云初快步抄小路离开。 玉湖旁。 暗处观察足以引起萧翊警觉,哪怕她躲得再快,他却已然看清。 一个容色过人的妙龄姑娘,此时在行宫中出现,应是地方进献的美人。 萧翊没放在心上,漠然收回目光落到箭靶。 大皇子萧峻射出的羽箭险险扎入靶心,一脸得意地望向自己皇叔,却听他肃声道:“准头尚可,力道却不足。” 萧峻心里有些不服气,只是他向来畏惧秦王,不敢真的说出来。 忽然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说出了他的心声。“不服气?” 他下意识抬头,竟是天子亲至。 “见过皇兄。”萧翊转身向天子行礼,皇子们也紧随其后:“儿臣参见父皇。” 萧昮和煦的对弟弟颔首,望向皇子时皱起眉,明显有些不悦。 他冷声道:“大皇子,若没皇叔帮你调整持弓姿势,那一箭真能射准吗?” 萧峻本就心虚,闻言忐忑的低下头。 “父皇,儿臣受教了。”他顾不上羞恼被弟弟们看了热闹,在父皇面前老老实实说完,又侧身对秦王恭敬道:“还请皇叔不吝赐教。” 萧翊颔首,言简意赅的分别指点了三人技巧。 随后天子亲自观战。一场比试下来,除了自幼体弱的二皇子射偏了两次,大皇子和五皇子各自有了进步。 “勉强算是没辜负你们皇叔的指点。”萧昮神色和缓了些,给了句肯定的评价。“散了罢。” 皇子们巴不得早些离开,连忙行礼告退。 “阿翊,来陪朕练练。”萧昮招呼萧翊随他行至湖边,自己拿起皇子们练习用的角弓。 萧翊眸光微动,却并未迟疑,很快应声:“是。” 羽林卫重新调整了箭靶的位置,距离远了一倍有余。 天子今日看起来兴致颇高,先持弓试了试力。这角弓是专门给皇子们练习用的,力道不轻,萧昮竟是面不改色的轻松拉满,旋即取箭瞄准,羽箭离弦而出。 伴随着破空声,众人抬头望去,正中箭靶。 帝王日理万机,骑射不过是闲暇时疏散筋骨之用,如此距离能射中已是极为难得。 “皇上英姿不减当年——”梁成和恭声在旁奉承,余光不着痕迹悄悄窥探。 天子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放在半月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许久不练手生了。”萧昮睨了他一眼,“朕看你溜须拍马功力见长。” “并非虚言。”萧翊目力更佳,看过箭靶后认真道:“皇兄臂力提升不少,便是再沉些的弓也使得。” 萧昮知自己弟弟性子孤高刚正,从不恭维奉承,此话当是真心。 他凤眸中的笑意深了些,将弓递给了萧翊,温声叮嘱。“先说好了,阿翊你不必留情。” 萧翊颔首,持弓取箭射出几乎在一瞬间完成,没看到他瞄准的动作,闪着寒光的箭镞已然飞出,深深刺入箭靶,正中红心。 “不错。”萧昮面露满意之色,正欲夸赞时,敏锐地发现了萧翊手臂动作有几分不自然。 “你受伤了?”他面色陡然凝重,沉声问:“何时的事?” 萧翊神情中并无波澜,似是惯于忍耐,轻声道:“皇兄,一点旧伤而已,不碍事。” “梁成和,传太医过来。”萧昮知他性情,索性直接吩咐。 “是。”梁成和向来善于体察圣心,陪着笑转向萧翊:“王爷,皇上在您来之前就常常念着您,亲自过问您在行宫的起居。您受了伤,皇上自是心疼极了。” 萧翊微微垂眸:“让皇兄劳心,臣弟之过。只是传太医兴师动众,传到母妃耳中未免令她担忧。” 他的生母郑太妃得先皇后庇护,关系极好,天子素有孝名,此番来行宫避暑亦是请了太妃同往。 时过境迁,跟在自己身边的稚气少年已经长成冷峻沉稳、威名远扬边关的青年,低头认错时,依稀还能看出些旧时的影子。 萧昮无奈叹了声,语气软了下来。 “罢了,你自去诊治,太妃那里有朕替你瞒着。” 萧翊神色微松,利落地行礼离开。 目送他离去,萧昮失了兴致,随手将手中的角弓递了出去。 梁成和伸手去接,却不防被沉甸甸的弓箭一压,险些握不住摔在地上。 “奴才无能,还请皇上责罚。”他脸上陪着笑认错,心里暗暗纳罕,皇上近来状态好得有些令人心惊。 萧昮今日心情不错,摆了摆手,起身往甬路前的銮舆走去。 “皇上回清凉殿还是去青桐书院……”梁成和随侍在旁,恭声问道。 “青桐书院。”萧昮上了銮舆,又似想起什么,掀开软帘。“你着人回清凉殿,取多宝阁上的紫檀木匣子给阿婵送去。” 多宝阁上的匣子里常放着首饰,方便皇上赏赐侍寝的宫妃。 “是。”梁成和了然,笑着应下。 4、第 4 章 清晨尚未有恼人的暑热,轻柔的凉风自花木间拂过,伴着泠泠的古琴声,别有种沁人心脾的舒畅。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打破了眼前的悠然。 姜婵轻皱着眉,抬手按住小腿。 方才跳跃的动作落地时她没站稳,眼下以半跪的姿态伏在地上。 “阿婵姑娘!”不远处的余教习见她摔倒,疾步赶过来扶住了她,焦急问道:“可有伤到哪里?还能动吗?” 姜婵摇了摇头,轻声道:“应是无碍。” 在旁伴奏的沈春宁连忙从琴凳起身,帮着余教习扶着她进了里间,正要查看伤处,却被教习抢了先。 卷起雪青色的衬裤,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巴掌大的淤青赫然映入眼帘,被莹白的肌肤衬着,愈发显出几分触目惊心。 “这可如何是好——”余教习眉头紧锁,语气似有几分焦躁。 “并未伤到筋骨,仅是有些淤青,也不算疼。”姜婵轻吸一口气,温声安抚:“我缓一缓就好,不会耽误进度。” 余教习神色却并未放松,“阿婵姑娘,今日不必再练。” 姜婵没搭话,只盯着腿上的淤青。 练舞时常会有小磕小碰,以前分明没人提过。 “姑娘,你的舞技已是同批美人里最好的,又得过天子夸奖。”余教习心里闪过一丝惋惜,见她神情似有执拗,特意强调道:“姑娘的荣华近在眼前,万不可因小失大。” 余教习对她花时间精进舞技向来持赞许态度,今日却改了说辞。 更确切的说,自从前日她得了天子赏赐的一对羊脂玉发簪后,一切就不同了。 张嬷嬷送来了好些香露香膏督促她使用,每日亲自看她喝下一盅甜腻补品,甚至见她做针线都会制止…… 方才余教习的话更近乎明示,准备侍寝才是当务之急。 她被送进宫本就为了有朝一日得宠于御前,换得家人安稳度日。她能被准许侍寝,大抵天子对她已放下戒备。 姜婵心绪纷乱,拢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捏紧,面上柔声应了。 余教习松口气,留下一句“姑娘暂且歇息片刻”,匆匆出了门。 “阿婵姐姐,我跟教习告个假送你回去吧?”一直默默守着的沈春宁扶着她在榻上坐好,有些心疼道:“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姜婵正欲婉拒时,余教习转而又进门,闻言肃声道:“阿宁姑娘安心练琴,我着人传了软轿送阿婵姑娘。” 这样的小伤竟还要找轿子来接,沈春宁心中惊讶,却也识趣地没再坚持。“阿婵姐姐,我回去再看你。” 姜婵微笑着答应。 不多时,软轿径直抬到了会春园中。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姜婵神色自若的扶着云初从容地走进轿中。 一路上她闭目静思,直到云初提醒快到时才缓缓睁开眼,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轿中。 “周大人您可来了——”张嬷嬷殷勤的嗓音极容易辨认,语气里似有些焦急。“我们阿婵姑娘练舞时摔了腿……” 她说话的对象大抵是位医者,是特意传来给自己看伤的? 姜婵心里困惑更浓,这也太兴师动众了些! 来不及细想,轿子已经稳稳落下。 姜婵收起心思,起身前抬手理了理衣裳,弯腰出了轿子。 “阿婵姑娘——”张嬷嬷朝着她快步走来,一叠声道:“您别担心,太医院的周大人来给您诊治。” 说着张嬷嬷侧过身,着七品官袍、长身玉立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面容清俊,神情中有种温和可亲的气质。 姜婵瞳孔猛地一缩,拢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若非已习惯无论何时都能不动声色,她早就失态地愣在原地。 “微臣周安行,是太医院吏目。”他将手中药箱交给身边小童,先向姜婵行礼。“见过阿婵姑娘。”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姜婵垂下眼睫,敛去眸中层层翻涌的情绪,从容福身:“周大人。” 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未被察觉,张嬷嬷和云初扶着她进门,周安行落后几步跟上。 因姜婵并非宫妃,看诊时没有太多忌讳,周安行看过腿上的伤处,说了“无碍”,从药箱拿出两个青瓷瓶交代了用法。 “近来我常去练舞,风吹日晒,难免伤了皮肤。”姜婵抬眸,轻轻开口:“不知周大人可有保养的良方?” 周安行并无讶色,沉吟道:“微臣有个方子,只是步骤繁琐,需要配合泡药浴、食补……” 张嬷嬷格外满意姜婵的“小心思”,赶着接话:“不麻烦不麻烦,奴婢为姑娘筹备妥当,周大人安排便是。” “请嬷嬷随药童前去,他会帮嬷嬷准备相应的药材,再告知您用法。”周安行似乎对此很有经验,有条不紊的安排:“微臣施针为姑娘打开穴道,效果会更好。” 张嬷嬷痛快地应下,因担心自己记不周全,又叫了云初同去。 留在身边的唯有霜月,姜婵不动声色的轻轻开口:“霜月,周大人是我的一位故人,我们有话要说。” 霜月猝然睁大了眼,却并未发问,麻利地起身去了门口守着。 “听说松江府的阿婵姑娘得了天子侧目,我猜着大抵是你,只是寻不到机会确认。”周安行放下手中银针,恍惚间眼前仙姿玉貌的女子跟昔年稚气的小姑娘重叠。 七年前,他好不容易凑够替未婚妻程姝赎身的银钱,人牙子见利忘义,因京中来的贵人出价更高,收了他的银钱竟又毁约。他去理论反被打伤,眼看程姝要被强行绑了送走,两人暗中约定了私奔。 当时姜婵刚被人牙子买回来,恰巧与程姝同住,得知原委后主动帮两人打掩护,助他们成功逃走。 “阿婵。”他极轻的语气里压着一声叹息:“松江一别,久违了。” 姜婵眼眶酸涩,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迫不及待道:“周大哥,阿姝姐姐可好?你怎地进宫当了太医?” “我和阿姝已经成亲,育有一双儿女。”周安行温声道:“进太医院实属机缘巧合。” 得知两人圆满,姜婵杏眸粲然一亮,发自内心替他们高兴。“那我该改口叫姐夫了。” 听到这声“姐夫”,周安行眼底浮现些许温和的笑意。不过他今日来意,并不为叙旧。 “阿婵,眼下你处境危险。” 不料姜婵脸上并无震惊之色,平静的开口:“我知。天子有疾,不宜御前侍奉。” 周安行微微一怔,继而有些欣慰,看来那日姜婵自清凉殿脱身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姐夫,皇上所患是何病症?近来已有好转罢?” “皇上少时曾中过毒,已成沉疴。”周安行面色凝重,沉声道:“近来太医院加重了药量,却收效甚微。” 姜婵愕然。 “周围的人都在为我侍寝做准备。”她顾不上害羞,急声道:“若皇上病症不见好转,又怎会给这样的暗示?” 如今天下海晏河清,除了有骁勇善战的秦王平定边关战事,也仰仗天子未有过昏聩之举。既是明君,便不会因耽于女色损伤身体。 “那日我路过玉湖,恰是秦王与皇上比试射箭。”姜婵按捺下心口翻涌而起的不祥预感,试图摆事实:“骁勇善战的秦王也只是险胜。” “阿婵,这正是最危险的。”周安行目光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三年前京郊白云观来了位游云的张姓道长,偶然机会得了皇上信任。起初皇上只少量服用他进献的丹药,如今竟是离不开了。” “那药在极短时间内能平息病痛,恢复精神,无异饮鸩止渴。” “皇上看似状态极好,实则内里虚空,承受不起情事带来的刺激。” 他话音落下,姜婵悬着的心重重坠了下去。 皇上尚在年富力强时,又有身体好转的错觉,宠幸后宫并无不妥。相反若皇上不近女色,才更容易令人忧心龙体安康。 指甲刺入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很快发现了异样。“姐夫,张道长所求富贵而已,送些温补的丸药也就罢了,他不怕出了事自身难保?” 周安行的话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只是为求今上宠信自然不会。”他平静地望着姜婵,轻缓的语气听上去隐有几分残酷。“若他所求是新帝的从龙之功……” 姜婵面上血色尽失,浑身狠狠一颤。 “新帝”二字让她嗅到阴谋的气息,姜婵心中大乱,皇上那样英明睿智的人,怎会轻易落入圈套? 周安行低叹:“无非是病急乱投医,天子也是人。” “阿婵,此事凶险之处在于无论事成与否,你都没有生路。” 若阴谋成功,一旦山陵崩,侍寝的她就成了罪魁祸首,还会连累家人;若阴谋败露被天子察觉,为了掩盖皇室丑闻,她的下场不会好过绿盈,难逃被灭口。 姜婵手指攥紧,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在背后操纵的可是某位皇子?” 她喃喃道:“秦王和皇上关系亲厚,若将此事设法告知秦王,他不会坐视不理。” 不等周安行答话,她自己又摇了摇头:“可人心难测,或许秦王也在觊觎帝位……” 周安行听她声音在发抖,显然是惊惧至极。可她还能沉下心来思考对策,他心里踏实了些。 “若秦王可靠,你告知此事会更危险。”周安行提醒她:“纵使有朝一日揪出真凶,知晓这桩丑闻的告密者下场会如何?” 姜婵苍白着脸,一时说不出话。 周安行见状,开门见山道:“若想破解死局,的确需得秦王帮忙。” 若不道出实情,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由秦王向皇上开口把她要走,皇上不会拒绝,而她自然也就远离了危险。 能被送入宫中,让天子侧目,姜婵对自己的容色有信心。 “美色诱之?”可那日在玉湖旁,秦王分明看到了她,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如同看草木无异,她露出一丝苦笑:“秦王对我没兴趣。” 周安行认真问道:“若有机会接近秦王,你可愿意委身?” “为了活命,自是愿意。”姜婵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也不报什么希望。 周安行颔首,正要说话时,却听霜月自外咳嗽一声。 有人来了。 他示意姜婵伸出手腕,做出拔针的姿势。“养好身体,过些日子待我安排妥当,会设法告知你。” 话音落下,软帘被掀起,霜月来报讯。 “周大人,姑娘,张嬷嬷和云初姐姐回来了。” 周安行该叮嘱的已经说完,姜婵跟他交换了眼神,微微抬高些嗓音:“今日有劳周大人。” 话音未落,张嬷嬷已经匆匆进了门,打赏送往的事自然有她去做。 待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姜婵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只是她存着心事浮躁得很,辗转反侧,索性支起身子望着窗外出神。 她曾被教导过如何勾着男子情动,可那也仅限于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要用些手段。 自己一举一动尽在天子掌握,哪里能寻到时机去接近秦王? 正在思索间,脚步声传来,霜月捧着热茶走了进来。 她面上有几分忧色,趁着无人低声问:“姑娘,那位周大人可信吗?” 姜婵知她担心,安抚地笑笑,温声道:“当然。” 周安行向来聪敏,在太医院虽未居高位,却也能见微知著。他本可不闻不问独善其身,却还是告知自己,还要设法帮忙,担了极大的风险。 霜月知道眼下不是多说的时候,点点头没再追问,待云初进来一同服侍姜婵换药更衣。 只盼那位周大人真的能帮到姑娘! 5、第 5 章 周安行回到妙春堂时已过了午饭时,随便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飞快写好方子交代药童配药,他重新收拾药箱出门,抄近路匆匆赶到明辉堂。 向门口值守的内侍禀明来意,周安行直接被带到了书房。 内侍在帘外恭敬道:“王爷,周大人到了。” 竹帘自里面掀开,他迎面先看到一位肤色偏深、面上挂着和气笑容的年轻男子,正客气地朝他点头示意。 此人是秦王麾下颇得重用的亲兵霍云平,常年随侍秦王身边。 周安行心中默念着辗转探听来的消息,动作上却未有迟疑,进门后恭敬地向坐在书案后的男子行礼。 “微臣周安行见过王爷。” 因要换药,萧翊一改往日的玄色窄袖常服,一袭月色的广袖锦袍稍微柔和了那张神色淡漠却俊美的面庞。 稍显冷淡“免礼”二字传来,伴随着衣料窸窣声,周安行抬头,秦王已自书案前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许是常在军中,他并未叫人服侍,自己卷起了衣袖。 周安行上前拆开裹着的绷带,只见男子矫健有力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一道足有三寸长的伤口。虽尚未有愈合的迹象,渗出的血迹总算不再泛着黑。 在旁帮忙递东西的霍云平暗暗松口气,微笑着称赞道:“周大人果然医术高明。” 此话并非客套。 三月前王爷领兵出征时负了伤,这本是常事,可包扎后伤口竟迟迟不曾愈合,像是被毒物侵染。 随行军医换了许多解毒伤药亦是收效甚微,无论是审问俘虏还是查验过他们的武器,都未能寻到毒物的源头。 直到前几日在玉湖旁被皇上发现异状,王爷推脱不过,在太医院随意找了个吏目重新包扎伤口,竟被他一眼看出问题。 周安行提出王爷像是中了蛊毒,并非寻常毒药,当场调配了伤药敷上。今日他来换药,已经有了好转迹象。 “霍校尉谬赞。” 周安行寒暄了一句,表情并非放松。他拿起一柄柳叶大小的刀细细刮去了陈旧的黑红血肉,又用药水清理过后才撒上药粉。 旁观者看了都觉得疼,正主却从始至终未吭一声,只偶尔轻皱下眉。 待到包扎好伤口,萧翊面不改色的放下衣袖。“有劳。” 周安行恭谨道:“微臣分内之事。” 传闻中的秦王仿若凶神恶煞,性子孤僻不近人情,可两次接触下来,他倒觉得秦王冷淡严肃却不苛刻刁难,传言未免言过其实。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准备呈上。 “王爷,微臣回去翻阅医书,确认您伤口应当是出自西南的一种蛊毒。”他似是担心萧翊不信,特意强调了一句:“此蛊若不拔除,伤药只能阻隔一时。” 萧翊抬手示意不必,直接问:“如何解?” “回王爷的话,需得催发您身体情热,再施针引出蛊虫。”周安行眉宇间透着些许踟蹰,暗自深吸口气,终是说了出来。 听闻“情热”二字,在旁的霍云平神色一紧。 莫非这位周吏目受人指使,变相往王爷床上送女人不成? 他下意识侧过头,王爷蹙了蹙眉,神色还算平静。 只听萧翊冷声道:“周大人的意思,还要女子来解毒?” 秦王并非京中养尊处优的权贵,征战沙场积威甚重,周安行掌心冒出冷汗,强作镇定。 此举虽险,一旦秦王点头,就能帮阿婵保住性命。 “不需女子。只需择一屋舍布置妥当,用药催发后施针,微臣一人即可。王爷会有短暂的意识混沌,个把时辰便能恢复。” 他一鼓作气说完,等着秦王发问。 自己这解毒之法虽能奏效,乍然一听未免荒谬。若秦王不信,需得想法子再来游说。 萧翊听罢,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用目光淡淡打量过去,存了几分审视之意。 在接受治疗之前,他已经查过周安行。 周安行原是个游医,因擅长某些隐疾治疗得了余太医的赏识,引荐入了太医院。只是当上吏目后反而无亮眼表现,晋升更是渺茫。 与此同时,余太医则频频因新巧有效的法子得到天子认可。 大抵苦于没有出头机会,恰巧他身上的蛊毒被周安行看出来,情愿赌一次来医治,为自己博个前途。 萧翊不反感有野心的人。 沉吟片刻,他淡淡道:“你回去拟好要准备的东西,列了单子交给霍云平。” 正在忐忑等待的周安行闻言,心中一喜,连忙道:“微臣遵命,必定不辜负王爷信任!” 萧翊颔首,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若成功本王必有重谢。” 周安行松了口气,识趣地回道:“微臣本分而已”。 见秦王没有别的吩咐,他告退离开,才走到软帘前被叫住。 萧翊目光平静,似是随口一句:“蛊毒之事不必告知皇上和太妃。” 听王爷的意思,大抵不愿兄长和母妃担心。 周安行深知明哲保身之道,谨慎回话:“微臣明白。” 待他出了门,霍云平拧起眉毛,面色凝重:“王爷,这周吏目所言未必可信。这邪门的法子,怕不是另有图谋……” “唯有他敢治。”萧翊凤眸微抬,沉声道:“既是用了他,就不必再疑。” 想要据理力争的霍云平一时语塞,心知王爷所言不错。 能在太医院供职的人,除了医术高明,更是人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见王爷主意已定,霍云平便不再劝,他去准备东西,换了内侍进来送茶水。 萧翊正欲起身,目光瞥到榻边小几上摆着的白玉透雕香炉,丝丝缕缕的轻烟裹着浅淡的松木香逸出。 “王爷,这熏香是梁总管见前些日子阴雨连绵,为了驱散潮气特意摆上的。”小内侍机灵,连忙道:“您若不喜,奴才这就撤下去。” 梁总管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得力之人,小到明辉堂的摆件都有他过问,自是因皇上对秦王的恩宠厚重。 萧翊垂眼凝视片刻,淡淡开口:“不必。” *** 通往玉湖的小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拉开距离。待前面提灯的人察觉到时,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身上的纱衣本好看却碍事,裙摆层层叠叠又是曳地的长度,需得提着才行,夜间走路自是不便。 只是眼看到要到面圣的时辰,总不能让皇上久等。 张嬷嬷蹙了蹙眉,温声道:“姑娘,可要奴婢为您传软轿过来?” 落后的姜婵怔了下,将裙摆攥得紧了些,扬起柔和笑意:“不必麻烦,我能跟上。” 她一面说着,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不少,轻喘着气追了上去。 今夜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决定她能否保住小命活下去,自是要万分谨慎。 幸而所剩的路不算长,等两人赶到湖畔时甚至还早了些。 一条小船停在岸边,两个蓝衣内侍正候着,见姜婵过来,客客气气问好,迎着她上船。 有船娘撑着桨平衡着船身,轻晃几下后,姜婵很快稳住身子,从容站定。 “奴婢就在此恭贺姑娘了。”张嬷嬷笑眯眯说完,内侍们也跟着道贺。 众人眼中她此行得天子宠幸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妨提前结个善缘。 姜婵浅笑颔首,随着船离开了湖畔。 整片玉湖浸在淡淡月色里,似是笼着一层神秘的薄纱。 静谧的湖面因船桨荡起一圈圈滟滟波光,姜婵容色沉着地立在船头,心间同样漾起波澜。 自撷芳馆离开前,她被服侍着仔细沐浴过,又有嬷嬷来教她侍寝的规矩、天子的喜好,一众美人也用当初看绿盈的艳羡目光送她出门。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此行关乎生死。 “姑娘,快到了。”船娘的提醒声从身后传来,姜婵敛起思绪,做好起舞的准备。 待船行至桥下,对岸水榭挂着的宫灯散下暖光朦胧可见,恰有晚风自湖边吹来,她轻轻扬起了衣袖。 *** 宫人和内侍们远远候着,水榭中天子神色闲适地自斟自饮,偶尔散漫一眼望向湖中,似在欣赏月下玉湖。 今夜月色不甚明朗,月轮隐在薄云间,散着淡而朦胧的光晕。 万籁俱寂间,一道模糊的身影静立在缓缓划来的小船上。 轻舟行至玉湖中央,那道人影变得清晰。 萧昮倏地凝住了视线,手中把玩的青玉酒杯被随手掷在桌上。 船头静立的女子以轻纱覆面,身上素白的纱衣随风盈动,仿若自九天降临的仙子。 此时无丝竹管弦,他耳畔却仿若流淌起轻柔缠绵的乐声。 似有心有灵犀一般,女子捻起指尖,广袖轻震,翩翩起舞。伴随着小船在湖中前行的轻微摇晃而动,轻盈如蝶舞。 临近岸边,女子遮面的轻纱被吹落,映出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 萧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唇角提起细微的弧度。 一曲舞毕,小船划到湖边停下。 姜婵提着裙摆轻盈地下了小船,手臂笼着轻纱,款步行至水榭前盈盈福身行礼。 “皇上万福。”她垂着眸子,嗓音轻软地问安。层层叠叠的纱衣堆在她身上不见半分臃肿,反而添了几分轻盈灵动,恍若芙蓉仙子。 萧昮凤眸里沉着暗色,他并未直接叫起,亲自行至台阶前,伸手扶起了姜婵。 “阿婵今日给了朕好大的惊喜。”天子不吝夸赞,神情里的满意不言而喻。 得到了肯定,姜婵被鼓舞了勇气,轻轻仰起头。 男子温热的手掌自她手臂间滑至手腕,稍微用力带她到自己身侧。 她又惊又喜,眸光温软,呢喃般唤了声“皇上”。 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裹上来,萧昮心神微微一荡,身上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索性将人横打抱起,在她娇声惊呼中,大步流星将人带上了銮舆。 供贵人们游湖时暂歇的幽花小筑离得不远,姜婵被天子不算温柔地放到床榻上,还不足一刻钟的功夫。 萧昮抬起她的下颌,指腹碾过白嫩的肌肤,眸色沉沉:“阿婵,今日极美。” 一丝红晕悄然攀上姜婵瓷白的面颊,柔软的红唇微微张合,正要斟酌着开口时,倏地惊雷响起,闪电的亮光照亮了天幕。 她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似是怕极了躲到了天子怀中。 一阵更为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萧昮神情中添了几分恍惚,他试图艰难地凝住视线,脑中却愈发昏沉。 姜婵紧绷着身子,垂眸静静等待。 下一刻,萧昮身子一歪,带着她朝枕边倒去。 6、第 6 章 枕涛苑。 周安行挽起袖子站在屋里临时垒砌的炉边添柴,架起的大铁锅中翻腾着滚水,呛人的烟气和难闻的药味四处逸散。 待将手边最后一罐药材倒入锅中,周安行勉强睁开被熏红的眼睛,另取了药箱转身进了隔壁卧房。 床榻上秦王已服了药,双目闭着,如同沉睡一般。 周安行取出银针在桌上放好,对领头的霍云平温声道:“微臣已经准备妥当,这就为王爷拔毒。还请您带人守在廊上,结束之前不可进入。” 这处疗伤的院落是由秦王的人选定,护卫等事宜皆是秦王亲兵,确保无人打扰。 霍云平应下,客客气气说了句“有劳周大人”,按照事约定带着人出了门。 在廊下静立了片刻,许是还未开始疗伤,亦或是不断翻滚的水声,外面听不清房中的动静。 他捻了捻手指,压下眉间的焦躁,快步走出廊庑。 “大人,周吏目宅邸并未有异状,夫人和一双儿女都在家中。”一身侍卫打扮的男子快步走近,低声道:“皇上于幽花小筑召幸了位南边贡上的美人,无暇他顾。” 他叮嘱宫外的监视继续,自己在院中巡逻了一圈。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外面已然起了风,似乎很快将会有一场大雨。 霍云平仰头望着天,心中默默祝祷,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一切顺利。 *** 难闻的霉味和潮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姜婵忍着不适,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拿面纱遮住了口鼻。 幽暗的密道狭窄湿滑,极为难走。饶是全神贯注盯着脚下的路,她还是走得磕磕绊绊,小腿和手臂不慎留下了碰撞后的淤青。 可姜婵不敢慢下来。 自幽花小筑的暗门进入这条密道,她已经置身万丈悬崖边。 那日周安行再来撷芳馆,终于吐露了他的计划。 侍寝躲不过,只能假意先应承。在天子传召当夜,她偷偷来到秦王疗伤之处。 “幽花小筑和枕涛苑隔着玉湖,有一条废弃的密道相连,是小安子无意中发现,行宫中无人知晓。” 小安子是天子身边的内侍,曾经被人欺凌几乎丧命时,是周安行暗中相助才活下来。那夜小安子会借机留在幽花小筑,帮着姜婵行事。 初次听到这个胆大妄为的计划,姜婵心中大骇。 虽知周安行艺高人大胆,却没想到一出手竟是沾惹欺君大罪。 “侍寝当夜偷换?”她下意识摇头拒绝,“这太冒险了!若有任何一处出了纰漏,还会累及你和阿姝姐姐!” “阿婵,我们顺势而为,筹谋得当并无不可。”周安行早已深思熟虑过,温言打消她的顾虑。“秦王需要人来帮忙解毒,皇上保全了龙体,你保住了性命,对大家都有益。” “皇子们忌惮秦王,只要放出他疗伤的消息,定会绞尽脑汁选在同一日献上你。” 今上在时秦王是深得信任倚重的皇弟,若知天子有危险,无论是出于亲情还是保全自身地位,他不会坐视不理。如何牵制秦王,亦是幕后人头疼的事。秦王疗伤之时,自是最好的时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在秦王与周安行定下疗伤的日子和地点后,本来只在撷芳馆静养的姜婵被教习安排学了支新舞蹈,暗示她在同一日准备侍寝。 她不再犹豫,答应了偷换的计划。 今夜进展出奇地顺利。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不远处映出一团橘色的暖光,是盏小巧的风灯。 姜婵精神一振,急步走过去,布满青苔的台阶赫然出现在眼前,旁边还有一根崭新的拉绳。 她迈上台阶,手指发颤地轻轻拽动绳子。 三下后,门板挪动的沉闷声响传来,同时眼前一亮,大片的光倾泻而出。 姜婵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 “阿婵,来。” 是周安行。 见到他,姜婵眼眶发酸,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周安行不敢耽搁,他朝着姜婵递出手,拉着她自隐秘的入口走出。 骤然到了光亮的地方,她眼睛尚且有些不适应,缓了片刻才看清这里是间卧房。 一张垂着细纱软帐的架子床靠在墙边,影影绰绰似有人躺在其中。 “阿婵,秦王很快就会醒来,你只有一个时辰。”周安行低声叮嘱道:“到时我会进来送你离开。” 姜婵轻轻点头,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似乎能得到些支撑。 时间紧迫,周安行快步出了卧房,守在炉灶旁继续添水添药,留神戒备。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雷声阵阵,转眼大雨倾盆,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卧房内,姜婵闭了闭眼,旋即迈开沉重双腿,挪到了床边。她脱下外衫挂好,转身放下帐子,动作极轻地上了床榻。 为了便宜行事,房中烛火不能熄。偏生帐子轻软,只能遮挡住部分光亮。 姜婵视线颤了颤,余光瞥向身侧的男子。他高挺的鼻梁、锐利的下颌,无一不让姜婵记起那日初见时冷峻迫人气势。 幸而眼下他双目闭着,她尚且还能忍耐。 姜婵铺好了随身带着的元帕,轻贴着他躺下。 她长长吐了口气,鼓起勇气抬手虚虚搭在秦王的身前。 男子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隔着薄薄一层单衣,触到男子结实精壮的胸膛,她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男女欢好之事早就被教导得熟烂于心,真的到了这一刻,姜婵难以自抑的生出惧意。 秦王生得身形高大,又常年习武,只怕自己难以承受。 只是今夜必得成事,若自己主动还能少些苦楚。姜婵咬着下唇,手指轻触到秦王衣襟,正要替他宽衣。 忽然秦王眼睫微动,下一刻骤然睁开了眼。 姜婵身子瞬间绷直。 她并未慌了神,先放缓呼吸,镇定对上他的视线。 秦王和天子一双凤眸肖似,比起天子被温润包裹的狠绝,秦王则是更直白的冷意。此时他被情欲催动,眸子呈现迷乱的赤红。 据说秦王所中蛊毒的刁钻之处,是要中毒之人要在男女欢好引发情热时服解药,而后再施针引出蛊虫方可解毒。 周安行早就提过,事先给秦王用过致幻的药,事后回想也只会当做一场春梦,让她别怕。 慢慢理顺呼吸,姜婵主动伸手拥住他,柔软的娇躯轻轻贴了上去。 萧翊只觉得热,伏在身前的女子好似一块温凉的玉,靠近才能纾解不适。 平日冷淡的凤眸如今被炙热的情-欲烧得通红,正沉沉的盯着她。姜婵被吓到,本能的想躲,却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腰肢。 姜婵挣脱不得,双眸含泪,被迫仰起头。 女子莹润的杏眸汪着水光,眼尾微微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萧翊掐着她细窄的腰肢,翻身覆了上去。 “轰隆”惊雷声传来,雨势越来越大,似乎能洗刷一切痕迹。 晃动的帐影里,姜婵难以自控的掉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禁锢着她的那道力量蓦地松了。姜婵撑起酸疼的身子,艰难地抬起头。 秦王眼中的赤红已消退,眉眼间多了些倦色。她想着周安行叮嘱过的药效,咬着牙换了容易脱身的姿势,静静等待。 就在姜婵快要撑不下去时,腰间那道力忽地松了。 药效已过,秦王重新睡了过去。 姜婵自男子怀中挣脱,硬撑着整理好床榻,又不忘卷起染了血的元帕藏在袖中收好。 下床时她身上没有一处不痛,双腿不自觉打颤,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取了外裳穿好,遮住了身上糜乱的痕迹。 瞥了一眼条案上的时辰钟,时间刚好。 她正要出去寻周安行掩护离开,突然感觉有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 姜婵不放心地回头看去。 原来是纱帐没有挂严实,隐约可见男子沉睡的容颜。 她松了口气,重新放下了帐子,放轻动作踉跄着离开卧房。 *** 天蒙蒙亮时,姜婵回到了幽花小筑。 她勉强撑着布置妥当床榻,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下,却还得睁眼盯着帐顶保持清醒。 半个时辰后天子醒来,她需得花心思应付,打消他可能会有的疑虑。 许是身下铺着的被褥太柔软,也许是这一夜奔波又担惊受怕着实筋疲力尽,不知不觉她眼皮渐渐沉重,竟睡了过去。 她好像做了梦,梦里是离开枕涛苑的卧房前,秦王神志恢复了清明,正冷冷盯着她。她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被这一幕吓到,姜婵不自觉颤了颤身子,猛地睁开眼。 梦中那双凤眸霎时映入眼帘,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姜婵心头悚然一惊,脸色煞白。 7、第 7 章 晨光熹微,萧昮睁开了眼。 轻薄的纱帐安静地垂着,天光混着烛光穿过,今日大概是个晴好的天气。 他揉了揉隐隐抽疼的额角,彻底醒过神来。 近两年因身体的缘故,在召幸时会点上一炉助兴的香料。此物由太医院献上,并不损伤身体,只在翌日醒来后会有些疲累。 他心下稍定,转而打量着姜婵。 身侧的女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柔软的被子里,眼尾的长睫沾着泪珠,瞧着像是被欺负狠了,疲累至极地睡了过去。 印象里她性子温软柔顺似兔子,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女子白净的面颊泛起淡粉,像极了鲜嫩多汁的水蜜桃,格外诱人。 他脑海中蓦地浮起些旖旎画面,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似的,格外的朦胧不真切。 萧昮视线停留地过久,久到她醒来,茫然地睁开眼。 怔了片刻,姜婵睁圆了杏眸,颤声:“皇、皇上?” 这下成了受惊的兔子。 萧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不是朕还是谁?” 这句寻常的反问听在姜婵耳中如同春雷炸响,她先惊出一身冷汗,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才勉强冷静。 她缓了缓神,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激,连忙撑着身子跪坐,细声细气的道:“民女知错,请皇上责罚。” 昨日还轻软的嗓音搀着些许沙哑,一双杏眸水汪汪的,眼尾通红,无不引人遐思。 大抵是哭了很久,她眼皮微鼓,还泛着淡淡的粉。 见他迟迟未开口,姜婵怯怯抬起了头,轻微的动作让身上本就松松垮垮的寝衣顺着肩头滑落。 一身被养得白皙细腻的肌肤到处都是暧昧的痕迹,顺着敞开的领口看去,女子细白的腰侧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掐痕。 帐中尚未散去欢爱后的气味,萧昮微蹙了下眉。他向来注重保养身体,并不会过于沉湎男女情事。 昨夜似乎要她狠了些,自己有些失控了,简直称得上近年来最为激烈的一次。 莫非姜婵偷偷带了催情的香料在身上? 萧昮眸底划过一丝暗色,他此刻心情未免复杂。 一方面他期待着身体恢复元气,另一方面他又怕落空期待。 “不该看到你掉眼泪就轻易放过你。”萧昮不愿被人猜到心中所想,他压下诸多思虑,微微提起唇角,神色温和的道:“看来朕还是心软了些。” 姜婵蓦地抬眼,听懂天子话中的调侃后,本泛着粉的脸颊倏地红透,恨不得将头埋进被子里。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却狠狠松了口气,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又缓缓落下去。 “好了,朕不提便是。”萧昮眼角余光瞥见被丢在床脚染了血的元帕,心里倒也真的软了一瞬:“身上还疼吗?” 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只要天子肯哄一哄,就该受宠若惊,不敢娇纵。 “不疼。”姜婵从被子里露出脑袋,轻轻摇着头,忍着羞意,认认真真道:“能服侍皇上,是阿婵的福气。” 萧昮满意地弯了下唇角,随手卷了一缕她的长发在指尖,不知想起什么,眼神蓦地冷了下,温声道:“阿婵确实更有福气。” 姜婵回望的眼神温软缱绻,心底却冰凉一片,不禁生出后怕。 有比较才会这样说,那个没福气的人不言而喻。 只怕绿盈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萧昮不知她心里所想,只觉得她温顺又依恋自己的模样到底合他心意。本该让人送她回撷芳馆,此刻却特许她留在身边温存。 “皇上,您可起了?”忽地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帐中温情的气氛。“奴才有事禀告。” 说话的人是梁成和。 他昨夜并未随行在天子身边,若无要事不敢来打扰。 萧昮皱了皱眉,淡声道:“进来。” 他话音落下,兼之听到脚步声,姜婵手忙脚乱要拉好衣裳,下意识要躲。 萧昮被她逗笑,打趣的声音里都透着愉悦。 “躲什么,你又不是跟朕偷情。” 本是一句玩笑,姜婵问心有愧,只来得及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两人说话间梁成和已经走了起来,萧昮收起笑容,由他服侍起身。 天子在外间更衣,姜婵仿佛听见梁成和说“一众宗室正在勤政殿等您,是康郡王那桩案子有了眉目……” 姜婵虽听不真切,心下却一惊。 周安行的推测又验证了。 皇室宗亲偏偏在天子召幸她的次日齐聚,不是太巧合了吗? 若皇上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作为罪魁祸首已经被问罪,哪里还有命活着? 还在帐中的姜婵竖起耳朵,迫切地想要多得到些消息。 很快天子的声音传来。“秦王可在?” “还未到。”梁成和应答:“近来王爷治伤服用安神药,每日起得迟。奴才是否要去请王爷过来?” 他的话让姜婵心里更踏实了些。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枕涛苑风平浪静就说明昨夜的事没有暴露,周安行是安全的,秦王也应当解了毒。 “不必了。” 落下这句话后,天子再未开口,只传来衣料的窸窣声。 卧房中无人,姜婵不再压抑,面上露出些痛苦之色。浑身酸疼得厉害,抬起胳膊的都变得艰难。她低低吸着气,整理好身上的寝衣,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她多少能摸到皇上的脾性,既是要去办正事,就绝不会再给她关注。 过犹不及,适当装乖示弱也就够了。 外间动静停下,姜婵心中盘算着不能失了礼数,是时候送皇上出门。。 她一边因抬腿下床的拉扯疼痛而“嘶嘶”抽着气,一边抬头张望锦帘处,却见到换了天子常服的男子立在门前。 姜婵怔了怔,一时忘了动弹。 她懵然的模样勾起了萧昮心底的一丝怜惜,他拿过梁成和手中的轻软披风,走近替她披在了身上。 “朕还有事,先让人送你回去。” 姜婵红着脸软声应“好”。 萧昮摸了摸她垂在身侧的青丝,转身出了门。 銮舆已经停在幽花小筑前,他上去后,又叫梁成和近前。 “查一查姜婵来之前身上可有夹带不该有的东西。”萧昮顿了顿,提示:“重点放在香料。” 梁成和虽昨夜没近身服侍,看到姜婵身上的痕迹,一眼就瞧出端倪。如此激烈,怕不是私藏了不该有的催-情药物。 “是,奴才遵旨。” *** 姜婵没有等太久,小安子带着宫人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 这处虽是皇上一时兴起临时留宿,一应物品都是齐全的。宫人们捧来的新衣裳恰好合身,她来时发鬓上只插了两根玉簪,正欲寻时,宫人已经奉上了新的头面。 “皇上赐给姑娘的玉簪已经收好,一并给您带回去。”圆脸宫女笑盈盈的解释。 戴新的首饰发鬓也梳得繁复,姜婵看了眼时辰钟,心里焦急面上却只有微笑道谢的份儿。 姜婵出门没带宫女,这里的人替她打点妥当,扶着她出门上了软轿,还有两人捧着锦盒随行。 一路上格外清静,软轿抬得又快又稳,半个时辰后已经稳稳落在撷芳馆前。 众人得到消息,迎出来了大半。 “阿婵姑娘回来了!奴婢给阿婵姑娘道喜!”张嬷嬷满脸堆笑的站在前面,心里犯起了嘀咕。 照理说阿婵姑娘更为貌美动人,又腰肢细软善舞,怎地绿盈能留下,她却仍旧回了撷芳馆? 不过姜婵粉面含春的娇媚模样一见就知得了恩宠,兼之身上华丽的衣衫和首饰,张嬷嬷又安心了些。 姜婵面上不见半分骄纵,始终噙着得体的浅笑在大家的簇拥下进了门。 “散了散了,让阿婵姑娘好生歇一歇。”回了东厢房,张嬷嬷留意到姜婵不动声色揉腰的小动作,没打算急着盘根问底。 别人也就罢了,沈春宁却落了后。 她甜甜一笑,神色间并无半分妒色。“我早上煮了红豆汤,味道还不错。这就让人端些来,姐姐用些就休息罢。” 东厢房自是不缺吃食,她的举动却很是贴心。 姜婵含笑道谢,目送她离开。 房中再次恢复清静后,云初和霜月都围了上来,关心姜婵的身体。 “我果真有些饿了,还想吃云初姐姐做的粥。”她柔声道:“霜月帮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两人早有准备,听姑娘吩咐,答应着去安排。 姜婵见两人离开,立刻起身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这是周安行给提前她的避子丸药,叮嘱了她用药的时辰,如今已是迟了些。 总不会那么巧。 姜婵安慰过自己,倒出两粒丸药直接吞下。 *** 萧翊服下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他神清气爽地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虽然脸色尚且有些苍白,手臂伤口处原先持续的痛意减轻了许多,只待伤口重新长好,就能彻底愈合。 周安行待他清醒后就赶忙回了太医院配药,说是后续调理也不可轻忽。 “昨夜可有异常?”萧翊不愿在床上病恹恹的躺着,穿衣起身坐到了书案前。 霍云平摇头,恭声道:“周大人独自在房中替您诊治,到了定好的时辰,他叫属下带人进去帮忙。” 萧翊微微颔首,心里那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的确因药物浑身燥热,渐渐失了神智,陷入一场粗暴的情-欲里。 只是有那么一瞬,他的神志恢复了清明,真切地看到帐前有女子的身影。 似乎不是梦。 8、第 8 章 萧翊无端浮起一丝躁意,双手交替捏了捏虎口和指节,泛起的疼很快驱散了不该有的绮念。 他回过神,看出霍云平面上的欲言又止,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伴驾来行宫的宗亲们今早有大半去了勤政殿,似乎是为了康郡王贪墨和纵奴行凶的案子而来。”霍云平轻声道。“您可要过去看看?” 萧翊指节无意识在书案上轻敲,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 康郡王与五皇子一派交好,在朝中没少助力,如今他出了事,五皇子难保不跟着倒霉。 若坐实他的罪行,那些人无论是来落井下石还是来求情都会让天子不悦,五皇子只要不蠢就不会这么做。 可若用这件事来离间五皇子和天子的父子关系,指向又过于明显。哪怕天子在气头上一时不察,事后也会很快想明白。 如今尚未立储,皇子们年纪大了,自是各怀心事,渐渐使出手段。 “不必。”他揉了揉眉心,放任自己流露出些许疲惫。“除非皇兄明旨——” 帝王多疑,面对羽翼日渐丰满又藏不好心思的儿子们未必不会忌惮。而天子忌惮的,又何止是皇子们? 萧翊眸中掀起些许波澜,很快归于平静。 “皇兄留在我在行宫是为了养伤,周吏目的医嘱亦是如此。”他很轻地笑了下,“旁的事就不必理会。” 霍云平边答应着,边悄悄抬眼看向王爷神色。 天家的兄弟关系从不简单,天子和王爷感情甚笃,哪是只凭着年少时的情谊。王爷这些年的辛苦他看在眼中,并非外人旁人眼里的天子偏爱幼弟。 见书房中气氛凝重,他有意挑了个轻松的话头。 “皇上昨夜召了撷芳馆的美人伴驾,听说今早心情不错,想来不会大动肝火。” 萧翊挑了下眉,他了解自己皇兄,既是有兴致召幸美人,说明近来身体状况不错,心情也会跟着好。 他忽地记起那日陪着射箭时,皇兄的力气似乎比前些年更盛。 若是真的好转自是喜事,就怕过犹不及—— 萧翊轻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 撷芳馆。 那日霜月接过姜婵脱下的里衣,猝不及防瞧见自家姑娘莹白的胴体上布满青紫痕迹,腰间尤其多,应是掐痕无疑。 她自小被分派在姑娘身边,也曾听过些这上头的事,眼眶酸得厉害。比起绿盈,姑娘到底运道好,全须全尾回来了。 “姑娘,疼得厉害吗?奴婢给您上些伤药吧——” 姜婵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松泛不少,听到霜月的话,安抚地笑笑,一面说着不疼,一面几乎昏昏欲睡。 见状,霜月放轻了手上的动作,麻利地服侍姜婵沐浴更衣,替她绞干了头发,同云初一起扶着她回到了床榻。 姜婵本就身上疲惫至极,加上紧绷的神经放松,她一觉醒来已接近黄昏。 期间张嬷嬷来探望过,恰巧遇上两人替她涂药,那张和气的圆脸多了几条笑纹。 只是撷芳馆众人心里也犯了嘀咕,阿婵姑娘既也承宠,为何没同绿盈一样被接走,仍旧被送了回来? 众说纷纭猜测什么的都有,只是没人敢在姜婵面前议论。 原因倒也简单,阿婵姑娘回来后第二日就有天子身边的内侍来送赏赐、还专门派了给天子请脉的余太医过来。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就在姜婵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劫时,张嬷嬷欢天喜地来说好消息:“皇上派人来接您去清凉殿伴驾。” 姜婵顿时一惊,心里揣测着天子用意,脸上闪过些许苍白。 “姑娘别怕,一回生二回熟。”张嬷嬷以为她被上次侍寝吓到,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哄劝:“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说话间她让人送上了前日赶制出来的新衣,又吩咐云初和霜月拿出天子赏赐的首饰来。 按理说姜婵已经承宠,自然该换了姑娘时的发式。可天子还未有册封旨意,她们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得选了折中的法子:发鬓样式不改,多用了两支华丽的步摇。 衣裳也不再如以前般清淡素雅,张嬷嬷给她挑了件浅桃红色的宫裙,巴掌宽的腰带束着细窄的腰肢,外面套了一件广袖薄衫,整个人多了些华贵气韵。 准备妥当后,姜婵扶着云初的手出门,由她陪着乘软轿出发。 这次在清凉殿前下轿时并没用等待,刘安接到她后,直接带进了殿里等候。 能看到那架山水屏风时,姜婵垂首拢了拢衣袖,确认仪容妥当。 她轻轻吸了口气,自认为做好准备进去时,冷不防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男子温和的嗓音里透着些亲近的嗔怪:“今年等过了太妃的寿辰再走,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再将养些时日。” “一点小伤而已,臣弟早就无碍了。” 回话的人声线却平静得有些冷淡。 第一道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是天子无疑;而答话的声音她也不陌生。 不久前的那个雨夜,男人掌中紧握她挣扎的手腕,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警告“别动”。 与天子同在殿中的人是秦王萧翊! 姜婵心中慌了,甚至生出想逃跑的冲动。 为何秦王在时皇上还是传她过来,究竟是巧合还是皇上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无意识攥紧手指,很快传来的刺痛让她冷静。 若真出了事,气氛不会如此轻松。 书房外的姜婵尚在胡思乱想,陪着天子对座的萧翊听到内侍的通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的惊讶。 内侍敢来传话本就是天子的默许。 以前他陪着皇上在书房议事时,还从未让后宫的人过来打扰。 这人名字听得陌生又被称为“姑娘”,大抵是皇兄的那位新宠。 萧翊识趣地起身,他对天子后宫向来敬而远之。“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不必。”萧昮笑笑,温声道:“阿婵近来常在朕身边,见见也无妨。” 说话间梁成和亲自带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宫装女子走了进来,她规矩地垂首,看不清面容。萧翊没见过她,目光平淡的看过去。 “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既没人事先告知她秦王的存在,姜婵打定主意佯装不察。 可那道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着实难以忽视,她强作镇定,保持着蹲身行礼的姿势。 “起来罢。”萧昮温声叫起,还让她不要拘谨,还体贴地介绍萧翊:“阿婵,这位是秦王。他自幼在朕身边长大,不是外人。” 天子开了口,姜婵起身后又面向萧翊的方向福身,不着痕迹地改了些声音,不似往日温软。“民女见过王爷。” 女子有一把冷清悦耳的嗓音,萧翊在意的却是她的自称。 对待后宫皇兄向来大方,看起来她是受宠的,皇兄竟还没下旨册封。 疑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皇兄看重的人哪怕暂时没有位份,他自是也不会轻慢。 萧翊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却多了客气。“阿婵姑娘不必多礼。” 他说话时抬眼看去,女子果然容貌极盛,难怪皇兄待她格外不同。 姜婵垂着眸,姿态柔顺恭谨,让人挑不出错处。那张莹白如玉的侧脸落入萧翊眼中,视线忽地微微一凝。 女子看上去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轻轻皱了下眉,目光扫过去不自觉带了审视,旁人看去只觉得冷。 姜婵看似从容地直起身子,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清醒状态下的秦王更冷了几分,在天子面前也并未收敛。只漫不经心的一眼,简直让人如芒在背。 她有些撑不住,神色间到底露出些惧色。 哪怕秦王有一张俊美的脸,可眉宇的桀骜和冷锐却让人望而生畏。 皇子们都惧怕的秦王,她一个地方进献的美人胆子小,被吓到再正常不过。 姜婵稍稍安心了些,甚至行礼后身体不自觉往天子的方向又挪了两步。 许是一时情急忘了遮掩,萧昮轻易就看了出来,朝着幼弟挑了挑眉,示意他待人温和些,别吓到人。 萧翊却径直起身。 “人也见过了,臣弟还有事,先行告退。” 姜婵狠狠吃了一惊,她还未见人敢在皇上面前用这种近乎放肆的态度说话,目光下意识望向了天子。 天子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受伤的事朕替你瞒了太妃,你总得答应朕一件事做交换罢?” “方才朕让人往你的明辉堂送了京中贵女画像,不许再给朕退回来,好好看过再来回朕。” 萧翊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拒绝,被天子一眼看穿,板起脸来:“待太妃斋戒结束,会邀请你合意的姑娘来行宫参加花宴。你若不选,到时就挨个相看。” 皇兄态度坚决,萧翊没办法只能点头。 “臣弟知道了。” 见他答应,萧昮这才准他离开。 皇上和王爷谈相看之事,若是宫妃倒可以凑趣附和两句,她一个没名没分的美人自是没资格开口。 姜婵暗自松口气,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萧翊行礼告退,转身时恰好看见这一幕,目光相撞的瞬间,女子慌乱地先移开视线。 他面无表情的从姜婵身边路过。 忽然他嗅到缕幽微的香气,极浅极淡,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之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脚下毫无凝滞的出了门。 待脚步声远了,姜婵没藏好自己放松的神色,引得萧昮扬了下唇角。 “吓到了?” 姜婵怔了怔,连忙摇头,对上天子明显不信的目光,她似是绞尽脑汁想了说辞,啜嚅着:“秦王殿下威武不凡。” “威武不凡”大抵是托词,她一脸的畏惧,大概想表达的是“凶神恶煞”。 萧昮想起刚刚幼弟不假辞色的冷面,倒也没再追究,反而饶有兴致的提问。 “阿婵怕秦王,不怕朕么?” 9、第 9 章 姜婵一时有陷入两难。 若是答了不怕,难道天子毫无威严?若说了怕,前些日子的温存岂不都成了假意? 她略一沉吟,鼓起勇气,抬起眼坚定说了句:“不怕。” “皇上是天子,福泽万民,是天下的依靠,民女敬您是本分;可有幸到您身边后,您对民女关怀呵护又赏识怜惜,民女心里感激。” 姜婵大胆的对上天子探究的视线,黑白分明的杏眸涌动着少女羞怯又饱含慕孺的情绪。 她作为内宅女子,上来就赞颂天子功绩太过功利,倒不如只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剖白心声来得更好。 果然这话说完,萧昮眸底那抹似有若无的探究淡去,和颜悦色的让她近前。 他当年中毒的事不是秘密,曾有传言他命数不过而立,皇子们更是早早就动了心思。 阿婵是个有福气的,自从召幸她后,自己身体有所好转,那日清晨处理过康郡王的事,在一众宗亲面前证明当今天子仍是身体康健,让那些乱七八糟念头尽早收一收。 萧昮敛起眼中冷意,温声道:“阿婵这是打算将朕引为知己,不打算做朕的枕边人了?” 听到前半句姜婵还犹豫着想点头,直到后半句说完,她才琢磨出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要给她名分。 自己被送入宫就为了这一刻,若没有绿盈和那夜,她本也该是欣喜的—— 事到如今,愿不愿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 幸而周安行告知过,天子并非纵欲重欲之人,近来都不会再召幸她。躲过这一劫,再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姜婵怔忪片刻,仿若后知后觉般的双颊红透,又惊又喜的睁大了眼,却又有些不敢置信似的。 “朕亲自替你拟了几个封号,你瞧瞧喜欢哪个?”萧昮招了招手,让她在面前的绣墩坐下,亲自指给她看。 姜婵自知她身份低微,位份一定不会高,天子给她封号算是弥补。 “朕觉得‘婉’字衬你的性子。”萧昮抬手在纸上轻轻一点,瞥见她亮晶晶的双眸,语气也跟着愉悦起来:“‘仪’字也不错。” 姜婵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移动,暗暗揣测着天子的心意,想要挑个他喜欢的。 见她似乎一时选不出来,萧昮体贴的道“不急,你回去慢慢想就是。” 姜婵从始至终没问过他位份之事,到底是个懂事省心的。 “近来太妃斋戒为国祈福,朕不好在这期间册封后宫。”萧昮花了些耐心解释道:“待过些日子太妃寿宴后朕宣布喜讯可好?” 皇上口中的太妃正是秦王生母,因和先皇后交好,颇得皇上敬重。 姜婵连忙点头,乖巧回话:“民女一切都听皇上的。” 萧昮更觉满意。 他留下姜婵陪着用了午膳,又体谅她晌午赶路辛苦,留她到申时末刻方准她离开。 *** 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没说错,她留在清凉殿侍奉的三个时辰里时刻都紧绷着精神,生怕哪里行差踏错。 毕竟皇上只说了要册封她,并没有真的册封,在下旨之前皆有变数,若想要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待轿子前的软帘放下后,姜婵长长舒了口气。 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要沐浴解乏,再吃些东西垫肚子。午膳时她全部精力都在服侍天子用膳,且御膳里有大半她都不大喜欢,压根没有吃饱。 轿子抬得平稳,她靠在引枕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恰在此时,轿子忽地停下,姜婵被这动静给晃醒。 她揉了揉额角,正要掀开帘子问时,随行的云初在外解释:“姑娘,前面德妃娘娘的撵轿出了问题不能再抬,咱们也过不去了。” 自己才从清凉殿离开,就遇上了德妃岂不是太巧了? 德妃是大皇子生母,宫中无皇后,贵妃位置又空着,她是实际上的后宫之首,自是不能轻慢。 姜婵没有犹豫,当即下了轿子。 这条甬路不算窄,但四妃的撵轿排场气派,行在中央两边是无法再抬小轿过去,只能步行过去。 德妃莫不是要给她个下马威? 念头一闪而过,姜婵并没有迟疑,带着云初往德妃的撵轿前走去。 无论如何,碰上了她都要先去问安,断不能被挑出错处。 让云初先去禀明了来意,姜婵本以为还要再等等,德妃随行的内侍没有通传,直接带了她过去。 这无疑更让姜婵确信德妃是有备而来。 她心里顿时提高了警惕,举止得宜地行至德妃撵轿旁,余光瞧见衣着华贵的身影,当即蹲身行了大礼。 “民女阿婵见过德妃娘娘。”姜婵恭谨道:“娘娘安好。” 她在进宫前就听说过宫里不动声色磋磨人的手段,已经做好长久不被叫起的准备。 “平身罢。”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是本宫挡了路,耽误了阿婵姑娘。” 姜婵口称不敢,压下心头的惊愕,顺势起身。 德妃扶着宫人的手走下撵轿,直接走到了姜婵面前。 “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姜婵顺从地照做。 早在这些美人住到撷芳馆时,德妃就已听说其中容貌最出众的人当属松江府的阿婵姑娘。 哪怕已有准备,同为女子的德妃心中仍是划过一丝惊艳。 此人容貌极盛,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杏眸漂亮极了。 德妃视线稍稍往下,女子细窄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许是因常年跳舞,她无论是行礼还是起身动作都格外轻盈好看。 她本是低眉顺目的站着,偏有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难怪皇上喜欢。 “真真是好模样。”德妃和气的笑笑,主动邀请她。“若阿婵无事,陪着本宫去园子里逛逛?” 姜婵这才发现此处甬路能通往会春园,德妃的撵轿“坏”的恰是地方。 自知没有拒绝的余地,即便拿不准德妃是发难还是拉拢,她只得恭声应了。 德妃让自己身边的宫人远远跟着,身边只让跟着姜婵。 问过她的家乡和入宫后吃住等闲话后,德妃神色亲切的拉着她,似乎终于要进入正题。 “阿婵的模样和性子本宫瞧了都甚是喜欢,若不是皇上先偶遇了你,本宫也会向皇上举荐。” 德妃这话有些生硬,不过没有刁难的意思,更像是在示好拉拢。 一时摸不清她的用意,姜婵只摆出温婉柔顺的态度做样子谢过她,别的不再开口多言。 “近些年皇上忙于国事,身边又没有可心的人,在后宫的心思淡了不少。”德妃招呼她在凉亭中坐下,温声道:“阿婵,你要把握好机会。” 自己今日在清凉殿伴驾的消息不是秘密,德妃是猜到天子心思,要做顺水人情?还是要借此试探她? “能进宫为皇上和娘娘献艺已是民女福分。”姜婵把话轻轻巧巧丢回去。 到底是谁想对天子下手还未弄清,她不愿在此时盲目站队。更何况她深知皇上看似温润宽仁,实则疑心重手段狠,并不是德妃能轻易左右的。 德妃碰了个软钉子,面上也并不见恼。 “本宫生大皇子时,与你同岁。”她不紧不慢道:“贤妃比本宫大几岁,生二皇子不巧难产,幸而本宫提前帮她找了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望向姜婵平坦的小腹。 果然自己话音落下,姜婵露出些迟疑之色。 德妃勾了勾唇角,眼眸里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冷嘲。 后宫近十年都没有皇嗣出生,除了三位皇子,也只有两位尚未及笄的公主。如今想要再怀上皇嗣,难如登天。 她们这些美人不可能没有野心,若非眼下是立储的关键时候,自己也不会纾尊降贵直接拉拢她。 “你年轻身体好,皇上又喜欢你,怀上是迟早的事。”德妃笑容愈发真诚了些,她拍了拍姜婵的手,“是时候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姜婵似是有所触动,轻轻点头。 两人刚刚谈完,德妃身边的大宫女适时赶过来,说是撵轿已经修好。 “耽误了你些时间。”德妃歉然说完,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不由分说给姜婵戴好。“你肤色白皙,正适宜着水灵灵的翠色。” “娘娘,民女——”姜婵觉得不妥想要婉拒,却被德妃制止。 德妃笑吟吟道:“以后都是宫中姐妹,这点东西不值什么。” 说完她带着人先行离开,姜婵借口想要吹吹风,留在了会春园中。 腕间的翡翠镯子价值不菲,德妃放低姿态又送了份见面礼,拉拢之意不言而喻。 德妃育有大皇子萧峻,她口中的贤妃是二皇子萧崚的生母,两人是远房表姐妹。听说二皇子自幼身子羸弱。因在文武上皆是资质平庸,母族势力又弱,向来以大皇子马首是瞻。 自己只是才有些苗头的新人,尚未册封,不值得德妃放低姿态亲自来。 姜婵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不经意抬头时,见不远处的花丛中有人影闪过。 她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是谁?” 来人似乎并没有想藏,直接走了出来,竟是沈春宁。 姜婵皱了下眉,自己和德妃来后,她是有意在这里偷听的吗? “阿婵姐姐。”沈春宁快步走过来,连忙解释:“我刚练琴回来,见到德妃娘娘和你一起进了园子,我想着她若为难你还能帮忙叫人,就留在这里没走。” 她怕姜婵不高兴,只得直白说出来。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姜婵缓和了神色,轻声道谢。 沈春宁见她没生气的意思,才敢放心的开口:“没想到宫中高位会这样好相处,德妃娘娘待姐姐极好呢。” “不过自然是姐姐足够好,宫里的娘娘们才愿意放下身段结交。”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酸意,沈春宁急忙找补。 姜婵扯了下唇角,没说话。 10、第 10 章 回去的路上,姜婵舍了软轿,两人一同自园中小路回了撷芳馆。 大家都是在宫中底层挣扎的人,着实没必要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沈春宁神色松快了不少,抬眼四下看了一圈,见周围没有外人在,低声嘀咕:“阿婵姐姐,大家私下里都议论绿盈,说正经得宠该是姐姐你这样。姐姐可曾见过她?” 绿盈再无音讯,撷芳馆的人开始有所疑虑,到底物伤其类。 “并未。”姜婵心里轻叹一声,面上淡淡道:“贵人们的事不是咱们妄议的,凡事谨言慎行为上。” 哪怕她窥得一二真相,也只能点到为止。 沈春宁乖巧的点点头,极有眼色的不再问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起来这几日排练歌舞的事,说是要为太妃寿宴献艺。 姜婵唇畔噙笑听得认真,心思却飘远了。 走神并非为了皇上答应她的册封,提到太妃,她脑中不由浮现书房里见到的秦王。 他的眼神还如第一次无意中撞见时那般冷而锐利,再次见到也全然是看陌生人的感觉。在天子面前她表现得畏惧,心里实则是松了口气的。 听周安行说秦王常年不在京中,再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两人的交集到此为止。 “少了姐姐在,我们那支歌舞都黯然失色了。教习让我们狠狠加练,好歹用舞技弥补一二。”沈春宁藏起心底酸涩,用撒娇的语气抱怨着:“姐姐看我是不是瘦了些?” 虽未册封,姜婵承宠是事实,只要天子不发话,没有敢使唤她。 姜婵侧眸瞧了瞧,颔首道:“瘦了,也更漂亮了。” 女子没有不在意自己容貌的,沈春宁露出大大的笑容。 “姐姐谬赞我就收下了。”她没有扭捏,回望向姜婵的眼神透着些许羡慕和向往。“只是到底比不上姐姐,没有人不为姐姐的美貌心折。” 秦王就对她毫无兴趣。 姜婵在心里笑笑,想起秦王冷漠桀骜如同冰雕雪塑的模样,忽地就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他动凡心。 同样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 明辉堂。 萧翊刚进书房,一眼就看到案上摆着的一摞画卷,先皱了皱眉。 “王爷,这是二十位贵女各个都是姿容出众、性子端庄贤淑的好姑娘。”领头的人是梁成和,他恭声道:“皇上叮嘱您尽可选出合意的人,若是都不满意,还会给您另外再选。” 宗室里比秦王年纪还小的都已婚配有了儿女承欢,秦王身边连侍妾通房也无,皇上看在眼中自然着急。 故此皇上派了他来亲自盯着。 萧翊纵有些不喜,可在清凉殿已经亲口应下,只好冷着脸坐下。 见他还算配合,梁成和心下一松,连忙让人挨个展开画卷给秦王看。 萧翊漫不经心的抬眼,单看画像天子所言非虚,俱是容貌上乘,旁边注着的小字写明女子家世,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的。 前六幅画像秦王都摇了头,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梁成和在一旁守着,预备在他都拒绝时再劝一劝。 待到第七幅时,萧翊冷淡的目光上下一扫,竟颔首道:“留下。” 梁成和连忙看去,画中是位着素色衣裙、身形纤细的女子。 哪怕是合眼缘的姑娘,王爷也并未多看,只面无表情地吩咐“下一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副画像全都看完,萧翊一共挑了五幅出来,挑眉看了梁成和一眼。 虽疑心秦王只是敷衍了事,好歹回去自己有了交代。梁成和命人收好画卷,恭声道:“奴才告退。” 待他出了门,萧翊似乎已将这件事抛在脑后,随手拿起一卷游记。 “王爷,属下命人去查一查这些人的底细?”霍云平往外看了一眼,低声提醒。 萧翊未从书中抬头,淡声道:“不必。” 霍云平在旁看了全程,总有种感觉王爷并不是胡乱所指,还试图争取:“若果真有您合意的人,还是查一查放心。” “应付皇兄而已,本王不会娶妻。”萧翊见他不知怎地起了意,放下书抬眼看了过去。“以后不必再提。” 不肯娶妻我行我素、性子孤僻又桀骜不驯,这些为人诟病的缺点,却是皇兄肯对他放心的缘由。 皇兄包容他,恰能展示天子为君为兄的宽仁大度。 窥见王爷眉宇间的冷肃,霍云平果断收声。 萧翊重新低下头,书却没能再读进去。 不怪霍云平有疑问,他在挑选画像时,心中的确有个模糊的影子。 是那夜春梦中的女子。 而他也终于想起来,为何看到姜婵觉得眼熟。 她似乎跟那人也有些相似。 *** 萧翊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姜婵。 他的母妃郑太妃结束了斋戒,他们母子只匆匆见了一面。这日他忙完军中公务已是午后,算着时辰郑太妃午歇该起时,萧翊带人往寿康宫去了。 夏日里天气多变,他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走到半路上竟变了天。灰色的云像是吸满了水汽,沉甸甸的坠着,似乎随时会化作雨水落下。 他快步赶到时,看到宫门前焦急等待的宫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见过王爷——”值守的宫人和内侍纷纷行礼,云初也跟着蹲下身,余光悄悄打量着来人,先是吓了一跳,又突然有了些惊喜。 自家姑娘被太妃叫过来说话,已经进去了小半个时辰。秦王来了,自家姑娘也能早些出来。 她虽没能跟进去,也能猜到太妃叫姑娘大抵不是善意。 原因无他,皇上近来对姑娘着实眷顾多了些。除了育有皇子的三妃能见到皇上,也就姑娘时常被接过去伴驾。 不止那日偶遇后德妃派自己管事宫女送来了不薄的赏赐,再后来淑妃和贤妃也各有见面礼给姑娘,俨然认准了姑娘将进后宫,纷纷示好。 皇上没有表态,可落在众人眼里自然是默许。 郑太妃作为受过先皇后庇护的人,又是天子敬重的长辈,若要过问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太妃怕是不喜姑娘。 她没有料错,姜婵在郑太妃跟前并不好过。 偏殿中。 “民女粗通些舞技,近来被传召是去献舞。”姜婵膝盖跪得有些痛了,却不敢去揉,轻声细语的回话。 她在日头下晒了两刻钟才被获准进来,又在地上跪了近一盏茶功夫,着实累极。 太妃上了年纪畏寒,偏殿用冰不多热得很,她的里衣已经湿了大片贴在背上,幸而有轻纱罩衫不算失礼。 说完姜婵垂着眸子,做出谦卑的姿态。 虽然太妃可能不信,她的确没有说谎。 “皇上国事繁忙,你既是得了皇上喜欢,就要端正自身,不可把那些毛病带到宫里来。”郑太妃神色肃穆,手中持着一串佛珠,缓缓转动,声响一下下敲在姜婵心上。 太妃不喜她们这种地方献上的美人也在情理之中,姜婵神色间没有任何不满,更不敢恃宠而骄。 “民女谨记太妃教诲。” 她的温驯让郑太妃看着顺眼了些,只是每每看向女子那勾人心魄的艳色,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会去不知节制的勾引天子,坏了天子身体。 郑太妃冷着脸,正欲开口时,听到内侍通传声。 “秦王到——” 听到是秦王,姜婵心尖猛地一颤,不动声色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郑太妃先是一怔,旋即收起眼底讶色,还未等她开口,外面已经传来了男子的脚步声。 随着珠帘清脆的碰撞,秦王自己撩了帘子进来。 他目不斜视的走过姜婵身边,旋即男子冷冽的嗓音响起:“儿臣见过母妃。” 郑太妃面上露出笑容,温声道:“阿翊来了,快坐下。” 既是他来了,再留姜婵就不妥。郑太妃虽还有些话要告诫姜婵,却也只得作罢,摆摆手让她先回去。 姜婵松了口气,忍着膝盖的刺痛,尽量从容地起身,向两人行礼告退。 她始终低着头,没瞧见秦王看向她异样的动作时轻轻皱了下眉。 待她尽量维持着仪态出了寿康宫大门,扶着云初的手两人走到无人之处,方才敢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姑娘,太妃没有为难您吧?”云初无不担心的问。 姜婵轻轻摇头,到目前为止算不上,若再让她多跪上些时候就不好说了。 她叹口气:“好在秦王到了,太妃自然顾不上我。” 云初也觉得幸运,随口道:“幸而秦王脾性不同于常人,分明有人提醒您在里面,秦王却像没听见似的。他冷脸一摆直接进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在天子面前秦王都是肆意的,在自己母妃面前自然也不例外。 姜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她印象中秦王桀骜冷淡却并非无礼,今日行为实在有些反常。 无论动机如何,秦王的举动对她来说确是解围。 “姑娘,似乎要下雨了。”云初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咱们路还长,我陪您找个地方暂避。” 姜婵暂时将疑惑抛在脑后,两人加快步伐找了处长廊避雨。 11、第 11 章 母子二人数月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宫人们奉上茶点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郑太妃问起了边关事宜,目光往儿子身上打量着。 他自幼就懂事,在外历练十载后,眉宇间更添了成熟沉稳,最是让自己省心。 萧翊随口说了些不甚惊险的战事经过,轻描淡写道:“母妃不必挂心,儿臣在外一切安好。” “人瘦了些,却也更精神了。”郑太妃含笑点点头,轻叹一声:“有你皇兄在朝中庇护,母妃自是安心。” 她见了儿子虽欢喜,眉头却微蹙,似乎笼着愁绪。 萧翊没做声,盯着手中茶盏。 “近来皇帝留你在行宫里长住,可还习惯?”郑太妃闲话家常:“他是个有孝心的,说什么都要留你在母妃的寿宴后再走。” 萧翊压下心头那一丝别扭情绪,顺着她道:“还好。” “皇帝心底良善,当年若不是他将你带到东宫,哪里有咱们母子的今日?”许是上了年纪,郑太妃露出追忆的神色,老生常谈。 郑太妃家世不显,虽有些容色,初封只是御女,直到二十多岁时才得了先帝宠幸,怀上了秦王萧翊。 先帝不缺皇子,又因郑太妃得罪了当时得宠的贵妃,她在后宫的日子很是艰难,萧翊也常被贵妃的四皇子欺负。 有一日他竟在莲池边做了手脚,把年幼的萧翊骗过去掉进水里。 幸而太子萧昮经过,不仅救下了萧翊,又把他抱回了东宫照顾。 先皇后得知此事,叫来了贵妃训斥她教子无方。 先帝纵使宠爱贵妃母子,到底萧翊也是他的骨血。他默许皇后对贵妃的责罚,夺去了她协理后宫之权。 郑太妃因祸得福,从偏僻的芷兰宫迁到了凤仪宫旁边的玉清宫,因皇后的关照,后来也得了些恩宠。 “咱们母子受皇帝恩情,你有一身的本事,要好生报效国家,效忠你皇兄——” 萧翊早已听了许多遍,以至于有些分神。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天色阴沉欲雨,闷得厉害,手臂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 记得周安行提过,拔出蛊毒后,伤口彻底恢复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你皇兄身子骨不好,本该好好保养。”有些话郑太妃不好直接跟天子说,只得拉着儿子絮叨:“偏生被那个美人蛊惑,竟常常召幸她。” “我瞧着她很有些狐媚气,只怕是瘦马之流。” 郑太妃提起姜婵,神情很是不屑,还有些遗憾没能再敲打一二。 母妃眼里从来只看得到皇兄。 “皇兄自有分寸。”萧翊听在耳中莫名有些不舒服,不动声色反驳:“既能入皇兄的眼,定然不是凡俗之辈。” 郑太妃又忍不住叹气。 “罢了,我管不了这些。”她盯着萧翊,母子二人相似的凤眸里透着热切。“阿翊,皇帝向来疼你,你得空多劝着他,兴许他还能听些。” 萧翊放下茶盏,淡声应下后,他起身垂眸拱手行礼:“母妃,儿臣还有公务要忙,就先告退了。” 郑太妃听他有公事便没再挽留,叮嘱了两句目送他离开。 出了殿门,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有心提醒要下雨的宫人们畏惧王爷的冷面,踟蹰着没有上前,看着他出了寿康宫大门。 行至甬路尽头,闷在厚厚灰云中的雨终于噼啪往下落。 萧翊今日一时兴起出门,身边没带随从,自然没伞可用。 不过这雨他并未放在眼中,在边关时更恶劣的天气都经历过,至多时淋湿衣裳罢了。萧翊想着,并未停下步伐。 “王爷——”忽地身后传来小内侍的喊声,萧翊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个蓝衣内侍抱着伞气喘吁吁的跑着追上来,将怀里的伞双手递了上去。“王爷,雨很快就要下大,您请先用着。” 萧翊微讶,他特意挑了条安静地小路走,没料到有人来送伞。 他还未开口,手臂上的伤口疼痛彻底发作,若淋湿只怕更麻烦。 “多谢。”萧翊伸手接了过来,道谢声音依旧是冷清的。“傍晚时来明辉堂取。” 小内侍连忙应下。 萧翊撑开伞,似乎感觉周围有人在看他。 他轻轻抬起伞,往周围看了一圈,目光一凝,很快又移开。 这把伞并非偶然。 萧翊敛起心思,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在宽大油纸伞的遮蔽下,远远看去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整个人看上去冷硬不好接近。 姜婵躲在回廊的栏杆后,看着秦王走远才敢露面。 先前听周安行讲过萧翊手臂伤口的严重性,还未养好前不能沾水。她本就对利用了萧翊心中有愧,自是不能看他伤口恶化。 恰好云初带着小内侍送来了两把伞,她做主让小内侍给他送了把伞。 “姑娘,趁着雨还没下大,咱们赶快走吧。”云初和她紧挨着,撑起伞没有多问。 姜婵点点头,两人快步走进雨中。 只是她没看见,地势略高的斜坡上,着玄衣、身形瘦削的男子撑伞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开。 雨珠飞溅起白雾,那道藕荷色身影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 太妃斋戒结束,又即将办赏花宴,行宫中慢慢热闹了起来。 撷芳馆众人除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为太妃献艺,赏花宴时也安排了两支歌舞助兴。姜婵无所事事的日子结束,教习给她排了新舞《绿腰》。 “姑娘这舞并不为寿宴和赏花宴,不急。”余教习笑眯眯的说着,弦外之意分明,只为了跳给天子一人看。 姜婵欣然应下。 前些日子她寻得机会见过周安行,两人商议过,天子近来保养身体不会再提召幸之事,她暂时是安全的。 待寿宴后果然天子给她了位份,他再想办法让她“病”了无法侍寝,慢慢皇上也就淡忘了她。 虽然无法荣华富贵,却能保得性命安全。 有了这条后路,她心里松快了许多。 到了赏花宴这日,众人去表演。在会春园练了半日舞的姜婵出了一身汗,进了暖阁沐浴后换了干爽的衣裳,才叫着沈春宁往回走。 “阿婵姐姐,我有几个音弹的不好,午后还想再练一练。”沈春宁没去赏花宴,而是争取到给姜婵伴奏的机会。她有些难为情的道:“到时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姜婵知道沈春宁的心思,是想借着伴奏好在皇上跟前露面。 宫中不缺美人,皇上也并非重欲之人,当时第一眼没看上她们,她们就再难有机会——可跟在姜婵身边,哪怕成为陪衬或是替代品也无妨。 姜婵本就不在意这些,她正要应下,侧眸望向沈春宁时,眼神微动。 不过几日,沈春宁似乎又清减了不少,讨喜的圆脸也有了尖下颌。以前她爱穿宽身的衣裙,如今也偏爱用腰带束出一把细腰。 “好。”姜婵轻轻应了声,到底没说什么。 沈春宁听了很高兴,正要谢她时,忽然脸色微变,抬手捂住小腹。 “阿婵姐姐,我肚子好疼啊!”沈春宁脸色煞白,痛苦之色不似伪装。 姜婵吓了一跳,连忙道:“你等等,我这就叫人来——” 练舞时内务司送了衣裳来,两人跳舞和伴奏的衣裳都有要改动的地方,故此云初等人跟了过去,不在身边。 “没、没事的,我吃坏了东西。”沈春宁摇了摇头,从牙缝了挤出一句:“我知道对面的院子能如厕,姐姐在此处略等等我。” 说完不等姜婵答应,她就以扭曲的姿势快步去。 姜婵往四下看了一眼,好在午时清静,她踱步到了假山旁。 沈春宁瘦得这样快,难不成是用了什么药物?导致今日腹痛不止? 到底相识一场,姜婵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她莫要得不偿失,忽地听到隔着玉湖,对面遥遥传来清婉的丝竹声。 今日是赏花宴,听说办得很是隆重,除了要给秦王相看王妃,皇子们也都到了适婚的年龄。 皇子们婚配后,只怕立储之事会被提起。 那人想利用自己的计划失败了,还会不会有后招? 姜婵心里有些乱,又想到了秦王——对他来说,任何一个侄子继位都不会比天子更信任他。 他应该会全力支持皇上吧? 正在出神时,她无意中看到假山旁挂着的宫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 姜婵所在的位置地势稍高,能看得清,可绕路从另一侧的来人,完全看不到宫灯。她觉得有些危险,正要踮起脚把它摘下来,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假山旁弯着腰在捡什么东西,对危险一无所知。 那人正是萧翊! 以他的武功造诣和强壮的身体,哪怕真的被砸到也受得起。偏偏若宫灯落下,好巧不巧会砸到他受伤的手臂上。 “王爷,快往后躲开——”姜婵连忙出声提醒,自己半趴在假山上,在宫灯掉落的一瞬,伸手拦了一下,暂缓了下落。 萧翊身形矫健,在她出声时就以极快的速度后撤,宫灯似乎擦着他的手臂掉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姜婵顾不得自己受伤的擦伤,脱口而出:“王爷,您的手臂可伤到了?” 他伤口本就愈合得缓慢,再次崩开就不妙了。 萧翊未答话,冷锐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今日明明她自己指缝间因擦伤而滴血,却先问他伤没伤到;那日雨中偷偷派人送伞,自以为藏得极好—— 女子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湿漉漉地分外动人。 他心神微微一荡,有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今日穿着素纱衣裙的姜婵,似乎跟他梦里女子重合了。 12、第 12 章 男子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姜婵惊觉自己的失态,她一时忘了手上的疼,更忘了对他的怕,本能的想要逃走。 她不该跟秦王有半点的牵扯。 姜婵勉强稳住了心神,匆匆说了一句“抱歉惊扰王爷,民女这就退下”,不等他答话,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她未能如愿,秦王身高腿长,只两步就跨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姜姑娘出言示警及时,灯笼未曾碰到本王。”萧翊微微拧着眉,冷清的声线隐约有起伏。“你手上还在流血。” 姜婵这才意识到自己手掌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讷讷道:“民女无碍。” 她说着下意识要把手藏起来,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萧翊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盯着她手掌心地伤口。大抵是被尖锐锋利的石头扎伤,幸而没有留下碎渣。 他很快下了判断:“先包扎止血回去再行清理。” 两人离得极近,男子混着药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她绷紧了身体,想要抽回手,却是纹丝不动。 姜婵惶然抬眸,有些不知所措的愣住。 萧翊看她又慌又怕的模样,心倏地一软,出声提醒:“帕子。” 他倒是随身带着干净的帕子,拿出来给她用也无妨,只是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妥了。 姜婵怔了怔,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忙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自袖中取出素帕递给他。 包扎伤口对萧翊来说再熟悉不过,他又轻又快的替她缠好伤口,当即松开手,退回到疏离的距离。 姜婵轻轻捧着自己的手掌,见秦王恢复惯常的冷色,不自觉舒了口气。 “为何要如此卖力?”萧翊突然发问,如同在冰水里浸过的乌黑眸子瞬也不瞬的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内心。 姜婵被问得猝不及防,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作为旁观者,她出声提醒就够了,尤其是秦王武功出了名的厉害,完全不需要她笨拙的帮忙。 自是出于曾利用他的愧疚。 姜婵不敢说,正想编个理由混过去。 “第二次了。”只听男子冷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浑身轻轻一颤。“那日下雨,命内侍送伞是第一次。” 姜婵没料到自以为做得隐蔽的送伞竟被轻易看穿,心几乎提到了喉咙中。 她必须立刻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何已经侍奉过天子的美人,竟还对本朝最有权势的秦王示好——想到这个可能,姜婵不免有些后怕。 秦王会误会吗? 姜婵对他没有半分绮念,心头只涌起些低落。本来就曾利用他做过不光彩的事,如今再多的解释都像是心虚。 沉吟片刻,姜婵缓缓道:“民女想谢王爷。” 本意是因着那夜,却万不能说出口。 她长睫轻颤,略有些局促的看着秦王,满面羞赧道:“那日在寿康宫……” 事关秦王的生母郑太妃,她若直说就是不敬,只得委婉的表达。 当日他的出现对自己来说就是解围。 萧翊福至心灵,轻轻挑了下眉。 原来如此。 他本是不愿母妃眼中口中全是皇兄的好,将别人贬得一文不值,且莫名觉得跪在地上承受无妄指责的姜婵,跟自己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举手之劳都算不上的事,被她当成恩情来偿还。 “本王并非刻意为你解围,不必挂怀。”他淡淡的道:“回去让人传太医替你看伤。” 见秦王没深究,姜婵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来。 她正要应声退下时,忽地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还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三位皇子! 今日的赏花宴,要相看姑娘们的人还有到了适婚年龄的还有皇子们。 若被他们看到自己和秦王在一处—— “你暂待片刻,本王先出去。”萧翊神色冷下来,眉眼间的威仪与天子颇有几分相似,他对皇子们的威慑力足以解除她眼下的困境。 姜婵无声地屈膝行礼。 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离开,传言中凶神恶煞一般的秦王,实在跟她印象中大不相同。 果然没多久,响起皇子们噤若寒蝉的问好声,跟着秦王一道走远了。 姜婵这才彻底放心。 她看着自己手掌包扎整齐的帕子,在心中盘算着。 接下来要好生养一段时日,大抵也不会再跟秦王见面了罢。 姜婵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地上摔碎的宫灯还在,她蹲下身子,正准备把碎片归拢在一处。 “阿婵姐姐,你的手割伤了?”沈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是瞧见了她包扎过的手掌,低低惊呼一声。 姜婵轻轻摇头说了句“无妨”,三言两句回答了她的追问,忽地意识到沈春宁离开得时间久了些。 “你回来时可曾遇上什么人?” 沈春宁一愣,反问道:“姐姐何出此言?” 原本姜婵只是听到皇子们的动静随口一问,见她略显紧张地神色,淡声道:“方才我在假山后面听到皇子们的声音,你可能会撞见。” 沈春宁连忙摇摇头,后怕似的拍拍胸口:“回来时我挑了僻静小路,并没遇到人。” 她回答见过和没见都寻常,强调没见过人未免有些刻意。 只是谨小慎微惯了么?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姜婵没有深究,只说手上的伤口疼,两人一道赶回了撷芳馆。 *** 赏花宴后,曾去献舞的人还津津乐道起当日的见闻。 “王爷生得比三位皇子都俊呢,只是为人冷了些,不苟言笑的模样好生吓人。” “到底也没说谁能当上秦王妃,倒是听说有贤妃和淑妃都有合意的儿媳妇人选。” 因姜婵的东厢房待遇最好,且她性格也好,并未因为得宠就骄纵,大家更愿意过来亲近她,小聚也常选在她这里。 “别光顾着说话,这是皇上赏给阿婵姐姐的新茶。”沈春宁帮忙招呼,笑盈盈道:“还有这些凉果子,也是御膳房送来的呢。” 见她这副紧抱着姜婵大腿的模样,有的美人瞧不上,扭过头轻嗤一声。 “阿婵姐姐,这荷花酥做得极好,可要尝一块?”沈春宁不在意,亲手将碟子送到姜婵面前。 荷花酥做得精巧非常,口感也不算甜腻,平常她能吃上一块。 可今日离得近了,姜婵莫名闻到一股油腻的气味,完全没有食欲。 “你吃罢,特意给你留的。”她给足了沈春宁面子后才拒绝,“天热,我向来苦夏没胃口。” 沈春宁若有所思,面上却高高兴兴应了,招呼宫人端上冰镇的酸梅汤。 姜婵轻轻抿了一口,神色舒展了许多。 13、第 13 章 正值妙龄的姑娘们聚在一处,看似七嘴八舌闲聊起宫中事,实则都在暗自筹谋未来。 眼看这批人只有绿盈和姜婵得皇上青眼,她们若想出头,就需得在后宫找到靠山;若有没能被挑中后宫,也极有可能被赐给皇子和宗室亲贵。 无论如何,总是绕不开身居高位、育有皇子的主子娘娘们。 “德妃娘娘雍容华贵,众妃之首,又是皇长子生母,地位与别个不同,娘家也是显贵。” “贤妃娘娘性子好,人温柔话不多,总是和和气气的。” 她一面说着,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低声道:“贤妃是德妃的远房表妹,两人关系亲厚。” 贤妃娘家地位低,所生的二皇子又身体羸弱,文武课业俱是平平,在天子面前远不如自己两位兄弟得宠。 母子二人向来以德妃母子马首是瞻,只如此看,倒是德妃一家独大。 “淑妃娘娘艳冠后宫,又协助德妃管着宫中事务,远远瞧着通身气派极了。”旁边有人似是不认同,轻声道:“淑妃娘娘的父兄都曾效力军中。” 眼下两人互相制衡的状态最符合皇上的多疑的性子,不会允许后宫有人一家独大。大抵立太子前,才会封其生母为后。 姜婵没随着她们议论,若有所思的搅动着手中汤匙。 当她回过神来,忽地发现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阿婵姐姐跟娘娘们熟悉,姐姐觉得呢?” 众人里不乏已经跟后宫搭上线的人,究竟是探口风还是随口一问,她都要回答妥帖。 姜婵放下手中汤匙,微微笑道:“娘娘们身份贵重,气度高华,只要咱们心有敬重,娘娘们自也待之以礼。” 皇上纵是一时图新鲜宠幸了她们,她们对四妃毫无威胁,还是施恩拉拢的可能性更大些。 有人还想再问时,门外传来嘈杂的动静,众人都噤了声。 张嬷嬷答话传来,“公公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去知会一声。” 很快软帘掀起,她朝着姜婵屈膝行礼,乐呵呵道:“阿婵姑娘,清凉殿来人接您过去。” 话音落下,众人满是羡慕的望向姜婵,余光瞥见她身边的沈春宁,眼底又划过一丝看热闹的嘲笑。 “轿子就在外头等了,云初陪着姑娘一道去。” 姜婵还要更衣,众人也都识趣地散开。 “阿婵姐姐不是跟某人合作了支新舞么?还以为皇上会让两人一道去呢。” “想走捷径也没那么容易。” “不去倒也好,看着阿婵姐姐跟皇上恩爱,岂不是更难受?” 不知谁窃窃私语轻笑出声,沈春宁眼中浮上一层阴翳,很快垂下眸子,藏起好情绪。 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快步走了出去。 *** 人人艳羡的姜婵此刻也并不好受。 她被一乘软轿送到清凉殿,一路上闷得厉害,今日轿子又抬得不够稳当,胃里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好在她惯于忍耐,到了殿前下轿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 轻车熟路随刘安进了书房,她盈盈下拜行礼。 “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萧昮正倚在榻上看书,见她来放下了书卷,神色温和的伸出了手。“没有外人时,阿婵不必拘礼。” 天子这样说是恩宠,她真信了就是骄纵无礼。 姜婵嗓音甜而轻软地谢恩,轻轻搭着天子的掌心起身。 “来。”萧昮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望向她的目光忽地微微一凝。“几日不见,阿婵似乎瘦了些。” 本就巴掌大的小脸,似乎又硬生生瘦了一圈。 姜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 平日里她因跳舞要保持身材经常少食,却也不会饿得太过弄坏身子。 细白的手腕上红痕一闪而过,很是碍眼,萧昮抬手捉住细看。 女子掌心有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想来当时的伤口不浅。 “那日在玉湖旁民女见宫灯没挂稳,下意识伸手去扶,不慎被扎了一下。”姜婵没有隐瞒,迎上天子审视的目光,她抬起水汪汪的杏眸,又乖又软道:“不碍事的,也不大疼。” “皇上别气好不好?” 她没有故意卖惨,让人看了却偏觉得更心疼。 “自己惹的事,只怕疼了也不敢说。”萧昮轻蹙了下眉,问过她可曾看过太医,听她只涂了药膏,愈发不悦。 那日的事姜婵本就心虚,不想让天子过问太多,绞尽脑汁转移话题。 “民女进来时看到他们在外面摘莲蓬,给您做一碗莲子百合汤解暑可好?”她眨巴着眼睛,满是讨好之意。 萧昮轻哼一声。 “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 听出皇上并非真心动怒,姜婵心一松。 以她的身份皇上自是不会跟她谈论朝中正事,大抵是闲话家常,应当无碍。 见姜婵一副好奇又不敢问的乖巧模样,萧昮没有隐瞒:“上回赏花宴朕命秦王去看了他自己挑中的王妃人选,他可倒好,只一眼就跟朕说都不喜欢。” “就他那张冷脸和桀骜的性子,朕还担心吓到人家姑娘——” “真真是被朕惯坏了。” 难怪那日会在玉湖旁见到秦王,原是“相亲宴”并不顺利。 这一瞬的恍神,被天子敏锐的捕捉到。 “阿婵?”萧昮轻唤她的名字,语气却微微一沉。 萧翊为何会令她分神? 姜婵心头一颤,不动声色的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很清晰的羡慕。“王爷真有福气,有皇上这样疼爱,事事为他着想。” 这话熨帖,直接说到萧昮心坎上。 他似是无奈的摇摇头:“纵他性格有不足之处,到底是朕的弟弟,岂有不疼的道理?” 姜婵柔声附和,心里却想起秦王曾两次为她解围的情形。 秦王虽性子冷淡,却也并非凶神恶煞。 皇上口口声声说着疼爱秦王,又怎会不解释、任流言传开? 姜婵心底浮起个模糊的念头。 “皇上,有北边的密折送来——”还不等她理出头绪,梁成和疾步走进来,双手呈上。 姜婵识趣地起身。 往常遇上时,她会被安排在偏殿暂候,等待天子召唤。 她掀开软帘出去前,余光轻轻瞥了过去。 从翻开密折的那一刻,皇上脸上的轻松闲适很快褪去,神情沉冷。 姜婵不敢耽搁,快步离开。 宫人引着她到偏殿坐下,正要去端茶时,忽地被叫住。 “姐姐可否帮我取些新鲜莲蓬来?”姜婵罕见地提了要求。 这事不难,宫人痛快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宫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堆着七八个新鲜干净的莲蓬。 “有劳。” 姜婵接过来,又取了个玉碗,坐在炕几旁亲手剥了起来。 姑娘精心养护过的指甲泛着莹润的淡粉色,破开碧色莲子时说不出的好看。已经能随她进偏殿的云初过来,在心里暗道惋惜,真应该让皇上瞧瞧。 “姑娘,奴婢帮您罢?”云初见她动作慢下来,抬眼看了眼门口,悄声道:“您都剥完怕是要伤了指甲。” 话音才落,只听姜婵“嘶”了声,放下莲子甩了甩手。 “无妨,我慢些就是了。”缓了片刻,她轻声道:“不用太多,能做碗汤的量就好。” 在书房伴驾时自己既是说了,需得真的做出来才显心意。 云初会意,帮她挽了袖子,只帮着做些清理的事。 约莫用了小半个时辰,姜婵剥了满满一碗莲子,又仔细去了莲心,随即唤了人来带她去小厨房做汤。 真到了灶前,不需她开口,一应配料都已备好。 云初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带着碎银子,早在姜婵进门时就不着痕迹地打点好,小厨房的人欢欢喜喜来帮忙。 姜婵只需要做做样子,自有厨娘帮着打下手,很快可口又解暑的莲子百合汤就做好了。她亲手盛了一碗,装在了食盒里。 她亲自拎着走回了偏殿。 “阿婵姑娘。”刘安已经在门前等她,上前行礼道:“皇上公务繁忙不得闲,让奴才安排先送您回去。” “刘公公。”姜婵点点头,面上并无不悦,柔声道:“这碗莲子百合汤烦请公公在皇上忙完时帮民女送进去。” 刘安恭声应下,亲自送她到了宫门前。 书房中。 梁成和待天子批完折子,用托盘端着莲子百合汤进去。 “皇上,这是莲子百合汤是阿婵姑娘送来的。”姜婵得宠又聪慧识趣,他愿意帮她卖个好。“姑娘亲自剥了莲子去小厨房做好,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萧昮抬眸一瞥,眉眼间的阴郁之色淡去不少。 “阿婵向来懂事。”他示意端过来,拿着汤匙尝了一口。“不错。” 天子声音不高,因书房安静,很轻易传了出去。 被传来问责的大皇子萧峻脚步微微一顿,年少傲气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姜婵回到撷芳馆,已是金乌西沉之时。 “回去奴婢帮姑娘捶捶腰。”见她面露倦色,云初轻声抱怨道:“若非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宫人弄洒了上进的珍珠,咱们也不必绕路。” 在她们回来必经的甬路上,几个小宫女神色慌张的到处拾取珍珠,见到姜婵的轿子经过,几乎要哭出来。 珍珠滚得到处都是,若踩坏或是抬轿的内侍脚滑摔了姜婵,她们都担不起。 姜婵不欲为难她们,命人绕路回来。 “无妨,大家都不容易。”姜婵笑笑,轻声道:“若我坐轿子还嫌累,可真是太矫情了。” 她正往东厢房走,冷不防有人撞了上来。 姜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人攥着手腕扶住才站稳,云初则因被她派去取落在轿上的帕子落后两步没跟上来。 “你怎么走路的!”云初急急冲上来扶着姜婵,对人气急道:“姑娘你也敢冲撞!” 来人似是吓坏了,连忙松开姜婵的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有意的——” 姜婵缓了口气,制止了还要发作的云初。 “阿婵姑娘,您没事罢?”张嬷嬷闻声快步走出来,将姜婵并未受伤,连忙解释:“平婆子是膳房的人,前两年伤了眼睛,天一黑就看不清路,冲撞您实属无意。” 说罢她又训斥了平婆子。 姜婵低眸看了一眼,果然跪在地上的人眼神浑浊,神色惊慌畏缩,连连求饶。 她身上本就乏得很,只想回到榻上歪着,最好再喝碗冰凉的梅子汤,实在分不出精力计较。 “罢了。”姜婵不欲计较,示意张嬷嬷处置,她扶着云初的手进了屋子。 “幸亏你今日走运,遇上了心善的阿婵姑娘。”张嬷嬷气势摆得足,也为了给姜婵卖好。“若换了别的主子,再不这样轻饶你的!” 平婆子千恩万谢的走了。 出了撷芳馆的门,她拖着脚步慢慢走了一阵,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她绕进了园中的小径,见周围无人,快步赶到一处僻静的房舍。 “主子,那位阿婵姑娘已经有了身孕。” 14、第 14 章 翌日一早,萧峻兄弟三人自清凉殿向天子问安出来,因要商量给太妃祝寿事宜,各自去了母妃宫中。 他进了德妃起居的丹阳宫,顾不上行礼,张口就要问话。 “你们先下去,本宫和大皇子有话要说。”德妃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出声屏退殿中服侍宫人。 待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时,她皱着眉轻斥了一句:“多大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母妃,儿臣能不急吗?”萧峻满脸的心浮气躁,自心里起疑后,他整夜都未曾睡安稳。他急匆匆的追问:“快告诉儿臣,到底是与不是?” 只见自己母妃神情凝重,轻轻颔首。 “母妃安排人探过她的脉,算日子月份尚浅,有八-九分把握她有了身孕。”德妃几乎从齿间挤出这句话,眼里是藏不住的懊恼。 萧峻表情垮了,整个人变得焦躁难捱。 “本想用她送走父皇,人家不仅侍寝后全身而退,如今竟还怀上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眼眸里充斥着戾气。“这下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德妃听他说话不像样,紧锁着眉头斥道:“萧峻,不得胡言乱语!” “儿臣哪里说错了?舅舅再三保证买通张道士换了丹药,结果又如何?” 天子本就身患痼疾,这些年全靠流水般的珍稀药材续命。偏生他生性多疑,手中权力攥的极紧,非但未立太子,甚至未曾将正经差事交给皇子们办过。 近些年太医们束手无策,倒是有个云游道士进献的丹药得了圣心。 可寻仙问道求长生终究只是虚妄,天子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萧峻动了心思。 那些药本就是以毒攻毒,父皇自己也心知肚明。 有人出谋划策。只要偷换丹药摧毁龙体,再送上貌美女子侍寝,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任谁来查天子都是死于马上风。 死在女人身上总是不光彩的,到时为了安定人心,他作为皇长子继位当仁不让。 德妃与兄长密谋后,用尽了自己半生在宫中的经营来办此事。 恰逢秦王受伤,简直上天都在帮他们。在秦王疗伤那也,她安排了姜婵在幽花小筑侍寝。 为此她还主动暴露了手中尚不成熟的五皇子一派把柄,就是为了让宗亲们尽早进宫,撞上天子暴毙。 到了那时,姜婵顺理成章被推出来顶罪。 “闭嘴!”德妃倏地抬眸,眼神冷厉制止他的抱怨。“当时没成事却也没坏事。你父皇至多只怀疑你跟萧巍相互斗法,本也瞒不住,没本事的人才不去争。” 萧崚脸上恼意未消,却也不好再跟母妃顶嘴,悻悻转过头。 “纵是姜婵真的怀上也无妨,是男是女未可知,根本也争不过你。”德妃放缓了语气,“母妃会替你筹谋的。” “母妃不是说上回她没答应您的拉拢?”萧峻轻哼一声,抱怨道:“那时她只是刚侍寝,若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岂不愈发轻狂?” 德妃没当回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情自若道:“母妃只是给你父皇个态度而已,作为后宫之主,自然要容得下新宠。” 在萧峻思索时,她轻描淡写般的提出解决之策:“母体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胎儿,流掉轻而易举。” “无论能不能生下来,她有孕本身对父皇的意义非凡。”萧峻胸口闷得厉害,沉声道:“父皇只怕觉得自己又行了,再不肯从手里放权!” 正是他们错估了天子的身体状况,才会陷入被动局面。 德妃微微一怔,继而眼底露出些欣慰。 “我儿真是长大了,事情看得通透。”她点头赞许,这正是最要紧之处。“母妃已经想好了法子,只是需要些时日。” 见萧峻犹自有些不信,德妃安抚的笑了笑。 “放心,母妃必叫她后悔怀上这个孩子。” *** 从清凉殿回来后,皇上命人送了不少赏赐,却未再召姜婵前去侍奉。 午后闲来无事,她让霜月去寻从南边带来的绣线等物,预备做个回礼。 正当她琢磨是做香囊还是帕子时,云初端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姑娘,奴婢用牛乳和几样果子做了冰碗,您可要用些?” 姑娘近来神色倦怠,膳食用得也不多,她和霜月变着法子准备吃食。 “多谢。”姜婵笑盈盈的应下,接过精巧的白瓷小碗,迫不及待用银签扎了块果子,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吃!” 她一连吃了几口,方才意犹未尽的放下银签。“若是再多用些冰就好了。” 云初劝道:“上回您多吃了冰肚子疼,难受您都忘啦?” 姜婵这几日胃口不好,难得遇上自己喜欢的。她假装听不到,自己捧着小碗埋头苦吃。 云初无奈地弯了下唇角,在旁边轻声讲起近来打探到有关清凉殿的消息。 诸如皇上近来忙于国事,并未召人侍奉;德妃去清凉殿求见过两次,每次离开时似乎心情都不错;前日秦王面圣后离宫云云。 姜婵起初还当闲谈听着解闷,听到秦王消息时,微微蹙了下眉。 那日在假山旁见到他时,分明他手臂动作尚有不自然,只怕旧伤还未养好。 在行宫里疗伤总瞒不过天子罢?既是天子疼爱弟弟,又怎会不顾他身体就派差事? 若周安行在行宫,还能问一问。前些日子他被派了差事,去给留在京中的永平侯看旧年落下的腿伤。 这件事仍旧与秦王有关。 自从周安行为他疗伤后,秦王兑现承诺。除了送到家中的厚重谢仪,秦王私下里为他引荐了些人脉。 姜婵轻轻叹了口气。 若秦王想在仕途上相助,以他的身份直接安排便是。偏生他用了不着痕迹地迂回法子,显然也在顾虑些什么。 “姑娘,若吃不下就别勉强。”见她停下了动作,云初柔声道:“晚饭奴婢再备些您爱吃的。” 姜婵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 周安行最迟后日就回来了,到时还是请他来给自己瞧瞧。 “姑娘,奴婢找到了。”忽地软帘掀起,霜月提着个轻巧的包袱进门,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吃过酸甜可口的冰碗,姜婵自觉精神也好了些。她暂且放下了心事,拉着两人挑选丝线和绣样。 *** 丹阳宫。 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堆满了南边贡上的各色料子,德妃坐在旁边翻看,兴致却不高,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直到殿外响起小内侍的通传声:“娘娘,皇上到了咱们宫外——” 德妃仓促探身往窗外望去,果然见一身玉色常服的天子带人行至庭中。 她心中稍定,宫人们连忙替她整理好衣裳和鬓间发饰,簇拥着她出门接驾。 天子已行至廊庑,德妃快步走下台阶,福身见礼。“皇上万福。” 萧昮给足了她颜面,亲自扶她起身。 “朕记得你最畏热,在殿中等朕就是,不必亲迎。” 德妃又惊又喜抬眸,柔声应了好,挽着天子的手一同进了殿门。 从得知天子过来到进门不过短短时间,罗汉床上堆着的料子来不及收。 “妾身这里乱糟糟的,让皇上见笑了。”德妃请了天子在主位上坐下,想要招呼人来收拾,却又有些迟疑。 萧昮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在选料子做衣裳?那匹绿松石色的就不错,衬你肤色。” “谢皇上还惦记着妾身,那妾身就私心留下这匹。”德妃笑盈盈应下。 皇上亲自替她选的衣料,日后可拿出来做谈资,她面上有光。 “不过今日妾身寻出这些料子,倒不是为自己裁衣裳。”德妃先承情,方说出了用意。“妾身想着阿婵妹妹快进后宫了,总得有些得体的衣裳,还是要提前准备才好。” 她话音未落,忽地感觉天子温和的目光倏然沉下。 皇上未下明旨,这行为可以是示好,也可以是僭越。 过了片刻,萧昮轻抬了下眉梢,缓声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自己赌对了。 前两回去清凉殿面圣,她头一次是试探给姜婵名分,第二次则是提到迁居的宫殿,果然皇上主动登门。 “皇上不怪妾身擅作主张就好。”德妃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她停顿片刻,试探着道:“不若召阿婵过来,让她自己挑喜欢的?” 她没有掩饰自己想在天子面前卖好的心思。 好在萧昮并不在意,他已有几日未见过姜婵,准了德妃提议。 “安排一乘软轿接阿婵姑娘过来。” 丹阳宫离撷芳馆不算远,待萧昮用过德妃奉上的茶、又吃了几颗她亲手所剥的葡萄,外面已经传来宫人们问好的声音。 珠帘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姜婵轻轻吸了口气,款步进了门,在两人几步距离前蹲下身子行礼。 “民女见过皇上,见过德妃娘娘——” 自她进门起,德妃目光就盯了上去。姜婵比起上次见面清瘦憔悴了些,派去撷芳馆的人探听到她起居状况,虽症状不重,也符合害喜反应。 只是一来她是姑娘家不懂这些,二来皇上身子不好,宫中许久未有皇子公主诞生,周围人也并未往这上头想。 萧昮叫起后,德妃招呼宫人给她搬来绣墩请她坐下,又和气问道:“一路赶来热了罢?先喝碗茶解解暑——” 姜婵起身再三谢过恩,手中接过茶盏。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衣袖稍稍滑落,露出的细白手腕上戴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果然这镯子极衬你。”德妃看在眼中,感慨了一句,旋即偏过头朝着天子嗔道:“皇上,阿婵妹妹戴着比妾身好看罢?” 姜婵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是天子给德妃的赏赐。 她慌忙抬眼看向天子,水汪汪的杏眸似乎在无措地求助。 “既是德妃赏了你,是她的心意。”萧昮看惯了后宫这些手段,却并未觉得不快。他提了提唇角,温声道:“朕再挑好的给德妃就是。” 姜婵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再次谢恩。 德妃这才说起叫她来的用意,是要给她挑裁衣裳的料子。“不急,你先喝完茶,歇口气再说。” 姜婵捧着茶盏浅啜,心头隐隐浮起的不安却怎么都无法消退。 德妃后来又送过两次赏赐,自己这样身份低微的美人,真值得德妃一再示好么?还占用了德妃和天子独处的时候。 “姑娘,请用。” 须臾,宫人端上了一碟精致的糕点放在姜婵身边。 主位上,德妃正奉上一块送到天子手边。 姜婵余光觑着,皇上很给面子的尝了半块。果然下一刻,德妃含笑招呼她:“这是本宫小厨房近来琢磨出来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姜婵不好拒绝,只得拿起一块。 糕点做成了浅碧色的梅花样式,看起来清爽可口,实则离得近了,一股油腻的气味钻入鼻翼。 姜婵坐轿子本就胸口发闷,胃里跟着也不舒服。还未送入口中,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糕点也脱手掉到了地上。 她顾不上难受,连忙跪在了地上。“民女失仪,请皇上、娘娘责罚。” “无妨,快扶姑娘起来。”德妃善解人意的叫人过来服侍,关切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婵只好说了天热自己吃东西没胃口。 德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地眸中闪过一道惊色。“皇上,阿婵姑娘服侍您已经有了段时日,莫不是有喜了?” 她此言一出,萧昮立刻望向了姜婵,沉着地目光里似乎压着些期待。 姜婵睁圆了眼,手指无措地攥紧衣袖。 “立刻传李太医过来。” 萧昮沉声吩咐。 侍候在旁的梁成和亦是心中一惊,连忙应声去请人。 姜婵可能有孕的消息就在眼前,自是无人再关心料子的事。德妃自己是生养过的,拉着她问起了近来饮食起居如何。 端坐在主位的萧昮虽未参与话题,却也是听得极为认真。 姜婵心彻底慌了。 不多时,内侍带着气喘吁吁的李太医进了殿中。 作为擅长妇科的太医,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过来龙去脉,来时无需多言,直接拿出脉枕请姜婵将手腕搭上去。 一时间殿中人的目光俱是落在他身上。 他再三探过脉,又问过姜婵身体情况,谨慎地开口。 “恭喜皇上,姑娘确是喜脉无疑。” 15、第 15 章 姜婵脑子空了一瞬。 只那一次而已,她后来认真清理过身体,也吃了避子的丸药,怎会…… “可是看准了?” 萧昮面色看似沉着,可略显急切的语气不难窥得他心中翻涌的激动。 李太医明白知晓后宫有喜对天子的意义,已经再三确认过才敢开口。“回皇上的话,姑娘的脉象已十分明显,臣确认。” “妾身恭喜皇上。”德妃眼神的惊讶和羡慕一闪而过,很快堆出满脸笑容,率先向天子道贺后,侧脸望向姜婵笑道:“阿婵妹妹好福气。” 梁成和极有眼色的领着殿中服侍的众人跪下:“恭喜皇上,恭喜阿婵姑娘。” 萧昮大喜过望,宣布今日通通有赏。 早在十年前他就被太医隐晦告知再难生育,平日里需得清心寡欲的将养。 饶是如此,身体仍是一日日衰败下去。 直到服用过张道士的丹药,真的使他焕发了生机。 如今姜婵有孕让他看到了希望,自己健康已在好转,不奢求万岁千岁,百岁足以。 这个孩子是他的小福星。 殿中愈是热闹,姜婵心中愈是焦灼,全靠昔日的训练有素撑着。 倘若没有那夜的意外,她侍寝后怀上皇嗣,无论是男是女都能在后宫里有一席之地。祖母和弟弟也不用再过苦日子,还可将他们接到京城里—— 偏偏她肚子里的不是天子骨血。 众人的欢声笑语化作嗡鸣声在她耳边响着,她什么都听不清,神色也僵硬得很。 幸而哪怕她一脸懵然,众人全当她欢喜极了。 情绪紧张之下,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再次凶猛翻涌。 萧昮满面含笑的望向姜婵,正欲关怀她时,却见姜婵突然低下头,拿帕子掩住了唇,再次干呕起来。 “快拿温水来服侍姑娘漱口,再取些酸梅过来。” 德妃一面张罗,一面起身亲自照顾她。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姜婵总算止住了吐,这番折腾下来,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再没人起疑。 见她害喜反应极大,萧昮皱起眉头,亲自走到她身边。 想到前些日子她还去练舞,其中不乏大开大合的跳跃动作,他不免有些后怕。 “阿婵,别只顾忍着。”萧昮抬手轻柔地按住想要起身的姜婵,放缓嗓音道:“哪里不舒服告诉太医,先前不知情也就罢了,如今可要好生养着身子。” 姜婵心下一惊,轻轻点头。 “皇上且放宽心。”德妃心知这是自己展示大度贤惠的好时机,柔声解释:“妾身听说害喜恰是说明胎儿健康,当初怀大皇子时,妾身也是吃什么吐什么。” 萧昮瞥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大皇子倒是身体壮实了,为人却不够稳重,只有些小聪明,难堪大任。 若姜婵诞下小皇子,自己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将来必会强过兄长们。 “给姑娘开补身的方子,一应药材用具从朕的私库中取。”萧昮吩咐李太医道:“阿婵姑娘这一胎朕就交给你照看。” 皇上如此重视,饶是早有准备的德妃还是心口一沉。 姜婵低眉顺目的坐在绣墩上,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似是刚刚有了要当娘亲的实感。 “皇上,就别让阿婵妹妹回撷芳馆了罢?那里人多眼杂,怕是会冲撞皇嗣。”德妃调整好情绪,体贴道:“不若就在妾身宫里住下,由妾身照顾如何?” 话音未落,姜婵猛地回过神来。 “民女谢娘娘好意。”她放慢了动作起身,恭声道:“民女所住的东厢房很宽敞,还是不来叨扰您——” 她总觉得今日这事蹊跷,若被困在德妃身边岂不是自由全无,只能任人摆布。 此事的决定权在萧昮,他沉吟片刻,对德妃道:“朕记得你说玉芙宫已经收拾了出来,让阿婵搬过罢。” 姜婵还未册封就有了宫妃的待遇,她肚子里那块肉功不可没。 “也好。”德妃唇角扬起笑容,点头道:“阿婵妹妹养胎需要安静,玉芙宫各色物件一应都是全的,一直也都让人打扫着,今日就可以搬过去。” 萧昮见她并未过多纠缠,眼底添了些许满意。 “梁成和,安排人帮着阿婵姑娘搬东西。” 德妃攥紧拢在袖中的指尖,夫妻近二十载,皇上还是不信任自己,唯恐自己对姜婵这胎不利。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柔和:“软轿抬得不稳,不若阿婵妹妹坐本宫的撵轿过去——” 同为女子,姜婵敏锐地察觉出德妃的不悦,轻声细气地向她道谢。 德妃自己以足够大度,却见天子牵起姜婵的手,温声道:“不必,阿婵随朕乘銮舆过去。” 此言一出,德妃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亏得自己提早发现姜婵有孕,还能事先运筹,否则被天子这样密不透风的护着,她可就真的没有半分机会! “皇上想得周到,自是您的銮舆更为稳妥。”德妃强打起精神应对,亲自送了两人出门。 姜婵是被天子亲自扶着上了銮舆,很快软帘落下隔绝了德妃目光,可她也未能放松。 萧昮察觉到她的不安,他最懂后宫这些心思,自然以为她担心腹中胎儿安危, “阿婵,别怕。”他拍了拍软枕,示意姜婵过去,温言安慰她:“朕会护得咱们孩儿周全。” 再装惶恐就过了。 姜婵顺从的软下身子,轻轻靠了过去。“民女都听皇上的。” 平日不觉得,此时再听“民女”二字就格外别扭。 宠幸姜婵时没想到她会怀上皇嗣,册封一事也就拖了下去。眼下事不宜迟,该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萧昮在心里斟酌着位份和封号,她有了身子初封不可太低,从三品也使得。 “皇上,玉芙宫到了。” 他尚未定下,銮舆外已经响起内侍的通传声。 姜婵循声朝着帘外望去,这座宫殿看着很是气派,德妃没藏私心,此处位置也极好。 萧昮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下了銮舆,他仍是亲自牵住姜婵往里面走,宫人们在前引路行至东配殿前。 德妃准备时还不知她有孕,自也不敢安排主殿。 进去后萧昮四下一扫,布置花了心思,并未敷衍。 “委屈阿婵暂住两日。”似乎怕她不高兴,萧昮特意哄道:“朕亲自安排人给你收拾主殿,待册封后就搬过去。” 姜婵怔了下,连声婉拒:“谢皇上恩典,这里已经很好,不必麻烦——” 萧昮扶着她在贵妃榻上坐下,温声道:“阿婵安心养胎,旁的事不需你费心。” 话已至此,姜婵乖巧点头。 近来朝中事多,萧昮不能多陪她,答应午后再来,又吩咐宫人细心照顾,这才带人回去了清凉殿。 云初回到她身边,迫不及待道贺:“恭喜姑娘!” 为了不牵连旁人,姜婵连霜月都未告知内情,更别提一心希望她往上走的云初。 姜婵挤出一丝笑容,“我也很意外。” “姑娘,奴婢没有照顾好您。”云初的语气忽然变得沮丧,甚至有些后怕。“您身上倦怠、没胃口吃饭,竟没想到是您有了身子。” 姜婵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哪里怪你,我自己都没感觉,这不是好端端的。” 云初还想说什么,只见姑娘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在这宫里我只信任你和霜月,我歇一歇,你在外头多留意。”姜婵这半日受的冲击不少,只想自己静下心好生想一想。 她在撷芳馆的东西不多,搬来也容易,皇上已经答应她让旧日贴身服侍的人过来。 云初深感责任重大,用力点点头。 陪着姜婵进了里屋,床榻早已铺好,甚至被褥都是经过了晾晒,有很好闻的温暖味道。 “姑娘,奴婢先出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自己,姜婵才收敛起脸上僵硬的笑。 有个孩子固然能帮她安身立命,纵是天子山陵崩,继位的皇子为了名声,也会留她和孩子一条生路。 可这是秦王的骨血,而非天子血脉。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尚是平坦的小腹。算日子怀上不过月余,流掉也很容易。 念头一起,姜婵眸光颤了颤,不忍去想细节。 秦王容貌和天子有三四分相似,就算生下孩子,容貌上也能混得过去。富贵险中求,她入宫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可混淆皇室血脉,一旦被发现她难逃死罪。 两种想法在她心中拉扯着,姜婵无意识攥住帕子,指节发白也浑然不觉。 留还是不留? 姜婵一时举棋难定。 16、第 16 章 殿外,赏赐流水似的被抬进来。 姜婵在德妃的丹阳宫被诊出喜脉一事已经在行宫中传开,德妃的赏赐甚至比清凉殿的先到。 后宫中除了贤妃和淑妃,只要伴驾到行宫的妃嫔,俱是有贺礼送到。 一时玉芙宫前门庭若市。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一时张嬷嬷带着人赶了过来,来不及打量华丽的宫殿,殷勤地行礼道贺。“奴婢早上听见东厢房前头有喜鹊叫,果真是有喜讯应该在姑娘身上。” 霜月落后两步,手里提着姜婵的两件体己包袱,红着眼圈望向姜婵,轻轻唤了声“姑娘。” 姑娘迁宫的消息传到撷芳馆,比起旁人的激动和喜悦,霜月却苍白了面色。当初那些人来取绿盈箱笼的说辞便是得宠云云,实则至今下落不明。 直到张嬷嬷满面春风的说姑娘有喜,催着她收拾行囊,她仍是将信将疑。 一路上忐忑的走过来,进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见到姑娘时,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姜婵知她在怕什么,心中一时酸软不已。“别担心,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霜月含着泪用力点点头。 张嬷嬷只当霜月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她眼光热切的盯住姜婵的肚子,忽地道:“哎哟,姑娘快换身衣裳,仔细勒着肚子里的小殿下。” 今日姜婵本想去练舞,德妃突然传召她来不及更衣,穿着身上的收腰素色纱裙就去了丹阳宫。 姜婵无奈的叹了口气。“月余而已,不妨事。” 张嬷嬷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通传内务司来人求见。待姜婵答应后,面容白净的蓝衣内侍带着六人走进来。 “奴才给姑娘请安。”他恭敬的行了礼,道明来意:“这些是德妃娘娘早就吩咐给您备下的衣裳,过两日还会有新的送来。” 姜婵含笑道谢,云初安排了打赏事宜,她们已经驾轻就熟。 待内务司的人离开,张嬷嬷迫不及待帮着姜婵展开新衣裳。一共六套崭新的宫装,颜色明艳淡雅皆有,样式也是照着后宫的标准,绣花和衣料皆是上品。 “这颜色挑人,非得姑娘这样的白皙肤色穿才好看。”她拿起一套广袖的芙蓉粉色宫装,捧到姜婵面前。“宽身正适宜您孕中穿。” 姜婵对这些无可不可,想着今日可能还会见到天子,任由张嬷嬷带人服侍她换了衣裳。 如今她被诊出怀上了皇嗣,配得上富丽的宫殿、奢华的衣裳,没人觉得不对。可这些不是一时间能变出来的,德妃为何在她身上如此花心思?只为了拉拢自己吗? 姜婵一时理不出头绪。 张嬷嬷虽有心献殷勤,却也顾及姜婵的身子,没敢过于聒噪。她想留在姜婵身边服侍,当宠妃的管事嬷嬷,总好过在撷芳馆照管那些难有出头之日的新人。 眼看临近午膳的时候,她主动道:“姑娘原是害喜才胃口不好,可为了肚子里的小主子,总要吃些东西。奴婢帮您安排些清淡爽口的菜色?” 姜婵颔首,照样客客气气说了句“有劳”。 哪怕最终选择不留下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入后宫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张嬷嬷虽为了攀附富贵,却也是这宫里为数不多希望自己好的人,用她并无不可。 张嬷嬷欢天喜地的出了门,霜月这才挨到姜婵身边。 姜婵无比庆幸那一晚的事并未透露给身边人,她轻轻握住霜月的手,似是安抚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算是好事。” 恰在此时云初送了人回来,见霜月闷闷不乐,一脸惊讶。 “奴婢有些后怕罢了,姑娘有了身子还去练舞,前些日子又伤了手。”霜月顺势说出了想好的借口,没让人起疑。“是奴婢没照顾好姑娘——” 姜婵听着两人说话,目光落在掌心,上面只余一道浅浅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她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 即便秦王是她腹中孩子的真正父亲,留下与否,她都会死守这个秘密。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两人有一个孩子。 *** 姜婵心中有事,纵是张嬷嬷精心准备了饭菜也没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借口疲累回到卧房午歇,却始终没有睡意。 半个时辰后,她认命般起身,想起自己未绣完的香囊,要云初帮忙找出来。 眼下正是天子对她上心的时候,送个亲手所做的贴身之物,总能更好的表心意。 “姑娘,有孕的人不宜动针线。”张嬷嬷阻拦了云初,劝道:“姑娘养好胎,平安诞下皇子才是头等大事。” 见姜婵似乎不大上心,她还欲再劝时,新分到玉芙宫的小宫女进来传话。 “姑娘,撷芳馆的阿宁姑娘在殿外求见。” 两人向来走得近,无论出于关心还是想讨好,姜婵对她头一个来都不意外。“请阿宁姑娘在外间稍侯。” 换好衣裳后,姜婵扶着云初的手走了出去。 “阿婵姐姐!”在她出现前,沈春宁正坐在铺着锦垫的玫瑰椅上打量着殿中布置。见她来,忙起身,亲亲热热挽住了她的手。 姜婵看出她眼底没来得及藏好的向往,就听她软着嗓音关心起自己的身体。 “都好。”这半日下来姜婵答了许多次,早就疲于应付。“外头热,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霜月,给阿宁姑娘端冰碗来,再备些她爱吃的糕点。” 这等小事已经不需要霜月真的去做,只需动动口,自有东配殿里新添的六个小宫女去办。 沈春宁品尝着香甜可口的荷花酥,颇有些食不知味,头一回只吃了半块就搁下。“我午饭用得多,眼下已有些撑。” 姜婵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点点头表示理解。 待她细细问过一回姜婵的情况,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见姜婵眉眼间透着些倦色,沈春宁心里添了急躁。 好在就当她要无话可说时,外面终于响起通传。“姑娘,皇上来了——” 沈春宁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起身,后又觉得不妥,讪讪道:“阿婵姐姐,我该去哪里回避才好。” 恐怕这才是她真正的来意。 今日沈春宁穿了身清雅的芽绿色衣裙,腰间束着条巴掌宽的缀着宝石的腰带,勾勒出女子的细腰。 她本身并非纤细的身材,大抵里面用了什么法子束腰。 姜婵弯了弯唇角,“不必,随我一同接驾罢。” 临时撵走人,岂不是摆明留下恃宠而骄的把柄? 沈春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霎时间红了脸,却还是随着她一道出门。 “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两人出来时天子已经到了东配殿前,姜婵浅浅福身,沈春宁则是实打实蹲身行了大礼。 萧昮行至两人面前,亲自扶起了姜婵,旁若无人的温声叮嘱:“你有了身子,以后无需行礼。” 姜婵柔声应下,大大方方介绍身边人。 “皇上,这位是阿宁。她最擅长古琴,前些日子民女与阿宁妹妹排演了一支舞蹈,只是还未来得及给您看——” 萧昮无甚兴趣的点头,随口叫起,转头又嘱咐道:“先前不知道有孕就罢了,练舞先停下,若是闷了召人来陪你就是。” 听到姜婵介绍自己时,沈春宁心头浮起一丝希望。 姜婵有孕了再不能侍寝,自己却可以——哪怕当姜婵的替身,她也不想被天子遗忘在撷芳馆。 可天子平静的态度给她泼了盆冷水。 那些看她笑话人的人却也没说错,她在这里只能看皇上和姜婵恩爱。 “民女不打扰皇上和阿婵姐姐。”沈春宁鼓起勇气,向天子说了句话。 萧昮抬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东施效颦,手段拙劣。 他淡淡道:“准了。” 见天子对精心装扮过的自己反应冷淡,沈春宁几乎藏不住心中的失望,险些红了眼眶。 她恭敬的应是,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了门。 萧昮没在意,牵着姜婵的手进了门,细细过问她身子如何,饮食如何。 “有您惦念,民女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好。”姜婵红着脸,轻声细语的回话。 萧昮挑了下眉,对她的乖巧懂事很是满意。“朕给你定了‘仪’字做封号,封充容,阿婵可喜欢?” 姜婵对后宫位份略有了解,知道充容是从三品的位份,下意识摇头:“皇上,民女受之有愧。” “阿婵是朕孩子的母妃,自然受得。”萧昮温声道:“待你诞下孩子,无论皇子还是公主,朕都晋你为昭仪。” 姜婵愕然睁圆了眼,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朕。”萧昮神色极尽温柔。 若非有绿盈的事在前,又曾见过他阴冷沉郁的一面,自己真的会相信。 今日一切太过顺利,如梦中一般,总有些不踏实。 姜婵压下心中不安,笑眼弯弯的甜蜜应好。 萧昮陪她用过晚饭,方从玉芙宫离开。 “皇上,起驾回清凉殿?”梁成和在旁恭声问道。 见天色尚早,萧昮想起太妃寿辰在即,且今日后宫有喜,该亲自过去一趟为好。 “去永寿宫。” *** 天子銮舆到永寿宫时,宫门甬路前停了不少宫妃的撵轿。 “皇上,高位的娘娘们都来了。”梁成和扫了一眼便知人来得齐全,而原因无他,她们在这里等皇上。 姜婵有孕虽让后宫嫉妒,却更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皇上身体已有好转,若她们得了侍寝的机会,怀上皇子是迟早的事。天子素有孝顺之名,敬重太妃,也常来问安。 进不得清凉殿,便来永寿宫守着。 萧昮瞥了一眼热闹的情形,倒没什么不快。 永寿宫内。 当宫人通传“皇上驾到”时,已经陪坐了快半个时辰的宫妃们立刻都打起了精神,起身恭迎。 “太妃安好。”萧昮进来先问了安,方才在太妃下首落座。 宫妃们整齐排好先天子行礼,德妃和淑妃领头,各自都带了新人。 萧昮叫起后,面色愉悦的对郑太妃道:“朕今日公事繁忙,一时没来得及亲自向太妃报喜。” 郑太妃摆了摆手,一脸欣慰:“后宫传来喜讯,我打心里替皇帝高兴。先前皇帝忙于国事,心思不在后宫,如今海晏河清,正是好时候。” 她轻描淡写两句,好似先前后宫没有孩子出生,只是天子不想而已。 淑妃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难怪当初郑太妃势力单薄,却抱上了先皇后大腿,当时是会说。 一时间宫妃们也跟着道贺,不乏年轻些的妃嫔面露娇羞。 “皇上,钦天监送来了折子——”正在热闹时,梁成和捧着奏折到了天子跟前,恭声道:“说是午时来过,似乎有要事,又来了一份。” 入宫不过一年的冯修仪有心卖个好,凑趣道:“后宫有喜,恰又钦天监消息,定是吉兆。妾身们也想沾沾福气呢!”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 萧昮已经许久未有今日的好心情,正是春风得意时,直接吩咐梁成和道:“念一念。” 梁成和恭声应下,展开了密封的折子。 然而下一刻,他额上冒出冷汗,支吾了一句“有流星动紫微垣”,便不敢再提。 萧昮脸上的神色一僵。 他冷着脸示意梁成和递上折子,匆匆看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里是什么吉兆,分明是催命的凶兆—— 殿中噤若寒蝉,德妃低垂着眸子,轻轻勾了下唇角。 17、第 17 章 迁宫的第一夜,姜婵毫无意外的失眠了。 亥时已过,她还未找到舒服的姿势,再次翻了个身。 帐中的动静到底引来了在外间值夜的张嬷嬷,她将照顾姜婵身子当做头等大事,手中持着宫灯进了门,紧张问道:“姑娘,您还没睡?可是不舒服?” “只是择席,已有些困了。”姜婵不欲对她诉说心事,随意找了个借口。 张嬷嬷松口气,压着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姑娘早些安歇罢。兴许明日就有旨意下来,您得养好精神才行。” 她口中的旨意应该就是册封。 姜婵无奈的弯了下唇角,轻声道:“这就睡了。” 一夕之间,自己从身份低微的美人近乎一步登天的即将被册封为从三品宫妃,得到众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看似自己的时运到了,可太顺反而让人不踏实。 她总有种预感,接住这份“福气”不是易事。 在宫中失眠的人不止她一人。 清凉殿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服侍的人得了梁成和提醒,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萧昮穿着从永寿宫回来的常服,面沉如水的等在书案前。 他面前摊着两封来自钦天监的折子,一封比一封措辞严肃。 “皇上,第一份密折是午时一刻送到的。”梁成和深吸一口气才进门,低声道:“一路上快马加鞭送到行宫,也需要半日功夫。” 仔细算来,钦天监的折子是一早就从宫中发出,那时阿婵姑娘还未被诊出喜脉,提前做手脚的可能性极低。 说完,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天子脸色。 “如此说来,果真应在姜婵肚子里的孩子身上?”萧昮冷冷道。 历朝历代不乏利用天象来做某段达成某种目的,他心知肚明,可他作为天子,不能不在乎。 皇子固然珍贵,可若撼动帝位安稳,那便不是福星而是灾星—— 梁成和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宫灯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惊得人浑身一颤。 萧昮神色沉冷,烛光半明半暗映在他脸上,竟有些骇人。 半晌,他目光落在手边最近的一封折子,那个精心拟的“仪”此刻看去分外讽刺。 “暂缓送去礼部。” *** 姜婵直到天亮时才朦胧睡去。 她尚未被册封不必去请安,又有了身子,宫人没有叫她起身,直到快晌午时她才醒来。 霜月和云初服侍她起身梳洗更衣,问她要穿哪件衣裳时,姜婵本想穿家常的旧衣即可,脑海中又浮现起张嬷嬷的话,改挑了套素雅不失贵气的淡紫色宫装。 起床后还未见到张嬷嬷,姜婵有些奇怪。 “张嬷嬷说是撷芳馆还有些事情没料理清楚,见姑娘还在睡,她就先回去办事了。”云初一面解释,一面递上了漱口的温水。 姜婵点点头,没太在意。 张嬷嬷就算想来也要交接,昨日不过是急着来烧热灶,先占了位置。 午膳已经在外间备好,俱是按照姜婵的口味,林林总总摆着十数个碗碟,寻常宫妃都不能有的待遇。 “姑娘昨日说顺口的菜张嬷嬷都记了下来,今日又知会膳房送了来。”霜月也觉得张嬷嬷虽功利,却也够上心,能为姑娘所用。 姜婵笑笑,在桌边坐下。 一夜过去她肚子还真有些饿了,难得没有害喜的反应,的确是要多吃些。 姜婵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皇上可派人来过?” 霜月怔了下,摇了摇头。 “皇上近来忙于国事,昨日陪了姑娘两个半日,今日怕是腾不出功夫来。”云初听了,特意说得夸张了来宽慰她。 不对。 昨日能亲自来看她两次,今日哪怕再忙,也会派人来问过。 姜婵心中顿生警惕。 只是她没表露出来,似乎被云初的话说服,换了汤匙慢慢喝起了燕窝粥。 整个下午玉芙宫都格外安静,没有再来人拜访,张嬷嬷亦是没回来。 直到华灯初上时,宫人来报说清凉殿的人到了。 “阿婵姑娘安好。”来人是个面生的内侍,显然不是天子跟前得用的人。“这两日皇上国事繁忙,无法来看望姑娘,还望姑娘安心养胎。” 他来传过话,径直告退离开,连云初准备的荷包都没接。 姜婵攥紧帕子,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天色已晚,不便去打听。姜婵按捺下心中焦灼,次日一早叫来了云初。 “你找机会出门,探一探消息。” 云初答应着去了。 本以为她这一去会离开许久,还未到一个时辰就已折返。 “姑娘,出事了。”云初本就因担忧一夜没睡好,这会儿更是脸色惨白。她颤声道:“奴婢听到外面有传言,说是您肚子里的小主子命格不好,会、会克天子——” 姜婵心口狠狠一坠,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霜月慌了神,姑娘有孕本是大喜事,如今竟成了灾祸—— 姜婵抬手撑住一旁的高几,站稳了身子。 “姑娘,只是传言而已,定是有人嫉妒您。”云初这一路上听得心惊肉跳,又担心姜婵有事,勉强道:“皇上知道一定会严惩那些小人。” 霜月听罢,眼底也涌上一丝期待。“咱们宫里份例照旧,皇上还派了人来过——” 姜婵苦笑着一声。 “若非皇上有意,怎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人设局,已经成功了。” “皇上英明,怎会信这些?万一是有人害您要怎么办?”云初不知是在安慰姜婵还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小主子也是皇上骨血,他不会不疼的。” 姜婵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她差不多明白了是谁在做局,除了德妃没有别人。前日所有觉得不对的地方都有了解释,德妃一定是提前得知她有孕,才设下这个局。 好个天衣无缝的毒计,连她本人都未察觉。 霜月有些不自信的开口:“皇上会查清吧……” 查与不查,信与不信,都难以破局。因为皇上无法不疑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平日里任何一桩不顺的事情、任何病痛都会滋养它生根发芽。 尤其是皇上本就多疑又身患痼疾。 这才此局最为狠毒之处。 云初急红了眼圈,“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姜婵轻抚小腹,神色麻木的开口:“此计可破,只要我舍弃孩子。” 云初和霜月闻言齐齐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是他们希望我做的。”姜婵扯了扯唇角,不带任何的感情的道:“幕后之人希望我一时慌了神,为了破局流掉腹中胎儿,谣言自是不攻自破。” 可这样一来,她才是彻底完了。 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惜伤害自己亲生骨肉,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又如何能留? 一意孤行留下却又要背上损伤龙体的罪名。 二选一。似乎哪一条都是死路。 “帮我更衣。”姜婵垂眸沉默良久,拿定了主意。“我即刻去清凉殿见皇上。” 她偏要闯出第三条路。 活路。 18、第 18 章 出门前,姜婵换下身上的宫装,换了套撷芳馆时穿过的月白色衣裙,通身低调素雅,只在袖口裙摆处有银色暗纹。 昨夜她本就没睡好,今早又未施脂粉,镜中女子素白一张脸,很有些憔悴。 姜婵想了想,在唇上抿了薄薄一层口脂。 她让霜月叫来了玉芙宫中管事的宫女秋露,直接吩咐:“我要去清凉殿,帮我准备一顶软轿。” 秋露没问缘故,她态度不甚尊重,敷衍着拒绝:“姑娘如今月份尚浅,还是在宫里安心养胎为好。” 这分明是已经知情,不仅隐瞒不报,还试图激怒她。 德妃布局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有要事见皇上,今日一定要出门。”姜婵抬手轻抚小腹,用体谅的语气道:“没有轿子也无妨,走着去也是一样的。” 秋露一愣,姜婵怀着皇嗣,若有闪失自己担不起责任。 她咬牙道:“奴婢这就去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折回来,禀告软轿已经备好。 “我们久在撷芳馆,宫里的路不甚熟悉。”姜婵完全没有要从云端跌落的自觉,抬眸看了她一眼。“你随我一同去。” 秋露眼中露出些错愕。 这位阿婵姑娘使人格外顺手,此去倒像要受封似的。 她迟疑的功夫,姜婵率先出了门,只得跟上。 轿子一路平稳地抬到了清凉殿前,姜婵轻轻掀起软帘,从缝隙里觑了一眼。 除了没有熟悉的面孔相迎,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心里稍定。 “还请公公通传一声,玉芙宫的阿婵姑娘求见。”秋露主动担起大宫女的责任,上前请值守的内侍禀告。 姜婵没等传话人回来就出了轿子。 皇上会见她,否则这轿子根本抬不到清凉殿前。 临近晌午,正是日光渐渐毒辣的时候,姜婵大大方方的寻了处有庇荫的地方等候。 若被晒昏过去丢脸事小,她怕腹中胎儿有闪失。 说来讽刺,就在不久前她硬着心肠思虑孩子的去留,如今却不用再选。 她注定要跟孩子生死与共。 “阿婵姑娘,皇上召您进去。” 小内侍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姜婵道了声谢,扶着秋露的手跟着进了宫门。 前些日子她常被接来伴驾,去往书房的路早该就熟烂于心,今日却因走错方向被引路内侍提醒了两次。 天子侧眸窗边往外看,皱了下眉。 不多时姜婵进了门,垂眸走到书案前三步,蹲身行了全礼。 “民女见过皇上。” 萧昮见她动作轻快,像是对腹中胎儿并无顾惜,深深皱了下眉,声音却淡:“你有身子,起来说话。” 姜婵怔了怔,迟疑着起身。 “坐罢。”萧昮没让她近前,抬手指了下首的椅子,待她坐下后才温声问:“阿婵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姜婵手指绞着衣角,鼓足勇气抬眸直视天子。 “皇上,民女听到宫中传言,说民女肚子里的孩子命格不祥,还会对您不利……” 萧昮轻轻抬了下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平淡的回道:“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圣人之心,民女却是小女子心思。”姜婵执拗的追问:“求皇上告知民女,这传言……是因何而起?” 她向来温顺,本该识趣地回去,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是前些日子待她太好,给了她可以任性的错觉? 萧昮眉宇间隐有不耐,压着性子淡声道:“钦天监的一则星象。” 他不澄清不解释,对她没有半点安抚的意思。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说明越是在意。 情况跟她料想一样糟糕,姜婵心口狠狠一坠,身上微微发冷。 眼下是她唯一争取主动的机会。 “真的有来由。”姜婵脸色更白了几分,颤抖着唇瓣说了一句。 萧昮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看到她狼狈神色。他甚至有些不耐的想着,接下来她就要哭闹着诉说委屈…… “皇上,民女有事相求。”姜婵攥紧手指,动作迟缓的起身。 “民女请皇上确认,星象一事可否有误。”她嗓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说完。她轻轻抚着小腹,无意识做出保护的姿态。“民女不信孩儿他真的会伤害皇上!” 萧昮冷淡的说了句“别多想”,再没别的安慰。 他自是重视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可姜婵若以此要挟就太蠢了。 “自入宫以来,皇上对民女怜惜宠爱,民女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她抬起头,“得知怀上身孕后,我以为终于能报答一二您对我的好……” 萧昮没有接话,目光却冷了下来。 说到底她还是怕了,想要用感情牵制,保住自己的地位。 姜婵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直接跪在了地上。 萧昮脸色隐有几分阴郁。 她下一句是“情愿打掉腹中胎儿”吗? “若您查清传言是真的,请一定告知民女。”姜婵声音很轻,语气却凝重。“民女不愿您为难,更不愿伤害您,自请带孩子离开。” “到时请您许我向太医寻一杯鸩酒。”她轻轻抿唇一笑,露出些许羞赧。“我,我有点怕疼。” 萧昮回过神来,她说的带孩子离开,是自戕之意。 “我还有一个要求,哪怕真有那日,您也别讨厌孩子好不好?” “他不想伤害父皇,只是命格如此,您别怪他。” “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他,小家伙不会孤单。” “此话若非出自真心,就罚我今生都被您厌弃——” 说这些话时,姜婵神情是解脱般的轻松,没有刻意煽情,反而显出几分真诚。且她为了遮掩憔悴,还特意涂了口脂,并未只为博取同情。 萧昮没看出破绽,也再难狠下心。 他曾想过放任姜婵去闹,或是她怕了借机打掉胎儿,免得自己再费心料理。 她这番剖白,倒是给他出了道难题。 罢了,到底是自己的血脉,而且他并非没怀疑过这件事的蹊跷。 “地上凉。”萧昮从书案前起身,伸手扶起了她,语气似有责备,却没有她进门时的无形的冷漠。“哪里就到动辄生死的地步。” “别胡思乱想。”萧昮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朕会查清。” 姜婵瘪了瘪嘴,杏眸中浮着薄薄水光,泛红的眼尾处泪珠摇摇欲坠。被冷待时她没哭,此刻方才觉出委屈。 她哽咽着点点头,小声道:“我信您。” *** 离开清凉殿时,姜婵腰间多了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还有两个内侍捧着赏赐随她们回玉芙宫。看得秋露目瞪口呆,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慢态度。 姜婵看在眼中却未说破,这些于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清楚自己这番剖白并不能打消皇上疑虑,只能暂且保命,不让事态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软轿被稳稳当当抬起,很快离开了清凉殿前的宫道。 姜婵没看见,有一道高大身影目送她离开。 “王爷,钦天监发出折子时,姜姑娘尚未被诊出喜脉,确实巧合了些。”霍云平跟在萧翊身侧,低声说着打探到的消息:“若有人布局,并非一两日能成。” 萧翊拧着眉,神情凝重。 皇兄身体反常好转,姜婵被诊出喜脉前就遭人算计,像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圈套。 自己是手握兵权的亲王,历朝历代都是天子忌惮的存在,这事本不该插手。 轿子渐行渐远,他眼前却浮现出关于女子的画面。她在雨中托人送来的油纸伞、玉湖假山旁本能的搭救……于情于理,他不能坐视不理。 萧翊沉吟片刻,淡声道:“安排周吏目去给姜姑娘诊脉,看看其中可有疑。” 若姜婵只是被陷害假孕,一切迎刃而解。 如若她果真有了身孕,只要她想保住孩子,自己也应暗中相助,就当偿还欠下的人情。 霍云平眸中闪过讶色,得知姜姑娘的传言后,王爷缩短了休息时间,尽快处置完公务回了行宫。此时又有要管闲事的意思,这太反常了。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姜姑娘已是皇上的人,王爷向来克制守礼,总不会放任自己犯错。 萧翊不知他心中复杂情绪,大步流星走下回廊。 “去清凉殿。” 19、第 19 章 周安行慎重地搭了三次脉,终是点了头。 “李太医没有诊错。” 姜婵眸色暗了暗,收回手的动作慢了半分。她早就接受了事实,偏生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 “我的疏漏,本该早些提醒你留意。”周安行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自责。 他近来留在行宫的时间不多,又因避嫌没再去过撷芳馆,本想姜婵册封后再名正言顺接触,却被打了措手不及。 得知消息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行宫,姜婵已是半软禁的状态。幸而每日来为姜婵送安胎药的吏目临时有事,他才寻到见面的机会。 姜婵摇了摇头,正色道:“姐夫救我一命已是大恩,若要怪也是我自己没早些察觉身体的变化。事已至此,唯有往前看。” 见她并未就此消沉,周安行松了口气。 姜婵往外看了一眼,略有迟疑的看向他:“那晚我曾用过药,会不会伤到孩子?” 既是决定生下孩子,姜婵自是不愿他生来有缺陷。作为唯一知晓她秘密的人,只有周安行能帮忙。 “无妨,那药既是没生效,就不会影响到你腹中胎儿。” 出乎她意料,他回得又快又笃定。 姜婵想到自己不知有孕时也曾练舞,前几日心绪大起大落,孩子还安安稳稳的在肚子里,暂且放下心来。 周安行怕她难为情没提,若孩子生父是天子倒真的要担心孩子的健康,秦王年轻又身强体健,自是不必忧心。 “外面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着。”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木匣,叮嘱道:“里面是一些保命的丸药,用法已经写上,你仔细收好。” 姜婵感激的点点头,痛快的收下。 今日他以送药的名义过来,不能久留,匆匆交代过后便起身离开。 姜婵正欲收起木匣待晚上再细看,一下竟没拿起来。她愣了下,打开了木匣。 一边整整齐齐放着六个瓷瓶,上面贴好了用法;另一边则是两个鼓鼓囊囊的锦袋。 她似有预感,拆开后果然是特意换好的碎银,眼眶微微发热。妥帖收好匣子,云初端着补药走了进来。 “姑娘,周大人走了,秋露她们都在殿外忙着晒被子,并未窥探咱们这边的事。” 如今天子态度尚未明朗,玉芙宫中领头的秋露选择中立明哲保身,张嬷嬷再未回来,她的东配殿仍由云初和霜月近身服侍。 姜婵对现状还算满意,她正欲喝药,余光看到云初捧着瓷罐倒出三颗糖,却又小心翼翼收回了一颗,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放下了药碗,叫了云初过来。 “我初到行宫时得你许多照顾,本以为能带你过上舒服些的日子,却不成想要连累你。”姜婵神情柔和的看着她,温声问她:“你和霜月不同,还有机会离开。如果你愿意,我另为你择一去处——” 姜婵话未说完,云初果断地摇头。 “姑娘,这条路是奴婢自己选的。”她态度坚定,仿佛早就深思熟虑。“没道理奴婢只跟着您风光,您一时失意就迫不及待要跑?” 见姜婵还想劝她,云初反过来宽慰:“姑娘您别灰心,会好起来的。” 能得人真诚相待难得,姜婵心中一暖。自己身边也的确需要人。 只有她不倒下,身边的人才能过上好日子。 姜婵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含着糖压下反胃的不适,强忍住不吐出来。 她已经没有半点矫情的权利。 *** 钦天监星象一事尚未有结论,郑太妃寿辰将至,天子素有孝名,并未因此忽略寿宴一事。 这日清晨议事后,他叫上了幼弟秦王一起去了永寿宫。 见了太妃,萧昮先命人送上辽东进贡的上等山参,先关心过太妃的饮食起居情况,这才解释道:“近来琐事杂多,来太妃这里的次数就少了。您也别怪阿翊不常来,朕近来给他派的差事多。” 天子只要愿意,轻易就能让人如沐春风。 “皇帝国事繁忙,我这里一切都好,实在不必惦念。”太妃面上客套着,可眼角眉梢都是欢喜的。“阿翊为国效力,也是皇帝爱重的缘故,他该是尽心尽力。” 萧翊随天子进门,向母妃问安后,沉默的坐在下首。 不知情的人看去,反倒是太妃和天子更像一对亲母子。 眼下萦绕在太妃心上的头等大事,还是钦天监星象一事。她看皇上心情似乎不错,想问却欲言又止。 “钦天监星象一事太妃不需忧心,其中有些误会。”萧昮看出她心思,主动道:“说来还是阿翊的话无意中提醒了我。” “北狄身处寒地,物资匮乏,向来对两国交界的边城虎视眈眈。待到明年冰消雪融时,必会有一战。” “有流星动紫微垣,也应在战事上。” 萧昮并未过多解释,那日看到密折的除了他只有梁成和。果然太妃听罢,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阿弥陀佛,如此便是极好的。”太妃合掌拜了拜,如释重负道:“那阿婵有孕就是大喜事了,皇帝可是要册——” 她话音未落,被天子不着痕迹的打断。 “战事需得尽早筹备,今年要委屈太妃提前回宫,寿宴也在宫中办。”萧昮温声道:“后日一早启程。” 在旁始终未出声的萧翊眉梢一跳,眸色随之暗了下去。 “朕问过太医,阿婵月份尚浅,舟车劳顿恐伤腹中胎儿,就让她先留在行宫养胎。”萧昮的理由冠冕堂皇,甚至还要夸一句体贴。 皇兄终究还是未放下戒心。 萧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捻了下衣袖,他心底忽地泛起失望。 就在今早,皇兄不再执着星象应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他猜到定是查到了些内情,再加上自己暗示星象可做另外解释,姜婵和孩子能名正言顺。 哪怕是自己的骨血,皇兄竟也不肯顾惜吗? 郑太妃没多想,连连点头称是。 萧昮说完了来意,起身要离开。 始终没出声的萧翊忽然开口,一双漆黑的凤眸平静的看向天子。“皇兄回去还要拟旨册封,臣弟就先回明辉堂——” 听他提册封,萧昮脸上的神情一僵,又很快恢复一贯的温和。 “不急,待太妃寿辰后再议。”他淡声道:“正事要紧,阿翊你随朕回清凉殿议事。” 萧翊垂首应是,脑海中蓦地浮起在清凉殿时见到姜婵的情形。 她畏惧自己,却抬起一双漂亮的杏眸求助似的去寻皇兄。 姜婵还不知道自己将被丢在行宫。她可曾想到满心依恋和爱慕的男子并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他们的孩子? 萧翊没由来添了一丝燥意。 他耐着性子,状似无意道:“是,臣弟多虑了,哪里有父亲不疼孩子。” 萧昮挑了下眉,自己这个弟弟向来性子冷,也知分寸,从不插手他的事,想来是在太妃面前表现一二。 “不止朕疼他,你这个做皇叔的岂有不疼他的?”天子在人前向来兄友弟恭,从善如流接话,“将来还要你指点他练武——” 见他们兄弟感情好,最高兴的还是太妃。 “这是自然。”她满口应道:“阿翊由皇帝带在身边长大,都是他该做的。” 皇兄肯计划这孩子的未来,总归不会亏待生母。 萧翊心中稍定,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 直到天子启程回京前,姜婵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只在临行前一夜,梁成和带着天子口谕来,让她在行宫安心养胎,待她胎像安稳、月份大些后接她回宫待产。 姜婵如同兜头被泼了盆冷水,竟是比她所想最坏的情形还差。 她甚至有些后怕,皇上最初是真的想取她性命以绝后患—— “民女谢皇上恩典。” 她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跪了下去,麻木的行礼。 宫中贵人离开后,整个行宫彻底冷落下来,玉芙宫的用度也随之缩减,除了霜月和云初,就只留下两个年老体迈的婆子帮衬。 夏日很快过去,今年秋天格外短暂,早早就入了冬。 清晨姜婵梳洗更衣后,照例和霜月云初一同用早饭。 “姑娘,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云初见姜婵盯着饭菜出神,不免有些担忧。 姜婵轻轻摇头。 自起床后她就觉得头晕,只以为昨夜没睡好,便没放在心上。到了吃饭时,她没由来又有些恶心,只喝了一口粥就再未动过。 “昨夜听了半宿风声,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小家伙又闹我。”姜婵嘴上抱怨着,眼神却温柔的看着自己身前被顶起的一团温润弧度。“我歇一歇就好了。” 霜月和云初笑着应了,一人扶她去榻上歇息,另一人则去倒蜜水。 可两人心里皆是酸涩。 哪怕姑娘怀的不是天子血脉,寻常人家对待初次有孕的女子,也是如珠似宝的呵护着,哪里如姑娘一般被冷落,不闻不问? 甚至就连诊脉也是一月一次,平日里姑娘不舒服也只能忍着。 云初倒水时瞥见桌上饭菜,粥是昨晚剩下的,小菜也越来越不新鲜,不怪姑娘没胃口。 她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银钱,因不知还要再行宫待多久,每次都要省着用。姑娘今日没精神,该去膳房买些可口的饭菜。 “姑娘,喝些温水吧。”霜月接过杯子,递到姜婵唇边。 姜婵轻轻抿了两口,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霜月替她盖好被子,同云初匆匆吃过早饭,准备去浆洗衣服。 如今她们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就连姑娘挺着肚子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姑娘,您有事叫我们,我就在外面。” 姜婵身上酸得厉害,只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竟开始落雪。 这不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霜月抱着洗好的衣裳匆匆进了殿中,晾在了绑好的绳子上。 姑娘一直没叫自己,她意识到不对,拔腿就往里屋走。 只见姜婵双目紧闭,白皙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伸手一探,竟是滚烫。 “姑娘,姑娘,您发烧了——”霜月唤了两声,姜婵没应,外面倒是传来了云初的脚步声。 她匆匆赶了进来。 “离太医来诊脉的日子还有半月,咱们得让人请大夫来!眼看雪就要下大,不能拖——”云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翻出她们全部的银子,转身就往外走。“你给姑娘换冷水帕子降温,我去找人帮忙!” 霜月含着泪答应。 然而事情办得并不顺利。 云初拿着银子四处求人,却都拒绝了她,只说会禀告宫中。 可姑娘哪里能等下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一层,云初心里渐渐绝望。 就当管事的太监满脸不耐,让人推搡着驱赶她时,忽地响起战马的嘶鸣声,紧接着白茫茫的天地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飞扬的马蹄溅起雪珠,随之而来是长鞭的破空声。 很快几个推搡人的小内侍倒在地上不住的叫唤,云初眯着眼睛看出来人,泪水夺眶而出。 “王爷,救命——” “救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