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钓系花魁套牢后》 1、初遇 江州的雨夜,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与暗香。 一顶青呢小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抬进了别苑。 轿子里没有点灯,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商芜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薄的绯色轻纱襦裙,料子是极好的软烟罗,但在这种倒春寒的天气里,实在算不上御寒。 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商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轿壁上,听着外头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沉闷声响,轿夫的脚步很稳,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家院护院,绝非寻常青楼里那些毛手毛脚的龟公。 “到了,落轿。” 外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轿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轿门边,手里提着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商芜的脸上。 饶是这两个在深宅大院里见惯了美人的婆子,在看清轿中人的那一瞬,呼吸也忍不住停滞了半拍。 女人肤白如新雪,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一汪秋水,尤其是眼尾那一颗殷红的小痣,像是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勾魂摄魄,生生将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衬出了几分妖异的艳色。 江州第一花魁,商芜。 “商姑娘,请吧。”婆子垂下眼,语气生硬,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在她们眼里,再美的花魁,也不过是自家主子今夜买来的一件昂贵玩物。 玩腻了,明日一早便会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出去。 商芜没有在意婆子的态度,她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柔顺笑容。 “有劳嬷嬷。” 她的声音很软,尾音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拖长,在人心尖上轻轻刮蹭。 商芜款款下了轿。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走进了这深宅大院。 踩在青石板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商芜垂着眼,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手腕内侧的一根极细的银簪。 那是她留给自己保命,或是……了断的底牌。 三年前,商氏一族被奸臣诬陷,满门抄斩。她这个曾经名满京城的清流世家嫡长女,一夜之间跌落泥潭,为了保住性命和清白,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她自毁名节,一头扎进了这腌臜的风尘里。 三年了,她在这淤泥里摸爬滚打,学会了怎么笑最能讨人欢心。 今夜,是她千方百计求来的机会。 她被当做最顶级的“礼物”,送进了这位刚到江州不久的贵人房里。 传闻中,这位贵人是京城里来的大人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唯一的子嗣,世子陆悬黎。 传闻这位世子爷乖戾嚣张,男生女相,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最爱收集天下美色。江州知府为了巴结这位世子,豪掷千金,包下了商芜的初夜。 商芜在心里冷笑。 纨绔子弟好啊,越是荒唐,越容易被美色所迷,越容易成为她往上爬的“枝”。 她不怕被玩弄,她只怕这根枝不够粗,不够硬,护不住她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 穿过曲折的回廊,婆子将商芜领进了一间极其宽敞奢靡的卧房。 “主子还在前厅听曲儿,姑娘先在这里候着吧。规矩想必你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婆子冷冷丢下一句话,便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雕花木门掩上。 屋内很暖和,地龙烧得极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不似寻常男子房中那种浓烈的龙涎香或是脂粉气,反而像是一场大雪过后的松林,透着股凛冽的干净。 商芜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动,只是用余光快速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入眼皆是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几上甚至还散落着几卷没看完了的兵书和地志。 商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房里会乱扔兵书? 她没敢多看,依着规矩,走到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前,半个身子轻轻挨着床沿坐下。 她将裙摆仔细理好,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在肩颈处勾勒出一道柔弱无骨的弧度。 这是一个完美的、等待被采撷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杂乱的侍从簇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下敲在商芜的心口。 商芜握紧了袖中的手,又缓缓松开,将唇角的弧度调整到最无懈可击的位置。 “嘎吱——”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卷了进来,吹得屋内的几座红烛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都退下,没有本世子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主院半步。” 来人反手关上门,声音隔着一道紫檀木的屏风传了过来。 商芜微微一怔。 那声音……清冷,干净,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威严,却怎么听都没有成年男子那种粗粝的沙哑。 “是。”外头的护卫齐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隔着那面绘着山水图的绢丝屏风,商芜看到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似乎淋了些雨,正抬手解着身上那件沉重的玄色大氅。 商芜知道,自己不能再干坐着了。 她站起身,款步绕过屏风。 “夜深露重,世子殿下沾了寒气,让奴家来伺候您更衣吧。” 她拿捏着腔调,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走到那人身后,她没有抬头,只是本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接那人脱下的大氅。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大氅的瞬间,对方的动作却顿住了。 “别碰我!” 一声极冷的呵斥,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斥。 紧接着,那人猛地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烛光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遮挡地照亮了对方的脸。 商芜抬起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油头粉面的纨绔公子,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莽汉。 而是一个……美得近乎锋利的少女。 是,少女。 哪怕对方穿着一身极为宽大、绣着蟒纹的玄色男装;哪怕对方刻意梳着男子的发髻,用一顶玉冠高高束起;哪怕对方正努力用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着自己。 但商芜在风尘里滚了三年,她那双眼睛,毒得能看穿人的骨相。 脖颈修长且纤细,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那张脸虽然英气挺拔,眉眼清冷,但骨骼的走向却透着属于女子的柔和与秀气。 那一瞬间,商芜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有一子。 若是这唯一的“世子”其实是个女儿身,那可是欺君的死罪,是足矣掀翻整个朝堂的惊天丑闻。 知道了这种秘密,她今晚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换做旁人,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跪地求饶,或者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了。 但商芜没有。 短暂的错愕过后,商芜不仅没有后退,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反而慢慢洇出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女子又如何? 比起那些满身酒气、粗鄙作呕的老男人,比起那些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将她抽筋剥皮的暴虐权贵。 眼前这个虽然满身冷刺,但眼神却依然清澈得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小贵人”,倒是老天爷赐给她的,最完美的一根枝丫。 女子掌权,必有软肋。 只要有软肋,就能被她缠上。 商芜指尖极为隐秘地颤了颤,随即,她笑了。 眼尾那颗红痣都跟着鲜活起来的,生动到了极点。 “世子殿下,”商芜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了半步,她身上的软烟罗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对方玄色的衣摆,声音愈发娇软,“是嫌弃奴家手笨,伺候不好您吗?” 陆悬黎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寸步不让的女人,眉头紧紧蹙起。 十八年来,她为了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替父亲掩人耳目,一直女扮男装,装出一副混账纨绔的模样。往日里那些知府塞来的女人,哪个不是见她冷着脸就吓得战战兢兢,只敢躲在角落里发抖? 可眼前这个花魁…… 太近了。 商芜离她太近了,近到陆悬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带着几分甜腻、又隐秘诱人的暖香。 那香味顺着她的呼吸往肺腑里钻,让一向自持冷静的陆悬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焦躁。 更让她感到危险的是对方的眼神。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恐惧,没有逢迎,只有一种……像是猎人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猎物般的,滚烫的黏稠感。 “你就是江州知府送来的那个,所谓的第一花魁?” 陆悬黎强压下心中的异样,努力拿捏着属于“纨绔世子”的做派,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了商芜一眼,冷笑一声,“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本世子今夜没兴致。你去那边榻上待着,别来烦我。” 说罢,陆悬黎转过身,大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若是平常的女子,得了这句话,自然是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但商芜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攀枝”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悬黎紧绷的背影上,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人握着茶盏的手上。 指骨分明,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原来是只纸老虎啊。 商芜在心里轻笑出声,眼底的玩味更重了。 这人,分明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女人,在虚张声势呢。 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陆悬黎刚放下茶盏,就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暖香再次逼近。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商芜竟然毫无顾忌地跟了过来,不仅跟了过来,她还直接在桌案旁边跪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商芜本就单薄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令人目眩的雪白锁骨。 “你做什么?本世子让你退下,听不懂人话吗?!”陆悬黎声音拔高了半寸,语气里透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殿下息怒。” 商芜没有被吓退,她仰起头,一双狐狸眼湿漉漉地望着陆悬黎,眼尾那颗红痣在烛光下妖异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知府大人花重金买下奴家,若是明日一早,大人问起奴家伺候得如何……奴家若是说,殿下连碰都没碰奴家一下,那知府大人岂不是要以为,是奴家蒲柳之姿,入不了殿下的眼?” 商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她没有去碰陆悬黎的人,而是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陆悬黎那件玄色外袍的袖口上。 隔着厚重的布料,陆悬黎依然能感觉到那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的温度。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商芜的力气出奇的大,那看似柔若无骨的手指,竟如同藤蔓一般,不轻不重地勾着她的衣袖。 “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陆悬黎死死盯着商芜的手,厉声警告。 “奴家自然知道。” 商芜不仅没松手,反而顺着那衣袖,一点点地向上攀爬,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陆悬黎的手腕。 她微微直起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陆悬黎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温热的吐息轻轻洒在自己的下颌上。 “殿下既点了奴家,怎能不用呢?” 商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声,那腔调软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诱哄。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遭人非议……说殿下,不懂风月?” “你——!” 陆悬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紫檀木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居高临下地怒视着眼前的女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波澜。 她十八岁,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成日里都在兵书和暗杀里打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哪怕她平日里装得再像个混世魔王,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清规戒律极严的世家贵女。 “不知羞耻!”陆悬黎咬着牙,挤出这四个字,想要以此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 商芜却丝毫不在意这句有些伤人的评价。 或者说,这种程度的恶言,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比起活下去,比起大仇得报,一点点脸皮算什么? 更何况…… 商芜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陆悬黎那隐藏在玉冠之下,已经肉眼可见泛起一层薄红的耳根上。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啊。 商芜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顺势站了起来。 她比陆悬黎稍微矮一点点,但此刻,她却凭借着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气场,硬生生将陆悬黎逼得后退了半步,背部抵在了桌案边缘。 退无可退。 商芜抬起手,指尖极其轻缓、却又不容拒绝地落在了陆悬黎领口的盘扣上。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瞬间紧绷,陆悬黎下意识地抓住了商芜的手腕,长年习武让她的力道有些大。 “嘶……”商芜吃痛,却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蹙起眉头,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陆悬黎,声音委屈又缠绵。 “殿下弄疼奴家了。” 陆悬黎手一僵,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趁着这半分的松懈,商芜反客为主,微凉的指尖灵巧地挣脱了束缚,反手覆盖在了陆悬黎那紧绷的手背上。 她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了陆悬黎的耳畔。 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贵人……”她不再唤她殿下 商芜轻笑着,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陆悬黎那双极力保持冷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问答: “要不要教我,怎么才算‘服侍’?” 2、沐浴 “要不要教我,怎么才算‘服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配着商芜那几乎贴在耳廓上的温热吐息。 陆悬黎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女人。 她用的力气有些大,商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腰眼一下子撞在了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 “唔……”商芜闷哼了一声,眉头瞬间蹙起,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是真疼,这人常年练武,手底下的力道根本没个轻重。 陆悬黎推完人就后悔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商芜捂着腰弯下身子,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手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不行,她现在是个嚣张跋扈、薄情寡义的纨绔世子,怎么能对一个花魁露出这种心疼的表情? 陆悬黎咬了一下后槽牙,强行把手背到身后,冷着脸呵斥:“商芜,收起你那些青楼里的把戏!本世子让你站远点,你耳朵聋了吗?” 商芜揉着腰,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水盈盈的狐狸眼看着陆悬黎。 如果忽略掉陆悬黎此刻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以及背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她这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倒还真像个不解风情的。 可惜,商芜的视线从她那张清冷的脸往下移,落在了她的颈侧和耳根。 那里的皮肤白得发透,此刻却已经红成了一片。不仅是耳垂,连带着耳后的那一小片肌肤,都泛着一层煮熟了的虾子般的绯红。 商芜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真是有意思。 “是奴家唐突了,殿下莫怪。” 商芜见好就收,她深知钓鱼的道理,线崩得太紧是会断的。她低眉顺眼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看似安全,却又不会显得太过生分的距离。 见她终于老实了,陆悬黎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乱撞的气息平复了一些。 她转过身,不敢再看商芜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来人!备水,本世子要沐浴!” 陆悬黎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她现在急需一桶热水,把身上那股被雨水打湿的寒气洗掉,也把刚才被这个女人搅乱的心绪彻底洗干净。 外头的下人动作极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个粗使婆子就提着几大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进了屋,倒进了屏风后那个巨大的黄花梨木浴桶里。 下人们不敢多看,倒完水就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就待在那里,哪里也不许去。” 陆悬黎隔着屏风,冷冷地抛下一句警告,随后便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的动作很利落,解开玉带,褪去玄色的外袍和中衣。 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色里衣时,陆悬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缠得死紧的裹胸布,眉头微微皱起。 为了扮男装,她从十四岁开始就天天缠着这东西,勒得人喘不过气,偏偏还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确认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外头的商芜也安安静静地没有动静,陆悬黎这才迅速解开里衣,长腿一跨,整个人迈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陆悬黎舒服地叹了口气,将整个身子都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线条漂亮的肩膀。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寒的药草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闭上眼睛,靠在浴桶边缘,脑子里开始复盘今晚的事情。 商芜被送到她房里,这是江州知府的试探。她若是不收,对方就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者是在假装荒唐;她若是收了,把人放在屋里,就得日日夜夜防着对方发现她的女儿身。 真是个麻烦。 陆悬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想着明早找个什么借口,把这个女人打发到偏院去。 就在她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屏风。 常年习武的警觉让陆悬黎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透过屏风上薄薄的绢丝,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我不是让你待在那边别动吗?” 陆悬黎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里又缩了缩,直到水面淹没了锁骨才停下。 “奴家看殿下沐浴,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商芜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听起来带着几分委屈,“知府大人若是知道奴家连伺候殿下沐浴都不尽心,回头定是要打死奴家的。” 不等陆悬黎拒绝,商芜已经绕过屏风,直接走了进来。 净房里水汽氤氲,整个空间都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 商芜依然穿着那件绯色的软烟罗,因为屋子里热,她把外头的罩衫脱了,只穿着里面极贴身的襦裙。水汽一蒸,那布料半贴在身上,越发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踩着小碎步,直接走到了浴桶边。 “出去!” 陆悬黎真的慌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殿下……”商芜不仅没出去,反而直接在浴桶边跪坐了下来。 木质的地板有些硬,她毫不在意。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将布巾浸入热水中,然后微微倾身,凑近了陆悬黎。 “奴家只给殿下搓背,绝不乱看,殿下难道还要防着奴家一个弱女子不成?” 她这话说的极有技巧。 你陆悬黎是个大男人,是个混不吝的世子爷,难道洗个澡还怕被女人看?要是表现得太抗拒,那才是有鬼了。 果然,陆悬黎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她转而盯着商芜,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最终只能咬着牙,背过身去。 “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只管搓背,若是敢多看一眼,本世子挖了你的眼睛。” “奴家遵命。” 商芜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将热毛巾拧了个半干,轻轻搭在了陆悬黎的肩膀上。 指尖隔着毛巾触碰到那片肌肤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陆悬黎是因为紧张。 她从未和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哪怕是贴身伺候的丫鬟,也从不被允许看她沐浴。此刻,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隔着水汽传来,那双柔软的手在她的肩背上轻轻游走,像是带着一簇火苗,所过之处,引得她背部的肌肉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栗。 而商芜僵住,是因为她手下的触感。 在青楼这几年,她见过不少达官贵人,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怕练武,背上的肌肉也是松弛的。 可眼前这具身体…… 线条流畅而紧绷,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最让商芜心惊的,是当她将布巾顺着脊骨往下擦拭时,指尖摸到了一道明显的凹凸不平。 那是一道疤。 从左侧肩胛骨一直斜向下拉伸到后腰,虽然已经长好,但那可怕的长度和深度,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当时皮开肉绽的惨烈。 不仅是这一道。 商芜的视线透过水雾,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陆悬黎的背部。 细小的刀伤、似乎是箭簇留下的圆疤……大大小小,竟有七八处之多。 商芜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陆悬黎只是摄政王推出来挡箭的傀儡,一个涉世未深的世家女。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看走眼了。 “看够了吗?” 冷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悬黎感觉到身后的动作停了下来,立刻警觉地转过头,眼神扫向商芜。 她最讨厌别人盯着她的伤疤看,那些疤痕是她的军功章,却也是她不能见光的秘密。 商芜收敛了心神,她非但没有害怕,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 不怕你有伤,就怕你是个没用的废物。越是藏得深、越是满身伤痕的野兽,一旦被驯服,就越是最忠诚的利刃。 “殿下这背上的伤……” 商芜没有退缩,她的指尖顺着那道最长的刀疤,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三分刻意的心疼和七分撩拨。 “看着真是让人心惊,殿下以前,受了不少苦吧?” 那微凉的指尖像是带着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陆悬黎的头皮。 “别碰!” 陆悬黎像触电一样往前躲开,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她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因为刚才那一下激烈的动作,水面上漂浮的药草叶子都被推开,露出了她大半个胸膛。 商芜的视线极为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虽然很快就被陆悬黎用手臂挡住了,但她还是看清了。 那里缠着厚厚的白布,因为沾了水,隐隐透出底下平坦却又紧致的弧度。 果然是个女子。 商芜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而来的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殿下这么紧张做什么?”商芜半个身子靠在浴桶边缘,任由刚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领。她仰着头,看着陆悬黎,笑得像个勾魂的妖精。 “奴家不过是心疼殿下,难道心疼也不行吗?” “本世子用不着你一个青楼女子来心疼!”陆悬黎咬牙切齿,她现在是进退两难,水里不安全,出去更不安全。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商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浴桶边上。 “殿下火气真大。”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水里的陆悬黎。 屋子里的水汽很重,熏得商芜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双狐狸眼在雾气中显得更加迷离。 “殿下怕什么呢?”商芜微微弯下腰,脸庞逐渐凑近陆悬黎,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是怕奴家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还是怕……” 她的视线放肆地在陆悬黎脸上流连,最后定格在那双因为隐忍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上。 “怕殿下自己,把持不住?” 这句话,彻底踩断了陆悬黎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哗啦!” 陆悬黎猛地从水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商芜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拽。 “啊!” 商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越过浴桶边缘,跌进了水里。 热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口鼻,但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就揽住了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咳咳咳……”商芜趴在浴桶边缘,剧烈地咳嗽着,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头发滴落下来。 原本轻薄的软烟罗,此刻彻底吸饱了水,像是一层透明的第二层皮肤,贴在她的身上,将她傲人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陆悬黎就站在她面前,两人同处一个并不宽敞的浴桶里,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陆悬黎的手还掐在商芜的腰上。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女人的腰肢软得不可思议,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滑腻、温热,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让人一旦握住,就不想再松开。 陆悬黎的呼吸有些乱了,她不自然地开口。 “商芜。” 陆悬黎叫了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不杀女人,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她微微低下头,带着水汽的鼻息喷洒在商芜的额头上。 “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的底线,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商芜停止了咳嗽。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抬起头,迎着陆悬黎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突然弯起眉眼,笑了。 “殿下如果真的想杀奴家,刚才就不会伸手捞我了。” 商芜大胆地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攀上了陆悬黎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紧绷的肌肤。 “殿下心里,分明是不舍得的。” “你!” 陆悬黎简直要被这个女人的厚颜无耻气疯了。 “滚出去!”陆悬黎指着屏风外,“滚去外间,把自己弄干!别弄脏了我的地!” 商芜知道,火候到了。 再撩下去,这只纸老虎可能真的要咬人了。 她慢慢从水里站起来,因为衣服全湿了,显得步履有些沉重。她跨出浴桶,没有拿干布巾,就这么滴着水,一步一步走出了屏风。 陆悬黎坐在水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像虚脱了一样,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简直是疯了。 她堂堂摄政王之女,自幼习武,杀伐决断,竟然被一个青楼花魁逼得节节败退。 陆悬黎猛地掬起一把水,胡乱地拍在自己脸上,试图让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燥热降温。 刚才握住那女人腰肢的触感,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都快凉透了,陆悬黎才从浴桶里出来。 她迅速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白色里衣,又在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冷着脸走了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 商芜已经换掉那身湿透的衣服,此刻正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属于陆悬黎的旧中衣。 那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得很开,越发显得她骨架纤细,楚楚可怜。 她正坐在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慢慢地梳理着半干的头发。 听到陆悬黎出来的动静,商芜转过头,自然地冲她露出了一个笑脸。 “殿下洗好了?床铺已经暖过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陆悬黎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鸠占鹊巢的商芜,眉头挑得老高。 “谁允许你坐本世子的床了?” 陆悬黎走到桌案边,随手拿起一把未出鞘的长剑,用剑柄指了指靠窗的那张软榻。 “你,睡那里。” 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和不容置喙。 “没有本世子的允许,你要是敢靠近这张床半步,我就砍了你的腿。” 商芜看了看那张虽然宽敞但铺着硬垫子的软榻,又看了看陆悬黎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剑。 “是,奴家知道了。” 她顺从地站起身,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走向了那张软榻。 陆悬黎见她终于安分了,这才放下剑,和衣躺在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软榻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黑暗中,商芜侧躺在软榻上。 她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拔步床里那个单薄却又僵硬的背影上。 不急。 商芜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人既然已经留在了屋子里,那这张床,她早晚会爬上去的。 商芜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伴着雨声,沉沉睡去。 3、试探 江州的倒春寒总是带着股透骨的凉意,尤其是在下了一整夜冷雨之后。 卯时刚过,天色还透着些许青灰,陆悬黎便准时睁开了眼。 这是她进军营后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夜多晚睡,多疲惫,只要到了点,身体就会自动清醒。 她躺在拔步床里,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习惯性地放轻了呼吸,去听屋子里的动静。 不远处的软榻上,传来一阵绵长且平稳的呼吸声。 陆悬黎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床幔,落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商芜还在睡。 她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一条单薄的毯子。 昨夜那件宽大的、属于陆悬黎的中衣,因为睡姿的缘故,从她的肩头滑落了半截,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以及圆润的肩头。 几缕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她的侧脸上,越发衬得那张脸巴掌大小,没有了昨晚那种咄咄逼人的妖冶,反而透出几分毫无防备的脆弱。 陆悬黎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羞耻。”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睡觉都不安分的女人,还是在掩饰自己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的心绪。 陆悬黎下床,动作利索地走到屏风后,重新将那条长长的裹胸布一圈圈缠在胸前,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等她束好发冠,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软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商芜半撑起身子,单手揉了揉眼睛,那双狐狸眼因为刚醒,还带着一层水光,看起来有些迷离。 “殿下怎么起得这般早?”商芜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尾音习惯性地拖长,“怎么也不叫奴家起来伺候您梳洗?” 陆悬黎冷着脸,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借着那股凉意压下心头的燥意。 “用不着你。”她放下茶盏,目光冷厉地扫过商芜半露的肩膀,“把衣服穿好!本世子府上没这个规矩,大清早的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商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不仅没有羞窘,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衣领拉好,从软榻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陆悬黎面前。 “殿下莫不是忘了,奴家是个什么身份?”商芜微微仰头,看着陆悬黎的眼睛,“奴家是个花魁呀。花魁在恩客房里若是穿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的,那才是要惹人怀疑呢。” 陆悬黎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商芜说得对。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屋子,盯着她这个“纨绔世子”。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昨晚那个婆子的声音。 “世子爷,奴婢来伺候您洗漱了。厨房备了早膳,现在可要端进来?” 陆悬黎刚要开口,就见商芜突然转身,扑向了那张拔步床。 “你干什么?!”陆悬黎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拔剑。 却见商芜扑到床上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是眼疾手快地将原本整整齐齐的锦被揉得乱七八糟,又抓起枕头随意地丢在床榻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还故意把自己的一头长发揉得更乱了一些。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陆悬黎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时,商芜已经重新站定,冲她抛了个狡黠的媚眼。 “帮殿下做戏呀。”商芜用气声说道,随后扬起声音,换上了一副娇滴滴、还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语调冲着门外喊,“嬷嬷进来吧,世子爷已经起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和早膳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个婆子。 婆子一进门,那双精明的老眼就快速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她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世子爷,然后目光落在了商芜身上。 只见这位名满江州的花魁娘子,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满头青丝凌乱,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春情和“疲态”。 再往后看,那张名贵的拔步床上,锦被凌乱不堪,仿佛昨夜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翻云覆雨。 婆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鄙夷,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世子爷,早膳备下了,是知府大人特意吩咐厨房炖的鹿血燕窝粥,给您补补身子。” 陆悬黎听到“鹿血”两个字,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那儿吧。” 丫鬟们摆好早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陆悬黎就恶狠狠地瞪向商芜。 “商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商芜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已经干透的绯色软烟罗罩衫披上,施施然走到桌边坐下。 “奴家不敢。”她拿起一双象牙筷子,十分自然地在装点心的盘子里挑拣了一下,“奴家只是为了保命。知府大人送奴家来,就是为了试探殿下。若是今早他们看到屋子里干干净净,床铺整整齐齐,殿下猜,知府大人会怎么想?” 陆悬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本世子做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陆悬黎心里清楚,商芜刚才的举动,确实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初到江州,这里的官场盘根错节,她需要伪装成一个耽于美色的废物,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从而暗中查访父亲交代的任务。 如果昨晚商芜睡软榻的事情暴露,知府定会起疑。 这个女人,不仅不蠢,反而聪明得让人忌惮。 陆悬黎端起碗,没有碰那碗什么劳什子的鹿血燕窝粥,而是喝了一口清淡的梗米粥。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这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规矩教养,甚至带着点军中那种速战速决的作风。 商芜坐在她旁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而是单手托着腮,明目张胆地盯着陆悬黎看。 她的视线很大胆,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从陆悬黎那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看了好一会儿,商芜不仅没移开眼,反而看得更专注了。 陆悬黎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哪怕她极力想要忽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但那视线实在太过直白,刺得她脸颊上的绒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看什么?” 陆悬黎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冷冷地转头看向她。 商芜一点也没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弯起眼睛笑了笑。 “看殿下好看呀。” “你是不是有病?”陆悬黎皱起眉头。 “奴家没病。”商芜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陆悬黎的唇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奴家只是在想,殿下这唇生得真好看。唇峰分明,颜色不点而朱。不像那些脑满肠肥的粗鄙汉子,反而……透着股干净的气息。” 陆悬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花魁,到底看出了什么? 她是不是察觉到自己是个女子了?否则,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怎么会用这种审视的、甚至带着点挑逗的目光去评价一个“男人”的嘴唇? “商芜。”陆悬黎的声音沉下来,她倾身逼近,一把捏住了商芜的下巴。 因为常年握剑,她的手指粗糙有力,捏得商芜娇嫩的皮肤瞬间泛起了一圈红晕。 “你最好管住你的眼睛和你的嘴。”陆悬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本世子不管你在江州有多大的名气,也不管知府给了你什么好处。在我这儿,你这套狐媚子的把戏没用。”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或者在外面乱嚼舌根。本世子保证,你会死得无声无息,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下巴被捏得生疼,商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被迫仰着头,迎着陆悬黎那凶狠的目光,眼底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真是好凶啊。 “殿下误会了。”商芜不但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陆悬黎捏着她下巴的手背上。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陆悬黎手背上突起的骨节,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奴家能有什么花样?奴家不过是这风月场里的一叶浮萍,被知府大人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若是惹恼了殿下,被赶出去,奴家也只有死路一条。” 商芜的眼神变得哀怨起来,那颗眼尾的红痣在晨光下显得越发动人。 “奴家只求殿下能给一口饭吃,给一处容身之所。殿下让奴家往东,奴家绝不往西;殿下让奴家闭嘴,奴家就做个哑巴。”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自轻自贱的可怜。 陆悬黎看着她那双仿佛随时能落下泪来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她自幼在军中长大,见惯了直来直去的厮杀,哪里见识过这种以退为进、软刀子割肉的手段?她以为自己足够狠厉,能震慑住这个女人,可每次对上商芜那种软绵绵、却又带着无尽粘性的招式,她就觉得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气。 见陆悬黎眼底闪过一丝松动,商芜知道,火候刚刚好。 她趁势挣脱了陆悬黎的钳制,反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精致的白玉糕,递到了陆悬黎的唇边。 “殿下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奴家会心疼的。”商芜笑颜如花,声音甜腻,“吃块糕点压压火吧。这可是知府府上的厨子做的,若是殿下原封不动地端出去,外头那些人,又要乱猜了。” 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陆悬黎:你现在扮演的是个风流世子,你不吃我的喂食,就是在崩人设。 陆悬黎盯着那块递到唇边的白玉糕,又看了看商芜那张写满算计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引起江州知府的怀疑。 陆悬黎冷着脸,微微张开嘴,就着商芜的手,咬下了一小口糕点。 就在她咬下糕点的那一瞬间,商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的食指指腹,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了陆悬黎的下唇。 极快的、极轻微的一下触碰。 但对于五感极其敏锐的陆悬黎来说,那感觉无异于被火烙了一下。 女人的指腹柔软且带着微凉的温度,那种陌生的、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触感,让陆悬黎的脊背瞬间僵直。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嘴里那口香甜的糕点此刻如同嚼蜡。 “商芜!”陆悬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瓷碗都发出一声脆响。 “奴家在。”商芜淡定地收回手,甚至还在自己的唇边舔了一下刚才沾上的一点糕点碎屑,动作自然极了,“殿下觉得味道如何?” 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陆悬黎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叫商芜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玩物,她分明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美女蛇,正一点点地试探着自己的底线,试图在自己身上盘根错节。 如果她是个真男人,或许早就被这女人的手段迷得神魂颠倒了。 可惜,她不是。 “既然你想留下来,本世子成全你。” 陆悬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商芜,眼神恢复了绝对的清明和冷酷。 “以后,在外人面前,你扮演好你宠妾的身份。但在这扇门里——” 陆悬黎指了指地上,“本世子睡床,你睡地。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越界半步,我保证你的脖子会比那张桌子断得更快。” 说完,她再也不看商芜一眼,抓起桌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出。 门外很快传来了她呵斥下人的声音,显然是把刚才憋的一肚子火,全都发泄到了那些守在院子里的护卫身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商芜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看了看刚才擦过陆悬黎嘴唇的那根手指。 原来这人的嘴唇,不仅看着好看,触感也这么软啊。 而且,刚才被碰到的时候,有人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呢。 商芜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幽光。 警告又如何?睡地铺又如何?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4、研磨 自从早上那出“恩爱”的戏码演完后,陆悬黎这一整天都没再回主屋。 她借口要在书房查阅江州的卷宗,把商芜一个人晾在了房里。 这是她惯用的冷处理手段。 在军营里,遇到难驯的烈马,饿上几天,晾上几天,再烈的性子也能磨平一半。 她想着,商芜一个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伺候着的花魁,受了这种冷落,多少该安分些了。 夜幕降临,书房里点起了错落的牛油大烛,将宽敞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陆悬黎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案头上堆满了江州各地的驻军花名册和粮草账本。 她来江州,明面上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却是奉了摄政王的密令,来查江州知府和驻军将领贪墨粮饷、私自屯兵的案子。 可这些账本做得太干净了。 陆悬黎烦躁地将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伸手去拿笔,准备把几处存疑的地方圈画出来,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来人,研墨。”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门外候着的护卫没有动静。 陆悬黎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发作,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护卫,也不是书童。 商芜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水。 她今晚换了一身稍微素净些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着一层银红色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子。 这身打扮少了昨夜那种咄咄逼人的妖冶,反而多了一股良家女子的温婉。 只有眼尾那颗红痣,依旧招摇。 “你怎么进来的?”陆悬黎脸色一沉,目光越过商芜,看向门外站得笔直的两个带刀护卫,“你们是死人吗?谁准许她靠近书房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答道:“世子爷恕罪……商姑娘说,她是奉了您的命来红袖添香的。属下想着,今早您和商姑娘那般……那般好,便不敢硬拦。” 陆悬黎差点被气笑了。 好一个不敢硬拦!早上她为了做戏给知府的眼线看,默许了商芜的胡闹,结果现在倒好,这女人直接拿着鸡毛当令箭,连她的书房都敢闯了。 “出去。”陆悬黎指着门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商芜却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用脚尖轻轻勾上了书房的门,将那两个护卫尴尬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殿下又赶奴家走。”商芜端着托盘,款步走到书案旁,将那盅汤轻轻放下,“奴家在屋里等了殿下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下。见殿下深夜还在操劳,特意去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殿下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要赶人,这心也太狠了些。”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听得人耳朵发酥。 陆悬黎冷笑一声:“商芜,你真当本世子是个色令智昏的草包?书房重地,岂是你一个风尘女子可以随便进出的。趁我还没发火,端着你的东西,滚回主屋去。” “可是,知府大人府上的管家,刚才来给殿下送江州的土特产了。” 商芜并没有走,而是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边缘,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悬黎。 “他送完东西没走,就在院子外面跟殿下的护卫闲聊呢。殿下猜,他是不是在打听,殿下今晚还要不要奴家侍寝?” 陆悬黎眼神一凛。 江州知府那个老狐狸,果然派人来盯梢了。 如果她现在把商芜赶出去,不用等到明天早上,知府就会知道这位京城来的风流世子,对第一花魁毫不感冒,甚至大半夜的一个人在书房里看账本。 一个不爱美色、大半夜看账本的纨绔?这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是来查你的。 陆悬黎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好。”陆悬黎看着商芜,“你想留在这里演戏是吧?那就站在那个角落里,闭上嘴,不许出声,不许乱看。等外头的人走了,你立刻滚回去。” 商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书房最偏僻的一个角落,连光线都有些暗。 她不仅没过去,反而绕过书案,直接走到了陆悬黎的身侧。 “殿下刚才不是喊人研墨吗?” 商芜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块上等徽墨。她的动作很轻,衣袖随着她的抬手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皓腕。 “红袖添香,总得有个添香的样子。若是外头的人听见书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岂不是又要起疑了?” 陆悬黎想阻拦,但商芜已经滴了清水在砚台里,细细地研磨起来。 砚台是极好的端砚,墨是顶级的徽墨,研磨时没有丝毫刺耳的杂音,只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 商芜站得很近。 近到陆悬黎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手臂。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多了一个人,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充斥着墨香和纸张陈旧气味的空间里,渐渐渗入了一股甜腻的暖香。 那香味是商芜身上自带的那种、像是熟透了的水果混合着某种奇异花香的味道,一丝一缕地往陆悬黎的鼻子里钻。 陆悬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账本上。 可是,那沙沙的研墨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的余光里,全都是那只拿着墨锭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丹蔻,透着健康的粉色。手腕极其纤细,随着研墨的动作画着小小的圆圈。 陆悬黎长这么大,身边伺候的都是粗手大脚的军汉或者上了年纪的嬷嬷,她哪里享受过这种温香软玉在侧的待遇? 她只觉得浑身都因为这种陌生的靠近而紧绷了起来,后背甚至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墨好了,殿下。” 商芜轻声说道,将墨锭搁在了笔架旁。 陆悬黎如蒙大赦,急忙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狼毫笔。 就在这时,商芜也恰好伸出手,想要去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镇纸。 两人的手,就在书案上方,不期而遇。 商芜的指尖,不偏不倚地,正好擦过了陆悬黎的手背。 商芜的体温偏低,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落在陆悬黎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手背上。 陆悬黎的手一抖,刚抓起来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在刚才看的那页账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呀。”商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不仅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借势将手覆在了陆悬黎的手背上,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奴家笨手笨脚,冲撞了殿下,把殿下的公文都弄脏了。” 陆悬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背上的那只手,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食指的指腹还在她突起的指关节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你干什么!”陆悬黎抽回手,连带着椅子往后退开了一尺。 她站起身,盯着商芜,眼底的光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发红。 “商芜,我警告过你,别碰我!” 商芜站在原地,看着陆悬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却笑开了花。 真是纯情得不可救药啊。只是一下最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让她方寸大乱,连伪装出来的冷酷都快绷不住了。 若是真把她逼急了,会怎么样呢? “殿下怎么这么怕奴家?”商芜偏了偏头,眼神无辜极了,“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殿下这反应,倒像是奴家是什么吃人的猛兽一样。” 陆悬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脂粉气的空气,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强行将那股慌乱压进了眼底。 “你不是猛兽。”陆悬黎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个不知廉耻的疯子。” 被骂不知廉耻,商芜也不恼。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那支笔,在一旁的废纸上蘸了蘸多余的墨汁,然后将其稳稳地搁在笔山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被墨汁弄脏的那页账本上。 那是一份江州水路的粮草运输记录。 商芜在风月场里,接待过不少江州的官员和富商。那些人在酒酣耳热之际,最喜欢拿些朝堂或是生意上的事情来吹嘘。 商芜看似只是个在一旁倒酒陪笑的玩物,实际上,她的大脑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江州所有的情报和秘密。 她要找证据,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江州的地界。 “咦?” 商芜看着那页账本,忽然发出一声疑问。 陆悬黎原本还在戒备她会有什么动作,听到这声疑问,眉头一皱:“看什么?” “没什么。”商芜指着账本上被墨汁划过的那一行字,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账上写着,三月上旬,有五千石军粮从灵水渠运往西大营……” 陆悬黎心中猛地一跳。 这是她看了半晚上都没看出毛病的一条记录。时间、地点、数目,甚至连押运官的签名和官印都对得上。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悬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探究。 “殿下是京城来的,大概不知道江州的水文。”商芜抬起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却没有了刚才的轻浮,反而透着一丝锐利。 “灵水渠是条老河道,每年到了三月上旬,江州正值春汛汛期前的枯水期。那段河道会因为淤泥堆积而变浅,寻常的乌篷船都过得勉勉强强。要想运送五千石的军粮,非得用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不可。” 商芜修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觉得,那些吃水极深的漕船,是怎么在这干瘪得连泥鳅都藏不住的灵水渠里,畅通无阻地把五千石粮食运过去的?”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陆悬黎愣住了。 她的视线从商芜的脸上,转移到那本账册上,再从账册,转移回商芜的脸上。 账是平的,因为它是造出来的。 那些军粮根本没有走水路,甚至,那五千石军粮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竟然连江州枯水期的常识都忽略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查账的人放在眼里,以为京城来的钦差都是不辨菽麦的瞎子。 如果不是商芜这一句话点醒,她可能要查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派人去西大营实地核对,才能发现这个破绽。 可问题是——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悬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这一次,她看商芜的眼神里,没有了防备被撩拨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一个被卖进青楼,只会弹琴唱曲、以色侍人的花魁,怎么会懂水文?怎么会看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粮草账本里的猫腻? 陆悬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如果这个女人是知府派来试探她的细作,或者是某个更可怕的势力安插的眼线,那她今晚绝不能留她活口。 感受到陆悬黎身上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商芜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红痣跟着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狂和自信。 “殿下别紧张。”商芜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装傻,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娇滴滴地喊冤,而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平等的语气说道: “奴家在这江州地界,陪过盐商,陪过漕帮的帮主,也陪过知府衙门里的书办。他们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倒。奴家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商芜直视着陆悬黎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觉得奴家是一只只能关在笼子里赏玩的雀儿。但殿下不妨想想,如果这只雀儿不仅会唱歌,还能帮殿下在一片漆黑里,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呢?” 陆悬黎握着匕首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 明黄的烛光打在商芜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软绵绵的手段撩拨人的青楼女子,而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敢于和她坐在同一张赌桌上博弈的赌徒。 商芜抛出了她的诱饵。 不仅是她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更是她在这个江州城里,最独一无二的价值。 她要告诉陆悬黎,我不仅仅是个可以暖床的女人,我还可以成为你最锋利的刀。 就看你,敢不敢接招了。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久久对视。 空气里那种暧昧的脂粉气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吸引人的暗流涌动。 良久。 “把手松开。”陆悬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暴躁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冷峻。 “坐下。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本世子仔细说一遍。若是敢有一句虚言……” “奴家知道。”商芜没有等她把威胁的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在陆悬黎对面坐下,理了理裙摆,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给学生授课的先生。 “若是有一句虚言,殿下大可以把奴家从这窗户扔出去。” 商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陆悬黎 “只是今晚,殿下怕是要和奴家,在这书房里秉烛夜谈了。” 5、教学 昨夜在书房里的那场博弈,最终以陆悬黎的沉默妥协而告终。 商芜不仅在水文和粮草运输上点出了破绽,甚至还凭着她那惊人的记忆力,随口背出了几个江州底层武官的名字,和他们私下里流连勾栏时吹嘘的底细。 这让陆悬黎第一次正视了她。 既然是有用的人,陆悬黎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坦然接受商芜时不时的撩拨。 到了第二日午后,为了避开商芜,陆悬黎早早地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独自一人去了别苑后头的演武场。 演武场很宽敞,两旁摆放着兵器架。 “嗖——啪!” 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箭头扎进木靶的声音。 陆悬黎站在百步开外,手里握着一把两石的硬弓。 她站姿很标准,双脚微微分开,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她从一旁的箭筒里再次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扣住弓弦,手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将那张普通成年男子都难以拉开的硬弓,拉成了一轮满月。 “嗖!” 又是一箭,精准无误地从上一支箭的尾羽处劈开,深深扎进了红色的靶心。 躲在远处的几个护卫看得直咽口水,小声嘀咕着:“世子爷这臂力,这也太吓人了,难怪京城里没人敢惹他。” 陆悬黎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抽箭、拉弓、射击的动作。 只有在肌肉酸胀和汗水滑落的瞬间,她脑子里那种因为商芜而产生的焦躁感,才能得到片刻的平息。 直到一壶箭射空,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里的弓。 “殿下的箭法,真是让奴家大开眼界。” 一道带着笑意的柔软嗓音,突然从演武场边缘的柳树下传来。 陆悬黎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商芜竟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牙白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轻薄的藤青色披帛,手里还拿着一柄素面的团扇。 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整个人柔弱无骨。 旁边的一个小丫鬟正提着食盒,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 “你来干什么?”陆悬黎皱起眉头,顺手接过护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里刀剑无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知府大人派人来传话,晚上要在望江楼设宴,款待殿下。奴家自然要来提前知会殿下一声。” 商芜迈着碎步走过来,从小丫鬟的食盒里端出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再说了,殿下练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奴家来给殿下送解暑的汤水,殿下怎么总是不识好人心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碗酸梅汤递到陆悬黎面前。 陆悬黎确实有些口渴了,她看了一眼商芜,没有接她的茬,只是伸手把碗接了过来,仰起头一饮而尽。 她喝水的动作很豪迈,喉咙滚动的幅度清晰可见,几滴深红色的汤汁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白皙的颈侧,最终隐没在紧绷的玄色衣领深处。 商芜的视线顺着那滴水珠一路往下,眼底的眸色不受控制地深了几分。 “看够了吗?” 陆悬黎放下空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因为昨晚的事,她现在对商芜那种直勾勾的眼神有了点免疫力和防备心。 “没看够。”商芜笑着摇了摇扇子,坦荡得让人没脾气,“殿下刚才拉弓的样子,实在太俊了。奴家在青楼里,也见过不少武将老爷射箭,可没有一个,能有殿下这般的气势。”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还是从江州第一花魁嘴里说出来的夸奖。 陆悬黎虽然面上不显,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她将空碗丢回托盘里,转身走到兵器架旁,准备再挑一把轻些的弓练练准头。 “殿下……”商芜摇着扇子跟了过去。 她站在兵器架旁,看着那些造型各异、散发着冷光的弓箭,眼里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奴家长这么大,还从未碰过这些真刀真枪。殿下,奴家能试试吗?” 陆悬黎拿弓的手一顿,转头疑惑地看了看她。 “你?试这个?” 不是她瞧不起商芜。这女人浑身上下连一块硬一点的肌肉都没有,手腕细得仿佛稍微用力一折就能断,连刚才端个托盘都看着费劲,竟然还妄想开弓? “就当是玩玩嘛。”商芜眼波流转,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殿下就让奴家见识见识,这弓到底有多难拉。” 陆悬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平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把她捏在手心里逗弄的模样。若是能借这个机会,让她吃点苦头,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倒也不错。 “行。” 陆悬黎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她没有拿自己刚才用的那把两石硬弓,而是从架子最底层,挑了一把用来给军中小孩启蒙用的软弓,递到了商芜面前。 “拿去。只要你能把这弓拉开一半,我就算你厉害。” 商芜把手里的团扇随手递给旁边的小丫鬟,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双手接过那把弓。 入手的重量,远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商芜学着刚才陆悬黎的样子,双脚分开,左手握住弓背,右手去扣那根粗糙的弓弦。 “用力啊,没吃饭吗?”陆悬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商芜咬了咬下唇,右手猛地发力。 “崩——”弓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仅仅被拉开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就死死卡住了。 反作用力震得商芜手臂一麻,右手手指一滑,弓弦直接弹了回去,狠狠地抽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 商芜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弓“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背,眼圈顿时就红了。 其实也没那么疼,但...不装得可怜点,怎么能引人上钩呢? “殿下骗人……”商芜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已经蓄满了水汽,要掉不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这弓这么硬,弦又这么糙,根本拉不开,还把奴家的手都打肿了。” 陆悬黎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看到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有那白皙手背上刺目的红痕,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真是娇气。 不就是被弦弹了一下吗,在军营里,新兵哪个不是练得满手血泡? 可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皮糙肉厚的新兵,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用来抚琴斟酒的娇弱花魁。 “是你自己非要试的,现在又来怪我?”陆悬黎虽然嘴上硬,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弓。 她看着商芜还在那儿揉着手背,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刚才站的姿势就不对,发力的位置也错了。拉弓靠的是背部和肩膀的力气,不是只用手腕去死拽。你那样拉,不受伤才怪。” 商芜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强地看着她。 “那殿下教我。” “什么?”陆悬黎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下既然说我姿势不对,那就教我正确的姿势。”商芜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陆悬黎的跟前,仰起头,“知府大人若是知道奴家连拉弓都不会,回头又要怪奴家愚笨,不能讨殿下欢心了。” 又是这招。 动不动就把知府大人搬出来压人。 陆悬黎被她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儿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悄悄探头探脑的护卫,心想如果不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世子爷在演武场辣手摧花”的闲话。 “行,我教你。”陆悬黎咬了咬牙,妥协了。 她拿着弓,走到商芜面前,把弓重新塞进她的左手。 “左手握紧,像我这样。” 商芜乖乖照做,但手指却软绵绵的,怎么都握不紧。 陆悬黎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教她还不如教头猪。 她没有多想,直接绕到了商芜的身后。 “站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 陆悬黎的声音从商芜的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商芜乖乖地□□。 “抬手。” 商芜举起左手。 下一秒,陆悬黎为了纠正她的姿势,直接伸出双臂,从商芜的背后环绕了过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学姿势。 陆悬黎的左手覆在商芜握弓的左手上,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右手则越过她的身前,握住了她正准备去拉弦的右手。 就在两人身体贴合的那一瞬间,整个演武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陆悬黎整个人僵住了。 她比商芜高出大半个头,这个姿势,等于是把商芜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太近了。 陆悬黎刚才练了一身汗,哪怕隔着两层布料,商芜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后背传来的热度。 不仅如此,因为陆悬黎的动作,她的胸膛不可避免地贴上了商芜的后背。 哪怕裹着厚厚的束胸,那片紧致的肌肉依然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而对于陆悬黎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怀里的人太软了。 商芜的后背贴着她的胸膛,那种属于女子的柔软和曲线,是束胸根本无法完全隔绝的。 “殿下……” 商芜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软上几分,带着一丝气音。 她甚至还故意将后背往后靠了靠,彻底压在了陆悬黎的怀里。 “你干什么!”陆悬黎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殿下别动呀。”商芜却反客为主,微微用力反握住了陆悬黎的手,语气无辜,“不是要教奴家拉弓吗?殿下离得这么远,奴家怎么使劲儿?” 陆悬黎退无可退,只能强行稳住心神。 她咬着牙,将视线转移到前面的木靶上,强迫自己不去感受怀里那具温软的身体。 “左手稳住,右手不要用死力……” 陆悬黎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平稳,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 她带着商芜的手,一点点将弓弦拉开。 “用背部的力量,吸气……” 随着拉弓的动作,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更紧密的摩擦。商芜的肩膀微微抬起,恰好擦过陆悬黎的下颌。 陆悬黎的呼吸有些乱了。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商芜白皙的侧颈上,引起了一阵细小的战栗。 “殿下……”商芜微微偏过头。 她的唇几乎快要擦过陆悬黎的耳廓。 “专心看靶子!”陆悬黎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来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可是……”商芜不仅没有转头,反而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轻笑着说道。 “殿下的心,跳得好快啊。” “咚咚、咚咚——” 那隔着背脊传来的心跳声,剧烈、急促,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它的主人此刻内心的慌乱。 陆悬黎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那抹红色甚至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脖颈处,在玄色的衣领衬托下,显得尤为刺眼。 “闭嘴。” 陆悬黎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松开了扣着商芜的右手。 “嗖——” 失去了控制的弓弦猛地回弹,羽箭划破空气,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笃”的一声,扎在了靶子边缘的泥地里。 陆悬黎像逃离灾难现场一样,迅速地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直到微凉的春风吹过,她才感觉自己找回了一丝理智。 “简直胡闹!” 陆悬黎板着脸,看都不敢再看商芜一眼,胡乱地扯过兵器架上的一件外袍披上。 “你这身子骨,根本不是练武的料。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本世子要去沐浴更衣,准备赴宴了。” 说完,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世子做派,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出了演武场。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狼狈。 商芜站在原地,看着陆悬黎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慢慢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被陆悬黎握过的地方。 “真是个不经逗的呆子呢。” 商芜低声呢喃了一句,原本因为被弓弦弹红而显得可怜兮兮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了一个危险又迷人的笑容。 她转过身,从丫鬟手里拿回团扇,悠悠然地扇了两下。 今晚的望江楼之宴,看来会很有意思呢。 6、惊鸿 望江楼坐落在江州最繁华的河畔,一共五层,雕梁画栋,是城里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今夜,整座望江楼都被江州知府王大人包了下来。顶层最大的雅座里,几十颗夜明珠嵌在藻井上,将屋子照得犹如白昼。 陆悬黎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考究的暗紫色暗纹锦袍,头戴金冠。 她单手搭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烦和倨傲。 这是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目中无人的纨绔世子最标准的做派。 商芜就坐在她身侧,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她今晚换了一身流光溢彩的绯色织金长裙,裙摆处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繁复又华丽。 “世子爷,这杯酒,下官敬您。您大驾光临咱们江州,真是让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江州知府王大人挺着个浑圆的啤酒肚,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 陆悬黎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前的一个白玉酒杯。 “王大人客气了。本世子来江州,就是图个清净乐子。京城里那些老古板天天盯着我,烦都烦死了。” “那是那是,世子爷尽管在江州玩个痛快。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只管吩咐。”王大人打着哈哈,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陆悬黎身边的商芜,试探着问道,“这几日,商姑娘伺候得可还尽心?若是世子爷觉得乏味了,下官府上还有几个刚买来的扬州瘦马……” 话音未落,陆悬黎手里的白玉酒杯“啪”的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让包间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陆悬黎挑起眼尾,冷冷地看着他,“觉得本世子连个女人都消受不起,还得天天换新鲜的?” “不敢不敢!下官失言,下官自罚一杯!”王知府吓了一跳,赶紧仰脖子把酒干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不是说这位世子爷是个见异思迁的花花公子吗?怎么对这个商芜这般护短?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商芜轻笑了一声。 她伸出那双仿佛没有骨头的手,端起桌上的酒壶,替陆悬黎将空了的酒杯满上。 “王大人也是好意,殿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商芜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她微微倾身,胸口似有若无地擦过陆悬黎的手臂,“只是那扬州瘦马再好,能有奴家知情识趣么?” 她这句话说得露骨,配合着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活脱脱一个仗着宠爱恃宠而骄的妖艳贱货。 底下坐着的几个江州官员互相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位世子爷的魂,已经被这花魁勾走大半了。 陆悬黎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身体紧绷了一下,但面上却强忍着没有推开她。 她只能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不自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底下的官员开始话里有话地试探京城的局势,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江州最近要上缴的赋税和粮草。 陆悬黎应对自如,把一个草包世子的“一问三不知”和“蛮横不讲理”演绎得淋漓尽致。只要提到正事,她就不耐烦地掀桌子;只要提到吃喝玩乐,她就兴致勃勃。 王知府见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便拍了拍手,召进了一群舞姬。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十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姬在大厅中央扭动着腰肢。 然而,陆悬黎却看得兴致缺缺,连连打哈欠。 这倒不是她装的。她在军中见惯了刀光剑影,对这些软绵绵的舞蹈实在提不起兴趣。 王知府见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站起身,冲着主位拱了拱手:“世子爷,这些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您的眼。依下官看,这江州城里,若论舞技,谁也比不过商姑娘当年的一曲‘惊鸿’啊。”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顿时全都集中在了商芜身上。 那些官员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垂涎。 商芜毕竟是江州第一花魁,在场的人,哪个没对她动过心思?只是以前被知府压着,现在又归了世子,他们只能过过眼瘾。 若是能借着世子爷的场子,让这绝色尤物再当众舞上一曲,那也是极大的眼福。 陆悬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并不懂风月场的规矩,但在她的认知里,让自己的人当着这么多老男人的面跳舞供人取乐,这跟侮辱她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商芜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人。 “本世子的人,也是你们能随便使唤的?”陆悬黎的声音带着冷意,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玉佩,显然是动了真怒。 王知府吓了一跳,连忙赔笑:“世子爷息怒,下官只是提个建议,若是商姑娘不愿意……” “我愿意。” 没等陆悬黎发作,商芜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陆悬黎,眼角眉梢都带着盈盈的笑意。 “王大人说得对,殿下远道而来,奴家受了殿下这么多日的恩宠,还未曾正式为殿下献过舞呢。今日既然大家雅兴这么高,奴家献个丑又何妨?” 陆悬黎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商芜却趁着俯身整理裙摆的动作,凑到陆悬黎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殿下看着就好。我的舞,只跳给殿下一个人看。” 说完,她没等陆悬黎反应,便款步走到了大厅中央。 原先的舞姬们识趣地退下,乐师们也换了乐器。 大厅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商芜并没有去换什么轻便的舞衣,依然穿着那身华丽厚重的绯色织金长裙。 她站在大厅中央,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腰间。 “铮——” 一声清脆的古琴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包间里的寂静。 随着琴声,商芜动了。 她没有像寻常舞姬那样卖弄身段,一开始的动作极慢,手臂舒展,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如同两朵盛开的红云。 随着乐声逐渐急促,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长裙的裙摆在地板上铺散开来,随着她急速的旋转,像是一朵在火海中绽放的牡丹,她的腰肢极软,却又带着一种韧性,每一个后仰、每一个折腰,都卡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折断,却又偏偏怎么都折不断。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和生命力的美,跟她平时装出来的娇弱截然不同。 陆悬黎坐在主位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见过塞外策马奔腾的烈马,见过军营里大开大合的剑阵,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 商芜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在华丽的衣裙包裹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最要命的是她的视线。 无论她旋转到什么角度,无论乐曲多么激昂,商芜的视线始终只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陆悬黎。 那双狐狸眼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水汽氤氲,眼尾那颗红痣随着她剧烈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 她在勾引她。 明目张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只勾引她一个人。 陆悬黎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她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却发现因为喝得太急,酒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好!跳得好啊!” 底下,一个喝得半醉的官员突然大声叫起好来。他盯着大厅中央那个曼妙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咽得极响,“不愧是第一花魁,这身段,这腰……啧啧,若是能在榻上折腾一番……” 后面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出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陆悬黎手里的那个白玉酒杯,竟然硬生生被她捏碎了! 碎玉片扎进了她的手心,鲜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琴声戛然而止,商芜也停下了舞步。 “世、世子爷……”王知府吓得冷汗直流,腿都软了。 陆悬黎没有看他,也没有管自己流血的手。 她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厅中央。 商芜因为剧烈的舞蹈,此刻正微微喘息着。 胸口起伏,脸颊上染着两团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看着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见陆悬黎走过来,商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刚想柔声唤一句“殿下”。 却不想,陆悬黎直接解下身上的暗纹披风,兜头一甩,将商芜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宽大的披风不仅遮住了商芜曼妙的身段,甚至连她的脸都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殿下?”商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 陆悬黎没有理她,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 随后,陆悬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刚才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官员,被她看了一眼,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王大人。” 陆悬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在这个偌大的包间里回荡。 “本世子原以为你们江州是个懂规矩的地方。现在看来,是本世子太给你们脸了。”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是真正属于上位者的压迫。 “本世子的人,连我自己都舍不得让她受累,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使她跳舞?也敢用那种脏眼睛看她?!” “下官知罪!下官该死!”王知府带头,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陆悬黎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揽着商芜的腰,径直往外走。 “今晚的宴席,到此为止。若是再有人敢盯着她看一眼,本世子明天就挖了他的眼睛,挂在江州城门口!” 撂下这句狠话,陆悬黎踢开包间的门,带着人扬长而去。 * 回别苑的马车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外头街道上的灯笼光,时不时地透过车帘缝隙透进来。 陆悬黎坐在靠窗的位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直到上了马车,离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她才感觉到手心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刚才徒手捏碎酒杯,几块碎瓷片深深扎进了肉里。 她皱着眉,想要去把瓷片拔出来。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按住了她。 商芜依然裹着陆悬黎那件宽大的披风,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着陆悬黎血肉模糊的手掌。 “别乱动,会留疤的。” 商芜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在大厅里的张扬,反而透着一丝真正的心疼。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陆悬黎手掌上的血迹擦去,然后借着微弱的光,动作轻轻地将那几块碎瓷片一点点挑了出来。 陆悬黎没有挣扎,任由她处理着伤口。 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谁让你去跳舞的?” 良久,陆悬黎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恼怒。 “你明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为什么还要去出风头?你是不是觉得,被人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盯着,很有意思?” 商芜包扎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陆悬黎。 “殿下误会了。奴家不想出风头,也不想被别人看。” 商芜将包扎好的手轻轻放下,身体却往前倾了倾,几乎贴上了陆悬黎的鼻尖。 她看着陆悬黎那紧绷的下颌,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怒火,突然笑了一声。 “奴家刚才说过了,我的舞,只跳给殿下一个人看。” 商芜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陆悬黎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的眼角。 “殿下刚才……是在为奴家生气吗?” 商芜的声音里带着钩子,一点点地试探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殿下这么护着奴家,是不是……吃醋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像是一脚踩在了老虎尾巴上,陆悬黎猛地一把挥开商芜的手,整个人往后缩到了车厢的角落里。 “我是怕你丢了摄政王府的脸!你现在冠着本世子的名头,我怎么可能让别人看笑话!” 她搬出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可商芜是什么人?她在风月场里见过的人,比陆悬黎吃过的盐还多。一个人是真生气,还是掩饰心虚,她一眼就能看穿。 “是,殿下说得对,是奴家越矩了。” 商芜没有继续逼她,而是顺从地退了回去,重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披风上,全都是陆悬黎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松木香。 商芜将脸埋在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没关系,小老虎已经学会护食了,离彻底掉进陷阱,还会远吗?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悬黎缩在角落里,看着闭目养神的商芜,心里却像是一团乱麻。 她伸出那只被包扎好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的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 她回想起刚才大厅里,商芜在自己眼前旋转、折腰的画面;回想起她那双仿佛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人的眼睛。 她必须承认,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想把这个女人藏起来,锁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疯了,真的疯了。 陆悬黎闭上眼睛,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她可是摄政王的女儿,肩上扛着天大的担子,怎么能对一个青楼女子,产生这种荒唐的占有欲? 7、撞见 从望江楼回来后,陆悬黎直接把商芜扔在了主院,自己则借口酒劲上头需要吹风,一个人去了书房。 她当然不是真的去吹风。 等到夜深人静,整个别苑都陷入沉睡时,陆悬黎换上了一身贴身的夜行衣,用黑巾蒙上面门,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墙。 她去了灵水渠。 江州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陆悬黎蹲在灵水渠的一处暗桩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查看着河道的吃水线和岸边的淤泥痕迹。 半个时辰后,陆悬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商芜说得一点没错。 这处河道淤积严重,连底下的乱石都隐约可见。别说是吃水极深、满载五千石粮食的漕船,就算是一艘空的大船,也绝不可能在这里畅通无阻。 那本做得天衣无缝的账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江州知府和驻军将领联手,把朝廷的军粮给吞了,或者说,悄悄运到了别的地方屯了起来。 私吞军粮,私自屯兵,这是要造反的死罪! 陆悬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江面,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商芜那张带着轻笑的脸。 那个女人,身在风月场,却能凭借几句酒后醉话,看透江州官场这么大的漏洞。 不仅聪明,而且敏锐。 陆悬黎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手掌。 丝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那是商芜身上的味道。 “倒真是个不容小觑……”陆悬黎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少了之前的防备和厌恶,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 回到别苑时,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知府派来的眼线几乎全天候地盯着主院的正门。陆悬黎为了不打草惊蛇,绕到了主屋的后窗处。 这扇窗户对着一片密集的竹林,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她熟练地用随身携带的薄匕首挑开了窗闩,动作轻盈地翻身跃上了窗台。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陆悬黎以为商芜早就睡了,毕竟这女人娇气得很,白天拉个软弓都能把手弹红,今晚又在望江楼折腾了那么一大通,肯定累坏了。 她刻意放轻了呼吸,脚尖点地,准备悄悄摸回那张拔步床上,脱了这身夜行衣就睡。 然而,她刚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面巨大的绢丝屏风,脚步就顿在了原地。 今夜的月光很好。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内室的地板上。 商芜根本没有睡。 不仅没有睡,她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好。 那件在宴席上艳压群芳的绯色织金长裙,此刻正被随意地丢弃在脚踏上。 商芜背对着屏风的方向站着。 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月白色绣花肚兜,那两根细细的系带在白皙的后颈处打了个结,仿佛只要轻轻一扯,就会全部散开。 顺着那纤细的系带往下,是女人不盈一握的楚腰,和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莹润光泽的脊背。 她似乎刚用热水擦洗过身体,发丝半湿,正拿着一块干布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肩膀。 陆悬黎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长到十八岁,哪里见过这场面?就算知道商芜是个女人,大家都是女子,可在她从小接受的严苛教育里,这也是非礼勿视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偏偏常年习武的身体在极度紧绷的情况下,脚下的靴子不小心蹭到了地上的一块木质脚踏。 “吱呀——” 极其轻微的一声摩擦。 但在落针可闻的深夜里,这一声无异于平地惊雷。 “谁?!” 商芜的反应极快,她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干布巾紧紧捂在胸前,眼神变得锐利。 当她看清屏风处站着一个黑衣蒙面、身材高挑的人影时,眼底的警惕瞬间化为了实质的恐惧。 她以为是刺客,或者是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恶徒半夜潜了进来。 商芜的视线快速在周围扫过,想要寻找可以防身的利器。 眼看着她就要惊呼出声,引来外面的护卫,陆悬黎终于回过神来。 “是我!” 陆悬黎压低了嗓音,慌忙一把扯下脸上的黑面巾。 月光照亮了那张英气却又带着几分清隽的脸。 此刻,这张平时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商芜愣住了。 她看了看陆悬黎身上的夜行衣,又看了看旁边半开的窗户,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殿下……”商芜不仅没有因为自己衣衫不整而感到羞赧,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她甚至放下了捂在胸前的手臂,任由那件单薄的肚兜勾勒出令人血脉偾张的弧度。 “殿下这大半夜的,有正门不走,非要翻窗户进来……怎么,这是殿下新学的什么闺房情趣吗?” “你、你把衣服穿上!” 陆悬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商芜,连声音都劈了叉。 “不知羞耻!大半夜的在屋子里不穿衣服,成何体统!” 商芜看着她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这话可就冤枉奴家了。”商芜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衣架前,却没有急着拿衣服,而是用一种拖长了的、极其慵懒的语调说道: “这是奴家自己的卧房,奴家刚洗漱完,正准备换中衣歇息。谁能想到殿下会像个采花贼一样,半夜从窗户跳进来?” “你才是采花贼!”陆悬黎气急败坏地反驳,“我这是、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哦~掩人耳目。”商芜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薄薄的素色外衫,随意地披在肩上,并没有系上带子。 她踩着赤脚,一步一步走到陆悬黎的身后。 “殿下穿着这身夜行衣,是从灵水渠回来的吧?” 陆悬黎脊背一僵。 她转过头,正想问她怎么知道,却猝不及防地再次撞进了那片雪白之中。 商芜离她太近了。 那件随意披着的外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在这种欲盖弥彰的半遮半掩中,透出一种更加致命的诱惑。 女人身上刚刚沐浴过的热气混合着那种特有的甜香,直直地往陆悬黎的鼻子里钻。 陆悬黎的视线慌乱地四处乱飘,最后只能转而盯住旁边的柱子,不敢再看商芜哪怕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陆悬黎强装镇定地问。 “奴家猜的呀。”商芜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一捏,“殿下昨晚在书房里听了奴家的话,以殿下的性子,定然是要亲自去验证一番的。白日里眼线多,自然只能晚上去。” 她微微偏头,观察着陆悬黎的侧脸:“看殿下这反应,奴家说的话,可是真的?” 陆悬黎沉默了片刻。 “是真的。”她终于妥协般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正经,“河道淤积,大船根本过不去。那些账本全是假的。” 既然已经确定了商芜的价值,她也没打算再瞒着她。 听到这个回答,商芜并不意外。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陆悬黎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的右边肩膀。 刚才因为光线太暗,加上陆悬黎一直不敢直视,所以没有看清。 此刻,借着月光,陆悬黎清晰地看到,在商芜那莹白如玉的圆润肩头往下一点的地方,竟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狰狞的疤痕。 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 那形状,分明是火烙的印记。 虽然已经结痂长好,颜色也变淡了许多,但在那样完美无瑕的肌肤上,依然显得有些刺眼。 陆悬黎的呼吸没来由地滞了一下。 她突然忘记了尴尬,也忘记了回避。 “你肩上的伤……”陆悬黎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意,“是怎么弄的?” 商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伸出指尖,满不在意地在那块烙痕上抚摸了一下。 “殿下说这个啊。”商芜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风月场里,总有些恩客有些特殊的癖好。奴家刚入行的时候不懂事,反抗得激烈了些,惹恼了一位贵人。这便是那位贵人用烧红的香箸按出来的。” 她抬起眼眸,看着陆悬黎:“怎么,殿下这是...心疼奴家吗?” 陆悬黎的心有些闷闷地疼。 她自小锦衣玉食,哪怕在军营里吃苦,那也是为了保家卫国的荣耀。她从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当做玩物、任意凌虐的屈辱。 她看着商芜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这个人总是一副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娆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谁干的?”陆悬黎沉下声,“是江州的人?” 商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愣了一下。 这是……真在心疼她?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商芜故意凑近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难道殿下还要去替奴家报仇不成?” “本世子的人,除了本世子,谁也不能碰。”陆悬黎别开眼,语气生硬。 她一把扯过架子上的另一件厚实的长袍,不由分说地将商芜整个裹住,甚至连带子都强硬地替她系紧了。 “夜里凉,穿这么少,想染了风寒好赖上我吗?” 陆悬黎的动作有些粗鲁,但指尖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块烙伤的地方。 商芜被裹得像个粽子。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掩饰心疼而故意板着脸的“小世子”,有些好笑。 “殿下……”商芜的声音软了下来,这次不是装出来的娇媚,而是带了几分真心的温和。 她从长袍里伸出手,没有去碰陆悬黎,而是轻轻握住了陆悬黎那只还缠着丝帕的手掌。 “殿下关心奴家,奴家心里欢喜。只是……”商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殿下在外面跑了半宿,这手上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若是再不换药,这手可就废了。” 陆悬黎这才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一阵阵刺痛。 刚才翻窗户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口确实裂开了,血液已经把商芜那块白色的丝帕染红了一大片。 “没事,一点小伤。”陆悬黎想要抽回手。 “别动。”商芜却握得很紧。 她拉着陆悬黎走到桌案边,按着她坐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 商芜站在陆悬黎身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被血染红的丝帕。 屋子里很静。 月光照在商芜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时不时地还会轻轻吹两口气,似乎是怕弄疼了陆悬黎。 陆悬黎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商芜低垂的长睫毛,以及那一抹因为专心而微微抿起的红唇。 陆悬黎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或许,如果这个女人不那么充满算计,不那么总是想着勾引自己,仅仅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身边,似乎……也挺好。 “好了。” 商芜利落地给伤口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悬黎那有些失神的目光里。 商芜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沉迷。 猎手的天性让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进攻的机会。 她没有退开,反而双手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将陆悬黎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她俯下身,看着陆悬黎的眼睛,声音低哑且充满蛊惑: “殿下这么盯着奴家看……是不是觉得,奴家其实比那些账本,要好看得多?” 温热的呼吸再次扑面而来。 陆悬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渣。 “你、你放肆!” 她一把推开商芜,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甚至连夜行衣都顾不上脱 “砰”的一声。 陆悬黎拉上了厚重的床幔,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本世子困了!不许再说话!不许靠近这张床!”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商芜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床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直颤,胸腔里却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殿下若是下次再想看奴家换衣裳。” 商芜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冲着床幔的方向喊道,“直说便是,奴家一定让殿下看个够。实在没必要大半夜的,去爬那落了灰的窗户。” “闭嘴!!!” 床幔里传来陆悬黎恼羞成怒的声音。 商芜勾了勾唇角,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件黑色的夜行衣。 她走过去,将其捡起来,妥帖地叠好放在椅子上。 夜色渐深。 商芜重新躺回了自己的软榻上,看着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她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那块烙疤。 脑海里却是刚才陆悬黎眼底的那抹怒火和心疼。 8、逢迎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悬黎是被热醒的。 昨晚她为了躲避商芜的调戏,把自己连头带脚裹在厚重的锦被里,这会儿闷出了一身的汗。 她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殿下醒了?” 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梳妆台前传来。 陆悬黎僵了一下,转头看去。 商芜已经梳洗妥当,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描着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齐胸襦裙,外面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好,一点也不像是在硬榻上凑合了一晚的样子。 相比之下,在拔步床里闷了一整夜、头发凌乱的陆悬黎,倒显得有些狼狈。 “你起得倒早。”陆悬黎板着脸,一边伸手去拿床头的衣服,一边故作冷淡地说道。 商芜放下眉笔,转过身,一双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 “奴家认床,睡不踏实。哪像殿下,昨夜在被子里捂得那么严实,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定是做美梦了吧?” 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陆悬黎脑子里立刻闪过昨晚自己落荒而逃的画面,还有商芜那半遮半掩的雪白脊背,以及那块刺眼的烙痕。 “闭嘴!”陆悬黎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热了起来,“昨晚的事,若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我定拔了你的舌头!” 商芜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掩着嘴轻笑出声。 “殿下放心,奴家嘴严得很。殿下半夜翻窗户的英姿,奴家定会烂在肚子里。” 陆悬黎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女人做口舌之争,在斗嘴这件事上,十个自己也说不过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叩叩叩——” “世子爷,商姑娘,该起了。奴婢把洗漱的热水端进来了。” 又是那个知府派来盯梢的婆子。 几乎是在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商芜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 陆悬黎刚把外袍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系带子,就见商芜直接坐在了床沿上,然后身子一歪,软若无骨地靠进了她的怀里。 “你干……”陆悬黎刚要推人。 “嘘,做戏。”商芜压低声音,用气音在陆悬黎耳边吐出两个字。 紧接着,商芜伸出双手,攀上了陆悬黎的脖颈,顺势将她本就松垮的外袍扯得更乱了一些,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进来吧。”商芜扬起声音,语调黏腻得能拉出丝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仿佛刚刚被狠狠疼爱过的沙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婆子带着两个小丫鬟低着头走了进来。 婆子用余光飞快地往拔步床的方向扫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她老脸一红。 只见世子爷衣衫不整地坐在床头,而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商姑娘,正半趴在世子爷的胸口上。商姑娘的水红色裙摆撩起了一半,露出光洁的小腿,纤细的手指还在世子爷的锁骨处有意无意地画着圈。 “世、世子爷……”婆子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早膳已经备好了。” 陆悬黎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商芜的头发蹭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那股甜腻的暖香直往鼻子里钻,更要命的是商芜那只不安分的手,竟然隔着中衣,在她胸前那层厚厚的束胸边缘反复试探。 “放那儿,滚出去。” 陆悬黎的声音冷下来,但在外人听来,这分明是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是,是。”婆子带着丫鬟如蒙大赦,放下东西赶紧退了出去,顺便体贴地把门关了个严实。 门一关,陆悬黎立刻一把抓住了商芜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戏演完了,还不松开?”陆悬黎咬着牙,把外袍拢好,顺手抄起床头的冷茶灌了一口。 商芜顺势坐在床边,看着陆悬黎那副避如蛇蝎的样子,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殿下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奴家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做戏做全套,若是不演得逼真些,怎么骗得过知府那个老狐狸?” “用不着你这么逼真!” 陆悬黎走到桌边,在一大桌子早膳前坐下,冷着脸拿起筷子,“你要是再敢不经我同意就往我身上扑,我就……” “就把奴家扔出去?”商芜笑着接过了她的话茬,施施然走过去,在陆悬黎身边落座,“殿下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奴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陆悬黎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这人就是拿捏准了自己现在需要她这块挡箭牌,更是拿捏准了自己不会真的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 “吃饭!”陆悬黎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不再看她。 商芜却没有动筷子。 她单手托腮,看着陆悬黎用一种标准且克制的姿态喝粥,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昨夜去看了灵水渠,既然确认了那条水路走不通大船,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查那批不翼而飞的军粮?” 听到正事,陆悬黎放下了筷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五千石粮食不是个小数目。”陆悬黎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既然走不了水路,那就只能走陆路。但陆路运输目标太大,必须要有极大的遮掩。而且,这么多的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总得有个能藏得住的地方。” 她看着桌面,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击着。 “江州驻军的西大营我去探过,粮仓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存粮。这批粮食,肯定是去了别处。” 商芜静静地听着。 她伸出指尖,沾了点杯子里洒出来的茶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灵水渠。” 商芜的声音很平稳,完全没有了刚才调笑的意味。她又在河道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西大营。” 陆悬黎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移动,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 “西大营背靠黑云山。”商芜的手指在那个圈的上方点了几下,“殿下大概不知道,黑云山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早些年,那里盘踞着一伙山匪,知府衙门派兵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陆悬黎眼神一凛。 “你是说,军粮藏在土匪窝里?” “这可不好说。”商芜微微勾起唇角,“如果那些山匪,早就和知府衙门穿了一条裤子呢?如果驻军将领剿匪是假,暗中给他们送粮草、养私兵是真呢?” 陆悬黎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江州的水,比摄政王预想的还要深得多。官匪勾结,私养军队,这是已经做好了随时起兵谋反的准备! “我需要去一趟黑云山。”陆悬黎当机立断。 “黑云山那么大,殿下连个向导都没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商芜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往陆悬黎那边靠了靠。 为了看清桌上那个简易的茶水地图,两人现在的距离很近,商芜的肩膀几乎贴着陆悬黎的手臂,她一偏头,几缕柔顺的发丝就擦过了陆悬黎的脸颊。 陆悬黎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地图上,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甜香再次包围了她,她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商芜却先她一步,将手按在了她的手臂上。 “别动,图还没画完呢。” 商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含着秋水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用手指在地图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寻常人不知道,但奴家曾经听一个喝醉了的漕帮把头提起过。从这里进去,能避开正面的岗哨,直达山腹。” 陆悬黎的视线盯着那个点,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路线。 可是,手臂上那只微凉的手,以及耳畔那轻柔的呼吸声,在她的心底轻轻挠着,让她根本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我知道了。”陆悬黎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想要抽回手。 商芜却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转过头,将脸凑到了陆悬黎的面前。 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几寸。 陆悬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商芜瞳孔里,自己那略显僵硬的倒影。 “殿下……”商芜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缱绻的尾音。 她没有用平时那种调笑的语气,而是缓慢、轻柔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殿下”,不见得有几分尊敬,倒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 陆悬黎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看着那颗殷红的泪痣,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推开她。 “殿下刚才,心不在焉呢。” 商芜的视线从陆悬黎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她紧紧抿着的双唇上。 “是在看图,还是……在想别的?” “我没有。”陆悬黎的声音有些干涩,想要反驳,却显得毫无底气。 商芜轻笑了一声。 她的指尖顺着陆悬黎的手臂,慢慢往上滑,最后极其大胆地落在了陆悬黎的衣领处。 她修长的食指,轻轻勾住了陆悬黎的领口。 “殿下一直不怎么理会奴家,对奴家总是这般凶巴巴的。”商芜微微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是因为奴家伺候得不好,还是……因为奴家唤殿下的方式,不对?” 陆悬黎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什么意思?” 商芜慢慢靠近,直到唇瓣几乎要贴上陆悬黎的耳廓。 “殿下不喜欢我叫你世子爷,也不喜欢我叫你小贵人。” 商芜的气息喷洒在陆悬黎的耳垂上,烫得吓人。 她顿了顿,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阿黎?” 轰——! 她十八岁,长这么大,除了远在京城的父王,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亲昵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缠绵的语气,唤过她的乳名。 这女人,怎么敢?! 陆悬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差点翻倒在地。 她一把扣住了商芜的手腕,力道极大。 “谁教你这么叫的?!”陆悬黎盯着商芜,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手腕被捏得有些痛,但商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被迫仰着头,迎着陆悬黎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非但没有害怕,眼角的笑意反而更加浓郁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商芜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奴家听那些伺候的下人说,殿下的名讳里,有个黎字。奴家想跟殿下亲近些,才斗胆这么唤的。” 她微微往前靠了靠,挺直的脊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性。 “殿下喜欢我这样唤你么?” 商芜看着她,声音又轻又软 “如果喜欢,那……奴家以后没人的时候,唤殿下‘阿黎’可好?” “商芜。” 陆悬黎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用力将商芜往前一拽。 商芜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了陆悬黎的怀里。 陆悬黎的左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身前。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把你怎么样?” 陆悬黎低下头,看着怀里近在咫尺的人,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狂乱。 商芜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悬黎急促的心跳,以及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可怕力量。 但她没有挣扎。 相反,她顺从地把脸贴在了陆悬黎的肩膀上。 “殿下若是想把奴家怎么样。”商芜在她的颈侧轻轻吐气,“奴家这条命都是殿下的,自然全凭殿下处置。” “你……” 陆悬黎觉得自己真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世子爷!知府大人派人来传话,请您去前厅议事!”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悬黎如梦初醒。 她松开手,把商芜推开。 “安分点呆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陆悬黎抓起桌上的剑,连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地夺门而出。 那仓皇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商芜被推得倒退了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没有生气,反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陆悬黎揽过的腰际。 真有力气啊。 商芜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眉梢都带着一抹春情的自己。 看来,“阿黎”这个称呼,杀伤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呢。 9、独宠 前厅的气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陆悬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时,江州知府王大人正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站在一旁。 而在大厅的中央,站着一长溜环肥燕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大概有十来个,个个都低垂着头,身上穿着轻薄透亮的纱裙,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混合在一起的浓烈脂粉味,熏得陆悬黎刚进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王大人,你这大清早的,是在本世子这儿开窑子呢?” 陆悬黎冷着脸,走到主位上坐下,顺手将佩剑“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语气不善。 王知府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着笑脸上前:“世子爷息怒,下官这也是为了世子爷着想啊。 昨夜望江楼的事,是下官安排不周,扫了世子爷的兴致。 这不,下官连夜让人从各处搜罗了这些清白人家的姑娘,还有几个是刚从扬州买来的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那群女子使了个眼色。 几个胆子大些的女子立刻抬起头,冲着陆悬黎暗送秋波,娇滴滴地齐声唤道:“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陆悬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满院子的“娇花”。 她心里简直要骂人了。 一个商芜就已经把她折腾得心力交瘁、夜不能寐了,这老狐狸竟然还敢往她房里塞十几个女人? 真把这些女人收进后院,她还有命活着回京城吗?光是掩盖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就得让她精疲力尽。 “就这些?”陆悬黎挑起半边眉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群女子面前。 “这个,腰太粗,看着跟水桶似的。”陆悬黎用剑鞘随意地指了指最左边的一个绿衣女子。 那女子脸色一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陆悬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下一个面前:“这个,身上的脂粉味太呛,你想熏死本世子吗?” 她又走到一个据说是“扬州瘦马”的女子面前,这女子确实生得楚楚可怜,身段纤细。 可陆悬黎脑子里,却不知怎么的,突然闪过商芜昨夜在月光下那莹白如玉的脊背,和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女子简直就像是一碗寡淡无味的白开水,木讷,僵硬,除了会发抖和假笑,什么都不会。 “行了。” 陆悬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主位,连装都懒得装了。 “王大人,你是在江州待久了,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美人吗?拿这种庸脂俗粉来糊弄本世子?” “世、世子爷,这些可都是下官精挑细选的啊……”王知府急得满头大汗,“商姑娘再好,那也只是一个人,怎么能伺候得过来世子爷呢?” “怎么伺候不过来?”陆悬黎冷笑一声,语气极其嚣张,“本世子吃惯了满汉全席,你现在端一盘咸菜疙瘩上来,我咽得下去吗?” 她拔出桌上的长剑,剑锋直指王知府脚下的地面。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以后若是再敢往本世子院子里塞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我就当你是故意在恶心我,别怪我手里的剑不长眼!” 王知府看着那明晃晃的剑锋,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带着她们滚!” 说罢,王知府像赶鸭子一样,连推带搡地把那群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赶出了前厅。 看着空荡荡的大厅,陆悬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下好了,经过今早这一出,全江州城的人估计都要知道了——京城来的世子爷,被江州第一花魁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连满院子的娇花都看不上眼,直接全轰出去了。 独宠。 这倒是个绝佳的挡箭牌,能帮她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 一想到又要回去面对商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她那句黏糊糊的“阿黎”,陆悬黎就觉得一阵头大。 * 主院。 陆悬黎刚踏进院门,就看到商芜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阳光洒在她水红色的裙摆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惬意,显然是已经听说了前厅发生的事情。 看到陆悬黎回来,商芜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殿下回来了。”商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奴家刚才听外面的人说,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把王大人送来的美人都赶出去了?” 陆悬黎绕过她,径直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的消息倒灵通。”陆悬黎喝了口茶,没好气地说。 商芜跟着走进去,自然地走到陆悬黎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殿下这般护着奴家,奴家心里,真是感动极了。” 商芜的声音软绵绵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陆悬黎的肩膀上捏着。 陆悬黎原本想要躲开,但不得不说,商芜捏肩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刚好缓解了她昨晚因为紧绷而产生的肌肉酸痛。 她有些贪恋这种短暂的放松,于是便没有动,只是嘴上依然不饶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嫌那些人烦,不想让她们打扰我办事罢了。” “是,是。”商芜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殿下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被那些庸脂俗粉绊住了脚。有奴家一个人伺候殿下,就足够了。” 她刻意咬重了“伺候”两个字,听得陆悬黎耳根又是一阵发热。 “少说废话。”陆悬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今晚我就要去黑云山探探虚实。这别苑里到处都是眼线,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最好安分守己,若是敢出去乱跑,出了事我可不管。” 商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走到陆悬黎身侧,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的严肃起来。 “殿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陆悬黎猛地站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黑云山是什么地方吗?那里不是你平时待的青楼勾栏,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了山上,是能杀土匪还是能探路?真遇到危险,连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陆悬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这人平时在屋子里撩拨她就算了,去探匪窝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她竟然也敢当成儿戏? “奴家确实不会杀人,也跑不快。”商芜并没有被她的脾气吓退,反而非常冷静地反问,“但是殿下,那条通往山腹的废弃矿道,你找得到入口吗?” 陆悬黎被噎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慢慢找。” “黑云山绵延数十里,等殿下慢慢找到入口,那些粮草说不定早就被转移了。”商芜直视着她,“而且,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晚彻夜未归,明天一早知府派人来请安,发现你不在,该怎么圆过去?” 陆悬黎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现在立的是个荒淫无度的人设,若是晚上不在房里,肯定会引起怀疑。 “如果你带我一起去。”商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别苑里的下人都知道,殿下为了我,连满院子的娇花都赶出去了。只要我配合殿下,把门窗锁死,就说殿下昨夜……太过操劳,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谁敢强行闯进来打扰?” 这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完美地利用了刚刚在前厅制造出的“独宠”假象。 陆悬黎看着面前这个条理清晰、满腹算计的女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到底图什么?”陆悬黎盯着她,“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别苑里,哪怕我身份暴露了,你也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知府不会要你的命。你何必非要跟着我去冒这个险?” 商芜沉默了片刻。 她图什么?她图的是攀上陆悬黎这根枝,图的是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 而要得到陆悬黎绝对的信任和庇护,光靠床笫之间的勾引是不够的,她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哪怕是刀山火海。 “因为奴家现在,是殿下独宠的人啊。” 商芜突然笑了,笑得灿烂又带着几分疯劲。 “全江州的人都知道我商芜攀上了世子爷的高枝。若是殿下出事了,殿下觉得,那些平时嫉妒我、觊觎我的人,会放过我吗?奴家的身家性命,早就和殿下绑在一起了。殿下生,奴家就生;殿下若是死在黑云山……” 商芜上前,手指轻轻点在陆悬黎的心口上。 “那奴家,自然也要陪着殿下一起死。” 陪着她一起死。 哪怕知道这女人可能有一大半是在做戏,是为了巩固她们之间的同盟,但十八岁的陆悬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句话烫到了。 她抓住了商芜点在自己心口上的手。 “别把死字挂在嘴边。”陆悬黎的声音有些闷,“本世子的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她放开商芜的手,转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极其小巧的黑色夜行衣,一把扔进了商芜的怀里。 “晚上换上这个。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山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让你趴着就不能站着,让你闭嘴就不能喘气。要是敢拖后腿,我第一个抹了你的脖子。” 商芜抱着那套夜行衣,眼底绽放出了得逞的笑意。 “奴家遵命,绝不给殿下添乱。” * 入夜,无月。 整个别苑都安静了下来。主院的正房里,早早地熄了灯。 守在外面的护卫和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世子爷今早刚拒绝了那么多美人,今晚可不得拉着这位花魁娘子好好温存一番。 而此时,在别苑的后墙处。 陆悬黎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已经像灵猫一样跃上了墙头。 她转过身,看着墙下那个还在笨拙地试图往上爬的黑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商芜换上了那套小号的夜行衣,虽然衣服已经尽量收紧了,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些宽松。 关键是她根本不会武功,连这不到一丈高的院墙都爬不上去。 “把手给我。” 陆悬黎压低声音,趴在墙头上,朝下伸出了手。 商芜仰起头,看着月光下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悬黎手腕一发力,就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地将商芜整个人拔地而起,拉到了墙头上。 “唔——” 商芜没站稳,直接扑进了陆悬黎的怀里。 为了不弄出声响,陆悬黎下意识地抱紧了她,两人的身体在这狭窄的墙头上紧紧贴合在一起。 “我后悔带你出来了。”陆悬黎咬着牙,在商芜耳边低声说道,“简直是个累赘。” 商芜被她抱在怀里,虽然身处险境,但心里却出奇的安稳。 她双手环住陆悬黎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偷偷勾起了唇角。 “那殿下可要抓紧奴家了。”商芜用气音说道,“若是把奴家摔坏了,就没人给殿下指路了。” 陆悬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她一手揽紧商芜的腰,另一只手在墙头上借力,带着商芜从墙头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暗巷里。 夜风呼啸,两人像两道黑色的幽灵,迅速融入了江州城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几十里外的黑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10、醉酒 黑云山的山腹里,常年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一条废弃多年的狭窄矿道内,陆悬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她用宽大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拢着那点微弱的火光,不让它透出太远。 商芜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 这女人虽然聪明,但体力确实是个大问题。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她已经喘得不行了,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但硬是咬着牙,一声苦都没叫。 “前面没路了。”陆悬黎停下脚步,看着面前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压低声音说道。 “有路的。”商芜从她身后探出头,借着火光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用力推开了一块伪装成石头的烂木板。 一股带着浓烈铁锈和炭火味道的热浪,瞬间从木板后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陆悬黎立刻吹灭了火折子,拉着商芜闪身躲进了缝隙旁边的一处凹陷里。 透过缝隙,陆悬黎看到了一幅让她触目惊心的画面。 矿道尽头,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溶洞。洞里灯火通明,一摞摞盖着防水油布的麻袋堆积如山,麻袋上赫然印着“江州军粮”的官印。而在粮仓的另一侧,几十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几个巨大的火炉旁挥汗如雨地打铁。 不是打造农具,而是在锻造长枪、陌刀和铠甲! “好一个江州知府。”陆悬黎死死盯着那些锻造好的兵器,眼神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五千石军粮,足够养活两万私军。他们这是把黑云山当成造反的大本营了。” 私吞军粮,私造兵器,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谋逆之罪。只要她把这些证据呈报给京城,江州知府和驻军将领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这时,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私兵正朝着矿道的方向走来。 “有人来了,撤。” 陆悬黎当机立断,一把将那块烂木板重新拉好,拉着商芜就往回跑。 矿道里一片漆黑,全凭记忆摸索。商芜的鞋底太薄,刚才在乱石堆里走了一路,脚底早就磨出了血泡。此刻被陆悬黎拉着一路狂奔,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眼看着就要摔在坚硬的石头上,陆悬黎眼疾手快,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顺势将她抵在了一侧的岩壁上。 “嘘。” 陆悬黎的手紧紧捂住了商芜的嘴,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巡逻兵的火把光芒从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刚好在她们脚下投出一道晃动的光影。 矿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商芜被陆悬黎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身前却是陆悬黎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夜行衣,她甚至能感觉到陆悬黎身上缠着的那层厚厚的束胸布。 危险,又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刺激。 商芜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借着黑暗的掩护,那双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陆悬黎的后背。 陆悬黎浑身一僵,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但碍于外面的巡逻兵,她又不敢乱动,只能硬生生地忍着那双不安分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游走。 直到巡逻兵的脚步声彻底走远,陆悬黎才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乱动!”陆悬黎压低声音怒斥。 商芜靠在岩壁上,轻轻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奴家脚疼,站不稳嘛……” 陆悬黎这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商芜那双软底绣花鞋的边缘,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眉头一皱。 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能跟着她走到这里,没喊一声苦,已经算是极其难得了。 陆悬黎没有再废话。 她转过身,在商芜面前半蹲了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陆悬黎的声音依然冷硬,但举动却不容拒绝。 商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抹错愕化为了浓浓的笑意。 她没有推辞,乖乖地趴上了陆悬黎的背,双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陆悬黎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轻松地站了起来。 这女人的体重轻得可怜,背在背上就像背着一团棉花,唯有那股特有的甜香,一路萦绕在鼻尖,让陆悬黎的心湖怎么都无法平静。 两人就这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别苑。 * 第二日入夜。 为了将“荒淫世子”的戏码做足,也为了掩盖两人昨夜潜出别苑留下的疲惫痕迹,陆悬黎特意让人在主院的凉亭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四周挂满了红灯笼,院门紧闭,对外只说是世子爷要和花魁娘子在月下独饮,任何人不得打扰。 石桌上摆着几壶上好的青梅酒。 陆悬黎今天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外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常服,长发也没有用玉冠束起,而是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绑在脑后。 她刚查清了江州这件天大的谋逆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松,于是便没怎么克制,连着喝了好几杯。 而商芜,今晚显然比她还要“放肆”。 她穿着一件极其轻薄的藕荷色轻纱裙,衣襟微敞,露出里面一抹诱人的雪白。她的脚底还敷着陆悬黎昨夜给她上的药,所以没穿鞋,就这么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踩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 “殿下……” 商芜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玉杯,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 这青梅酒虽然入口甘甜,但后劲却大。商芜今晚不知是高兴还是有意为之,已经空了两个酒壶了。 此刻,她脸颊上泛着两团极其惹眼的酡红,眼尾那颗红痣在灯笼的红光下,妖冶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少喝点。”陆悬黎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微微皱眉,“你这酒量,还敢这么喝?” “奴家高兴嘛。”商芜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软得像一团糯米糕。 她放下了酒杯,单手托着腮,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悬黎看。 “殿下昨夜背着奴家下山的样子,真好看。奴家在风月场里那么久,见过那么多逢场作戏的人,却没一个,有殿下这般……让商芜安心。” 她这话说得半醉半醒,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陆悬黎的心尖。 陆悬黎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别说胡话了,你醉了。” “奴家没醉……”商芜嘟囔了一声,想要站起身去拿陆悬黎面前的那壶酒。 然而,她脚上有伤,加上酒劲上头,刚一站起来,膝盖就是一软。 “小心!” 陆悬黎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去扶她。 但商芜却像是一滩化开了的水,顺着陆悬黎的手臂,直接跌进了她的怀里,最后稳稳当当地坐到了她的腿上。 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清零。 “唔……”商芜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陆悬黎的脖子。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青梅酒香,混合着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暖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陆悬黎整个人罩了进去。 软。 这是陆悬黎大脑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女人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份带着酒意的滚烫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商芜的脸颊贴着陆悬黎的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地打在她的锁骨上,引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你、你起来!” 陆悬黎浑身僵硬,她的双手悬在半空,想推开她,又无处下手,生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不要……”商芜不仅没起来,反而把脸往陆悬黎的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声音娇软,“石凳子太硬了,殿下身上软,奴家想靠着殿下……” 陆悬黎简直要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商芜,你清醒一点,别在这儿发酒疯!” 陆悬黎终于狠下心,双手握住商芜的肩膀,试图把她从自己腿上扒拉下去。 可商芜搂着她的脖子,力气却大得出奇。 在挣扎间,商芜本就微敞的领口不可避免地滑落了大半,露出了大片大片晃眼的雪白,甚至连里面那件正红色的抹胸边缘,都若隐若现。 陆悬黎的视线不小心扫到那一抹艳色,仿佛被烫了眼睛似的,猛地闭上了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在心里默念着军规和圣贤书,但心跳却完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商芜看着她那副闭着眼睛、紧咬牙关、的模样,心底的恶劣因子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她哪里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这不过是她的借口罢了。 “殿下……”商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和蛊惑。 她微微抬起头,将唇凑到了陆悬黎的耳畔。 “殿下为什么不敢看我?” 商芜吐气如兰,微凉的指尖顺着陆悬黎的脖颈,缓缓向上滑,最后落在了她紧抿的唇角上。 “是因为……奴家不好看吗?” 那带着酒香的指腹,在陆悬黎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着。这种极具挑逗性的动作,让陆悬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那根弦崩到了极限。 她抓住了商芜那只作乱的手。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陆悬黎的声音也哑了。 “奴家知道啊。” 商芜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又往前凑了凑。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商芜那一双狐狸眼里,褪去了平时的算计和圆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吸引。 “殿下……”商芜再次唤了那个称呼,声音里仿佛带着钩子,“阿黎……” “你若是真的嫌弃奴家,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不敢推开我?” 商芜的唇,距离陆悬黎的唇,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只要她稍微往前送一送,就能立刻吻上去。 陆悬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唇上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股醉人的青梅酒香。 她的理智告诉她,必须推开。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商芜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上,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咬下去,是不是也像那青梅酒一样甜? “阿黎……”商芜轻笑着,微微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悬黎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终于战胜了本能。 她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商芜差点从她腿上摔下去。好在陆悬黎动作极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商芜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她的脖子。 “殿下你……” “你喝醉了!”陆悬黎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抱着商芜,大步流星地朝着屋子里走去。 “砰”的一声,陆悬黎一脚踢开房门,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毫不客气地将怀里的人扔了进去。 虽然床铺很软,但商芜还是被摔得晕乎乎的。 她揉了揉脑袋,刚想坐起来,一条厚重的锦被就兜头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给我老实睡觉!再敢发酒疯,本世子就把你绑在柱子上!” 陆悬黎站在床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甚至不敢再看床上那个被锦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酡红小脸的女人,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威胁,陆悬黎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了打井水的声音。 商芜从锦被里探出头,听着外面“哗啦哗啦”浇冷水的声音,忍不住在床上打着滚,闷声笑了起来。 真是个可爱的小结巴。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呢。 11、暗流 宿醉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清晨起来时,头痛欲裂。 商芜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里坐起身。 锦被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然完好无损的衣衫,又环顾了一圈静悄悄的屋子。 陆悬黎不在屋里。 靠窗的那张软榻上,一条薄毯被揉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有人在那里凑合了一宿。 商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还真是个柳下惠啊。 昨晚都把人逼到那份上了,宁愿去院子里浇半宿的冷水,睡硬邦邦的软榻,也不肯越雷池一步。 商芜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晨光微熹,院子里还带着些许寒意。 陆悬黎正穿着一身玄色的练功服,手持长剑,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练剑。 她的剑法极快,没有任何花架子,招招都是冲着人的要害去的。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带起一阵阵凌厉的劲风,将地上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但商芜还是敏锐地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剑招虽然凌厉,但气息却乱了,少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如水的宗师气度,倒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无名火。 “殿下好剑法。” 商芜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抚了抚掌。 听到她的声音,陆悬黎手腕一抖,剑锋堪堪擦着树干扫过,削下了一大片树皮。 她收起剑,连个眼神都没给商芜,冷着脸走到一旁的水盆边,胡乱洗了把脸,试图用冰冷的水温压下昨夜那些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 “酒醒了?”陆悬黎擦干脸,语气生硬,“醒了就去把桌上的醒酒汤喝了,别在我面前晃悠。” 商芜看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也没有继续去撩拨她。 打猎这种事,讲究个张弛有度,逼得太紧,猎物可是会咬人的。 她乖乖转身进了屋,端起桌上那碗显然是陆悬黎早就吩咐厨房熬好、此刻还温热着的醒酒汤,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喝完汤,陆悬黎也从外面进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商芜斗嘴,而是直接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眉头紧锁地写着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严肃。 商芜知道,她是在写密信。 黑云山里那五千石军粮和私造的兵器,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江州知府已经做好了谋逆的准备,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给京城的摄政王,调兵镇压。 迟则生变。 商芜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走到一旁,替她研墨。 陆悬黎写得很快,字迹极小,而且根本不是寻常的汉字,而是一堆看起来毫无规律的鬼画符。 那是军中常用的密语。 写完后,陆悬黎将那张小纸条卷成一个极细的纸卷,塞进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制空心药丸里,然后用热蜡将缝隙封住。 做完这一切,她把蜡丸捏在手心里,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信写好了,殿下怎么愁眉不展的?”商芜递过去一块擦手的湿帕子。 陆悬黎没有接帕子,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信写好了容易,怎么送出去,才是难事。” 陆悬黎的声音有些沉重,“王知府既然敢造反,就一定会防着京城来的钦差。我来江州的消息,瞒不过他的眼睛。这别苑里里外外,早就被他围得铁桶一般。我甚至怀疑,江州的驿站和信鸽,都已经全被他控制了。” 她不是没想过让手下的暗卫去送信,但只要出了这别苑的门,身后必然会跟着几十条尾巴。暗卫一旦被抓,不仅信送不出去,还会彻底打草惊蛇。 商芜看着她手心里的蜡丸,忽然开口:“这密信若是落到王知府手里,他能解得开吗?” “解不开。”陆悬黎笃定地说道,“这是我父……这是摄政王亲自定的暗码,除了他老人家和我,这世上没人能看懂。” “那就好办了。” 商芜伸出两根手指,自然地从陆悬黎的掌心里,将那颗蜡丸夹了过来。 “你干什么?”陆悬黎眼神一厉,下意识地想要抢回来。 “帮殿下送信啊。” 商芜将蜡丸在指尖把玩了一下,不仅没还给她,反而直接将蜡丸塞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别胡闹,这关乎着几万人的身家性命!”陆悬黎站起身,一把扣住了商芜的手腕,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江州的驿站都走不通,你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花魁,怎么送?拿什么送?” 手腕被捏得生疼,商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迎着陆悬黎质问的目光,眼神异常平静和深邃。 “殿下觉得,官道的驿站走不通,那黑市的暗线呢?” 陆悬黎愣了一下。 “江州是水陆交通的枢纽,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商芜的声音不疾不徐,“王知府能管得住官府的信鸽,管得住守城的官兵,但他管不住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 她看着陆悬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要给足了银子,黑市的‘风信子’能把这颗蜡丸,在一旬之内,安安稳稳地送到京城摄政王府的案头上。” 陆悬黎紧盯着商芜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这是一个青楼女子该说出来的话吗? 懂水文,会看军粮账本,知道黑云山的废弃矿道,现在甚至连江湖上的黑市暗线都门儿清! “你到底是谁?” 陆悬黎没有松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拽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商芜,你别拿那些陪恩客喝酒听来的借口糊弄我。一个花魁,不可能知道怎么联系黑市的‘风信子’。” 陆悬黎的眼神充满了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杀意,“你潜伏在江州,费尽心机地接近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面对陆悬黎的逼问,商芜并没有惊慌失措。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商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殿下弄疼我了。”她轻声说道。 陆悬黎咬了咬牙,却没有松手,只是稍微收敛了几分力道。 “奴家确实有个秘密。”商芜抬起头,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意和决绝。 “奴家本不姓商。江州第一花魁的名头,不过是奴家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触到像殿下这样手握重权的人,而给自己披上的一层人皮罢了。” 陆悬黎瞳孔微缩。 “这江州的地下黑市,有一半的情报网,都在奴家的手里。只要奴家想送一封信,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在王知府的眼皮子底下拦住它。” 商芜说得云淡风轻,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陆悬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二十出头的弱女子,深陷青楼这种吃人的泥沼,竟然暗中掌控了半个江州的地下情报网? 这是何等的心机?何等的手段?又是经历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磋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陆悬黎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商芜肩头上的那块烙疤。 那是她往上爬的代价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悬黎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奴家说过,奴家和殿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商芜反手握住了陆悬黎的手,没有了平时的轻浮,只有满满的真诚。 “殿下要平江州的叛乱,奴家要借殿下的势,去翻一桩陈年旧案。这封信送出去,殿下的援军到了,奴家的仇,也就有指望了。” 商芜没有说自己要翻什么案。她是个极聪明的猎手,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底,什么时候该留悬念。 现在,她只需要让陆悬黎知道她的价值,和她的立场。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陆悬黎死死地盯着商芜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清澈、坚定。 这是个危险的人。 陆悬黎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就像一株带刺的毒藤,一旦让她攀附上,就会被她缠住,然后吸干骨血。 可是…… “好。” 陆悬黎缓缓松开了手,反握住了她的肩膀。 “这封信,交给你去送。但如果十日之内,京城没有消息传来,或者这件事败露了……” “那就请殿下,亲手砍了奴家的脑袋。”商芜笑着接话,甚至还调皮地在自己修长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少贫嘴。” 陆悬黎转过身,不敢再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吧,你需要怎么做?要我怎么配合你?” “很简单。” 商芜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清扫落叶的一个粗使婆子。 “每日午后,别苑后厨都会有专门的人来收泔水。那个倒夜香的老头,就是黑市里的人。只要殿下帮我打个掩护,拖住院子里的眼线,剩下的,奴家自然有办法。” 陆悬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知道了。午时,我会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厅去训话,后院不会留人。” 商芜满意地笑了。 * 午时三刻。 日头正烈。 陆悬黎像个没事找事的纨绔子弟一样,以“午膳的鱼做得太腥”为由,大发雷霆,把别苑里从管事到丫鬟婆子,统统叫到了前厅罚站。 整个后院空无一人。 后厨的角门处,“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头,推着一辆散发着馊臭味的独轮车,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商芜早就等在了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头巾,完全掩去了那倾国倾城的容貌。 老头看到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将泔水桶里的剩饭剩菜往自己的木桶里倒。 商芜走过去,状似无意地在独轮车的把手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老头倒泔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精光。 “主子。”老头压低声音,语气恭敬。 “这东西,用最快的线,加急送去京城摄政王府。交到摄政王的手里。” 商芜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将那颗封着密信的蜡丸,塞进了老头粗糙的手心里。 “记住,人在丸在。若是半路出了岔子,你该知道规矩。” 老头将蜡丸攥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主子放心,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把东西送到。” 交接完毕,商芜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了角门。 当她换回那身华丽的襦裙,重新回到前厅的时候,陆悬黎还在那里训话。 看到商芜走进来,陆悬黎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商芜冲着她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成了。 陆悬黎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她挥了挥手,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行了行了,都滚下去吧!看着你们就心烦!” 下人们如获大赦,纷纷退散。 大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陆悬黎走到商芜面前,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泛白的脸,心底那股复杂的涌动再次翻腾起来。 她以为自己养了一只供人赏玩的金丝雀。 却不知,这只雀儿不仅能在天上飞,还能在暗夜里替她撕开猎物的咽喉。 “殿下看着我做什么?”商芜恢复了平时的调笑模样,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悬黎的胸口,“是不是觉得,奴家刚才办事的模样,比平时更迷人了?” 如果是以前,陆悬黎肯定会冷着脸拍开她的手。 但这一次,陆悬黎没有动。 她垂下眼眸,看着那根抵在自己心口上的白皙手指,伸出手,握住了商芜的手。 商芜愣了一下。 “商芜。” 陆悬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管你要翻什么案子。只要这次能活着回京城,我替你翻。” 她的承诺,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了商芜一直漂泊无依的心湖上。 商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最后化为了一片看不懂的深海。 “好啊。” 商芜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殿下可要记住今天的话。若是敢反悔……奴家可是会咬人的。” 12、验砂 自从密信送出后,别苑里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表面上的风花雪月。 但无论是陆悬黎还是商芜,心里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京城的援军最快也要十天才能抵达,在这十天里,她们必须稳住江州知府,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这天午后,日头有些毒。 陆悬黎正靠在主院的凉榻上翻看一本游记,装作消磨时间。 院门外,知府衙门的管家点头哈腰地跟在护卫身后,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 “给世子爷请安。”管家满脸堆笑,“这是我家大人特意命人从蜀中加急运来的冰丝软烟罗,想着天气热了,给世子爷做几身夏衣最是舒爽。” 陆悬黎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那儿吧,替我谢过王大人。” 管家把锦盒放下,却没急着走。 他那双滴溜溜的三角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没见着商芜的影子,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步。 “世子爷,我家大人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让老奴务必带给您。” “说。” 管家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大人说,商姑娘容貌确实是这江州城里拔尖的,世子爷图个新鲜,宠上几天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商姑娘毕竟在那种腌臜地方待了三年,迎送往来的恩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可是千金之躯,万一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气,那我家大人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躲在内室窗子后头的商芜,手里正端着一碗刚湃好的酸梅汤,听到这番话,她搅动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虽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恶毒的鄙夷,但不知为何,此刻当着陆悬黎的面被如此作践,她的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难堪。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听听那人会怎么回答。 “砰!” 一声脆响。 陆悬黎手里的那本游记,被她毫不留情地砸在了管家的脚边,吓得管家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世子爷息怒……” “狗东西,本世子的人,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陆悬黎猛地站起身,清俊的眉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回去告诉王知府,本世子乐意宠谁就宠谁!别说是待过青楼,她商芜今天就算是个要饭的叫花子,只要本世子看上了,她就是这别苑里的半个主子!再敢让本世子听到半句辱没她的话,我就先拔了你的舌头!” 陆悬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拿着你的破烂东西,滚!” 管家吓得屁滚尿流,连地上的锦盒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主院。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陆悬黎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随意践踏女子的作派。 更何况,商芜现在是和她共谋的盟友,岂容一个奴才这般折辱。 内室的珠帘被人轻轻挑开。 商芜端着那碗酸梅汤,款款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水绿色襦裙,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反倒透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清丽。 “殿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仔细气坏了身子。” 商芜把酸梅汤递到陆悬黎面前,声音轻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陆悬黎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有些发闷。 “你没听见那老王八蛋刚才说的话吗?”陆悬黎接过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就任由他们这么编排你?” “听见了呀。”商芜淡淡地笑了笑,在陆悬黎对面坐下,“可他说的也是实话。我在风月场里待了三年,这是抹不掉的履历。世人眼里,我本就是个供人玩弄的残花败柳,他们怎么说,我又何必在意。” 陆悬黎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在不在意我不管。”陆悬黎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护短,“但在我这儿,没有残花败柳。你既然帮我办事,就是我的人,谁也不能轻践你。” 商芜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维护她而气得耳朵都有些发红的“小世子”。 “殿下……”商芜的声音突然放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情实感。 她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陆悬黎身边。 “殿下刚才说,不嫌弃我的过去。那……殿下心里,真的就不膈应吗?” 陆悬黎愣了一下。 “我膈应什么?” “膈应我这具身子啊。”商芜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陆悬黎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视线里。 “管家说得没错,我在青楼待了三年。殿下难道就不觉得,我这身子脏得很,碰一下都觉得恶心?” 陆悬黎听着她这自轻自贱的话,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商芜,你到底有完没完?”陆悬黎直视着她那双狐狸眼,语气认真,“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还能暗中掌握江州的黑市,这叫本事。我陆……我敬佩你的手段,从来没有觉得你脏过。” 她说的是实话。 在陆悬黎眼里,商芜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撕咬出一条生路的孤狼,这种坚韧,值得尊敬。 看着陆悬黎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商芜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殿下真是个好人。” 商芜轻声呢喃了一句。 随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陆悬黎猝不及防的动作。 商芜直起身子,当着陆悬黎的面,缓慢地解开了自己水绿色外衫的衣带。 “你、你干什么!” 陆悬黎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但商芜的动作却很快。 外衫褪下,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 商芜没有继续脱,而是挽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宽大的袖袍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滑落到手肘处,露出了一截如霜雪般白皙的小臂。 “殿下看看这个。”商芜将手臂递到陆悬黎面前。 陆悬黎被迫睁开眼,视线落在了商芜的小臂内侧。 在那里,靠近手肘上方一点的地方,赫然点缀着一颗犹如红豆般大小、鲜艳欲滴的红痣。 不是寻常的痣,那颜色太正、太红,红得刺眼。 陆悬黎虽然未经人事,但毕竟出身皇家,各种古籍杂书也没少看。她只愣了一瞬,立刻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守宫砂。 女子用来证明清白之身的守宫砂! 陆悬黎的瞳孔收缩,满脸震惊地看着商芜。 “这……这是……” “很意外吗?”商芜放下手臂,任由袖子重新滑落遮住那抹鲜红。 她重新在桌边坐下,神色平静。 “奴家刚才说过了,奴家是掌握江州黑市的人。只要手里有那些老鸨和权贵的把柄,谁敢强迫我?” 商芜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至于那些花重金买我初夜的恩客……西域有一种秘药,只需要在香炉里燃上一点,就能让人产生幻觉。他们以为自己在床上□□,其实不过是抱着个枕头做了一整夜的春秋大梦罢了。” 陆悬黎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名满江州、被无数男人垂涎的第一花魁,竟然是用这种手段,在风月场里保住了自己长达三年的清白之身。 这人,简直胆大妄为! “你就不怕被发现吗?”陆悬黎的声音有些干涩,“一旦那些人清醒过来察觉不对,你会有多危险?” “危险?”商芜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危险吗?只要我商芜不想给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从我这里抢走。” 她的语气无比狂傲,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身居风尘却心向云端的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悬黎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陆悬黎还在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撼时,商芜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 商芜再次站起身,慢慢走到陆悬黎面前。 那双刚才还透着冷厉的狐狸眼,此刻却又像是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地盯着陆悬黎。 “殿下刚才只看了一眼,怎么就能确定那是真的守宫砂,而不是奴家为了骗你,故意点上去的朱砂呢?” 陆悬黎一愣:“你连这个都要骗我?” “那可说不准。”商芜轻笑着,身子微微前倾。 她再次挽起了左手的衣袖,将那截雪白的手臂,直接递到了陆悬黎的眼前。 近在咫尺。 “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商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她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陆悬黎放在膝盖上的手。 陆悬黎的手常年握剑,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温度比寻常女子要高出许多,而商芜的手却微凉、柔软。 当两人的手掌交握的瞬间,陆悬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闪电击中,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但商芜却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的手,引着她的指尖,慢慢地、坚定地,覆在了自己左臂内侧的那颗红痣上。 指腹接触到肌肤的刹那。 陆悬黎甚至能感觉到商芜肌肤下那一跳一跳的脉搏。 “殿下……” 商芜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呢喃。 “殿下不亲自摸一摸,验一验……怎知奴家,是不是真的清白?” 指腹下的那颗守宫砂,平滑,没有一丝凸起,仿佛是天生就长在肉里的一抹红霞。 那是无法伪造的痕迹。 陆悬黎的手指像是生了根一样,贴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竟然怎么也舍不得挪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酸梅汤的香气混合着商芜身上的暖香,让陆悬黎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商芜看着她那双因为极力克制而隐隐发红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商芜顺势握着陆悬黎的手,没有让她收回去,而是带着那只略显粗糙的手,顺着自己的小臂,慢慢地向上滑动。 划过手肘,滑过柔软的大臂,最后……停在了自己那精致的锁骨下方。 “殿下验清楚了吗?” 商芜微微仰着头,眼尾的红痣妖异得惊人,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若是还不信,奴家身上……还有别的地方,殿下也可以一并验了。” “商芜!” 陆悬黎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抽回了手。 她连连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旁的博古架才停下来。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番茄,就连脖颈和耳根都红成了一片。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陆悬黎磕磕巴巴地骂了一句,声音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羞窘。 她背过手去,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商芜肌肤的滑腻触感。 商芜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快要冒烟的模样。 “奴家怎么不可理喻了?”商芜慢条斯理地将衣袖放下来,理了理领口,“奴家把最珍贵的东西拿给殿下看,殿下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骂人呢?” “你、你不要脸!”陆悬黎词穷,只能翻来覆去地用这几句话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要脸能活命吗?”商芜轻笑一声,突然收起了那种妩媚的姿态,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她看着陆悬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阿黎,我没骗你。这三年,我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的人。现在,那个人我等到了。” 陆悬黎的心,因为那句“阿黎”,再次颤抖了一下。 她不敢去细想商芜话里的深意,也不敢去回应那双仿佛要将她溺毙的眼眸。 “我……我去看看护卫换防!” 她扔下这句拙劣的借口,逃跑似的,连轻功都用上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主院的门外。 商芜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衣袖,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守宫砂是真的,这三年的清白是真的。 但刚才那番挑逗,也是真的。 她要的,不仅仅是陆悬黎的庇护。 她要的,是陆悬黎彻底为她沉沦,心甘情愿地成为她商芜一个人的,裙下之臣。 13、动摇 别苑的书房里,气压有些低。 陆悬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本兵书,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不仅没翻页,如果仔细看,甚至能发现那书拿倒了。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纸上的墨字。 跑什么呢? 陆悬黎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堂堂摄政王独女,敢提着刀上战场砍人的主儿,面对千军万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天竟然被一个那人随便撩拨了两句,就吓得落荒而逃? 简直是把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可是…… 陆悬黎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闭上眼,商芜那截雪白的手臂,还有手臂内侧那颗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就跟烙印似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女人说,她在风月场里待了三年,却用尽手段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那女人还说,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的人。 “等一个值得的人……” 陆悬黎低声呢喃着这句话,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起来。 她说的那个值得的人,是我吗? 陆悬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别自作多情了!商芜现在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在商芜眼里,她是个手握重权的“世子”,是个能帮她翻案、能把她从江州这个泥潭里拉出来的靠山。 商芜做这些,不过是在讨好一个能护着她的“男人”罢了。 可是,一想到商芜可能会用这种半遮半掩、满眼春水的模样去讨好别的人,陆悬黎就觉得心口有些闷得发慌。 陆悬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找理由。 商芜现在的身份,是她的盟友。她们刚把密信送出去,江州知府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商芜一个弱女子,除了那点聪明才智,连个防身的功夫都没有,若是这个时候她不管她,那女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对,她只是出于同盟的道义,才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危。 再说了,商芜在青楼里吃了那么多苦,肩膀上还被人烙了那么大一块疤,她一个清流世家出身的女子,落得这般田地,本就可怜,自己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除暴安良、保护弱小,自己心疼她,那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商芜那些轻浮的举动…… 那都是她在风月场里为了活命,被迫学来的生存手段罢了!她本性并不坏,她骨子里是个为了翻案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烈性女子。 她对自己这么主动,一定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急于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陆悬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是了。 商芜只是太害怕被抛弃,太渴望被保护了。 自己下午那么大声地骂她“不要脸”,甚至丢下她跑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屋子里,该有多伤心,多害怕? 陆悬黎的这套自我攻略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一旦把商芜放在了“饱受摧残、缺乏安全感、只能依靠自己”的弱者位置上,陆悬黎骨子里的那种责任感和保护欲,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来人!” 陆悬黎把手里的兵书一扔,站了起来。 门口的护卫赶紧推门进来:“世子有何吩咐?” “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甜汤,端一碗送到主屋去。”陆悬黎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就说是……本世子赏的。” 护卫应了一声,赶紧退了下去。 陆悬黎在书房里又来回踱了两圈步。 不行,光送碗汤有什么用?自己下午把话说得那么重,还是得亲自回去看看她。 对,她只是去看看盟友的情绪稳不稳定,绝不是因为想见她。 * 夜色已经深了。 陆悬黎走到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以为商芜要不就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在屋子里抹眼泪。 可当她推开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屋子里点着两盏明黄色的烛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商芜并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素衣,长发也没有挽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背上,她正坐在一张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缝补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商芜抬起头。 看到是陆悬黎,她并没有像下午那样露出那种妖冶勾人的笑容,也没有表现出被呵斥后的怨怼和委屈。 她只是很平静、很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殿下回来了。” 声音轻柔,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在等候夜归的伴侣。 陆悬黎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这会儿全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局促地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绣架。 这才发现,商芜手里缝补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儿家的花样,而是陆悬黎那件前几天去黑云山时,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的夜行衣。 黑色的粗布料子,商芜却缝得很细致,针脚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你……大半夜的,怎么在弄这个?”陆悬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去做就行了,仔细熬坏了眼睛。” 商芜咬断了线头,将那件夜行衣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放回了旁边的托盘里。 “这可是殿下夜探匪窝穿的衣服,交给下人,殿下放心吗?”商芜站起身,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 她一边擦手,一边声音平静地说道:“奴家知道殿下嫌弃奴家,平日里也不愿让奴家近身伺候。奴家想着,在这别苑里白吃白住的,总得给殿下做点什么。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奴家以前在家中做女儿时也学过一些,殿下若是不嫌弃奴家手笨,以后殿下的衣物,就交给奴家打理吧。” 这番话,说得本分懂事。 一点逾矩的试探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种“懂事”,刚好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陆悬黎那颗刚刚完成自我攻略的软心肠上。 她宁愿商芜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撩拨她,也不愿看她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厌烦的样子。 她今天下午,肯定伤到她了。 “我没有嫌弃你。”陆悬黎脱口而出。 商芜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下午……那是……”陆悬黎一张脸憋得通红,这种服软认错的话,她长到十八岁,对着外人还真没怎么说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商芜的眼睛。 “下午是我不对,把话说重了。我不是觉得你恶心,也不是觉得你……不知廉耻。”陆悬黎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我只是……只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不太习惯别人靠我那么近。” 商芜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这只平时张牙舞爪的人,此刻却努力地向她解释,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商芜嘴角微微上扬 上钩了。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纯情小古板,最是管用。 “殿下不必解释。”商芜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只剩下几分恰到好处的释然和委屈。 “是奴家太心急了。奴家在这泥潭里待了三年,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那些算计和利用。好不容易遇到殿下这么护着我的人,奴家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商芜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层微红。 “奴家以为,只要把最干净的东西捧给殿下看,殿下就能信我。却忘了,殿下是天上的云,我到底是这地上的泥。是我唐突了殿下,以后……奴家定会守好规矩,绝不再让殿下心烦。” 这话说得,简直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往陆悬黎的肺管子上戳。 果然!她就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陆悬黎心里的愧疚感瞬间爆棚。 她走到商芜面前,双手直接握住了商芜的肩膀。 因为常年练武,她的力道有些大,甚至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 “商芜,你听好了。本世子从来没把你当成地上的泥!”陆悬黎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仅是我的盟友,你也是我陆……本世子罩着的人。只要有我在一天,这江州城里,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商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震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悬黎那双黑亮且坚定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保护欲,甚至还有一丝连陆悬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占有欲。 商芜的心跳,竟也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是……。 “殿下……”商芜的声音有些发涩 “行了。”陆悬黎放开她的肩膀,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故意板起了脸。 她的视线越过商芜,落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那张榻虽然铺了垫子,但对一个娇弱的女子来说,依然硬得很。更何况,商芜肩膀上还有旧伤。 陆悬黎想起自己这几天晚上为了躲她,非逼着她睡软榻,心里又是一阵懊恼。 自己一个练武的人,睡哪儿不行,非要跟她抢床睡? “以后,别睡那张破榻了。” 陆悬黎指了指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语气生硬,却透着一股别扭的关心。 “你身上的伤没好透,睡那么硬的地方,伤了骨头我可不负责。那张床大得很,今晚开始,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井水不犯河水。” 商芜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悬黎竟然会主动邀请她同床共枕! “殿下……此话当真?”商芜眨了眨眼睛,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本世子一言九鼎。”陆悬黎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走到衣柜前,抱出一床多余的锦被,“不过规矩还是要立的。中间这条被子就是界线,谁也不许越界。你若是半夜睡觉不老实……” “若是越界了,殿下当如何?”商芜跟在她身后 “我就把你捆起来扔出去!” “那奴家一定乖乖的,绝不越雷池半步。” 商芜笑眯眯地看着陆悬黎在床中间铺设“楚河汉界”。 半个时辰后。 屋子里的烛火熄灭了。 拔步床里,空间虽然宽敞,但对于两个同榻而眠的人来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陆悬黎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标准。 她闭着眼睛,试图用内功心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鼻尖萦绕的,全都是商芜身上那种淡淡的甜香。耳边听到的,也是商芜那平稳而轻柔的呼吸声。 而在床的内侧。 商芜侧着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安静地注视着陆悬黎的侧脸。 她知道陆悬黎没睡着,甚至能感觉到这人的紧绷。 商芜没有急着去跨越那条“界线”。 她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在被窝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急。 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14、惩戒 自从那晚同榻而眠后,陆悬黎和商芜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陆悬黎虽然嘴上立了规矩,但到了夜里,只要商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一声,或是翻个身,这人就会立刻睁开眼,僵着身子确认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或者有没有踢被子。 而商芜,也难得地收敛了那些咄咄逼人的撩拨手段。 她每天除了替陆悬黎研墨、缝补衣物,就是在她练剑的时候,坐在廊下摇着团扇,安静地当一个赏心悦目的花瓶。 这种岁月静好的假象,直到密信送出的第七天,被彻底打破了。 这天傍晚,江州城上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陆悬黎在书房里盘算着京城援军的脚程。 如果一切顺利,摄政王的兵马最迟后天就能抵达江州边界。只要援军一到,她就立刻亮出身份,将江州知府和那帮驻军将领一网打尽。 “殿下,该用晚膳了。” 商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先放那儿吧。”陆悬黎头也没抬,正用朱砂笔在江州地图上圈画着黑云山的布防图。 商芜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走到书案旁。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烟罗裙,衬得肌肤愈发胜雪。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眼,突然开口:“殿下,这几日别苑外头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而且,后厨采买的婆子说,城门今天突然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陆悬黎手里的朱砂笔顿住了。 “城门封了?”她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知府衙门给的什么理由?” “说是江州城里进了流寇,正在全城搜捕。”商芜语气平静,“但黑市那边传来的消息,昨夜西大营有兵马调动的迹象。至少有三千人,趁着夜色进了城,化整为零,隐藏在了各处。” 陆悬黎心头一沉,霍然起身。 “王知府这是要狗急跳墙了!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京城那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知道援军要来,准备提前动手。” 三千私军进城,这是要直接把她这个“钦差”困死在江州! 一旦他们决定撕破脸,别苑里这几十个护卫,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 “殿下现在打算怎么做?”商芜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不能坐以待毙。”陆悬黎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下达指令,“你立刻去收拾东西,只带最要紧的。今晚入夜后,我会让护卫在别苑前门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跟着我,从后院的暗沟走,我们必须在他们封锁别苑之前逃出去,去城外接应援军。” “好。”商芜没有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陆悬黎心底那股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这种关键时刻,有个不添乱、能听懂指令的盟友,实在是一件幸事。 * 入夜,大雨倾盆而至。 雷声夹杂着狂风,在别苑的屋檐上肆虐,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做着铺垫。 陆悬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将那把常年佩戴的软剑缠在腰间,又在靴筒里藏了两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她来到主屋,准备叫商芜一起走。 可是,推开门,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商芜?” 陆悬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没有人回应。 衣柜开着,里面那些华丽的衣裙一件没少,梳妆台上的首饰也都原封不动,甚至连桌上那碗没来得及喝的燕窝粥,都已经凉透了。 人呢? 陆悬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走到屏风后、软榻下,甚至连床底都看了一遍,依然没有商芜的影子。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被知府的人提前抓走了? 不,不可能。如果知府的人闯进了主屋,外面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卫统领冒着大雨冲了进来,满脸焦急。 “世子爷!不好了!商姑娘她……” “她怎么了?!”陆悬黎一把揪住统领的衣领,“说清楚!” 统领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商姑娘她……她刚才拿着世子爷您的腰牌,从别苑后门出去了!属下以为是您派她去办事,就没敢拦。可是刚才,暗卫来报,商姑娘她……她直接去了知府衙门!” 轰——! 一声惊雷在陆悬黎耳边炸响,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去了知府衙门?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一个人跑去知府衙门干什么?通风报信?出卖她求荣? 陆悬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松开统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闪过这半个月来,商芜的种种刻意接近,种种撩拨,还有那句“奴家的身家性命早就和殿下绑在一起了”。 都是假的吗? 她费尽心机地接近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当做投名状,换取她在这江州城里更大的权势? “世子爷,现在怎么办?知府衙门那边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商姑娘真的把我们的底细都抖搂出去,我们今晚就插翅难飞了!”统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悬黎死死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备马!” “世子爷!您不能去啊!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本世子说备马!” 陆悬黎一把推开统领,大步冲入雨中。 雨水瞬间将她的衣服浇透,冰冷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怒火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她不信商芜会背叛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亲自去问个清楚。如果她真的敢背叛,她就亲手了结她! * 知府衙门,后堂。 气氛剑拔弩张。 王知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三角眼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周围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私兵,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而在大堂正中央,商芜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紫色的烟罗裙,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长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商姑娘,本官可是小看你了。”王知府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只是个靠卖弄风骚讨好人的玩意儿,没想到,你竟然是那京城世子安插在我眼皮子底下的细作!” 就在半个时辰前,黑市那边传来消息,有一颗疑似密信的蜡丸被送出了城。王知府立刻封锁城门,顺藤摸瓜,竟然查到了给倒夜香老头传信的人,就是商芜。 商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王大人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好一张利嘴!”王知府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把信送出去,就能救得了他?实话告诉你,本官已经在城外设了伏,那送信的老头,早就被乱箭射成筛子了!” 商芜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今晚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跑来衙门,就是因为黑市的眼线告诉她,王知府提前发动了兵变,准备今晚就血洗别苑。 如果她和陆悬黎一起逃,目标太大,且不说能不能逃出去,一旦被困在城里,陆悬黎女儿身的秘密很可能会暴露。 所以,她偷了陆悬黎的腰牌,孤身赴险。 她要用自己这个“掌握黑市情报网的细作”的身份,来拖住王知府,给陆悬黎争取从暗道逃离江州的时间。 “怎么,怕了?”王知府看着她变了脸色,得意地大笑起来,“商姑娘,本官看你也是个聪明人。那世子爷今晚必死无疑。你若是肯弃暗投明,把你手里掌握的黑市名单交出来,本官不仅饶你一死,还能让你在这江州城里,继续做你的第一花魁,如何?” 商芜看着眼前这只令人作呕的肥猪,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第一花魁?” 商芜冷笑出声,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大人,你这江州的天,马上就要塌了。你竟然还妄想着继续做土皇帝?” 商芜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 “我商芜就算要攀高枝,也是攀这天下最硬的枝。你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烂树根,也配让我效忠?” “贱人!你找死!” 王知府被戳到了痛处,勃然大怒。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先挑断她的手筋脚筋,本官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两个如狼似虎的私兵立刻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商芜的肩膀,将她死死地压在地上。 “砰!” 商芜的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她的手腕上。 就在匕首即将割破皮肤的那一瞬间—— “轰——!!!” 知府衙门厚重的两扇大门,突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外面生生踹开,两扇门板带着木屑,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进来,狠狠地砸在了院子里的几个私兵身上,瞬间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 大雨倾盆中。 一道玄色的身影,手持长剑,一步一步地踏进了后堂。 陆悬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剑锋滴落。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住了。 “殿下……” 商芜被迫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逆光走来的身影,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不是让她从暗道走吗?她怎么敢单枪匹马地杀到这虎狼窝里来!这个笨蛋! 陆悬黎没有看王知府,也没有看那些拿着刀枪的私兵。 她的目光,锁定在被按在地上的商芜身上,落在了那把抵在商芜手腕的匕首上。 “放开她。” 陆悬黎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万分冷意,刺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世、世子爷……”王知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护卫身后,强装镇定地喊道,“你既然自投罗网,那就别怪下官不客气了!给我上!杀了他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十个私兵立刻挥舞着刀枪,朝着陆悬黎扑了过去。 “找死。” 陆悬黎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剑锋过处,鲜血喷涌。 这不仅是摄政王府的绝学,更是她多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杀人技。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些平时只会在城里作威作福的私兵,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那两个按着商芜的私兵早就吓破了胆,松开手想要逃跑。 陆悬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剑光一闪,两人的脖颈上同时出现了一道血线,扑通两声倒在了地上。 整个后堂,除了瑟瑟发抖的王知府和几个退到墙角的护卫,就只剩下还跪在地上的商芜,和浑身浴血的陆悬黎。 陆悬黎没有去管王知府。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商芜面前。 “站起来。”陆悬黎的声音很冷。 商芜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因为刚才被按得太狠,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陆悬黎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盯着商芜那张苍白却依然美艳的脸。 “为什么?”陆悬黎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要偷我的腰牌?为什么要一个人跑来这里?” 她以为她是来通风报信的,可是当她冲进来,看到她宁可被挑断手筋也不肯屈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殿下……”商芜看着她那张沾着血迹的脸,有些心疼地想要伸手去擦。 “别碰我!” 陆悬黎一把拍开她的手。 这是陆悬黎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很伟大?”陆悬黎上前一步,几乎是将她逼到了墙角。 “你以为你拿自己的命拖住这帮蠢货,我就会感激你吗?本世子的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救了?!” 陆悬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天知道,当她得知商芜一个人跑来知府衙门,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可怕的画面时,她有多害怕。 她害怕这个女人真的背叛她,更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而死在这座肮脏的衙门里。 “你敢擅自做主,违抗我的命令。”陆悬黎一把捏住了商芜的下巴,力道之大,甚至在上面留下了几道红印。 “商芜,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太纵容你了,所以你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陆悬黎咬牙切齿地说道,“回去之后,我一定重重地罚你。让你知道,谁才是主子!” 面对这雷霆之怒,商芜没有像往常那样委屈地掉眼泪。 她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悬黎。 这个比她小了四岁的人,此刻正用最凶狠的语气,说着最在乎她的话。 为了她,单枪匹马闯入敌营。 商芜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没有挣脱陆悬黎捏着她下巴的手。 相反,她微微踮起脚尖,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阿黎要罚我……”商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眷恋。 “不如……换个法子?” 说完,在陆悬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商芜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柔软的双唇,印在了陆悬黎那有些冰凉、甚至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