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他们都叫我炮神》 第200章 城内琐事 第二天清晨,城中心的记街道上,早已收拾的干干净净。 城内的百姓每家每户召集了一个人聚在这里,一个个瑟缩着身子,低着头不敢直视周围那些背着枪的士兵。 他们以为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兵过如匪,杀完汉奸抢百姓,那是常有的事。 街道一侧是昨晚被杀的豪绅院子,院门、围墙已经拆的干干净净,院子正中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陈归站在上面,一身干净整齐的将官服,衬托着年轻的脸庞,充满了一种朝气蓬勃的力量。 “咳咳!” 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后,缓缓开口。 “诸位乡亲,我是苏皖边区游击总队司令陈归。昨天城里枪毙了十一个人,想必大家都知道是谁,那都是通敌卖国,鱼肉乡邻之人,按国府法律,已全部就地正法!” 不远处的百姓们一个个抬起头麻木的看着陈归,没明白和他们说这些干嘛。 陈归继续说着 “这些人名下或多或少都有地,按国府战时条例,汉奸逆产,一律没收,但地没收了也不能荒着。” 顿了顿,明显能感觉到说到地之时,台下那些人都看了过来,眼里有了波动。 “从今日起,高家、王家、刘家那十一家的田产,由苏皖边区游击总队暂行代管。原佃户愿意种的,优先租种,租子四成,交总队充作军粮。不是原佃户,想开荒这些人名下荒地的,去总队司令部登记,三年之内,不收一粒租子。” “四成?” 台下不知谁脱口而出,随即又害怕的捂住了嘴。 这年头,地主收租最低也是五五开,遇上高长福那种黑心的,都是三七分,地主拿七,佃户拿三,一年下来都不够家里吃饭。 陈归只要四成,而且说是充军粮,不是交租子,这中间的差别,百姓听得懂。 “对!四成!” 陈归接上话没有停。 “还有,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我们队里现在还有一百多头骡子,各位家里没有牲畜的可以来总队借去耕地,耕完再还!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必须给我养好了,不能好好的借去耕地给我耕坏了。当然,如果生病什么的,我也不会追究大家,所以放心用就是了!” 这次人群终于有反应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司令,高家那二十亩地原是小的租了十五年的,高长福去年要涨租,小的交不起,他…他把我闺女…” 老汉说不下去了,豆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陈归赶忙从木台上跳下来,把老汉搀扶起来:“老人家,那二十亩地,还是你种,不仅你种,地契我让人重新誊写,盖上总队部的关防,你拿着,谁要是再来抢你的地,让他们找我陈归来说!” 老汉猛然抬起头,用力抹了把眼里的泪水,想要看清楚面前这个人。 “真的...给地契?” “给!” 陈归拍了拍他的胳膊,斩钉截铁: “但有一条,这地现在算总队代管,等打跑了小鬼子,国府怎么定,咱们都得听国府的。眼下,你们先吃饱饭,多种粮,多打粮食,就是帮咱们打小鬼子。” 这话是说给老农听的,也是说给那几家还没有被这次清算杀掉的地主豪绅。 土地所有权没变,只是代管而已,这是战时措施,不是分田地。 “还有,” 陈归重新走上高台,从身后警卫手里接过一把铜钥匙, “高长福家的粮仓都是盘剥诸位所得,昨夜已经清点完毕,有家中没粮,揭不开锅的,可以借给你们。等有余粮了再还我,没有了就不用还了,想借的现在就去城东高家登记!” 说完,陈归转身下了高台,向原来的小鬼子驻地现在的总队司令部走去。 身后不时传来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纷杂的议论声。 回到临时设在安吉县衙的司令部,陈归盯着墙上那幅缴获的浙西地形图,陷入了沉思。 安吉城怎样才能在接下来的围剿中保存下来,这是眼下最头疼的事。 至于小鬼子两个师团合围天目山,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十二门105榴弹炮往山里分散摆开,十公里射程能覆盖所有进山的通道,没有哪个小鬼子指挥官能活着把进入山中。 实在不行,还可以利用背包空间,带一门九二步兵炮摸到师团指挥部附近,再将师团长、旅团长之类的一炮送上天,多死几个指挥官,就不信他们还敢来! 可安吉城就不同了,这是山外平原上的据点,无险可守。 如果小鬼子铁了心要进攻,几万人围攻根本没法挡,怎么才能在围剿中把鬼子挡在城外,给城中百姓和开垦的田地争取时间,就成了难点。 他想到中午,直想的脑袋生疼,也没理出什么好办法。 正烦躁间,院外传来一阵骡马的嘶鸣和杂沓的脚步声。 宋致联带着二十名从金陵带出来的女学生到了,后面还跟着一百来匹骡子。 “头儿,人都到了,牲口也带下来了。” 陈归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来。 那些女学生经过这些日子的沉定,已经不像在金陵第一次见时那样害怕了。 她们站在院子里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县城,目光在建筑和陈归脸上来回打转,倒把他瞧得有些不自在。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让陈归有些意外,周兴国来了。 “哟,是周参谋来了?” 陈归挑了挑眉,言语中带着丝丝戏谑。 “你不是在山里盯着垦荒,顺便教她们用电台么,怎么跑这来了?” 周兴国正和一个学生交代着什么,听到问话快步上前,敬了个军礼,笑了起来。 “地里的事有百姓自己耕种,也就不用我盯着了,那些学生都是学校快毕业的,教一遍原理就会了,剩下多练练就可以。 我留在山上也是闲着,听说咱们打下了安吉城,又拉下来这么多骡子,我估摸着您往后怕是要把重心移到城里,这城外的荒地,租户总得有人张罗,我就跟着下来了。” 都是聪明人啊! 陈归心里感叹一句,面上不动声色: “来得正好,昨天处决了十一名通敌的汉奸,抄出八千多亩田产。我已答应让原佃户继续租种,租子收四成用来充作军粮,你也知道,武汉补不来粮饷,只能我自己想办法!” 周兴国毫不在意的回了句: “我懂,国事艰难吗,总不能让大伙饿着肚子打鬼子。” “周参谋能理解就好!” 第201章 活着就好 陈归也松了口气,暂时来说还不想和武汉闹掰,能哄着尽量哄着,尤其这个周参谋,自己就从没管过,愿做啥做啥去。 “另外,这些骡子也打算借给百姓耕地用,正缺个处理这事得人,要不你先管着?” 周兴国好像就在等这句话一样,脸上的笑容更和煦了: “陈司令,这可是我的老本行!论打仗我不如您,可论处理这些后勤事务,那您可找对人了!” “那就辛苦你了” 陈归点点头, “这二十个女学生正好给你打打下手,登记、丈量之类的,她们识字,比那些大大老粗强多了,人手不够就找孙有胜要,但这些姑娘你得给保护好了,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放心放心!” 周兴国掏出夹在胳膊肘里的笔记本晃了晃,“陈司令尽管去忙大事,这种小事,交给我就是!” 两人谈笑着往县衙里走,声音渐渐远了。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周兴国就带着二十名女学生由孙有胜拨的一个班的士兵护送着出了城。 田地间,周兴国手里捧着一摞地契,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二十个姑娘,最小的才十六岁。 “周参谋,” 一个女学生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握着一本从高家抄出来的地契。 “高家河滩地那二十亩,原佃户说地界不对,东边那三亩是民国二十年高长福他爹强占的,原主姓刘,现在人还在,您看…” “原主在,地就还给原主。” 周兴国停住脚步,耐心么解释着。 “但得按规矩来,让原主按手印,写领条,注明'代管期间,租子三成,战时充作军粮,手印不摁,地就不能给,免得以后扯皮。” “可老刘不识字…” “你念给他听,多念几遍,让他儿子旁听,邻里做个见证。咱们现在不是在学堂做学问,是在给老百姓分命根子,一定要做的清清楚楚,不能丝毫马虎,错一个字,以后就是一场官司,一场人命。” 那女学生脸一红,点了点头。 到了中午时分,队伍在村口一棵大树下休息。 周兴国从一匹骡子身上解下包袱,从里边掏出一些干饼子,分给每个学生,指着不远处围在一起吃冷罐头的士兵。 “咱们就吃干粮吧,那些罐头不热一下怕吃坏肚子,你们和那些大老粗比不了。” 人群中传来清脆的笑声。 “当然!” 周兴国指了指那匹骡子, “我给你们也带了,想吃自己去拿,不过吃坏肚子,可不能叫苦。”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绸布短褂、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领着十来个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是谁让你们丈量我们家的地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兴国原本还要站起身,听到说是他们家的地,又稳稳的坐下,抬头盯着这些人目光不善。 “我们量的都是昨晚杀的通敌叛国之家的地,你们是哪家的?” 领头那人神色明显一慌,但回头扫了眼自己身后跟着的人,又梗直脖子。 “你们说通敌叛国就通敌叛国?这是栽赃陷害,我要到上头告你们去!” 周兴国皱起了眉头,心中对陈归做的这事有些小意见,既然做了,怎么不做彻底留下后患呢? 那个负责护送他们出来的班长已经端起了步枪,用眼神看着,询问如何处置。 周兴国想了想问那班长。 “陈司令前天只杀了那十一人?” “不是,那个什么自卫团正副团长和维持会的家人都抓起来毙了,剩下的只抓了主家,查抄了家产。” “怎么能这样呢!” 周兴国叹了口气 “要抓就要抓彻底,斩草要除根!都通敌叛国了,还和他们讲什么道理。把他们都抓起来,我回去和陈司令说,有反抗的就地枪毙!” 刚刚还气势汹汹嚷嚷个不停的那个人突然懵了,这也太狠了吧! 有了这个小插曲,后面再没有人敢阻拦,直到傍晚回城,一个个走的双腿发软,却也没人喊累,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湖州 日军第九师团临时司令部。 秋山站在办公室中央,神情阴郁。 他本想把第九师团司令部设在苏州,离天目山越远越好。 就怕陈归在山上躲着,万一两人谈不拢,隔着七八公里一炮轰过来,连遗言都来不及写。 可山田勇一那个新上任的司令官,竟然质问把司令部设在苏州,是打算回沪上养老吗? “真是什么都想管!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司令部搬到天目山去!” 秋山恶狠狠的将第十八师团驻防部队的交接文件摔在桌上,低声咒骂着。 交接文件里夹着一份简短的战报,数日前,安吉城遭敌突袭,城内驻守的一个中队全员失联,需派部队调查。 这还用调查? 一个中队,一个人都没跑出来,除了陈归,这地方谁有这本事? 再派人去,不过是再送去继续填坑罢了。 烦闷之下,想去屋外散散心,刚推开门,下意识的往城西天目山方向看了看。 仿佛看到那山林里正隐藏着一门105榴弹炮,炮口正缓缓转向自己。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又赶紧退回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直到他接任了师团长,才从第九师团的战报告里得知陈归竟然从金陵码头掳走了八门105榴弹炮,还有若干九四式山炮。 那些废物,怎么能让一支游击队缴获这么多重炮,不会炸毁么! 秋山在屋里焦躁的来回走着,心中快速盘算着,得挖个地下室,用混凝土浇筑,越深越好。 还得在城西最近的山头上设立警戒哨,虽然不一定能起作用,起码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可这样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句容那次,都躲在地下室里,陈归的炮弹不照样追着炸? 必须联系上陈归,要建立一条长期隐蔽的联络线,不能让他炸自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前两次托人送信,效果还不错,可这次第四师团和本土特设师团即将来这里合围,到时候三个师团人多眼杂,再用老办法传递消息,风险太大了! 秋山想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让陈归在湖州司令部附近设立一个秘密联络点,有问题提前沟通,想要什么自己给就是了,只要不乱扔炮弹,都可以商量。 拿定了主意,他回到书桌前,快速写好一份信,塞进信封,封好封信,叫来那名一直跟随自己的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副官接过信,低声应了声,快速去安排了。 秋山望着副官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走钢丝,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万劫不复。 可想起那些被炸死的司令官、师团长,心中又瞬间高兴了起来,至少自己还活着,不像那些蠢货一个个死的不明不白的! “唉…” 秋山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这次围剿如果真能把陈归打死多好啊! 第202章 又有红点靠近了 安吉城墙之上。 陈归站在被小鬼子炸的残破不堪的垛口后面,看着城外百姓赶着骡子在地里耕种的情况,心中感到莫名的舒坦。 周兴国站在一旁,胳膊肘里夹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指着城外,脸上带着笑容。 “陈司令,骡子借出去八十三匹,还有些百姓不敢借,怕养死了赔不起,宁愿靠人力,咱们也不能强求。 另外,不少百姓种完自家分到的地,已经开始开垦城外的荒坡和河滩了,照这个进度,加上佃租,到秋收咱们最少能缓解一半的粮食缺口。” 陈归侧头看了他一眼,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武汉派来的参谋,起初看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从徐坤被处决后,态度大变,办起实事来竟如此得力。 更难得是不仅能和自己想到一块,执行起来更是不打折扣,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虽说根子是在武汉,但眼下这模样,倒不像个监视者,反而像个送给自己的管家一样。 “不错,辛苦周参谋了。” “哪里谈得上辛苦?”周兴国摆摆手,一脸诚恳,“要不是陈司令打跑了鬼子,打得他们胆寒,咱们能这么安稳的种地?都是您的功劳,我就是跑跑腿罢了。” 陈归微微一怔,感到有些好笑。 没看出来,这书生也会拍马屁,而且拍得如此让人心情舒畅。 “小鬼子最近在湖州增兵了,”陈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湖州方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进攻。这次如果挡不住,咱们就组织百姓撤进山里,反正山口就在身后,等打完了再出来。” “嗯,这事我来安排。”周兴国点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随即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武汉来电,说日军有大批援军南下,让咱们注意防备,我估摸着,说的就是湖州新到的这批小鬼子。” 陈归撇撇嘴。 人已经到了才预警,这情报滞后得也够可以了,不过也难得了,总算还有一份心惦记着这些人别死光。 “看来他们也不希望咱们轻易损失干净。” “那是自然。” 周兴国笑了笑,俯着身子,双手搭在城墙垛口上。 “您是不知道,当初武汉得知您炮毙了日军方面军司令官和亲王,报纸连着登了一个多月,吹得天花乱坠。虽然这次金陵的事不知道能登多久,但时间不会比上次的短,他们需要您这面旗提升士气和遮掩溃败的脸面,所以短时间内不会对咱们怎么样。” 陈归有些意外的看了周兴国一眼。 没看出来,这人不仅后勤搞的好,政治眼光也有的,以前倒是小瞧他了。 “周参谋以前也是军校毕业的吧?是从哪所…” 话还没说完,陈归神色骤变,目光扫向四周。 脑海中,那幅覆盖四百公里的全息三维地图迅速放大,拉近,切换到了那个代表他亮点的周围。 而在亮点旁边,陡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红色光点不停闪烁! 陈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想起上次徐坤刺杀的事,心中明白这是有人摸到跟前了。 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两步,将整个身子躲在了城墙的后边,直到砖墙完全遮住,才松了口气。 周围都是直属连的警卫,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饷银足额,从未拖欠,还有些人已经找了本地妇女成家,没理由叛变。 而且他们散在四周,谁也没动过,城墙上也没有其他闲人。 难道是自己刚才问周兴国军校出身,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脑中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红点也迅速放大,是在城下的公路上,一个穿着棉布长袍的年轻人正大摇大摆向城门洞走来。 和他相跟的还有一个中年汉子,同样也是棉布长袍,目光不断向四周打量着。 两人经过卫兵盘查,没有任何问题,大摇大摆的进了城,沿着主街向总队司令部走去。 “陈司令?” 周兴国察觉到了异样,停下话头,满脸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倒退两步,脸色也沉了下来? 确认了安全后,陈归脸上瞬间堆起笑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没事,风有些大,躲了下,你刚才说是哪所军校?” “哦,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武汉分校。” 周兴国虽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顺着回答:“毕业后一直在参谋处熬资历,熬了好些年头,才熬到了少校,让陈司令见笑了。” 陈归笑着点点头,目光飘向了外侧。 宋致联一直守在几步开外,此刻见陈归眼神飘过来,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询问:“头儿,咋了?” 陈归抬了抬手,没说话,脑海中一直盯着那两人,直到他们进了城,沿着主街道走了一段距离,这才走到城墙内侧,手扶箭垛,看着街道上那两人的背影,低声嘱咐: “派两个机灵的跟上去盯着那两人,看看他们接触什么人,落脚在哪里,一举一动,回来禀报。" 宋致联顺着陈归的目光,街道上人影稀疏,能称为两人的只有穿棉袍相跟在一起的。 心中明了,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周兴国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跟着走了过来,喵了眼街道上的行人:“陈司令,那咱们…回去?” “回!” 陈归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依然和煦,“对了,周参谋,你刚才说是武汉军官学校的?” 周兴国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武汉分校。” “奥~,原来是那所学校啊!挺好,听着就大气!” “...” 两人继续说笑着向城楼下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快到了指挥部大门口,周兴国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 “哎!你看我这人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昨天有一张地契有问题,今天答应要给理清的,差点忘了。” 说着,对陈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陈司令,那我就先走了,等忙完了再找您汇报。” 陈归怔了怔,随即笑着回道: “行,那你先忙你的,有事了来找我。” “好嘞!” 周兴国应了声,转身走了。 第203章 洋鬼子情种 陈归回到指挥部,坐在椅子上正准备细细看一下那两人在做什么时,发现宋致联已经带着两人正向这里走来,其中一个还被捆成了粽子。 不多时,传来敲门声,宋致联拿着一封信推开门走了进来。 “头儿,人带到了,两个都搜过了,那个中年模样的是安吉本地人,被小鬼子抓去湖州当了一个月民夫。小鬼子把放他了回来,条件是必须把身边那个哑巴带进城里,亲手交到司令部。两人进了城,到处打问司令部在哪。 那个哑巴是个真鬼子,一路上没开过口,那民夫也不知道,只当是城里哪个伪军的亲戚。” 说着,将信放在桌上,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火漆,上面没有任何印记。 “这是从那个小鬼子贴身衣服里搜出来的,封得好好的,没拆过。我琢磨着…这次跟句容那会儿不一样,不是一张随手揣怀里的纸,是正经封了口的,要不要提防着点?” 陈归点点头,宋致联的意思很明白,万一信纸上涂了毒,或者有什么小机关拆开中招就麻烦了。 “行,你找人看看,谨慎一些好。” “是。” 宋致联拿着信封转身出去了。 陈归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手法看起来是那么熟悉,和句容那个情况如出一辙。 怪不得前两天看湖州城的小鬼子之时,觉得那个新来的师团长很是眼熟,原来是句容的那个守备官升官了。 那个被炮弹追着炸、吓得钻进地下室的货色,在小鬼子那看中出身的系统里居然也能升到师团长,当真是令人意外啊! 没多久,宋致联又回来了,将信递了过来,信封口处封印已经拆开。 “头儿,没问题,白医生看了看说是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陈归嗯了声,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字是用日文写的,差不多写满了一张。 “陈归阁下,汝之威名,至今思之犹凛然,句容城下...”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意思就是你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在句容城追着我的炸弹,让人记忆犹新。 如今你们在天目山打游击,我在天目山沿线驻防,我们完全不用打生打死,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 最近又有两个师团会来进攻天目山,你一定要看清楚,不要炸错人。 等他们来了,咱们不好联系,你要不派两个心腹在湖州城留个联络点,人派来我给你安排。 信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这次送信的人你帮忙处理掉。 最后没有署名,又像上次一样画了一个抽象的的方框框,长了四个角角。 陈归把信纸平摊在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信上虽然没有署名,但已经明确了就是那个师团长写的,他还知道那个师团长叫秋山。 而信中特意提了在句容被追着炸的事,说明秋山也明白陈归有特殊手段能看到他们。 一个中将,跟一支游击队司令谈这种条件,传出去那就不是自杀那么简单了,可正因为如此,这笔买卖才做得成。 陈归原本的计划,是等打完这轮反围剿后,再派人护送乔纳森走西南线,绕过湖州、嘉兴,从杭州湾或浦东潜进上海。 等买到黄秉洲要的实验器材、修理厂要的机器和谈好兑换的大洋后,先存在租界中的仓库里,然后进攻驻守在沪上的小鬼子,把所有东西一次运回来。 可现在,秋山把一条现成的通道送到了手边。 送人可以从湖州走秋山的关系网送出去,运货可以让他想办法运到湖州,自己再下去取。 只要秋山还怕死,这条线就比任何走暗处的线都可靠。 至于被骗? 陈归嘴角微微一扯,从来不担心。 如果敢骗那就晚上摸到湖州城外,从空间里掏出九二步兵炮,一炮过去不信秋山能跑掉。 “致联。” 陈归抬起头 “在。” “去把那个小鬼子带进来。” “是!” 宋致联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屋内。 那人身材矮壮,穿着一身棉布长袍,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还在呜呜乱叫着。 直到看见桌后坐着的陈归,又瞥见桌上那封摊开的信,这才停止了挣扎。 第204章 距离产生美 听完陈归的话,乔纳森完全懵了,瞪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指着陈归,语无伦次: “你…你这是强权!感情是自由的,你不能干涉!” “少跟我扯什么自由。” 陈归哼了一声,戏谑的看着他: “在天目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我的兵就得听我的,你不去沪上,你现在就走,以后就永远看不到林淑华了。乔成,把他拉出去!” “是!” 乔成应了声,作势就要拉人。 “等等!等等!” 乔纳森顿时怂了,一把推开乔成,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是,陈司令,这不公平,你这是用权力压迫!” “公平?” 陈归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拍了拍乔纳森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 “乔纳森,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感情上这么蠢?” 说着,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林淑华为什么不理你,是因为你追得太紧了,天天往医疗室钻,送这个送那个。 人家姑娘是金陵逃出来的,见过小鬼子屠城,见过了生死,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呢。你倒好,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就撕不下来了,换我我也烦你。" 乔纳森听得似懂非懂,眼睛不停的眨着心中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那…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陈归反问了一句后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字拉开...距离!你现在去沪上,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你不在她眼前晃悠,让她清净清净,惦记着你。 你想啊,你天天在,她嫌你烦,你突然不在跟前了,她反而会惦记,哎,那个洋鬼子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出事了?这一惦记,感情不就来了么?” 乔纳森歪着头,努力消化着这番理论:“这…这真的可行?” “当然,这叫距离产生美!” 陈归一本正经的胡掐着: “只有心里惦记你了,觉得你重要了,自然就在一起了,懂不懂!” “懂了...懂了!” 乔纳森恍然大悟,站起身,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才发现乔成没跟上,折返回身子看着乔成: “乔,还站着干嘛,我们现在就走哇,早些去了早些回来!” 乔成满脸无奈,都不知道这洋人怎么想的,你走就不告别一声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陈归站起身对着乔纳森摆摆手: “行了,你先去拿下东西,我给乔成再交代点事情。” 等乔纳森出了屋子,乔成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句距离产生美。 念着念着,他忽然寻摸出一点别的意思,陈司令自己不也是么? 沈秀英在山上医疗室,陈司令在山下指挥部,明明可以天天见,偏偏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山下,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难不成…司令也是故意的? “你知道这次要去哪儿吗?” 陈归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乔成一个激灵,赶忙收起遐想。 “知道,去沪上,来的时候乔纳森说过了。” “对,是去沪上。” 陈归走到桌后,弯腰从桌子下拎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后,咔哒一声打开箱盖看了看,又合上,轻轻拍了拍箱面。 “你们得先去湖州,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们,到时候会安排你们过封锁线。到了沪上,让乔纳森去找人,去谈生意,你跟着看看,知道他谈了些什么,需要钱的时候你给他。” 乔成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 陈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伸手掀开箱盖,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钞,美元多些,还有几捆英镑,边角处还压着几卷银元,用红纸包着。 “这…” 乔成瞪圆了眼,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没出过国,可也知道这些洋票子的分量,这么多,那该多少钱。 陈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着: “这里有五万美元和三万英镑是用来付订金的,还有一百块大洋,是你们路上打点,住店、吃喝用的。 箱子里还有两张纸,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只要没买到的,不要害怕价钱。但你记住...” 说完,他合上箱盖,推到了乔成面前,身子微微倾了倾,声音陡然变冷: “到了沪上,那人生地不熟的,租界里龙蛇混杂,万一有人盯上这笔钱,盯上你们,不要硬拼。他们想要就给他们,什么也别多说让他们拿去,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至于拿了钱的人…” 陈归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们有没有命花,那可由不得他们了。” 乔成心头一凛,随即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陈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用日文写了两行字: 茅山陈归所派,送三人去沪上,一人留在湖州。 写完把条递给陈归,又将昨天秋山信上写的接头地点,在湖州留人的细节都交代了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好,去吧。” 乔成提起那只黑皮箱,站直身子敬了个军礼后,转身出了门。 陈归站在原地,目送乔成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趟的风险,乔纳森是个不知根底的洋商人,沪上租界里又是黑帮地痞横行混乱不堪,去了湖州更是与虎谋皮。 万一乔纳森起了异心或者接头的人是秋山设的套,就谁也回不来了。 “可总得有人去赌这一把啊!” 陈归重新坐椅子里,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着。 要想实现枪械简单的维修和弹药复装,往远说要制造出自己的枪炮,就得有人把无缝钢管、精密机床这些东西从国外买回来。 更何况,他心底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野心,买来机器,看黄秉洲能不能在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把青霉素提取出来。 不管以后如何,他都想为这个国家留下些什么,哪怕是不用看别人脸色的青霉素也行。 这些,都得有人去冒险,去把路走出来。 “呼~”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仰靠在椅背上,睁开眼,双目无神的望着房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第205章 荒村 乔成提着箱子出了指挥室,走到院子中,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到中午了。 不远处,宋致联正靠在院墙上发呆,身旁站着两名直属连的士兵。 这两人已经换了装束,一身黑色的棉袍,戴着顶毡帽,穿着不起眼的布鞋,所有涉及军服的东西都换了下来。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黑皮箱,看起来像是两个走南闯北的账房先生。 听到门响,宋致联抬头看清是乔成后,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头儿都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 乔成点点头,眼睛四处扫视着,目光落在了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的乔纳森身上。 “喂!乔纳森走了!” 听到声音,这个金发蓝眼的洋鬼子赶忙走了过来。 “乔,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乔成点点头转头对一旁的宋致联告别: “宋营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宋致联朝院外指了指: “坐车走,卡车在外面等着了,送你们到封锁线边上。再往前,是小鬼子的地盘了,就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那就多谢宋营长了。” 一行人出了院子,爬上一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乔成和乔纳森坐在中间,两名穿着棉袍的士兵坐在尾祥位置,一路颠簸着出了城向东驶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卡车停住了。 司机跳下车,绕到后车厢,掀开帆布,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几位,宋营长只让送到这儿,前头三里就是小鬼子的检查站,再往前,万一有小鬼子追过来就麻烦了,军令难违,多多包涵!” 乔成提着箱子跳下车,笑了笑: “辛苦了,能送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回去路上自己当心。” “哎,好嘞!” 司机摆摆手,钻回驾驶室,探出脑袋: “我也想再送送,可宋营长说了,送多了就是害你们,保重啊!” 卡车在空地上艰难的调了个头,油门一踩迅速消失在了公路上,只剩下扬起的满天灰尘。 乔纳森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泛着绿意的荒地和连绵的丘陵,看不到任何人烟。 很明显离湖州还很远。 “乔,我们真的要步行吗,走到湖州?” “不然呢?” 乔成左手提着箱子,右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从怀里掏出陈归给的一张简易路线图,对比着四周看了看,又揣回怀中。 “前面不远处就有小鬼子据点,卡车哪敢走,只能靠腿了。走吧,再走不了多远应该有个小村庄的。” 乔纳森苦着脸,蔫头耷脑的跟在乔成身后,两名便装士兵走在最后边,默不作声。 一行人走了不远便下了公路,沿着干涸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东走,乔成打头,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地形,陈归说的那个村庄应该就在前头,出了村庄有一座小庙… 等太阳彻底看不了的时候,乔成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约莫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丝动静。 一棵足有一人怀抱粗的老槐树长在村子中间,树枝层层叠叠,遮盖了很大一片地方。 进了村子两侧的房屋倒还完好,只是门板紧闭着,窗户上的窗纸虽然破碎但还有不少,显然是荒废了不久,估摸着村民要不遭了小鬼子的毒手,要不就是逃进了山里。 乔成按照陈归的嘱咐,一直往村西走,果然看见一座小庙。 庙门早就没了,门框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庙内黑洞洞的,也看不出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 几人钻进庙里,贴着墙根探头往外望去,从村子延伸出去的一条小路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汇入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公路。 路口挂着几盏马灯,偶尔还能听到咳嗽声,那是小鬼子的据点。 乔纳森缩回脖子,后背死死贴在土墙上,手指颤抖着指了指不远处小鬼子据点的方向,又指了指他们呆的这里,嘴张得老大,却惊吓的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劲的在那抽气。 乔成倒是一脸平静,要想进湖州,这处卡在公路上的据点就绕不过去,躲在这破庙里等接头人过来带路,很正常啊,又没什么问题。 他伸手将乔纳森胡乱比划的手指压了回去,压低声音:“别瞎指了,小心招来小鬼子。” “可…可是,乔!那是日军!活生生的日军!我们不能离他们远一点吗?非要待在这儿” “这里怎么了?” 乔成猫着腰,从旁边摸了块石头垫在屁股底下坐稳,左手将那只沉甸甸的黑皮箱又往身侧紧了紧,后背靠在墙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你没听过一句老话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躲在这儿,小鬼子据点里有什么情况,咱们抬眼就能看见,难道不好?” 乔纳森彻底泄了气,双手抱着头,埋在膝盖中,嘴里不断嘀咕着:“我觉得跟着你出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万一被日本人抓回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亲爱的林了,陈司令骗了我,什么距离产生美,全是谎言…” 乔成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没看出来,这洋鬼子还是个痴情种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林淑华。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名换了便装的士兵:“你们带干粮了么?” “带了。” 其中一人将手提箱平放在膝盖上,咔哒一声打开箱盖。里面放着几罐军用罐头、几块干饼,还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挤在一起。 “来,少吃一些,垫垫肚子。” 乔成拿起一罐牛肉罐头,碰了碰乔纳森。那洋鬼子还没回过神来,机械的接过罐头,眼神空洞,嘴里不断嘀咕着,隐约能听到一个林字,估计脑子里还在想着林淑华的影子。 几人默不作声地吃完罐头,乔成抹了抹嘴,把空罐轻轻塞进墙缝中,低声对两名士兵说道: “今晚咱们仨轮哨。我守中间那一班,你们俩一个我前面一个我后面,你们自己商量。" “好嘞!” 两人压着嗓子应了声,凑近低声嘀咕了几句,很快分好工。负责前哨的那名士兵从箱子里取出南部手枪,别在后腰,猫着腰到没有大门的院口,贴着墙根躲在了阴影中。 乔成这才松了口气,瞥了眼身旁还在碎碎念的乔纳森,无奈的摇了摇头,后背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乔成正迷迷糊糊,忽然被人轻轻摇醒。 睁开眼,那名后半夜值守的士兵低声说着:“外面有小鬼子过来了。” 乔成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院门口那名放哨的士兵已经蹲了起来,后背贴在断墙上,右手高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斜指天空。 摇醒他的这名士兵也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了一只手枪,目光灼灼的盯着乔成,只等他一声令下。 而一旁的乔纳森,大概是白天走累了。靠在在墙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把人叫醒,” 乔成压低声音指了指乔纳森: “捂住嘴叫,别让他出声。” 说完,他提着那口黑皮箱,猫着腰向没有大门的院口走去。 第206章 接头 小庙外,月光照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 三个人影出了日军哨卡后下了公路,顺着小路向村子走来。 “他们朝着这里过来了!” 蹲在乔成身边的士兵握着手枪,看着那三个人影,出声提醒。 乔成没有说话,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三个人影。 跟在后面的两个穿着军装,身后背着步枪,是小鬼子士兵,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件棉袍,看起来像是汉奸翻译那一类的人。 他们目标很明确,笔直的朝着这座破庙走了过来。 “怎么办,打还是跑?” 身旁那名士兵紧紧握着手枪,看着乔成,说话声音都有些变形。 乔成回头扫了一眼。 庙墙有一人多高,靠近后墙根的地方,几块垒墙的石头早被雨水冲塌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豁口,正好能钻过一个人。 陈归只说过会有人来接头,是小鬼子派来的,可没说是大摇大摆的从日军哨卡里走出来的人。 万一这伙小鬼子不是接应的,而是察觉到什么异常出来搜山的小鬼子呢? “不能让堵在里头。” 乔成指着那个豁口,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从那里出去,躲在墙后,要是接应的,再出来,要是来抓人的…”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看那名士手中的手枪。 “知道了!” 士兵应了声猫着腰,贴着墙根向快速豁口走去,乔成紧紧跟在后边,黑色的手提箱抱在怀中。 院子里,乔纳森正被人捂着嘴摇醒,刚刚惊醒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以为有人要杀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别动!有人来了!” 捂他嘴的士兵几乎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再出声,信不信我先捂死你!” 乔纳森这才回过神,面前乔成正和另一名士兵从院门口退了回来,乔成看都没看他,只是低声说了句: “走,小鬼子摸过来了。” 乔纳森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推开捂他嘴的的那人,连滚带爬的跟在了乔成身后。 四个人翻过那个豁口,躲在墙后,屏住呼吸,探出头观察着情况。 月光下,那三人走到离庙还有几十米远的距离,跟在后边的两个小鬼子站在了原地。 只剩那个穿棉袍的男人独自向庙这里走来,到了门口那人探着脑袋往黑洞洞的院子里瞅了瞅,刚刚迈出来的步子又悄悄退了回去,压着嗓子朝着院子里低声叫喊: “有人吗?有人没?我是来接头的,你们到了没?” 连着喊了两遍,庙里死寂一片,什么声音也没。 棉袍男人被这场面搞得有些害怕,咽了口唾沫,又朝黑漆漆的庙堂里瞥了一眼,心里直发毛。 “算了,又白跑一趟,估计还没…” 他嘀咕着转过身,刚要往回走,一只手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拍了拍肩膀。 “啊!” 棉袍男人被吓得汗毛倒竖,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八嘎!什么声音?” 远处那两个日军士兵哗啦一声同时摘下背在后背的步枪,端了起来,压着步子向小庙这里走来。 棉袍男人魂都快吓飞了,赶忙转过身,这才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汉子,冷冷的盯着他。 看到是人不是其他的东西,棉袍男人又恢复了胆气,平时作威作福的那股势头又上来了。 “你他娘...” 一句怒骂刚刚出口,陡然想起来的时候鬼子军官特意交代的对这些人要客气的话,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肚子里,挤出一个笑脸:“兄弟,你们是天目山来的?” 那士兵微微点了点头。 棉袍男人顿时大喜,熟络的伸手去拉士兵的胳膊: “哎哟,可算把你们等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一整天了,前前后后往这个小庙跑了十来趟,腿都快跑断了,不见你们。” 这时,那两个日军士兵已经端着枪跑到了近前,用日语厉声喝问:“高桑!你滴,情况滴?” 被称作高桑的翻译赶忙转过身,点头哈腰,用流利的日语回道:“没事,没事!太君,人接到了,是自己人!” 两个小鬼子狐疑的打量了那士兵一眼,见他确实穿着便装,手里也没武器,这才缓缓放下步枪,站在了原地。 高桑又转向士兵,一脸自来熟,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哥,走吧!太君已经在据点里备好了车,专门送你们一程!” 那士兵皱着眉头,一时有些迷糊,原来真的是小鬼子来和他们接头。 他下意识的想回头给乔成报信,心念一动,故意拔高了嗓门:“你是日本人派来的?” “是啊!” 那个叫高桑的翻译被这突然的高声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不然呢?这鬼地方,除了皇军…啊不,除了太君,还能有谁?太君特意交代了,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最近有游击队的人过来投靠。走吧走吧,车都候着了!” 说着就要拉那名士兵走。 “等等!” 乔成缓缓从墙后面站了起来,提着箱子走了出来,乔纳森和另一名士兵紧紧跟着。 高桑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还…还有这么多人?” 乔成没理会他的惊讶,目光在那两个日军士兵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高桑身上。 “别废话了,带路!” “哎、哎!好!几位这边请!” 高桑回过神,点头哈腰的在前头引路,这个被小鬼子如此看重的几人,他不敢怠慢。 路过那两个日军士兵时,两人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道,显然事先得到了吩咐。 一路上,高桑的嘴就没停过,不断套近乎:“几位兄弟,在天目山日子过得苦吧?瞧这身打扮,跟真老百姓似的。我跟你们说,跟着太君…啊不,跟着皇军,那才有前途!太君出手阔绰,顿顿白米饭,还有牛肉罐头…” 乔成四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跟着走向小鬼子据点。 高桑说了好几句没有一人搭话,讨了个没趣,讪讪的闭上嘴。 据点里,一辆九四式军用卡车已经停在空地上,驾驶室里坐着的司机,正低头看表。 “几位,上车!” 高桑殷勤的拉开后车厢挡板, “太君专门准备的,一接到就送你们去湖州!” 乔成提着皮箱爬上了车厢,那名一路沉默没说过一句话的士兵在经过高桑身边时,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崴,结结实实的踩在高桑的脚背上,还用力碾了半圈。 “啊,疼!疼!你...你怎么踩人呢!” 高桑抱着脚,不停的揉着。 那士兵头也不回,冷冷的甩下一句话:“天黑路滑,没注意!”" 说完,他爬上车厢,砰的一声拉起挡板,坐钻进了车厢深处。 留下姓高的一瘸一拐的走到车头前,拉开副驾的车门爬了上去。 很快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哨卡向着湖州城开去。 第207章 这是通敌 卡车里乔纳森被颠得东倒西歪,他死死抓着车厢壁上缝隙,到现在才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在日军的车上。 “乔!” 乔纳森拉了把乔成,声音颤抖着: “这卡车是日军的?” 乔成无语的瞥了一眼,在小鬼子哨卡坐的车,不是小鬼子的难道还是捡的不成? “是小鬼子的!” “那...那我们这是要去日军的驻地?” “应该是吧。” 乔纳森顿时哑火了,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绝望的嘀咕声: “上帝啊…我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这句话同样说到了另外两名士兵的心里,两人也不约而同的转过头,盯着乔成。 他们不像乔成,事先根本不知道这趟差事是和小鬼子接头,从进了哨卡那一刻起,就一直处于懵逼状态。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颠簸声。 过了许久,乔成才缓缓开口:“能吧,头儿还在安吉呢,放心吧。” 只是这话轻飘飘的,自己说出来的,自己都不敢确定。 几人一路上再无睡意,就这么瞪着眼睛,在黑暗中随着卡车的颠簸着穿过一道道哨卡,终于在天亮以后驶进了湖州城。 卡车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外停了下来,高桑从副驾驶跳下来,一路小跑到车厢后,殷勤地的拉开帆布挡板。 “到了到了!几位,可以下车了!” 乔成第一个跳下车,双腿因久坐有些麻木,暗暗活动了一下脚踝,迅速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座很别致的小院,院墙很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院门口站着两名小鬼子哨兵,看到几人扫了一眼,问也没问。 高桑在前面点头哈腰的引着几人往里走:“来,来,几位先去屋里歇一会,太君…啊不,长官说要见你们。” 院子中空无一人,没有埋伏,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弹药箱。 在几人走进院子后,高桑没有跟着进来,招了招手,随手关上了院门。 几人顺着敞开的正屋门走了进去,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些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团,几盒打开的牛肉罐头,一盘黄澄澄的梨,甚至还有一壶茶,显然都是提前备好的。 乔纳森转着圈打量了屋子一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一半。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的肚子哪还禁得住考验,抓起一个梨就啃,那两名跟着的直属连士兵瞅了乔成一眼,咽着口中的唾沫。 “吃吧!” 乔成摆摆手,自己却没动,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院门口的动静。 “都到了小鬼子的窝了,还怕什么?毒死总比饿死强,当饱死鬼不亏。”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抓起饭团和罐头就往嘴里塞。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四五个人,很快有两人停在了院子中,两个人向着屋子走来。 “砰!” 门被猛的推开,一个身材矮壮、穿着笔挺军装的日军军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翻译高桑。 乔成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军官领章上的军衔,两道粗杠中间有一颗金星,是个中佐,他认得这个军衔。 而这人正是秋山的那个副官。 副官阴沉着脸,目光在屋内四人脸上缓缓扫过,在乔纳森那张明显不一样的脸上停顿了下,有些疑惑,最后,目光停在了乔成脸上。 “你,是带头的?” 高桑从副官身后走了出来,点头哈腰的开始翻译。 乔成听完盯着副官嗯了声。 副官转身向里屋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你跟我来。” 第208章 开会 推开门,乔纳森和两名士兵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快吃干净了,只剩一盒罐头和一个梨了。 看到乔成,吃饱喝足歪在椅子上正犯迷糊的乔纳森抬起头,强撑开眼皮,嘴里模糊不清的说了句: “乔,我先睡会,整晚没睡,眼睛都睁不开了。” 乔成看着这个没进湖州之前紧张的要死,来了湖州之后,反倒放的很开的洋鬼子也有些无语,打趣了一句: “你睡着不怕小鬼子把你抓起来?” “怕啥,反正已经进了鬼子窝了,大不了把我再关到战俘营,我有护照,他们不敢杀我,我...” 说着说着,乔纳森眼睛闭上睡着了。 乔成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梨咬了口,看向那名年龄稍微大些准备留在湖州的人。 “你留在湖州,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 那人提起放在椅子边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拍了拍。 “来的时候,宋营长给我交代过了,让我在城里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开一间茶铺或杂货店,先把落脚点找好,后续还会派人过来接头,以后就待着这里,钱也带来了都在这个箱子里。” “嗯。” 乔成点点头,靠在椅子上,长长的松了口气,安排妥当就好。 嘴里咔擦咔擦嚼着梨,不知何时脑海中又想起刚才翻译被杀时的惨叫声。 他忽然停住了咀嚼。 那翻译为什么死? 因为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对话。 小鬼子高层为了遮掩和陈归的私下联系,眼都不眨,就把那个投靠他们的翻译杀了。 虽然作为汉奸是该死,可小鬼子杀的有些措手不及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窜上心头,自己现在不也知道了么? 知道头儿和小鬼子高层的来往,这些秘密,和翻译听到的不一样致命? 如果哪一天头儿也为了保密,为了绝后患,会不会也将自己... 乔成的手紧紧捏住还没啃完的梨,嘴里那口梨肉再也咽不下去,索然无味! 左手下意识的想捏紧拳头,才发现手中有东西那个皮箱还被自己左手提着,从未放开。 低头扫了眼手中的皮箱,脑海中猛然间浮现出陈归说的那句话。 “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 是活着回来,而不是把事儿办成之类的话。 乔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头儿不是那样的人,他为了负伤的赵德柱敢带着五百多人打镇江的小鬼子,怎么可能会残害自己的兄弟。 “啪!” 乔成放下还没吃完的梨,抬手给自己了一个耳光,惊的另外两人同时瞪着眼看了过来。 “没事!” 乔成揉了揉刚刚被打红的脸, “有些困了,让自己清醒下。” “奥!” 那两人恍然大悟。 等到中午时分,有人送来一盆米饭还有几个热菜,几人风卷残云席卷一空。 等吃完饭,一个小鬼子拿着照相机走了进来,给四人挨个拍了半身照,后又迅速离去。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将他们所需要的文件都送了过来。 “这个好像是前往沪上的特别通行证,这个是湖州城内的出入证...” 第209章 情报 陈归将所有人都看了一圈,除了周怀远、白牧云、黄秉洲三人穿着便装外,其余都是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 这些人年龄都是三十上下,跟着陈归打了那么多小鬼子,个个眼神锐利,腰杆笔直,往这一坐,满屋子都是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一个词涌上陈归心头,少壮派军官! 唯一遗憾的是,军衔最高的还是上次阻击114师团127旅团时立功晋升的中校,没有一个将军衔。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 陈归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今天把你们从山上都叫下来,只商量一件事,怎么跟这次围剿的三个师团周旋,并且打疼、打残他们,让他们往后提起天目山就不敢多看一眼。” 顿了顿,目光在赵德柱、李明远几人脸上扫过:“从撤到天目山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五千多从金陵战俘营里解救出来的士兵,也整训也整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和小鬼子打一场了!” 屋里气氛骤然一紧。 其实陈归把会议拖到今天,除了等那五千新兵融合到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在等日军三路兵力的具体动向。 没有准确情报,不知道那两个新增师团是集中到湖州统一进攻,还是分路合围。 直到昨天,终于看清楚了,从金陵南下的第四师团前锋停在了宣城一线,从海上来的特设师团在杭州湾开始了登陆。 加上驻守湖州的秋山第九师团,日军分明是要三路并进,把天目山这一块和三战区彻底隔绝开来,然后再合围消灭。 第四师团、特设师团,再加上秋山那个被打残了还没补齐、满编率不足六成的第九师团,不下五万兵力。 赵德柱、李明远几个营长面色凝重,白牧云坐在靠门的位置,目光不时落在陈归身上,又看向在座那些身形笔直的军事主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秉洲则早已神游天外,眼镜下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墙壁,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活脱脱就是一尊塑像。 陈归继续说着: “这次,我预估日军的打法是先切断咱们跟三战区的联系,然后层层推进,合围清剿。所以,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撤百姓,安吉城周边的百姓,要全部组织撤进山里。山里营地周围的百姓,要跟着部队随时移动,不能让鬼子追上,这事...” 他看向周兴国和周怀远: “交给你们俩办,鬼子什么时候进山,咱们什么时候动,但不能晚于他们炮声响起之前。” “是!” “第二件事,” 陈归继续看着周兴国, “那些从金陵带出来的女学生,电台操作练出来了么?” “练出来了,收发报、保养机器,全部会了。” “好,会议结束后,你们各营都去领人,按编制配到营一级,以后传令靠电台,不能光靠马跑。至于维修厂的那十几台机器。” 陈归老看向宋致联, “你带工兵连协助老周,能就地隐藏的,就地隐藏,藏不了的把机器拆成散件再隐藏,不能留给小鬼子。” 一旁的周怀远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头儿,那台台式钻床死沉死沉的。得八个人抬,拆散了怕装不回来…” “怕什么?” 陈归瞥了他一眼, “不是有王守山那些老技工么,万一真装不回去,以后买新的就是了。再说了,装不回去了,让他们练习练习机械维修也好。” 周怀远嗯了声,没再说话。 “至于被服厂那边....” 陈归一件的和他们商量着安排好,足足说了一个小时才将所有的这些需要搬迁疏散的事扯清楚。 周怀远把每一条都详细的记在笔记本上上,密密麻麻的写了三页。 “行了。” 眼看关于后勤方面没有什么再商量的,陈归摆摆手,“军事主官留下,其他人先去忙。” 周怀远、白牧云、黄秉洲、周兴国依次起身,林涛左右看了看,也扶着椅背要站起来。 “周兴国、林涛,”陈归叫住他两,“你两别走。” 两人一愣,随即重新坐了下来。 等门轻轻闭上,陈归站起身,走到墙边,拉起墙上挂着的一块黑布,用力扯下露出后面一张地形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红色是日军,蓝色是己方驻地,整个天目山外围基本被红色的小箭头包围住了。 陈归拿起桌上放的一根细木棍,抬手指向宣城方向,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负责警卫的士兵快步走了进来,走到陈归身旁,压低声音: “司令,派去湖州的人回来了,说要立刻见您。” 陈归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去湖州的人前天刚走,今天怎么就回来了? 他用上脑海中的全息地图亲眼看着乔成四人安稳进了湖州,秋山也没耍花样啊! “让他进来。” “是!” 警卫应了声转身走出了指挥室,很快老李大步走了进来,裤腿上、鞋上沾满了泥土,脸上被荆棘划开了几道血口子,显然是一路翻山抄近道回来的。 他顾不上敬礼,径直走到陈归面前,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上: “头儿,乔成让我连夜送回来的!说是非常紧急,让我先送信不用跟着去沪上了。 陈归接过纸,正面是用日文写的。 “第四师团从宣城、宁国方向南下,特设师团从杭州、临安方向北上,两师团先合围,切断天目山与南面的国军联系。 秋山第九师团从湖州正面进攻,第十八师团将从杭州方向加强对南面国军的攻势,牵制其兵力,使其无法北援,三面合围。” 陈归盯着那几行字,明显有些意外。 没想到秋山能卖小鬼子卖到这个地步。 昨天小鬼子的两个师团才到了外围,今天就将情报送了过来。 片刻后,抬起头看向老李: “好,你先下去休息去,睡醒了去去领赏。” 随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思索了好一会后,伸出木棍开始介绍: “情报确认了,北路第四师团,走宣城宁国一线,东路特设师团,走杭州、临安一线,南路秋山第九师团,出湖州正面,三路合围,先断后剿,诸位商量下着仗该怎么打?”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一个个盯着地图都在思考着该如何打好这一仗,或者说该怎么把小鬼子打疼,让他们退出天目山。 最终,还是李明远先开口: “头儿,三路合围,小鬼子打的是铁壁合拢的主意,想把咱们围死在天目山,可他们忘了铁壁再硬,也是三块铁板拼的! 我的想法很简单,集中全部兵力,对准其中一路,打歼灭战,不是击溃战,是歼灭战!要打得这一路彻底丧失战斗力,退出战场! 一路垮了,合围的口袋就漏了,有了漏洞,咱们就有了转圜的余地,剩下两路就可以慢慢拉着他们在山里溜,直到吃掉他们!” 等李明远说完,陈归看看其他人,眼神中都是赞同之意,说明都认可这个想法。 而这也是陈归的想法,他们只有五千人的兵力,一旦分兵,在小鬼子一个满编师团两万多人面前,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更何况,最大的战力是他自己! 想了想,陈归用木棍点在宁国方向: “我决定,我们先集中力量和南下的第四师团来一场硬碰硬,看看这个大阪常设师团战力究竟如何,能不能抗住105炮的轰炸!” 第210章 步兵炮就该随步兵 陈归说完,目光扫了在座的所有人一圈,开口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看法?” 屋里安静了下来,赵德柱、李明远、孙有胜几个营长都是一副沉思的模样,就是没人开口。 就觉得这次可能用不到的装甲小队刘树江也是皱着眉头一副沉思样子。 陈归心中叹了口气,本想继续说下去,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兴国清了清嗓子,忽然说话了: “陈司令,军事上的事,我本不该插嘴,但我有个疑问。” 陈归眼前一亮,点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 “人们常说柿子要挑软的捏,既然要先打掉一路,咱们为什么不拣最软的捏?第四师团是甲种常设师团,战斗力必然强悍。 据我所知,这个特设师团是日军本土新组建的,兵员多是预备役,装备也次一等,战斗力未必那么高。先打第四师团,是不是…太硬了?” 话音落下,屋里几双眼睛都悄悄看向陈归,显然心中也有这个疑惑。 陈归没立刻回答,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有人提异议是好事,有质疑才能把事想周全,才不会犯一拍脑袋就定的错。 他走到地图前,木棍敲了敲第四师团的位置:“周参谋,你有所不知,第四师团,又名大阪师团,兵员全是从大阪、和歌山一带征召的。那地方是日本的商埠,自古民风就是...” 陈归伸出三根手指,做了个捻钱的手势,自己也觉得有些失笑: “他们精于算计,惜命如金,这支部队在日军内部有个外号,叫商人师团。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天皇尽忠,是为了捞好处、做买卖,他们哪次不是冲锋在后、撤退在前?" 他环视众人,木棍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虽然诚如周参谋所虑,这支部队确实战力强悍,但没有必死之心的部队不足为惧! 我们只要集中全部主力,一次把他们打疼、打怕、打出血本,就必然会畏缩不前,甚至找借口后撤保存实力,没了这支最强的师团,咱们再回身打掉特设师团。” 随即手中的小木棍点向湖州方向,嘴角微微扬起,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吓破胆的师团长。 “至于秋山的第九师团,已经被咱们在金陵、句容打断了脊梁骨,只要打掉前面两个师团,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找借口撤离。” 一席话,不仅说的周兴国恍然大悟,其他几人也是微微点头。 陈归再次看向所有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依旧没人说话,但神色间已经少了丝忧虑。 “好!没异议,那我布置任务!” 他转过身,木棍点在宁国城外那画着山岭的地方:“第四师团想进山合围,必走宁国、港口镇、杨山这条山谷。地形我已经看过了,谷长十五里,两侧山高林密,中间一条碎石路,重炮展不开,装甲车辆进不来,这是老天爷给咱们设的屠宰场!” “赵德柱,第一营!明日天亮出发,运动到杨山北侧埋伏。记住,不要着急,让小鬼子的先头部队全部进谷,等我命令。" “是!” 赵德柱站起身啪地立正,随后又坐下。 “李明远!” “带第二营运动到杨山南侧的乱石坡,等一营开火,你们从后头压上来,形成南北对进,把先头部队给我死死困在谷里!” “是!” 李明远起身领命,又重新坐下。 “孙有胜!” “你带第三营作为总预备队,隐蔽在杨山东侧的二线阵地。如果第四师团后续部队增援,你要给我死死顶住,埋伏圈内的小鬼子没消灭之前,不许放子人进来!” “是!” “宋致联!” “你带直属营跟着我在谷口布防,工兵连提前进谷,埋设地雷、炸药,把这条山谷变成鬼子的棺材!” “是!” 陈归木棍一转,点向地图上的标好的十几个几个炮兵符号: “张德才,你的任务最重。十二门105榴弹炮,全部拆散,一门一门的提前运到预设阵地,挖深坑藏好。山里地势所限,这次炮兵无法集中运动,只能分散埋伏,哪门能用上就用哪门,打完一轮就转移,不要恋战!” “是!” “另外,” 陈归转过身放下木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营级主官: “以前九二步兵炮全部集中在炮兵营,这是我的失误。从今天开始,每个步兵营配置四门九二步兵炮,用以攻坚、火力压制、伴随步兵推进。炮兵营以后只负责远程火炮压制,不再管这些近战的活!” 这话一出,赵德柱、李明远、孙有胜、宋致联几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他们早就眼馋那些步兵炮了,只是上次陈归独断专行将步兵炮划归了炮兵连。 心中虽然有些异议,可陈归威望太高,总以为这么安排有这么安排的理由,谁也没敢吱声,现在自己改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陈归看着那几张喜滋滋的脸,心里却叹了口气,要不是上次在金陵看到146、147师使用步兵炮后,才发现了这炮的正确用法,他一直以为炮就归炮兵直属,集中使用。 嘴上故意把这是我的失误说了出来,就是想告诉这些人,我也能改,你们也能提。 可看那神情,显然没人往心里去! 唉~ 陈归叹了口气,有些无语。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不要藏着掖着!我陈归不是神仙,也会犯错,你们提,我改,你们不提,将来吃了亏,那就得血的教训!” “是!” 几人同声应了声,声音洪亮。 可陈归看得清楚,那毫不在意的表情,分明就是一句话,头儿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跟着干就是了,错不了! 陈归无奈的挥挥手: “行了,都去准备吧,张德才,你留一下!”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赵德柱走在最后,还回头瞄了一眼,似乎好奇单独留张德才有什么事。 第211章 权当安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张德才坐在那里等着陈归开口。 而周兴国也着没动,手中捏着笔,轻声敲击着展开的笔记本,目光从张德才身上移到陈归脸上,欲言又止。 陈归抬起头正准备跟张德才说炮位转移具体细节,才发现周兴国还坐在那儿,有些意外:“周参谋,你还有事?” 听到陈归问起,周兴国赶忙合上笔记本,摸了摸下巴,终于开口: “陈司令,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归有些疑惑,迅速复盘了下刚才的布置,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啊? “什么事?” “咱们可还挂着军事委员会直属的头衔呢,这次日军三个师团围剿,于情于理,是不是该向委员长…请示请示?” 陈归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大高兴。 请示什么? 请示这仗怎么打吗? 那万一请示的武汉那帮人隔着千里瞎指挥,来个主动出击或者固守待援怎么办,自己现在就抗命? 周兴国看出了陈归的不悦,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含糊,赶忙摆手解释: “不是请示怎么打,陈司令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上次咱们打金陵的日军,天大的功劳被委员长捞走了,这次三个师团围剿咱们,他总得表示表示吧? 哪怕调不来三战区的援军,那也得给点好处吧?比如升个官或者拨点粮饷发点弹药什么的,总不能一毛不拔吧?于情于理都不合么!” 陈归想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一直把这次反围剿当成自己的事,觉得在天目山这等绝佳地形里,即便来了三个师团自己也能把他们当狗溜,顺带着打垮他们。 从来没想过要靠三战区,更没想过要向远在武汉的委员长伸手,毕竟前面从来没给过实质性的东西,心中就从没抱过希望。 可经周兴国这么一提,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这支队伍目前还是军事委员会直属呢! 从支队到总队,这个头衔一直挂着,武汉也没撤,说明还是舍不得这块招牌么! “哈哈!” 陈归忽然笑了起来,意外的看了一眼周兴国,这人真是越看越顺眼,不仅做的事自己顺眼,还很会揣摩人心么! “好!就依周参谋之言,孩子被打了,总得找家长!没有糖吃,安慰的几句话总得给!走,站在回山,给武汉发报,要好处去!” 说完,转身向屋外走去,留下张德才一脸懵,心中在怀疑是不是把他忘了,明明让单独留下的。 看着快要消失在屋口的背影,赵德才赶忙叫住:“头儿,头儿,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跟着我回山啊,吩咐你的事都在山里呢!” 陈归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大步走了出去向门外走去。 “还有周参谋,你也跟上,我们回去要好处去!” “是!” 周兴国高兴的应了声,拿起笔记本夹在胳膊肘里,跟在张德才身后出了屋子。 屋外,新建的马厩内,拴着十来匹缴获的战马,到了天目山这几个月,陈归总算是学会了如何骑马。 虽然姿势看起来不大美观,但好歹不会摔下来了。 三人骑上马,带着一个班的警卫,向着山中疾驰而去。 回到山上,三人直接来到放那台大功率电台的山洞中。 两名穿着崭新灰蓝色军装的女学生正守着那台大功率电台,虽然很少发电,但依旧值守着。 看到陈归,两人紧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司令!” “没事,你们坐着。” 陈归随意摆摆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台汽油发电机上。 不用吩咐,张德才已经走了过去,拧开油盖看了看,随即用力猛拉启动绳。 第212章 打不中我... 张德才将电文叠住随手揣进兜里,回头扫了眼周兴国,追着陈归去了。 周兴国轻轻叹了口气,知道陈归心里不满意武汉的回电,可也没办法,随后也转身折返回了放电台的山洞。 陈归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天空。西边的山峰已经挡住了太阳,他们站着的山谷底部陷入了昏。 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六点,天上细微的嗡嗡声仍在头顶盘旋,不肯离去。 “头儿,小鬼子的飞机这两天天天飞个不停,会不会是轰炸机要来了?” 张德才跟在身后,同样仰着头看着天空。 陈归摇摇头,把怀表塞回了口袋: “轰炸机暂时不敢来,上次在金陵,咱们在紫金山外,打下来四架轰炸机,应该还没那么大胆,但这两天在头顶一直转悠,李明远、孙有胜他们想运动埋伏都得挑晚上走,也是麻烦事,得把它引诱下来打掉。” “引诱?” 张德才眼睛亮了 “怎么搞?” “你去把炮营拉两百号人出来,找几辆大车,上面放上一根圆木,盖上篷布,做成火炮样子。” 陈归抬手指了指营地东侧那片开阔地,那里没有树木遮挡: “不要隐蔽,就大摇大摆的从那片地上走过去,让小鬼子的飞机看到。” 张德才马上明白了,嘿嘿一笑: “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给小鬼子表演一出炮兵转移的戏码。” 说完,他转身向营地附近炮兵营驻地跑去。 陈归带着警卫,快步向营地东侧的山顶爬去。 半山腰处,一门八八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正五爪支撑打开,盖着伪装的炮口斜指着天空。 旁边不远处的土坑里,码着几箱炮弹,上面盖着木板和松枝,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为了把这门两吨半的炮弄上山,工兵连硬生生在山上凿出了一条供这门炮通行的路,生拉硬拽才弄到了半山腰。 炮位上,值守的炮兵班正在整理伪装。看到陈归上来,班长猛的挺直腰杆,头盔上绑着的伪装树枝还随着动作晃动: “陈司令!” 陈归回了个礼,径直走到炮位前。 “拆掉伪装,搬一箱炮弹上来,引信装好,用碰炸引信。” “是!” 班长大声应着,招呼着手下。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掀开盖在炮身上的伪装网,撬开弹药箱取出黄澄澄的炮弹,在弹头上拧上引信,随后塞进炮膛。 陈归站在炮位侧后方,双手握住方向机转轮,缓缓转动。 炮口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指向西北方向的那片天空。 脑海中,那个代表侦察机的红点,正在八千米的高度上飞行,嗡嗡作响。 这是一架九七式远程侦察机,是从金陵机场飞过来的。 那个机场从上次被陈归炸成火海后,新的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到任后,又重新修好,如今停放了几架侦察机。 侦察机驾驶舱内,飞行员松本少尉正无聊的操纵着飞机兜圈子,不时瞅一眼西边那颗红彤彤的太阳。 “村下君!” 松本侧过头,对着后座的侦察员村下大声吼着,“今天的侦察任务要结束了,地面有什么发现吗?” 后座的村下正拿着望远镜上贴在飞机驾驶舱玻璃上,看到目不转睛。 下方除了连绵的群山和树木,连个人影都稀少。 “没有!” 村下烦躁的放下望远镜, “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天上,全藏起来了!而且我们飞得太高了,八千米!地面模糊得像一团团苔藓,就不能降低一点吗?” “不行!” 第213章 未命名草稿 张德才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团火球拖着黑烟坠入山里,低声嘀咕着,满脸遗憾。 “也太小气了些,才派一架来,要是来个三五架,排成队在天上炸开,那才好看。” “营长,”旁边一名连长凑上来,“咱们…回营地?” “不回干嘛?”张德才斜了他一眼,拍了拍身旁那辆盖着篷布的木头车,“你还打算推着这堆木头去跟小鬼子拼命?先带回营,你领着部队走,我去找头儿复命。” “是!” 连长应声去了。 张德才又望了一眼远处山腰上那道袅袅升起的黑烟,嘿嘿的笑了声,转身向营地走去。 宣城 日军第四师团临时指挥部。 天色早已黑透了,屋内吊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团长松井宪中将双手撑在桌沿,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幅手绘的天目山地形图,仿佛能看到什么诱人的东西。 地图旁,放着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如果有懂日语的人在场,一定能看出那全都是关于陈归的情报,从句容到镇江,再到金陵、滁县,每一页都详详细细的写着战斗过程。 松井宪的眉头中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从华北战场被突然抽调南下时,心里就满腹怨气。 当初听说要调去围剿陈归,其他师团长纷纷托关系、找门路,宁可去东北挖土豆也不愿来碰这个硬钉子。 他也找了关系,可第四师团名声实在太臭,华北那些官僚不仅没人帮,还拍着他的肩膀宽慰:松井君,第四师团善于计算,正适合对付陈归这种狡猾的敌人... 一句话,将他塞回了华中。 到了金陵,本想着磨磨蹭蹭,拖到友军围剿了陈归再到达战场。 可新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偏偏第一个召见了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 陈归攻入金陵时,中央银行地下金库的一批黄金失踪了,数量惊人,足足有五十吨! 松井宪当时是不信的,五十吨黄金,足以震动内阁,国内怎么可能捏着鼻子认了,连提都不提? 可山田勇一又告诉他,陈归在长江上击沉了四艘炮艇、一艘运兵船,而那批黄金,原本正是由海军秘密押运回国的。 海军那帮人把脸看得比命都重,被陆炮击沉,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自然捂得严严实实。 松井宪后来动用了大阪的老关系,偷偷打听,才知道确有其事。 这下,全明白了。 国内不提,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山田勇一随口告诉他,难道是因为这位新司令官也打这黄金的主意? 既然上面不想认,那这笔账,就是一笔无主之财。 只要攻入陈归的营地,找到那批黄金,再让黄金消失在战火中,松井宪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五十吨,哪怕上下打点,给方面军、军部那些吸血鬼分润大半,自己兜里至少也能落下十吨。 十吨黄金! 那在大阪能买下多少条街啊? 能让松井家的财富涨到什么地步! 可目光扫到旁边资料第一张图里陈归身着日军大佐军服的照片时,松井宪的心情又冷静了下来。 “难缠的对手啊…” 他低声嘀咕着,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精准的远程炮击,神出鬼没的游击,还有那能在层层包围中从容游走的战场直觉。 都表示着陈归不是普通的敌人,这是一条善于隐藏的毒蛇,稍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副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松井宪抬起眼皮,看了看又垂下:“ 司令部的电文?是查清陈归炮兵的动向了吗?” 第214章 都是那炮的锅 与此同时,徽州,第23集团军司令部。 窗外淅沥淅沥的下着小雨,唐式贤坐在太师椅上,右手紧紧捏着那份从战区转来的电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啪!” 电报被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发出一声脆响。 唐式贤猛的站起身,操着浓重的川东口音破口大骂: “龟儿子的!他姓顾的舍不得拿自己的嫡系去填炮眼,就晓得拿老子的川军送死!上次让老子出兵,这次又这样!他龟儿算老几!” 屋里下首站立的几个川军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就那么听着唐式贤一直骂娘。 等到骂够了,才气咻咻的重新坐下,胸膛剧烈起伏,神情落寞了许多。 私下里骂娘可以,但说到出兵,唐式贤却不敢不出,这是军令,公然抗命,还没那个胆子呢。 可就这么顺从的出兵,心里又实在憋屈,咽不下这口气。 重新拿起电报,细细的看了一遍,目光在轻装急进,协助游击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上次146师、147师从陈归那边回来,虽然伤亡惨重,却带回来不少日式装备。 那些三八大盖、轻重机枪、掷弹筒,唐式贤不稀罕,没有后勤补给,子弹打光了就是根烧火棍。 真正让他眼红的是那十二门九二步兵炮,每门炮还带着两个基数还多的弹药。 那玩意儿重量轻、好携带,能摸到小鬼子跟前,炸火力点、炸坦克、炸碉堡,简直没有比它更好使的了。 可回来后,陈国栋和刘兆和把炮捂得死死的,谁也不借。 这也正常,兵荒马乱的,谁有炮谁腰杆就硬,但只有他们两个师有,其他几个师没有,难免犯了众怒。 这就导致经常有人在耳边嘀咕,嘀咕的人多了,唐式贤这个集团军司令也有这些难做。 好东西,要分享嘛,自己捂住像什么样! 这次战区司令部又要派两个师北上增援陈归。 派谁去? 按理说,应该换两个没支援过的师去,让146、147休整。 可唐式贤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传令兵!给146师、147师发电,让刘兆和、陈国栋,马上来司令部一趟!" 副官应声消失在雨幕中。 屋里剩下的几个将领,眼神开始交汇。 一个姓黄的师长斟酌了下缓缓开口: “司令,顾长官每次让咱们川军北上,说是协助陈归,可从没给过咱们好处,白白帮那姓陈的挡枪子,这次为什么不和他要点东西?” 唐式贤抬起眼皮扫了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飘在上面的茶叶。 黄师长见司令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些:“刘师长和陈师长手里那十二门九二步兵炮,是好东西。可这次支援,山高路远的,听说天目山那路,连骡马都上不去。 带着这些炮,得走到猴年马月? 不如…不如留在后方,由集团军军械处统一保管,到了陈归那里,让他们再要。 我听刘兆和说陈归手里还有十几门105重炮和九四山炮,步兵炮更是多不胜数。他财大气粗的,随便漏一点,不就补上了?” “对啊!” 旁边一个旅长立刻附和,搓着手, “陈归能打小鬼子,咱们拿弟兄们的命帮他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用血肉去堵枪眼吧?于情于理,总得表示表示。那些九二步炮,咱们不要多,再要个十来门的…” “还有九四山炮!” 另一个参谋模样的军官插嘴神情略微有些激动,“那炮也能拆,能跟着爬山,而且射程远威力大,我看…” “够了!” 唐式贤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冷冷的瞪着那个参谋: “同为袍泽,你们岂能如此作想?让兆和、国栋两人怎么想,嗯?”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15章 那就留一半吧! 陈国栋和刘兆和再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果然,深夜急召,又是让他们支援。 刘兆和性子急,上前半步: “司令的意思是让我们147师和146师,再去一趟?” “对。” 唐式贤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微微瞟着两人: “你们熟悉天目山地形,又和陈归打过配合,这次还是你们去,明日一早出发,轻装疾进,尽快抵达。” 唐式贤故意把轻装两个字咬得很重。 陈国栋犹豫了下,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最后无奈的叹口气。 军令如山,既然下了命令,那就只能执行。 两人没有犹豫,同时并脚敬礼。 “是,我们这就去准备!” 说完,两人转身向屋外走去。 “等等!” 唐式贤忽然开口叫住了两人。 陈国栋和刘兆和脚步一顿,刚刚迈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看着唐式贤。 唐式贤靠在椅背上,眯起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战区司令部的意思,是轻装急行,快速支援。你们也晓得,天目山那边三个师团的日军围着,陈归满打满算不足万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一定顶得住。所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审视: “你们和上次一样,把重武器全部留在集团军司令部,等打完这一仗,回来再说。” “什么?” 陈国栋和刘兆和同时愣住了。 上次北上,他们确实把几门土造迫击炮和多余的辎重留在了徽州。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留就留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这次不一样每个师有六门九二步兵炮,是他们在川军堆里挺直腰杆的本钱,有了这炮,他们敢和中央军叫板! 自从回来,这十二门炮就成了集团军里的香饽饽,今天这个旅长来观摩学习,明天那个团长来要借用两天,后天军械处又来说要统一登记保养。 两人岂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费尽心思才把这帮饿狼挡在门外,现在唐式贤轻飘飘一句留下,这炮还能回到他们手里? 做梦! 能当上师长的,脑袋里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刘兆和虽然性子直,脾气暴,但也立刻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这炮要是留在徽州,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司令!” 刘兆和猛的往前跨了一步,耿直脖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式贤, “这炮不能留!我们能带着跑,拆开来,重的骡马驼,轻的人背和背一箱弹药没区别,保证误不了行军!” “对!” 一贯温文尔雅的陈国栋也急了,抬手扶了扶眼睛,同样一副不怕事的样子, “司令,上次我们留的是土迫击炮,没了就没了。可这是九二步兵炮,是陈司令当初送给咱们的!咱们要是空着手去见他,脸往哪搁?再说了,没炮,我们拿弟兄们的血肉去堵小鬼子的机枪眼吗?” 唐式贤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急什么?我这是为你们好!天目山那路,山高林密,羊肠小道,你们带着这些炮,走到猴年马月去? 等你们爬到,陈归的尸首都凉透了!轻装前进,一天能走六十里,一天半就到了,带着炮,一天走三十里,战机贻误了,谁负责?” “我们负责!” 刘兆和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216章 试试炮的威力 “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陈归睁开眼。 门缝里漏进来的亮光照着黑漆漆的屋子,天已经亮了,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怀表,看了看,六点四十,不早了。 “进来!” 陈归从床上坐起身后喊了一声,顺手从床边拿起那件崭新的军装军,往身上穿。 扣子还没扣齐,门就被推开了,张德才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头儿,” 张德才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纸递了过来, “安吉城送来信,湖州留着的人连夜送出来的,第九师团今天一早出城了,封锁了天目山东麓,正沿着平原向安吉城方向推进。” 陈归接过信纸展开看了看后,放在桌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着,脑海中已经在看向周边的形势。 宁国方向,日军第四师团的前锋出了城正沿着山谷缓慢移动。 余杭方向,日军第22师团的主力全部到了临安,前锋刚出了城,开始沿着小路北上。 湖州方向,秋山的第九师团也动了,但兵力分配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沿着天目山东麓封锁进山的队伍占了大部分,真正向安吉平原方向走的,只有一个大队。 意外的是,在徽州方向的国军居然也出现了动静,大批部队正在快速移动,细细看了下,还是老熟人,陈国栋和刘兆和的老部队。 只是瞅着他们前进的路线有些疑惑,那是朝着临安方向像是迎着22师团去的一样。 陈归皱了皱眉,难道他们打的主意就是帮自己拖住22师团,还是说走错了路呢? 可现在联系不上他们,只能指望这两个师能拖住22师团的脚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第四师团打疼、打怕,才能腾出手来收拾东边的乱局。 张德才在旁边站着,看到陈归快吃完了,才斟酌着开口: “头儿,要不要给安吉的周参谋发电?让他们开始疏散百姓?” “不用。” 陈归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摆摆手: “昨晚周参谋下山的时候我和他说好了,湖州的小鬼子一动,安吉就开始撤。城里还有直属营一个排的人帮忙,几千号人而已,用不了一天就能全部进山。” 张德才点点头,没再吭声。 陈归站起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齐,又从旁边脸盆里捞起一条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大步走出屋外。 外面营地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能带动东西都打包好准备带着转移,带不走的大件东西,已经在空地上挖好了深坑,随时准备掩埋。 “头儿,咱们现在就撤?” 张德才跟在身后,看着忙碌的营地,有些拿不准。 “现在不走。” 陈归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掩埋物资的人,随后解释着: “先打包好,做两手准备,要是22师团推进太快,第四师团这边又一时半会腾不出手,营地里的人就得往山里退。 要是第四师团打的快,能抽出手来阻击22师团,那咱们就原地不动,这些家当还能接着用。” 正说着,白牧云带着那两个和他关系不清不楚的女护士,还有周玉兰走了过来。 后面跟着医疗队的人,牵着骡子,驮着医疗器械,准备出发了。 白牧云紧走几步,来到跟前:“陈司令,医疗队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陈归点点头,目光在白牧云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医生呢?” “啊,他呀…” 白牧云说起黄秉洲,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正自己动手呢,那些培养出来的菌种,嫌别人收拾得不够仔细,非要自己一件一件地打包。 刚才我来的时候,知道会遇到您,还托我问您一句,那些实验器材,什么时候才能买回来?” 陈归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喜欢搞科研的果然都是偏执狂,仗都打到家门口了,心里还惦记着操作台呢。 “快了,乔成已经到了沪上,培养设备、还有他要的那些精密机器都在采购单上,让把心放回肚子里,先把人保住,器材随后就到。” 白牧云笑着点点头,退回了队伍里。 见人齐了,陈归转身走向系在树桩上的战马,解下缰绳: “行了,咱们出发!” 出了营地,一路上也不着急,距离第四师团和埋伏的第一、二营碰头,还有不小的距离,去早了也没用。 头顶上偶尔传来侦察机的嗡嗡声,或许是因为昨天被打下来一架,今天的飞机只敢在高空盘旋,能不能看清地上行走的人都是两说。 而且众人头上都戴着树枝编的伪装帽,侦察机又飞的那么高,完全没必要担心,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沿着小路走着。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一行人才抵达杨山外围的炮兵阵地。 四门九四式山炮已经组装好,上面搭着刚折下来的树枝,从空中看,就和山坡上的小树没什么两样,旁边还架着两门20高射机关炮。 不是陈归不想用八八式高射炮和九一式105榴弹炮,实在是从宁国到临安之间没有像样的公路。 想要直接穿越山区,就只能走古道,八八式和105榴弹炮,拆不开,只能牵引,便一门也没带。 陈归蹲下身,右手搭在一门九四山炮的炮管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轻轻摩挲着炮身上那行日文铭刻,忽然有些感慨。 自从有了105榴弹炮后,这些九四式山炮便用的少了。 可不得不说,小鬼子的九四山炮真是好东西,射程远,精度高,最关键的是能拆成几个部件,用骡子驮着在深山里跑,比那些笨重的榴弹炮灵活多了。 “头儿,” 张德才凑过来 “宋营长就在前面两公里处布防,要不要派人把他叫回来?” “不用。”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手掌, “他忙他的,我看看就行。” 说着,走到那两门20高射机关炮前,盯着炮身看了两秒,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张德才,把这炮拆一门下来,给宋致联送过去,他那阻击阵地正对谷口,小鬼子首先就要进攻的那里,让他们试试这炮的威力!” “好嘞!” 第217章 意外 张德才嘿嘿一笑,转身就去叫人拆卸给宋致联送过去。 陈归找了块划算干净的地方,背靠着树干坐下,闭目养神。 脑海中的全息地图再次展开,第四师团的前锋已经到达山谷谷口处,安吉城里,最后一批百姓正在出城。 “万事俱备!” 他低声自语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就等着小鬼子这道菜了!” 安吉城 周兴国站在城外的公路上,正看着城门口,等着最后一个班的士兵出来。 “爹!走啊,你咋又停下了。” 一阵声音传来,周兴国顺着声音看去,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使劲拽着个老汉的胳膊,争执之下,草帽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我不走。” 老汉脖子梗了梗,带着一股倔劲, “现在走了地就荒了!高家那几亩河滩田,上个月才分到手里刚刚种上,我这一走,小鬼子来了,再还能回来?还没在手中捂热呢,就又得丢了...” 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落。 周兴国心里一酸,走了过去站在一旁,好生安慰着: “大爷,地荒了明年还能种。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明年?” 老汉抬起眼皮,看清是周兴国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周参谋,我都六十了,还有几个明年?” “爹!您别犟!” 中年汉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扫了眼周兴国也生怕这军官生气, “大家伙都进山了,您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您死了,我娘咋办?我咋办?您那几亩地,谁给您种?” 老汉嘴唇哆嗦着,不吭声了,只是一直看着路旁那一望无际的田地。 周兴国弯腰从地上捡起老汉掉落的破草帽,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戴回他头上: “大爷,您要相信我们,陈司令说了,就三五天,打完小鬼子,咱们就回来。您这几亩地,我给您记着,等回来,我派人帮您拾掇,一粒土都不让您少。” 顿了顿,他把声音压的更低: “而且,您家开垦的高家那几亩荒地地契还在司令部呢,等小鬼子退了,我找陈司令说说,将地契给你们发下去,您老还得按手印呢,这地跑不了。” 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还想说什么,儿子趁机一把拉住他胳膊,半拉半扶着走了: “爹,周参谋都保证了,您还留着干嘛,走啊!” 老汉终于松了劲,被儿子架着,踉踉跄跄走着,可依旧一步三回头,望着城外河滩那荒地的方向,嘴里不停的嘀咕: “给了地契,那地是不是就是咱家的了?以后就咱们也是有土地的人了?” 中年汉子依旧拉着他胳膊向大部队追去,没有回应,老汉还在自言自语着: “拴儿,你说陈司令这么好的人,一直留在这里多好!” “爹!” 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着 “陈司令是要打小鬼子的,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呢!” “那不如让柱子跟着陈司令去打小鬼子,早点打完陈司令不就回来了吗!” 中年汉子沉默了,柱子正是他儿子,还没成家,也就是这老汉的孙子。 “可柱子还没成家呢?” “过两天我找人给柱子说门亲,等成了家就让跟着陈司令打小鬼子去。” “可...可咱家这么穷,谁家姑娘愿意来!” “穷?就能一直穷下去吗,刚才周参谋不是说了么,要把那些咱家开垦的荒地给咱们,到时候不也是有地了么,还能一直穷下去?” “...”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远处走着,留下周兴国站在原地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里直属营一个班的士兵正走了出来。 “周参谋!” 第218章 交火1 小鬼子尖叫一声,刚刚端起步枪准备射击,草丛中突然传来枪响。 “砰!” 柱子和二不愣在铁蛋突然暴起将刺刀捅进小鬼子胸口那一刻,已经抓起身侧的步枪,向着远处的那两人开火了。 清脆的枪声打碎了山谷间的宁静。 一个小鬼子被子弹击中大腿根部,惨叫一声捂着裆部扑倒在地上翻滚着,身子弓成了一个大虾。 另一发子弹咻的一声擦着第二个小鬼子的耳边飞过,打得身后的树上,树皮炸裂,碎木纷飞。 那小鬼子反应极快,猛的扑向身侧的一块大石头,缩在石头后面,拉动枪栓,朝着灌木丛还击 “砰!” 子弹穿过灌木,打在石槽内壁的青石上,碎石崩飞。 “快!柱子,你回去告诉营长,鬼子一个联队已经进了山谷了!二不愣,跟我掩护!” 铁蛋怒吼一声,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小鬼子尸体,抄起那支被洒上血的三八式步枪,朝着石头方向就是一枪。 “砰!” 子弹击中石头边缘,碎石飞溅,吓得那个小鬼子缩了缩脑袋,随即又探出头开枪。 “砰!” 身边传来一声闷哼。 铁蛋来不及细看,迅速半跪起身,拉栓、上膛,在要开枪的刹那,看见那石头后的小鬼子正从腰间掏出一枚手雷,手指已经拉开了拉环,重重磕在头盔上。 “砰!” 铁蛋的枪响了。 子弹精准的穿透钢盔,钻进眉心,带着那鬼子向后仰天栽倒,手雷脱手滚落,在石头后面轰然炸开,掀起一蓬夹杂着血色的尘土。 铁蛋这才有空回头,二不愣趴在地上,嘴角冒着血泡,一颗子弹从右肩穿入,斜着钻进了胸膛。 他手里还握着步枪,脸颊靠着地面,看见铁蛋望过来,嘴角撑开,想笑一声却只咳出一口血。 “二不愣!” “你...走…” 二不愣艰难的吐出两个字,脑袋一歪,握枪的手松开了。 铁蛋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时间悲伤。 一把拽过二不愣的步枪,背在肩上,又一枪结果了那个大腿根部中弹还在翻滚的小鬼子,然后朝着柱子狂奔的背影拼命吼: “跑!快去告诉营长,小鬼子进了埋伏圈了!” 随后,端着步枪向着山谷方向走去。 后方。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赵德柱直起身子,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暴露了!” 容不得犹豫,一把掏出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上!各连按照自己的位置迅速抢占高地。” 沿着山脊埋伏的一千多人,猛的从地上爬起,端着枪,发疯似的向山顶冲去。 他们必须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占领射击位置! “快!快!快!占领山脊线,机枪架起来,手榴弹准备!” 在山谷另一侧,二营的李明远也发出了同样的命令,向着山顶狂奔。 山谷中段。 第四师团步兵第七旅团70联队联队长中村正郎骑在一匹战马上,正不耐烦的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在听到后方传来的枪声,猛地的一勒缰绳,本就不想走的战马顿时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摔了下去。 “枪声?有敌人?” 中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抬头望向两侧近乎垂直的山崖,本就一路担惊受怕的心情终于到了证实。 他们本不应该走这条道,从宁国到天目山,明明有更宽的公路,但那需要绕道于潜昌化,不知绕了多远。 为了直插陈归营地,切断其与第三战区的联系,不得已走了这条山谷捷径,为此,特意向两侧派出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侧哨。 可现在,侧哨的枪声响了。 队伍在山谷里拖出几里长,前锋已经快出了山谷,殿后的部队还在谷口,辎重和炮兵被卡在中间。 一旦遇伏,首尾难顾,连施展的空间都没有,他们在赌陈归不敢过来埋伏,但明显赌输了! “你!” 一把拽过身旁的作战参谋,弯下腰,一张鞋拔子脸几乎凑到了作战参谋脸上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快去后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嗨!” 参谋抢过一名传令兵的战马,翻身上马,拼命向后队奔去。 中村还不放心,又向一旁的通信兵吼道:“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各中队就地构筑环形防御,派人迅速抢占两侧...” 话音未落,上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两侧山顶涌出了大片穿着灰蓝色军服的身影,铺天盖地,眨眼间就占满了山脊线。 “八嘎!冲锋!拿下山.头!” 中村的嘶吼声刚刚冲出喉咙,头顶就传来了一声令人凄厉的尖啸。 那是炮弹破空的声音。 “轰!” 一发75毫米榴弹精准的砸在中村战马的脚边,火光瞬间吞噬了战马,气浪将中村和跟在旁边的几名小鬼子用力抛起,又重重摔在山谷两侧。 躺在地上的中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炮弹怎么可能比地雷还炸的准呢? 陈归开炮了! 75榴弹在炸死中村这个联队长之后迅速转向了大队长、中队长以及试图试图阻止反抗的鬼子军官。 两侧山顶上 一营、二营伏兵已经完全展开。 他们从两侧山脊线后钻了出来,趴在山顶,迅速架起一挺挺歪把子,九二重机枪,无数道火舌从山顶两侧扫向山谷底部的小鬼子。 手榴弹更是如雨点般甩向聚在一起的小鬼子,炸起一团团血雾。 山谷里的日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前卫大队(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大队)知道退不回去,几公里的山谷,根本没法折返。 没有联队长的命令传来,后方枪炮声也越来越密,前卫大队的大队长拔出指挥刀,看着前方越来越宽敞的山谷,当机立断: “冲出山谷,准备上山,不能让敌人堵在山谷里!” 前卫大队迅速向着山谷出口移动,密集混乱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 眼看出口在即,山势平缓到可以攀爬时,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直属营已经在谷口两侧的缓坡上设立的阵地,九二重机枪压到五百米的距离开火,瞬间将跑在前面的小鬼子扫到一片。 第219章 交火2 “趴下!趴下,掷弹筒!” “敌人火力太猛,从山谷两侧上山!” “步兵炮呢!将九二步兵炮架起来压制敌人!” 前卫大队的小鬼子竭力嘶吼着,又被枪炮声压了下去。 等他们从山谷两侧爬到一半还没到了山顶时,才绝望的发现,两侧的山顶不知何时也爬满了直属营的士兵。 “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猝不及防之下,像割麦子一样,栽倒一大片,尸体在谷口和山谷两侧堆成一大片。 “八嘎!你们这帮废物!快把步兵炮架起!轰掉山顶机枪!” 前卫大队的大队长疯了似的嘶吼着,指挥刀胡乱挥舞着,恨不得亲手劈了那些被山顶火力压的躲在石头后的士兵。 有了大队长的催促,两门被骡子拉到这里的九二步兵炮终于被推了上来。 炮手们手忙脚乱的架设炮架,对准了山顶的机枪火力点。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 直属连的机枪手也看到了这两门步兵炮,一挺九二重机枪隔着将近八百米的距离扫了过来,子弹打在炮盾上,只溅起一串串火星,根本打不穿。 “装弹!放...” 小鬼子大队长用力挥舞着指挥刀,放字还没有完全说完一发75榴弹脚边炸响,鬼子大队长不见了。 小鬼子炮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用力拽着炮绳拉响。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在是直属营阵地上炸响。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直瞄,一发炮弹精准的炸在一挺重机枪位,另一发则从阵地上空飞了过去,打空了。 “操!重机枪呢!给我瞄准那两门炮,不要让他们开火!” 宋致联扫了眼被炮炸飞的重机枪阵地急了,小鬼子的炮打的也太他娘的准了。 第一次开炮,就能命中一发,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技术好。 “营长!距离太远,重机枪穿透不了,得等到山谷两侧的弟兄们将重机枪架起才能打掉。” 打不到...打不到! 宋致联眼睁睁的看着那两门步兵炮已经开始装弹,急得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回头,指着不远处那门不久前送来用树枝伪装的20机关炮。 “那门机关炮,谁会使?给老子上!” 一名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步枪,跑到那门九八式20毫米高射机关炮上。 他双手握住方向机,脚踏击发板,炮口缓缓压下,对准了远处那两门正在瞄准的九二步兵炮。 “突突突!” 20毫米爆炸弹像鞭子一样扫了过去。 九二步兵炮的炮盾只有不到6毫米厚的钢板,在20毫米机关炮的连续轰击下,被轻易粉碎。 炮盾后的炮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成了一团团血雾。 那老兵打的兴起,打掉步兵炮后,目标放在了那些还在山谷中抵抗的小鬼子。 一发发20炮弹横扫过去,将十几名日军小鬼子拦腰打断,半个身子炸的粉碎,残肢断臂飞得满天都是。 “好!打得好!” 宋致联握着拳头兴奋的砸在旁边一块石头掩体上。 前卫大队靠近谷口的小鬼子士气瞬间崩了。 还活着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着那门横扫的20毫米机关炮,像看见了来自地狱的怪物。 整条山谷中,日军已经彻底被切成了三段。 前卫被直属连堵在谷口,进退不得。 中军主力被两侧山顶的机枪和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石头瑟瑟发抖。 后卫和辎重部队还没完全走进山谷,就遭到了孙有胜的第三营伏击,被生生堵死了退路,切成了两半。 “掷弹筒!放!” “嗵!嗵!嗵!” 榴弹不断砸在谷底,小鬼子的冲锋一次次的被压下去,又一次次的打起,伏击与被伏击者谁也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一名幸存的小鬼子中队长躲在石头后面,挥舞着军刀厉声嘶吼: “集中火力!从东侧洼地处突破!那里坡度缓,冲上去...” 第220章 这不科学 等副官离去,吉田一喜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的看着阵地前方。 战场已经陷入胶灼,他派出的步兵第一大队已经跟三营厮杀了将近一个小时,依旧没有丝毫进展。 防守方占据着高地,机枪从头顶倾泻而下,每一道火舌扫过,都有土黄色的身影像石头一样滚下来。 “佯攻…” 吉田一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角直跳。 这哪里是佯攻? 分明就是硬碰硬的攻坚战! 他的兵在仰攻,敌人在俯视,每一米推进都要用尸体去填。 一个小时了,前锋连半山腰都没摸到,反而伤亡了将近两个小队。 “怪不得要三个师团围剿!” 吉田一喜喃喃自语着,一股畏惧之感在心中涌了上来。 “这伙敌人,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难缠,前面顶着70联队的反扑,后面还能顶着自己部队的进攻,这哪是游击队,比正规部队都正规!” 陡然间,东侧山后升起一团浓烈的硝烟,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爆炸声不断。 那是派去迂回的小队! 吉田一喜调转望远镜,东侧山坡上,爆炸的硝烟接连不断。 听声音像是一门炮,在那里炮击! “该死!” 他低声咒骂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望远镜,“这是侧翼也有伏兵,还是被发现了呢?” 山谷最前方,那两门九四式山炮阵地上,陈归半跪在一门九四山炮旁,右手握着方向机慢慢转着。 山谷中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已经没了,那些大队长、中队长乃至小队长,只要能找到全被点名送去见了他们的天皇。 炮口延伸出去的红线越过山谷向外围延伸,后方一个举着望远镜的小鬼子军官就是此次的目标。 突然,刚刚还在移动的红线又慢慢往回退了,九四山炮到了最远射程了! “啧,便宜你了!” 陈归嘴角微微一动,颇为遗憾, “要是105炮在就好了!” 视线重新转回三营的阻击阵地那里,就在红线越过的瞬间,那个负责迂回的日军小队落入了红线范围。 领头的鬼子小队长正弓着身子,抬头看了眼已经不远的山顶,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上了山顶就可以从后面突袭负责阻击的三营,到时候里外夹击.。 “你问过我了吗?” 陈归冷笑了一声,手轮微微转动,红线稳稳落在了小队长身后。 “放。” “轰!” 一发七十五毫米榴弹精准的落在小队长身后不到五米处。 弹片和碎石横飞,瞬间将周遭十几名日军扫倒,气浪将那个小队长掀飞出去,一片弹片从后背贯入,搅碎了内脏,又将他重重拍在一块岩石上,像一滩烂泥般滑了下来。 “阁下!阁下!” 一名军曹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还不等将小队长拉起,一口鲜血喷出,头一歪死了。 军曹放下尸体,回头望去,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的士兵。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遭到了炮击,再隐蔽已经没有意义了! “冲!” 军曹站起身,举起南部十四式手枪,面目狰狞的嘶吼着:“趁敌人装填间隙,冲上去!占据山顶!” 剩下的小鬼子端着三八式步枪,嘶吼着向山顶发起决死冲锋。 “轰!”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不偏不倚砸在军曹和身边几名士兵中间,火光吞噬了人群,断肢和钢盔一起飞上了天。 第221章 让他们知道 吉田一喜缓缓放下望远镜,想让部队撤退,又不敢。 现在撤退那是违抗军令,要上军事法庭的,可看着自己的部下被挨个点名,心疼的都在滴血。 “命令部队!” 吉田一喜咬了咬牙,现在不能撤退,但可以换个办法减少伤亡: “暂缓进攻,撤出交战区域!四门山炮,向敌阵地猛烈轰击,掩护步兵撤退!同时,继续给旅团长发电,就说敌人炮火异常凶猛,我部没有有效反制手段,死伤惨重,请求航空兵压制敌人炮兵!” “嗨!” 副官小跑着去了。 不多久,得到命令的前线小鬼子快速从山上撤了下来。 已经调好诸元的四门四一式山炮开始咆哮,炮弹落在三营阻击阵地的,炸起一团团尘土。 可小鬼子炮兵毕竟不是陈归,炮声听着凶狠,但实际的命中率却有些感人,大部分炮弹都越过阻击线飞到了其他地方。 “阁下!” 副官又拿着电报跑了过来,脸色古怪,“旅团长回电!” 吉田一喜一把抢过,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天色已晚,进攻不利,命第8联队暂缓进攻,撤出交战区域扎营待命,待明日后再行进攻!” 吉田一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恐惧和侥幸都吐干净。 “传令,”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全军撤退,后撤五里扎营。” “嗨!” 副官转身跑去传令。 吉田一喜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硝烟和暮色笼罩的山谷,那里仿佛蹲着一头看不见的怪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 山谷后方,陈归半跪在一门九四山炮的,摇动着手轮,对好目标后,缓缓直起身子。 “放!” “轰!” 炮弹呼啸着落在谷底西侧的一块巨大的石头后边,火光一闪,几条扭曲的人影被气浪抛了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碎石坡上,再也不动了。 张德才刚刚抱起一枚榴弹,看到陈归站了起来,心中一动,又放下炮弹走了过来: “头儿,不打了?” “不打了。” 陈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眼望向四周,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谷口外的那个联队已经缩回去了,眼下就剩谷底这一窝。不着急,先喘口气,吃口热的,歇够了再收拾他们。” “那是!” 张德才嘿嘿笑了声,露出两个发黄的大板牙: “咱们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多,岂能便宜这小鬼子的?” 说着,抬头瞟了眼黑漆漆的天空,声有些不确定的问:“头儿,咱们能烧火不?小鬼子飞机会不会来轰炸?” “不会了,尽管烧!” 陈归语气笃定, “山谷里还有半个联队的小鬼子呢,我不信小鬼子飞行员敢往自己人头上扔炸弹。" “好嘞!” 听到能烧火张德才顿时来了精神,有了火就预示着有了热水有了吃的热饭。 “我这就去给炊事班的说一声,他们前不久还问我,晚上可以做饭么!” 陈归点点头,顺手拉过旁边一个空弹药箱,往树下一放,一屁股坐了上去。 靠在树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开始复盘今天的行动。 第222章 报应 不到一个小时,陈归又站在了九四山炮后面,这次不像刚才打的那么急促,不紧不慢的每隔几分钟才开一炮。 炮击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山谷里的小鬼子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 中队长、小队长死伤殆尽,仅剩的几名军曹试图收拢残兵,可每当他们刚把身边的人聚起来,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从天而降。 到后来,没人再敢扎堆,也没人敢出声,他们只能像蛆虫一样,各自躲在石头后、灌木丛中等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炮弹。 三营狙击阵地。 一名连长蹲在孙有胜身旁,伸长脖子,借着山谷中不时腾起的爆炸火光,看着那些所剩无几的小鬼子还在徒劳的一次次向山顶冲击,又一次次被打了下去,尸横遍野。 突然,一个画面映入那连长眼中。 谷底偏西的一处缓坡下,大约二十来个小鬼子零零散散躲在石头后面。 一个军曹模样的人缩在一块巨石底下,手里举着手枪,对着身旁的人声嘶力竭的嘶喊着什么。 随后,朝天开了一枪,高喊一声就朝缓坡上冲去。 那二十多个日军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端着三八式步枪,同样高喊着,紧紧跟在军曹身后往上冲。 他们刚爬到半山腰,恰是最拥挤的时候。 “轰!” 一发七十五毫米榴弹不偏不倚,落在了人群正中央。 霎时间,碎石断肢横飞,刚刚还站立的二十多个人,瞬间从中间被剜去一块,一下子少了七八个! 那个军曹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两圈才爬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身后被炸成烂肉碎块的同伴,还有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咬了咬牙,眼神凶狠,嘶吼着继续向山上跑去。 “哒哒哒!” 山顶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身旁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打得他脸颊生疼。 军曹没停,依旧嘶吼着向上跑,直到躲到一块石头后,回头想招呼剩下的人。 “轰!” 又一发榴弹落在后面跟着的几个小鬼子中间。 弹片横飞,五个刚猫着腰准备冲锋的小鬼子当场被炸死,旁边还有三个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着。 军曹脸上那暴戾的表情消失了。 心中又一次想起了下午被埋伏时,那个被炮弹炸死在跟前的中队长,想起了他们小队长刚举起军刀,就被一发炮弹连人带刀轰上了天。 他原本以为那是敌人有先进的观察系统,毕竟被围在山谷,山顶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到了晚上,那些试图聚在一起商量突围的人,只要人一扎堆,必定招来炮击。 每一次都炸在人最多的地方! 是每一次! 当他组织的那二十多人中最后几个人也被一发炮弹炸没时,终于崩溃了。 这不科学! 军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在占领区时,曾经笑着将刺刀捅进一个老人胸口,老人临死前用枯瘦的双手抓住刺刀,口吐鲜血,恶狠狠的诅咒: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那时的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为了弄清楚说的什么,还专门找人翻译了,也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再后来,遇到说这种话的人,他都会狠狠的多补一刀,同时讥讽一句: “报应?你们拿什么报应帝国军人?” 可现在,报应真的来了。 他觉得战场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里,每次都炸死试图反抗的力量。 那个人用血腥的死亡告诉他,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但我就不,我就喜欢看你的恐惧,看你的绝望! “原来真的有报应啊!” 军曹口中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抹渗人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离开了那块躲避的石头,走到空地上,手舞足蹈,举起手枪向着天空不断开枪。 “你来啊!你来啊!我不怕你!” “你打死我!我是不死的!” “砰!砰!砰!” 第223章 算了,我不独吞了 看着那个跑出重围的小鬼子,军曹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虽然知道这样完全不合理,但就是控制不住心中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他回头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 “不要跑,跟在我身后,悄悄走!” 说完,爬起来,弓着身子沿山谷中灌木丛和石头,蹑手蹑脚的向谷口外摸去。 身后,一长溜小鬼子残兵悄悄跟着。 谷口两侧。 刚才那名连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一切,他们连负责守卫这道最后的闸门。 一名班长趴在跟前,压低声音: “连长,有一个小鬼子出去了,后面的拦不拦?" 连长看着山中已经开始向谷口蠕动的人群,大概有三十多个。 他冷笑一声:“拦,为什么不拦!出去报信有几个就够了,人太多了,小鬼子还以为咱们是故意放出去的呢。人少些,小鬼子才以为圈里的人快死完了,是拼死逃出来的!” “奥,那咱们放几个出去?" “七八个吧。太少了也不行,太少了万一小鬼子不信,就麻烦了!" “是!” 班长悄悄趴着退了出去,后面传来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很快,当有三个日军穿过尸堆,到了外面之时,山顶上的九二式重机枪陡然响了起来。 “哒哒哒!” 子弹拖曳出一条猩红的火线,扫向那些以为逃出生天、正得意洋洋的日军,瞬间倒下几个。 跑在最前面的军曹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跑,却被一颗子弹击中后脑勺,当场扑倒在地。 倒下之前,心中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难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是故意让他们出去的?” 山上,班长狠狠拍了机枪手一巴掌: “停手!让你留几个,你都快打死了!” 机枪手缩了缩脖子,看着已经跑出去的五个小鬼子背影,满脸委屈:“这…这也不能全怪我了,我看到小鬼子,扣扳机的手就不受控制了…” “那怪我喽?” “不敢、不敢,怪我怪我!” 日军第四师团步兵第8联队临时驻地。 吉田一喜坐在帐篷中,迟迟没有入睡。 远处山谷中传来的炮声,在寂寥的夜空中偶尔还能听到那么一两声,像丧钟一样敲在神经上。 他心中还在盘算着,明日会让自己联队单独前去救援,还是汇同后面的步兵第32旅团进行大迂回反包围? 无论是哪种,心中实在不想去碰那个钉子。 帐帘掀开,副官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阁下,步兵第70联队有人突围出来了!” “当真?” 吉田一喜猛的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突围出来多少人?需要派人接应吗?” 副官瞅了眼吉田一喜兴奋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六个…” 吉田一喜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个…人?” “对,是六个人。” 吉田一喜忽然无语的笑了。 六个人? 一个联队三千多人,突围出来六个人,这算什么突围? 他有那么闲吗,为了六个人特地禀报一趟? 副官察觉到了吉田一喜的不高兴,心中一紧,赶忙补充:“阁下,他们说…” “说什么?” “说山谷中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他们突围之时,谷内到处都是尸体,70联队估计已经全军覆没了!” 第224章 想通就释然了 副官看着到了松井宪手上的电文,想开口解释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可理智告诉他,这么说很可能会被扇耳光,只能死死低着头。 松井宪急切的展开电文,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僵住了。 电文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如坠冰窖: “第70联队全军覆没,突围幸存者仅六名,第8联队,强攻解围,伤亡惨重,士气受挫,已撤出交战区域,请示下一步行动。" 松井宪丝毫没有怀疑吉田一喜会在这种事上作假,拿着电文的手慢慢开始发抖。 “全…全军覆没?” 喃喃自语着,像是接受不了这事实一样,重重跌坐回了椅子上。 副官站在一旁,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看着松井宪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急剧变幻,先是惨白,继而涨红,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狰狞的酱紫色。 松井宪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破口大骂: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狠狠将手中的电文甩了出去,纸片撞在副官脸上又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第22师团是废物!第九师团也是废物!说好的三面合围,他们人呢?他们还在后方喝茶看戏,坐视70联队被敌人一口一口的吃掉!他们这是避敌畏战,是见死不救!是拿我第四师团的血去趟平他们的路!” 松井宪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狼,在狭小的指挥部里来回疾走,嘴里不停咒骂着那两个师团的师团长以及华中司令部那帮只会坐在地图前画箭头的蠢货。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火,才猛的站住脚,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副官。 “记录!” “嗨!” 副官一个激灵,慌忙掏出纸和笔。 “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我第四师团第70联队忠勇奋击,深入敌后,孤军奋战。然第22师团、第九师团未能按预定计划完成合围,行动迟缓,畏敌不前,致使陈归部得以集中全部主力,对我70联队实施各个击破。我部损失惨重,恳请司令官阁下严令各部协同,并彻查失职之责!" 副官的快速写着,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这电文把天大的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另外两路友军头上。 “另外,” 松井宪喘了口气,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给第7联队发电,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向宁国城转进,依托城防构筑工事。 给第32旅团发电,暂停一切进攻,全军退守宣城,没有师团部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向天目山方向前进!” “嗨!” 副官应了声,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松井宪重新坐回椅子上,刚才那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竟像变脸一样,快速平复下来。 抬眼看着副官离去又重新闭上的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已经开始了盘算。 进山? 不可能了,再不进去了! 一天,仅仅一天时间,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就灰飞烟灭。 陈归那家伙就不是人,硬往上凑,只会把第四师团剩下的家底全赔进去。 至于那五十吨黄金… 放弃当然不会放弃! 那可是诱人的黄金啊,怎么能放弃! 松井宪眯起着三角眼,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第22师团那帮愣头青要是敢去碰,下场不会比70联队好到哪去。 到时候黄金还在陈归手里,可陈归躲在天目山那穷山恶水里,养的上万人马,总要吃饭吧,总要弹药吧?总要药品、要盐、要布匹吧? 陈归缺什么,他就能给什么,当然,不是白给,得拿黄金来换,一笔一笔的换。 松井宪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好傻! 如果前面就想通哪还用把70联队送进去! 不过转念一想,把70联队送进去也不是不行,之前一直头疼的如何向军部解释自己按兵不动、畏缩不前的嫌疑。 现在好了,一个联队实打实的填了进去了,全军覆没,谁还敢质疑说第四师团畏战? 岛内不但不会追责,还得给第四师团补齐兵员、补充装备,继续守在这里对抗陈归。 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赖在宣城,守着陈归,慢慢将这笔黄金换过来。 “不就损失一支联队而已!” 松井宪低声自语着,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三角眼里竟流露出一丝商人割肉止损后的释然。 “国内很快就能补上,但那黄金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 ...... 山谷外 天微微亮了。 沉寂了几个小时的枪声和爆炸声又重新响起,稀稀落落,不到两个小时,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归从九四山炮后直起身子,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张德才正弯腰去搬弹药箱,听见动静也直起身,满脸喜色的凑了过来: “头儿,打完啦?” “嗯。” 陈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看向那片埋葬了一个小鬼子一个联队的山谷: “走,下去看看去。” 张德才侧耳听了听,果然,山谷里的枪声稀疏得近乎没有。 从刚才陈归由几分钟一炮变成十几分钟一炮,心中就知道了,谷里头的小鬼子,已经没什么值得炸的了。 陈归迈步向前走去,身后一个班的警卫紧紧跟上。 张德才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快走几步递过去: “头儿,先垫垫。” 陈归接过来,是块发黄的干饼子,也没有嫌弃,放在嘴里嘎巴嘎巴的嚼着。 他肚子确实是饿了,但心中更急。 天刚亮时,东南方向,小鬼子22师团前锋部队和146、147师的前锋部队已经撞在了一起,打成了一锅粥。 那两支川军是替他挡枪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那边,但不能真让他们被22师团打光了。 来到山谷,这里的场景宛如修罗地狱。 小鬼子的尸体堆的层层叠叠,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后面,地面被染成了红色。 幸存的些许小鬼子早已没了反抗的意志,偶尔有几个躲在巨石后装死的,被下来打扫战场的士兵揪住衣领拖出来,看清了军装上的军衔,一枪托砸翻,补上一刺刀。 一行人快步穿过谷底,来到了70联队联队长被炸死的地方。 第225章 被烧了 那联队长已经被拖到一旁,靠着崖壁放了下来,周围警卫、通信、参谋全都起死在了不远处。 陈归围着这些尸体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张德才刚从那联队长身上掏完东西,手中拿着一张电文和一个小黑色笔记本。 直起身,刚好看见陈归正用脚轻轻拨拉着地上的尸首。 “头儿,您找啥?” “联队旗。” 陈归头也没抬回了句,继续找着: “小鬼子把那玩意儿看得比命都重,我想看能不能捡个新的,拿回去恶心恶心他们。” “联队旗?” 张德才挠挠头,手里拿着那张电文和一个黑色小笔记本,“那玩意儿长啥样,跟咱们的军旗差不多?” “差不多吧,但上面有他们天皇的菊花纹。” 陈归随口应着,继续翻找。 张德才哦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但头儿要找的肯定有道理。 随后,把手中那张电文和笔记本递了过来:“这是从那鬼子联队长身上搜的,您看看,联队旗我帮您找找。" 陈归随手接过,正要展开那张电文看,远处传来一声兴奋的喊叫: “头!” 李明远穿着一身笔挺军装,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笑,大步走了过来。 后头跟着孙有胜,也是一脸喜色,只是军装前面沾了不少泥土,显然是一夜没闲着。 看到两人,陈归问了句: “战场收拾得差不多了?” “收拾好了,小鬼子带的吃的不多,弹药倒是堆成了山,驮马和骡子我粗略点了下,一百一十多匹,膘肥体壮!” “一百多?” 陈归有些意外。 他昨天白天用地图看着日军进山,这支联队连带战马、驮马总共也就四百来匹。 炮击之时,还刻意避开骡马群打,但日军后来试图卸炮反击,这才不得不轰了几发进辎重队,受惊的骡马满山跑,被机枪和手榴弹误伤了不少,没想到还能剩下这么多。 “大家伙也都知道驮马有用,可以减轻携带的重武器,开枪时都有分寸,尽量不伤害这些牲畜。还有,九二式重机枪完好的有六挺,歪把子二十多挺,步枪一千支上下。 另外,两门四一式山炮从骡马背上拆下来,零件齐全,还没组装,我们看了,膛线没伤,能用。还有一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是完整的,就是炮弹少了点,只有二十来发。” 陈归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枪炮弹药现在不缺,缺的是能自己造枪造炮的根基,这种靠缴获过日子的活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旁的张德才正蹲在一堆灰烬旁,用刺刀挑着一块烧焦的布片上下打量着,听到李明远的话,抬起头回应着: “四一式山炮?那玩意儿比九四山炮差远了。射程近,拆解麻烦,炮弹还不通用。也就那门战防炮有点用,打碉堡、打装甲车还行。” “哟~” 孙有胜听到这话走了过来,绕着张德才上下打量了一圈: “没看出来啊,张营长,眼界高了?以前有门九二步兵炮都当祖宗供着,现在九四山炮和105炮在手,连四一式山炮都瞧不上眼了?” “去去去!” 张德才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我这是就事论事,说一下四一式山炮的缺点,怎么就是瞧不起了呢!” “啧啧,还挑上了!” “谁挑了?那是实话实说,和九四山炮的弹药也不通用,太麻烦的!” 看着两人斗嘴,李明远站在一旁,嘴角含笑,心里却有一丝羡慕。 他和宋致联、刘树江都是军校出身,骨子里带着规矩,平时哪会这般逗笑,跟孙有胜、张德才这些底层出身的营长之间,更是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第226章 原来你也有这心思啊 天还没完全亮,昌化城不远处一片平地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146师士兵,刚刚把帐篷收拾好,吃了饭准备出发。 刘兆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眼发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还有一壶看不出颜色的茶水,正冒着热气。 “嘚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刘兆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陈国栋到了。 陈国栋走到跟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名士兵后大步走了过来: “兆和兄,一大早的不抓紧出发,把我叫来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商量下这路该怎么走了!” “路?你是说去临安的路?” “不然呢?” 刘兆和斜了陈国栋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指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山脊: “国栋兄,你抬头看看,从这里往北再翻过两道山脊最多四十里就是陈司令的防区。可唐司令呢,让咱们往哪儿走?往东!过淤潜、奔临安,这一走就多出一百里路了! 昨天咱们天不亮就从绩溪出发,走的急,一整天下来,大家伙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路上掉队的、骂娘的不计其数!” 刘兆和越说越激动,猛然将搪瓷杯掼在石头上,杯里的水溅出一半,他看都没看,盯着陈国栋: “国栋兄,我不是怕走路,川军两条腿什么路没走过,可咱们这是去救人,不是去赶集! 前天晚上说好的走宁国一线,直插天目山北麓,跟陈司令会师,结果呢?临出发前唐司令一句话,改道昌化、於潜、临安,他娘的,这路远了一倍不止!” “我知道。” 陈国栋推了推眼镜,抬手按了按刘兆和肩膀: “你先消消气,唐司令有他的难处,第四师团提前动了,前锋进驻了宁国城,咱们两个不满编的师,要是直愣愣的撞上去,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屁的难处!” 刘兆和肩膀用力一顶,甩开陈国栋的手,霍然起身: “第四师团占了宁国,咱们不会从侧翼绕过去?宁国城外围那么大,一个师团还能把方圆几十里都占满了?唐式贤分明是故意让咱们绕远路!”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上,忽然苦笑了一声: “兆和兄,你看出来了?” “我是个粗人,但不是个傻子!” 刘兆和黑着脸,不满的瞪着陈国栋: “从昌化绕到临安,比走宁国远了将近两百里。等咱们跋山涉水赶到,你猜怎么着?22师团早就从杭州北上,要么跟陈司令打完了,要么打烂了。 到时候咱们往那一杵,枪都不用放,掉头就能回徽州交差,唐式贤兵不血刃,保存了实力,还落个协同作战的美名!” 陈国栋没有立刻接话,侧头看着营地中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出发的146师官兵,就在刘兆和等的不耐烦时,缓缓开口: “兆和兄,既然你看透了,那我也就直说了。唐司令这步棋,确实是保存实力的心思,咱们川军出川以来,损失不小,唐司令不想把老本都折在天目山,尤其是面对三个师团围剿,这心思…说句公道话,谁都有。” “谁都有?” 刘兆和嗤笑了一声: “国栋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是,保存实力谁都有,可咱们欠着陈司令的人情呢!当初咱们要走时,人家又是送炮,又是送弹药的,还贴心的问咱们够不够! 现在陈司令被三个师团围着,咱们倒好,被支到东边绕圈子,我刘兆和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还见不见陈司令了!” “ε=(′ο`*)))唉~” 陈国栋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扶了扶眼镜后,指了指东面的山麓: “我问过本地百姓,从这里往东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道,翻两座梁,能直达陈司令营地,比走大路近四十里!” 刘兆和一愣,抬起眼: “当真?” “我还骗你不成!” “哈哈!” 刘兆和用力拍了拍陈国栋肩膀,突然笑了起来,心中明白不止自己有帮助陈归的心思。 “没看出来,国栋兄,你也和我想到一起了,这路都找好了!” “去去去!” 陈国栋一把推开刘兆和的手,揉了揉被拍的有些发疼的肩膀,故意板起了脸: “什么叫我把路都找好了,明明是你不依不饶的说要走这小路的。” “哈哈,是我,是我还不成么!” 刘兆和丝毫不在意,只要能快速赶过去就成,其他都可以商量。 陈国栋也没再纠结,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先过了,你可自己想好如何跟唐司令说咱们改变了行军路线。” “这还不简单!”刘兆和胸有成竹,“就说遇到了从临安出来的小鬼子,咱们被迫从...” 话没说完,山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那方向正是派出去的前哨位置,就响了一声,这是走火了?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枪声骤然炸开,彻底打碎了两人的侥幸,这分明是遇到了敌人!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兆和一声暴吼,不远处一名传令兵翻身上马,朝枪响处疾驰而去。 枪声越响越密,像炒豆般响成一片,间或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八成是遇上小鬼子了。 不多时,传令兵快速返了回来,马都没来得及下,便大声禀报: “师座,前哨遭遇敌人,是小鬼子!山谷底部密密麻麻都是,正源源不断向这边压过来!” 陈国栋无语的瞥了刘兆和一眼,这乌鸦嘴,刚说完别撞上小鬼子,转眼就应验了。 刘兆和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一口灌进肚子里,抹了把嘴,转头看向陈国栋: “接下来怎么办?是带着小鬼子往陈司令营地撤,还是就地阻击?” “去陈司令那里?” 国栋摇摇头,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 “既然小鬼子很多,那就是22师团的了,咱们挡不住的,只能往山里撤,但不能直接往陈司令那边引。 陈司令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也不明了,万一正和第四师团激战,咱们带过去腹背受敌,就得不偿失! 咱们得把小鬼子先在这里挡一段时间,依托地形,他们未必能拿得下咱们,同时派人去给陈司令报个信,让早做准备,有了回信之后咱们再带着小鬼子去那里!” “好!” 刘兆和把茶杯往石头上一掼, “我这就去安排!” 第227章 遭遇战 山头另一侧。 146师的一个连正从四面八方往一处山脊上聚拢,依托石头、树木,拼命阻挡着山下越聚越多的小鬼子。 这场遭遇来得毫无征兆。 半个小时前,连里派出去探路的尖兵组顺着山梁往山下远处探,刚转过一道弯,就跟对面同样猫着腰搜索前进的日军哨兵撞了个对脸。 两拨人同时愣住,相距不到二十米,连对方嘴角残余的饭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愣了足足有五秒,尖兵班和小鬼子前哨怒吼声同时响起。 “八嘎!有敌人!” “有鬼子!” “砰!” 一声枪响撕破了山间的寂静,紧接着双方就打成了一锅粥。 尖兵组边打边退,枪声把连主力引了过来,对面鬼子一个小队也是闻声而至,从山坡下源源不断的往上涌。 一场遭遇战就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发生了! "砰!" 一颗子弹尖啸着命中了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射手,子弹穿透钢盔,钻进颅骨。 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一歪,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枪身上,血顺着枪槽汩汩的往外淌。 “快!再去个人!机枪不能停!” 连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正指挥着步枪手不断向两翼散开,忽听机枪哑了。 回头看去,只见那挺特意配给他们从金陵缴获来的歪把子轻机枪停了,射手已经没了气。 旁边的一名士兵红着眼,一把推开尸体,抢过枪身,拉动枪机。 “哒哒哒!” 清脆的扫射声重新咆哮了起来。 这时,一名排长弓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爬到了连长身边,扯着嗓子嘶吼: “连长!小鬼子越来越多了!他们开始向右翼迂回了!” 连长探头扫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沉。 果然,正面的小鬼子只是牵制,两侧的山坡上,土黄色的人影正借着灌木丛和石头的掩护,向两翼蜿蜒爬来,右翼左翼也有。 一旦被他们绕到背后,这个连就得被活活包死在这道山梁上。 “轰!” 一颗掷弹筒榴弹在连长不远处炸开,气浪掀起的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他赶忙埋下头,等爆炸的余波过去,用力甩了甩钢盔上的浮土,一把拽过那名排长:“支援的人呢,还没来吗?” 那排长往后缩了几步,探出头朝后方望了望,又赶忙爬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连长,他们来了!后面大概有一个营的弟兄,正往这里赶呢。” “好!” 连长抹了把脸上的泥,抬手指了指右翼那片晃动的灌木丛: “你,带你们排先顶上去!死也得钉在那儿,绝不能让小鬼子绕到咱们屁股后头!左面的我再想办法!” “是!” 排长应了一声,挥手一招,他们排的几十个士兵立刻从各自的掩体里爬了出来,向右翼的山坡爬去。 后方三里,146师临时营地。 陈国栋已经翻身上马,带着卫队准备回147师组织部队准备在后方射击阵地。 他回头望了眼枪声大作的山头,狠狠一勒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随即朝着西北方向的山道疾驰而去。 营地中央,刘兆和正声嘶力竭的催促着:“快!都上山,去山上设立阵地!” 一个团长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师座,阵地设在哪儿?” 刘兆和指着西北方向一道蜿蜒的山脊: “就咱们后面那道山梁的制高点,左右两翼全部护住!147师马上就到。 第228章 你们恨不恨我? 当小鬼子正式发动总攻之时,支援的那个营也终于到了。 营长高常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川东人,也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老兵。 当他赶到阵地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向下一看时,心中瞬间凉了半截。 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土黄色人影,正借着石头和灌木的掩护快速向上逼近。 左翼山沟里,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 右翼更糟,一挺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正在一个山包上架设,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山梁的咽喉。 “营长!左翼山沟里有鬼子快速突进!” “营长!右翼,右翼的小鬼子快要逼近了!” 他们一个负责阻击的部队,居然要被反包围了! “一连长,带你的人守左翼!” “二连长,右翼,死也得钉在那儿!” “三连,跟我守正面!” “全营听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 三个连,四百多号人,死死钉在这道三面漏风的山梁上。 刚刚趴下没多久,一名传令兵骑着马快速跑了过来,一路寻摸到高常山跟前。 “高营长,师部有令,让你们坚守半个小时!” “知道了!” 高常山掏出怀表看了时间,闷声回了句。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小鬼子的掷弹筒在轻机枪射程之外,不要钱一样密集的砸向阵地,又准又狠! 一连刚刚跑到左面,人都没来得及分散,一颗颗榴弹便跟着落在密集的人群中,火光、泥土、断肢同时腾空而起,惨叫声被爆炸声撕得粉碎。 “趴下!都趴下!” 一连连长刚刚喊完,第二颗榴弹就在他身侧炸开,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等落下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战斗残酷的进行着,接火不到二十分钟,整个营就倒下了近三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高常山亲眼看见左翼山梁上,小鬼子已经突入了阵地开始了短兵相接 右翼,虽然不如左翼突破的那么快,但也不容乐观,小鬼子已经快要突破了阵地。 三面受敌,没有退路。 高常山眼都急红了。 他们上次跟着陈归在金陵确实发了笔横财,日械步枪人手一支,连里还添了几挺歪把子,手榴弹也阔气了不少。 可唯独没有小鬼子的掷弹筒,那玩意儿全集中在师部,且全靠弹药喂出来的准度,没几百发实弹砸下去,根本打不准。 而对面,是刚从杭州湾登陆的一个齐装满员师团,小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像不要钱一样,又密又准,榴弹排着队往头顶砸,压得人气都喘不匀。 “你,守住这里!” 高常山一把把三连连长拽了过来,按在掩体后面: “我去左翼的一连阵地!” 三连连长顺着他的目光一扫,顿时明白了,左翼一连的阵地已经被鬼子撕开了口子,营长这是要往鬼门关里跳。 “营长,我去!” 三连连长急了,一把甩开高常山的胳膊就要直起身子。 高常山把那连长用力按在地上,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把一直带着的大刀,刀鞘往地上一掼,带着一个班的兵猫着腰就冲了出去。 左翼阵地已经烂成了一锅粥。 一连连长开始就被掷弹筒炸没了,剩下两个排长带着残兵,被鬼子一个小队钻进了阵地,刺刀对刺刀,搅成了血泥。 高常山年轻时在川北老家练过武术,一柄大刀片子使得虎虎生风,深得刘兆和赏识。 此刻他借着冲势,从一块石头后猛的跃起,一声怒吼,大刀用力劈下! “杀!” 一个正挺着刺刀往前捅的鬼子兵陡然惊觉,刚闪开面前的一支刺刀,回头就见一道寒光兜头劈下! 他眼睛惊惧,还没来得及举枪格挡,刀锋已经从左颈砍进,右颈穿出,脑袋骨碌碌滚的在地上,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 “弟兄们,跟老子杀!把小鬼子赶出去!” 高常山一声怒吼,大刀翻飞,又劈翻一个,一连剩下的残兵见营长亲自杀进了绞肉机,士气陡然一振,嘶吼着,挥砍着。 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折了就扑上去抱摔,一个士兵被小鬼子刺穿了肩膀,他没有后退,狂笑着竟往前一扑,死死咬住小鬼子耳朵,两个人抱着滚下山坡,随后坡下传来一声手雷的闷响。 有了高常山的加入,一连的残兵硬生生把钻进阵地的小鬼子给赶了出去,一窝蜂的又撤到了山下。 高常山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一连幸存的排长赶忙跑来扶住他,感觉手中一片湿热,抬起一看,是鲜血。 “营长,你受伤了!” 高常山左手摸了一把腰侧,满手是血,刚才混战里不知哪里飞来一枪,打进了左腰,这会儿血正顺着裤子往下淌,靴子里都滑腻腻的。 “老子看到了!” 高常山一屁股坐在战壕里,用沾满鲜血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眯眼看了看后,咧嘴一笑。 “格老子的,半个钟头早过了。” 回头望去,山脊后头雾气蒙蒙,看不到刘兆和的阵地,也不知道那边布置好了没有,但军令是半个钟头,自己做到了。 “拿着。” 高常山一把将那块沾着血的怀表塞进排长手里: “这是上次在金陵缴获的,小鬼子一个中队长身上的宝贝,老子这辈子也不亏,还亲手砍了个中队长!” 排长的手猛的一颤,瞬间明白了这意思,眼眶顿时红了,伸手就要拉高常山: “营长,我让人抬您下去,这里我们顶着!” “顶个逑!” 高常山勃然大怒,一把甩开他的手: “师座让守半个钟头,咱们做到了,任务完了,你带着还能走动的弟兄撤,老子留在这儿,给你们断后!” 说着,扫了眼阵地右翼和中央,那边已经和小鬼子咬成了一团,根本撤不下来。 “营长,我们背着您走!” 排长依旧不愿离开,叫来两个兵就要架他。 高常山猛的拔出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那排长脑门上。 “格老子的,你走不走!再不走,咱们营全得交代在这儿!你带着能动的先撤,给咱们营留点火种,把手榴弹给我们留下,快!” 排长看着顶在额头上的枪口,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声息打着颤: “营长…” “给老子滚!” 排长咬着牙,没再坚持。 还能动的士兵沉默着把自己身上最后的手榴弹全部解下来,轻轻放在那些躺着的、靠着的伤员身边,没人多说一句话,只有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高常山看着那排长带着三十几个还能跑的士兵,跌跌撞撞的消失山后,这才挣扎着撑起身子,捡了一支步枪,趴在阵地前沿。 第229章 是他!是他来了! 山下,小鬼子正在重新集结。 军曹的呵斥声尖锐刺耳,远处的掷弹筒手已经半跪了下来,在调整射角,看那方向,正是对着左翼阵地。 高常山嘿嘿的笑了声,从怀里摸出一盒烟,给自己叼出一根,顺手把烟盒扔给旁边一个腿上冒着鲜血的伤员。 那伤员默默的接过,抽出一根,又扔给下一个人,烟盒在沾满鲜血的手中无声传递着。 高常山划着一根火柴,点燃烟后,猛猛的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了出来,扭头看向旁边那个伤员: “你们恨不恨我?” 那伤员龇牙咧嘴的挪了挪被打穿的腿,伸出了手: “营长,给烟不给火,你啥子意思?” 高常山笑着把火柴递了过去: “龟儿子的,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了!” 那士兵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从身旁摸出两颗手榴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悠悠的吐了口烟圈: “我也想回家种地去,可是小鬼子不让啊。营长,下辈子我还跟着你当兵,打小鬼子。” “好小子,有骨气!” 高常山拍了拍他肩膀,转头望向阵地中央,那边阵地中的嘶吼声已经弱了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站着。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有些神往的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小鬼子啥时候能被打跑...” 那名排长带着三十几个还能跑的士兵,跌跌撞撞的翻过山梁,身后猛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 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心中明白那是高常山和走不了的弟兄们,用最后的手榴弹给他们拖住小鬼子。 他抹了把脸,手上分不清是血是泪,嘶哑着喊了一声:“快跑,上了山就是师座的阵地!” 三十几个人,咬着牙,向着山顶狂奔。 刘兆和站在山顶制高点前,望远镜里的画面让握着的手都在发抖。 那道山梁上,土黄色的人影像潮水一样从三面涌了上去,把二营的阵地彻底吞没在其中。 枪声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爆炸声。 山梁的东侧,三十几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跑了上来,最后一个跑进阵地壕沟的,刚才那个排长。 不等那排长开口,刘兆和焦急的开口询问:“其他人呢?” “师长!” 那排长身子一下子垮了,哭的稀里哗啦 “弟兄们都留在了那里,营长...营长他负伤了,死活不走,留在了那里!” 刘兆和缓缓闭上眼,一个营四百多人,回来了三十多个,其他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陡然间,眼中又浮现出高常山背着大刀片子的身影,那个学过武术自己很是看好营长也留在了那里。 良久,他才睁开眼挥了挥手: “先下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前沿观察哨大声吼了起来: “师长,鬼子,小鬼子上来了!” 刘兆和浑身一震,拿着望远镜快步走到前面。 镜片里,那道高常山刚刚阻击的阵地上,小鬼子快速涌了过来,没给半点喘息的时间。 “进入阵地!” 刘兆和放下望远镜,暴喝一声: “准备接敌,把小鬼子放近了打!” 山下,日军阵地。 山下佐一郎这次不再狂妄,没有搞两翼迂回,而是正面强攻。 留下一个预备中队后,两个中队铺成散兵线,从山坡下密密麻麻地往上攻。 随着先锋大队出发的两门步兵炮也在后方组装了起来,第一时间开始轰炸山顶的工事。 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全是不遗余力的强攻。 西北侧后的一道山沟中 陈国栋站在在一片灌木丛后,望远镜里看着小鬼子将两个中队全部压向了正面,两侧只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分开警戒。 “师长,” 147师参谋站在一旁,放下望远镜,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日军只留了一个中队的人警戒,正面战场陷入了焦灼正是断他们后路的好时候,咱们上吧?” 陈国栋放下望远镜,点点头: “传令,以两个团从西北侧翼压上去!直插日军侧后翼,把他们从中间拦腰截断,分成两股,配合146师一举吃掉他们! 第230章 就是这么简单 西北翼,陈国栋举着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日军阵地后方,一团团火光正接连炸开。 先是那两个聚在一起挥舞军刀的鬼子大队长,人影被气浪抛起来,又被狠狠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接着是那四门炸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九二式步兵炮,一发炮弹下去,弹药箱殉爆,腾起一朵巨大的火球,连带着周围的小鬼都飞出去不少。 随后爆炸点前移,开始逐一点名人群中被簇拥在中间的鬼子指挥官,中队长、小队长等等,每一炮落下,土黄色的人影里就被炸出一片空地。 陈国栋激动的手都在抖,这世上,能把炮打得这么准的,只有一个人。 “陈司令!是陈司令来了!” 放下望远镜,这个温文尔雅的人激动的第一次爆了粗口: “传令,全师前压,不要守了!给老子把小鬼子赶下山去!” “是!” 147师的号兵拼命吹响冲锋号,原本被压得缩在石头后面的人影,端着步枪,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而在战场中央,日军已经乱了套。 两个大队长、十来个中队长,还有几十个小队长,都在一轮轮炮击中变成了碎肉。 前线剩下的军曹们声嘶力竭的吼叫着,试图维持住分队队形,可也仅仅是约束,没有上级命令,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打哪个方向。 一名军曹满脸是血,正拼命把几个缩在弹坑里的士兵踹起来,想组织一条临时防线挡住147师,刚张开嘴, “轰!” 一发75mm炮弹像长了眼睛,正中脚下,火光冲天,军曹连同身边四五个鬼子被掀飞,断肢和步枪零件混着泥土喷上了半空。 西北方向,147师的士兵正嘶喊着压了过来,头顶上,炮弹还在一发接一发地往下落,却没有一颗落在他们中间。 中间战场上,小鬼子终于遭到了崩溃的边缘。 “八嘎…队长都死完了!” “炮...敌人的炮太厉害了!”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不知道是哪个小鬼子带头向后方跑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的都开始向后方跑。 “嗵!嗵!嗵!” 东北方向的灌木丛里,突然腾起一排掷弹筒发射的白烟,李明远的第二营终于围了上来。 负责东北侧翼警戒的两个小队、一百多个小鬼子,正被中央的混乱搅得心神不宁,这排榴弹劈头盖脸砸下来,顿时人仰马翻。 “哒哒哒!” 几挺轻机枪趁着小鬼子发懵的空隙,迅速架在了一处小高地上,子弹贴着地皮扫过来,打得小鬼子抬不起头。 侧翼残余的鬼子面面相觑,回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崩溃的阵地中间,再不知道是谁怪叫了一声,一百多号人爬出掩体扭头就跑,慌不择路的往阵地中央涌去。 阵地中央,最后一个还在试图收拢部队的军曹,被溃兵裹挟着,连站都站不稳,举着手枪徒劳的恐吓着。 “轰!” 又一发炮弹砸进拥挤在一起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击波把十来个鬼子同时抛起来,残肢断臂洒的到处都是 这一下,彻底崩溃了。 这些刚从本土刚运来还没打过几仗的新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武士道和天皇陛下。 没了军官的约束,他们提着步枪连滚带爬的往山下冲,嘴里哭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方言。 两个大队,从高常山阻击的山梁到这道主阵地,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后,彻底被打散了魂,枪支、背包扔得满山都是。 李明远冲进阵地中间,叫住了还想继续追击的士兵: “停,别追了收拾战场!” 二营的士兵们喘着粗气,红着眼停住脚步,盯着跑下山的小鬼子一个个面露不屑之色。 “狗日的,算你们跑得快!” 李明远狠狠啐了口,转身正看见刘兆从山下走上来,满脸疲惫,快步迎上去: “刘师长!” 刘兆和虽然自己是少将,可看到李明远哪敢托大,主动伸出手握住,用力晃了晃: “李营长,好样的,要不是你们从侧后插这一刀,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哈哈!刘师长客气了!” 李明远笑了笑,语气诚恳: “要不是是你们146师在正面硬顶了这么久,把小鬼子拖成了疲兵,我们哪能那么容易打跑,要说功劳,头功是146师的。” 一句话,说得刘兆和浑身舒坦,虽然知道这话都是恭维客气话,可还是咧开嘴哈哈笑了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李明远的肩膀,这才探长脖子往后头张望,皱起了眉头: “哎,李营长,陈司令呢,怎么没看见?” 李明远松开手,侧身朝东北方向的山脊指了指: “司令在山后面不远处炮兵阵地上了。小鬼子撤退了,应该就快过来了。” “哦,哦!” 刘兆和连连点头: “那我在这儿等等,得好好感谢下陈司令这救命之恩!” “行,那您先歇着,我去收拾战场。” 李明远客气了句,转身朝阵地上走去。 刘兆和看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山后的方向,长长的舒了口气后,寻摸了一块较大的石头坐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已经被压的有些皱巴巴的香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支,用手指捻了捻,有细细的烟丝掉了出来,这才发现烟已经有些干了。 捏着那支烟,没有点着,只是盯着身边的战场出神。 屁股下坐着的这块石头四周尽是些硕大的弹坑,泥土翻得松软,焦黑的土块里混着碎布和弹片。 小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山顶交战处躺的更多。 在阵地不远处,一根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被炸的扭成了麻花,两个大队总共四门炮,全让陈归给端了。 “格老子的!” 刘兆和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鬼子还是骂这仗打得太狠。 “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国栋大步走了过来打趣了一句,挨着刘兆和坐下,顺手从烟盒里抠走一根烟。 刘兆和奇怪的瞥了一眼,顺手从兜里掏出火柴递了过去: “你不是不抽烟么?” 陈国栋拿起火柴,也没点,嘿嘿笑了声: “战场上,哪有不抽烟的,不抽那是没有!” 说完,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示意刘兆和看过去。 第231章 我不想回去了 一支骡马队正慢悠悠的绕了过来,打头那匹骡子背上横着一根被炮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管子,那是九二步兵炮的炮管,后面十几匹骡子驮着配件、弹药箱,一匹接一匹的走了过来。 看着那一队骡马,刘兆和低声嘀咕着,烟在手指间被捏的变形了也没察觉到: “全套日式装备,掷弹筒、轻机枪、重机枪,应有尽有。 陈司令手下也有五千多人吧,就没听说过缺粮少弹。咱们好不容易有了六门炮,还被留下了三门,这次又被小鬼子炸坏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补充上。” 陈国栋低头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先给刘兆和点上,又给自己点着,狠狠嘬了一口,吐出个浑厚的烟圈: “应该能吧,陈司令能跑到这儿支援咱们,说明日军第四师团已经被他打怕了,估计又缩回城里舔伤口去了。 加上上次在金陵带出去的弹药,缴获能缺么?没了打一次日军就什么都有了。哪像咱们,打完了仗还得自己贴钱买棺材。” “哎~” 刘兆和重重叹了口气,烟灰长了也没抖: “我们又被陈司令救了,按理说,这满地的缴获,咱们也不好意思伸手抢。只能等会儿见了陈司令,厚着脸皮再要些补给。 刚才有些士兵已经把子弹都打光了,没了弹药,手里那些日械就是烧火棍,再这么下去,真要光脚板打鬼子了。” “嗯,陈司令不是小气的人。” 陈国栋也闷头抽着烟,山风卷着烟直往鼻子里灌,呛的直咳嗽: “咳...咳!咱们帮他顶了这么久,没有咱们在正面耗着,侧后那几炮也打不出这效果,要些补给,会给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远处那支骡马队上,声音低了下去: “你说,咱们这次跟陈司令要炮,他还会给么?咱们把炮留在了徽州,现在再伸手这脸往哪儿搁?” 刘兆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国栋的目光却一直跟着那骡子背上的炮管上,嘴里不自觉的嘀咕着: “一个营两门九二步兵炮,还有掷弹筒、重机枪比咱们一个师还阔气。” 刘兆和突然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陈国栋: “你说,跟着陈司令打仗,是不是特别痛快?每次小鬼子炮还没架好呢,就被炸成了废铁,天上的飞机也不敢来,来了就是送死。 跟咱们打仗,完全掉了个面,咱们是被小鬼子欺负,被中央军欺负!现在呢,是陈司令欺负小鬼子,追的小鬼子满山跑。我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觉得,这仗打得像个人样,不像条狗!” 陈国栋叼着烟,一时没听出刘兆和这话中的意思,怔了怔,才缓缓点头: “大概是吧,反正我从军这么些年,头一回见有人能把炮打得那么准。准得…准得邪门,就像长了天眼一样。” “那你说,” 刘兆和盯着远处那截扭曲的炮管,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这次打完,咱们还会和上次一样,被一纸调令叫回去么?” 陈国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当然,咱们隶属三战区,陈司令隶属军事委员会,不是一个指挥系统。仗打完了,肯定得回去交差,委员长那双眼一直盯着咱们呢。” “嗯。” 刘兆和鼻腔里哼了一声,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陈国栋以为他睡着了时,刘兆和忽然开口了,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又带着一丝决绝: “我...我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哪?” 陈国栋一时没转过弯,随口问了句,可下一秒,猛地僵住了。 这还用问么,肯定是不想回徽州,想留在陈归这里。 陈国栋猛然转头,死死瞪着刘兆和。 那一眼里,有恳求,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一把握住刘兆和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强迫刘兆和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丝丝颤音: “你疯了?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武汉现在对咱们这些地方军看得多紧,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怕的就是咱们拉帮结派,拥兵自重,对武汉造成威胁! 你倒好,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对抗委员长,你不想活了?你忘了咱们出川时,刘主席怎么交代咱们的?抗战到底,川军不死,可没让咱们去投别人!” “谁不想活了!” 刘兆和大概也被自己刚才那句话搅得内心烦躁,用力扒拉开陈国栋的手,眼珠子瞪得通红: “老子今天被小鬼子围住,看着他们的援军一波一波往上涌,你知道心里想过什么吗,想过这次可能要撂在这儿了! 我是能自己跑出去,可这几千号川中子弟,这些跟着从四川一路走到安徽的弟兄,我能把他们都丢在这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瞪着陈国栋丝毫不退缩: “直到陈司令的炮突然从侧后响起,把小鬼子炸得人仰马翻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辈子就想跟着陈司令打仗!就想打这种不用看上面脸色、不用等那帮龟孙子发饷、能把小鬼子按在地上揍的仗! 咱们出川抗战,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那帮嫡系当炮灰,想丢在哪儿就丢在哪儿!在陈司令这儿,咱们是人,不是狗!” “你…” 陈国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刘兆和那双通红的眼睛,缓缓转过头,他只是说了自己心中不敢说的话而已!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快要落山的夕阳。 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陈归正带着一个警卫班翻过山走了过来。 夕阳落在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色的光晕,连接着地上的影子,像把出鞘的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刘兆和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陈国栋愣了一瞬,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啪的敬了个军礼: “陈司令!” 陈归回了个军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中有些好笑,上次北上增援的是他们两,没想到这次还是这两个人支援。 不难看出,这两人在军中也是备受排挤,要不然不会每次都让他们出来了。 回完礼,陈归放下手,笑了笑: “这次要感谢两位替我们挡住日军22师团的进攻,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回头处理它们了。” 陈国栋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陈司令过谦了,要不是您,我们今天说不准就留在这里了!” “哈哈!” 陈归爽朗一笑,也客气了一把: “陈师长也太客气了,是你们两个师遇到小鬼子在这个顶了这么长时间,该是你们的功劳,我一定会上报,不能让大家伙寒了心。 至于小鬼子,两位放心,我今晚去找他们好好要个说法,进了天目山,想离开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第232章 收尾 等刘兆和与陈国栋离开,陈归独自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沉入了山中。 脑海中,全息地图正无声的铺展开。 陈归原以为吃了这么大亏,小鬼子怎么也得全军压上,拼死反扑一口,可万万没想到,22师团的竟然向东南方向移动,他们在撤退。 这也太怂了… 陈归无语的咂了咂嘴,不就报销了五百多号人,外加送走了两个大队的所有军官呢么,后面还有七八个大队呢,怕什么! 自己还把三个步兵营都带了过来,原本想着再坑22师团一把,看来是没戏了。 也好,让他们休息休息吧,从昨天打到今天,也该休整了。 不过,也不能让小鬼子顺顺溜溜的走。 天马上黑了,夜路难行,他们走不远。 “头儿!” 张德才带着炮兵营的人收拾好那门九四山炮后赶了过来。 陈归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看到步兵营的人。 “赵德柱他们还没上来?” “没见着,”张德才抹了把汗,“几千人翻山越岭的,估摸着还得好一会。” 陈归嗯了声,在脑海里中地图上确认了一遍,三个步兵营最前面的离这里都还有三里远,正好不用过来了。 转头对一旁的传令兵吩咐了一句: “去告诉后面那三个步兵营,让他们原路返回,直接回营地,不用过来了。”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扫了眼那两门绑在骡子背上的炮: “带上一门,跟我走一趟。” “是!” 张德才应了声,回身招呼着炮营的兵带着一门炮,跟着陈归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一路紧追慢赶,天彻底黑透时,终于在又翻过一座山后追上了那股逃窜的小鬼子。 他们扎营了。 陈归站住脚,抬头望去,前方是黑漆漆的连绵山岭,像头趴在地上的巨兽,什么也看不见。 张德才凑了上来: “头儿,把炮装起来?” 陈归左右扫了眼地形。 这里是一处半山腰,他们正好站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前方隔了一座山梁,挡住小鬼子的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安装起来,就在这里打完就撤!” 炮营的士兵对组装拆卸炮还是很有心得的,借着火把的光芒,十来分钟的时间便把九四山炮重新组装了起来。 陈归半蹲在炮身后,慢慢转动着手轮,炮口缓缓扬起,指向了山另一侧的小鬼子。 脑海中,从炮口延伸出去的一条红线跨过山梁,落在山谷平地中间的一顶帐篷上,那是联队长的作战室。 帐篷里,一个联队长正对着面前的两名军官大声训斥着什么。 其中一个少佐大队长,另一个是炮兵中队长,加上白天被炸掉的那些,22师团前锋一个联队的指挥官,就剩这点独苗了。 正好送你们去团聚。 陈归调好后站起身,后退两步: “放!” 负责拉绳的炮兵早就等得激动异常。 这小子叫王根柱,进炮营两个月了,每天除了搬箱子、擦炮管,就是听老兵吹牛皮,说陈司令是炮神,指哪打哪,炸死过鬼子大将,炸死过亲王。 以前乔成在的时候,递炮弹拉炮绳都是乔成和张德才搭档,后来乔成被调走执行任务,张德才不知怎的忽然没了兴致,不再自己上手,这才能给他机会拉炮绳。 私底下,谁还没做过梦? 万一自己拉的这一炮,炸死个中将、少将呢,最次也得是个大佐吧! 以后回了老家,往乡亲们跟前一坐: “知道不,我当兵时拉的炮绳,炸死过鬼子大官!” 那得多风光,今天,终于轮到他了! 王根柱听到那声放字,像听到了天籁之音,浑身一个激灵,双手用力握住住拉绳,使出吃奶的劲儿猛的一拽。 “轰!” 炮口喷出烈焰,瞬间将半山腰周围照的透亮,王根柱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了一步,火光映在脸上,激动的脸都红了。 炮弹尖啸着飞出炮膛,精准的钻进了那顶作战帐篷。 剧烈的爆炸声中,帆布、木桩、人体碎片同时被撕得粉碎,等火光熄灭,原地只剩一个黑漆漆的弹坑,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山上,炮身刚停止震颤,另一名炮兵迅速上前,拉开炮栓,弹壳当啷一声退了出来,装填手把新炮弹重新推入膛,不到二十秒,一切就绪。 陈归又蹲了下去,手扶着手轮,开始微调,很快爆炸声又响起。 就这样,炮弹在鬼子营地里逐一点名,军官帐篷、弹药堆、兵营,每一发都落在人堆里,每一发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等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陈归整体看了遍小鬼子营地的惨状后,直起身子,有些遗憾的嘀咕了一句: “可惜了,带的炮弹打完了!” 刚嘀咕完,张德才凑了过来,掏出耳朵里的棉花,大声吼着: “头儿,带的弹药用完了!” 陈归摆摆手: “走,那就回营!” 一行人沿着原路开始折返。 陈归带着警卫班走在前面,骑乘的战马由一名警卫牵着,虽然有火把,但他还是坚持步行。 虽然学会了骑马,但一直骑不惯,尤其在这种夜间山路,除非万不得已,要不是不会骑的,万一马失前蹄摔一跤那就太麻烦了。 张德才带着炮营几十号人跟在后面。 那个拉炮绳的王根柱被几个老兵推搡着,扭扭捏捏的蹭到了张德才跟前。 “营长…” “嗯?咋?”张德才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那个…咱们刚才炸死些什么鬼子?” “头儿才知道,我哪知道。” “那…那您能不能问问陈司令?” “呦呵!” 听完这句话,张德才乐了: “你小子使唤起我来了?” “不是不是!” 王根柱急了,脸涨得通红: “我是想看看炸死了些什么大官,以后让我儿子给我刻碑上!就写俺爹拉的炮绳,吹牛都有劲儿!” “还有我递的炮弹!” “我合的炮栓!” “我搬的弹药箱也算吧?” 后面参与打炮的士兵顿时热烈起来,七嘴八舌,压抑了一晚上的兴奋全炸开了锅。 张德才看着这帮人,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和孙有胜那老兵油子,为了争炸死鬼子亲王的功劳差点打起来的事,不由的哈哈一笑: “行!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问!” 第233章 他也怕啊 话虽豪爽,可真到了陈归跟前,张德才又蔫了。 以前还能跟陈归开开玩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都不敢和以前一样了。 陈归战绩太逆天,在军中威望太高,底下所有人见了都发怵。 张德才走到跟前,搓了搓手,脸色有些拧巴: “头儿~” 陈归正埋头赶路,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异样,闻言回头瞅了一眼: “咋啦,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那个...” 张德才指了指身后,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伙想知道,刚才炸死了些什么小鬼子,以后也好…也好有个吹牛的由头。” 陈归笑了笑,也没遮掩: “一个联队长,一个大队长,几个中队长,小队长就多了。小鬼子炸死大概二百多号吧。” “哎!好嘞!” 张德才得到了答案,一溜烟折返了回去,不多时,后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陈归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湖州 第九师团指挥部。 屋内灯火通明,第九师团师团长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呢子大衣,领口的扣子松着。 他将手里拿的一张电文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看向垂手立在桌前的副官,像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这真是22师团发来的?” “是,刚刚收到的,发报台核实过呼号,确实是22师团司令部。” 秋山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重新拿起电文,又细看了一遍: “第22师团致第九师团,师团84联队于天目山东南麓遇敌,前锋大队遭敌重创,入夜后联队驻地遭精准炮击。前出部队正撤回临安,敌炮火观测能力极强,贵部若靠近该区域,务必严加防范,提高警戒。” “加强防范...” 秋山咬着这两个字,越想越恨,冷笑一声,把电报用力拍在桌上: “他们还有脸让我防范?一个师团就一个联队被敌重创就撤回了临安,畏敌如鼠,还有比他们胆小的吗?” 副官偷偷抬眼扫了扫,又赶忙低下。 就在今天早上秋山同样收到了第四师团的通报,他们说一个联队全军覆没,师团主力将撤回宣城,宁国只保留小部队驻守,让第九师团注意敌人动向。 言下之意就是彻底退出了天目山,至于围剿那是不可能了。 秋山感觉自己坐蜡了,当初三个师团共同围剿之时,他可是报了很大的希望的,虽然私下送情报,那也是逼不得已,害怕陈归拿第九师团第一个开刀。 他也想让陈归死啊,死了自己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师团长的宝座,而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害怕被华中司令部发现。 原本以为这次的围剿,一个满编甲种师团、一个新组建同样满编的特设师团,两个师团怎么着也会将陈归消灭掉,再不济也可以往南赶,赶出天目山。 哪曾想整整两个师团奈何不了一支游击队,你们丢不丢人啊! 秋山烦躁的站起身,宽大的呢子军服下摆带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副官慌忙上前,掏出怀里的白帕子去擦,却被一把推开。 “两天!” 秋山在屋里绕了两圈,猛然转身瞪着副官,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手指都在颤抖: “才两天!两天前他们还在发电报,说分进合围,一切顺利,陈归部溃散在即!你知道我当初多高兴吗? 现在呢?一个前锋覆没,夹着尾巴逃回宣城,一个缩回了临安,不敢露头!”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又赶忙坐回椅子上: “他们怎么就能撤得这么快呢?” 副官垂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吭声,秋山依旧说着: “万一陈归把22师团和第四师团这两个最大的麻烦处理完,回头一看,我的部队还占着安吉,还挡在他的家门口。心情一不高兴,晚上爬到山上,随便扔几发炮弹下来…” 话没说完,但副官明白后面的意思。 秋山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用力揉着,直到那阵突突直跳的神经痛稍微缓解了些,才睁开眼,长长的、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副官心里一沉。 “城里那个联络点,还在吧?” 副官转头扫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这才低声回道:“在,最近又来了两个人,现在一共三个人了,都藏在老地方,没动。” “嗯。” 秋山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封电报上,眼神复杂的像是在看两封遗书。 “你说,我把占据安吉的捷报,都报上去了,方面军司令部肯定知道咱们在安吉站稳了脚跟。 现在好了,第四师团逃回宣城,22师团撤回临安,整个浙北,就剩下我的第九师团还钉在安吉城里,陈归回头看过来,会怎么看我?” 副官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陈归刚退入天目山,秋山执意要上报收复安吉、兵锋直指天目山的捷报时,就劝过让再缓缓,看看情形再说。 可秋山大概是被憋的太久了,亦或者是被陈归压的太狠了,一意孤行,急着在方面军面前争功,把话说得太满。 现在,火架起来了,烤的是他们自己。 可副官知道,自己和这位中将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秋山要是被军法处置了,自己也免不得上军事法庭,可能比秋山还惨! 所以,还得想办法啊! 屋内静了好一会,副官突然上前几步,走到秋山面前,压低声音: “阁下,事已至此,生气无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把安吉这根钉子,拔得体面些,让陈归觉得满意,让方面军司令部觉得我们和另外两个师团一样遭到了惨败,被迫撤了出来!或者...” 副官没往下说,但眼神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秋山伸出手一把握住副官的手腕: “或者什么?有什么话尽管说。” 副官咬咬牙: “或者将责任推到第四和第22师团身上!” 秋山皱着眉头,抓着副官的手缓缓松开,心中盘算了好一会,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你是说我们最先出兵,占据了安吉城后,因为他们的撤退导致陈归抽出手来全力对付,不得已才撤出安吉?”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秋山缓缓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脸上表情也舒缓了下来,重新带上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说话也硬气了起来: “那你说,陈归那里怎么和他说不会生气。” 副官仿佛早就适应了秋山这副前恭后倨的嘴脸,毫不介意的继续给出着主意: “这个简单,陈归不是在安吉给百姓分地种粮么,说明他缺粮食了,我们派人往安吉城送一批军粮。 既能表示我们准备长期坚守之意,又能在撤退时留给陈归,也能让他心甘情愿的配合我们演这场戏,这样所有的一切就都圆了回来,天衣无缝!” “好!” 秋山站起身 “你站在就让他们给陈归把信送回去,只要愿意配合,一切好商量,至于给司令官的电文,送我再想想怎么写!” “嗨!” 副官低头应了声转身退了出去。 第234章 雨天 等副官出去,秋山一个人坐在椅子里,盯着刚刚关上的门愣了很久,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又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再写再撕。 如此反复,地上扔下十几个废纸团后,用力把笔拍在本子上,仰靠进椅背,盯着屋顶的横梁,双目无神。 暂时不写了。 陈归那边会不会配合,他心里也没底,安吉让出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现在写什么都像笑话,等尘埃落定了再说吧。 万一作假做的太厉害,吉田勇一那个老家伙也不是好相与的,被发现就完蛋了。 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前有狼后有虎,时时刻刻都在走钢丝! 湖州城 西门不远处的城墙根。 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最近新开了一家茶馆。 门面不大,一个二层小楼,牌匾上写着清雅轩三个字。 这地方原本就是家茶馆,小鬼子进城后,被乱兵砸了个稀巴烂,掌柜的逃难去了,一直荒着。 如今重新开张,既没放鞭炮,也没挂红绸,就那么不声不响的挂起了牌匾。 可说来也怪,城里那些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伪军,从这门口路过的时候,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进来找事,偶尔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一番。 传闻这铺子背后站着师团部的一位高官,是人家私设的消遣处,专供自己喝茶解闷用的。 伪军们之所以信,是因为确实隔三差五能看到挎着军刀的鬼子军官,大模大样的走进去,喝几杯茶后,又出来。 副官穿着一身常服从司令部出来后,沿着墙根绕了两条街,闪身进了这条巷子。 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茶馆后门,一个藏在死胡同尽头的窄门才停下来。 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外面封着火漆,迅速塞进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然后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转身若无其事的走了。 院子里,潘子正在二楼睡觉 他就是跟随乔成到了湖州后留下的那人,听到那三声敲门,潘子耳朵一竖,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屏息听了半晌,确认外头再没动静,才穿上鞋摸黑下了楼梯。 来到后门,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没有响动,这才小心翼翼的抽出那块砖头。 纸条正贴在砖头上,火漆完好。 潘子把纸条揣进兜里,将砖头原样塞回,转身回到二楼,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出城。 然后从后门溜了出去,顺着墙根摸到城墙底下,来到了一处水门前,那是早年排洪用的暗渠,铁栅栏早就锈断了,一直没人修,也是特意留的口子,弯腰一钻,便消失在城墙外。 下午时分,天目山营地。 陈归骑着马走的快,带着警卫班早早就回来了,几个步兵营还在山道上慢慢走着和146、147师的大部队还在山路上慢慢往回走着。 营地先前已经得到了命令,原本打包准备转移的物资又纷纷拆开,锅碗瓢盆、帐篷被服重新归置,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陈归本想先去医疗室看看,这一仗下来又添了不少伤号,白牧云早就嚷嚷着要扩建,他一直没答应。 如今第四师团彻底退出了天目山,22师团被打残了一个联队,短时间内不会大举进攻了,上次在安吉一待就是半个月时间,这次回来正好把营地好好拾掇拾掇。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淅沥沥的敲着,转眼就密了。 陈归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幕低得很压人,雾气蒙蒙,看这架势是个连雨天。 麻烦啊! 正想加快脚步,前方传来马蹄声向这里跑来,到了近前才看清,是刘兆和跟陈国栋,两人披着油布斗篷,帽檐往下淌着水滴,看样子是专程来找他的。 医疗室还在前头,雨却越下越大了。 正好路边有棵老树,枝叶茂密得像座绿伞,树下地面还是干的,陈归转身就钻了进去,四个警卫也跟着走了进来,挡在了陈归前面。 “吁!” 刘兆和跟陈国栋勒住马,翻身落地,牵着缰绳也钻到树下,好在树够大,七八个人挤在里头,倒也不显得局促。 “陈司令!” 两人将马缰交给警卫后,同时并脚,敬了个军礼。 陈归回了个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知道146和147师的大部队还在来这里的路上,还以为这两人是来找驻地的,便当先开口,省得他们绕弯子: “驻军营地你们自己挑,别离主峰太远就行,小鬼子暂时进不了山,但肯定不会死心,先稳一稳。粮食我让周怀远给你们安排,等人到齐了,直接找他领。” “嗯!感谢陈司令。” 两人齐声应下,语气痛快。 雨渐渐的越下越大,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国栋摘下眼镜,用衣襟仔细擦了擦镜片上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天,笑了起来: “这雨越来越大了,还好有这棵老树挡着,要不咱们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陈归鼻腔里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山谷里那条蜿蜒的小溪上,盯着两侧平缓的坡地,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你们觉得,这地方会有山洪下来吗?”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陈国栋顺着视线瞅了眼那条小溪,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势,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这周围都没有洪水冲刷的痕迹,树木、灌木都好好的,不像被淹过。” 陈归四下扫视了一圈。 确实,山谷中的树木站得笔直,灌木丛茂密,没有倒伏的枯木,也没有裸露的卵石滩。 但脑海中看过这地方的地形,这条山谷是个天然的汇水区,上游有小溪交汇,虽然不山谷不长,一旦降雨持续,肯定不止眼前这点水。 “有备无患啊。” 陈归低声嘀咕了一句,目光仍看着远处的山谷: “等雨停了,得让他们往高处挪一挪,该挖的排水沟也得挖起来” 陈国栋见陈归依旧盯着雨幕,忧虑未消,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刘兆和,眼神一个劲地往陈归那边瞟,示意先开口。 刘兆和下意的缩了缩肩膀,偷瞄了陈归一眼,见对方正望着山谷没注意这边,这才用唇语无声的拒绝: "你来,你来!" 陈国栋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看着树外的雨幕,心中不断诽腹着,明明是你要拉我下水,现在倒让我先出头。 刘兆和无奈,干咳了一声后,干巴巴的开口: “陈司令...” “嗯?” 陈归后悔目光,转头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一遍,也看出刘兆和脸上的窘迫,又瞥见陈国栋故意盯着外面的雨景,忽然戏谑一笑,以为这两人是看到鬼子退了,心思又活络了,想回三战区去。 “怎么,想回三战区了?” “不是、不是!”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是怎么了?” 陈归终于正了正神色,目光在刘兆和与陈国栋之间来回打转。 雨声淅沥淅沥下着,四个警卫背着枪已经悄悄退到了树荫边缘,背对着这边。 第235章 想要炮? “怎么,想要炮了?” 陈归看出了两人的窘迫,又问了句。 昨天阻击22师团,146师和147师硬生生拿人命填出了时间,这份人情自己得认。 况且听说他们的炮在被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炸了不少,既然人家没有拍屁股往后跑,而是死钉在阵地上,自己就不能太小气了。 目前来说,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还有十二门,九四式山炮有六门,东西看着多,但在天目山能施展开的不多,再说了还有弹药限制。 倒是九二式步兵炮,轻便灵活,能跟着步兵营机动,已经分了下去,库房里只剩几门了,不能再送了。 “九二步兵炮现在就别想了,那玩意儿轻,我都给各个营发下去了,库里没有了,不过…” 陈归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 “105榴弹炮和九四山炮,你们回去时每个师各挑一门带走,炮弹给你们配齐两个基数。拿回去守阵地也好,打据点也罢,总比没有强。” 刘兆和胸口猛然涌起一股暖流。 相比起在徽州还要在他们身上抠下三门炮,陈归这没了九二步兵炮还送105毫米榴弹炮,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原本心底那一丝犹豫,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神色不再忸怩,上前半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归: “陈司令,这次打完鬼子,您能不能…” 陈国栋在一旁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猛的接上话: “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们留在您麾下?” 嗯? 陈归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留在这儿?你们不回三战区了?” “对!” 刘兆和重重点头,生怕陈归不信,又抢着补了一句: “陈司令,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以后我们就跟着您,您说打哪儿,我们就打哪儿,绝无二话!” 雨声噼里啪啦的砸在树叶上。 陈归目光在刘兆和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又看向陈国栋,镜片后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迎了上来,显然两人来之前已经通过气了。 陈归没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定。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看向树外连绵的细雨。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手下兵多将广,当然是好事。可这种整建制纳入,最棘手的就是指挥权。 他们进来,同不同意打散重编? 如果同意,一切好说,剔除老弱编入辎重,青壮打散混编到各支队,刘兆和、陈国栋给个高位虚衔养着或者将一级继续带兵,慢慢消化。 可要是不同意整编,自己手里平白多出一支插不进手的部队,那比养虎为患还蠢。 说实话,他宁愿从零开始拉壮丁,也不愿收编这种指挥体系健全的成师部队。 一个不好激起兵变,到时候里外不是人,武汉那边得给自己扣个吞并友军的大帽子,自己还得花费大量精力整顿内部,那就是万劫不复。 陈国栋和刘兆和也明白这不是简单的事,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敢出声催。 过了好一会儿,陈归才转回身,目光沉静的扫过两人: “你们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 刘兆和挺直腰杆:“146师还有五千五百余人。” 陈国栋声音低了几分:“147师还有六千人。” “一万一千多人啊。” 陈归咂了咂嘴,心里有些发沉。 他可是记得第一次遇到这两支部队时,加起来还有一万五千多号人,这才几场硬仗下来,就折了三千多弟兄。 那些可都是活生生填进鬼子炮火里的命,都是川中子弟。 “这样吧,” 陈归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应承,这事儿得先探探他们的底。 “你们先驻扎下来,粮草我给你们供着。但整编脱离三战区不是小事,得看武汉那边是怎么个意思,我先想想办法,探探口风再说。” 刘兆和与陈国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 陈归这话虽然没有明说收留,但先驻扎下来、粮草供着就是默许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是!” 两人同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嗯,粮草先给你们拨过去,但有一件事得记住,在营地周围,约束好你们的士兵,不得扰民!谁要是敢抢老百姓一粒米、一根柴,军法从事,我绝不姑息!” “是!” 两人又是一个立正,腰杆挺得笔直。 陈归看着两人这模样,有些失笑,摆摆手: “行了,知道就可以了,不用那么正式。” 树下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水冲刷枝叶的沙沙声。 陈归皱着眉头,又陷入了沉思,这都快五月份了,又该发饷了。 自己部下这个月的饷银还缺一些,这又来了一万人,得想办法兑一些银元出来,填补窟窿啊。 想起陈国栋这些川军现在的处境,实打实的杂牌军,被武汉当后娘养的,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你们现在的饷银,是怎么发的?” “饷银?” 两人异口同声念了出来,同时满含希望看向陈归。 他们可早就听说了,陈司令的部队实打实按中央军国难饷标准发,而且是现大洋,不是那种在日占区像废纸一样的法币。 不止手底下的士兵羡慕,他们这些当师长的也羡慕,不是谁都有陈归这个能力从小鬼子手中抢钱的。 陈国栋苦笑了一声:“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饷银了,前面还发了一些法币,后面说是国事艰难,先记上账,有了就补发。 “嗯。” 陈归淡淡应了声,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想要饷? 很简单,必须接受整编。 一支握不在自己手里的部队,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以后跟老蒋彻底撕破脸,手底下有人被收买捅自己一刀,那比鬼子还疼。 两人见陈归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眼中有些失望,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陈归还没明确点头答应收留,他们现在还是客军,哪有伸手要饷的道理。 树下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打着伞的身影沿着山道快步走来,前面是个警卫,后面跟着个穿粗布短褂、头戴斗笠的汉子,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黄泥,正是潘子。 “司令。” 警卫钻进树下,敬了个礼 “有人找您,湖州来的。” 潘子跟着走进树下,目光在陈国栋刘兆和两人身上停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的纸包,递了过来。 “陈司令,湖州来的信。” 陈归接过,扯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折叠成长方块的信纸,信里的意思很含蓄。 秋山在诉苦,占安吉绝非本意,是山田勇一逼着他从三路进军,他若不动,军法难容。如今另外两路,败的败、撤的撤,再钉在安吉就成了孤军。 说想要个体面,想撤,但得有个台阶,一天后,部队会把一批粮食运到安吉城内,请陈归配合演一场戏,让第九师团在激烈抵抗后战略转进。 陈归无语的撇撇嘴,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第236章 探望医疗室 说起粮食,陈归又想起一个更紧要的问题,那就是快缺盐了。 本来剩的盐就不多了,这次又来了146师和147师一万多人,缺的更多了,秋山既然要送粮,正好让夹带一些盐过来。 至于演戏? 那就配合他演。 安吉城里进驻了一个中队的小鬼子,让秋山撤走一小部分,剩下的就留下吧。 陈归看向潘大: “你晚会走,等我写封回信,给送过去。” 陈国栋和刘兆和知道陈归有军务要处理,当即识趣的提出了告辞: “陈司令,那我们先回去了,去找驻扎的地方,要不弟兄们回来还没有住的地方。” “好,有事直接找我。” 等两人骑着马重新钻进雨幕中,陈归转身折返回不远处的一间临时木板房内,找来纸用日语写了寥寥几句。 “粮可收,再带盐,城中之人,我自会放一些回去。” 至于能放回去多少,陈归没写,到时候看心情吧。 把纸折成方形,用火漆封了口,包好油布交给潘子后又吩咐了一句: “到了湖州,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灰色通道换银元,用黄金换,有人同意换了,我派人给你们把黄金送过来。” 潘子一愣,又赶忙点头应了下来,装好纸条,转身出了屋子。 等雨稍微小些,陈归打了把伞,重新踏入雨中,向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来到天目山后,医疗室建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下方。原本只搭了几间木屋,如今旁边又搭起了好几顶缴获的日军帐篷,墨绿色的帆布在雨里泛着幽光,像几朵巨大的蘑菇。 陈归撑着伞,站在坡道上先没急着下去,而是眯眼打量了一番地势。 这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天然的遮雨檐,地面又比谷底那条山溪高出许多。 即便上游暴发山洪,水要漫到这里,也得先填满下面那片洼地。只要雨势不连下七天七夜,这地方就是安全的。 收了伞,正要推门,门帘一掀,周玉兰端着一盆暗红色的水走了出来。 她没留神门口有人,险些撞了个满怀,抬头看见是陈归,顿时笑了起来: “陈司令!” 陈归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在那盆血水上一扫而过,心里已经明白,白牧云大概在里边呢。 “白医生呢?” 周玉兰盯着陈归,侧头朝屋里努了努嘴:“在里面给伤员取弹片呢,刚上了麻药,正关键时候。” 陈归点点头,这种时候进去,除了添乱没别的用,指了指旁边那几顶新搭的帐篷: “我先去那边看看。” “哎!” 周玉兰应了一声,端着盆看着陈归钻入了一顶帐篷。 帐篷帘是敞开的,显然是故意留着透气,里面摆着两排木板床,伤员们或躺或坐,有的裹着绷带在打盹,有的正望着帐顶发呆,听到脚步声,几个还能动弹的伤员看清来人后,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别动!” 陈归快步走了进去,一把按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员。 那兵看着不到二十岁,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卷了上去,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淡红色的血液。 伤兵刚刚直起上半身,被陈归这么一按,又躺了回去,眼眶却瞬间红了。 “陈司令…” “躺着,好好休息。” 替那伤员掖了掖被角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负了伤怕以后被扔下,怕没饭吃,怕回家地都种不了,对不对?”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接话,但那些眼神里的惶恐是藏不住的。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陈归用力挥了挥手: “只要你们还能动,还愿意跟着队伍干,我就不会扔下任何一个人。咱们现在有被服厂、有维修所,后面还要加工厂。 你们这些上不了战场的,去帮周怀远记记账,去被服厂缝缝扣子,去维修所擦擦枪管,总有活计给你们做。咱们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卖过命的弟兄!” “陈司令…” 那断腿兵鼻子一酸,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被褥里。 这话是不是客气话他分不清楚,但在这年月,一个中将司令能钻到伤兵营看望,亲口许诺给你找条活路,这比什么都管用。 旁边一个腰间缠着绷带的伤员,哑着嗓子问: “司令,咱们这些粗人,字都不识一个,能干啥细活?” “不识字,那就要学!” 陈归笑了笑: “过段时间,我准备办夜校,所有班长以上,必须进课堂学习,你们这些伤员愿意去学的,都可以去!咱们营地里那么多从金陵撤出来的学生,男的女的都有学问,教你们认几个字,以后打跑了鬼子,回老家记个账、写封信,不比睁眼瞎强?” “女的?” 一个年轻伤员瞪大眼, “女先生教书?” “女先生怎么了?” 陈归脸色故意一板,随即又松下来: “人家女学生是正经学堂出来的,到时候给我好好学,谁要是仗着自己立了功,敢欺负人家是姑娘...” 他拖长了音,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让我知道了,军法从事,我可不管你立过多少功!” 帐篷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司令您放心!” 一个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伤兵扯着嗓子说了句: “俺们保证把女先生当菩萨供着!” “供着就不必了,把字给我学会就行。” 陈归被逗乐了,无语的摆摆手压下嘈杂,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咱们定个规矩。月底考核,识字最多的前几个人,我亲自发奖,肥皂一块,毛巾一条,再奖一双胶鞋!” “胶鞋!” 几个伤员眼睛唰地亮了。 那可是好东西啊,缴获的日军军鞋又沉又重,还得改。 但胶鞋不一样啊,防滑、防水、走路轻便不磨脚,山里面想买都买不着。 “对,胶鞋!所以啊,都给我好好养伤,养好了伤,好好识字。咱们天目山不养废物,但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没出路!"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出了帐篷,重新踏入雨幕。 身后,帐篷里的议论声嗡嗡的回响着,不再像那样死气沉沉,多了丝活力。 陈归径直朝最靠边的那间木屋走去。 周玉兰应该已经跟白牧云通过气了,那间木屋的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 推开门,白牧云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看到陈归走了进来,放下笔,连忙站了起来。 “陈司令!” “嗯,这段时间辛苦白医生了。” 陈归抬头打量了一圈,这木屋不大,后面靠墙立着几排新打的木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和搪瓷盒,用红纸或墨笔标着名目。 屋子中间紧贴着山壁支了张窄床,铺着褥子,是睡觉的地方。 环境是简陋了些,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陈归的目光落在那几排药架上,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药品太少了。 第237章 人形闹钟? 陈归可是记得从金陵撤退时,光药品就装了两卡车,怎么眼下只剩这几架? 转头看向白牧云: “药就剩这些了?” 白牧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司令放心,还多着呢。大部分都存到后山溶洞里了,那里面阴凉干燥,好存放。这儿只放了一些常用的,不够了随时去取。” 陈归这才松了口气,刚打完这次围剿,后面还有146师、147师的伤员要治疗,如果就这点存货,根本撑不过几天。 “有就好,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还会有一批伤员送下来。你们还得忙一阵子,人手不够了,直接去找周怀远要,让他从辎重队里调。” 白牧云点点头,脸上却露出难色: “人手倒是好办,可司令,这地方实在太小了。现在木板床都摆到门口了,轻伤的只能安排在别的地方。要是再来一批,就真的没地方下脚了。” “那就先搭帐篷,支起来应急。” 陈归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地势: “我让周怀远送帐篷过来,记住,选地势高的地方扎,别靠着溪谷。这雨季才刚开始,万一上游来山洪,半夜还得折腾着转移病人,那才要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护士和看护暂时凑不齐,你先自己想办法,从百姓里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或姑娘先用着,专业的医护人员,我后面再想办法给你弄。” “是!” 白牧云满心欢喜的应下。 他早就觉得地方太小,自己晚上跟药品睡一个屋,翻身都不敢大动作,如今总算能扩一扩了。 见没什么别的事,陈归转身出了木屋,朝不远处的实验室走去。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迷蒙的细雨。 陈归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战后总结会上,得给白牧云和周怀远定个正式的军职了。 军医院院长、后勤处处长,至于军衔,白牧云给少校,周怀远给上尉,这些架子得搭起来,不能老是这么含糊着。 山脚下,黄秉洲的实验室并排三间木屋,建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最旁边那间的屋顶正呼呼的往外冒着青烟,老远就闻到一股柴火味,在雨雾里散不开。 陈归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咳…咳!” 一股浓烈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屋里烟雾缭绕,黄秉洲正蹲在屋角,对着一个地炉子使劲吹火,脸前蒙着一块湿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到门响,黄秉洲抬起头,看清来人,闷声喊了一句: “陈司令!” 陈归挥挥手驱散眼前的烟,打量着屋内,四周摆满了坛坛罐罐,搪瓷盆、玻璃瓶...各种各样都有,也不知道他到哪收拾的这么多。 屋子正中央,那个土炕(或者说地炉)正呼呼倒灌着烟,火没烧旺,烟全被雨水压回了屋里。 陈归呛的捂住鼻子。 “你这是干什么?” 黄秉洲又甩了甩脸前的烟,拉着陈归退到屋外,到了雨地里,才摘下那块毛巾,露出一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没戴眼镜,两眼周围被熏得黢黑,像个全包的眼罩,眼睛下面又全是白着,黑白分明,格外搞笑。 陈归没忍住,噗嗤的笑了出来。 黄秉洲没看明白,茫然的摸了把脸,一下成了个大花脸,嘴里还认真的解释着: “这培养需要恒温,大概要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一天不能断。可现在山里凉,外面才十几度,我只能在屋里烧火。 烧铁炉子太干,湿度不够,我听当地人说盘个炕能保温保湿,就试了一下,结果这手艺不到家,一下雨就倒往进灌…” 陈归抬头看了看房子结构,又看了看房子下的地面,想起一个妙招。 第238章 被盯上了 离开黄秉洲的实验室,陈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战后总结会的内容。 这次战斗中的功劳奖励,那些营级主官都该升职了,白牧云那边要设军医处,周怀远要设后勤处,黄秉洲这个实验室也得给个正式名分,就叫...卫生材料试验所? 还得安排人想办法给刘兆和他们透透口风,看看对整编是什么态度,能不能谈倒。 还有营地这么多人,加上146和147师差不多两万人的吃喝拉撒... 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沪上。 按时间算乔成已经到了那里四天了,也不知道谈的情况如何,在那乌龙混杂的地方带着那么多现金,有没有被人盯上。 沪上 都城饭店。 这是一座公共租界里数一数二的英姿老饭店,豪华、奢侈! 乔成站在五楼房间的窗台前,屋子里漆黑一片,借着天鹅绒窗帘的一道缝,一动不动的盯着楼下街面。 他们住的是个双人间,带独立卫浴,这在1938年的沪上已经是顶奢侈的享受。 乔成原本打死也不肯住这儿,太贵了。 房费一天六元法币,看在带的是银元的份上一天算了五块大洋。 乔成的心都在滴血。 一天就五块大洋啊,快赶上一名士兵一个月的军饷了。 可乔纳森那个金毛洋鬼子坚持要住这儿,说这地方是外国人开的,没人敢在这里乱来。 乔纳森刚洗完澡,穿着件丝绸睡袍,从浴室晃悠出来,看见乔成像根桩子似的站在窗边,不禁纳闷有些纳闷: “乔,你不躺下歇会儿,今天跑了一整天,不累吗?” 乔成头也没回: “我们被人盯上了!” 乔纳森一愣,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凑到乔成身侧,顺着窗帘缝隙往下瞅去。 街面上霓虹闪烁,黄包车、轿车来回穿梭,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 “下面有人盯梢。” “盯梢?” 乔纳森下意识想拨开窗帘看个仔细,被乔成一巴掌按住手腕。 “别动帘子,下面会看见会。看见街边那辆黄包车没有,就停在煤气路灯底下那辆,拉车的穿件破褂子,草帽压得很低。” 乔纳森眯起眼,看了半天,终于看清楚了,撇撇嘴: “那只是个苦力…” “前天没有这辆车,昨天咱们在美孚洋行付了三万美元定金,回来的路上,这辆车就跟着,一直跟到门口。 今天咱们去礼和洋行找那个德国人时,它又在后面等客人。再说了,我看到有人去问过他,但一直没有,明显不正常!” 乔纳森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重新凑到缝隙前,这次看得仔细,那辆黄包车确实不对劲。 车夫斜躺在踏板上,一顶草帽压着眼,可每隔几分钟,帽檐就微微抬起,不像看在街面面,分明是在看楼上。 “见鬼了,才几天就让人盯上了!” “不止他,” 乔成微微偏头示意了下另一个方向: “街对面烟纸店门口,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头,也是生面孔,昨天咱们出门时,他在美孚后门擦皮鞋,今天就到了这里卖起了茶叶蛋!” 乔纳森慢慢直起身子,刚刚洗过澡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他常年在世界各地倒腾买卖,自认眼力不差,可跟乔成一比,觉得自己像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怪不得陈归会让乔成过来。 “那…那怎么能确定是什么人吗?是黑帮的,还是日本人,或者是你们官方的人?” 乔纳森转身走回沙发,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瓶红酒,这是刚才让侍应生送上来的,花了三块大洋。 他原想要那瓶十块大洋的法国波尔多,乔成当场差点把那只箱子砸在他头上,这才悻悻的换了这瓶便宜的佐餐酒。 乔纳森打开瓶塞,倒了两杯,端起酒杯晃了晃: “乔,来喝一杯压压惊。” 乔成回过头,看了眼那瓶酒,心中比花了住店的钱更肉疼。 这个洋鬼子,自己的钱花光了(乔纳森声称在金陵都花完了),现在花起陈司令的钱倒是非常大方。 “我不喝。” “别这样,乔!” 乔纳森抿了一口,滋滋有声: “我知道你们喝不惯这个,但这时候需要放松。听着,他们既然只是盯着,没冲进来,说明还有顾忌。 这可是都城酒店,除非想跟英国开战,否则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的,放宽心吧。” 乔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窗边退回来,一屁股坐在乔纳森对面的丝绒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咯吱的闷响。 端起那杯红酒,举到眼前看了看。 灯光透过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想起陈归平时都是和他们一起吃粗茶淡饭,自己却在这里住着一天五块大洋的旅店,喝着三块大洋的洋酒,心中更烦闷了。 乔成仰起头,一口灌了下去。 “噗~咳咳咳!” 他差点当场喷了出来。 酸涩、辛辣、带着股霉味,像馊了的醋,强忍着恶心把那口红酒咽了下去,脸已经憋得通红,重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乔纳森看到目瞪口呆: “乔…这个要慢慢品的,不能这么喝!” “太难喝了!” 乔成抹了把嘴下了定论。 乔纳森耸耸肩,放下酒瓶,扫了眼那个放在桌边的箱子,忽然凑近了些: “乔,说正事。那些医疗设备和实验器材,昨天已经通过美孚洋行的渠道下了订单,定金三万美元,这个没有问题了。 但今天上午说要五百万发捷克式轻机枪的弹药,还要一百根备用枪管,那个德国佬应该也会同意,但他问了个问题,货送到哪里,码头仓库?还是直接运到其他地方?” 乔成皱了皱眉。 陈归确实没交代具体运输细节,只给了一句话,不要怕花钱,货能买到就行,运到海边,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送到沪上附近,” 乔成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找一条船把货卸到船上,停在公海。剩下的,陈司令自己想办法。” “公海?” 乔纳森眼睛转了转: “乔,那可是日本人的巡逻范围,你们…有船?” “陈司令说有办法,就有办法。” 乔成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句话堵住了乔纳森的嘴。 陈归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那个敢带着一千人追着五千小鬼子跑的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第239章 利益动人心 乔纳森盯着乔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重新靠回沙发上,轻轻晃着酒杯: “好吧,我相信陈司令,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什么?” “你们为什么只要子弹和枪管,不直接换一批新枪?我可以搭上线,捷克产的ZB26,九成新,还有比利时的FN勃朗宁手枪,甚至…甚至意大利的迫击炮。 你们那个陈司令既然付得起三万美元的医疗设备定金,为什么不买一批真正的军火?” “你早着怎么不自己和陈司令说?” “我哪知道你们这么有钱!” 乔纳森耸耸肩,一脸无辜: “在金陵的时候,陈司令说他不差钱,我还以为吹牛呢,毕竟你们不代表政府。可昨天你付定金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三万美元啊,乔,那是三万美元!” 乔成对这个洋鬼子无语了,站起身,又要往窗边走去。 “等等,乔!” 乔纳森叫住他: “别老盯着外面了,明天我让饭店前台联系租车公司,租一辆轿车。我们开着车去,速度快,有突发情况也能跑路,那些黄包车,追不上四个轮子的。” “轿车?” 乔成愣了一下。 他开过卡车,缴获的日本九四式卡车,可那种小轿车,连坐都没坐过几回。 陈归好像对那玩意儿嗤之以鼻,说什么越野不能越野,拉货不能拉货,是缴获了也没用的废品。 “对,轿车,加钱就行。” 乔纳森咧嘴一笑: “我知道你心疼钱,但你带着这么多现金,已经被人盯上了,这时候,安全比钱重要。要往前看,乔,往前看!” 乔成上下打量着这个洋鬼子,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没开口,只要那些外汇丢不掉,多花几十块大洋就多花吧。 “行吧,明天你找一辆车,咱们一起走,但用完就得还!” 乔纳森顿时眉开眼笑,放下酒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这就对了,有了车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带着你看看这座城市的繁华,还得去汇丰银行取我的钱,然后给林买一条钻石项链。” 乔成有一种强烈的错觉,自己是不是被这个洋鬼子忽悠了? 这家伙坚持住贵饭店、买红酒、租轿车,到底是真的为了安全,还是为了让自己给他报销账单,顺便让蹭着玩一圈? 长长的呼了口气,乔成走到窗边,重新看向了窗帘缝隙。 公共租界 一间僻静的烟馆。 二楼一间房里点着一盏烟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满屋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烟味。 胡世昌斜躺在一张罗汉床上,闭着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咔直响。 门帘一掀,一个瘦高个走了进来,叫麻子,是胡世昌的得力手下,为人奸滑,最会察言观色。 “昌爷,盯到肥羊了,两个人住在都城饭店,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穿长袍的打手,北方口音,手上有老茧。手里拎着只黑皮箱,寸步不离。” 胡世昌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了,却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说。” “昨儿个下午,他们在美孚洋行订了一批医疗器材,付了好几万美金的定金。洋行里的眼线亲眼看着,那打手从皮箱里一沓沓往外掏,全是现钞,我估摸着…” 麻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觉得数量不够,又将只手掌摊开: “整整一箱子,少说有这个数,只多不少。” “一箱都是美金?” “对!亲眼所见!” 胡世昌猛的睁开眼坐起了身子。 第240章 换个司机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二楼餐厅吃了顿简单的西式早餐。 乔纳森去前台要了租车公司的电话,不到半个钟头,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饭店门口。 乔成跟着乔纳森来到门口,目光习惯性扫过街面。 街道对面那辆一直停着的黄包车已经不在了,周围也看不到明显的监视人员。 但他不相信自己昨天会看错,想了想,一把拽住正要拉开后车门上车的乔纳森: “你会开车么?” 乔纳森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司机: “乔,他们配的有司机,不用我们开的。” “我知道,我是问你会开吗?” “会啊,怎么了?” “那你认识路吗?” “当然!” 乔纳森挺了挺胸,一脸自豪: “我来沪上跑了五六年,闭着眼睛都能从外滩走到徐家汇!” 乔成没再废话,径直走到驾驶室旁,拉开了车门。 里面坐着个穿短褂的年轻司机,正低头擦方向盘。 “兄弟,” 乔成手搭在车门框上: “这车,我们自己开,能行吗?” 司机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对不起先生,公司有规矩,车不能让客人开。” “乔!” 乔纳森在一旁也笑了起来,摊了摊手: “他们会害怕咱们碰坏车的,这车可不便宜,撞一下够他们半年工钱!” 乔成没理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司机手里,又抬起下巴点了点乔纳森: “我这位朋友,自己有一辆车,开得非常好。他在中国待了五六年,看到你们这种车就手痒,想试试手感,怎么样?” 司机看着手心里那块亮晶晶的大洋,眼神飘忽了一下,但还在犹豫: “这…这不合规矩。” 乔成又掏出一块,叠在上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别担心,你坐在后头看着,万一觉得开得不稳,你随时接手。两块大洋,就当请你喝杯茶。” 司机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手中那两块大洋,又抬眼看了看乔成提着的箱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成!但说好了,要是开得飘了,我立马换过来!” “放心!” 乔纳森在一旁看着这场交易,无奈的摇摇头,绕到驾驶室钻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 “乔,你们做生意的方式,真是无处不在。” 乔成笑了笑,和司机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一关,乔纳森熟练的打火、挂挡、踩油门,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稳稳驶入了街道。 绕过一道街口,前方突然堵死了。 一群人乌泱泱挤在马路中间,推推搡搡,骂声震天。 两辆黄包车翻倒在路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揪着另一个壮汉的领子大声嘶吼着唾沫星子乱飞。 周围看热闹人群围了好大一圈,彻底将路堵死了。 街上的巡捕又没人过来处理,后面几辆小轿车看情况不对,纷纷掉头折返。 乔纳森看了眼手表,转过头,皱起了眉头: “乔,我们也得绕路了,这样等下去,会错过约定时间,德国佬不怎么好说话。” 乔成心里很不屑。 第241章 强买强卖 乔成提着皮箱的左手用力握了握。 乔纳森和他过说,布尔诺兵工厂(ZB26的生产厂)现在实际上已被德国控制,全新的捷克式配件,除了德国人,别处根本买不到。 “你问他,多少才起卖?” 乔纳森翻译完,霍夫曼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嘴角浮起笑容: “我们正好有一批现成的库存,八百万发7.92毫米毛瑟步枪弹,两百挺ZB26轻机枪,配齐弹匣和备用枪管,另外再加两百支毛瑟C96手枪,配五十万发手枪弹。如果你们要,就全要了。” 乔纳森翻译完,乔成沉默了一会,低声问: “这得多少钱?” 不等乔纳森开口,霍夫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报价单,上面用德文、英文、中文三种语言标着价格。 他推过来,指尖点了点最下方那行加粗的数字: “总价约十万英镑,考虑到目前的局势和运输风险,我们需要至少20%的预付定金也就是两万英镑,货到沿海指定海域,验货后付清尾款。” 乔成盯着那个数字,两万英镑的定金,意味着箱子里那三万英镑现钞,交完定金后只剩一万。 再加上那两万美金,买机器的钱,恐怕不够了。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犹豫,陈归说过,不要怕花钱,怕的是买不到。 乔成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兜里抽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你问问,这些东西,卖不卖?” 乔纳森接过纸,扫了一眼,也是一愣。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水压机、铣床、车床、化铁炉、拉丝机、冲压模具、发电机组…就差把兵工厂这三个字写在标题上了。 霍夫曼随手接过,看到是中文后,把一旁的侍从,叫了过来,听着翻译。 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猛的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乔先生,你们这是要买武器生产线?水压机、枪管拉丝机、子弹冲压机,这怎么可能,我们国家绝不会允许出售这类武器设备!” 乔纳森知道有些东西或许敏感,但多年在生意场打滚,眼都不眨,立刻打着圆场: “霍夫曼先生,您误会了,这是民用机械,纺织厂、修理厂用的,怎么可能是武器生产线呢?” 霍夫曼把清单往桌上一拍,脸色冷了下来,斩钉截铁的摇头: “不可能,这个没得谈。官方渠道绝不允许,哪怕我签了字,总部那边也会把合同撕了。乔纳森先生,你应该明白,卖几箱子弹是一回事,卖兵工厂是另一回事,后者会让我进监狱,或者被秘密警察请去喝茶。” 乔纳森看出了这个德国佬眼底的决绝,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耸耸肩,不再坚持: “好吧,那就按您说的弹药套餐,八百万发,两百挺机枪,两百支手枪,配套弹药。希望尽快发货,送到海上或者岸边都可以,我们自己接。” 霍夫曼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明智的决定,子弹和枪,我们可以走私人货轮,挂巴拿马旗,避开日军检查。至于机器…”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也许以后会有别的渠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通过我。” 双方起身,握手。 乔成打开皮箱,数出两万英镑的现钞,一沓沓的码在桌上。 霍夫曼拿起一沓,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水印,满意的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德中双语合同。 签字,按手印,交换。 有了钱入账,霍夫曼心情大好,执意留下两人吃午饭。 一桌丰盛的美食,乔成吃的如同嚼蜡,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笔被拒的机器买卖该找谁。 乔纳森倒是和霍夫曼聊得火热,从柏林啤酒馆聊到慕尼黑女人,笑声不断。 下午三点,轿车驶出洋行,又拉着乔纳森取了钱,买了心心念念的钻石项链后,才向都城饭店方向开去。 乔成坐在后座,那名司机早已被两块大洋收买,缩在后排打盹。 乔纳森握着方向盘,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歌,嘴里还不时讨论下那批机器的事。 “乔,” 乔纳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批机器,德国佬这边是没戏了,官方渠道锁得死死的,霍夫曼不敢碰。” 第242章 这里难道没有秘密吗? 胡世昌这才发现那个一直负责另一边围堵的麻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胡爷!” 麻子得意的瞅了一眼,嘴角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对不住了,您背着大帅吃独食,还想捞完就跑香港,这不符合规矩。” “麻子...” 胡世昌盯着麻子,嘴唇哆嗦着: “我待你不薄,你爹当年死在闸北,是我出钱埋的!你妹妹出嫁,是我给的嫁妆!你他妈...” 麻子轻蔑的笑了笑: “你也不看看自己,怎么能和大帅比呢?” “你!好,很好!” 胡世昌眼中凶光暴闪,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缓的余地,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刚刚举起。 “砰!” 一声枪响。 胡世昌惨叫一声,手枪当啷落地,右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 两个张啸尘的手下扑了上去,一脚踹在膝窝,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脸摁在街面上。 张啸尘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的走到轿车跟前,低头看了看车里,目光在乔纳森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乔成身上,缓缓开口: “恕我眼生,这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可否告知?” 乔成没说话,陈归的事不能往外说,看着周围几十号人,十几把枪,心凉了半截,知道跑不了了。 “看来是见不得光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啸尘直起身子,挥挥手,两个手下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两人拉出轿车外。 乔纳森尖叫着还想反抗,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踉跄着坐倒在地上,弯着腰干呕起来。 手下迅速抢过乔成手中的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两叠美元还有几沓英镑。 张啸尘拿起一沓英镑对着路灯看了看,笑放到鼻尖下贪婪的嗅了嗅: “三万美元,一万英镑,世昌啊,你这双眼倒是毒,可是你命不好!” 随后,将英镑放回箱子,递给身后的人,上下打量着乔纳森和乔成,那眼神像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洋人不能死在租界里,死了是麻烦事,这位身份不明的先生也不能死在这里。那就得委屈两位去海面吹吹风了!” 说着,抬起手: “绑了,装麻袋,沉海!” 手下迅速拿来绳子,乔成刚要反抗,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乔纳森更是被堵住嘴,呜呜哇哇的叫唤着。 “哔~哔哔!” 陡然间,街道不远处,尖利的警哨声响起。 眨眼间,巷子口出现了十几名巡捕,前面是端着步枪的华捕,后面跟着三名身材高大的英国西捕,手里拎着左轮手枪,枪口直指人群。 领头的西捕用英语怒吼着: “放下武器,这里是公共租界,你们被捕了!” 张啸尘脸色变了,那副从容不迫终于消失了,眯起眼,死死盯着盯着那三名西捕,手中佛珠转的飞快。 十几条枪,虽然多是老式步枪,但在这么窄的地方,真打起来,他的人能赢,但西捕不能死。 死一个华捕工部局可以压。 死一个西捕,明天英国领事就会向日本提出严重抗议。 他背后虽然有日本人撑腰,但现在的日本人,未必敢为了一个青帮流氓,跟英国人撕破脸。 “大帅…” 麻子凑上来,低声询问 “要不,先把人撤了?西捕来了,硬碰硬…” “闭嘴!” 第243章 有些事没法反悔的! 等乔成和乔纳森两人站起身,麦克贴心的帮乔成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的非常得意: “现在钱也被抢了,两位应该不会继续在上海耽搁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呢?” 乔成看了眼乔纳森。 乔纳森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我要办的事都办完了,给林买的东西也买好了了,随时能走。” 乔成点点头,知道再留下去也没用了,定金没了什么也做不成了。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 “很好!” 麦克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的两颗金牙: “果然是军人作风,干脆利落,那我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都城饭店门口见。” 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便离开了。 重新坐上轿车,这次乔纳森没再抢着开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走在街上,汇入车流,一路顺畅的停在了都城饭店门口。 回到房间,乔纳森反手锁上门,盯着乔成,压低声音问: “你真要把那个麦克带回去?” 乔成还以为那人不靠谱。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乔纳森摇头, “但在这十里洋场,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手很黑,路子很野,什么都敢卖。” “那就是了。” 乔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无奈,机器卖家还没找到,反倒把钱丢了,不过也好,带了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军火商,或许会有转机。 “先把他带到湖州,再问头儿,头儿同意,就带进山,不同意就再送回上海。” “好吧,那是你们的事。” 乔纳森笑了声,转身向浴室走去: “那就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走。”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乔成坐在床沿,盯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夜色,心思早已飘回了天目山,不知道这次把差事办成这样,陈归会不会发火。 天目山 营地一处挂着后勤处牌子的房间。 周怀远正趴在算盘上对着一本花名册核对,算盘珠子拨的噼哩吧啦直响。 看到门开着,陈国栋和刘兆和掀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周处长。” 陈国栋先开口,脸上堆着笑, “陈司令让我们来领一下我们两个师的粮食。” 周怀远对周处长这个称呼早已见怪不怪,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连忙放下笔,顺手将桌上的花名册合上。 俯身从桌抽屉中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递了过去。 “陈师长、刘师长,明细在这儿,按人数算的,签个字就好,我派人带你们去领。” 陈国栋接过单子,目光却落在周怀远刚合上的那本册子上,笑了笑: “周处长忙着呢,在算军饷?” “可不是嘛。” 周怀远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麻的手腕,叹了口气: “马上又要发饷了,得先把数目核对出来,各营挨个发下去,又得折腾好几天。赶上陈司令要开战后总结会,时间紧,我得把账理清楚,别到时候司令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就让人笑话了。” 听到军饷两个字,刘兆和耳朵一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几分试探: “怀远,你们真是按中央军的规矩发饷?” “那当然。” 周怀远一脸理所当然,声音都拔高了半分: “中央军现在是国难饷发七成,咱们也是七成,陈司令说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怎么能缺饷? 上个月有个连长克扣了两个大头兵的饷,被司令知道了,当场撤了职,现在还在关禁闭,在咱们这儿,饷银是红线,谁也不能碰!” 第244章 同意 夜色已深,山谷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等最后一袋粮食装上板车,刘兆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翻身上马,刚要抖缰绳,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兆和,你先别走。” 刘兆和勒住马,回头看见陈国栋让几名警卫跟着送粮食的回去,转头也对身旁几个警卫摆摆手: “你们先回,把粮食看好了。” 等脚步声远去,陈国栋拉着战马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刘兆和的眼睛,语气郑重: “我们不能再拖了。” 刘兆和一怔。 “再拖下去,陈司令那边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端着架子、拿腔作调,不是真心想跟他干!” 陈国栋四下扫了一圈后压低声音: “万一真让咱们回了三战区,唐司令那边要是知道咱们私底下想脱离建制,兆和,你我都是带兵的人,该清楚那是什么下场。” 刘兆和神情明显萎靡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哎~,都怪我那日太冲动,把话说的早。” "不,和迟早没关系,说了就不能拖。等到陈司令给武汉发报,说天目山围剿已毕,咱们这两个师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儿。调令一到,咱们就得乖乖回去,既然那日说了要留下,就得做到底!” 刘兆和抬眼望着陈国栋,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个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头,竟比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莽夫更有决断。 沉默了片刻,狠狠一咬牙: “好!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陈司令,主动递上投名状,对大家都好,只要以后还让我带兵,怎么都成!” “这就对了。” 陈国栋翻身上马, “留在三战区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咱们出川的时候,每个师都有一万川中子弟,一次次战斗下来,如今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 后续出川的壮丁,全都编进了新部队、新番号,没有给咱们补一个兵,摆明了是要把咱们耗干,然后名正言顺的撤销建制! 陈司令这里粮草充足,武器弹药从不短缺,伤员有药,阵亡有恤。跟着他,不比回去等死强?” 刘兆和也爬上了马,又忍不住叹口气: “国栋,你说陈司令还会让咱们保留师的编制么?” “不会。” 陈国栋摸了把马鬃,声音平静: “保留了师的编制,三战区和武汉都不会同意咱们留下。再者,你不觉得陈司令这人,对部队抓得很紧么? 他那游击总队,最高的指挥官才是营级,咱们要是顶着师的番号留下来,让那些嫡系怎么想,让部队的规矩怎么立?” “哎…” 刘兆和苦着脸, “总不能从师长直接降为营长吧,这跨度也太大了些,我这脸往哪搁?” “哈哈!” 陈国栋难得笑出声,抬手指了指 “你呀,尽说些有的没的,师长营长的,不都是个名头?去找陈司令,看怎么安排,我估摸着,应该有章程了!” 说完,陈国栋大喝一声: “驾!”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沿着山谷中的小路向深处驰去。 陈归住的木屋里,窗子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两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外面负责警卫的直属连士兵,站在不远处静静等着。 不到十分钟,屋门推开,周怀远拿着个笔记本走了出来,看见两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师长、刘师长,粮食领完了?” “领完了,让手下弟兄们带回去了。” 第245章 慢慢在成长 陈归目光扫过刘兆和又落在陈国栋脸上,笑了起来。 “好,明天开始整编,你们两个团的番号,就定为暂编独立第一团,团长刘兆和。暂编独立第二团,团长陈国栋。” 从今天起,你们是我陈归的兵,也是打鬼子的兵。谁要是敢亏待你们,我陈归第一个不答应。” 陈国栋、刘兆和两人同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陈归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等屋门重新闭上,才缓缓转过身,盯着墙上那幅用铅笔标注着日军部署的地图。 吞并友军!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陈归心头。 往小了说,是就地整补、收容残部,往大了说,那是拥兵自重、兼并友军,放在哪儿都是掉脑袋的罪名。 第三战区那边还顶着个顾长官,武汉那帮人更是个个精的像个猴,哪一个是好糊弄的? 陈归揉了揉眉心,一阵烦躁。 两个师的人明晃晃落在手里,不上报瞒不住,上报了被调走又是前功尽弃。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大,要是手底下有十万士兵,控制着半壁江山,谁还敢拿这种小事来说教? 他眯起眼睛,目光从地图上的天目山缓缓移向杭州,又移向上海。 有了这两个师的老兵底子,再从附近百姓中征募新兵,很快就能拉出一支两万人的部队。 到时候,先集中兵力吃掉山外围着的22师团,再顺势南下打掉杭州的第18师团,把战线推到海边,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买装备、买机械、买粮食,甚至和租界里的洋人做更大的买卖,比如飞机厂、造船厂,以及科研室! “啧。” 陈归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扯的太远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武汉那关过了。 三战区那边倒不担心,他早就知道唐司令扣了炮。 既然这样,那再送几门炮堵住嘴就是了,九二步兵炮不行就送九四式,九四式嫌小就送105榴弹炮,反正没了再去秋山那边要几门。 可武汉陈归没去过,一窍不通,连军政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该找谁呢?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 周兴国。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人表面上彻底融入了总队,不争权不夺利,天天带着百姓开垦种地,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陈归心里清楚,周兴国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个从武汉专门派来的参谋,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正好,借这件事,探探他的底。 “来人!” 警卫应声而入。 “去把周参谋找过来。” “是!” 警卫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归独自站在地图前,默默盘算着每一步要走的路,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 “进来。” 周兴国推门而入,军装笔挺,看来还没休息。 “陈司令,您找我?” 陈归点点头,上下打量着,目光在周兴国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周参谋,坐。” 等周兴国坐下,陈归才踱了两步,走到桌前,语气平静随意: “周参谋,你也知道咱们总队一直就那么些人,从附近百姓处征兵征得少,兵员一直是个大问题。” 周兴国嗯了一声,心里却转了个弯。 第246章 不信的就去问! 陈归接过周兴国写好的战报,细细看了一遍,心中对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颇为满意,这几个月的各种报告处理下来,进步还是非常明显的。 又将战报递给周兴国,细细嘱咐了一遍: “这事儿你亲自挑选人去送,去了武汉有需要中间人的,该送多少不要怕,只要事办成就好。明天我派人给你把黄金送过去就出发,不能再拖了。” “是!” 周兴国先是应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司令,我觉得除了黄金,咱们还可以带些别的。” “什么?” “战场上缴获的鬼子军官指挥刀,越高级越好。” 周兴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武汉那帮大员,最喜欢这个,摆在家里,既是战功的象征,又能向同僚炫耀。而且带几把将佐官刀过去,比空口白牙更能证明咱们确实杀敌不少,战报上的数字,也显得真实。” 陈归眼前一亮,知道自己疏忽了,没想到这一出。 仓库里师团长的指挥刀没有完整的,但旅团长、联队长的可不少,一直丢在那里,自己换了那身鬼子大佐军服后,不喜欢用,李明远那些人也有样学样谁也不带。 这个主意,妙啊! “好,明天一块送过去,你找周怀远挑几把品相好的,用红绸包了,显得庄重。” 周兴国这才将纸折好,小心揣入兜里,见陈归再没有其他要说的,敬了个军礼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周参谋。” 陈归忽然叫住他。 周兴国回头: “陈司令还有吩咐?” “人手一定要挑选合适,去了武汉不要怕花钱,事办好就可以!” “明白。” 门轻轻合上。 陈归独自站在灯下,望着闭上的门,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次武汉的事如果办成了,这个人的背景,得好好查一查了。 第二天,天刚亮。 一片空地中央并排放着两条长板凳,陈国栋和刘兆和肩并肩坐着,面前一张木桌,上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白纸。 下方,几十张马扎凳并排放着,整整齐齐摆了好几排。 刘兆和抬头看了眼远处慢慢走过来的人影,终究没忍住,闷声开口: “国栋,你说咱们伪造武汉的命令真没事吧?” 陈国栋当然知道在担心什么。 为了手底下这的士兵能顺顺当当完成整编,也为了不给陈归添乱,两人昨夜商量了许久,硬是按着军政部的公文格式,自己伪造了一份军委会的电文。 “没事,陈司令连咱们两个师都敢收,还怕伪造一张纸?再说了,我看陈司令也不是迂腐之人,说不定心里巴不得咱们这么干呢。” 顿了顿,侧头盯着刘兆和的眼睛: “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兆和,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会儿要是有人炸毛,你的师你管,我的师我管,手段一定要硬,别让陈司令觉得咱们心里不乐意,背后耍小动作。” “知道,知道!” 刘兆和抬手扶住额头,脸上有些尴尬。 他心中明白这是陈国栋担心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可那只是自己一时冲动,顺嘴说的,真怎么做自己心里门清,要知道,这事还是自己提出来的。 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免得陈国栋担忧: “我是有些冲动,可做出的决定,哪有反悔的道理?跟着陈司令,还能打几天痛快仗,回了三战区,迟早被吃的一干二净! 想想以后咱们能跟在坦克后面冲,能用炮压着小鬼子打完再冲锋,不就一个师长么,扔了就扔了,哪还能反悔!” 陈国栋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拿起桌上那张纸又看了几遍,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很快,两个师的军官陆续到了。 没人负责维持秩序,但146师和147师的人习惯性的坐成了两拨人,泾渭分明。 陈国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那我就说事。” 说着拿起桌上那张纸,对着纸开始念: “武汉军委会急电,146师、147师,于天目山一线阻击日军,伤亡惨重,已失师级建制作战能力。 着即:146师缩编为苏皖边区游击总队暂编独立第一团,147师缩编为暂编独立第二团,各辖兵员两千五百人。其余人员,择优补充总队其他部队,不合格者,编入后勤、辎重。” 话音落下,场上静了片刻,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 “啥子?师变团了?” “老子一个营四百多号人,现在要砍成两百?” “凭啥子嘛!老子们也是从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给游击总队打杂?” 刘兆和的脸色慢慢黑了下来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嘈杂: “都住嘴!哪个不满意的,站出来!让我看看,是谁的兵,连军令都敢当放屁!” 底下瞬间寂静一片。 陈国栋适时抬起手,按了按刘兆和的肩膀,示意自己来: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从师长到团长,从营长到连长谁不憋屈?我陈国栋,比你们更憋屈。”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满脸愤然: “可憋屈完了呢,咱们还得活,还得打鬼子!三战区什么做派,你们比我清楚。出川至今,咱们得到过补充、粮饷吗? 没有! 可陈司令呢,给咱们粮食、弹药管够,连伤员都给咱们收拢,让白医生救治,你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底下坐着的那些人,眼神渐渐变了,连师长都心甘情愿降为团长,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原147师的连长犹豫着举起手: “师…团长,那咱们以后的装备呢,也跟游击总队一样?” “一样!” 陈国栋斩钉截铁, “步兵炮、掷弹筒、重机枪、轻机枪,该有的都有!” 提到武器,下面的人眼睛更亮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原146师的团长站了起来,不敢看刘兆和,只是盯着陈国栋: “陈师长,话是这么说,可编制降了就是降了,咱们堂堂国军正规师,现在成了游击总队底下的团,说出去…不怕丢了川军的脸?” “格老子的!” 刘兆和指着那名团长,双眼圆瞪: “你以为我愿意降?这是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丢了脸,可以!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武汉,你去军政部问,去委员长面前问!问清楚咱们这个师到底要不要整编!” 他猛的抬手,指着不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 “去啊!现在就去!我也想知道,咱们这些川军弟兄,到底算不算中央军眼里的正经人!” 第247章 找你们做点生意? 那团长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看到刘兆和真动了肝火,不敢再坚持,低头闷声回了句: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坐回去!” 陈国栋接上话,继续说着 “接到整编命令后,陈司令并没有为难咱们,答应了按游击总队的待遇来,咱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另外,陈司令定下了规矩班长以上,全部进识字班,以后咱们也可以说自己是文化人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连长兴奋地喊了起来: “好!早就该这样了,我手下就有个排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每次需要签字画押都画个圈,真的丢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 陈国栋神情也缓了下来: “还有,马上五月份了,陈司令说了,这次发饷,所有人一视同仁,按中央军发饷标准,一文不少!” 场上传来一阵惊呼声,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那些从淞沪一路打到天目山、早就不记得军饷是什么滋味的汉子们,此刻竟像孩子一样叫了起来。 陈国栋轻轻压了压手,等声音变小: “散了吧,都回去准备整编,以后不管是在独立团,还是在总队其他部队,都是打鬼子的兵,都是过命的弟兄!” 人群渐渐散去,不时有人回头看一眼这两个站在原地的师长。 陈国栋抬头看了眼陈归营地的方向,又看向刘兆和,声音低了下来: “陈司令派的人快过来了,刚才那名团长...你看好了,别出了差子。陈司令这人,看着和善,但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别惹生气了,大家都不好过。” “我知道,我亲自去找他谈,实在不行…我自己想办法!” 陈国栋点点头,转身向147师驻地方向走去,刘兆和则回了146师驻地。 接下来的几天里,天目山营地热闹了起来,146师、147师打散整编成了头等大事。 有了陈国栋和刘兆和那场会议,人心已经稳了,没有人再闹,反倒个个都盼着整编完,领上军饷,换装武器。 陈归在宁国、余杭两地的方向各留守了三百人后,其余全部调回了营地附近,准备将整编的川军安插进去。 至于安吉城的攻势,暂时又搁下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疏漏,从湖州换出来的银元,自然是让秋山的运粮车队顺道捎回来最安全,又省事。 所以急不得,得等银元兑齐,整编完,推迟两三天拿下安吉城,正好开军事会,确定编制。 湖州城 清雅轩茶馆。 二楼雅间内,从沪上回来的乔成、乔纳森和麦克三人还没有回天目山。 他们待在茶馆等着秋山安排人送到山脚下。 乔成正和潘子趴在桌子上看着一本账本。 账本中密密麻麻记着湖州城里各路钱庄、商户、甚至维持会里某些人的名字,谁愿意收黄金,谁手头有现大洋,一目了然。 乔成挠了挠头,皱起了眉头: “总共才能换五万块大洋,这也太少了。” 潘子翻到最前面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名字: “这人说有门路去外地调银元,让咱们把黄金留着,可这都四五天了,屁动静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调回来。” “要是能一次换够多好。” 乔成叹了口气,正要接着说什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砰砰。”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潘子手一翻,将账本刷的合上,这才朝门外询问: “谁啊?” “潘哥,是我。” 第248章 就是做生意的 “我,第四师团,找你们游击队做点生意。” 那小鬼子一句话说完,潘子心中猛的一颤,以为湖州驻军与陈归之间的那些勾当,终于被捅到了日军高层,眼前这人是派来试探的。 但紧接着,又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程序不对! 湖州驻防的是第九师团,陈归在湖州城里搭的是谁的关系,潘子不是很清楚,但大概能猜到,那人在第九师团里的位置一定不低,甚至就在最高的那一层。 而第四师团驻在宣城,就算要查第九师团的案子,也轮不到他们。 要么是金陵的华中指挥部,要么是第九师团内部自查,怎么也轮不到第四师团的人登门! 那他们来干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与危险,潘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先生,您说笑了。” 他微微欠身,脸上堆起生意人那种滴水不漏的笑容: “我们就是普通开茶馆的,喝茶听曲儿,您尽管来,其他的,一概不懂。” “不!不!” 那小鬼子却摇着头,一脸成竹在胸的自信,依旧用蹩脚的汉语折磨着人耳朵。 “你们滴,银元!宣城维持会,陈会长报告!我们...师团长,明白陈归的黄金,换银元,发饷!你滴,明白?” 听着这磕磕绊绊的汉语,潘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找过来了。 那个前几天说去外地调银元的人,一走就是三四天没消息,原来是跑到宣城调银元去了! 消息从湖州传到宣城,经汉奸的嘴,传进了第四师团师团长松井宪的耳朵里。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银元虽是硬通货,但体积大、分量沉,大户人家和军头们都想方设法把银元换成黄金,图个便携保值。 偏偏湖州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拿着黄金换银元,还要有多少换多少。 再联想到22师团和第四师团同时遭遇惨败,只有第九师团没有失败,松井宪一猜便猜到了个大概,也明白了秋山和陈归大概有什么猫腻。 对于陈归与秋山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默契,松林宪不感兴趣,也不想过问,心中只有那五十多吨挥之不去的黄金。 他生怕别的什么人把这笔黄金换走太多,得到消息便急吼吼的派了副官直奔湖州而来。 潘子不动声色的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不管眼前这小鬼子是真是假,得先哄走。 这事必须立刻禀报陈司令,还得给湖州这边的那位靠山通个气,让双方都有个准备。 斟酌了下语气,潘子再次开口: “先生,您真的找错人了,我们…” “不!不!不!” 那小鬼子用力摆着手,打断了潘子的话,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 “潘桑,你滴,不诚实!我滴,师团长副官!我们,大洋十万,换黄金。还有,这个。”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啪地一声按在潘子面前桌子上。 “这个滴,陈归,你,明白?” 潘子还没伸手去拿信,那小鬼子已经站起身,大概觉得,跟潘子说再多也没用,做主的人不在这里。 他笑着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又轻轻推开,乔成闪身走了进来。 “成哥!” 潘子把信递过去: “听那小鬼子的意思是让把这个交给陈司令。” 乔成点点头,接过信。 信封没封口,他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没什么特殊味道,又重新交给潘子: “不管真假,等会你就回山,把信送到陈司令手里,乔纳森他们留着,等这边的小鬼子安排好我们再走。” 潘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 “成哥,你说…刚才那个小鬼子,真是第四师团的?” 乔成也有些拿不准,刚才在隔壁,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小鬼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直奔主题,用银元换黄金,给陈司令送信,没有多说一个字,说完就走。 这做派,不像是特务机关那种绕弯子的套近乎,更像军人的直爽。 “看起来不像假的。” 乔成缓缓开口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有十万大洋吗?加上湖州这边能凑出的五万,你回去一并禀报陈司令,可以把黄金送过来,准备兑换了。” “好,” 潘子收起信,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那小鬼子不会放鸽子吧?” 乔成笑了一声: “放什么鸽子?用黄金换银元,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吗?” 潘子点点头: “那我先去收拾下,等会就出发。” “去吧。” 茶馆门外,街道斜对面的一处巷子口阴影里,一个穿着长衫、戴黑礼帽的男人靠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那个小鬼子和翻译走出茶馆,收起报纸,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钻进了小巷里。 第九师团司令部。 秋山手里坐在桌子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文,满脸惊诧的盯着副官: “你是说…第四师团专门派了人,去接触陈归的那些人?” “是的,阁下。” 副官低着头 “他们拿的证件确实是第四师团的,说是来湖州公干,但没有找师团任何部门接洽,直接去了茶馆,见了陈归留下来的人。” “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打听到,进了茶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随后便离开了湖州城。” “松井宪!” 秋山烦躁的放下手中那份关于第九师团补充兵即将到达的电文,原本还为此事高兴,此刻心里却没了半点兴奋,只有一种担忧。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嘴里不断嘀咕着: “松井宪找那些人做什么,难道想秘密调查陈归?可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闲得没事做了吗?还是说…他们丢了一个联队,想搞点我的事,到山田司令面前去邀功?” “阁下...” 副官扫了眼情绪又要暴躁的秋山,斟酌了下语气,小心翼翼: “第四师团都是大阪人,他们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会不会…是去找陈归做生意呢?” “做生意?” 秋山脚步一顿,眼睛眯了起来,心中寻思着这事的可能性。 第249章 帮我也偷偷换一些 第四师团那帮大阪商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卖,找陈归做生意完全有可能,但这不更让秋山担忧,转头盯着副官。 “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联络点是陈归的?” “阁下,” 副官解释着 “陈归的下属前几天放出消息,说要用黄金换银元,而且有多少换多少。会不会是消息传到了宣城,否则他们怎么会直接找上门呢?” “嗯?” 秋山愣了下: “换银元,用黄金换?” “是的,我派人去问过,说是换的银元用来发饷,有多少换多少。” 秋山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也不知是在讥讽陈归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要自己凑军饷,还是在笑陈归傻,居然用黄金换银元。 笑着笑着,秋山忽然反应了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也就是说陈归手里,有很多黄金?” “应该是的,阁下。” “他哪来的?” 副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秋山为什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但还是实话实说: “陈归可是率部队进入过金陵的。” 秋山没好气的瞥了副官一眼,没再说话,背着手走到窗前,盯着城外的天目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了一会,副官试探着问: “需不需要把第四师团的人处理掉?” “不用。” 秋山摇了摇头: “既然松井宪已经知道了,处理掉也没用,反而打草惊蛇。倒不如促成他们去交易,这样一来,谁也别说谁,大家手里都捏着把柄,才最安全。”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副官: “陈归那几个从沪上回来的是不是还没送回去?” “是的,阁下,他们还在城里。” “安吉的事不能再拖了。” 秋山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今天再送最后一批粮食,不能再给了,不够的,逼陈归去找第四师团买!顺路把那几个人也送回天目山。 再给陈归送一封信,告诉他第四师团知道了湖州的落脚点,想办法把第四师团也拖下水,他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怎么做。” “另外,” 秋山走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拟军令 “今天给安吉再增派一个中队,用卡车送过去,明天开始分批撤出,就说…外出扫荡。同样给陈归带句话,就说粮送完了,部队要撤,他自己会知道怎么做。” “嗨!” 副官应了声,拿过军令,转身便走。 就在推门的那一刻,秋山又开口了: “等等。” 副官回头: “阁下?” 秋山站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我还有一些私存的银元,你找个人,偷偷去换,别让陈归知道是我的。” 副官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应了声,出门去安排了。 门重新闭上。 秋山义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目山的方向,笑了起来。 心中第一次觉得原来陈归也不是那么讨厌,还是有一丝用处的! 出了秋山的指挥室,副官没有立刻出师团部,而是先拐进了自己的住处。 他反手锁上门,从桌上垒的一摞书中翻出一本《日华会话捷径》,那是专门买的。 翻开书对着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临摹出来,看了看,满意的折好,揣进兜里。 这才重新拿起一张纸,用日语写了秋山准备告诉的事,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随后独自一人出了师团部,大摇大摆的来到了茶馆门口。 茶馆一楼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潘子正站在楼梯口,低声对柜台后的一个伙计嘱咐着什么。 听见动静了转头看去是一个小鬼子军官走了进来,看起来有些面熟。 潘子眯起眼,很快想了起来,他们第一次来湖州,是这个人接待的,最后还杀了一个翻译? 第250章 多布置几个联络点 陈归将信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后开口: “那个跟着回来的洋鬼子,你觉得如何?” 乔成愣了下,原本以为陈归会先问沪上买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却不想先问起了人,略一思索后如实回答: “这人在沪上救过我们一命,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您来的。一路上只跟乔纳森说些西洋段子,从没拐弯抹角打听咱们山里的事,好像笃定您一定会买他的货一样,是个沉得住气的老手。” 陈归点点头,心中已经明白了麦克为什么如此笃定自己会买了。 五万美元、三万英镑的现金在这个年月,足够买下很多东西了,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外汇的人,全国也不一定有多少。 陈归抬眼看向乔成,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 乔成被这目光压得有些发紧,不敢直视,微微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两封信。 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归才缓缓开口: “湖州的事,以后你全权管起来,宣城那边,你派个靠得住的人过去,直接找第四师团司令部,让他们派个能做主的来找我。 沪上也派几个人过去,建立一个常驻联络点,以后那边的事,都归你统筹,要人、要钱,直接报给我。” 乔成心中明白了这是以后让自己管理这些驻外联络点了,赶忙腰杆一挺,用力应了声。 “是!” 陈归停顿了下来,心中盘算着。 马上五月份了,徐州会战怕是已经进入尾声了。 自己在金陵附近虽然搞得小鬼子不得安生,但面对战术和战略问题,小鬼子还是分得清的。 他们依旧咬着牙硬抗,只是从华北抽调了一个第四师团回援,其他部队全部窝在徐州那片古战场,打的难分难解,国民政府该溃的溃,该撤的还是得撤。 历史的大势没有变,徐州一完,接下来就是武汉会战,再然后国民政府正式退入重庆,也就是今年年底的事。 周兴国是武汉派来的人,虽然眼下用着顺手,但终究不是自己的班底。 重庆那边必须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汇报,再遇到这次送礼一样,就不必再借外人之手来做。 陈归拿定了主意,看向乔成: “等安吉这边忙完,你挑几个靠得住的人,亲自去重庆跑一趟,在那边开个酒楼、茶馆或者货栈,都行。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只有一条,多结识权贵,多交朋友,预防以后能用上。 还有,重庆那边用银元不方便,太扎眼,多带些法币,再备几根小黄鱼,够你们撑半年开销就行,具体数目,我给你备齐,你自己来拿。” 乔成没有半分犹豫: “是!” 陈归语气缓了下来: “那就去吧,等重庆的联络点扎稳了,你就回来,还有其他事需要你去做。” 乔成郑重地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陈归转身盯着墙上的地图,目光从宣城滑到湖州,又沿着太湖岸线一路看向上海、杭州湾。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账,秋山送的那批粮,撑死吃到六月中,两万多张嘴,缺口像无底洞。 第四师团手里有粮,但人家要的是黄金,而且价码不会低,只能少量买。 而在国内买粮又太扎眼,能不能从南洋走海路,弄几艘货轮,从西贡或者曼谷装粮食,绕到浙东沿海,再想办法上岸。 可海面现在是谁的天下,是小鬼子第三舰队的,就凭自己手下那点炮,打在巡洋舰、战列舰就像挠痒痒一样,得想办法弄岸防炮或者弄一艘战舰啊! 后面还有机床、实验器材、武器子弹、都要走海面运回来,这事拖不得了,不管走沪上还是杭州湾,得提前布置。 陈归揉了揉眉心,一股烦躁从胸口顶了上来,回身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灌了下去,又转身盯着地图,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是警卫双脚并立、枪托轻磕地面的声响,以及低低的说话声。 “吱~” 门被轻轻推开,沈秀英扎着那两条麻花辫,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走了进来。 她扫了眼陈归,又垂下眼,走到桌前掀开盒盖,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桌子边上。 “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累得够呛,我熬了碗粥,你趁热喝点。” 陈归嗯了一声,看着这个自己从金陵背出来的女孩,比起第一次在柜子中见面,瘦了一些,眉眼间那股子凄凉恐惧之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文静、温婉。 沈秀英迎着陈归的目光忽然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要到山下去了?” 陈归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 沈秀英低下头,捋了捋额前垂下的发丝,声音平静: “今天看见白医生在打包药品、绷带,像是要出远门,我估计,你们又要打仗了。” 陈归没否认,点了点头: “嗯,准备去安吉!” “那这次我也下去。” 沈秀英说得很平静: “医疗室现在人手多了,白医生招了好几个,用不着我帮忙了,我在那儿,大家反而束手束脚,不自在。我去山下给你收拾收拾,省得你连一件换洗的衣裳也找不着。” 陈归本想说一句前线不是后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等打下安吉以后就驻扎在那里了,自己只要在安吉,那里就是最安全的。 相反自己不在山里,山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还真顾不过来。 自己把她从金陵呗了出来,那就不能让她再有事。 “行,那你跟着医疗队下来,不要提前来。” 沈秀英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归,目光停在了鬓角。 “你有白头发了。” “嗯?白头发?” 陈归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灯下能看得清楚。” 沈秀英抬手指了指左鬓: “有两根了。” 听到是两根,陈归笑了起来,伸手去摸了摸,手指在鬓边扒拉了两下: “没事,长两根是正常现象,以后不忙了我拔掉就好了。” “别拔,” 沈秀英轻声笑了起来,脸颊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越拔越多的。” 陈归怔了怔,收回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气氛僵住了。 第251章 简单的一场战斗 沈秀英大概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满,低下头把食盒盖好,拎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我先过去了,你早点睡,别熬太晚。粥凉了的话,叫我一声给你在热一热。” 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归站在原地,长长呼了口气。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两万多人的粮饷、弹药、衣裳、药品,还有下一步是东进沪上还是南下杭州,手下人多了,心思也就多了,一个个都得考虑到,这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肩上。 二十岁的年纪操着四十岁的心,能不长白头发么? 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热气已经弱了,但米香还在,端了起来,两口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才感觉心情似乎舒畅了一些,那今晚就不考虑这些了,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跟着直属营去安吉城了。 吹灭马灯,陈归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嘈杂的声响,陈归睁开眼,屋内黑漆漆的,只有门缝漏进一丝微弱的青白光线,天还没全亮。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该出发了,要不你去叫一下?” 这是李明远的声音。 “我不去,”另一个声音嘟囔着,是孙有胜,“实在不行咱们先走,让头儿再睡会儿呗!” “算了,那我去吧。” 宋致联的声音插了进来。 门外瞬间安静了。 陈归从床上坐起身,心中有些无奈,自己有那么可怕? 以前孙有胜这个老兵油子还敢端着饭直接钻进来叫他,现在倒好,三个人凑在门外商量着谁去敲门。 “砰!砰!砰!” 三声规矩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宋致联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果然端着一碗饭。 “头儿,饭好了。” 陈归拿过一旁的军装往身上套。 宋致联把饭碗放在桌上,顺手点亮了墙上挂着的马灯,屋里总算明亮了一些。 陈归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头也没抬: “让外面那俩也进来。” 宋致联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死死绷住,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头儿让你们进来!” 孙有胜和李明远一前一后挪了进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头儿…” 陈归鼻腔里嗯了一声,快速扒完饭,拎起水壶倒了一杯凉水,端起灌了下去后当先朝门外走去,边走边问: “赵德柱、刘树江、张德才,还有刘兆和、陈国栋他们呢?” “独立一团、二团已经出发了,” 李明远赶紧解释: “装甲小队和炮营也走了。” 陈归点点头。 这次除了游击总队的步兵三个营留守营地和防备第四师团和第22师团可能的异动之外外,其余部队全部压向了安吉,陈归准备在那里监督着部队,彻底完成这次队伍的整编。 屋外,几匹战马已经备齐,陈归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走!” 一行人沿着山道浩浩荡荡向下疾驰。 等到日上三竿,他们才抵达安吉城外围的炮兵阵地。 宋致联带着直属营已经到了东门外的机枪射程外,刘树江装甲小队的三辆八九式中坦引擎轰鸣着,走在直属营前面。 刘兆和的独立一团已经彻底封死了北、南两门,留下西门无人驻守。 陈国栋的独立二团则在城西公路两侧展开,掘好了散兵坑,预防从城内逃出来的小鬼子和可能从湖州方向来的援军 秋山昨天确实给安吉增派了一个中队,但今早天刚亮,其中一个中队就奉命外出,大摇大摆的出了城。 现在城里只剩下一个中队,外加两百多号伪军,摆明了就是弃子,用来给上面交差的。 没带部队只身下来的的孙有胜、李明远、赵德柱三人站在陈归身后,抻着脖子张望。 陈归站在一门105毫米榴弹炮后,眯起眼睛划拉着脑海安吉城的布局。 城内,留守的日军中队长正站在城头,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直属营。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了上来: 第252章 逼伪军杀鬼子 三辆八九式中坦各自分开,带着步兵沿着街道缓缓推进,将城中残敌不断向中心压缩。 不到两个小时,一个中队的日军基本消灭殆尽。 那一百多从湖州跟来的伪军,在丢下十几具尸体后,眼看势头不对,准备从西门突围,又被刘兆和的一团堵了回来,只得跟着剩余的十来个小鬼子,缩进了日军指挥部所在的县衙大院。 三辆坦克从三个方向聚拢,轰隆一声,将院墙撞开几个窟窿,径直冲进了院子。 院子正面是一栋两层砖石结构的楼房,二楼的窗户里,几支步枪和歪把子机枪正拼命向外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溅起一串串火星。 “哒哒哒!” 三挺车载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将二楼窗户打得木屑横飞,压的里面的小鬼子根本抬不起头。 “轰!” 旁边一辆坦克转动炮塔,一发57毫米炮弹精准的钻进一楼窗洞,火光冲破窗户,炸得碎砖块漫天飞溅。 楼里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其他方向的枪声顿时稀了下去。 刘树江在炮塔里盯着外面,准备对二楼主窗再来一发,忽然听见车外传来砰砰砰的三声闷响,有人用枪托在敲坦克,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停火。 刘树江愣了一下,但还是拍了下机枪手,示意停止射击,院内一时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院墙外,宋致联探出头扫了眼院子里的情况,又赶忙缩了回来,心中松了口气。 这栋楼以后还要当游击总队司令部用的,全炸塌了,得花多大工夫才能修好? 再说了,他心中已经有有了更好的办法,何必再浪费炮弹。 随后,朝身旁一名大嗓门的士兵点点头: “开始吧!” 那士兵不知从哪寻摸来一个铁皮卷的简易扩音筒,蹲着身子挪到围墙豁口前,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吼了起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司令念在大家都是同胞的份上,给你们一个机会,杀了屋里的小鬼子,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双方都没再开火,陷入了僵持。 片刻后,二楼传来一个惊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我们放下武器,你们能保证不杀我们吗?” 喊话那士兵回头看向宋致联。 宋致联冷哼了一声: “还敢讨价还价,真是惯的!让刘树江再打一梭子!” “哒哒哒!” 坦克机枪再度响起,子弹扫过二楼的窗沿,木屑、碎石乱飞,里面立刻传来鬼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还击声,几发步枪子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发出嘣嘣的脆响。 车载机枪一梭子打完,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致联朝那士兵一偏头: “再喊!就说五分钟之内不杀掉鬼子投降,炸平他们,一个不留。” 喊话那士兵依言又吼了一遍,正准备喊第二遍时,楼里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枪响,紧接着是一声手雷的闷爆,像是某个小鬼子临死前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 不多时,那名拿着铁皮扩音筒的士兵兴奋的大喊: “营长!营长!他们抱着头出来了!” 宋致联嘿嘿一笑,探头望去。 只见楼门口,一个个穿着黄色军服的伪军双手抱头,低眉臊眼的走了出来,来到院子中央,自发蹲成一片。 直到楼里再没人往外走,宋致联一挥手: “上!” 院墙后和躲在坦克后的士兵们提着步枪迅速冲了进去,留下几人持枪看住蹲在地上的伪军,其余人径直扑向楼房,逐屋清查。 很快,一名士兵跑出来报告: “营长,楼里空了,伪军全出来了!剩下的十来个小鬼子都死在里面,看伤口,不少是从背后突然被打死的!” 宋致联点点头,扫了眼院子里蹲的好大一片的伪军,对传令兵吩咐: “去给司令报一声,就说城里鬼子肃清,伪军投降了。” “是!” 传令兵转身跑去。 宋致联走到那堆伪军跟前,这些人穿着日军发的黄皮军装,蹲了一地,个个缩着脖子抱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处置他们,自有陈归做主,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可以先办。 “把所有军官全部挑出来,分开!剩下的原地别动,等司令来了再说!” 士兵们迅速上前,挨个盘问甄别。 有伪军军官以为要拉出去枪毙,还想鼓动手下反抗,被一枪托砸在后背上,顿时老实了,乖乖被拽到一旁,和士兵隔开。 陈归走到院子里时,甄别工作已经结束了,宋致联正带着直属营打扫战场,看见陈归过来了,赶忙迎上去。 “头儿,小鬼子全死绝了,就剩下这些伪军,都在这儿蹲着呢。” 那些人见来人穿着将校呢大衣,气度不凡,知道是大官来了,更是头也不敢抬,只敢用眼角偷偷扫上一眼。 陈归瞅走到跟前,盯着着这些人,心里一阵腻歪。 严格说起来,这些人现在还算不上正式的伪军。 民国政府里现在还没有大规模成建制叛逃投敌的汉奸部队,小鬼子现阶段还做着快速亡华的美梦,没指望靠伪军维持治安。 眼前这些,基本上就是些地痞、流氓、混混,借着日军的虎皮狐假虎威,在乡里盘剥百姓、作威作福,按说,都该毙了。 可要是全杀了,又有些过了。 杀绝了,就等于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投降也是死,那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死硬到底,毕竟,这些人不是小鬼子,骨子里还是国人。 陈归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等湖州方面的消息传回来,查清楚后,作恶多端有血债的,公开枪毙,给那些想投靠鬼子的人提个醒。如果是被胁迫的、没做过恶的,先罚做苦力,挖战壕,运粮食,后面看表现再说。”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几个被单独押在一旁、穿着军官服的伪军身上,嘴角抽动,不屑的笑了笑: “不过,这些领头的就没必要留着了,先杀了吧。要是当汉奸都没代价,以后谁还肯好好做人?” 宋致联一愣,随即大声应了声: “是!” 第253章 你都能卖吗? 陈归没再看那群面如土色的伪军,转身朝院子东侧的一间厢房走去。 那里是上次来安吉时办公的地方,宽敞明亮,比那栋被炮弹炸过的二层破楼舒服多了。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伪军军官绝望的骚动和哭喊,紧接着是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以及几声短促的惨叫。 陈归脚步未停,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当他们决定投靠小鬼子为非作歹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有这个觉悟才对。 城里清扫工作由直属营进行着。 到傍晚时分,城里面小鬼子和伪军的尸体已经被掩埋了,弹坑也在慢慢填平,碎砖烂瓦被堆到墙角。 陈归又让直属营驻扎在城内接管城防,营部就设在县衙隔壁的大院,独立一团、二团则分别驻防城北与城东门外,炮兵营驻扎在了城南门外。 周兴国带着第一批从天目山深处撤回来的百姓也适时的进了城。 这些百姓原本被疏散到山里的几个地方,听说安吉打下了,扶老携幼往回赶,也不等第二天天明,便急吼吼的去看那些十来天没照应的地。 乔纳森带着麦克跟着医疗队也下了山,陈归心里清楚这人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林淑华跟着白牧云下了山,此刻就在安吉城里。 陈归也终于有时间见一见那个没过来的商人了,转头对一名警卫吩咐: “去把那个美国人叫过来吧。” 麦克·柯林斯被两名士兵带着走进了临时司令部时,好奇的四下打量着。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抢修倒塌的院墙和楼上被炸塌的窗户,没人顾得上看他这个洋鬼子。 “这边。” 士兵将他引到一间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陈司令,那个洋人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回应: “让进来吧。” 士兵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麦克整理了下西装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点着一盏马灯,陈归正站在屋子中央,身姿挺拔,目光灼灼的盯着门口。 看着陈归,麦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找错了人,实在是这人太年轻了。 他正要微微欠身问好,陈归却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陈归,苏皖边区游击总队司令。首先感谢你在沪上的援手,我那两个下属才能从容脱身。” 麦克不动声色直起身子,笑着握住那只手揶揄了自己一句: “麦克·柯林斯,只要出得起价,一名什么都卖的商人,那天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陈归握了握手,松开,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下谈吧。” 说完,自己转身绕到桌子另一侧,也坐了下去。 麦克坐下后,从那个一直提着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图册和报价单,放在桌上推到了中间。 陈归随手拿过图册,没有急着开口问机械的事,反而像是拉家常似的,语气闲适: “来我们这儿也有一天多了,感觉这营地如何?” 麦克天了挑眉毛目光扫过窗外正在修补的院墙,夸了一句: “不错,山清水秀的,唯一遗憾的是这里没有海,公路又太差,全是土石沙路。” 陈归翻图册的手一顿,又接着看。 他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即便买了东西,运输也是天大的难题,需要加钱! “民生建设跟不上,这跟正常,毕竟日军正在大举入侵,我们得先打跑了他们,才能修桥铺路。至于大海吗,这里离杭州湾不远,想看到海,很容易的。” 麦克无奈的耸耸肩: “可据我所知那不是在日军的占领下吗?” 第254章 货到付款 “卖,我们当然卖!” 麦克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陈司令,但您这是要准备建一座完整的兵工厂啊。” “不然呢?” 陈归淡淡的笑了,笑容中包含着太多的无奈: “靠买?你们能卖我一辈子?还是说靠抢?日军身上又能抢出几门炮、几箱弹药,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麦克挑了挑眉毛,低下头继续记着。 “第五,我要粮食,大米、面粉、肉类罐头首批各五百吨,还有磺胺、奎宁、麻醉剂、手术器械,越多越好。” 等了一会见陈归没有再增加,麦克放下笔,长长出了一口气: “陈司令,您的胃口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但没问题,我都能弄到,只是价格…” “价格好说。” 陈归打断他 “但在谈价格之前,我们先谈怎么付钱。” 麦克神情一凛,重点来了,赶忙将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 “陈司令,我的规矩是先付三成定金,货物装船前凭货单再付三成,货到验收后付清尾款。而且,定金必须到账后,我才能向工厂下单。” “不!” 陈归摇摇头,知道这是把自己当傻子了,两个就见了一面的人,凭什么就把定金交出去,对方收了钱拍拍屁股消失不见呢? “你的规矩,在我这儿行不通,我给了你定金,你卷款跑了,我去哪儿找你?纽约还是华盛顿,还是说把你告到你们美国的法院?” 麦克脸色有些僵,神情看起来不大好: “陈司令,我是有信誉的商人…” “信誉?” 陈归反问了一句,随后自顾笑了起来: “麦克先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搁你你愿意用如此大的代价去赌一个陌生人的信誉吗?” 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着院子中还在忙碌的直属营士兵,继续说着: “我提一个方案,你听着,定金我不会直接给你,而是存入汇丰银行的第三方托管账户,这笔钱,你拿不到,我也拿不回来,只有银行见单才能放款。” 麦克眉头一挑,显然来了兴趣: “第三方托管?” “对。” 陈归转过身,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具体操作,我的人带黄金去上海,存入汇丰银行指定账户,作为这笔买卖的担保金,你凭美国工厂的正式装船提单,向银行申请释放定金,银行见单付款。 第二批款,等你的货轮到达公海指定海域,我派人登船验货看是不是我要的货,数量对不对,验完无误,你凭验收单据提取。 最后一批尾款,等货物安全运到我指定的地点,我当场结清!” 麦克想了想这也是当前最好的办法了,除了尾款的支付,他还有些异议。 “那如果货到了,您不付尾款呢?” “那我前面的钱不要了,你把货再拉回去不就好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麦克盯着陈归,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的精明多了,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想了想,半开玩笑的问了句: “陈司令,您去过华尔街?” “没去过。” 陈归扫了眼麦克,瞬间明白了洋鬼子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自己会做生意么。 “我信不过人,但我信得过钱,钱放在银行里,比放在任何人兜里都安全。” 麦克苦笑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站起身痛快的伸出手: “成交,您所需的东西我会想办法给您凑齐,那么您的步枪生产线准备选择哪款步枪呢,我好回去联系。” 陈归握住他的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想要一款能和捷克式轻机枪弹药通用的步枪。” 麦克用力握了握后松开手,嘴里低声嘀咕着皱起了眉头。 “捷克式,7.92mm的毛瑟弹...” “怎么,买不到吗?” “不!不!我自然会想办法搞到的,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这世界上就没有不能卖的东西。” “好!” 陈归笑着点点头: “黄金我会分批派人运去上海,存入银行,你准备好提单,咱们一手见单,一手放款。” 看到陈归这么痛快,麦克又有了疑虑,问了句: “陈司令,这批货总价不低,得有六百多万美元,您…有那么多黄金吗?” 陈归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口已经冰凉的茶水: “有多少,你不用管,我会慢慢想办法运过去,你只要记住,我陈归买东西,从来不赊账。” “好吧!陈司令痛快!” 接下来又商议了些其他所需货物的数量、细节,麦克这才起身告辞。 等门重新合上,陈归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海中又陷入沉思。 日军的第一次围剿算是结束了,湖州的银元置换也该把黄金送过去了。 接下来,得让秋山想办法把第一批定金送到沪上,存入银行,这么大的黄金存放,势必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 但陈归内心已毫无波澜,自从收编了146师、147师,加上自己招募的附近百姓,所有兵员加起来已接近一万八千。 他现在没有必要害怕谁了,接下来,应该是他们害怕自己。 就是不知道围在山外的第22师团、第九师团,是退呢,还是准备下一次围剿? 不管如何,等整编完,得先把第22师团吃掉,即便吃不掉也要打散,为下一步处理杭州的十八师团扫清道路! 金陵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司令官山田勇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自从收到第四师团在宣城、宁国之间被打掉一个联队,龟缩不前的电报,又收到第22师团前锋两个大队在余杭方向被歼灭,被迫后退的战报后,本以为,三路合围中至少还有秋山的第九师团在苦苦支撑。 那些日子里,只有第九师团不断有捷报传来,占据安吉,沿天目山山脊不断推进,甚至报告说已将陈归主力逼退至深山。 山田勇一一度以为,秋山就要立下大功,将那只烦人的跳蚤彻底碾死了。 可就在刚才,秋山的电报又到了。 山田勇一又一次拿起那封已经看了三遍的电文,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第255章 有人要去督战了 秋山在电文中写得恳切: “…因第22师团、第四师团突然撤退,陈归得以集中全部兵力,大炮二十余门,装甲车十余辆,步兵一万余人,突袭安吉。 所幸一个中队提前撤出,然余部一个中队并皇协军一个连被困城内,不等职部率兵驰援,已全军覆没。安吉复陷敌手,陈归沿安吉不断进逼,职部不得已放弃外围,退守湖州,恳请战术指导!” “啪!” 山田勇一将电文狠狠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黑星。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心中第一次对当这个方面军司令官,生出了一丝深切的疲惫。 当初在东京担任教育总监时,何等清闲,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来当这个司令官? 怪不得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来华中,这谁来了,不得气得吐血三升? 三个师团围剿一支游击队,三路同时进发,怎么就能打不过? 都是猪吗? 山田勇一走到身后那面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伸出手指,沿着地图上标好的三路齐进路线,一点一点比划。 没错,距离相差无几。 只要三路同时出发,就能在相差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推进到陈归营地,将陈归彻底逼死! 第22师团和第四师团都是满编师团,第九师团的补充兵虽刚到,可秋山手里也绝不缺人。 那可整整两个半师团,怎么就能败得一塌糊涂? 难道陈归真是神不成?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心情总算平复了些,重新折返回桌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从旁边的文件中翻出前几天第22师团和第四师团的电文,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看着看着,山田勇一忽然气笑了。 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腔调,同样的推卸! 第22师团电文说:因第四、第九师团未能有效牵制,致使我部遭遇陈归主力一万余人阻击,损失惨重。 第四师团电文说:因第九、第22师团未能协同推进,致使我前锋一个联队孤军深入,陷入陈归预设埋伏圈,全军覆没。 第九师团就更不用说了,刚才那份电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山田勇一看着那三张电文,仿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嘲讽的笑脸,对着他龇牙咧嘴。 陡然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地图和电文开始发黑、旋转。 山田勇一踉跄一步,赶忙扶住桌沿,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缓了许久,心跳才渐渐平复。 一支游击队,情报显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却把三个师团打成这样。 你们还有脸发战报? 还有脸请求战术指导? 怎么不去切腹啊! “八嘎呀路!” 山田勇一怒吼一声,双臂猛的一扫,将桌上那三张战报连同笔筒、镇纸一股脑儿推了下去。 力道过猛,旁边一摞厚厚的文件也被带翻,哗啦啦摔了一地。 一个青花瓷茶杯滚落到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门外,副官听到动静,心头一紧,赶忙推门进来。 屋内一片狼藉。 山田勇一靠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副官眼睛扫了眼地面,看到那三张散落在各处的战报,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些可都是经过他的手才呈送上来的。 副官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三张战报一一拾起,仔细抚平褶皱,恭恭敬敬放回桌上。 又蹲下去,将碎瓷片一片片捡进掌心,刚要起身,山田勇一开口了,声音疲惫不堪,像是一个中队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 “驻第九师团的宪兵队有什么异常汇报吗?” 副官直起身子低着头: “没有,他们说前几天给安吉城送了粮食,准备坚守,昨天又派了一个中队进驻安吉,准备进山扫荡。今天得到战败的消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第256章 会议前的讨论 副官心头一震,赶忙低头应了下来: “嗨,卑职明天就出发!” “不急!” 山田勇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的挥了挥手: “过两天和第九师团补充兵一块来的宪兵到了,你和他们一起去,仔仔细细地查,查清楚了,不要声张,等我过去了一并处置!” “嗨!” 副官深深鞠了一躬,见再没吩咐,握着碎瓷片,慢慢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山田勇一独自坐在灯下,盯着桌上那三张并排摊开的战报,伸手将最上面那张秋山的电报,缓缓揉成了一团,用力握在手中。 目光又盯着第四师团的战报,长长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除了22师团,这两个师团感觉都有怀疑啊! ...... 安吉城经过昨日一场血战,今天反倒比以前更热闹了些。 逃入山中的百姓已经全部回来了。 天刚刚亮,街巷里就响起了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那些在去年小鬼子刚来时就躲进深山的百姓,听回城的人说起鬼子死绝了的话,也三三两两钻了出来,重新回了城。 街边的铺子纷纷卸了门板,各种小商小店也重新开始营业,有了游击总队的进驻,不愁东西卖不出去。 整条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竟有了几分战争前的烟火气。 原县政府大院,如今的游击总队指挥部,更是热闹非凡。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站着好几拨人。 刚从械修所下来的王守山,穿着蓝布大褂,正跟脱下了白大褂、难得穿了身西装的白牧云低声说着什么。 黄秉洲则蹲在一旁,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远处,李明远和宋致联站在廊柱下,低声交谈着,说到兴起处,两人又笑又比划。 院门口,刘树江大步走了进来。 装甲小队除了那些因为没有油料而封存备用的坦克外,剩下三辆八九式中坦都驻扎在了城外,挨着炮兵营的阵地。 刘树江换了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军装,进了院子先扫了眼,目光从坐在石阶上低声交谈的刘兆和、陈国栋身上掠过。 又扫过正嘻嘻哈哈说笑的赵德柱、孙有胜和张德才三人,最后落在廊柱下的李明远和宋致联身上,径直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俩的嘀咕声了。” 李明远转过头,目光在刘树江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刘树江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咋了?” “没什么。” 李明远正了正自己的帽子: “就是觉得你这张脸,突然少了点什么,看着怪不习惯的。” 刘树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刚刚刮完,头儿不是说这胡子碍眼么,我琢磨着,今天所有人都开总结会议,我总不能让头儿再笑话,特意刮了一遍。” 宋致联扫了眼那依旧泛着青黑胡茬的下巴,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旺的荷尔蒙,心中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 “听说这次跟美国佬买货,清单里有大批的汽油、柴油、润滑油?” “啊,那是!” 一提这个,刘树江眼睛亮了,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 第257章 人越来越多了 宋致联直起身,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忘了?从太湖出发,沿水路可以直达沪上出海口。以头儿的脾性,我觉得他更可能走这条路。毕竟拿下杭州湾,咱们就得直面日军第三舰队,现在一艘船都没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湖州不是有第九师团么?” “但沪上是日军占领的经济中心,要是能赶跑沪上的日军,那能拿到的东西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几人越说越投入,从太湖航线说到杭州湾登陆,又从海军建设说到装甲渡海,越说越远。 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几人也被他们吸引,慢悠悠凑了过来,刘兆和与陈国栋对视一眼,也起身走近,听着他们推演战略,不时插上一两句。 院子里一群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不多时,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开了。 周怀远探出脑袋,看着院子里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画线比划的人群,高喊: “都进来吧,开会了!”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踢了踢有些发麻腿弯,三三两两,鱼贯而入。 会议室中,陈归坐在上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不紧不慢的点着笔记本。 众人按照军衔高低依次坐下,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等所有人到齐,陈归先是总结了第一次反围剿作战中的诸多不足,通讯滞后、协同脱节、伤亡过大等等,也肯定了所有部队在这次作战中的付出。 接下来,又布置了战后抚恤以及在安吉城以及周边正式征募新兵的事。 布置完任务,接下来便是众人期盼已久的编制问题。 陈归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咱们游击总队有了146师和147师的加入,人数增多,原有的编制已经不合适,所以我决定:步兵一营,升格为步兵第一团,团长赵德柱,军衔中校。” “步兵二营,升格为步兵第二团,团长李明远,军衔中校。” “步兵三营,升格为步兵第三团,团长孙有胜,军衔中校。” “直属营,升格为直属第一团,团长宋致联,军衔上校。” “炮兵营,升格为炮兵团,团长张德才,军衔中校。” “以上各团,编制两千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树江: “装甲小队,升格为装甲中队,刘树江,军衔中校。” 刘树江猛的抬头,啪的起身立正: “是!” “新设暂编独立第一团,团长刘兆和,军衔少将。” “新设暂编独立第二团,团长陈国栋,军衔少将。” 刘兆和与陈国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周怀远,升任后勤处处长,军衔少校,统筹全军军需后勤。” “白牧云,野战医院院长,军衔少校。” “黄秉洲,医疗材料研究所所长。” “王守山,械修所所长,统管枪械维修制造。” 陈归一个个念完,合上笔记本。 底下坐着的众人,一个个神情严肃,却压不住眼中的激动之色。 编制念完,陈归将目光转向角落里那身扎眼的海军白常服。 “林涛。” “到!” 林涛一个激灵,赶忙站得身, “给你两百人编制,从全军抽调精通水性的老兵,加上你那三十个海军,暂编为水上运输队,你为队长,军衔少校。” 第258章 征兵 一名中年男子扛着锄头凑到跟前,眯着眼指了指墙上刚贴好的征兵告示: “长官,这上面写的啥,俺不识字,给念念呗?” 桌前坐着的两名文书对视一眼,见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苏皖边区游击纵队征兵告示: 倭寇入侵,国难当头,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我苏皖边区游击纵队自金陵转战以来,专事杀敌......今特张榜募兵,凡我中华热血男儿,不论出身,只要心怀家国,愿共赴国难者,一律欢迎。 凡报名入伍,一经录用,当场发安家费十五块大洋,签字画押,不赊不欠! 国难饷不可虚发,每月月初准点发放,概不拖欠,阵亡壮士,一次性抚恤三十块大洋。 凡十六至四十五岁,身体健康者,均可报名,独子免役,留家孝养父母…” 那人还在念,底下已经嗡嗡的炸吵开了: “十五块大洋,老天爷,这可是十五块啊!” “真的给?以前那些当官的也说给十五块,就从没见过,这次不会又是骗人的吧?” “骗啥!陈司令啥时候骗过咱们,上次分地不就是陈司令分的么!俺家五亩三分地,苗子都长出来了呢!” “就是,你看那桌上,白花花的大洋都摆出来了,还能有假?” 这时,一个扛着扁担的老汉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将扁担往地上一顿,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凑到征兵桌前: “长官,俺给俺孙子报一个,以前就想让俺家柱子跟着你们走,一直不见你们招兵,俺家柱子十七了,这回可以了吧!” 桌子后还坐着的那个年轻文员一听,满脸兴奋,这可是今天第一个正式报名的。 他赶忙抓起笔,开始记录: “老人家,您孙子叫啥名,今年到底多大?身体咋样?” “叫王铁柱!虚岁十七,壮实得很,一顿能吃三碗干饭!” “好!王铁柱,第一个,等会让他到我们这来。”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 “那我也给俺儿报一个!” “真给钱吗,真给钱的话算我一个,我去!” “俺识字,念过两年私塾!” 人群瞬间热闹起来,把三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名文书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双手大喊: “别挤,别挤!慢慢来!一个个来!都有机会!” 不远处,县衙门口的,陈归刚处理完一批军报,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本打算着万一征兵没人报名,就亲自上去讲一番话,给百姓鼓鼓劲。 可看着不远处征兵处那热火朝天的场面,不由的停住了脚步,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看来,自己做的那些事,开仓放粮、分田免租、处决汉奸、给百姓看病,还是有用处的,这世道,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比谁都清楚。 当然也少不了那丰厚的军饷! 陈归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兴国正匆匆赶了过来。 “周参谋来了?” 周兴国快步走到跟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陈司令!” “嗯,嗯!” 陈归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你不是回山了么,怎么又下来了,有事?” 周兴国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了过来: “也没什么大事,上次派去武汉的人,已经平安到了,礼都送了出去,战报也递到了军政部。估摸着这两天就会有电报回来,我先给您报个喜。” 陈归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看,随手装进了兜里,边走边问: “那你觉得,这次的事能成么?” 周兴国沉吟了一下,快步跟上: “我觉得问题不大,他们去武汉,找的是我以前的同事。那老兄告诉我,武汉那边对咱们期望很高。 正面战场节节败退,咱们却捷报频传,尤其上次咱们进金陵,炸死了华中司令官畑中健,委员长更是宴请军政要员庆祝,报纸上也大肆宣传。这种时候,咱们这点整编的小事,想来不会为难。” 陈归嗯了一声,没把这话全听进去。 庆祝是真的,毕竟日寇全面推进,全国上下一片悲观,他做的事给了大家伙希望,武汉不宣传才怪。 但蒋某人什么做派,他能不清楚吗? 功劳越大,遭的忌惮也越深。 要不怎么一直挂着军事委员会直属的名义,给个编制还抠抠搜搜的不想给。 至于粮饷人员,全让他跟三战区要,三战区又拖着不给,一直没有下文,武汉肯定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能同意就好。” 陈归点点头,这事同不同意,都得做。 146师和147师那帮士兵,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兵,给了武器就是精锐,比新招的兵强太多了。 周兴国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几分: “陈司令,戴处长让咱们派去的人带话回来,说准备再派一名调查统计局的人过来,让您有什么不满的事,可以直接和他联系,一切皆可商量。” 陈归眉头皱了皱停住脚步,盯着周兴国看了两秒,才重新迈步。 “他们做事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还提前知会一声?” 周兴国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也是对您,对其他人可没这么客气。上次派的一名联络员,后来被查出是潜伏的间谍,这事要传出去,他们脸上可不好看,毕竟那是一直潜伏在中枢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您现在战绩太辉煌,不仅武汉,全国上下提起您,谁不认识?戴处长也怕您不高兴了,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要知道,党国也不是委员长一人说了算的。” 陈归侧头看了眼周兴国,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人不仅搞后勤有一手,政治嗅觉也不低,陈归是后世来的,当然知道抗战结束后,李宗仁是怎么把老蒋逼下台、自己当了代总统的。 没想到,一个少校参谋居然也能看透这层派系内斗的门道,不简单啊! “那就让他来吧。” 陈归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我还能拦住不成?拦住了委员长疑心不是更重,不过这次人来了,就得麻烦周参谋接待了,可不能漏了咱们的底。” 周兴国嘴角一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精明: “放心,这种事我熟!一定让他留个好印象。” 说到印象两个字,周兴国还特意挑了挑眉头,满脸都是意味深长的笑。 “好,那就有劳周参谋了。” “陈司令客气了,这不是应该的么。” 第259章 第四师团来人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像两只老狐狸,并肩向司令部走去。 身后警卫远远跟着,风中断断续续传来两人的话音: “周参谋…我准备从安吉城到山中营地修一条路,现在过了农忙,想让你发动百姓修路,饭我给管饱!” “陈司令放心,这事交给我,一定…” 两人渐行渐远。 安吉城西北方向。 负责警戒宁国、宣城一线的是孙有胜的步兵第三团。 前沿哨兵所设在一片竹林边缘的山顶处,离公路约莫半里地。 一个年轻的哨兵正趴在草丛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不时看一眼远处那条蜿蜒的土路。 忽然,土路尽头冒出两个人影,向这里走来。 前面那个矮胖矮胖的,知道到了游击队的地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白布,绑在树枝上,使劲晃悠着。 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的四处打量着,嘴里还不断喊着: “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找你们陈司令有点事!” 那哨兵捂着嘴发出几声鸟鸣,树林深处,很快便有几名士兵端着步枪,弓着身子摸了上来,悄悄散开,枪口对准了土路上的两人。 那矮胖子依旧高举着白布,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扫视着四周,也许是害怕的缘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把衣领都打湿了。 他心中清楚这里是游击队的地盘,说不准暗处就有几支步枪盯着,更是吓得不敢停,手中的小白旗晃得更用力了。 “不许动!” 一声低吼,几支步枪从树林里、石头后探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两人。 矮胖子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绑白布的棍也扔了,双手高高举起,嘴唇哆嗦着,说话都不利索: “兄弟!别...别开枪,是自己人!我们找你们陈司令有事要谈,是你们陈司令让我们来的,不信你们回去问问!” 班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端着枪从一块石头后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当视线落在后面那人脸上时,脸色变了,那人身材矮壮,脸色阴沉,嘴唇上留着一撮黑乎乎的卫生胡,分明是个日本人。 班长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枪口猛的顶在矮胖子脑门上,大声怒骂: “你他娘的,敢带小鬼子进山?” “别...别...别!” 矮胖子更是被吓得语无伦次: “不是我们要进山,是你们陈司令让我们来的。真的,我们找陈司令有事,做生意!做生意的!” 后面那个日本人忽然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班长一个字听不懂,但敏锐的捕捉到其中两个音节有陈归两字。 班长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两人孤身前来,又口口声声说认识司令,万一是真的联络人,杀了要误大事,可对面是个小鬼子,又有些不放心,收起步枪,用力一挥手: “绑起来,眼睛也蒙上,我去找团长。”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连按带踹将两人绑了个结实,用黑布条蒙住眼睛,拖进了树林。 安吉城。 天色早已黑透了,县衙偏厅里点着两盏马灯,火苗不断跳跃着。 宋致联带着两名警卫,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头,都搜过了,没带武器。” 说着,一把扯下两人眼上的黑布条。 灯光刺得两人眯起了眼。 矮胖子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首坐着的人,年轻,瘦削,一身干净整洁的将官军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的盯着他们。 矮胖子立刻意识到,这位就是正主。 他被绑着胳膊,却硬是弓下腰,腆起一张笑脸: “哎哟,您就是陈司令吧?误会,全是误会!我们是从宣城来的,鄙人姓钱,是…是坂田商社的掌柜。这位...” 侧了侧头,示意身后那人, “这位是日本第四师团的作战参谋,林下少佐,我们找您,是有笔大买卖要谈!您看,能不能先给咱们解开,绑得实在难受…” 陈归没理他,目光越过矮胖子,落在那个小鬼子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便装,虽被绑着,腰却挺得笔直,正冷冷的打量着四周。察觉到陈归的目光,微微颔首,用日语说了句: “陈司令,初次见面,我是第四师团司令部,作战参谋林下一文,这次冒昧来访,是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陈归嘴角微微一动,在等着那个翻译把日语译成汉语,至于他会日语为什么不用,那就很简单了,在自己的地盘还想让自己说日语,那是做梦! 很快那个钱翻译说完,陈归没做立刻回答,而是开始慢慢盘算。 这次围剿中第四师团是最开始进山的,被自己打掉一个联队以后,专门跑去湖州换黄金,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在金陵拿走了那批黄金,才会如此着急。 而他们给的那张报价单,从步枪到大炮应有尽有,但大部分没用。 可有些东西还是急需的,尤其是罐头,现在的小鬼子,吃的牛肉罐头、鱼肉罐头还是真材实料,油水足,盐分大可以买。 还有九二步兵炮的炮弹,炮暂时不考虑,那东西太贵,自己完全可以去抢,用不着谈黄金。 但炮弹是消耗品,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得多囤一些。 更重要的是上次秋山说的把第四师团拉下水的那回事。 他现在还需要第九师团维持湖州到上海的运输线,那就不能让秋山过早的暴露,只能是把第四师团拉下水了。 想到这儿,陈归摆摆手: “把绳子给解开,既然做生意的那我也不欺负他们。” 两名士兵去解绳子,宋致联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两步,挡在了陈归和那两人的中间。 小鬼子参谋揉了揉被捆的发紫的手腕,看向陈归直接了当的开口: “想必陈司令也收到了我们的清单,尽管开口,只要您出的起价我们都能送过来,但我们只要黄金。” 陈归等翻译说完,冷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下一文,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们东西太贵了,是觉得我在其他地方买不到,还是觉得我打不进宣城,拿你们第四师团没办法呢?” 等翻译战战兢兢说完,林下一文脸色慢慢变得有些难看,屋中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钱翻译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赔起笑脸赶忙打圆场: “陈司令说笑了!买卖嘛,好商量,好商量!价高您可以砍,咱们皇军…啊不,咱们第四师团最讲诚意。” 陈归冷冷的盯着钱翻译,直到看得对方低着下头,这才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我要罐头,那种牛肉罐头、鱼肉罐头,有多少要多少。还要干粮,压缩饼干、大米等等,另外九二步兵炮的炮弹要五百发,掷弹筒五十支,榴弹一千发!” 第260章 送洋鬼子出城 林下一文立刻明白了,对方是行家。 罐头和粮食是消耗品也是必须品,炮弹是硬通货,这三样都是前线最紧俏、最不好缴获的。 “可以!”林下一文点点头,通过翻译回着话,“肉罐头一万罐,粮食五吨,炮弹五百发,总价…” 陈归不等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给总价的五成!” 听到五成,林下一文瞬间急了,再不复那副镇定模样: “你过分了,砍价砍一半价,生意没这么做的!” “但我付的可是黄金!” “黄金也不成,五成还不够成本!” “你们有成本?” 林下一文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下,不过还是继续讨价还价: “那也不行,九成!” 陈归:“六成!” 林下一文:“八成!” 陈归:“七成!” 林下一文:“七成半!” “好!成交!”陈归点点头,“交易地点就定在宁国城外你们控制区边缘的山里,见到了货我就给钱!” 林下一文在心里重新算了算利弊,先货怕陈归吃掉,先钱陈归又怕自己吃掉,也应了下来: “可以,那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 “好,那就后天下午!” 陈归说完,话锋一转: “不过,在谈妥之前,你得给我写个字据。” “字据?” “对。”陈归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推到林下一文面前,又扔过去一支钢笔,“写明第四师团作战参谋代表第四师团愿向苏皖边区游击总队出售军需物资,列明罐头、干粮、炮弹数量,写清楚,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林下一文脸色骤变: “陈司令,这是做什么?” “这是凭证。”陈归抬手敲一敲桌面,“我陈归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但我不放心你们,万一你们给的是假货,我总得有个凭据去找别人说理,你说对不对?” 林下一文皱着眉头,陷入了两难。 他当然知道,这张字据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就是通敌的铁证,可如果不写,这笔买卖大概就黄了。黄金也没了,师团长可是交代了,这路一定要趟开的。 “那如果不写呢?” 林下一文盯着陈归,想要看出些什么。 陈归垂下眼皮,挥了挥手: “送出去!看在是来谈生意的份上,这次不杀你们!” 身后两名警卫已经拿起绳索往两人身上套,钱翻译吓得赶忙翻译完,林下一文咬咬牙: “好,我写。” 两名警卫重新收起身绳子,林下一文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快速写下几行日文,又签了名,最后咬破拇指,在签名处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陈归拿起纸看了看,这小鬼子没有撒谎,写的正是刚才说的,吹了吹还没有风干的墨迹点点头: “好,后天记得不要失约!” 随后,挥挥手像赶两只苍蝇。 “送客!” 两人又被蒙上眼,带了出去。 陈归仰靠在椅背上,脑海中的全息地图缓缓展开,乔成已经到了沪上,正在一间家店铺内,看来黄金已经存进了汇丰银行,联络点的事也开始张罗了。 麦克还一直扣在安吉,是时候送出去了,让他看看银行的存票,才好回去买机械、粮食。 画面转到湖州城内,潘子正带着人打包几箱银元,说是今晚运回来,得安排人去接,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正沉思间,门被轻轻推开,宋致联走了进来。 “头儿,刚才那两人送出去了。” 陈归直起身子,将桌上那张按过血印的纸条推到宋致联跟前: “你亲自跑一趟,现在出发把这张纸条还有麦克一并送到湖州,把纸条交给湖州的第九师团,然后让他们把麦克送到沪上。” “是!”宋致联接过纸条,小心折好,装进贴身口袋里,转身要走。 “等等,”陈归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抽了张纸,写好后递了过去,“第四师团既然已经找上门了,宣城那边暂时不用再设联络点,免得日后咱们打过去,连累自己人。 还有这封信一并交给第九师团,另外你开一辆卡车去。潘子今晚有一批货从湖州运回来,你们半路应该能遇到,把货带回来。” “明白!” 宋致联转身大步出门。 不多时,一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呼啸着驶出了安吉城,一头扎进了浓黑的夜色里。 车厢随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不断颠簸着。 宋致联早有准备,后背垫着块早就准备好的行军毯,随着车厢的起伏一晃一晃,闭着眼养神,不注意看还以为睡着了。 坐在对面的麦克可就惨了。 这个美国佬什么也没准备,卡车每过一个坑,脑袋就咚的一声撞在车厢上,疼得龇牙咧嘴。 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后,麦克的脑门重重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终于忍不住了,半蹲着挪到宋致联身边,伸手拽着行军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宋致联眼皮都没抬,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任由这洋鬼子扯过去一半,垫在自己背后。 麦克终于舒服了些,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宋,你们这公路真该修一修了,再这么颠下去,我都要被颠散架了!你们陈司令买了那么多机械,为什么不先买一台压路机?” 宋致联闭着眼,随口应付了句: “没钱。” “好吧,”麦克耸了耸肩,扫了眼车厢里另外几名抱枪的士兵,又把目光投回宋致联脸上,“说真的,你们陈司令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原本以为这次是你们政府在秘密采购,没想到…居然是一方军阀?不,用你们的话说,是游击司令自己掏腰包买生产线,这太疯狂了。” 宋致联依旧不言不语,随着车厢身子轻轻晃动着。 麦克却不甘寂寞,依旧自顾自的絮叨: “我听说你们还有装甲部队?陈司令买了履带拖拉机的生产线,该不会是想改装成装甲车生产线吧?可那样缺的东西太多了,没有冶炼厂就没有特种钢材,也就不会有轴承和齿轮…” 他掰着手指头数,发现宋致联完全没反应,又换了个话题: “不过不打紧,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司令以后肯定会买。所以这次回国,我打算雇几个真正的技术工人过来,相信陈司令需要他们会给我付雇佣金的,你说呢?” 宋致联终于睁开眼,瞥了一眼,神情冷淡: “这些事,你跟我们司令谈,我不管。” “我知道,我知道,”麦克摆摆手,压低声音,“但你们司令气场太强大了,当时面对面,我脑子里光想着报价,忘了问这些。后来想起来,又觉得不值得再麻烦一趟,但我觉得他需要。 难道你不觉得你们陈司令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吗,而我最喜欢和这种有野心的人合作。你也知道,我们国内现在经济那个糟糕样子,工厂倒闭,工人失业,什么都卖不出去,正好你们司令有钱…” 第261章 检查的人来了 宋致联是一个话语不多的人,很明智的闭上了嘴。 麦克还在絮絮叨叨,从罗斯福新政说到芝加哥的钢铁厂,又从沪上的租界房价说到天目山的风景。 宋致联嘴上不说心里却门儿清,陈归的野心谁看不出来? 从茅山一路打到天目山,转战几百里,从几十人拉到近两万人。 别的当官的恨不得把每一块军饷都装进自己口袋,陈归却拿着钱去买机床、买药品、买枪炮,给士兵发实打实的银元,对周围百姓嘘寒问暖。 他们这些从金陵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谁心里不清楚,只是不说罢了。 都到了这地步就是陈归现在扯旗和武汉对着干,他们谁也不会犹豫,哪个不是陈归亲手救下来的? 卡车依旧颠簸着,不知过了多久,宋致联在麦克吹嘘声中睡着了。 “团长!团长!” 一名士兵用力摇着他的肩膀。 宋致联猛的睁开眼,手已经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车厢里光线昏暗,一名士兵凑在跟前,压低声音: “前面有情况,两辆卡车正朝咱们开来,驾驶员问是停下还是直接开过去?” 宋致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身旁的麦克不知何时已经躺倒在车厢底部,呼噜打得震天响。 掀开身后的篷布探头看去,远处山道的拐弯处果然有两束车灯正缓缓靠近。 扭头问身旁士兵: “这里离鬼子前沿哨所还有多远?” “不远了,驾驶员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宋致联心里明白了,大概是潘子送货出来了,稳妥起见还是低声对车厢里的十名士兵吩咐: “都机灵点,枪上膛,万一不对,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是!” 士兵们低声应了声,拉枪栓声此起彼伏。 两辆卡车在狭窄的碎石路上缓缓停下,对面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人,宋致联眯起眼借着车灯看清了,真的是潘子。 这小子还是从他的直属营出去的兵。 宋致联一挥手: “下车!” 潘子看清是宋致联后,身子一挺,敬了个军礼,声音里带着激动: “团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宋致联回了个礼后,拍了拍潘子肩膀: “好样的,没给直属一团丢人!” 潘子眼眶有些湿润,还想多寒暄几句,但心中明白时间拖不得,转身指向身后的卡车: “团长,东西都在这两辆车上了,前面这辆是乔成之前开去湖州的,你们开回安吉。后边那辆是从小鬼子那里借来的,挂着第九师团的牌子,我们还得开回湖州不能丢。” 宋致联也不墨迹,一挥手: “搬!”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从潘子的车上卸下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和麻袋,转运到安吉来的卡车上。 麦克被这阵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爬下车,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宋团长,到地方了吗?” 宋致联指了指潘子旁边那辆还挂着日军通行证的卡车:“你上那辆,他们会送你去湖州,然后安排你去沪上。” “哦,好的。”麦克嘟囔着,又回头看了眼宋致联,忽然笑了起来,“宋,这次旅途很愉快,替我向你们陈司令问好。” 说完,摇摇晃晃爬上了日军卡车。 潘子再次敬了个礼,宋致联看着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问: “回去的路,没问题吧?” “没问题!有日军师团长签发的特别通行证,沿途检查站不敢拦。” 宋致联点点头,后退一步,目送着潘子钻进驾驶室,调转车头,向湖州驶去。 直到那两束灯光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宋致联才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黑黢黢的天,挥了挥手: “回安吉!” 清晨 湖州第九师团司令部。 秋山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张由安吉方向秘密送过来的第四师团参谋写的保证书。 他打开看了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到底是大阪出身的商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站在屋子中央的副官躬着身正要开口,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卫兵通报声: “报告!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加藤副官已到门外,请求立即面见师团长阁下!” 秋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副官也有些意外,脱口而出: “加藤?方面军司令官的副官,他…他不是应该和补充兵在一起…” “闭嘴!” 秋山低喝一声,站起身将那张信折叠好揣进贴身衣服兜里,心中快速盘算着。 方面军的人没有提前通报突然抵达,那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对自己起疑心了,想要拿住把柄。 “你,”秋山对着副官快速吩咐着,“从后门出去,立刻去告诉陈归的那些人,让他们这两天不要乱跑,呆在那里不要动。还有,把所有记录都查一遍,不能留下任何问题!” “嗨!” 副官低声应了句,拉开门,从侧廊匆匆离去。 秋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摸了下那张装好的信,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沉声吩咐: “把他们请进来。”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军官,一身笔挺的方面军参谋制服,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第九师团长阁下,”加藤走到屋子中央,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方面军司令部副官加藤一男,奉山田司令官阁下之命,前来湖州视察。” 秋山没有立刻回礼,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中佐。 过了好一会秋山才缓缓抬起手,随意的回了个礼: “加藤副官,辛苦了,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伸手接过加藤递来的公文,快速看了遍后又抬起来,盯着加藤的眼睛: “公文上写得清楚,第九师团的补充兵将于今日下午抵达,你作为带队副官,理应随队同行。怎么大清早的就到了湖州城了?” 面对这个中将师团长的不友善,加藤一男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出秋山话里的刺。 “回阁下,补充兵确实将于下午三点左右抵达湖州城,司令官阁下考虑到第九师团此前作战辛苦,军需消耗巨大,特命我先行一步,对师团部的粮草、弹药、被服等储备进行例行检查,以便补充兵抵达后,能够第一时间完成交接,不耽误阁下的备战部署。” 说着,抬起眼目光与秋山平视,没有一点畏惧: “这是司令官阁下对第九师团的关心,也是对前线将士的体恤,请阁下予以配合。” 第262章 怀疑 先行检查? 按规矩,师团级的军需核查,本该由师团长自查后上报,方面军司令部最多抽查。 如今山田直接派人先行检查,性质就变了,这是就是赤裸裸的怀疑。 秋山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毕竟是中将师团长,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迅速稳住心神,脸上那副咄咄逼人的表情一扫而空,转而变成了热络的笑容: “没问题,加藤副官远道而来,是辛苦差事。有什么需要,尽管言语,第九师团全力配合。” 加藤显然没料到秋山变脸如此之快,愣了一瞬,也改变了态度。 虽然自己挂着方面军副官的名头,可这里毕竟是湖州,是第九师团的地盘。 真把一位实权中将逼急了,随便找个遭遇游击队伏击的由头,就能让他永远消失在山里,山田大将再震怒,没证据也无可奈何。 “嗨,”加藤躬了躬身,“那就多谢师团长阁下,卑职这就去...” “等等。” 秋山开口叫住他,脸上笑容变得愈发和煦,甚至带着几分亲昵: “加藤副官一路旅途劳顿,何必这么急,湖州虽是小地方,倒也有几家像样的酒楼。正巧前几日来了几名家乡的艺伎,手艺还不错。我让井上参谋陪你喝两杯,去去疲劳,再谈公事不迟。” 加藤一时没明白是真的接风还是想支开自己,下意识的拒绝: “阁下,我还有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哎,哪里话。”秋山不由分说的打断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门推开,一名警卫大步走了进来。 “带加藤副官去城东的醉月楼,让井上参谋作陪。记住,一定要让加藤副官吃好、喝好、休息好,才能好好工作。” “是!” 加藤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想起对方师团长的身份,最终只能低头: “那多谢师团长阁下!” 等脚步声远去,房门重新关上,秋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山田勇一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一个副官敢在他面前硬顶,说明山田手里至少捏着几分把握,或者已经准备拿他开刀。 那就得赶紧处理干净。 账面上的事,副官应该已经去处理了。 但陈归的人在湖州是个麻烦,现在撤走,反倒是欲盖弥彰,不如给他们提个醒,注意一些,不信加藤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抓人。 醉月楼。 加藤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身旁的艺伎软语温存,不停的斟酒夹菜。 参谋坐在对面,笑容满面的劝酒,话里话外都是师团长很重视方面军来的人。 加藤应付着喝了几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想起刚才秋山前后态度变化,心中疑虑大增。 这酒该不会是把他软禁在这里,好让底下的人去抹平痕迹,做好账目吧? 想到这里,加藤再也坐不住了,放下酒杯,捂着肚子皱起了眉头: “井上君,实在抱歉,路上受了些风寒腹中不适失陪一下。” 不等井上挽留,站起身捂着肚子出了屋子,消失在了酒楼门口,留下井上参谋目瞪口呆,难道这家乡的艺伎不温柔吗? 加藤出了酒楼直接来到城西处的第九师团宪兵分队驻地。 宪兵分队的院子不大,大门口的警卫看到司令部的证件,一句话也没多问快速放行。 加藤推开指挥室的门时,分队长正坐在屋里自斟自饮,看到有陌生人闯入,吓得手一抖,一杯清酒全泼在了桌上。 刚要发火,看到加藤领章上的军衔,顿时消了气,不等开口,一张公文已经甩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有令,需要你部协助调查。” 分队长慌忙站起身,拿起公文扫了一眼,顿时酒醒了大半,立正低头: “嗨!请阁下吩咐!” 加藤在屋里踱了两步,看了看屋内简陋的家具摆设,心中有了计较,这种混日子的宪兵,反而最容易撬开嘴,只要给点压力,或者给点甜头。 转过身盯着宪兵分队长,缓缓开口: “司令部怀疑,湖州城内潜入了敌对分子,你在湖州驻防最久,可听到什么风声?” 分队长心中咯噔一下,垂下眼皮不敢正视: “阁下,没…没有!” “嗯?” 加藤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清酒上,又缓缓移回分队长涨红的脸上。 分队长额头冒汗,上班饮酒,往小了说是懈怠,往大了说,可以送他去军事法庭。 “再想想。” 加藤的声音很轻,眼神却毒辣的吓人。 分队长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 “阁下,敌情确实没有发现,但最近有家茶馆,在大量用黄金兑换银元,湖州城里有点家底的,几乎都去换过。” “黄金兑换银元?” 加藤眼睛微微眯起。 乱世之中,民间有黄金不稀奇,但用黄金换银元就反常了,银元沉重不好带,黄金价值高又轻便,正常人都是银元换黄金,哪有反着来的? 除非…那黄金来路不正,急于变现。 “兑换了多少?” “具体数目不清楚,但量很大!绝不是普通商户能拿出来的。” “那你们为何不查?不上报?” 分队长头低的更深了,声音发虚: “查…查过,但那家茶馆和师团司令部关系匪浅,我们没敢深查。” 第九师团司令部? 加藤快速盘算着,他们哪来的巨量黄金,难道是在湖州劫掠所得? 那也不可能,抢到黄金都会偷偷存起来,谁会拿黄金去换银元呢? 陡然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陈归。 加藤作为华中指挥官的副官,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文件,知道上次金陵丢失了一批劫劫掠来的黄金,被陈归抢走。 那他在山里就花不出去,必须换成银元才能在地方上流通! 加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山田司令官猜对了,湖州有人和陈归勾结,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秋山! “都有哪些人去换过?” 分队长战战兢兢: “本地的士绅、地主,对了,前几天还有第四师团的人出入过那家茶馆。” “第四师团?” 加藤嘀咕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刚刚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恐惧。 第263章 被抓 一个第九师团已经感到压力巨大,现在连第四师团也搅了进来,那第二十二师团呢? 加藤不敢再去细想,可这念头却偏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围剿的三个甲种师团都和陈归有瓜葛,那这华中方面军岂不是烂的彻彻底底的? 他不过是个中佐副官,手里没兵没枪的,只有一纸方面军的公文。 这种级别的烂事,岂是一个副官能查的? 查到最后,要么被师团长们联手灭口,要么被山田司令官当成替罪羊推出去顶缸,能有好下场? 一阵凉风从窗户缝隙中吹来,加藤觉得后背黏腻腻的,全是冷汗。 看着面前低头哈腰的宪兵分队长,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窜了上来,恨不得当场拔枪崩了这蠢货。 你他娘的好好喝酒就喝酒,啥也别管不就可以了吗? 偏偏又什么都知道, 现在好了,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咱们俩都被拖下水了! 现在装不知道,迟了! 加藤紧紧握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给这蠢货来两拳。 他盯着分队长那张谄媚又惶恐的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心中的恐惧压下去。 “知道第四师团来的是谁吗?” “知道,是松井师团长的副官。” 加藤闭了闭眼,是确认了! 连副官都亲自来了,这已经坐实了第四师团的罪,只差一层窗户纸,就看谁去捅破了。 “好,我知道了。”加藤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找人盯着那家茶馆,看看这两天还有什么人接触。有异动,随时汇报,但不要动手!” “嗨!” 加藤转身出了宪兵队的大门,街上凉风一吹,才发现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 这潭水太深了,得赶紧把证据坐实,然后原封不动的推给山田勇一,让方面军司令官来决定吧。 这锅,他背不动啊! 接下来的几日,加藤每日早出晚归,带着宪兵往返于师团部的军需仓库与宪兵队之间,查账、盘库、核对弹药粮食的出入记录,做得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清雅轩茶馆所在的那条西街,宪兵巡逻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 这天中午,加藤又来到了第九师团司令部,向秋山辞行。 “师团长阁下,”加藤身姿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恭谨,“补充兵已悉数移交完毕,贵师团的账目毫无问题,职部奉命前往宣城继续巡查第四师团,特来向您告别。” 秋山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都查好了?” “查好了。”加藤垂着眼皮,盯着地面“账目清楚,出入有据,阁下治军严明,令人敬佩。” “嗯,那就好。”秋山抿了口后放下茶盏,抬起眼皮,“那我就不远送了,加藤副官,一路顺风。” “多谢阁下。” 加藤微微躬身,并没有出去,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文,双手递了过去: “另外,司令官阁下让我转告您,方面军不日将发起对天目山游击队的全面围剿,司令官阁下将亲临湖州督战。这是正式公文,请阁下过目。” 秋山身形微微一颤又很快恢复正常,接过电文,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整顿兵员,准备继续围剿…方面军司令官将不日后前来湖州,届时三个师团重新发起进攻…” “很好,有司令官阁下亲自指挥,此次定能将陈归那伙游击队剿灭干净,永绝后患。” “正是。”加藤低着头,“司令官阁下也是为了彻底消灭敌人,稳固华中地区。” 说完,他再次躬身,缓缓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秋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得阴沉。 “来人!” 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 “阁下?” “这两天,那个茶馆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清雅轩照常营业,那几个人深居简出,没有异动,宪兵队的人只是加强了巡逻,没做其他的事。” 秋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给陈归传话,就说山田勇一即将南下督战,三个师团要重新围剿。另外,就说湖州这条线,不行先断一断,等围剿完山田勇一回了金陵再说。” “嗨!” 副官应了声,转身去给送信去了。 夜半时分。 潘子给另外两人嘱咐好后,拿着刚刚从后门取来的纸条,悄无声息的从城墙根下的水门钻了出来。 贴着城墙根悄悄爬过了护城河,沿着一条不久前踩出来的小路来到了城外一个小村庄。 村子处于一种半荒废状态,负责联络的哨点就在村子最边缘处靠近山的一家农户中。 潘子在走到村中那棵老树下时,忽然停下脚步,心头莫名的泛起一阵寒意。 不对劲。 前面拐角处那间房子应该是亮着灯的。 那里住着一位老人,他们平时多有接济,那老人每天夜里也会点一盏油灯,给他们留着。 可今晚那扇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月光下,院子左侧那堵矮墙上,墙头的杂草似乎被人新近踩塌过,墙根下的土,颜色不对,像是新土。 潘子的心头隆隆直跳,出事了! 他装作体力不支,靠着那棵老槐树缓缓坐下,大口喘着粗气,眼角余光不断扫着四周。 黑暗中,隐约看到矮墙后、芦苇丛里,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有人在埋伏! 大半夜的,还是在这条他们常走的路上埋伏,这是冲着他来的! 潘子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很快拿定了主意。 他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故意转过身,装作要往另一条岔路走,试图引开暗处的目光。 然而,刚迈出两步。 “哗啦!” 芦苇丛中猛然站起几条黑影,端着步枪,前后左右,同时包抄过来,用日语低吼着: “不许动!” 潘子听不懂,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缓缓举起手。 随后,那间屋子的柴门被人推开,加藤穿着军装,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 他走到潘子不远处,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日语问旁边的一名宪兵: “是他吗?” 那宪兵借着点着的火把扫了眼,点了点头: “是,清雅轩的掌柜!” 看着四周穿着宪兵服的小鬼子,和一身军官服的加藤,想起前几天有人告诉他们,说城里来了方面军的调查员让小心。 此刻,潘子明白了,这就是那些调查员,他们盯上了城里一直联络的那些小鬼子,想要抓自己活口牵连那些人! 绝不能让他们搜到身上的信! 潘子右手闪电般伸入兜里,将那封折叠好的信掏了出来,毫不犹豫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起来。 “八嘎!拦住他!” 加藤脸色大变,厉声呵斥。 旁边的宪兵扑上来,提起枪托狠狠砸了过来,潘子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却借着倒地的势头,将嘴里最后一点碎纸咽了下去。 随后被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脸部压在草丛中。 加藤冲了过来,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捏开,伸出手指去掏,却只从喉咙深处抠出一些湿漉漉的纸屑,什么也认不出了。 潘子咧开嘴,不断干呕着,同时冲着黑暗中的芦苇丛,用尽全力嘶吼起来: “找狍子!找狍子!” 第264章 加藤抓人,秋山急了 “堵住他的嘴!” 加藤一脚踩在潘子脸上,将头死死踩进泥地里,潘子嘴里只有呜呜的闷响声。 旁边宪兵掏出一条毛巾,撬开潘子嘴粗暴的塞进嘴里,加藤这才抬起脚,用靴尖蹭了蹭裤腿上的泥,看向四周。 周围倒塌的土墙和枯死的树干在月光照耀下影影绰绰,看着像一片乱葬岗。 加藤侧头问了句: “确定村子里再没人了?” 那宪兵正帮着同伙捆潘子的胳膊,听到问话赶忙挺直身子: “报告阁下,搜过了,就一户有一个老人,已经处理了。” 加藤没回应,目光重新落在潘子脸上。 刚才那一声嘶吼声调古怪,不像是求饶的话,也不像是呼救声,反而听起来像是某种暗号! “阁下,他刚才是不是在求饶?” 宪兵低声试探着问了句。 加藤皱了皱眉: “求饶?你听过求饶喊得这么硬气的? 他蹲下身,盯着潘子那双充血的眼睛。带着丝丝轻蔑之意。 这小子刚才走到一半突然折返,难道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知道有埋伏,所以故意喊那一嗓子,在通知同伙?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有了这人就够了! “把他提起来,捆结实。” 加藤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用日语说着: “潘老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到了地方,你会哭着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的。” “走!” 宪兵像拖麻袋一样把潘子拽起来,推搡着押向公路,两辆熄了灯的卡车停在马路边,潘子被几人强行塞进后车厢,加藤登上第一辆车的驾驶室。 驾驶员踩下油门低声询问: “阁下,直接去宣城吗?” “不。”加藤眼神阴沉,“过了广德后拐去郎溪。” “郎溪?” 驾驶员有些意外。 郎溪是第四师团防区的边缘,是一座小城,驻防的人也不多,怎么会去那里呢? “少废话,开你的车。” 加藤缓缓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敢在广德停留,那里是第九师团的地盘,秋山万一知道了,自己就插翅难逃了。 宣城也不敢去,如果松井宪和秋山一样真的有问题,自己就是一头扎进第四师团的老巢,同样是插翅难逃。 最好的办法是去二十二师团的余杭,可路程太远了啊。 思来想去,最终定下了郎溪。 那儿虽然是第四师团辖区,但驻兵不多,松井宪不一定能知道。 即便知道了自己只要出了郎溪就脱离了第四师团的驻防地,到时候就可以从容回到金陵。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撬开潘子的嘴,拿到口供和证据,自己就可以不用再这样走钢丝,将东西交给山田勇一,让他头疼去吧。 卡车轰鸣着,车灯撕破漆黑的夜色,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村庄靠山最边缘的一座院子外,一个黑影从一块石头后钻了出来,是留守在此的联络员老周,负责照看藏在山上的战马,也是湖州到安吉这条线的最后一环。 白天加藤带人搜索村子时,他就躲在山顶的灌木丛里,看着宪兵挨家挨户踹门,还以为小鬼子要扫荡。 直到晚上看到他们埋伏才知道是为了抓人,可那时候已经被堵住了路进不了城,传不了信,只能悄悄摸到村边最近的院子里等候。 潘子的那句找狍子正是喊给他听的。 狍子是湖州城里的小鬼子,他们至今不知道那个小鬼子是谁,但有代号,叫狍子。 找狍子意思就是进城,找到那人,告诉他被抓了。 老周等卡车彻底消失在马路尽头,听不到一丝声音才从暗处钻了出来,弓着身子沿着潘子平时进城的那条水道,钻进了湖州城。 很快,清雅轩后门被轻轻打开,茶馆里剩下的两人不一会儿出了茶馆,一人给秋山副官送信,一人出了城直直回了安吉。 已到夜半时分,秋山刚刚睡下,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秋山披了一件衣服坐了起,半夜敲门一定是有急事。 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 “阁下,出事了,陈归的人被抓了。” 秋山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谁抓的,湖州的宪兵敢私自动手?” “不是湖州的人,是加藤,他们根本就没走!” 秋山愣住了。 加藤没走? 那混蛋上午还毕恭毕敬的辞行,原来全是在演戏! “他们偷偷在城外设埋伏抓的是清雅轩掌柜的。”井上低下头,“而且,那人身上可能带着写给陈归的信。” 秋山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猛的站起身,在屋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完了 如果潘子嘴不严或者加藤搜到那封信那就是通敌的铁证! 山田勇一到了湖州,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能确定是加藤吗?”秋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是其他人呢?” “确定了,”副官低下头,“城外还有他们的进行人员,亲自听到说的是日语,而且城门处有方面军车队离开的记录,但双方没有经过的记录。加藤那两辆卡车出了城就没走。” 秋山一屁股坐在床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猛然睁开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副官: “查,查他们往哪去了!是去宣城,还是回金陵?加藤说过要查三个师团,如果他不回南京,下一个只能是第四师团或者第二十二师团!” “嗨!” 井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秋山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另外,问问陈归的人消息送到安吉没有,让陈归也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截住!” “嗨!” 副官出了门匆匆离去,秋山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身冷汗。 脑海中都是自己被押上军事法庭、或者被山田逼着剖腹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阁下!广德据点回电了,加藤的车队刚刚过了广德往宣城方向去了!” 秋山猛的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宣城?他们没有回金陵?” “是的,方向是宣城!” “松井宪…” 秋山嘀咕着这个名字,心中所有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第265章 要怪就怪你自己 秋山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底层翻出陈归前几日送来的那张纸,上面是第四师团林下参谋写的物资清单以及签字画押。 秋山将纸条推到副官身前: “你看看这张纸条,然后开卡车,在天亮前赶到宣城和松井宪好好谈谈!” 副官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心中像被雷劈了一样,第四师团竟然也做了同样的事? “告诉松井宪,”秋山依旧说着,“加藤抓的那个人,什么都知道!山田派加藤来,就是要查第九师团和第四师团!让他自己想清楚潘子要是开了口,脑袋也得跟着一起掉!” 副官只觉得手里那张薄纸重若千钧。 原来大家都烂透了,可正因为大家都烂透了,反而有救了! “嗨!卑职明白!我立刻动身!” “好,一定要快!赶在加藤到达宣城之前,让松井宪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副官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山独自站在屋中,听着窗外汽车引擎远去的轰鸣,所有的惶恐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陈归这小子,够狠! 说把第四师团拉下水,还真就把第四师团拽下来了! 他端起茶壶,竟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已凉透了,但喝进秋山的口中,竟品出几分滋味来。 松井宪是个聪明人。 大阪人嘛,最会算账,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该怎么做。 这盘棋,还能继续下。 天色刚刚亮了起来,秋山的副官便坐着一辆卡车,冲进了宣城。 在第四师团司令部门前,警卫验过第九师团的公文后,将他带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指挥室。 副官独自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反复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才能让松井宪这条老狐狸下定决心,做掉加藤。 “吱呀~” 松井宪披着将校服走了进来,一张圆脸泛着油光,三角眼微微上挑,带着大阪人特有的精明与刻薄。 他往桌后一坐,也不让座,就那么斜睨着井上,满嘴阴阳怪气: “秋山阁下派你来,是有什么指教啊?” 副官深吸了一口气后敬了个礼: “阁下,方面军司令部派我前来查账,在湖州秘密抓走一人。此人现已被押往宣城方向,是陈归的联络员,知道一些事情,希望阁下能出手阻止。” 松井宪嘴角微微上扬,满脸不屑。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秋山,一个从旅团长爬上来的师团长,要背景没背景,要战绩没战绩,全靠踩了狗屎运才身为第九师团长。 “查账?” 松井宪嗤笑一声,随意扫了眼副官: “我怎么没收到方面军的通知,宣城各处哨卡也没报有司令部的人入境。你们第九师团的事,自己处理便是,一个陈归的手下被抓你们就急成这样,该不会是秋山阁下,跟那姓陈的有什么瓜葛吧?” 副官知道不说些有重量的,这老狐狸怕是不会承认的。 回头扫了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 “阁下,被抓那人知道你们跟陈归换黄金,也知道你们给陈归卖军需物资!” 话音刚落,松井宪的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住副官,想从脸上看出哪怕一丝诈唬的痕迹。 副官索性也豁出去了,往前走了半步: “他还知道你们卖给陈归五百发九二步炮炮弹、五吨粮食、还有掷弹筒…” 每报一样,松井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够了!” 松井宪豁然起身打断了副官的话,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走着: “一个联络员,怎么会知道这些?” 副官心中一喜,知道松井宪信了,继续补充着: “阁下,我也不清楚,但这些确实是被抓那人亲口说出来的。” 松井宪停下脚步,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掌轻轻绞着。 昨天才跟陈归做完那笔买卖,黄金还没捂热乎呢,今天就东窗事发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松井宪转过身子,盯着副官: “你们是追踪到宣城的?” “是,他们在广德出了城,向宣城方向驶来,广德哨兵亲眼所见。” 松井宪挥了挥手,语气冷淡: “你先回去吧,告诉秋山这事我自己会处置。” 副官没有再坚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松井宪只要不蠢货,就知道该怎么做。 随后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松井宪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阴晴不定。 很显然,秋山已经知道了第四师团和陈归的买卖。 消息从哪漏的? 十有八九是陈归那小子故意漏出去,想把第四师团也拖下水,大家绑在一根绳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如果不救潘子,任由加藤审下去,万一潘子真的知道第四师团的事,那就彻底完蛋了。到时候山田勇一上报东京,他松井宪就是下一个切腹的。 可如果救了也就等于坐实了自己通敌嫌疑。 松井宪眯起眼,大脑中快速盘算着。 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能明着救,最好的办法,是让加藤和那名俘虏一起消失,死在游击队手里或者土匪手里,只要死无对证,山田就算怀疑,也拿不出铁证。 等等! 松林宪猛然想起一件事,陈归有那么多黄金,这次要是救了他的人,正好可以再敲一笔,不算过分。 打定主意,松井宪沉声喝道: “来人!” 他的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 “阁下。” “去查一下,有一伙方面军司令部的人进了咱们的防区,现在在哪?” “嗨!” 副官应了声走了出去。 松井宪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天目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第四师团在这鬼地方待不多久了。 三个师团围剿一支游击队,损兵折将不说,每天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国内那些官僚们,真能舍得一直围在这里? 恐怕现在都计划着要把这三个师团调出去了吧? 不多时,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阁下,查到了,那两辆卡车过了广德后,没有进宣城而是拐去了郎溪。” “郎溪?” 松井宪嘀咕了一句,很快便明白了。 郎溪是第四师团防区的边缘,驻兵不多,加藤不去宣城大本营,反而躲到郎溪,手里果然有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东西,怕进了宣城就出不去了。 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松井宪凑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宣城到郎溪的公路缓缓滑动,最终停在郎溪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眼中凶光一闪: “给郎溪守备队发电,让他们好好招待下方面军的客人,想办法拖住,别让他们轻易离开。 另外再派一队人,不要穿军炮带手枪和手榴弹,在郎溪到金陵方向的半道上埋伏。” 副官有些发懵,这是准备截杀了? “阁下,那是方面军司令部的人…” “是游击队。”松井宪不高兴的打断了他,“袭击郎溪据点、杀害加藤副官的,是陈归的游击队,明白吗?” 副官心头一凛,低头应声: “是,我这就去安排。” 松井宪直起身子,望着窗外宣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加藤,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查得太深了。 第266章 审讯 郎溪城。 天刚蒙蒙亮,两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便一头钻进了这座皖东南的小城。 城门开着,守城的伪军扫了眼文书,看到从华中指挥部来的人之后,便再没敢多看一眼。 加藤带着十名宪兵,在城中随便找了一间临街的小院。 院里已经荒废了有一段时间,杂草丛生,屋里倒还算干净。 坐下没一会,第四师团驻郎溪的一个小队长便亲自送来了刑具和罐头干粮,随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加藤坐在椅子上,眼中布满了血丝。 整整奔忙了一夜,滴水未沾,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屋子正中已经生起了一盆炭火,他拉过一张凳子,拿起一个已经烤了一会的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慢慢吃着。 翻译也找来了,姓庞,是一个破落地主,日军进城后第一个去迎太君的那种。 早年去日本读过书,会一些日语,正缩着脖子,眼睛在加藤和墙角那名被绑着的俘虏之间来回晃荡。 “庞桑,”加藤咽下一口肉,脸上挤出一点自认为和煦的笑意,指了指桌上另一个没开的罐头,“吃过了吗,一起吃一点?” 庞翻译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 “不敢,不敢!加藤太君客气了,小人…小人出门前在家吃过了,太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尽管说!” “嗯。”加藤点点头,把空罐头往桌角一推,随手抹了抹嘴,上下打量着庞翻译,“皇军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将来保你飞黄腾达,县长、维持会长,都不是问题。” “是!是!谢太君栽培!” 庞翻译脸上笑的更灿烂了。 他偷眼扫了圈屋子后,又腆着脸凑了上来: “太君,您看这地方又脏又破,要不移去我家?小人家里宽敞,有热炕,您审完了...小人给您找个女人,让您舒服舒服。” “不必。”加藤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抬起下巴点了点墙角被绑着的潘子,“你告诉他,只要肯开口,我保他进华中司令部,黄金、官职、女人,应有尽有。但若是不识抬举…” 加藤没说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一名宪兵走上前,一把扯下潘子嘴里的破布。 潘子活动了下几乎失去知觉的下颌,抬起头,盯着加藤,忽然咧嘴一笑,一口带血的浓痰呸的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加藤胸口。 “八嘎!” 旁边的宪兵怒喝一声,枪托狠狠砸在背上,潘子闷哼一声,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却硬撑着没跪,只是弯着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加藤低头看了看呢子大衣上的痰,脸色铁青。 庞翻译赶紧掏出块手帕,想要去擦,加一把推开,走到潘子面前,冷冷的盯着: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潘先生,看来你不做俊杰,是要做蠢材了!” 随后,退后两步,面无表情的一挥手: “开始。” 两名宪兵迅速将潘子拖到屋角的木架前,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两根烙铁插在里面,已经烧得通红。 一名宪兵抽出烙铁,侧头看了看加藤,随后用力按了上去。 “滋~” 一刺鼻的焦糊味道传开,潘子死死咬着嘴唇,脖颈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加藤看着精神萎靡却死死咬牙不开口的潘子,又换上一副虚假的笑容,探着身子,语气近乎温柔: “潘桑,我又不要你出卖陈归,我只是想知道,第四师团、第九师团分别和陈归做了什么交易?卖了些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能在湖州开联络点,是陈归要求的,还是秋山师团长默许的?” 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这很难吗,说出来,我带你走,金钱、权势、女人,你要什么有什么,跟着游击队啃树皮,值得吗?” 庞翻译在一旁趾高气扬的翻译着,可翻译到一半,声音不自觉的变了调。 越译越心惊,什么第四师团、第九师团、陈归、交易、联络点… 这些词单独听都懂,可凑在一起,怎么那么吓人,听着像是皇军内部在跟敌人做买卖? 庞翻译察觉到了不对,偷偷抬起眼正好对上加藤斜睨过来的目光,吓得他一个激灵,再不敢多看一眼。 潘子听完翻译,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猛的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句: “小日本鬼子,我操你姥姥!” 加藤虽然听不懂这句骂人的话,但从潘子那愤恨的表情中就能知道这绝对不是好话,原本伪装的笑脸慢慢消失,随后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继续!” 宪兵拿起第二根烙铁,正要继续烙上去。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推搡和呵斥声。 “出去!这里不准进!” “什么不准进?我们给加藤阁下送吃的喝的,关心一下,凭什么不让进?” “滚出去!” “进!” 喝骂声和拉枪栓的金属声混成一片。 加藤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直冲心头,第四师团的人,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还敢强闯宪兵的看守,这是得到上面授意了! 松井宪那条老狐狸,要撕破脸了。 加藤侧头对身旁的宪兵低声吩咐: “你去看看!” 宪兵推开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又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附在加藤耳边低语: “阁下,外面来了十几个第四师团的士兵,说是送酒菜硬要往里闯,我们的人快拦不住了!” 加藤额头青筋直跳,迅速扫了眼屋子前门被堵,但还有后门,他们的卡车就停在大街上可以走后门绕过去。 “撤,我们从后门走,带上潘掌柜和庞桑,快!” “太君!太君!”庞翻译一听要带他走,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我…我家小都在郎溪,我就不去了吧,我保证不乱说,什么都没听见。” “带上!”加藤头也没回,“处理完我们依然会送你回来。” 宪兵一把拽住庞翻译的脖领子,拖着往外走,潘子被两名宪兵架着,嘴角还挂着丝丝笑意。 一行人出了后门,贴着墙根绕到街上,两辆卡车还停在那里,引擎都没熄。 加藤拉开驾驶室的车门钻了进去,对司机吩咐: “开车!” “阁下,我们走哪里?” “回金陵!” 第267章 一次性翻译 卡车轰鸣着冲向城门。 城门口,几名伪军正在那里拉着闲话,看到卡车疾驰而来,赶忙抬起手示意停下: “停车,检查!” 不等司机说话,加藤已经开口: “撞过去!” 司机一咬牙,用力将油门踩到底。 卡车咆哮着,狠狠撞飞拦在路中间的阻挡物,在哨兵的怒骂和枪声中,呼啸着冲出了郎溪城门。 司机转头询问: “阁下,我们去哪?” 加藤回头望去,郎溪城的轮廓已经越来越小,刚要开口,却见前方通往金陵的岔路口,赫然停着一辆第四师团的军用卡车,几个持枪士兵正在设卡检查。 金陵回不去了,被第四师团堵住了。 “去广德!”加藤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了主意,“先离开第四师团的防区!” 卡车猛然转弯,向着西北方向的广德快速驶去。 然而,还没跑出十里地,驾驶员惊恐的喊了起来: “阁下!后面,有追兵!” 加藤探出头,只见身后的公路上尘土飞扬,两辆卡车不断逼近,不用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帮蛀虫疯了! 他们真的敢对方面军司令部的人下手! 松井宪是铁了心的要灭口! “开快点,进广德前弃了车,我们步走进山!” 他已经想明白了,广德是第九师团的地盘,自己在第九师团抓的人,第四师团却能很快跟上,说明这两家私下勾搭了? 进城就是自投罗网,唯一的活路,是卡车钻进安吉和湖州之间的天目山余脉,从山区穿插过去,投奔驻守余杭的第二十二师团。 三个师团里,只有二十二师团还没被拉下水,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安吉 游击总队指挥室。 陈归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两封从湖州送来的信。 第一封只说潘子出城后失联,恐怕遇到了不测,就在陈归想着是不是秋山突然反悔时,第二封信送到才解开了谜团,是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派遣的人抓了潘子,已经带着人往广德方向去了。 陈归指节轻轻扣着桌面,意识已经沉入脑海中那幅全息地图。 先在宣城和湖州细细找了一遍,没有潘子的踪迹。 随即,又看向广德周边,几个快速移动的红点吸引了注意。 墁墁放大后,终于找到了潘子,正萎靡不振的侧躺在车厢中,而在广德城门方向,另有几辆卡车正迎头驶出。 他原以为加藤会一头扎进广德城,届时秋山的人、第四师团的人,会把广德城包围的滴水不漏,潘子就有救了。 然而,加藤那两辆卡车突然一拐,脱离了公路,驶进了一条蜿蜒的山间土路,后面追兵也随着开了进去。 没跑出三里地,卡车陷入了泥沙里,停住跑不动了。 “这是弃车了?” 陈归皱起了眉头,这进了山不就到了自己地盘,难道奔着自己来了? 可很快陈归想明白了一件事,两个师团追击,还有一个师团没动,他们会不会是去投靠二十二师团呢? "来人!" 陈归站起身。 门外的警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司令?” “去把宋致联叫来。” “是!” 不多时,宋致联推开门走了进来: 陈归没有废话,将一张手绘的安吉周边地形图推了过去,上面有一条画好的线。 “潘子被人抓了,第四师团第九师团正在追着他们,你带一营顺着这条路走,插到他们前头。 带上三天的干粮和电台,能救则把潘子带回来。救不了…"陈归顿了顿,“就把那些小鬼子,全埋在山里。” 宋致联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立正敬礼: “明白!" 转身大步走了而去。 山脚 加藤带着仅剩的八名宪兵,押着潘子,连拖带拽的钻进了密林。 那个姓庞的翻译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喘气声比风声还响。 来到了一处山脊背阴处,加藤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山脚下,第四师团的追兵已经弃了卡车,那些之前在郎溪还穿着便装的人,此刻全部换上了日军军装,端着三八大盖,正沿着山路向上攀爬,领头的军官举着望远镜细细的看着山里。 “他们…他们穿着军装开始进攻了?” 一名宪兵低声嘀咕着,声音有些发抖。 “别看了,松井宪疯了!”加藤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出来,“他这 是不准备留退路了,我们走,动作快一点!” 他一挥手,一行人继续向西南方向快速走去。 潘子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脚步踉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看着这群鬼子狗咬狗,只觉得痛快。 “太…太君…”走在后面的庞翻译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崴,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踝惨叫,“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加藤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名为杀意的东西。 庞翻译吓得魂飞魄散,连疼痛都忘了,挣扎着撑起身子,腆着笑脸: “太君!我能走,我能走,别丢下我!”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往前挪了一步,可受伤的脚踝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又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加藤静静的看着庞翻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带着这么个废物翻山越岭,不用追兵赶到,他们自己就得被拖死。 “太君…” 庞翻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加藤移开目光,转过身,冷冷的丢下一句话: “不要发出响声,处理掉!” 话音刚落,身后一名宪兵已经跨步上前,左手捂住庞翻译的嘴,右手寒光一闪,刺刀从腰侧狠狠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唔~” 庞翻译眼睛瞬间瞪的溜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闷响,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抽搐了几下后,便软软的瘫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潘子被两名宪兵架着,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被破布塞着嘴,笑不出声,可胸口剧烈起伏,鼻腔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肩膀一抖一抖,分明是在大笑。 加藤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走。” 一行人继续向西南方向狂奔。 “轰!” 陡然间,身后传来一声爆炸,气浪掀得碎石纷飞。 山腰处腾起一团黑烟,第四师团的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用掷弹筒轰击。但距离太远,超出了有效射程,炮弹落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炸得碎石乱飞。 “他们在校射。” 一名宪兵惊恐的大喊了一声。 山下传来日军军官的嘶吼,随即,数十名第四师团的士兵端着步枪,呈扇形散开,像一张网,开始向山上攀爬。 “朝这边走!” 加藤确认了一下方向,低喝一声,带头向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钻去。 六八名宪兵几乎是拖着潘子在跑,身后,枪声越响越近,越密集。 第268章 混战 “砰!砰!” 身后传来三八大盖清脆的枪声,子弹不断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激起阵阵碎石灰尘。 加藤猛的一低头,俯身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回头看了看追兵,大概五十多人,一个小队的人数。 此刻那行已经穿上了军装,端着步枪,正散成一条散兵线,快速向他们逼近。 得留下人断后,阻挡一下,要不谁也跑不出去! 加藤心中权衡了一下,指着两名宪兵: “你们俩留下来,挡住他们!” 那两名宪兵神情一滞,但还是身子一挺用力应了下来。 “嗨!” “把手榴弹给他们多留几个!” 加藤吩咐了一句,其他几个宪兵迅速摘下手榴弹放在那两人身边,随后架起潘子快速撤离。 跑出没多远身后不断传来手雷爆炸声,加藤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周围的地势,向东南方向指了指: “我们走这里下去,下面树更密,好跑!” “轰!轰!” 陡然间,两声爆炸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加藤扫了眼爆炸点,是掷弹筒榴弹的爆炸,只是看着准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心中明白,这是在山上,视线不明,连对方在哪里都看不到,能打准才怪了,不过也正好他们跑。 “走!” 加藤低喝一声,大步向山下跑去。 “砰!砰!” 刚跑出没多远,山下传来枪声,密集的子弹不断打在他们不远处。 加藤身子一晃钻进一块石头后,身旁正好是被强行按在石头后的潘子,正冷笑着盯着他,虽然嘴被塞着但看得出来很想骂几句。 看着潘子眼中那轻蔑之意,加藤顿时无名火起,拿起手枪拧在潘子头上,用日语说着: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找到证据!” 说完,才想起翻译被自己杀了,潘子哪里能听懂了。 “阁下,那是第九师团的士兵,他们也围过来了。!” 一名宪兵指着山下慢慢围拢进来的一个小队士兵,打断了加藤。 “走!” 加藤扫了眼第九师团的人,弓着身子冲了出去,他比谁都清楚,第四师团都派人灭口了,第九师团的怎么可能缺席? 一行人被两个小队逼着不断向着安吉方向跑去。 一路上交火不断,等又翻过一座山时,身后的宪兵已经过被杀的只剩两个了。 加藤身子一软,坐在一块石头后,胸口喘着粗气,看着潘子,忽然露出一丝苦笑: “潘老板,我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想着我一个方面军司令官副官的身份,最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没想到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究竟和陈归做了什么交易呢?” 说完看着潘子一脸迷茫,这才想起这人不会日语,而翻译还被自己打死了。 “嘿嘿!” 加藤低低笑了声,知道这次跑不出去了,他们都是强弩之末,跑不动了。 潘子靠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被起伏着,看着加藤那张绝望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肩膀不断抖动着,实在嘲笑。 “你笑什么?” 加藤猛的揪住潘子的衣领,脸色扭曲: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潘子只是盯着他,眼神像看一只快要被人打死的野狗。 山下,两股追兵在半山腰短暂的汇合后停下了。 第四师团的小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少尉,不满的看着第九师团的人: “他们也跑不动了,我们只要再前进一步就把他们抓住了,你停下干嘛?” 第九师团的小队长抬头望了望前方,那里就是天目山游击队的核心活动区了,他们在这里没少和那些人相遇,那些人的强悍他比谁都清楚。 想了想,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这里是不是太靠近游击队的地盘了?” 第四师团小队长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怕什么,咱们两队人加起来有一百人,还怕几个游击队?快,你从左边绕过去,咱们两面合围,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第九师团小队长又想起出前上级给的命令:有几个叛徒偷盗了机密文件,挟持了一名人质准备投靠陈归的游击队,务必要杀掉这伙人! 可面对陈归的游击队这个小队长陷入了两难。 第四师团的人看到他犹豫,有些不耐烦: “咋样,你不想追那就回去,我们自己去追!” 第九师团的小队长咬了咬牙: “我们负责从侧面迂回!” 两支日军小队,一左一右,沿着山脊,包抄而上。 加藤靠在石头上,不时看一看越逼越近的两队小鬼子,那是昔日的工友,此刻却要一心致他于死地。 “阁下,我们怎么办?”一名宪兵提着步枪,弓着身子凑了过来,“从哪个方向冲。” 加藤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枪,又看了看被绑的潘子。 忽然笑了声,随后拔出枪,声音嘶哑: “潘老板,我前不久还嘲笑你蠢材,没有做正确的选择,现在才发现,我是多么的愚蠢!” 说着,抬起手枪指在潘子额头上,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 “既然都跑不掉,那我也不能让他们高兴,你就陪着我上路吧!”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加藤惨叫一声,右手猛的一摆,手枪脱手飞出。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惊恐的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山梁的密林中,黑压压的涌出一排士兵趴在了各种掩体后,一支支三八式步枪,还有一挺挺歪把子轻机枪,也架了起来。 看着那些灰蓝色的军装,加藤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重要,第九四团,第四师团,陈归的游击队三方共同出手,只为了弄死他。 “嗵!嗵!嗵!” 没有给加藤太多的思考时间,游击队的掷弹筒越过他们砸向了追在了身后的两个小队中间。 第四师团和第九师团的士兵正挤一起,猝不及防,被炸倒一片。 “打!” 宋致联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山脊上的直属团一营同时开火。 子弹从山顶横扫而下,第四师团和第九师团的小队被夹在狭窄的山坡上,根本无处躲藏,成片成片地倒下。 “隐蔽!找掩体!” “反击!” “分散,快散开!” 凄厉的嘶吼声起伏不断! 两个小队的小鬼子反应也快,但不占地理优势,他们在山下,游击队在山上,居高临下,一时死伤惨重。 第九师团的小队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满脸绝望,知道这次任务失败了。 扫了眼已经开始向两侧迂回的游击队,大声嘶吼着: “撤退!快撤!” 话刚喊完,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身侧,小队长一声没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第四师团和第九师团两支小队一百余人除了跑出去的三十多外,剩下的都留在了这里。 第269章 查账事完 宋致联走到潘子跟前。 潘子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嘴里的破布也扯了出来,瘫坐在地上,胸口那道烙伤还在渗着血水,混着泥土,触目惊心。 看到宋致联走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宋致联赶忙扶住,扫了眼胸口的伤势,轻轻拍了拍潘子满是血污的肩膀。 “潘子,受苦了!” 就这几个字,潘子眼中顿时涌出泪来,哽咽着喊了一句: “团长,是我...我没做好!” 宋致联又用力拍了拍肩膀,将他交给旁边的卫生员,这才看向坐在石头后的加藤。 这小鬼子两只手都中了枪,右手是宋致联打的,左手是后来想吞枪自杀时,被另一个战士开枪救了下来。 此刻低着脑袋,两只胳膊垂在地上,不断流着鲜血。 “没看出来,居然还是个中佐。” 宋致联瞄了眼加藤的领章,冷笑了声: “带回去,给简单包扎下,别让死在路上,回去交给头儿发落。” 两名士兵上前用刚刚捆潘子的绳子将加藤捆了个结实,又找卫生员要来纱布,胡乱把胳膊上的枪眼缠了缠,看起来不流血就完事了。 加藤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到安吉时已经是深夜了。 陈归听潘子说完,扫了眼胸口那道已经用纱布粗略包扎了下的烙痕,问了一句话: “所以是他们让你送一封信,出城时被抓了,那信呢?” 潘子站得笔直的身子,明显萎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当时情况紧急,我怕他们搜到,便把信吞到肚子里了。” 陈归忽然有些感动,这些人都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自己要求的每一件事。 伸手拍了拍潘子肩膀,安慰了一句: “去找白医生处理下伤口,他正好在城里,等伤好了,以后跟着周怀远搞搞后勤,做些轻快些活。” “是!” 潘子应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欲言又止: “司令,我…我还是想回湖州。” 陈归皱了皱眉头,有些意外。 这次差点把命都丢在小鬼子手里,居然还想着回去? 看到陈归没有立刻答应,潘子还以为担心身份已经暴露会有问题,赶忙开口解释: “抓我的小鬼子死的就剩那一个军官了,没人能认得我,而且湖州那条线,我熟悉,换别人去,得从头开始。” 陈归沉吟了下,扫了眼他胸口的伤口,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如果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谢谢司令!” 潘子大声应了句,龇着牙笑了声,转身大步出了门。 陈归也向旁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屋里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昏暗。 加藤被反绑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神情萎靡不振,听到门响,勉强抬起眼皮。 宋致联走上前,将一本军官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递到陈归手里: “头儿,从这人身上搜出来的。” 陈归翻开军官证,扫了一眼,顿时乐了,随口用日语念了出来: “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副官...加藤一男中佐,官还不小啊。” 合上证件,盯着加藤,脸上有些好奇: “我想知道,你堂堂一个方面军司令官的副官,怎么就被两个师团联手追杀了?” 加藤听到陈归那口流利的日语,浑身一震,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下意识的看向陈归的领章,是中将! 再结合之前司令部的情报,眼前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你…你是陈归?” “是我。”陈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加藤低下头,又闭上了嘴。 他心中清楚,这次说不说都死定了,与其那样还不如让所有的事都烂在肚子里。 陈归见他沉默,啧啧叹了两声,站起身,一脸无所谓: “不说算了。” 他对加藤知道的那点所谓机密根本没兴趣,关于华中方面军的调动、部署、作战计划,只要他想,完全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所有纸质文件。 日军的几个师团如何调动,从哪里出发,走到了哪里,他比山田勇一还清楚,问加藤,不过是走个过场。 “处理了吧。” 陈归朝宋致联摆摆手,转身就要出门。 两名士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加藤,可能怕疼的不是很厉害,手只管往胳膊上中枪的地方抓,抓住还用力揉捏一下。 加藤顿时疼的冷汗直冒,浑身颤抖。 “等等!等等!” 他终于忍不住了,死不可怕,可怕在死前被一点点折磨,体验生不如死的痛楚。 随后拼命挣脱战士的手,扑通一声跪软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说,给我个痛快,我全说!” 陈归站住脚,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耳朵。 加藤跪在地上,强忍着剧痛,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所有事都吐露了出来: “东京准备不久后从华中抽调两个师团北上,参加武汉会战。大本营发了急电,催促山田司令官尽快完成对贵部的清剿,好腾出手来北上! 可这次围剿三个师团作战不力,山田指挥官怀疑有人和您私下联络,所以派我前来秘密调查!我在湖州发现了你们的联络点,抓了人,本打算去郎溪审问,没想到第四师团突然发难,不得已才逃进山里,想投奔余杭的第二十二师团。” 陈归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是说山田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敢派你调查三个师团?” “是...是的!” 陈归忽然笑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个山田勇一能被派来接替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的位置,总该是个懂点权术的老狐狸。 没想到居然是个愣头青,前线还在打仗呢,就敢同时调查三个手握重兵的甲种师团长? 这不叫查账,这叫找死! “你们这位司令官,”陈归好不容易止住笑,一脸真诚的点评,“真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加藤歪在上,疼的冷汗直冒: “谢阁下赞许。” 陈归收敛了笑容,朝宋致联轻轻点了点下巴: “处理掉!” 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70章 糊弄 回到指挥室,陈归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紧迫感。 原以为日军第一次围剿惨败后,怎么着也得喘口气、舔舔伤口,给自己留出一段整编的时间。 毕竟,新招募的那两千多号人才训练了几天时间,连枪都端不稳,拉上去就是送死。 可时间不等人,敌人也不等人。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在山田勇一南下的路上,直接把这老鬼子炸死,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可转念一想又否定了,一个方面军大将出行,必然是前呼后拥,卫队成群,大概率会走公路经宜兴南下,那里距离安吉太远啊! 而且深入敌后截杀的风险太大了,谁也保不准秋山会不会突然翻脸,断了自己的退路呢! 算来算去,眼下就只剩一个办法,主动出击,先打掉第二十二师团! 只要二十二师团一垮,剩下的第九师团和第四师团,只要自己还在天目山,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围剿也最多做做样子。 陈归对着地图看了许久,心中拿定了主意。 “来人!” 门外警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把机要室的人找来。” 警卫退了出去,不多时,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屋内。 她是那批从金陵跟着逃出来的女学生之一,如今已经是电台和通讯的主力,手里捧着速记本,等待命令。 “传令!” 陈归回头扫了一眼,又重新落在地图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令!独立第一团及步兵第一团两个营,绕过临安直插临安南部,隔断余杭日军增援。 令!步兵第二团、直属第一团两个营、炮兵团两个营,携带九四式山炮及一门八八式高射炮,正面推进,强攻临安。 令!独立第二团及直属第一团一个营、炮兵团一个营以及装甲中队共同留守安吉,监视湖州方向日军动向。 令!游击直属野战医院随军前行,做好战地救护准备。 各部明日集结完毕,日落后出发,昼伏夜出,三日内必须全部抵达预定地点!” 女通讯兵笔尖沙沙作响,在纸上飞速记录着,很快便写完抬起了头。 “记完了?” “记完了,司令!” “去发吧。” “是!” 女通讯兵转身快步离去,门被轻轻带上。 与此同时,金陵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那两支追杀加藤反被宋致联击溃的第四师团、第九师团残兵逃回驻地后,立刻将情况上报师团部,两封电报,几乎同时发到了金陵。 山田勇一刚刚批完一摞文件,看了看表,指针已经越过凌晨一点。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心中想着该睡了,不能一直熬夜了。 从一个文人出身的教育总长,转任这无人敢接任的方面军司令官后才体会到什么叫心力交瘁。 可文件不经过自己的手,又总是不放心,他太渴望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的教书先生。 “砰!砰!”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名值班参谋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电文,走到桌前,躬身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 “哪里的?” 山田勇一端起凉透的茶杯。 “第四师团和第九师团的急电。” “哦?” 山田勇一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赶忙放下茶杯,拿起电文,先展开第四师团的那份: “…加藤中佐前往宣城途中,于广德城外遭遇游击队伏击,待我部得讯赶至,敌人已遁入山中,加藤中佐下落不明,随行人员全部阵亡。” 山田勇一心猛的一沉,手指不自觉收紧,又展开第九师团的电文,内容大同小异,只是补充说阵亡人员遗体已收殓至广德,请求下一步指示。 山田勇一拿着电文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加藤不过是个中佐,在中将师团长眼里或许不值一提。 可那是他山田勇一派出去的副官,是代表方面军司令官、代表他的脸面去查账的! 现在,人没了,随行人员全死光了! “八嘎!” 山田勇一猛然暴起,两手将电文狠狠揉成一团,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是把帝国军人的尊严踩在了地上! 这是把他山田勇一的脸皮撕下来扔在泥里搓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怎么有脸说是游击队干的,三个师团八万余人围着,游击队怎么可能跑出来呢,是骗傻子吗? 再说了,广德城外,那是什么地方? 刚刚出了第九师团的防区,还没进第四师团的正式辖区,位置选得可真好啊! 山田勇一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电文,那是加藤几天前发来的密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第九师团账面无误,但湖州清雅轩茶馆曾用大量黄金兑换银元,第四、第九师团均有人涉足,正在追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追查的人死了! 山田勇一强压下暴怒的情绪,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想起自己当教育总监时,那些青年军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对国家的忠诚、对长官的尊敬。 可到了这前线,到了这华中战场,那些人怎么一个个全变成了这副模样? 想起当初参谋总长问他是否愿意出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时,内心是何等的狂喜。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支游击队,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只要有兵力,有足够的时间,定能剿得干干净净,成就一番武勋。 可现实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上任两月有余,围剿毫无进展,第一次三路合围反而损兵折将。 而从加藤生前的密报不满猜出,这损失甚至可能是第四、第九师团自导自演的结果! 按道理,这种时候应该继续暗中调查,掌握确凿证据后,雷霆一击,拿下一个师团长震慑全军。 可东京大本营的催战电报一封接着一封,陈归一个人就拖住了华中三个师团近八万兵力,导致武汉会战兵力捉襟见肘,大本营已经不能再容忍拖延了! 他没有时间耗了,也没有耐心跟那些蛀虫慢慢周旋了。 山田勇一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先前的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绝。 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一样都不占。 既然暗斗斗不过,那就只能明着来,以堂堂之阵压过去。 有了决定,山田勇一心中反倒轻松不少。 第271章 他来了!突然就来了! 山田勇一拿起桌上那杯被参谋续了热水的茶,抿了一口,赶忙倒吸一口凉气,太烫了舌头生疼。 扫了眼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参谋,心中一阵烦躁,这些人终究不如加藤细心、好用,可惜了! 放下茶杯,山田勇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 “传令:抽调步兵一个大队、骑兵一个中队,组成卫队,另抽调宪兵一个分队,明日随我南下湖州。 给第四、第二十二师团发电,命令两个师团长,务必于三天后抵达湖州,召开方面军作战会议。 命令航空队,自明日起加强对天目山地区的空中侦察,重点监视敌军大部队动向,一有异动,立刻上报。” 等参谋记完,他挥挥手: “去准备吧。” “嗨!” 参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山田勇一独自坐在灯下,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华中地图,目光落在天目山那片起伏的绿色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将军,还是送死,但心中清楚,这一局,不得不亲自下场了! 三个师团,除了二十二师团长是自己学生不用担心之外,另外两个师团必然牵扯其中,那就杀掉一个,震慑另一个! 山田勇一咬着牙狠狠捏紧了拳头。 安吉城头,夕阳马上就落在西面的山顶了。 陈归手搭在眉梢上,仰头看着天空,那阵若有若无的引擎嗡鸣消失了,小鬼子的侦察机终于返航了。 宋致联仍然仰着头,又搜寻了好一会,才低下头,揉着脖颈: “又回去了,今天也不知道小鬼子抽的什么风,飞机一波接一波,就没断过。” 张德才笑嘻嘻凑了过来: “怕是咱们调动人马,让小鬼子闻见腥味儿了?” 宋致联瞥了一眼,像看自家没见过世面的兄弟一样,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 “你当那是老鹰捉兔子呢,八九千米的高度,除非俯冲下来抵近侦察,不然拍回去都是一堆山影子,能分辨出什么来。” 张德才毫不介意的笑着: “就怕他们突然俯冲下来侦查,咱们炮还没架起来又跑了,那就只能干看着。要是咱们自己有飞机就好了,何苦受这份窝囊气,大白天堂堂正正的走!” 宋致联没接话,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组建航空队,那要航校、机场、地勤以及油料的,岂是一句话的事? 他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比起组建航空队,咱们不如买一些射程更远的防空炮,听说小鬼子有款一百毫米的高射炮,射程高达一万米,要是能弄来一门,就可以把小鬼子飞机全打下来了。” “一万米?”张德才眼睛亮了,“那咱要是缴获一门…” “缴获?”宋致联无助的捂着额头,“你当那是八八式高射炮?那是小鬼子海军舰艇上用的,光重量...” 陈归没和他们接话,任由两人讨论着。 高炮再好,也得有人能操作,就靠现在手底下炮兵的水准,想要打飞机还差的远呢。 其实心中早就有组建航空队的念头,不一定要战斗机轰炸机,先有一支能驱逐侦察机的飞行队,把头顶这一片护好。 可飞行员比黄金还贵,从金陵出逃打到现在,连一个国军飞行员俘虏都没见过。 没有现成的飞行员,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等麦克那趟线走通,以后在美国雇几个退役的陆军航空队队员,买几架初级教练机,先办个速成班。 至于战斗机,能买则买,买不了那就去抢小鬼子的,总会有的。 “司令!” 一声喊叫打断了思绪。 白牧云穿着一身崭新的少校军服,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李挽秋、高桂芳两个女护士,同样换了军装,束腰绑腿,倒也显出几分飒爽。 自从把医疗队改为游击队直属野战医院后,白牧云便找陈归给那几个女子都要了正式军衔。 陈归收回目光: “都准备好了?” 白牧云生身子一直,敬了个还算标准的军礼: “药品、担架、还有随队医护,都已经出了城等待命令,请司令示下!” 陈归微微点头,忽然想起潘子前两天回来后再没见过,便随口问了句: “潘子呢,伤好些没?” 说起潘子,白牧云脸上露出几分敬佩之色: “他啊,我给包扎好又和我拿了药品就再没来,我还奇怪呢,后来才知道已经去了湖州了。” 陈归愣了下,没想到走的这么急,不过想起那天潘子说还要回湖州的话,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 “传令,各部按预定序列,出发。” “是!” 张德才、宋致联同时并脚立正后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警卫兵,快速出了城去找各自的部队。 将近一万人就此踏上了征程,昼伏夜出,隐蔽行进。 直到第三天太阳升起之时,前锋已经抵达了临安城北十里处。 再往前,便是第二十二师团的前哨阵地,甚至能望见日军哨楼上的膏药旗。 部队就此歇息。 湖州 秋山觉得自己正坐在一颗炸弹上,随时可能爆炸。 山田勇一是昨天下午到的。 这本不足为奇,方面军司令南下督战,是合情合理的事,可不合理是直到方面军司令卫队到了湖州秋山才知道。 而第四师团师团长松井宪和第二十二师团师团长山桥次郎两人刚刚也到了湖州,显然是山田勇一早就给他们说了,唯独没有通知他。 秋山捏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心中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准备拿他开刀了! 松井宪是老牌师团长,大阪人又将生意做到了各处,当然也做到了军部。 山田要动松井宪,就得掂量掂量军部的压力。 山桥次郎是山田的学生,更是动不得。 只有自己,第九师团的新任中将,根基未稳,旧部只有一个旅团还算心腹,另一个旅团的联队长们至今还没有完全归心。 山田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更糟的是,陈归留在城中的联络点因为山田的突然袭击根本就没来得及撤出去。 山田一到了湖州便下令全城戒严,卫队接管了城门,严查进出人员,那三个茶馆里的联络员从昨天起就断了音讯。 秋山闭上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脑中快速盘衡了一遍与陈归往来的所有痕迹,潘子等人出入城门,走的是正规通行证,经得起查。 西门附近那处荒废的水门,即便被问起为何没有堵死,也可以推给工兵队疏忽,最多挨一顿训斥,唯独茶馆里的那三个人,是活证据。 万幸的是,山田带来的宪兵队找了个借口查封茶馆的时候那三人已经不在了,没有被抓住。 可他们现在在哪? 是逃出城了,还是正躲在哪间民房内等着被搜出来呢? 第272章 都在找的人 “砰!” 秋山猛的将茶杯掼在桌上,茶水四溅,一股暴戾的冲动涌上心头,大不了掀桌兵变,在湖州城内做掉山田!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迅速被掐灭。 他接手第九师团还不到三个月,除了自己从旅团长任上带来的旧部,剩下那个旅团怎么可能会跟着火拼方面军大将,怕是枪声一响,先有人从背后给他一枪。 “砰砰~”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秋山不等副官开口,抢上一步追问: “找到了吗?” 副官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没有,宪兵队在城中搜查,说是搜查潜入进来的游击队,还发动了一批伪军配合,我已经跟那些伪军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山脸色铁青,心情越发烦躁,在室内来回走着,沉闷的脚步声在室内格外清晰。 突然停住脚,转身盯着副官: “必须抢在山田之前找到他们,山田把两个师团长叫到湖州,却迟迟不开会,就是在等证据!等手里捏住了人证,下一步就该向我动手了!” “阁下…” 副官抬眼扫了眼秋山,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说!” “我们找到之后…是不是该先下手处理掉,万一落到司令官手里…” 话没说完,但秋山明白了。 室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秋山才缓缓开口: “杀掉?后面该怎么向陈归交代?” 副官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解释: “阁下,此次司令官亲自南下督战,三个师团共同发力,未必不能一举剿灭陈归。届时所有的证据就都消失了,我们也可以撇的一干二净。” “剿灭?” 秋山嘴里嘀咕了一句,忽然笑了。 能剿灭的话,松井宪那老狐狸为什么又肆无忌惮的给陈归卖军火? 是真的喜欢和敌人做生意吗? 不,是被打怕了! 整整一个满编联队,一天之内被打到全军覆没,愣是没敢派部队解救。 他除了想得到黄金外,难道不是也想和陈归牵扯在一起害怕拿他出气吗! 如今山田想靠三个师团围死陈归,二十二师团或许还会卖命冲锋,可松井宪怕是早就想好借口怎么推诿不前了。 “他们拿不下陈归的。” 秋山的声音低沉,又给自己心中下了一个近乎绝望的肯定。 副官没敢再说什么,低下头: “我这就加派人手,务必在宪兵之前找到他们。" “去吧。” 秋山挥挥手,看着副官推开门走了出去后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不时路过的巡逻宪兵队,眼神越发阴狠。 得找松井宪谈谈了,那老狐狸此刻想必也如坐针毡,山田未必只冲着他秋山一个人来。 两个同样处于被清算的人,总得先通个气,才能决定是联手挣扎,还是各自沉底。 秋山深吸一口气,伸手抚了下军服上的褶皱,走到桌前,正要俯身给松井宪写信,屋外传来一声微弱的爆炸声。 声音不高,像是手雷的响声,只是距离有些远,但还在湖州城中。 秋山猛然一个激灵,握笔的手悬在半空。 在湖州城里,不可能是游击队的人打进来,陈归的作风他清楚,从不做这种飞蛾扑火式的渗透,有想打的炮弹早就砸过来了。 那这爆炸只意味着一件事,茶馆的人被找到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正见副官正从院子里往外走,仰头朝着爆炸方向张望,脸色同样凝重,副官也猜到了,去现场了。 秋山缓缓退回桌前,看着那张刚铺开的信纸,心中一阵烦躁,用力将纸狠狠揉成一团,仰靠进椅背里。 先不写了,等查清楚再说吧! 城西,一间荒弃废的民房里。 房主可能逃难去了,桌椅板凳倒摆放的整整齐齐齐,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按一下能留一个手印。 潘子躲在屋中,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一把驳壳枪,弹匣里还有十发子弹,还有一颗缴获的日式手雷,圆圆滑滑的。 他掂了掂那把枪,是从周怀远那里领的,以前一直放在茶馆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它,就是最后一次。 潘子知道,自己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胸口的伤还在经过刚才的奔跑,又开始传来一阵阵疼痛。 包扎伤口时,白牧云劝过让伤好了再走,可他担心自己被加藤抓后,茶馆剩下的那两人会不会出问题,便着急忙慌的重新潜了茶馆。 刚进入茶馆时,一切都还好,只是小鬼子传来话,说华中方面军司令要来,让他们先撤出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撤出去? 潘子不敢做这个主,这事需要陈归答应的,当即派了一人回安吉询问,却带来个不好的消息,陈归带着大部队走了。 潘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就是避避风头,便让另外两人趁夜出了城,自己关了茶馆,在茶馆旁边一间没人住的屋子中待命。 谁知道第二天宪兵就冲进了茶馆,顺着痕迹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他一路躲藏,最终被堵在了这间空屋里。 街道两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后左右都有,他们已经锁定了这里,正在包围。 潘子又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可能暴露狍子身份的字条或暗记,这才松了口气。 不经意间扯到胸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这疼,竟让他觉得异常珍贵。 潘子靠着墙壁,忽然想起天目山营地后面那片新修的墓地,陈归亲手立的碑,上面刻着所有阵亡士兵的名字,整整齐齐排了小半座山坡。 炮兵连的一些士兵没事总爱吹牛,说自己给司令递了哪颗炮弹,炸死了鬼子的哪个大官,死后准能单独立一块碑。 潘子当时只是笑笑。 可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未必就比递炮弹轻。 从跟着乔成来到湖州,起初心中也犯过嘀咕,陈归跟小鬼子勾勾搭搭,会不会是准备投敌? 后来经过的事多了才慢慢明白,不是陈归在联络小鬼子,是湖州的小鬼子怕陈归怕的要死,专门设了联络点。 第273章 回家 那个代号狍子的,潘子也慢慢的猜了出来,是第九师团的中将师团长! 一个中将师团长,竟害怕到这种地步,偷偷摸摸送粮食、卖情报。 潘子每次想到这事,就感觉无比荒谬,又无比自豪,和那些吹牛逼的炮兵一样,觉得自己也在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 那两个一同来的人偶尔也会问起联络的日军到底是谁,潘子咬死了不说,这秘密太重,多一个人知道,就得多一条命搭进去。 如今,这条命终于要搭进去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爹娘身边了!” 潘子自嘲的嘀咕了一句,想起陈归说过的话,等以后把这些战死的弟兄,一个个全部送回家,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实现,等小鬼子打跑了能不能把自己埋在父母身旁... 门外,前院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用日语低声交谈,后门方向,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潘子抬起枪口,对准了前院的门。 “嘭!” 一声巨响,前院大门被用力踹开,一个戴钢盔的小鬼子刚探进头。 “砰!砰!砰!” 潘子接连开枪。 如此近的距离都不用瞄准,三颗子弹直直打在第一个小鬼子身上,剩下的小鬼子又缩了回去。 院门外,传来小鬼子军曹怒吼声: “不要开枪!不要扔手雷!抓活的,要活口!” 小鬼子们蜂拥而入,不敢射击,端着刺刀往里冲。 潘子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从兜里摸出那颗早就准备好的九四式手雷。 拔出保险,用力在身后的墙壁上磕了下,随后抬头看向快速涌进来的小鬼子,戏谑的拿起手雷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些轻蔑的笑意。 涌进后门的几个小鬼子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瞪的溜圆,大喝一声,向两侧扑倒。 “手雷!” “轰!” 弹片、气浪席卷了半个院子。 爆炸声过后不久,秋山的副官急匆匆赶到了院子外。 拉过一名跟在宪兵队后面的一名伪军头目,低声询问了几句,那伪军头目凑到副官耳边嘀咕了一阵。 副官脸色变了变,转身快步返了回去。 指挥部里,秋山仍坐在椅中,思考着该怎么应对。 副官回到指挥部低声禀报着: “宪兵队在一间民房里搜到茶馆掌柜,交火后…用手雷自尽了。” 秋山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鼻腔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另外两个人呢?” “现场没有,伪军说,宪兵队只找到这一个,剩下两个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提前出城了。” 秋山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派人在私下继续找,如果还在城里,务必抢在宪兵前面找到后藏起来,已经死了一个,剩下两个要是也落在山田手里,陈归那边…我不好交代。” “是!” 副官应了声,转身出了指挥室,顺便带上了门。 秋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眼前这关过去了。 山田勇一手里没有通敌的铁证,按军制是无权临阵逮捕自己这个中将师团长的。 真要动,必须有正当理由并且上报参谋本部等东京批复了才能动,但那至少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而现在没了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秋山走回桌前,盯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眼神渐渐变的阴沉。 山田勇一既然有了想动自己的念头那就不能留了。 这次侥幸躲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得一次性解决掉山田勇一。 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但还有松井宪那老狐狸,已经上了陈归这艘船,那就得用一用,联手起来做掉山田勇一。 得想办法诈一诈让他长些胆子! 秋山提起笔,开始写字。 山田什么证据都没了,那就让松井宪以为山田什么都有了。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既然能死第一个、第二个,自然也能死第三个。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副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中佐,向秋山微微躬身: “秋山师团长,大将阁下请您即刻前往司令部,有要事协商。” 秋山愣了下,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着急,但还是缓缓站起身,将桌上的军帽拿起戴好,随后大步向外走去。 “走!” 第九师团司令部与方面军临时行署只隔了两条街。 秋山坐在轿车后座,车窗摇下半寸,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湖州城特有的水腥气。 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等会开会该怎么找准机会诈一诈松井宪呢? 车在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门口宪兵快速走了过来指引着将轿车停在院子中。 秋山下了车,第一眼便看见了松井宪。 松井宪此刻正站在树下,背对着回廊,仰头看着二楼一间窗户。 听到脚步声,松井宪转过身,笑眯眯的盯着秋山。 “秋山君,你作为东道主怎么还能来的迟了呢?” “迟吗,不迟吧!” 秋山笑着走了过去,站在松井宪身旁,回身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二十二师团师团长,开口: “山桥君呢,还没来吗?” “奥,”松井宪意味深长的拉了个长音,言语中带着不屑,“你说山桥次郎啊,正和山田阁下议事呢!” 秋山抬头扫了眼二楼的那间窗户,身子稍微往松井宪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 “刚才的爆炸声想必你也听到了,那是山田的人抓住了茶馆的老板。” 松井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笑的动作,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问,你看我像傻子有那么好骗吗? 他可是知道几天前,茶馆的掌柜被加藤带着逃跑,然后被陈归救走,怎么可能又被抓住了呢? 秋山知道松井宪不会相信,低声解释着: “那天被救后又来了城里,山田阁下到湖州后封锁了城门,他们便留在了城里。”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潘子已经自尽,山田手里只有一个死人,但秋山要松井宪相信,相信山田已经握住了第四师团的尾巴,这样才能逼他下水! 松井宪慌了一下,很快又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刚才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了,故作镇定。 “秋山君,山田阁下只是来敦促围剿游击队而已,再说了空口无凭,一个人的供词而已,悲哀大惊小怪呢。” 秋山知道松井宪这是还抱有侥幸心理,又补充了一句: “那张采购清单一直在茶馆。” 松井宪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秋山,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在说谎,可秋山此刻倒是放的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松井宪还想说什么,那名找秋山的中佐走了过来,微微躬身: “松井阁下、秋山阁下,大将阁下请两位进去。” 第274章 会议 松井宪盯着秋山足足看了五秒。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试图看出一点虚实,但失望了。 秋山迎着他的视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嘲讽,坦荡得像个没事人。 最终,松井宪霍然转身,大步向楼里走去。 秋山不疾不徐的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盯着松井宪紧紧捏着的拳头,明白已经心动了。 接下来,就看山田这条老泥鳅,准备怎么出牌了。 上了二楼,那名领路的中佐紧走几步,赶在松井宪之前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随即侧身站在一旁等两人进去。 第二十二师团长山桥次郎已经坐在右侧第一张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听到门响,转头在秋山和松井宪两人脸上扫了圈,又迅速收了回去,重新变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山田勇一坐在主位上,手里捏拿着一封电文,眼皮低垂,目光盯着电文眼皮也没抬,仿佛进来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松井宪深吸一口气,走到右侧第一张椅子前,坐在了山桥次郎跟前。 秋山随后而入,在松井宪对面,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落座后,山田勇一终于放下电文,抬眼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唯独在秋山脸上多停了几秒,又慢慢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陈归从金陵流窜至天目山,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方面军三令五申,要三路合围,毕其功于一役,结果呢?”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推诿、扯皮、坐失战机,反倒折损了皇军颜面。东京对华中方面军很不满意,参谋本部有人说方面军指挥层有人养寇自重,消耗巨量钱粮,却连一支游击队都剿不灭!” 山田的目光再次扫过秋山和松井宪,语气陡然一沉: “这笔账,总要有人认的!” 室内气氛陡然一凝,下首坐的三个师团长,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秋山想看一下松井宪又不敢,只能等着山田勇一继续发难。 山田勇一看着秋山和松井宪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只怕这次的会又白开了! 他其实很想彻底拿下秋山,震慑松井宪和其他华中方面军的师团长,让他们不要放肆。 可没有证据,所有战报都合情合理,伤亡数字对得上,补给清单也无懈可击。 即便现在向参谋本部申请撤换,东京那边且不说能不能批,就算批了,新来的师团长面对一群陌生的联队长,如何在武汉会战前完成清剿? 东京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 是在武汉会战打响前,把陈归这颗钉子拔掉,好抽调兵力北上! 还想着借着加藤的案子,拿住那个茶馆老板,坐实秋山的罪证,结果断了! 现在只能寄望于言语施压,逼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或者让他们迫于压力,实心实意的清剿,戴罪立功。 毕竟秋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真撕破脸自己面上也没光彩啊! 缓了缓,山田勇一大概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加深了罪证: “帝国军人,可以战败,可以玉碎,但不能背叛,不能通敌!背叛者...”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山田勇一皱起眉头看向门口,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么没眼力见,不会等开完会再说? 没来由的想起了加藤,要是还在绝不会让这种没规矩的事发生。 可惜了啊。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开口: “进来。” 山田勇一的参谋推开内门后侧身让开,露出跟着的山桥次郎的副官。 那副官顾不上敬礼,目光在屋内一扫,找到山桥次郎,快步上前,将一份折叠的电报双手递了过来,随后退后了半步,等着指示。 山桥次郎先对山田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这才低头看向电文。 只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山田勇一察觉到了异常,开口询问: “山桥,怎么了?” 山桥次郎抬起头,声音发颤: “阁下,陈归出兵了!” “什么?” 山田勇一心中大惊,刚才的从容消失不见,站起身手掌往前一伸: “拿过来!” 电文被递到山田勇一手中,上面写着: “敌主力突袭临安,截断临安与余杭联络,增援部队遭强烈阻击。临安守军已失去联络,请求战术指导!” 山田勇一将电文推到松井宪旁边,示意都看一看,随后转头问山桥: “临安有多少兵力?” “一个满编联队,外加上次在山里遭到重创正在整补的一个联队。” 山田的心猛的一紧,也就是说有两个联队被围在了临安。 要知道二十二师团是新编的三单位制师团,不像第九、第四师团那种老牌四单位师团,下辖有两个旅团。 二十二师团只有三个步兵联队直辖于师团部,没有旅团这一级。 现在,两个联队被围在临安断了联系,那就是凶多吉少,余杭只剩下一个联队看家。 一个师团,三分之二的兵力,眨眼间就进了陈归的口袋,一旦那两个联队覆灭,二十二师团就名存实亡了。 武汉会战在即,方面军先折损一个师团,他这司令官也怕是当到头了。 山田勇一顾不得再敲打秋山和松井宪,等两人看完电文立刻说道: “陈归既然把主力在临安,那么后方的安吉天目山一线,必然空虚。第九师团、第四师团应该分两路立刻出击,直取陈归老巢,逼他回援!” 说完,眼睛逼盯着秋山和松井宪,等两人表态。 秋山心中快速盘算着。 一方面,惊叹于陈归的速度,从自己告诉山田勇一南下到突袭临安,短短几天就能做到这一步。 另一方面,山田刚才那句这笔账总要有人认一直悬在头顶,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拿他秋山开刀最顺手。 必须得把山田勇一调出湖州城,然后找机会做掉他,至于怎么调,秋山已经有了办法。 秋山怕松井宪先开口搅了局,抢在他们之前开口说道: “阁下,陈归既然敢对二十二师团动手,必然算准了我第九、第四师团会回援。天目山、安吉一带,营地早已潜入深山,我军若贸然进山,只能扑空,可能重蹈第四师团覆辙,遭敌伏击。” 说着,他抬眼看向松井宪,语气像是在提醒同僚,眼神却直直盯着松井宪。 该你说话了。 松井宪心里同样在思考山田说的那几句话,什么有人养寇自重,什么通敌叛国? 难道那个茶馆掌柜真招了? 正想着该找军部的关系疏通一下,陡然看到秋山递来的眼神,不断传递着一个信号。 松井宪不明白秋山打的什么算盘,但明白一件事,此刻山田勇一才是共同的敌人。 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秋山君说的不错,天目山里没有大路,大军只能走小路,汽车、重炮都没办法带进山。 等大部队进了山,陈归早就钻进山中了,上次第四师团在宁国山区遭伏,航空队高空侦察形同虚设,便是明证。” 第275章 博弈 山田勇一盯着两人,起了疑心。 这两个师团长,今天怎么会口径一致呢? 他转向山桥次郎: “你怎么看?” 山桥次郎此刻满脑子都是临安那两个联队的生死,闻言立刻点头: “阁下,秋山君他们说的不错,陈归最善于山地游击,围魏救赵恐怕正合他意,眼下唯有快速增援临安,才能解了二十二师团之围!” 山田勇一缓缓靠回椅背。 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可一时又说不出来。 既然三个师团长都不赞同围魏救赵,那就只能硬碰硬。 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地图上的兵力布防,要说增援,驻守杭州一线的十八师团离余杭最近,但不能动。 十八师团一旦西调,钱塘江对面的三战区部队必会过江袭扰,届时整个浙东防线都要崩。 剩下的就只有湖州的第九师团最近了。 “秋山,你怎么打算?” 山田勇一把问题抛给秋山,让秋山自己开口请战,比直接下命令更能看出忠心。 秋山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阁下,陈归既然倾巢而出围攻临安,后方必然没有兵力袭扰湖州,我愿率第九师团全部主力,沿公路星夜驰援临安! 到时候与二十二师团残部内外夹击,定将陈归主力全部消灭在临安城下。至于天目山方向,只需第四师团从宁国出兵,阻断陈归退路,彻底消灭把敌人消灭在天目山!” 山田一直盯着秋山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虚伪或狡诈。 但什么都没有发现,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他了,或许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将,并没有通敌? 一旁的松井宪心里却咯噔一下,暗骂秋山这货不识好歹! 刚才那眼神分明是让他配合,他也配合了。 可一转眼,秋山竟要去临安,把自己扔去宁国山区打游击? 万一像上次一样,第四师团在山里再折损一个联队,岂不是和山桥次郎这傻子一样,快成光杆司令了? 不行! 自己不能傻乎乎的去触陈归的霉头。 松井宪利索的站起身,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 “阁下,第四师团同样愿走公路南下,与第九师团并肩驰援!宁国山路崎岖,大军难行,即便进山也是徒劳。不如两师团齐头并进,三日之内必达临安城下,到时候以绝对优势兵力反包围陈归,让他插翅难飞!” 山田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秋山主动请缨,这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想看到的,可松井宪也抢着南下,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这两个老狐狸,自己刚刚敲打完,就争着表忠心,难道自己有那么厉害? 不可能! 山田勇一否定了! 会不会是临安那边有什么猫腻? 或者说,他们想去临安,根本不是为了打陈归,而是想联手坑死山桥次郎这个自己的嫡系,让自己只能依靠他们? 山田勇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几圈,什么也没看出来,又看向山桥次郎,眼里只有对临安的焦灼,全无城府。 心里一阵失落,这个学生是他力排众议推上来的,还是太嫩了,根本看不懂这两个老狐狸在盘算什么。 走到身后的地图前,天目山区域被红笔圈了大大一片,那是航空队高空侦察标出疑似陈归活动的范围,可区域太大了,几乎占了半片山脉。 想了想,不死心的又追问一句: “真的找不到陈归营地的确切位置?” 秋山和松井宪垂着眼皮,谁也没接话。 山桥次郎见冷了场,赶忙开口: “我曾多次派人从不同方向进山渗透,每次都被发现,山里百姓说,游击队的营地经常换,没有固定巢穴。” 秋山这才微微点头: 第276章 送信、谋划 副官出了指挥室回到自己房间,从一摞书底下翻出那本《日华会话捷径》,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着,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明日率部沿公路南下增援临安。” 写完后,副官拿着纸条又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皱起了眉头。 陈归应在还在临安,等这信送到安吉,再转去临安,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万一中间再耽搁一下,陈归来不及布置,那些这不就白送了? 想了想,副官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空信封,将纸条折好塞进去。 火漆就不能上了,只是装进信封就好,又提起笔,在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发电。” 希望他们能看懂吧! 城外,第九师团那个非嫡系的旅团正在集结,领取辎重粮草的卡车来回穿梭着。 副官在城外据点找到了一个同村的曹长,将那封没封口的信交给对方,又压低声音嘱托着: “记住,送到安吉,亲手交给那里的驻军,只能你去不许经过第二人。” 曹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敌人的地盘,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骑上副官带来的战马,沿着官道旁的土路快速消失不见。 安吉城, 独立第二团团部。 陈国栋拿着那封信,盯着信封上发电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嘴角抽了抽。 发电? 想要发电就得先拿出信纸看里边写的什么,这可是小鬼子亲自送来的,万一里面写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了不得掉脑袋呢? 可不发电报,派人送到临安,路上就得耽搁一两天,真有什么紧要事,黄花菜都凉了。 “娘的!” 陈国栋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掏出信纸,看完信纸上的内容,整个人呆住了。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明日沿余杭公路南下增援临安。 他猛的合上信纸,心头一阵狂跳。 以前在句容城外,亲眼见过小鬼子给陈归送那张鬼画符一样的信,可那是在战场上,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这信竟是从湖州,小鬼子的心脏里送出来的,也就是说对方的级别... 陈国栋不敢深想,更不敢耽搁,将信揣进兜里后,大步冲出了指挥部。 “备马!现在回安吉城!" 安吉城里布置有一部大功率电台,可以直接呼叫到临安前线。 临安城南 独立一团临时指挥部。 夜色中,陈归坐在一块临时当板凳的树墩上,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双眼微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刘兆和与几个营长刚出去巡查阵地了,都知道累了一天,谁也没敢打扰。 陈归正在查看脑海中的那幅三维图了。 临安城内,代表着残余小鬼子的光点已经快要没了。 步兵第二团的士兵正在慢慢清剿,枪声稀疏,偶尔响那么一两声。 而临安城外,原本密集在公路沿线的一大片红色光点,此刻正缓缓向后蠕动。 那是白天试图增援临安、却被独立二团击退的日军残部。 他们失去了联队长,又挨了炮,此刻正趁着夜色向余杭方向收缩。 看来是准备撤回余杭,不准备救援临安的小鬼子了。 收回意识,陈归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仗打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实在是脑海中这个挂太给力了。 按照常理来说,拿下临安这种驻有完整日军联队的城池,没个三五天血战想都别想。 可现在呢? 一顿乱炸下来,小鬼子基本就没有成规模的抵抗之力了。 第277章 你果然知道该做什么 等了好一会,估摸着他们已经把炮拆好入了库了,陈归这才走到存放火炮的帐篷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内,两门九四山炮已经收拢了炮架,拆成几部分分开放着。 确认四下无人后,右手放在炮身零件上心念微动,眼前那门刚拆下来的九四式山炮,连同旁边码放的十发整装炮弹,便逐一消失不见。 空间里,多了一门炮的配件。 出了帐篷,陈归又吩咐炮兵暂时不能进帐后,带着六人向着杭长公路疾驰而去。 一行人在夜色里沿着山间猎道走了两个多小时。 起初还能骑在马上走,越往后山路越陡,战马无论怎么催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陈归勒住缰绳,下了马转头对一旁的两名炮兵吩咐: “马就留在这儿,你们两个守着,其余人跟我走。” 被点中的两个骑兵接过缰绳,拴在了路边的树上。 陈归带着张德才和三名炮手,举着火把,继续往山上爬。 又翻过一道山梁后,陈归停住了脚步。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就这儿了,你们歇会儿,我去找东西。” 张德才有些疑惑: “头儿,找啥,我跟您去。” “不用。”陈归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找不到,去了也是白跑。” 陈归独自走出几十米,拐过一块小山头,确定无人跟来后,心念微动。 拆解开的九四式山炮原原本本出现在了地上。 想着找块篷布把炮身盖一盖,使得看起来更像一些,可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算了,那就这样吧! “张德才!”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很快,四个人跑了过来,齐刷刷的僵在原地。 “这…”一名年轻炮手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这真有炮啊?” 说完,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 山脊陡峭,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怎么把这些东西运上来的那? 驮马是不可能,这坡度马根本上不来。 人力抬的话五百多斤的分量,得多少人,而且沿途连点痕迹都没有。 “别看了。”张德才拍了那炮手,“赶紧组装,没看到天都亮了吗!” 四个人蹲下开始忙活起来,陈归则靠在一块石头上,扯过张德才递来的行军毯垫在身后,闭目养神。 “这炮到底咋上来的?”那年轻炮手还是忍不住,一边拧螺丝一边嘀咕,“山这么陡,马根本上不来啊…” “兴许是几个人合力抬的?”另一个炮手接话,可说着说着自己也不信了,“可抬上来咋没痕迹呢,而且…这炮看着咋这么新?” 陈归闭着眼,在一旁听着,知道再让他们嘀咕下去,指不定要琢磨出什么,清了清嗓子,随口胡诌了一句: “是飞机吊上来的。” “啊?” “小鬼子想在这山头设个观察哨,压制前面的余杭公路,把炮拆开,用飞机分批吊上来。只是还没等他们派人驻守,咱们就先到了。” 年轻炮手恍然大悟: “原来飞机还能吊炮啊?我还以为只能扔炸弹呢……” “傻啊你,”另一个炮手嗤笑,“炸弹和山炮另外,不都是铁么吗?飞机劲儿大着呢。” “可不对啊,”年轻炮手挠挠头,“炮上来了,为啥没见小鬼子的人?就算没来得及驻守,也得留几个看炮的吧……” “哪那么多废话!”张德才知道再不阻止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了,“一晚上不睡,把你们能的?再嚼舌根,今天所有的岗都你一个人值!” 林子里瞬间安静了。 陈归重新闭上眼,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谎撒出去,得用十个谎来圆,这世道,当个司令比当骗子还累。 不多时,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 唯独张德才睡不着,仰面躺在行军毯上,眼睛一直睁着。 刚才组装火炮时,驻锄上面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呈不规则的三角状,是上个月安吉城外急行军时,驻锄磕在岩石上留下的。 第278章 秋山的表演 “快调头!回去!救大将阁下!” 秋山一把揪住司机的后衣领嘶吼着,将司机拉的紧紧压在了座椅上。 这段路正走在最险的一段弯道,左侧是峭壁,右侧是山涧,碎石土路宽度还不到四米。 这是一辆九五式敞篷轿车,三米六的车身被司机调头横在了路中央,进退维谷。 “八嘎!” 秋山看到汽车卡在弯道里动弹不得,怒骂一声,连车门都顾不得推,双手一撑车门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差点歪倒,但依旧浑然不觉。 秋山扫了眼跟在车后边的卫队,紧走两步过去后一把拉住缰绳,将那警卫硬生生拽了下来。 “滚下来!” 警卫狼狈的跳下战马,秋山已经翻身上马,随即向着后方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立刻占领两侧高地!谨防敌人再次袭击!” 秋山骑着战马边跑边吼,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副官骑着马在后面紧紧追赶: “阁下,敌情不明!有危险!” 秋山仿佛没听见,只是伏低了身子,眼眶通红,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一副焦急、悲痛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高兴的快要压制不住了。 路上的士兵纷纷躲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师团长孤身纵马,将卫队远远甩在身后,向着炮火最密集的地方亡命狂奔。 方面军司令部所在的那段公路已经变成被炸成了几段。 九四式山炮的炮弹快速向后延伸,每一发都精准的砸在车队最密集处处。 方面军司令部随行的参谋、宪兵,被炸得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还活着的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谁头上。 “司令官阁下!” 秋山跳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脚下一空,正好踩进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坑,身子猛然一歪,摔倒在了地上。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这次不是装的,刚才真的崴脚了。 “阁下!” 副官终于追了上来,跳下了战马,伸手要去扶。 “走开!” 秋山甩开副官的手,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到燃烧的指挥车旁,双手去扒那滚烫的车门,手指瞬间烫起一串水泡。 “救火!快救火啊!你们这些蠢货!” 他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士兵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山田的警卫队长满脸是血,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军帽早已不知下气浪掀到了什么地方: “秋山阁下!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山心里一紧。 现在下令搜山? 不行,陈归的炮还在响,说明他还没开始撤完,万一搜山的部队撞上了陈归就麻烦了?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后面调查起来,自己又不好糊弄。 扫了眼公路两侧的山,心中瞬间有了主意,对着警卫队长厉声咆哮: “敌情不明,谨防大部队埋伏!立刻占领两侧制高点,建立警戒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 “是!” 警卫队长早已被炸懵了,哪里还顾得上方面军司令官的卫队该不该听师团长的命令,身子一躬,转头便嘶吼着召集残兵向两侧山坡爬去。 秋山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指挥着士兵们用沙土和树枝去扑那根本扑不灭的火。 他竖起耳朵,听着远处山脊上每隔几十秒就响起的炮声,心里在等着炮停。 “轰!” 一发炮弹突然落在不远处,经过层层人群和车辆的阻挡,弹片早已被消减了杀伤力,只是气浪飞了过来。 第279章 二十二师团撤兵了 等四人走远,陈归将右手搭在炮身上,心念微动,那门拆解开的九四式山炮,连同空弹药箱、剩余的工具,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间里,那门拆开的炮静静的放在了空间里。 空间这次又有了变化。 原本三米见方的空间,此刻已经扩展到了四米,那门九四式山炮完整地放进去,竟还绰绰有余。 “四米了…” 陈归嘀咕了一句。 更让他惊讶的是脑海中的地图,原本四百公里的半径,此刻已经扩展到了八百公里。 地图中密密麻麻的红点、绿点、黄点像一盘沙子,从金陵到杭州,从芜湖到上海,无数光点在闪烁。 “八百…”陈归揉了揉太阳穴,"瞅一眼都头大,还不如四百呢。” 随后从空间里拿出两枚日式手雷,拔掉保险销,在岩壁上轻轻一磕,反手扔进刚才的炮位凹地。 “轰轰!” 爆炸声出来。 陈归这才转身,大步流星的追向张德才他们,此刻四人正在不远处慢悠悠的走着,看样子是在等他。 回到营地,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还不等坐热屁股,刘兆和掀开帐帘走了进来,身子一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 “嗯,坐。”陈归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板凳,“先喝口水,你这嗓子跟拉风箱一样。” 刘兆和哪顾得上喝水,一屁股坐在离陈归最近的凳子上,屁股刚沾边就迫不及待的开口,唾沫星子横飞: “司令,今儿个余杭那边的小鬼子邪门得很!早上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波接一波的冲锋,那势头,跟不要命一样。可到了中午就蔫了! 弟兄们手里现在有步兵炮,有掷弹筒,小鬼子冲一次咱炸一次,炸得那叫一个痛快!鬼子大概也没想到,咱游击队能把他摁在地上捶。 到了下午,枪声稀了,刚才前哨摸过去看了看,空了,阵地空了,撤得干干净净,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撤了?” 陈归皱起眉头,按理说不应该,自己还没去打他们,怎么就撤了么。 “是的!我特意多派了几拨人去看了,是真的撤了。” 陈归没立刻接话,眼皮微微垂了下来,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实则在看脑海中的三维图。 阵地上的小鬼子确实撤了,正在向着余杭方向撤退,走的飞快。 他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正准备开口,帐篷口又有人低头钻了进来。 是李明远。 他先是对着陈归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这才在刘兆和对面坐下,笑了笑: “老刘,听说你们今天阻击打得激烈?” “激烈?” 说起这个,刘兆和瞬间来了兴趣: “那是!小鬼子开始的时候拼命冲,被咱一顿炮炸后,便没了势头,刚才已经退出阵地,撤走了。" “撤了?”李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缓缓皱起,“这就撤了,不合常理啊…” 沉吟片刻,没再纠结这事,目光转向陈归,开始汇报战况: “头儿,城里的小鬼子已经都肃清了,缴获的步枪和弹药...” 李明远话音未落,帐帘又被掀开来,张德才大大咧咧的探进半个身子,扫了眼后走了进来。 “头儿,您找我?” 陈归看着眼前这几张脸,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德才,去把赵德柱和宋致联都叫过来,咱们开个短会。” “好嘞!” 张德才礼都没来得敬,转身钻出帐篷,消失在黑夜里。 不多时,赵德柱和宋致联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陈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淡然开口: “有两件事,第一,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被炸弹炸死了。第二,余杭的二十二师团残部,刚才已经放弃阵地,正在向杭州方向撤退。" 帐篷里安静了。 “大…大将?” 刘兆和最先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利索: “又炸死一个?” “滁县那个才死两个月…”李明远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又一次对陈归的战力有了新的认识,“小鬼子的大将,这么不值钱了?” “不是不值钱,”宋致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咱们司令的炮,太准了。” 陈归没理会这些目光,手指在桌面生敲了敲,把话题拉回地面: “现在说正事,山田被炸后,大家说说,接下来鬼子会怎么动?” 李明远最先回过神,声音还有些激动,但思路已经清晰: “头儿,没了统一指挥,第四、第九师团更不可能主动出兵了。他们现在怕是正忙着互相推诿、划分责任,谁也不愿意把部队往火坑里推。咱们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南下,追着二十二师团的屁股打!” “对!”宋致联点头,“从昨天到现在,那两个师团始终按兵不动,说明他们本就心怀鬼胎。山田一死,群龙无首,没有十天半个月,新的指挥官到不了任。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二十二师团啃得骨头都不剩。” 赵德柱有些犹豫,踌躇了一会: “司令,杭州那边不是还驻着十八师团吗,他们要是出来增援,咱会不会被反包围?” “不会,”李明远立刻摇头,语气笃定,“十八师团沿钱塘江一线布防,任务是盯着对面的三战区。杭州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敢动。一动,三战区的部队过了江,那浙东就全乱了,鬼子赌不起。” 陈归静静听着,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帐篷角落的地图上。 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地图上表示余杭的地方: “李明远说得对,十八师团不敢动,第四、第九心思各异,现在没人会救二十二师团,正是一举歼灭他们的时候,明日拂晓,全军南下。” “是!” 几人同时起身,挺直腰杆。 重新坐下后,帐篷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张德才嘿嘿的笑着,打趣了一句: “也不知道倭岛那边的小鬼子,收到这个消息会是个啥反应。”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刘兆和已经和他们能打成一片,笑着接上了话: “那还用说,估计得气得骂娘!五个月月死三个司令官,换我我也得骂!” “骂娘肯定有,”陈归坐回凳子上,手里转着一根铅笔,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我猜,东京那些老狐狸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怎么报仇,而是这第四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还有没有人敢来当。" 帐篷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第280章 谁也不想去 陈归他们没有想错,小鬼子高层也为华中司令人选犯愁呢。 倭岛 陆军省作战室。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华中作战地图,三个红叉分别标在金陵、滁县和梅溪岭,那是三任方面军司令官被炸死的地方,格外醒目。 陆军大臣杉本元大将坐在长桌尽头,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下首依次坐着的是参谋总长闲宫院载木亲王、参谋次长多田浩、军务局长后宫院等等,最少也是中将起步。 除了这些,长桌最末端还坐着一个人。 一身雪白的海军将官服,在满屋子土黄色陆军制服里格外扎眼,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色沉静,领章上的中将军衔显示着职位不低。 这人叫丰田正武,海军军令部次长,名义上是华中方面军海军协同班的最高负责人。 因为华中方面军涉及对海作战,所以以往这种会,海军会派个少将联络员来走个过场,今天倒好,来了个中将,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多田浩手里拿着华中司令部转来的电报,目光在杉本元脸上和丰田正武脸上来回转动,等着主位发话。 “念吧。” 杉本元见所有人都来了,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低声吩咐了一句。 多田浩清了清嗓子后开口: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大将,亲临余杭前线督战途中,于梅溪岭公路遭敌重炮预谋伏击,当场殉国。随行参谋、副官、卫队大部阵亡,第九师团长秋山义允中将负伤,已接管现场指挥。” 念完,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往杉本元身前推了推,电报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滑了过去。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蝉鸣声不断响起。 “五个月,”杉本元忽然开口,眼皮都没抬,“从十二月到现在,松井、畑中健、山田勇一,三任指挥官,平均两个月死一个。诸位,华中方面军司令官这个位置是不是风水不好?” 这话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没人敢笑。 所有人都板着脸,装出一副沉痛欲绝的模样,这种时候笑一声,下一个被点到名字去填那个坑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当务之急,”多田浩打破沉默,“是稳定华中战局,武汉会战在即,方面军不能没有指挥官,后勤线必须确保无忧。” “说的是,”杉本元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么,这次谁去呢?” 所有人齐刷刷的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生怕被注意到。 新任教育总监西山寿造看着这喜剧性的一幕,很想笑但又强行忍住,咳嗽了一声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就捧着杯子盯着茶水里浮沉的茶叶,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听到咳嗽声杉本元的视线转向了他: "西山君,你在华中待过,熟悉水土。不如…” “咳!”西山寿造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哽着脖子强行咽下去,放下茶杯忙不迭摆手,“阁下说笑了,教育总监部这边,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还有即将扩编的三个师团军官培训,千头万绪,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况且我刚接任教育总监不到两个月,所辖事务还没熟悉,贸然出掌方面军,于制不合,于制不合啊!” 杉本元鼻腔里嗯了声,目光转向另一侧: “荒木阁下呢?” 那本应该是军事参议官荒木正雄的座位却坐着一个面容枯瘦、眼眶深陷的中将,听到点名,躬身回应: “回禀杉本阁下,荒木正雄大将今日身体不适,派我代为列席。大将嘱咐,军事参议院对华中人事无异议,唯愿前线将士用命,早日平定华中事变。” 杉本元嘴角抽了抽,身体不适? 怕是又躲在哪里和那帮皇道派的老古董喝酒骂娘吧。 多田浩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忽然开口: “要不,从国内调一位资深大将,冈部君或者…” “冈部大将上月刚做了胆囊手术。”和冈部走的近的西山寿造不等多田浩说完立刻接话,“医生嘱咐说至少要静养半年,不能远行,更不能上火。” 杉本元转向多田浩: “田中大将呢?” “田中大将…” 多田浩顿了顿,那是自己的好友,赶忙找了个借口开脱: “听说他夫人前日去明治宫求了签,签文是远行不宜,有血光之灾,田中君向来敬畏神明…” “胡闹!帝国军人出行难道要听一个签文的指示?” 杉本元用力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这个也推,那个也推,难道让他自己去吗? 在座的人谁也没有接口,保持着沉默。 杉本元喘了两口粗气,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些大将为什么推三阻四,还不是怕和前面的一样死在战场上? 别看他们平时一个个给底层士兵吹嘘的那么厉害,可真到了他们头上比谁都怕死。 可事总得有人去做么! “多田君,”杉本元忽然看向参谋次长,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恳切,“你一直主持对华作战全局,对华中情况最熟。不如…你辛苦一趟?” 多田浩的脸色瞬间变了,内心狠狠咒骂了这个老东西一句后,毕恭毕敬的回话: “杉本阁下的厚爱,卑职感激涕零,然而参谋本部这边,武汉会战的作战计划正在最后审定,几十万兵力的调动、补给千头万绪,都需要我每日筹划。若此时离开东京,恐武汉会战…” 他把话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我走了,武汉会战谁来管? 你杉本元亲自下场画地图吗? 杉本元盯着多田浩看了不下五秒,这才移开了目光。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蝉鸣声更大了,听起来特别烦人。 “诸位。” 就在会议室陷入冷场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是一直没说话的参谋总长闲宫院载木。 这人作为皇族亲王,平日里只管签字盖章,从不参与具体人事,此刻缓缓坐直身子,眼神扫了众人一遍: “我倒有个想法。” 杉本元赶忙开口,接上了话: “亲王殿下请讲。” 闲宫院载木扫了眼杉本元后继续说着: “既然没人愿意过去,那就暂时不派人去了。华中方面军司令部不是还有留守的参谋长吗,让他代理。至于方面军司令官一职等武汉会战结束,彻底肃清陈归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多田浩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 “殿下英明,金陵留守参谋长是中将资历,代理方面军事务,倒也正合适,况且我们不要求他清剿陈归,只要确保后勤顺畅即可。” “可以!” “对!” “我同意!” 一片附和声中,室内明显松了口气。 第281章 想看陆军笑话的海军 定下了华中的人事任命,杉本元扫了眼角落里的丰田正武,那海军中将仍然低着头,手指轻轻转着茶杯,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杉本元还想着提一句派人调查山田死因,毕竟这次是遭到伏击而死,有些蹊跷。 可看到海军的人在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事还是私下商量吧,说出来,不是让海军看笑话么? 随后,清了清嗓子,转向下一个议题: “武汉会战的兵力一直捉襟见肘,国民政府也提前抽调了大量兵力,原计划围剿完陈归后抽调第九、第四师团北上,现在华中是继续围剿,还是抽调北上呢?” 话音一落,室内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山田勇一在的时候都剿不灭陈归,现在一个代理参谋长,更不可能,可不抽调,武汉会战兵力又缺。 “抽调吧。”军务局长后宫院率先开口,“从历次战斗中不难看出,陈归此人一向热衷于打游击,从没有长期占领过一城一地,无非就是打了就跑。 我们只要堵住湖州,让十八师团照看好自己背部,维持住这个局面,等武汉会战结束,再抽调大部队南下,一举消灭陈归。” “荒谬!” 新调任的陆军省次官西条英机猛的一拍桌子,三角眼瞪得溜圆: “没占领那是因为有大军在围堵,一旦抽调了两个师团,陈归必然会外出骚扰湖州,进而威胁沪上!到时候怎么办,你承担责任吗?” “那你来承担武汉会战失利的责任吗?” 后宫院也不甘示弱,对这个行事作风特别极端,以军功爬起来的死硬派冷冷的回应着: “不抽调两个师团,因为兵力不足导致武汉会战失利,你背得起吗?” “那让陈归切断华中运输线,或者联合三战区让十八师团腹背受敌,防线崩溃,你承担得起吗?” “十八师团一个甲种师团,还有海军从杭州湾协助,怎么可能失利?你这是怯战!懦夫!” “你才是懦夫!” “够了!” 杉本元脸色阴沉,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冷冷的扫了眼北条英机和后宫院后,又瞥了眼角落里的丰田正武,海军的人还坐在那儿呢! 你们就这么争执,陆军的脸往哪搁啊? 私下里你们把狗脑子打出来那是你们的本事,会议上就不能憋一憋吗,自己虽然是快要退休的人,但你们也不能这么不给脸! 会议室又安静了下来。 杉本元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 “抽调是必须的,大战略不能动,但在那之前,必须得有部队死死钉在湖州。我看不如就让二十二师团去吧,他们先撤出山区,然后前往湖州。 国内加紧给二十二师团补充兵力,另外加快新编师团的速度,给湖州一线再增援一个师团,武汉会战不能拖!” 眼看陆军大臣拍了板,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人快退休了,被架空得厉害,但这个面子还得给。 再说了,决策是他定的,万一以后出了问题,也有人顶着。 “嗯,同意。” “就这么办。” “同意。” 杉本元扫了眼众人,目光掠过丰田正武时停顿了片刻,那海军中将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没说话那就正好结束会议: “那就这样吧,参谋部给华中发电,让他们快速执行,散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 一个声音从长桌最末端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丰田正武缓缓放下茶杯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直的盯着杉本元。 “阁下,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杉本元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重新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丰田君,还有什么事吗?” 丰田正武笑了笑,环视了一圈众人后,站起身,语气阴狠: “诸位,山田大将的玉碎和前两任华中司令完全不同,你们就不打算调查一下吗?” 杉本元干笑了一声,试图把话题轻描淡写的带过去: “我看就不必了吧,华中司令部的电报里已经说了,是遭到敌人重炮埋伏,山路崎岖,敌情复杂,难免的。” “未必!” 丰田正武冷笑一声,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又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今年二月份,你们陆军说缴获了一批特殊物资,请求海军协助转运,我们派了四艘炮舰前往金陵。 结果呢? 在长江里遭到陈归预设的陆炮阵地伏击,四艘舰艇尽沉,其中包括一艘七百吨级的炮舰,你们说那是正常战损。” 他又用力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还有在紫金山外,你们请求海军航空队配合进攻陈归阵地。航空队刚到,就遭到防空炮集群埋伏,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损失了战机七架,你们又说,那是陈归的观瞄系统先进。” 顿了顿,丰田正武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陡然加重: “那这次呢?山田大将南下督战,陈归是怎么知道路线的?怎么知道他的座车是哪一辆?这是巧合,还是有人递了消息?” 话音刚落,西条英机霍然站起,满脸愤怒: “荒谬!陈归此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观瞄系统,打得准,有什么奇怪,你们海军自己无能,不要怪到陆军头上!” “就是!”另一名陆军中将接上话,“金陵那次,陈归攻打码头驻军,你们海军就在江面上看着热闹,一炮也没来支援!等快打完了再来捡便宜,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吗,你们还有脸说!” “八嘎!” 丰田正武猛的一拍桌子,死死盯着两人,脸色狰狞,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们陆军这帮懦夫,被陈归打成那样还在缩头,不敢调查,干脆自己钻到水里去当缩头乌龟算了!” 说着,抬起手指着杉本元的鼻子,咬牙切齿: “这次不查清陈归的事,不查清到底是谁在把皇军的动向卖给敌人,以后海军再不来参加你们的会议!华中的战事,你们陆军自己玩,至于怎么过海、怎么运兵,你们自己当乌龟游过去!”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威胁。 如果海军退出协同,陆军的运输线、舰炮支援、航空掩护,全得泡汤,武汉会战那么多人,难道真靠游泳送补给? 一名陆军中将瞬间大怒,指着丰田正武的鼻子破口大骂: “八嘎!你们海军这帮马鹿,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好了!” 那个亲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毕竟皇族的面子还得给。 亲王抬眼扫了圈众人,压下所有人的躁动之后,最后落在杉本元脸上: “既然海军的提出来了,那就调查一下也好,正好整肃下前线军纪,给天皇陛下一个交代。” 第282章 夜袭1 亲王发了话,没人敢再争。 杉本元也知道,这个面子必须给,而且亲王说的也是不偏不倚,正好免得让海军告御状。 他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那就由宪兵司令坂田中将牵头,率调查班南下...” 宪兵司令坂田正好在这里,无缘无故的接了这么大一个锅,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忙不迭的站起身推辞: “阁下,眼下宪兵正在大规模扩编,派遣、整训,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实在是走不开啊。” 杉本元无奈,转头看向在座众人。 一个个要么低下头,要么把目光投向别处,仿佛刚才的争吵不是他们发出的。 多田浩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 “要不让武藤中将去吧,资历够老,压得住场子。” 众人眼前一亮。 武藤二郎,明年就要编入预备役的老中将,不像那些年轻派愣头青,知道该怎么查。 “好!”杉本元当即拍板,“那就让武藤带队,即日出发,彻查山田事件!” 丰田正武冷冷补充了一句: “这次我们也要派人跟着。” 陆军有人当场就不乐意了: “前线炮火凶险,三任指挥官都出了事,你们海军的人不怕出个意外吗?” “哼!”丰田正武冷哼一声,“我们自己会派人保护,不劳陆军费心,你们难道是怕我们查出什么来吗?” “你!” “诸位放心,”丰田正武收起怒容,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们只是去看看你们查出来的资料,毕竟,长江里还沉着我们四艘炮舰,总得有个交代。” “好了!” 杉本元虽然看不惯海军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但还算能克制。 “那就这样吧,由武藤中将牵头,海军派人跟随,散会!” 丰田正武站起身,向闲院宫亲王微微鞠躬,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陆军将领也陆续起身走了出去刻意以避开丰田正武。 多田浩故意落在最后,等走廊里没了人,快步追上杉本元,压低声音: “阁下,海军这次来者不善啊。” 杉本元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还不是那批黄金惹的祸,他们大概以为咱们把陈归围住不剿,是在寻找那批黄金,找到了好私自黑下来。” 多田浩冷笑一声: “那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咱们自己都没数呢。” 杉本元嗯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扫了眼四周,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才凑近多田浩,声音压低: “这次从华北征集来的那批物资,除了账面上走海路运回国内的,隐瞒下来给陆军的那批先运到沪上,还有华中地区各地征剿的部分,全部先运到沪上集中到一起。 不要让海军的人知道,完了以后要么直接找洋人换成军需物资,要么找可靠的船运回国内,一定要保密。” 多田浩略一怔神,随即点了点头: “嗨,这事我亲自安排,不会出问题的。” 两人这才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向外面走去。 临安城外,一间帐篷中,陈归仰靠在一张从临安城里搬出来的椅子上,眼睛半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脑海中那幅三维地图拉到最近,看着余杭城内小鬼子的驻防。 三个炮兵阵地,呈品字形拱卫在余杭城外的高地上,那是二十二师团的山炮联队,三个炮兵大队,二十四门四一式75mm山炮。 本该休息的炮兵阵地上,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忙碌不堪。 那些本应该趴在炮兵阵地的山炮,炮身已经被重新挂在驮马身后,炮弹箱也全部绑在驮马背上,正在下山。 城里的师团部,同样乱糟糟的。 传令兵四处奔跑着,电台、文件全部装上了卡车,师团长山桥次郎已经坐着指挥车带着警卫去了城外军营。 看着这些乱糟糟的场面,一个念头涌上陈归心头,二十二师团这是准备跑路,而且是连夜跑路。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死了的消息传回了东京,他们放弃了围剿,让二十二师团撤,但二十二师团又被自己打怕了,接到命令准备连夜跑路。 不能让他们全部跑掉! 自己带着一万人从安吉跑到这里,让二十二师团跑了,那不成笑话了么,最少也得留下些东西。 陈归心中迅速盘算了下,从临安老县城到余杭老县城,直线不足二十里。 轻步兵急行军,两个小时就能到,问题是不止步兵,还得让炮兵团士兵的带上炮。 山路夜行,辎重拖累,至少得走三个小时,再加上整装出发的一个小时,需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内,二十二师团跑不远,大部队撤退,从来都是重武器和辎重先走,步兵断后。 四个小时内,如果能轻装赶到余杭城下,不仅能咬住步兵的尾巴,运气好的话,还能截住那些满载弹药粮草的辎重车队! 心中拿定了主意,陈归霍然起身,趁着门外大声叫喊: “来人!” 门外警卫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司令!” “把刘兆和、赵德柱、李明远、张德才、宋致联几人叫来!快!” “是!” 警卫转身跑着离开了。 不多时,五个人陆续走了进来站在堂下,面面相觑,目光间都在无声询问,刚刚离开不到半个小时,又叫了回来室有什么事。 陈归没给他们猜测的时间,转过身: “余杭的二十二师团,要跑!” 五个人谁也没有问为什么知道的,只是凝神听着陈归。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跑了,我决定轻装夜袭,能留住多少是多少,赶在天亮前,拿下余杭城!” 说着,盯着几人开始直接下命令: “赵德柱!” “到!” “步兵第一团即刻出发,不要管辎重,不要管队形,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往余杭赶。” “是!” “张德才!” “到!” “带两门九四式山炮,一个营的炮兵,能跑多快跑多快!紧跟步一团,等他们到位,炮兵也必须到位,准备支援!” “是” “李明远、宋致联!” “到!” “你们带各自部队为第二梯队,等步一团咬住敌人后,立刻跟进,不断前压!” “是!” “刘兆和!” “到!” “独立一团留守临安,稳住后方。” “是!” 陈归从几人身上收回目光,确认了一遍没有疏漏后用力一挥手。 “都去准备吧!” 几人同时敬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原本安静的各部驻扎营地迅速变得热闹起来,呼喝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第283章夜袭2 炮兵团收拾好准备出发时,才过去了半个小时。步兵一团的先头营已经举着火把出了军营,像一条火龙在地上蜿蜒。 陈归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目光扫过炮兵团,二十多匹驮马在夜色里站成一排,马背上捆着分解开的九四式山炮以及成箱的炮弹,用防水帆布裹得严严实实。 后面还跟着二十多匹空驮马,是预备有驮马坚持不住换着驮的。 张德才骑着马从后方跑了过来,勒马停在陈归年前,大声禀报: “头儿,两门炮以及两百发炮弹,全部准备好了,可以出发!” 陈归点点头。 四周火把通明,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面孔上沾着尘土和汗渍,眼睛却异常明亮,盯着陈归。 从句容到镇江,从金陵到天目山,再到眼前的临安,他们跟着这个年轻的司令打了一场又一场看似不可能赢的仗。 在这些士兵心里,陈归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只要旗在,仗就能打赢。 陈归忽然觉得有些沉重,那是太多人的希望在压着自己。 闭上眼,又重整改没有煽情的演讲,只是缓缓扬起马鞭,指向余杭方向的夜空。 “众位,随我杀敌!” 营地中短暂的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杀敌!” 紧接着,炮兵团的两百多人同时嘶吼,起初声音杂乱,很快便汇成整齐的咆哮声,响彻夜空。 “杀敌!杀敌!杀敌!” 陈归脸色紧绷,用力一磕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冲了出去。 身后,一个警卫班的骑兵紧紧跟着,火把汇成了一条火龙蜿蜒前行。 等他们气喘吁吁的赶到余杭,爬上余杭城外靠近东北方向的山头时,天色依然黢黑。 余杭城里已经又恢复了宁静,他们来的迟了一些。 二十二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走远,三个炮兵阵地早已经空了。 余杭城里,约莫一个中队的小鬼子,正排着纵队,举着零星的几支火把,走出了余杭城,这是殿后的部队。 再往前,就是步兵联队,更前面,则是辎重车队和炮兵联队,二十二师团师团长也跟着这一部分前行。 不用陈归吩咐,炮兵团的士兵快速卸下一门炮的炮件,开始组装。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一门九四式山炮已经组装完毕,炮弹整齐的摆在了一旁。 陈归蹲在炮身后,缓缓转动着方向轮,从炮口延伸出去的那条红线慢慢锁定在公路纵队最后方,那个骑着马不断回头张望的小鬼子中尉身上,他才是这个断后中队的指挥官。 咔! 陈归松开方向轮,炮口停止转动,站起身,低喝一声: “放!” 早就等能够在一旁的炮手猛然一拽炮绳。 “轰!” 炮口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球,瞬间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很快又重新陷入黑暗。 炮弹尖啸着划过夜空,在刚才那名中队长脚下炸开。 那名鬼子中尉和胯下的战马,连同周围十几个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倒在了地上。 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出膛。 陈归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他要快速打掉这个最后的中队,然后追击辎重。 公路靠山的一侧。 赵德柱把战马留在了后方,带着步一团的士兵,剧烈的喘着粗气。 十公里的急行军,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团长,小鬼子要跑远了,咱们还...还不动手吗? 一名营长凑了过来,低声询问。 赵德柱回头望了眼东边的山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心里明白,陈归一定在那上面,正看着所有的一切。 “再等等,头儿还没动手呢。”赵德柱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碎石上,“等炮响了就开始,让掷弹筒手把距离提前标好,在咱们没有冲进去和敌人搅在一起之前,掷弹筒不能停。” 营长嗯了一声,回头低声往下传命令。 就在这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紧接着,公路中段炸开一团火球,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听到炮声,赵德柱站起身,用力向前一挥手: “上!” “嗵!嗵!嗵!” 听到炮响,埋伏在两侧的掷弹筒同时开火,榴弹划出弧线,砸进了小鬼子中间。 爆炸声中,断后的日军中队瞬间就乱成了一片,惊叫声,喝骂声响成了一片。 “敌袭!敌袭!” “趴下!就地射击!” “把火把灭了,蠢货!敌人都在家门口了,还点这火把,怕炮弹炸不过来吗?” 一名鬼子小队长举着手枪嘶喊,试图重新调整队形,组织抵抗。 一名小鬼子机枪手,嘶吼着将一把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地上,不等开枪,一发75mm炮弹呼啸至。 那挺还没架稳的轻机枪连人带枪被炸成了几截。 那名营长带着人已经跑到了手榴弹的范围,正好掷弹筒也停了,随手从腰间拿下一颗手榴弹,拔掉插销,在头盔上用力一撞扔响了断后的小鬼子。 “用手榴弹!” “轰轰轰!” 不用那营长提醒,冲锋的士兵,纷纷拿出手榴弹,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弹片横扫周围的小鬼子。 “弟兄们,随我冲!” “杀!” 白刃相接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小鬼子断后的那个中队很快便在黑暗中彻底崩溃了,他们没想到撤退路上还会遭遇伏击,更没想到伏击来自前后两个方向。 头顶有重炮轰炸,有掷弹筒压制,左右两侧又有敌人不断冲锋。 山上炮兵阵地中,陈归扫了眼已经乱成一团的那个小鬼子中队,将炮口缓缓前移,向着后方延伸了过去。 二十二师团长山桥次郎正坐在指挥车中闭目养神,后面传来的微弱爆炸声将他叫醒。 “吱呀!” 指挥车一个急刹停在了马路上。 山桥次郎推开车门走下车,侧耳细细听了一下脸色骤然大变,是山炮炮弹爆炸的声音。 而在山里有山炮的只有他们和日军。 二十二师团的炮兵联队已经拆了下来,不可能是他们开炮。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陈归追上来了! “驾!” 一名士兵骑着一匹战马沿着公路快速跑来,还隔着老远就勒住战马,跳到地上跑了过来,大声禀报: “阁下,后卫中队遭到敌人袭击,人数不详,后卫中队已经失去了联系。” 第284章 师团长跑了 山桥次郎回头看去,虽然有群山遮挡,但不时亮起的火光证明他的部队正在遭受敌人的炮击。 有内奸! 这三个字瞬间涌上了心头。 从下午接到大本营的向杭州转进电报,到黄昏时分开始秘密收拾行装,再到天黑后下达撤退命令,整个过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余杭到临安,不足二十里。 轻装步兵急袭,三个小时就能到,山桥次郎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所以才选在深夜偷偷撤退。 就怕陈归知道后派人缠住他们,遭受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炮击。 可陈归还是来了,那就说明了有问题。 “有内奸,一定有内奸!” 山桥次郎喃喃自语着,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想起自己的老师山田勇一,那位大将同样被埋伏,连人带车炸成了碎片。 当时他就怀疑是有人泄密,现在同样的厄运落到了自己头上。 回想起和陈归的战斗,两次接敌两个联队,小队长以上的军官死伤殆尽。 重机枪、步兵炮,更是优先照顾的哦目标,一炮一个,从不浪费炮弹。 这诡异的炮击,根本没办法预防。 这仗也没法打啊! 山桥次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个联队已经被陈归嚯嚯了两个,再打下去,就要成光杆司令了。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离陈归远一点,最好是一辈子在战场上见不到的那种。 “阁下!”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山桥次郎睁开眼,只见副官已经跳下马,快步走到车边,扫了眼四周的传令兵,压低声音: “阁下,陈归夜袭,必然只带了步兵。辎重车队行动迟缓,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要不…现在组织部队就地构筑阵地,阻挡一阵?” 山桥次郎摇摇头,目光投向公路两侧。 那里是起伏的丘陵和稻田,无险可守。 “挡不住。”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落寞与失望: “这里开阔地,炮兵展不开,重机枪没有掩体。没人能在那种诡异的炮击下守住阵地。而且,陈归夜袭必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可能最希望的就是咱们停下来了,慢慢被消灭。” 副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山桥次郎回头看了眼长长的队伍,他们是一个三三制师团,全师团也才配了几十辆卡车,这些卡车大部分分给了炮兵联队。 运送粮食弹药的辎重后勤基本是以马车为主,车上堆得满满的,想要走的快,那是痴心妄想。 打? 肯定打不过。 不打? 这些辎重明显保不住。 山桥次郎紧紧咬着牙关,想起老师上山田勇一被炸的尸首全无的命运。 想起陈归带部队进攻临安时,自己请求第四、第九师团出兵牵制,他们却以没有华中司令部命令为由轻飘飘的拒绝了! 哼! 他们居然有脸说命令。 司令本人都被陈归炸没了,哪来的命令? 分明就是坐着等自己被陈归消灭! “阁下…” 副官焦急的回头扫了眼后方,又催促了一声。 山桥次郎面色一狠,既然那两个王八蛋如此坑自己那也别怪自己心狠。 “传令! 炮兵联队,放弃一切次要装备,只带炮身和弹药,加快速度向湖州转进! 步兵八十五联队残部回头阻击敌人,没有命令不许后退!其他人穿过辎重车队轻装前进,让他们跑起来!” 副官神情一滞。 这是要弃子了,用那个残存联队的士兵换大部队带着炮兵逃跑,而那些辎重... 副官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 “阁下,那辎重车队怎么办?” 山桥次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死死盯着副官,眼神仿佛要将面前这人吃掉。 副官话刚说完就后悔了,面对那凶狠的眼神,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低着头。 就在副官怀疑山桥次郎会不会掏出手枪将他枪毙时,山桥次郎终于开口了: “让他们继续前进,去传命令吧!” “嗨!” 副官如蒙大赦,高声应了声转身去安排传令兵传令。 山桥次郎拉过旁边一名警卫的战马,翻身上了马,回头扫了眼副官: “走,随我去前面督战!” 说完,不等副官反应用力一磕马肚,战马嘶鸣着向湖州方向跑去,十几名骑兵警卫紧紧跟上,再后边,师团参谋、后勤、文员同样骑着马越过了副官。 副官站在原地,望着师团长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公路上绵延的辎重车队,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嘴里的嘀咕着: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随后,翻身骑上战马,紧紧追着卫队跑了。 山顶,炮兵阵地。 在将二十二师团那个垫后的中队彻底打散之后陈归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前面。 慢慢转动着手轮,红点越过亡命奔逃的步兵联队,越过公路上乱成一团的辎重车队,直到落在炮兵联队中,依旧没有找到二十二师团长。 “奇了怪了!” 陈归嘀咕着,又将红线往前移,直到落在前面的红线慢慢后退,到了九四山炮最大射程了! 站在一旁等待命令的张德才听到声音凑了过来: “头儿,咋啦?” 陈归依旧在转动着手轮寻找,随口回了句: “二十二师团的师团长不知道哪去了?” 张德才抬头扫了眼黑漆漆的夜空,偶尔能从远处看到爆炸的火光闪过,这么远怎么可能看到一个人在那里。 不过也没有细究,陈归的身上有很多秘密,这是大家伙都知道。 想了想,试探着说: “会不会是跑了?” “跑了?” 陈归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战场,有一瞬间的愣神。 一个师团长丢下部队独自跑了? 不大可能吧! 可事实是真没找到啊! 低下头,视线重新锁定炮口的落点炮兵联队的卡车正在一辆一张通过,不能再让走了,留不住师团长,留下炮也可以! 红线稳稳落在一辆拖着一门山炮的卡车驾驶室,直起身,用力一挥手: “放!” 75mm高爆弹从天而降,精准的砸进卡车驾驶室。 卡车车头猛的一矮,随即被爆炸的气浪掀得离地而起,翻滚着砸向路面。 “哐当!” 沉重的车厢狠狠撞在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卡车上,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破夜空。 卡车后边的拖缆瞬间绷断,拖拽着的四一式山炮炮身被惯性甩了起来,像一根巨大的黑色铁棒,横扫过路边正在奔逃的步兵队伍。 “啊!” 七八个小鬼子被重达一吨的炮神翻滚着砸了过去,骨骼碎裂的闷响夹杂着惨叫声格外刺耳。 山炮最终砸在路基上,炮管深深插进泥里,把本就狭窄的公路堵得严严实实。 第285章 一炮就把炮兵联队留了一半的东西。 爆炸过后,两辆卡车扭在一起,汽油泄漏,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升腾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也把后面整个炮兵联队的路彻底封死,没有卡车再能通过。 “八嘎!从右边绕,快!” 一辆卡车驾驶室里,炮兵中队长脸色狰狞,指着公路外侧那片看起来还算平缓的稻田,嘶吼着命令驾驶员。 驾驶员满脸是汗,转动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咆哮着冲出路面,前轮刚刚钻进稻田中。 “嗵!” 车身猛然一歪,右前轮陷进了一个浅坑中,后轮在泥地里疯狂打转,却也不能前进半分。 “废物!” 中队长怒骂着推开驾驶室车门,跳下卡车,扫了眼后面源源不断绕过那两辆燃烧卡车逃命的步兵联队,拔腿就想跟着逃走。 然而,刚迈出一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炮弹破空的尖啸声。 “轰!” 一发75mm炮弹,不偏不倚,正中那辆陷在田里的卡车车厢。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四一式山炮的弹药箱,几十发75mm榴弹和发射药包在瞬间被同时引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稻田里腾空而起,膨胀、翻滚,化作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灼热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人、马、车辆,统统像稻草一样被抛向半空。 离得最近的几十个小鬼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稍远一些的,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的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着、嘶嚎着。 公路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些沿着公路向湖州奔逃的小鬼子愣在了原地。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下马路,从田里跑啊!” 剩下的小鬼子嘶吼着离开了随时可能被炸的卡车,涌入了稻田中。 陈归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确认被拦截住住的卡车再没有想从两旁跑的之后,,目标又转向了后方正在交战的地方。 “装填。” “放!” 爆炸的火光再次撕裂了夜空。 当第一缕阳光升起时,战斗终于结束了。 二十二师团在丢下炮兵联队一半的装备和师团全部辎重之后,只带着步兵撤回了湖州。 陈归坐在树下眯眼望着远处山顶上冒出来的那轮太阳,一晚上的疲惫莫名少了许多。 说是打了半夜,其实到了后半截根本就没他什么事了。 山桥次郎带着半数炮兵联队和完整的那个步兵联队跑了后,公路上就只剩那个被打残的步兵联队断后。 联队长早就被陈归的炮点名炸死了,剩下的军官最高不过小队长,没有步兵炮,连挺重机枪都架不起来。 黑夜中让步一团、步二团、直属团三面一围,连一个小时都没撑住,就彻底崩了。 剩下的时间,就是搜山、抓俘虏、清点缴获,陈归没有再开炮,那些溃兵太散,不值得用九四山炮去轰。 不远处那门九四山炮依旧架着,跟着来的炮兵们横七竖八的躺在树下,鼾声此起彼伏。 前半夜一路急行,后半夜又一直警戒,熬的眼睛里都是血丝,除了几个背着步枪放哨的,其余人和陈归一样,靠着树干就打起了盹。 “头儿,吃点东西。” 张德才压着步子走了过来,看到陈归没睡后将手里拿着的两块压杂粮面饼子递了过来。 随后,又挨着陈归坐下,掏出刺刀撬开一罐罐头,肉香淡淡的散了开来。 陈归接过面饼子,嘎嘣嘎嘣的咬着,嚼的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张德才赶忙解下腰间的水壶递来。 陈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水是凉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几个没睡的士兵和他一样,也都是捧着凉罐头喝着凉水。 “生堆火烤一下,”陈归把水壶递了回去,“烧点热水,让大家伙都喝口热的,再热一下罐头,别吃坏了肚子。” 张德才下意的抬头望了望天: “头儿,生火会不会把小鬼子飞机我引来,咱们这次没有带带防空炮。” 陈归又咬了口干饼子,嘴里含糊不清: “没事,小鬼子指挥官昨天才被炸死,华中那边连个能签字调飞机的都没有,谁给他们下命令?再说了,就算真有飞机来,山下那么多缴获物资还烧着火,目标比咱这山头大得多。” 话虽是这么说,但心里也记下了张德才的提醒。 以后奔袭,必须得带防空炮,不具备条件就放在自己空间里。 万一哪天小鬼子真抽风,派来几架轰炸机,没有防空火力就是活靶子。 “对了,”陈归梗着脖子咽下口中的东西,回头叫住正要离开的张德才,“你派个人回临安,让炮兵团的人拖一门高射炮过来,山下那么多缴获,往回运的时候得有照应。” “是!” 张德才应声起身,刚迈出一步,又被陈归叫住。 “等等,先让大家把火生起来,喝口热水再说,跑了一晚上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好嘞!” 等张德才的脚步声远去,陈归靠着树干,又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恍惚。 山田死了,东京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那些老狐狸会怎么做? 再派一个大将来送死,还是干脆把华中方面军拆了呢? 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的是秋山和松井宪,只要他们两还在那个位置,湖州和宣城就是虚掩的门,陈归随时能从缝隙里穿过去。 尤其秋山,等那个美国佬麦克买回了东西还得想办法往回带呢,能打通杭州入海口更好,打不通就得秋山出面,从太湖运过来了。 至于松井宪,上次交易完之后说让陈归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敢出黄金,他们就敢卖。 山炮那些现在不缺,缺的是九二步兵炮,上次买了炮弹,这次要不再买些炮,只是那炮也忒贵了些,能不能想办法抢一批呢? 不知何时,还没有思考完的陈归睡着了,手中还握着剩一小块面饼子。 朦胧间,听到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还夹杂着战马的响鼻声。 “头儿昨晚那一炮可真准,一发就留下了那么多炮和炮弹。” “少说点,让头儿再睡会儿…” “醒了醒了!” 赵德柱正好回头,看到陈归睁开了眼,大声吼了一嗓子。 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刺得人眼睛生疼,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看见赵德柱、李明远、宋致联三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凑了过来。 “头儿,先吃点。” 张德才一肩膀顶开正要汇报工作的赵德柱,将手中拿着的水壶和罐头递了过来。 陈归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温水后,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随后,拿起那个罐头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含糊不清的问着: “都收拾完了?有些什么东西。” 赵德柱嬉笑着把张德才往旁边挤了挤,从兜里掏出一张临时记录的纸满脸兴奋: “头儿,咱们这次发了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物资!” 第286章 丰富的物资 陈归知道这次缴获的不少,整整一个师团的辎重加上一个炮兵联队一半的炮兵,但还是有些期待的开口: “有多少?”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开始念: “一、四一式山炮缴获十一门,九二步兵炮十门,各类炮弹总计有五千八百多发。 二、卡车缴获五十七辆完好的,三辆被炸坏了轮子或驾驶室但能修,另有鬼子师团部弃下的黑色轿车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八辆。 三、六五步枪弹约八十万发,七七机枪弹约五十万发,掷弹筒榴弹一万八千多发,手榴弹九千多枚,炸药约两吨。另外还有信号弹、曳光弹好几箱子,具体数还没点完。 四、粮食方面,精米和糙米合计约一百二十吨,牛肉罐头、鱼肉罐头三大车,估摸着有四万多罐,食盐、调料有整整一卡车。 五、药品方面有磺胺粉两大箱子,估摸着有二十多斤,吗啡注射液一千多支,碘酒、酒精、绷带纱布...还有一台X光机,只是特别重。 六、驮马、挽马有三百四十多匹(炮兵和辎重的),战马只有二十多匹,地雷有一千多颗,铁丝刺网有两吨多...” 赵德柱絮絮叨叨的念着,除了上面的后面还有更多。 周围站着的人同样激动万分,这一次可是将整整一个师团的辎重全堵在了路上,大到山炮、炮弹小到被服袜子铁丝网,应有尽有。 陈归知道会很多,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一下,暂时来说不用愁后勤的问题了。 但另一个问题又摆在了眼前,那就是如何把这些东西运回去。 从余杭到安吉,山中没有公路,只有古驿道,那些路狭窄崎岖,卡车根本跑不开,只能靠驮马、骡子拉的平板车一趟趟倒腾,一百多吨物资,要运到猴年马月呢! 更重要的是,余杭不能长留。 这里离杭州的十八师团太近,离安吉又太远,周围无险可守。 一旦十八师团全力进攻余杭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到时候人财两空,什么也留不下。 他心中已经有了腹案,实在不行就只能把卡车全部开到临安附近藏起来,临安城里再留一个营的人守着,万一小鬼子来,烧了车就撤,不能把人搭进去。 正盘算着,赵德柱已经念完了缴获清单,把那张纸条递了过来: “头儿,您看看?” 陈归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像屎壳郎爬过的一样,也不知道是赵德柱还是哪个老兵写的,一看就没好好跟着识字。 随手将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激动的脸,沉声下令: “赵德柱,你和李明远负责转运物资。能拉走的全部运到余杭,准备中转。 粮食和弹药优先,被服次之,那些坛坛罐罐用不上的能扔就扔,别让马匹白费力气。宋致联,你带直属团一营,跟我进城。” 陈归顿了顿,想起山下那些开打就跪下地上投降的伪军,眼神冷了下来: “在物资运完之前,咱们得把那些民怨比较高的铁杆汉奸处理一下,给百姓一个交代,也让所有人明白,跟着小鬼子不会好下场!” “是!” 三人身子一挺,高声回道。 陈归又看向张德才: “炮兵团的人,除了操控高射炮的留下警戒之外,其余都跟着他们搬物资去,山炮和炮弹,你们自己做好数。” 张德才身子一挺,心中别提多高兴了,这次十一门山炮,又归了炮兵团,这炮快比人多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 陈归挥挥手: “行了,都去忙吧!” 等众人散去,陈归独自走到山崖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着硝烟的卡车废墟,转身爬上战马,一抖缰绳带着警卫班,向山下疾驰而去。 宋致联带着直属团的一个营押着山下俘虏的伪军,很快也跟着进了余杭城。 这是一座沿山谷铺开的古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铺面门板紧闭,只有几扇窗后藏着窥视的眼睛。 陈归没进原是二十二师团的司令部,直接选了村口一座荒废的祠堂作为行刑地,断壁残垣间,几尊破残不堪的神像默默注视着这场乱世的审判。 午后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都是城里的百姓,是直属团的人挨家挨户叫来的。 宋致联穿过人群急匆匆走来,身后直属团士兵押着一串用麻绳拴着的伪军,个个垂头丧气。 他拿着一本匆忙写出来的花名册,递到陈归面前时: “头儿,俘虏全在这儿了,前面那十几个画横线的,是他们互相攀咬出来的,坏事做绝,具体的还没来得及细问百姓。” 陈归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前面是一些罪行累累的汉奸,后面是一些为了混口饭吃跟着的人,林林总总有一百多人。 合上名册,抬眼看向那排跪在地上的汉奸。 一共十三人,有穿绸缎的,有穿伪军制服的,也有穿短打布衣的,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 只有最中间那个身形发胖的中年汉子,维持会会长王德贵,虽然跪着眼珠子却在乱转不时斜眼看着台下的百姓,目光里藏着歹毒。 台下的百姓没人敢说话,眼神瑟缩。 他们怕这些汉奸,更怕这些汉奸背后的小鬼子,也怕眼前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今天走了,明天这些汉奸又跟着小鬼子为非作歹。 陈归翻开花名册,第一页就写着王德贵的名字,后面记着,王德贵,维持会会长,协助日军强征民夫,抗命者活活打死,借日寇之名,强夺百姓财物、田地。 “王德贵!” 陈归的声音不高,却吓得台下那个胖身子猛的一抖,随即伏低下去,涕泪横流: “长官,长官明鉴啊!那不关我的事,都是皇军…不,都是小鬼子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要是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哭声凄惨,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陈归看向台下那群瑟缩的百姓,朗声开口: “各位乡亲,这人想必你们都认识,他干过什么你们心里清楚。今天,我陈归站在这儿给你们做主。有什么冤,有什么仇,有什么不敢说的话尽管说,我听着。” 台下谁也没动。 王德贵看到陈归看不见自己正脸,竟悄悄直起脖子转过脸,恶狠狠的瞪着人群。 眼神中是赤裸裸的威胁,那意思摆明了就是,你们谁敢说我的不是,等他们走了,我带着小鬼子再回来找你们算账。 一个年轻人刚要张嘴,被身旁的老汉死死拽住,狠狠瞪了回去,年轻人低下头,不敢作声。 王德贵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他不信没有口供、没有状纸,这个年轻的司令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枪毙了他。 只要今天不死,熬过这一劫,等这支队伍一走,余杭还是他的天下,到时候,今天谁敢抬头,就找谁麻烦。 陈归虽然看不见王德贵的表情,但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动作,冷笑了声: “呵!有意思!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敢作妖!” 同时心里也明白一个道理这里不是需要证据和口供的太平世道,这是战争年代还是在小鬼子的沦陷区。 要想让百姓相信,那就得拿出点手段,让他们认为可以相信。 第287章 我没出兵命令啊 陈归重新拿起花名册,直接开始念: “王德贵,余杭维持会会长,通敌叛国,擅杀百姓,罪大恶极,依律,枪毙!” 枪毙两字一出,围观的百姓明显愣了下,很快又窃窃私语。 王德贵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的扭动跪在地上的膝盖,转向陈归这边: “长官,长官饶命啊,我是被逼的!那两个人不是我杀的,是太君…不,是小鬼子杀的!跟我没关系啊!” “就是你杀的!” 人群里终于响起一声怒吼。 陈归不想再拖下来下去了,冷冷的说了声: “毙了。” 两名直属团的士兵应声上前,一人按住王德贵的左肩,一人按住右肩死死摁在地上。 王德贵拼命挣扎,脸色憋的通红: “你不能杀我,我上边有人!皇军那边我…” “砰!” 枪声骤然响起,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德贵的脑袋猛地向前一栽,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膝盖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只是再也不动了。 陈归面无表情,翻开花名册第二页,继续开始念: “刘三,维持会副会长,为日军强抢民女,逼死二人,有谁和刘三有冤屈的,站出来说。” 场上安静了一会,很快一个面容苍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走到台前,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三开始控诉: “长官,两个月前这畜生带着小鬼子挨家挨户搜姑娘,说是去司令部洗衣做饭,我闺女才十六啊…她宁死不从,一头撞死在了门框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瘸腿老汉被人搀着走出来,指着刘三破口大骂: “这王八蛋,说要是不交人,就得交地!我不肯他带人把我腿打折地抢了,闺女也没了!长官,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还有我家!” “还有我...” 有了王德贵的前车之鉴,百姓们胆子大了许多,从人群里走出来,不断指认着刘三和其他人的罪行。 刘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归静静的听着,直到控诉声渐渐平息,才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刘三拖到一旁。 “砰!” 陈归继续念着名册,一个接一个。 有确凿罪行的,当场枪毙,罪行较轻、被胁迫附逆的,暂时当苦力赎罪,有百姓求情、确实没干过坏事的,当场释放,发给路费。 两个小时后,空地上多了七具尸体,剩下的六个汉奸被押下去看押。 百姓们站在原地,看游击队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 陈归知道,是时候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些尸体旁边,对着台下上百双眼睛,朗声开口: “各位乡亲,我们是苏皖边区游击总队的,刚刚打跑了小鬼子,需要搬一批物资,从这儿到安吉城!路程有些远,靠我们这些人搬不完!” 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继续说着: “有愿意帮忙的,我们管饭,按市价给工钱!有骡子、马车的,我们租用,照价付款!愿意的,现在就到那边报名!” 人群顺着陈归手指的地方,就在跟前,放着两张木桌,桌后坐着两个士兵,正等着登记。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探出头,大声问了句: “长官,管饭之外,还真给工钱?” “给!” 陈归点了点头: “一天两角,管两顿饱饭!” 那汉子低头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随即一咬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去!我家里有辆板车!”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家有头驴!” “长官,我没人没牲口,就一把力气,要不?” “要!” 人群涌向报名点,开始登记。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吃一口饱饭已经是奢望了,更何况还有工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司令,是真的敢杀汉奸、杀那些为非作歹的人。 宋致联带着几个老兵在登记点维持秩序,嘴里大声吆喝着: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骡子的站左边,没骡子没班车的站右边!” 陈归慢慢退到了人群后面,看着拥挤的人群,心中计算着这一段时间估计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报这些物资了,等搬完估计该半个月后了。 那就开始搬吧! 湖州城外 山桥次郎带着溃逃的部队终于赶到了。 说是溃逃其实倒也不算,师团直属的骑兵、炮兵,外加一个半的步兵联队都撤了出来,不过是丢了多半的炮和全部辎重罢了。 当然,在山桥次郎嘴里,这不叫丢,这叫遭敌伏击后无人救援。 他始终认为,若第九师团和第四师团肯出兵牵制,陈归绝不敢偷袭,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所以部队在城外草草扎营后,便怒气冲冲进城去找秋山了。 第九师团司令部。 山桥次郎脸上还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一把推开警卫,不等通报便闯了进去。 作战室内,副官正俯身给秋山细说着二十二师团的惨状,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砰!” 门被暴力推开,秋山瞬间满脸怒气,等抬起头看清山桥次郎的狼狈样后,嘴角微微扬起,又赶忙压下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对副官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副官还没走出去,山桥次郎瞪着眼,强压着怒火愤而开口: “秋山!你倒是坐得安稳!” 秋山压下心中兴奋之意,抬手示意着让他坐下,语气淡然: “山桥君,我知道你们遭到游击队的袭击,打仗么,哪有不失败的,对不对?先坐,坐下说。” “坐?” 山桥次郎本就不高兴,听到这幸灾乐祸的话,更是生气。 冷笑了一声,往前逼近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秋山: “我问你,陈归夜袭我的驻地,你第九师团在干什么,松井宪的第四师团又在干什么!你们两个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被袭击遭受损失吗?” 秋山皱着眉看着那四处横飞的唾沫星子,有些嫌弃的往后靠了靠,离山桥次郎远了一点,目光依旧平静: “山桥君,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听不懂?” 山桥次郎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陈归就那么点人,分散在那么大一片地方,你们随便哪个师团出动一个联队牵制一下,他敢倾巢而出偷袭我吗?你们却按兵不动,坐视友军被围!” 面对咄咄逼人的态度,秋山依旧风轻云淡,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 “出兵?山桥君,请问是谁给我下的出兵命令?” 山桥次郎一愣: “什么命令?” 秋山依旧那副贱贱的表情: “方面军司令官山田勇一,三天前被游击队伏击身亡,方面军司令部一片混乱,新的命令体系还没建立起来。 我昨天才接到北上的调令,今天正在准备,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给我下过增援你的命令,你让我出兵,那你得找方面军司令部给我下命令啊,山桥君!” 第288章 桀桀桀的笑 秋山说完后微微仰着头,神情带着一股淡淡的蔑视: “山桥君,你告诉我,我该听你的没有军令出兵支援呢,还是听从军部命令呢?” 山桥次郎瞪着眼一时语塞,很快恼羞成怒,抬手指着秋山: “你...你这是狡辩!友军危急,难道还要等命令?帝国军人的荣誉呢?” “荣誉?” 秋山轻轻嘀咕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站起身来,抬手将山桥指着他的手指压了回去。 他比山桥高了半个头,这一站起来,气势顿时压了过去。 秋山绕着桌子慢慢走了出来,目光在山桥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凌乱的的军服上: “山桥君,我倒是想问问你的辎重呢?你的炮呢?” 山桥次郎脸色一变,知道这是自己永远绕不过去的坎。 他也想留下来和陈归决一死战,可想起老师山田勇一在那么多人的保护下,还是白天的情况下都被炸死了,心中顿时没了死战到底的勇气。 不等他开口,秋山言语中继续步步紧逼: “我听说,你丢了全部辎重,还有…还有二十几门炮?山炮、野炮,一股脑的全送给陈归了?” “不是送!那是被伏击..” “是啊,被伏击。” 秋山点点头,像是在同情,但脸上的讥讽表情怎么都压不住: “一个整编师团,被游击队伏击,丢了二十几门炮,全部辎重,连军旗都差点没保住,山桥君,你说…国内会怎么看?大本营会怎么看?” 说着,秋山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打算怎么交代呢,该不会准备推卸责任到我们身上,怪我们没有救援吧?” 山桥次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咆哮: “秋山!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难道不是你和松井宪不出兵,坐视我被陈归消灭,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账?” 秋山挑了挑眉,越来越有兴趣: “什么账?” “你别装糊涂!” 山桥次郎几乎是咬着牙: “陈归这次夜袭和上次炸山田司令一样,时机掐得刚刚好!他一定提前知道了我的部署,知道了山田司令的行程,这分明是有人告密!” 说着,山桥次郎凑到秋山面前,恶狠狠的仿佛要将面前这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你们不出兵,说不定也是串通好的!我要去大本营告你们,通敌!渎职!” 作战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秋山抬起手慢悠悠的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他盯着山桥次郎,那双眼睛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此刻却沉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怕死的的懦夫,心中充满了极度的鄙视。 这么怕死,你是怎么当上师团长的,山田勇一不仅人傻这眼光也瞎啊! “告吧,你去告!” 秋山往前迈了一步,山桥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你去告诉大本营,说我见死不救,说松井宪按兵不动,说我们通敌。” 秋山又往前压了一步,山桥吓得又后退了一步。 “你一个丢了全部辎重、丢了二十几门大炮的败军之将,拿什么驻守湖州,拿什么跟国内交代?大本营是信你,还是信我?” 山桥次郎终于明白面前的这人也不是好拿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桥君,” 秋山放缓语气,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丝丝讥讽之色: “我劝你与其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不如想想怎么写那份报告,二十几门炮啊,那可是二十几门啊!大本营的诸位大人可都在等着呢。” 两人对视片刻,山桥次郎一把甩开秋山拍肩膀的手,眼角抽搐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猛的转身,摔门而去。 秋山站在原地,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 重新回到桌后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自言自语: “真是个蠢货,和他老师一样蠢!好好说话说不准还能给你指条明路,偏偏要这样,难道别人都是傻子吗?” 放下茶杯,想起前天接到的调令,秋山更高兴了。 让自己率部北上,自己终于可以脱离陈归的阴影,再也不用时时刻刻的担惊受怕! 山田勇一的死,对他来说像是一场最好的安排。 那个老狐狸死了,避免了和陈归的正面硬碰,也让自己可以离开湖州,再也不会遇到陈归了。 至于要来调查山田勇一是怎么死的... 秋山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中毫不担忧。 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自己、副官还有那个送信的人。 副官跟了他十几年,绝不会背叛,至于送信的那个,听说还在安吉,没回来。 秋山叩击桌面的指节顿了顿,又重新接着敲,得给陈归递个话,这个人不能留了。 只要那个人死了,再没有任何证据或者证人可以牵扯到自己,调查班就算把湖州翻个底朝天,也查出来。 真正该担心的是山桥次郎。 丢了那么多装备,丢了师团的颜面,大本营绝不会轻饶了他,说不定这次调查,第一个被审问的就是这个气急败坏的败军之将。 不过松井宪那边,还是得通个气。 第四师团和自己一样,在这场风波里站得太近了,山桥这一闹,虽然伤不到筋骨,但难免溅一身泥。 两个人要口径一致,才能把这关稳稳地过去。 等等~ 突然,一个更大胆、更阴狠的念头突然从心底钻了出来。 自己为什么不再进一步呢? 山桥次郎不是咬着通敌不放,要去大本营告自己吗? 那好,自己就让他通敌通个够。 秋山的眼神渐渐亮了。 陈归那边,现在缴获了那么多装备,随便弄一封半真半假的书信,这书信要是以某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出现在调查班的案头上。 山桥次郎还说得清吗? 这不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多么好的一个想法啊。 既能送陈归一个人情又能彻底摁死山桥次郎,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桀桀桀…” 屋内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听的人不寒而栗。 第289章 乔成回来了 时间一晃,十来天过去了。 那批从二十二师团缴获的物资,终于全部落运到了天目山深处的营地中。 骡马拖车川流不息的运了十来天,人肩膀都磨脱了几层皮,好在是落袋为安。 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游击总队的作风也是让那些帮忙运送的百姓啧啧称奇。 这年头难得遇到这种客客气气还给管饭、发工钱的部队,更难得是他们不欺负人啊! 有哪个游击总队的士兵敢给百姓呲牙的,不用百姓争辩,自有上面的长官管。 而运送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拐弯抹角的打听到了游击总队征兵的条件,月月发饷,顿顿管饱,衣裳鞋袜一应俱全。 面对白花花的现大洋和能填饱肚子诱惑,这些饱一顿饥一顿的青壮汉子们没太多犹豫,询问着参加了部队。 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觉得这支游击队不说空话,给实打实的好处。 等搬完东西,各团又多了不少新兵蛋子,队伍眼见着又壮了一圈。 安吉城外,直属一团的驻地。 下午日头偏西,陈归刚看完新兵的登记册,把花名册给了宋致联后,翻身上马带着警卫班慢悠悠往城中指挥部晃。 新招的人里头有逃荒的,有从沦陷区跑出来的,还有附近山民,成分杂,但眼神都还算清亮。 陈归心里盘算着得让各团抓紧练兵,别到时候枪一响就都成了逃兵。 山中的营地里这会儿也正热火朝天的忙着。 缴获的二十二师团被服堆满了好几个山洞,被服厂自己改尺码,重新染色,好歹不至于让这群新兵穿着小鬼子的黄皮或自个儿的破褂子训练。 白牧云又回了山中营地的医疗室,正给上次战斗的伤员处理伤口。 缴获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虽说不算少,可架不住经常打仗,消耗起来跟流水似的。 陈归心里清楚,这批东西撑不了几个月,心中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就是黄秉洲。 那套从洋行买来的实验器材应该比麦克从米国倒腾的东西快得多,毕竟是直接发到沪上,不用绕半个地球。 要是黄秉洲真能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捣鼓出青霉素,陈归心中微微发热。 那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就是硬通货,到时候不要现钱,拿药换枪、换炮、换粮食,甚至换机械,比空间里的那四十吨黄金好用多了。 随手用马鞭轻轻敲着大腿,心中继续琢磨着,乔成在沪上的联络点应该建好了吧? 这小子走了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个准信,沪上那个点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建立更多。 秋山这条暗线眼下更不能断,买回来的实验设备得走陆路回安吉,秋山辖区是必经的地方。 到时候还得问问他,看有哪里才能悄悄运回来... 思绪飘散间,马匹已经踏进了指挥部的院子。 陈归刚翻身下马,就看见院中树下站着个人,青布长衫,脚下穿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不是乔成是谁? 乔成听到动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头儿!” 陈归把缰绳扔给警卫员,上下打量他。 快一个月不见,这小子脸上那股子愣头青的冲劲褪了不少,眉眼间沉淀了下来,站有站相,倒真有几分干练模样。 “看起来沉稳多了,这趟差还顺利吧?” 陈归伸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乔成肩膀一沉,眼中神色变得更激动了。 头儿如今是两万多人的总队司令,可对他们这些最早的老兄弟,还是这般亲近。 乔成喉咙紧了紧,那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头又涌上来: “顺利!麦克那边…” “进去说。” 陈归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指挥室: “太阳有些毒,屋子里凉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桌上摆着套乳白瓷的茶具,正是那套花了几块大洋在茅山买的。 壶口正冒着热气,沈秀英知道陈归不爱喝凉的,特意从山里把这套茶具都带了下来。 陈归走到桌后,习惯性的伸手去提茶壶,乔成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拎起,斟了两杯热茶后放下,这才开口: “麦克到了沪上看了汇丰银行的存根,当天正好有艘去米国的游轮,就跟着就走了。 他说东西采买加上转运,估摸着得两个月往上,我算着从米国到第三方,再伪装手续运到这边,三个月能到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陈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跟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陡然间想起上次在沪上乔成遇到青帮刁难的的场面关切的询问了一句: “路上没遇到刁难吧?” 乔成摇摇头,笑了起来: “没有,我们拿着小鬼子开的通行文书,坐的是伪装成运物资的小火轮,一路都没有正经盘查过。 到了沪上,我们先找银行的人,说有一批大洋要存,让他们派车来接。到了才知道是金条,那些负责对接的经理眼睛都看直了,但也没敢为难,当天就办妥了。” “嗯。” 陈归点点头,虽然通过脑海中三维图,大致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做长官的,总得在面上把把关,让下属安心,不能什么事也不过问,那样谁也不放心。 “那批实验器械呢,你问过洋行的没,他们怎么说?” “问了,说是已经发货了,走的是正规手续估计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沪上外海,洋行的人还问我们,货到以后卸在哪里?” 陈归沉吟了下,卸货点确实是个问题。 走秋山的线,得看他辖区哪个港口或码头能悄无声息地把货运回来,不走他的线,这批货在小鬼子眼皮子底下根本运不到陆地上。 这事儿还得和秋山通个气,但眼下不急着,货还在海上漂着,早着呢。 “不急,等船快靠岸了再定。”陈归抿了口茶水后,放下茶杯,“先把联络点建立起来,码头的事,我另有安排。” 乔成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头儿,这是我们在从沪上到了湖州时,一个小鬼子军官让我们带回来的。” 陈归伸手接了过来,左右翻转着看了看。 难得的是,这次不是光秃秃的纸条了,居然用了信封,瞥了一眼封口,没有火漆和浆糊封口的痕迹,信封口是敞着。 乔成见他打量着封口,连忙解释: “信封从到手就是开着的,没上火漆,但里面的信纸是折好的,封口处有个蜡印,我检查过了和以前一样,没动过手脚。” “他倒是精。” 陈归笑了笑,秋山知道这信必然会被拆开检查信封里有没有夹带,索性连封都懒得封,把功夫下在信纸本身的火漆印上。 抽出信纸,果然见纸折好的口子上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微型封印。 正想着拆看,乔身子往前凑了凑,神色变得凝重: “头儿,这次在沪上找上门来的洋人不少,有想卖咱们军火的,有卖药品的,还有想卖生产设备的,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都是打听到了咱们给黄金结算后来的。 另外,有几拨人鬼鬼祟祟的盯着我们,看打扮不像是青帮的,暂时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人,但好在咱们都在租界活动,他们不敢明着做什么。” 陈归正拆信纸的手停下了。 第290章 又一次见面 陈归抬眼看向乔成: “也就是说,你们被人盯上了?” “嗯。”乔成神色凝重,“最少有两拨人,我亲自跟过,没摸清楚来路,也不敢追的太深,对方反跟踪的手法很专业,两次都把我甩了。” “会不会是上次抢你们的那帮人?” “不像。”乔成摇了摇头,“那些人盯梢的手法很是粗糙,而且人员多,这两拨人不一样,单线活动,距离卡得极准,我稍微靠近就脱钩,像是经过专业训练过的。” 陈归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年头,能把跟踪玩成这种火候的,无非那几家。 军统? 还是小鬼子特务机关。 或者是洋人的情报机构? 他们盯着乔成,盯的是什么? 是想知道这批货从哪条水路进的沪上,还是盯上了存到汇丰的那些黄金呢? 租界那潭水太深,陈归暂时还不想往里面趟,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买东西、存东西的窗口和一个能接货的码头。 等将来有了稳定的出海口,沪上那条线本就可以慢慢撤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样,”陈归收回思绪,“你挑几个精干的人,再去一趟沪上。不用跟那两拨人纠缠,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 国府后方建联络点的事,先缓一缓,眼下紧着沪上这条线。等麦克的第一批货平安到手,后面再从长计议。” “是!” 乔成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这次路过湖州时原先那间茶馆联络点已经大门紧闭,人去楼空,但城防的小鬼子依旧客客气气的放他们出了城。 原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毕竟这是他负责的事,于是开口询问: “头儿,那我们下次还能走湖州吗?” 提到湖州,陈归的神情有些低落,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潘子的事,你还不知道?” 乔成一怔,明显还没听说。 陈归给他解释: “上次他从小鬼子手里逃出来后,本来让他养伤,等缓过这阵再说。但他性子急,第二天就回了湖州,正好撞上小鬼子高层南下督战,为了掩护另外两人撤出来,没有回来。” 乔成僵在了原地。 那个矮壮敦实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汉子,是他亲手从直属团挑出来的,一起走过那么多路,怎么说没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会,只有窗外的鸟鸣声不时传来。 过了片刻,乔成哑着嗓子开口: “那…那我再挑人,把湖州的点重新立起来。” “不用了。”陈归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湖州最近小鬼子调动频繁,怕是有大变故。” 说着,才想起手里还拿着秋山送来的那封信,方才只顾着想沪上的事,还没来得及细看。 展开信纸,目光一扫,眉头渐渐锁紧。 信上的字迹依旧工整,看起来是秋山写的,上面写着: 大本营已派遣武藤中将率调查班南下,彻查山田勇一死因。第九师团和第四师团奉命北上,防务移交山桥次郎的二十二师团。 城防交接在即,湖州那条线从现在开始就断了。调查班明日到达湖州湖,若想搞掉山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败于你手,辎重粮草全部丢失,若能给调查班送些字据,通敌之罪... 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一个,我要走了,临走前送你一份大礼,山桥次郎的命,你随便取。 看着信纸,陈归有些头疼! 秋山这一走,湖州这条线就断了,以后去沪上就成了麻烦事,得穿过层层日占区,总不能站在就带游击队打过去吧? 而这老狐狸,临走还想着借刀杀人。 可信中的那套说辞,陈归心里清楚有些简单了。 随随便便一个人把通敌的证据送给那些调查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信,这可是一个师团长啊,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想要重新打通这趟线,除非… 陈归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把这次来调查的人和山桥次郎一起处理了。 可那样做,秋山和松井宪势必被重新调回来,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场更大规模的围剿,而且肯定有人督战,到时候湖州线还是打不通,该怎么才能盘活呢? 乔成见陈归拿着信纸,眉头紧锁,半晌不说话,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不敢打扰,轻声告辞: “头儿,那我先下去准备人手?” “不急。”陈归回过神,“先别急着动身,好好歇一阵,什么时候能走,等我通知。” “是!” 乔成虽不明白什么原因,但也没多问,恭敬的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陈归独自坐在椅子中,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丝丝水中的甘甜。 正盘算间,脑海中的地图瞬间放大,一个硕大的红点急促的闪烁着。 有了前两次三维图预警的经验,他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有小鬼子来了。 脑海中三维图迅速放大,拉到安吉城东门,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押着两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穿过街道。 那两人低着头,眼上蒙着黑布,走的很慢,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陈归盯着那两张脸看了看,忽然想了起来,是第四师团的人。 上次和松井宪做交易时,就是这个小鬼子来的,好像就林下一文还是个作战参谋? 不一会儿,宋致联推门进来,匆匆走了进来。 “头儿,步兵三团的人押着上次来的那个小鬼子参谋,在门外等着,说是非要见您。” “带进来。” “是!” 门又打开,两名警卫带着林下一文和一个胖翻译进了屋子。 林下一文眼上蒙的黑布条被扯下,眯着眼适应了下光线,快速扫了一圈,地方还是上次来的地方,桌子、椅子以及墙上挂着的苏皖边区地形图都一样。 只是桌后面坐着的人,比上次见面时又有了些变化。 随后,目光落在陈归身上。 这位游击司令刚刚缴获了二十二师团大半个家底,坐姿看起来和上次一样松散,只是多了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林下一文清了清嗓子后,微微弯腰: “阁下,别来无恙啊,上次的生意我们双方都很愉快。基于长期的合作情谊,这次师团长特意让我再来拜访,看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随时可以送来,当然,还是按老规矩,黄金结算。” 说完,侧头示意翻译上前翻译成汉语。 “陈归将军,咱们以前见…” “行了。” 翻译刚开口,陈归就不耐烦的摆摆手。 他瞥了眼那个身材肥硕的翻译,只觉得非常扎眼,上次还讲究到了我的地盘就得说汉语,现在看着这人身高马大的却对小鬼子点头哈腰,反倒心中更别扭。 “你出去!我自己会跟他说。” 第291章 帮我送封信 胖翻译一愣,扫了眼陈归,又看向林下一文,结结巴巴的把话译了过去。 林下一文皱起眉头,目光在宋致联身上停留了片刻,难道这个副官懂日语? 但很快又想明白了,挥挥手让翻译先退下。 两名警卫立刻架着翻译出了门。 宋致联则往前走了半步,手搭在枪套上,站位恰好卡在陈归和林下一文之间,随时警惕着。 屋里只剩下了三人。 林下一文还在揣测陈归的用意,却见陈归忽然开口,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说吧,这次找上门有什么事?” 林下一文猛的瞪大眼,脸上的讨好神色僵住了。 陈归居然会日语? 而且不是那种磕磕绊绊半生不熟的日语,是带着京都口音的标准腔! 他心头惊诧不已,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失态,连忙收敛心神,弯下腰挤出那副惯常的讨好笑容: “阁下藏得好深,既然您通晓日语,那事情就好办了。我们此次来,纯粹是做生意来的,别无他意。 贵部两万多人困守在山中,吃喝拉撒、弹药损耗,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前段时间和二十二师团一战,弹药总有消耗,药品总有缺口,这些都需要补充,不是吗?” 陈归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林下一文今天换了身灰布长袍,若不是鼻子底下长着那撮令人作呕的卫生胡,走在路上倒像个普通商人。 陈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经想明白了,秋山信里提到过北调,宣城方向最近又有大规模部队转运的迹象,松井宪这是急着在北上之前,把带不走的库存全换成硬通货啊。 想通这一层,陈归心里有了底。 东西确实要买。 天目山两万多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多了去了,药品,弹药虽缴获不少,可炮管寿命、枪械零件、被服鞋袜,哪一样不是细水长流的窟窿? 但怎么买,就得看本事了。 上次是急缺被松井宪拿捏了一回,这次吗…陈归身子往后一看,慢悠悠的开口了: “这不用你操心,山桥次郎败退时,给我留下整整一个师团的辎重。炮、枪、弹药、被服、粮秣,堆积如山,我需要买吗?” 林下一文心里一紧。 他在第四师团管过后勤,岂能不知道缴获和消耗是两码事? 一个师团的辎重看着多,可两万人的部队,加上医院、被服厂,那是个无底洞,陈归这是在压价,而且是明着压。 可偏偏这次,松井宪是卖方市场,北上调令已经成了事实,调查班明日就到,那么多物资带上去干嘛! 松井宪临行前曾拍着他的肩膀嘱咐过,上次才换到几百斤黄金,太少了,这次不管用什么办法,量大管饱,能卖多少卖多少,换成黄金带走。” 林下一文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阁下,我在师团就是管辎重的,每日消耗岂能不知?缴获再多,也总有吃光打尽的一天,以阁下的英明,怎会不多备些家底呢?” 宋致联眼神一紧,右手已经按在枪套上,往前踏了半步。 林下一文腰间余光看到宋致联的动作,吓得脖颈一凉,连忙缩回了脚,干笑着退到原地。 陈归依旧说着: “东西我有,但不要。” “价钱好商量!”林下一文急了,声音拔高几分,“只要是黄金,买的多的话,比上次报价再给你便宜一成!” 陈归讥笑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探: “你们被抽调北上马上就要走了,这就是做的是一锤子买卖吧,才少一成?那你们带着去吧,致联,送出去!” 话音刚落,宋致联转身走到林下一文面前,挡住了他,右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这个场面,林下一文一时也有些拿不准陈归是不是真的不要了。 想起来的时候松井宪的交代,想起陈归缴获的那批物资,林下一文心中一狠有了主意。 如果这次什么也卖不了,松井宪估计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但以后的好事肯定没有自己的份了。 林下一文赶忙从宋致联侧面探出头,急吼道: “阁下,您出个价一切好商量!” “四成!” 陈归终于开口。 林下一文瞪大了眼: “阁下,这太低了本钱都不够!” “你们那是无本买卖。”陈归冷笑着,手指敲着桌面,“松井宪急着北上,再不卖所有的物资就都得跟着他走,卖给我他还能换一些黄金,这个道理你不比我清楚?” 林下一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归的话戳破了他所有的底气。 第四师团被别人称为商人师团,可眼前这位,比他们还像商人,而且手里捏着枪。 “五成!” 林下一文咬着牙,从宋致联侧面伸出一只手,张开示意了下: “按上次报价的五成给,但必须得买的多,各团库存的药品、油料、橡皮艇、炮管替换件,全给您!再低…再低师团长真不会点头了!” 陈归没有立刻答应。 在这种需要拿主意思考的时候,手指总是会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偶然间,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里放着一张秋山刚送来的信。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上来。 秋山让自己搞掉山桥,而这也正合自己的意思。 如果这时候,有一封陈归亲笔写给山桥次郎的感谢信,经由第四师团之手,偶然送到调查班面前。 那山桥,还有活路吗? 至于信怎么来的? 陈归完全不用担心,自己派人送给山桥,路上遇到巡逻的小鬼子,往北绕了那么一丢丢,到了第四师团的驻防区,被缴获完全合理! 更何况还是松井宪这个师团长级别的人交上去的,即便是假的他们也得认真对待。 “五成,可以。” 陈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下一文松了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阁下请讲。” “明天,你们的那些调查人员会到湖州,我要松井宪给调查的人送一封信,就说是从一个企图闯关的游击队身上搜到的,至于游击队么...已经被你们杀了,就这么简单!” 林下一文心跳都慢了半拍,陈归不仅知道会有调查班南下还能精准的知道具体时间! 这太可怕了! 想起刚才说要送的信,只怕也不简单。 “阁下,你...你要送什么信?” “一封感谢信,感谢二十二师团长山桥次郎给我送辎重,合作愉快的信而已!” 第292章 这是在帮你们! 林下一文怔怔的看着陈归,脑子里思绪万千。 这是铁了心要把山桥次郎往死里坑? 你抢了人家的炮夺了人家的辎重,打得别人只带着溃兵跑了,如今还不罢休非要借刀杀人斩草除根? 你做个人吧,好不好? 可转念一想,山桥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蠢货叫嚣着要告秋山、松林宪这事闹得已经人尽皆知,早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坑就坑了。 问题是这事自己做不了主,得松井宪点头啊。 那回去商量了再来,又不现实。 一来一回又是两三天,调查班明天就到了,开完会就得走,哪还有时间拖下去? 正犹豫间,林下一文忽然想起松井宪某次顺嘴说过的话,山田勇一南下督战时,曾把松井宪和秋山叫到湖州开会,说他们作战消极、养寇自重。 话中不难听出,松井宪不仅对山田恨得牙痒痒,连带着对山桥次郎也是格外厌恶。 既然师团长本来就瞧山桥不顺眼,那这事儿,或许真能办? 不过,遇到有人提要求,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这么大的风险,岂能不坐地起价? “咳咳~” 林下一文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音调,偷偷瞄着陈归的表情: “这事嘛…也不是不行。” 他等着陈归接话,等着对方问你要什么条件,好顺势加价。 可陈归就那么坐着,也不开口,只是盯着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林下一文心里也没底了,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只是...只是这毕竟是构陷同僚,传出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所以…得加钱!” “加钱?” 陈归低声嘀咕了下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他从桌后站起身,走到林下一文不远处,一双眼中看不出喜怒,只是死死盯着。 林下一文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归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冷,甚至能感觉到杀意? 他被盯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抬手整了整长袍上的领口。 “你们!” 陈归终于开口: “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 “阁下何出此言…” “山田勇一当初为什么南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陈归粗暴的打断他的话语,继续说着: “他是来督战,是来查账的!查你们和我做的那些生意!山田勇一派副官提前来宣城、来湖州,搜集了多少材料,你比我清楚。 他死了,那些材料呢? 调查的人是傻子吗? 他们到了湖州,第一件事就是翻山田勇一的过往记录,到时候查出来你们跟我默契了这么久,你觉得松井宪跑得掉? 现在我把这盆脏水泼到山桥次郎头上,是在救你们! 把水搅浑了,调查人的眼睛一定会盯着二十二师团,谁还顾得上查你们,这笔账,你算不清楚?” 林下一文额头上已经渗出细细的汗珠,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陈归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句句在理都在为松井宪着想。 是啊,山田勇一确实起疑了肯定有记录留下了,调查班来了迟早要翻旧账。 与其等着被查,不如先把一个更大的通敌者推出去当靶子。 “怎么,” 陈归退后了半步,脸上重新挂上淡淡的笑容: “还需要我加钱吗?这买卖到底是我在求你,还是你们在买自己的命,你说说,是不是该你们给我钱?” 林下一文瞪着眼彻底懵了。 这怎么说着说着成了自己欠陈归人情,要倒给陈归钱了? 刚刚不是自己在和他要钱吗,怎么就反过来了? 而且还好有道理啊! 不能再让陈归说下去了,这人不止打仗厉害,这张嘴更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再让说下去,恐怕自己真得倒贴钱才能脱身! “好!” 林下一文生怕陈归再开口,赶忙应了下来: “我答应,这事正如您所言是双赢!” 陈归嗤笑了一声,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抽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刚要写,突然停了下来: “你说,我用汉字写还是用你们的字写?” 林下一文沉吟了片刻后,回答: “用你们的语言吧,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些。” 陈归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沙沙的写着: 山桥君久晤,前次伏击之事已依计行事,所有辎重炮械均顺利接收,数目较预期尤多,很是欣慰。至于前两日所提再伏南下之敌、嫁祸旁人之事,已布置妥当,随时可行动。 写完,陈归看了看递给宋致联,宋致联转交到了林下一文手里。 林下一文拿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 "阁下,这…这写得也太直白了吧?,调查班的人会信?” 陈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他们是跑来调查的,有证据了为什么不信,难道像上次调查的一样才相信?" 说着,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张作废的调令,又递了过去: “让他们对照这个看看笔迹,相信会自己哄好自己的。” 林下一文似懂非懂,但也不敢多问,小心地把两张纸折好揣进内袋,随即又想起正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陈归阁下,这次的交易?” 陈归靠在椅背上: “粮食、药品,你们能留多少我要多少。另外,九四式山炮炮弹、九二式步兵炮炮弹、三八式步枪子弹,你们第四师团库存里带不走的,我全要了。” 林下一文眼睛唰的亮了,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这么多全?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和上次一样老地方,但一定要快,师团长阁下说调查班一到,我们就得走了!” 陈归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该走了。 林下一文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待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阁下,那黄金…” “货到了,黄金自然到。” “是!是!” 林下一文赔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致联也跟走了出去,指挥着人重新蒙上黑布,叫来步兵三团的人,押着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归手里转着笔,想起山桥次郎的处境,忽然笑了起来。 林下一文回到宣城,已是第二天早上。 师团指挥部里空了大半,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堆放着捆好的各种物资。 宣城大部分兵力已经先头出发北上,留下不到一半的兵力和师团部的核心人员,他们在等着和松井宪一起走。 松井宪坐在空荡了许多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正在仔细核对。 听到脚步声,看到是林下一文,眯着的三角眼顿时舒展开来,账本也顾不得合上,急吼吼的追问: “如何,谈成了吗?” 林下一文微微躬身: “一切顺利,陈归答应全要,但价钱是上次报价的五成。” 松井宪嘴角抽了抽,心疼得脸颊直哆嗦,可转念一算,五成也是黄金,把不是自己的东西换成硬通货,比什么都强。 很快又笑了起来,摆摆手: “无所谓,五成算下来也不错了。可惜要北上了,不然还能跟他慢慢磨,多卖几批。” 第293章 对峙 看到松井宪心情好了,林下一文赶忙开口: “但陈归提了条件,我擅自做主,答应了下来。” “哦?” 松井宪那双三角眼重新眯成一条缝,眼中露出了危险的光芒: “什么条件?” 林下一文紧张的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那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递上: “一张是陈归让您交给调查班的,一张是用来做证据的任命书。” 松井宪接过两张纸,展开才发现看不懂,林下一文赶忙把上面的内容告诉了他。 松井宪拿着信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低头又看着信纸,笑了起来。 “好,好啊!这样一来,咱们连遮掩的功夫都省了。有山桥次郎挡在前头,调查班的眼睛只会盯着他,谁还有空翻咱们的账,等开完会,咱们拍拍屁股走人,他们想查也晚了!” 林下一文站在原地,心里那个疑惑又浮了上来,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阁下,调查班的人真的会相信吗?” “相信?” 松井宪嗤笑了一声,将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上。 他当然知道,单凭这一张纸,调查班的那些老狐狸绝不会相信。 但更清楚另一件事,秋山也在湖州,比任何人都希望山桥死。 自己把信递上去,秋山必然会拱火,到时候自己和秋山还有山桥一郎,调查组知道怎么选择。 松井宪背着手看向窗外的景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幽静的室内却感觉不到丝丝暖意,天还是有些凉。 面对林下一文的询问,低声解释着: “重要的是山田勇一死了,山桥没了靠山,又丢了二十几门炮,败得连裤衩都不剩。那些老狐狸查案,查的不是真相是替罪羊,有现成的羊,何必去啃硬骨头? 要不你以为山桥次郎急吼吼的咬秋山是为了什么?他也怕啊!” 说着,转过身看着林下一文,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就算我不递这封信,调查班的为了交差,说不定自己也会造一封,你信不信?” 林下一文愣在了原地。 这话怎么和陈归说的一模一样? 什么叫不信也得信? 什么叫说不定自己也会造一封? 这些当长官的,心思怎么都黑成这样? “好了。”松井宪不再解释,话锋一转,“信的事就这么定了,你现在立刻去办另一件事,去防区联系陈归的人,把最后那批物资全送过去换成黄金。” 林下身子一躬: “我这就去办,一定在阁下从湖州回来之前把东西全送出去。” 松井宪挥挥手: “记住,五成就五成,但黄金一定要全部收到。” “嗨!” 林下一文转身出了屋子。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松井宪独自站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牛皮信封,把那封伪造的密信塞了进去,正要压上火漆,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平整的封口看了两秒,然后 “嗤啦!” 双手一撕,信封口被撕开一道参差不齐的裂口。 松井宪满意的看着那破损的边缘,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 这才对,一个从信使身上搜出的信件,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来人!” 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而入。 “备车,去湖州。” “嗨!” 副官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辆黑色指挥车在六辆运兵车和一小队骑兵的护卫下出了城门,向东南方向驶去。 车内,松井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宣城的残垣,到郊外的稻田,景色各异。 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封破口的信,又看了一遍,低声笑了笑。 山桥啊山桥,别怪我心黑。 要怪,就怪山田勇一死的太早了。 湖州城 原来那间山田勇一召集他们开会的会议室里,调查班主事武藤二郎坐在主位,正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格外认真。 右手边坐着个穿白色海军将官服的人—,华南方面舰队参谋长丰田正雄,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翘着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带着股看戏似的悠闲。 “开始吧。” 武藤二郎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山田司令殉国,大本营非常震怒,责令我们前来调查,但今天只是开个碰头会,诸位有什么尽管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丰田正雄嘿嘿笑着,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武藤阁下客气了,我们海军只是旁听,不会发表什么言论,只是听一听你们对山田阁下死因的调查,毕竟这事让国内外都不好看。” 这话说的轻巧,却也把注定了这场会的不平静。 武藤没有搭理丰田正雄,只是目光示意秋山、松井宪、山桥次郎三人汇报各自的工作。 秋山和松井宪三言两语便揭了过去,毕竟各自辖区的防务都已经移交,大部队北上了。 轮到山桥,他憋了半个月的怒火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武藤阁下!” 山桥次郎猛然起身,怒视着秋山愤而开口: “今天既然要畅所欲言,那我便直说!这两个师团与陈归的游击队对峙了半年有余,秋山竟无一次大规模清剿!我们遭袭时,两个师团近在咫尺,不发一兵一卒!这不是养寇自重是什么?我怀疑,有人与陈归暗通款曲!” 他矛头直指秋山,语气越说越激动: “若是九师团出兵牵制,陈归怎么敢倾巢而出偷袭我部?秋山君,你敢说你与陈归没有默契吗?” “山桥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秋山神色平静说的不急不缓,好像不是给自己辩解一样: “我部在湖州期间,所有行动皆有司令部书面命令。山田阁下殉国后,命令体系中断,我接到的最后一条指令是固守待援,这有错吗?” 顿了顿,忽然抬眼盯着山桥的脸: “倒是山桥君,一个整编师团,被游击队夜袭,丢了全部辎重、二十几门炮,这作战水平,实在令人费解。陈归是怎么知道你会撤的,又我们埋伏的呢?会算命吗?” 山桥次郎瞬间暴怒,知道想要把自己从战败的罪责中脱身,只有把责任推出去: “我还正想问呢,是谁把...” “好了。”武藤用笔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争执,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山桥的咆哮声,“山桥君,今天是碰头会,不是军事法庭的审判会。” 山桥喘着粗气,悻悻的坐下,会场安静了下来,坐在末位的松井宪眯着三角眼扫了眼丰田正雄这个身穿白军服的异类后,忽然开口: “山桥君丢了东西,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说到通敌我倒是遇到一件蹊跷事。” 武藤皱了皱眉头,感觉事情有些麻烦了,看向松井宪: “松井君,什么意思?” 松井宪从怀里掏出那个撕破口的牛皮信封和一张委任书双手递给一旁的书记员: “这是前天在山中哨点巡查时,从一名意图越过巡查哨的人身上搜到的,因为涉及到了山桥君,我不敢擅自做主,便带了过来。” 第294章 有人搅局 武藤扫了眼松井宪,眼底看不出喜怒,可松井宪分明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寒意,一种被坏了好事的怒意。 松井宪垂着眼面无表情,心里却冷笑。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怕什么? 真以为捞的那些黄金,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上面要是没人罩着,他敢在这时候把信拍出来? 事已至此,武藤也不能再和稀泥了,只得伸出手: “拿过来。” 松井宪站起身,躬着身子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武藤接过信纸,将委任状放在桌上,展开一看那张密信,纸上是利落的汉字。 他心头一动,将密信不动声色的搁在跟前,扫了眼丰田正雄,淡然开口: “嗯,华语写的,等开完会,我找人看看。” 说完准备继续: “诸位,防务移交…” “阁下。” 一声带着戏谑的轻笑打断了他。 众人将目光投向出声之人,丰田正雄正在手中转一支钢笔,笑眯眯的看着武藤: “用别国文字写的,不正该当场看看吗,如果阁下缺翻译,我倒是认得几个汉字,要不我替您念念?” 武藤心底叹了口气,这海军来的祖宗,分明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可事已至此,再推诿也不行了,丰田正雄名义上是联合调查委员,真惹毛了他,海军一定会找陆军省的麻烦,自己就里外不是人了。 武藤干笑两声: “就不劳丰田君费心了,陆军的翻译还是有的,只是有些麻烦而已。” 随即,朝门外喊: “来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名军官快步走了进来。 “去找个懂华语的翻译。” “嗨!” 军官转身走了出去门,武藤也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山桥次郎死死瞪着松井宪,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松井宪却不看他,目光在秋山和丰田正雄之间游移,像是在盘算下一手棋。 不多时,翻译进来了,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文职中尉,武藤将信纸推过去,语气平静: “看看上面写了什么,照实念出来。” 中尉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偷偷瞅了武藤一眼,手也抑制不住的发抖。 武藤冷冷的说了一个字: “念!” 中尉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用日语磕磕巴巴的译了出来: “山桥君久晤,前次伏击之事,已依计行事,所有辎重炮械均顺利接收...至于前两日所提,再伏南下之敌、嫁祸旁人之事,已布置妥当,随时可行动。” “放屁!” 话音刚落,山桥次郎猛的拍案而起,指着松井宪,脸涨得通红: “伪造!这是凭空污蔑!松井宪,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当初山田司令官的副官前来调查,死在了山里,你…” “够了!” 武藤一声暴喝,这个看起来一直人畜无害的调查班班长终于怒了。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山桥次郎这个蠢货,这种话怎么能当着丰田正雄的面往外吐? 还有松井宪同样是一个蠢货,你要陷害山桥,不能私下里说吗? 非要摆到台面上,让他这个快退休的人还怎么平稳退休? 让海军的人知道了这事怎么收场? 山桥被这一声吼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恨恨的看着松井宪,不甘心的坐了回去,脸憋得猪肝一样。 武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拿起桌上那张委任状,又看了看翻译手里的信,比对字迹。 可他对汉字一窍不通,横看竖看,只觉得都像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松井宪既然敢在这种场合拿出来,说明就是真的! 他心中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了。 原本可以私下处置,降职、转预备役,怎么都能糊弄过去,偏偏要在这间屋子里撕破脸,还当着海军的人... 武藤将两张纸并排放好,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委任状真假难辨,还需详查,诸位先住几日,等事情水落石出…” “阁下,”丰田正雄忽然开口,慢条斯理的打断了话语,“用别国文字写的信,不正是该当场辨明吗?怎么,阁下是要等散会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对比吗?” 武藤闭了闭眼,知道海军的这个祖宗要搅局,缓了缓开口: “丰田君,此事复杂… “复杂?”丰田正雄轻笑一声,白色军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我倒是觉得很简单,山桥君刚才可是说了,松井君好像也知道些什么,既然都有问题,那在查清之前,是不是谁都别急着走?” 武藤盯着丰田正雄,后者毫不退让,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一直沉默不语的秋山忽然开口了: “阁下,我与陈归交战不下十余次,缴获过不少陈归的亲笔手令、委任状。若论笔迹,我或许能辨一二。不如…让我看看?” 丰田正雄挑了挑眉,还准备继续施压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心中明白了,不用自己出手,自然有人要把这潭水搅浑,看来秋山和松井宪是铁了心要弄死山桥。 随后,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局外的人样子,看着陆军的这帮人狗咬狗。 武藤此刻的心情却截然相反,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老鼠,恶心得想吐,又吐不出来。 现在总算看明白了,秋山和松井宪是联手做局,非要整死山桥不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外乎是山桥那蠢货挡了所有人的路,又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抬眼扫了扫丰田正雄,那家伙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显然今天不给个说法,绝不会罢休。 武藤又看了看山桥。 那人还梗着脖子,怒视秋山,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武藤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山田勇一当初怎么提拔了这么个蠢材? 哦,对了,山田自己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顿了顿,武藤将委任状和信纸一起推给秋山。 秋山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恭敬,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随后俯下身,将两张纸对着光,横看竖看,比对了许久,才轻轻放下,抬起头神色郑重: “阁下,据我细看,这笔迹一模一样!” 第295章 两人密谋 武藤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前线的实权将领们,比大本营的政敌还难对付。 沉吟了片刻,最终决定先把秋山和松井宪打发走,留下山桥一个人慢慢再想办法开脱: “我知道了,此事尚需多方查证,不可凭一面之词定案。秋山、松井北上之事刻不容缓,你们明日出发,至于山桥君,二十二师团暂由参谋长代理指挥,你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丰田正雄显然不满意,嗤笑了一声: “阁下,这就完了?山桥君刚才的话里可是说了松井君也脱不了干系,这么大的事,轻飘飘的就过去了?” 武藤盯着丰田正雄,恨不得按到便池了淹死,可到嘴的话依旧淡然: “那丰田君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丰田正雄站起身,一脸桀骜,“我只是觉得在事情查清之前,谁都别急着走。大部队不是已经北上去了吗?让他们在前边慢慢走,你们几位…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叙叙旧。” 武藤知道,这是海军要拿陆军的丑事做文章了,若是要硬压,丰田正雄一封电报拍到军令部,他这最后几个月的安稳日子也别想过了。 沉默了良久,武藤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神情萎靡,缓缓点头: “好,那就都缓一缓查清再说。” “这才对嘛。” 丰田正雄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掸了掸军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边,忽然回头,看了眼瘫坐在椅子上的山桥,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秋山,最后目光落在武藤身上: “武藤阁下,我听说湖边的金鱼不错,这几日,正好可以养养心钓钓鱼,消散下心中的郁闷之气!” 说完,推门而出,白色背影消失在门口。 武藤缓缓原地,像是老了十岁,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散会。” 剩下几人谁也没人动。 山桥像头被抽了筋的野兽,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秋山和松井宪则依旧坐那里,态度恭敬。 武藤不再看他们,独自转身,走向侧门,背影佝偻着,将官服的领章在灯光下黯淡无光。 过了好一会,山桥次郎才挣扎着站起身,出了会议室,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暂由参谋长代理指挥,这句话在他心中来回回荡,虽然还没被正式限制自由,但武藤在会上那副和稀泥却又不得不表态的嘴脸,丰田正雄那双始终带着讥诮的眼睛,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山桥忽然品过味来了。 如果自己没有在会上发疯似的咬秋山和松井宪,凭自己的资历和手里的那一个半联队,这次战败最多也就是个作战不力、记大过、责令整顿而已。 大本营要的是替罪羊,但不是他这种还有兵的替罪羊。 都怪自己! 怪自己怕丢了炮和辎重的事被追究,怕山田勇一死后山头对自己的清算,所以想把水搅浑,想把秋山和松井宪一起拖进泥里,大家一样脏,就没人敢单独拎他出来。 可现在明白了,上头原本就没想着动这些前线将领,派了武藤这个快退休的人来和稀泥,又被自己亲手把火烧旺,把事搞砸! 我好傻啊! 真的好傻! 在军部呆的时间久了,还没有适应自己是一个手握实权的将领身份! 山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松井宪正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察觉到山桥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一扯,那是个毫不掩饰的冷笑,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透露着危险的光芒。 随后放慢脚步,似乎在等什么人。 秋山正从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眼等在走廊中央的松井宪,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的调整了步速,两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山桥心中猛的一沉。 这两人还要凑到一块儿,显然是要继续给自己脖领上套绳子,直到累勒死自己。 山桥缓缓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右手紧紧握成拳,牙关紧咬,齿间咯吱作响。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不能再退了,只能走下去,把秋山和松井一起拖进地狱里。 哪怕最后同归于尽,也要在临死前咬下他们两块肉来! 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大步走向院子,那里已经有两名宪兵在等着他。 走廊的另一端,松井宪和秋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肩走着。 看到周围没人后,松井宪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着: “山桥一日不死,你我一日不安稳,秋山君,得再给那位递个话。” 秋山看着前方,嘴唇几乎没动: “信能送出去,但你想过没有,他凭什么听咱们的?” “他会的。”松井宪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带着商人最后的赌徒心态,“我在大部队离开之前,留了很多货准备卖给他,但他只要了药品和子弹,剩下的还在那里。正好都给了他,只要能把事办了。” 秋山轻轻哼了一声,话语中带着嘲讽之气: “松井君,你把那姓陈的想得太简单了,他巴不得咱们三个都死在这里!天目山周围以后就是他的地盘了!” 松井宪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那你再出一些,事情到了这里谁退谁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血,我不信给足了价码,他不动心。” 秋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倒了另一个也跑不了。 秋山问: “那你想让他怎么做?” 松井宪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这里的防务名义上已经交接给山桥的师团了,那就让陈归的炮兵炸一下调查班的住所。他们的炮打得那么准,想必能做到。不要炸死,炸伤几个最好。到时候,这笔账自然有人算在山桥头上。” 秋山心中一凛,这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狠,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正好走到了院门口,各自的汽车就停在不远处,卫兵已经拉开车门等着两人。 松井宪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声音也拔高到周围人都能听清楚,热烈的告别着: “秋山君,那就告辞了,哪天得闲了,我们去湖上钓鱼!” “一定,一定!”秋山微微欠身,同样笑得如沐春风,“松井君,后会有期。” 两人笑着扬手告别,各自登车。 那场面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帝国栋梁。 第296章又有人送信 院子角落,丰田正雄站在院中的一棵树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冷眼瞧着松井宪和秋山那副惺惺惜别的做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笑: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 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一个穿深色便服、身材精瘦的男子立刻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他带来的心腹副官。 “派人盯着松井宪和秋山,尤其是秋山,这地方以前是他的驻防区,熟得很。看看他们今晚见什么人、写什么信、往哪里送。另外…” 丰田正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查查他们跟那个陈归,到底是通过什么路子联系的,不要打草惊蛇记下就好。” “嗨!” 副官低头应声,转身离开了。 丰田正雄这才哼着一段江户时代的小调,慢悠悠地走出院子,上了他那辆挂着海军旗的黑色轿车。 他知道调查一定会有结果,自己手下的人有那个能力。 这次进调查班之前,他哥哥丰田正武特意叮嘱过,陆军那群马鹿靠不住,你得自己长眼睛。 所以在带来的警卫里,夹着整整一个小队的海军情报部精锐,那是从军令部特批的。 陆军以为他为了看海军的笑话,把事情越搞越大才好? 不! 陆军根本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来的! 秋山回到住处,副官站在桌前不远处。 提起笔,刚写了几个字,忽然停住,眉头紧紧皱起。 纸上的字迹太熟悉了,如果这封信落到武藤或者丰田正雄手里,那就百口莫辩。 想了片刻,忽然抬手将信纸一把揉成团,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 “嗤~” 火苗窜起,纸团冒起一团火焰,落桌上的烟灰缸里。 秋山抬起头,看向一直垂手立的副官: “藤井,你自己写一封信,字迹尽量不要让看出是你写的,写好之后,找一个可靠人手送到陈归那里。” 藤井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当笔替,万一信被截获,秋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而自己可能就是替罪羊了。 藤井没有犹豫,开口询问: “那写什么?” 秋山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后,继续说着: “告诉陈归,炮击调查班的住所,不要炸死,炸伤几个即可,就说松井宪还有最后一批武器弹药相赠,另外...” 顿了顿,本想说把自己私藏的那几根金条也加上,但话到嘴边,又肉疼的咽了回去: “就说我秋山欠他一个人情,日后必还。” 藤井低头看着烟灰缸里那片灰烬,又看了看秋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低下头,微微躬身: “嗨!我这就去办!” 没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不时有巡逻的警备队从街上走过,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一个带着帽子的脑袋从秋山司令部的后门探了出来,四下扫了一圈,街上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远处传来巡逻队皮靴踏过地面的声音慢慢走远。 探着脑袋的那人这才钻了出来,是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汉子。 他没有沿着街面走,一直贴着墙根,时快时慢,总在巡逻队转过街角的那一瞬钻入阴影中,在哨兵巡逻的间隙中穿过巷口,一路走到了城西。 还是城西潘子他们出入的那座水门,是秋山驻防时特意留下的后门,没有驻兵也没封堵,连二十二师团接手后都无人问津,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这处城防的缺口。 那人又回头扫了眼,确定四下没人后,这才紧走几步,从水门中钻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处墙角的阴影中,慢慢钻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 那人盯着水门方向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悄悄在墙上做了个三角印记,随即贴着墙根追了上去,也跟着钻出了水门,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吉安城。 天边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陈归便早早起来了。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随后坐在椅子上看着脑海中的那幅三维地图。 这段时间两个日军师团调动频繁,陈归每天习惯性的瞅一眼附近的动向,谨防他们借着出兵的名义突然袭击。 只是刚刚要放大湖州方向时,两个红点突兀的显示了出来,横在了吉安和湖州之间的公路上。 画面慢慢放大,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在前面急匆匆的走着,不时摸一把额头的汗水,后面不远处跟着一个穿着干练短打的汉子,看到双方距离距离近了便停一下,看到距离远了又追赶几步。 虽然从服装上看不出两人身份,但这两人在三维图里都是红点,那就说明都是日本人。 而从两个人的动向不难看出,一个在走,一个在跟踪。 陈归皱了皱眉头。 现在从湖州方向来的小鬼子,那就只可能是秋山派来的人,而后面那个,不用说肯定是调查班的人! 看来秋山被人盯上了,那就得自己帮一下了。 “来人!” 门被推开,一名警卫快步走了进来: "司令!” “去,把宋致联叫来,要快!” “是,我这就去!” 警卫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宋致联便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操的汗气儿,脸上还带着笑意。 陈归瞅了眼,大早上的就高兴成这样,难道路上捡到钱了? 宋致联不知道陈归正在诽谤他,走到跟前,开口询问: “头儿,您找我?” 陈归点点头站起身来到地图前,手指在湖州到吉安城那条公路,靠近吉安方向的地方点了点: “你带着人走这条路,那里有两个小鬼子人向这里走来,把第一个带回来,然后把后面那一个抓回来,如果抓不了活口,那就打死,反正不能让他跑了!” 宋致联看了看陈归手指的位置,那里正好离一处建筑标志不远,是他们沿离前沿哨的位置,离吉安城大概还有十来公里。 想了想,开口询问: “那我们开卡车过去?” “对,带一个班的人,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到就杀掉。” “是!” 宋致联应了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297章 不要白不要 陈归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则开始盘算秋山走了该如何打通出海口,运回那批机械。 片刻的功夫,一辆卡车载着一个班的人,呼啸着驶出了城。 宋致联坐在驾驶室,身子随着颠簸的路面一起一伏,心中在反复琢磨着,陈归让他一个团长带着人亲自去,说明这事需要保密,而且还要接应一个小鬼子!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了许多,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跟着陈归这么久,那些未卜先知的本事,早就不该去琢磨了,照办就是。 想多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卡车颠簸中很快到了最前沿的检查站,这里依旧是直属一团在驻防。 看到自己的团长到了,检查站的排长激动得说话都有些飘音: “团…团长,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办点事儿!” 宋致联说着抬手拍了拍那排长的肩膀,看着对方那激动的神色,不由得感觉这招还挺好用的,怪不得陈归经常会拍下属肩膀。 “怎么样,一切正常吧?” “都正常,我们一直盯着呢,从没见过小鬼子到这里!” “嗯,那就好!” 宋致联扫了眼架在沙袋掩体后的重机枪,一个排本来只有一挺,但他知道还有一挺藏在后面,这是给这个检查点特意配的,他们这个排负责了这一片前沿哨地。 那排长看着宋致联的眼神,还以为要看一看阵地,赶忙热情地招呼: “团长,那您先看看,我让人去准备饭去!” 宋致联摆摆手: “不用,我们把车先停在这里,出去有点事做!” 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带来的那一个班的人跟着出了哨点,留下那名排长,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出了检查点,一行人沿着公路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距离后停下了脚步。 宋致联在心中细细盘算了下陈归给他说的地方,和那两个人步走的距离,知道应该快到了。 随后,指了指公路两边: “去左右两边分散躲好,等我信号。” “是!” 士兵们应声分成两队,俯身钻入了公路两侧的灌木丛中。 正值初夏时分,草木已经长得高大茂盛,一行人藏在灌木丛中,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只有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 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汉子急匆匆地的从公路上走来,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的汗水。 一名趴在宋致联跟前的士兵低声提醒: “团长,有人来了!” 宋致联嘴里叼着根草茎,知道这应该是陈归所说的第一个小鬼子了,悄声回了句: “别动,再等等!” 看着那个急匆匆的汉子从眼前走过,宋致联已然对陈归未卜先知的能力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第二个鬼鬼祟祟跟踪的人出现时,宋致联依旧难掩心中的震撼! 这…这也太厉害了! 难道人真的可以未卜先知到这种程度吗? 不等宋致联袜压下心中的震惊之意,等第二个汉子已经进入伏击圈,在旁边那士兵又询问之前,挥了挥手: “发信号,动手!” 身旁趴着的那名士兵嘴中发出一声类似鸟鸣声的啾啾声,在旷野中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没想到那名跟踪的人很是警觉,突然停下脚步向发出叫声的地方抽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看着如此警觉的人,宋致联知道对方受过训练,身份不简单,没有犹豫大喝一声: “动手!” 埋伏在公路两侧的士兵同时爬了起来,半蹲着,手中步枪已经瞄准了那汉子。 看着两侧突然爬起的士兵,那人丝毫没有投降的念头,从腰中掏出手枪,抬手就要射击。 “砰!砰!砰!” 接连的枪声响起,那人浑身中枪倒在了地上。 宋致联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手枪重新插回腰间,走到那汉子尸体旁,看着那布满全身上下的窟窿眼,什么也没说。 一名士兵俯身在尸体上细细搜索了一遍,除了一把毛瑟手枪,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团长,怎么办?” 搜索的那名士兵仰头询问。 宋致联侧头看看已经走远的那个小鬼子,害怕语言不通被哨点杀了,对还站着的士兵吩咐: “留下几个人把尸体处理了,其他人随我回哨点,快点!” 等他们急匆匆跑回哨点时,那名排长已经在焦急等待,看到宋致联赶忙迎了上来: “团长,正要找您呢,刚才来了个小鬼子,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陈司令的名字,比划着,看样子是想找陈司令,现在在值班室中,我已经派人看起来了。” 宋致联点点头,吩咐了一声: “把那人带到卡车上,我们现在回去,你让后面的自己慢慢回来。” “是!” 排长应了声,转身去安排。 很快,那辆卡车又呼啸着原路返回。 不到半个小时,一行人又回到城里。 指挥室中。 陈归接过那封送来的信看了看后,目光落在了送信人身上,斟酌了下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秋山和松井宪暂时还不让走,留在了城里?” “是的!” 那小鬼子听到陈归说日语,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干巴巴的回着话: “出发时,藤井阁下还告诉我,如果您问起,就说山桥次郎已经被软禁,两个师团长被留在了城里等待调查清楚之后再走!” 陈归坐在椅子上,心中慢慢盘算着。 今天正好是松井宪交货的日期,现在快中午了,看起来应该在交易了。 随后又想起刚才这个小鬼子说的话,如果真的把山桥送进去,这样一个被自己打的半残的师团,没了山桥次郎,说不准秋山就可能继续留在湖州了。 有了秋山,那运货的通道自然也就有了。 这样看来,这事儿得干啊,不仅为了松井宪白送的那些物资,更为了以后可以有一条稳定的运货通道。 有了决定,抬头看向那小鬼子: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我答应了!” “嗨!” 那小鬼子躬身应了声,也不废话,转身便走了出去。 陈归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三围图中看了看正在山谷中交易的步兵第三团,看着第四师团那些骑着战马警戒的骑兵,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看到宋致联还在屋中没走,坐直身子,淡然开口: “给孙有胜发电,除了对方送那些物资之外,让他们把战马留下,就说这是松井宪答应了的。” “是!” 宋致联应了声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出去。 陈归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开始盘算这次该如何帮秋山这个小鬼子留在湖州了。 第298章 紧张的交易 天目山东北方向,一处山谷中。 这里正是上个月伏击小鬼子的地方,两侧山崖缓缓向天空延伸,只有中间一条老旧的驿道能走板车。 孙有胜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身后站着一个班的精锐,人人背着三八式步枪,站姿沉稳端正。 再往远处,靠近东南方向的山谷两端,趴着将近一个排的兵力,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左侧崖顶的掩体后,黑洞洞的枪口斜指谷底。 右侧坡地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呈掎角之势,弹斗里已经压好子弹,只要一声令下,火力就能全方位覆盖谷底。 对面,林下一文站在一辆卸空的板车旁,身后身后的小鬼子列成两排,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 山谷两侧的制高点上,隐约能看到钢盔的反光,同样布置了火力点。 最扎眼的是谷口那片开阔地山,一个小队三十五骑散成两列,马上的骑兵穿着土黄色军服,腰间挂着马刀,鞍侧挂着骑枪,随时准备冲锋。 孙有胜吐掉嘴里的草茎,又换了一根叼上,心里直骂娘。 这是第二次了吧,每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阵仗,都有种恍惚感,谁家正经生意是这么做的? 要不是陈归谈好的,而东西也正是山中急缺弹药和药品,他早就想拔枪了。 看到小鬼子不打,手痒啊! “搬!” 随着林下一文一声吆喝,小鬼子迅速从板车上卸货,木箱撬开的闷响、铁皮桶落地的哐当声在谷底回荡。 粮食已经提前堆放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双方早验过数目,只等交易完再去装。 现在卸下来的全是硬货,步枪、机枪子弹、用油纸包好的掷弹筒榴弹、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箱子,还有十几桶汽油,就没有松井宪不敢卖的东西。 林下一文扫了眼远处崖顶那挺重机枪,带着翻译朝孙有胜走来,那翻译是个南棒子人,姓金,点头哈腰的跟在后面。 林下一文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金翻译陪着笑脸,很快转述过来: “长官,东西都已经运到了,加上赠送的,全部齐备。您要不再点点,点清了咱们就把钱结了。” 孙有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陈归派人送来的交易清单,随手递给身旁的后勤军官: “你带着弟兄们清点一遍,看看少不少什么。” “是!” 后勤军官接过清单,带着几名士兵走到那堆货物旁,开箱的、点数的、验药的,忙得不亦乐乎。 孙有胜和林下一文就站在原地,相隔不过三米,谁也不说话。 不多时,后勤军官回来了,凑到孙有胜耳边低声禀报: “团长,清单上的都有了,数也够,除了咱买的,还多了不少,有十五箱手榴弹、一堆步配件、二十具掷弹筒、五挺歪把子、还有一堆地雷。” 孙有胜嗯了一声,知道那是陈归电文里提到送的东西。 对面的林下一文已经等不及了,不时抬头看一下天色,又想起还没见影的黄金,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 金翻译擦着汗,小心翼翼的把话译过来: “长官,东西…东西既然验好了,是不是该给钱了?我们还得赶回去…” 孙有胜瞥了翻译一眼,也没为难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去,把东西带过来。” 一名士兵应声向谷外跑去。 不一会儿,一队士兵护着几人抬着两口黑漆木箱走了过来,咚一声放在孙有胜面前。 林下一文眼睛一亮,不等孙有胜发话,快步走到箱子前伸手就去揭箱盖。 手指头用力掰了下,纹丝不动,这才发现木箱是用钉子封着的。 抬手在身上摸索着想找个趁手的家伙,却什么也没找到。 孙有胜嗤笑一声,从身旁士兵腰间拔出一把三八式刺刀随手一抛,刺刀在空中翻了半圈,锵的一声插在林下一文脚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林下一文毫不介意,捡起刺刀,用力撬开箱盖。 阳光照进箱子的刹那,一片金光猛的跳了出来,刺得人眼睛发晕。 金条,整整齐齐码着的金条。 林下一文呼吸一顿,赶忙合上箱盖,又撬开另一口箱子看了一眼,这才满脸堆笑的直起身子,嘴里叽咕了一句,金翻译赶忙转述: “他说…交易很满意,东西我们带走了,您们慢慢搬。” 孙有胜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拿钱走人,看着太碍眼了。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谷底所有人瞬间僵住,手齐刷刷摸向枪套。 一匹快马从谷口冲了进来,马上的通信兵是步三团自己的传令兵。 战马还没停稳便飞身下马,将一封电文双手递到孙有胜跟前: “团长,司令部急电!” 孙有胜神情一凛,赶忙接了过来,上面就一行字,是陈归发的。 “现场所有战马尽数扣下,松井宪已允,-----陈。” 孙有胜抬起头,目光越过林下一文,落在远处那三十五匹膘肥体健的战马上。 那些马鬃毛油亮,颜色各异一看就是上好的战马,随后,迎着林下一文的目光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战马留下。” 金翻译脸色一白,结结巴巴把话译了过去,林下一文听完,以为陈归要反悔,脸色瞬间铁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没有这事!咱们谈好的只送弹药药品,战马不在里面!这是骑兵小队的马,要随师团北上的!” 孙有胜把电文往林下一文面前一杵,用力扬了扬: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着呢,松井宪给我们司令答应的。怎么着,你要替松井宪做主?” “这不可能!”等翻译译完,林下一文急了,“师团长从没说过,没有!” 他身后的几个小鬼子见势不妙,已经伸手去抬那两口黄金箱子,想先把钱抢到手。 “别动!” 孙有胜一声暴喝,吐掉口中的草茎,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痞相,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毛瑟手枪上: “今天不答应,你他妈一口箱子也抬不走!” 场面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远处警戒的小鬼子齐刷刷横起了枪,三十五名骑兵的手同时按在了马刀刀柄上,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孙有胜这边,河谷两端的士兵也同样步枪平举,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崖顶那挺重机枪咔啦一声推弹上膛,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谷底的骑兵群。 金翻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一片,哆哆嗦嗦的把孙有胜的话翻译过去,中间不知加了多少不要冲动、还可以商量之类的缓冲词,硬是把一句赤裸裸的威胁译成了长篇大论的恳求。 第299章 准备就绪 林下一文疑惑的瞅了眼翻译。 他明明记得孙有胜只说了很短的一句,怎么译出来这么多?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了。 双方火拼? 抬眼看了眼不远处那挺重机枪,又看了眼埋伏在山谷两侧的人,心里很清楚,真打起来,这些人没人能走出去。 瞥了眼那两口已经撬开的黄金箱子,武器弹药可以随时跟上面申报损耗,可这成箱的黄金要是没了,松井宪绝不会饶了他。 况且…林下一文忽然想起,临行前松井宪确实说过把带不走的都处理掉,还让他便宜行事,难道师团长真跟陈归达成了什么私下协议? 两害相权,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好!”林下一问咬着牙挤出几个字,“给你们留下!” 谷底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双方士兵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但枪还没放下。 林下一文缓缓转身,对着远处的骑兵大声吆喝: “过来!把战马留下,下马!” 那些骑兵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服从命令,纷纷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就在步三团的士兵要上去牵马时,林下一文突然又开口了,声音中充满了讥讽: “等等,战马是师团长阁下答应的,但马鞍没有!马鞍是我们的卸下来带走!” 那些骑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开始拆卸马鞍、马镫等物件。 金翻译瘫在地上,忘了翻译。 但孙有胜和周围的士兵都看得出来,小鬼子这是要拆马具。 旁边那名后勤军官急了,往孙有胜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团长,小鬼子这是要拆马鞍啊!他们没了马要那干嘛!" 孙有胜瞅了眼四周依旧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些小鬼子骑兵咬着牙,手还按在马刀上,眼睛圆瞪。 他知道,双方心里都憋着仇恨,刚才那一下对峙,火药味已经浓到极点,这时候再为几个马鞍起争执,保不齐哪边走火就是一场血战。 想了想,最终平静的说了句,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场子: “让他们拆,马鞍而已咱们自己做,战马要到就不错了。” 拆马鞍的叮当声在谷底响了一会后,小鬼子骑兵们把光溜溜的战马交到步三团士兵手里,然后拿着马鞍这些东西,垂头丧气的退到一边。 林下一文对着孙有胜蹩脚的拱了拱手: “阁下!交易完成,告辞!” 说完,也不再等翻译,转身就走。 后面的小鬼子抬起两口箱子,辎重队跟着,那群没了马的骑兵扛着鞍具步行,一行人匆匆向谷口退去,很快消失在扬起的黄尘里。 等鬼子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孙有胜才转过身,看着那三十五匹被牵到跟前的东洋战马,眼睛瞪得溜圆,满眼放光。 “不错,看起来就是好马!"他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马匹温顺地低下头,“这膘,这蹄子…侦察兵终于能配上坐骑,不需要两只脚跑路了。” 周围的士兵也一个个激动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遛一圈。 “好了好了!”孙有胜大手一挥,“别看了,抓紧往回运东西!派个人骑马去给司发电,就说战马到手了。” “是!” 士兵们轰然应诺,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而此时的陈归,已经带着张德才的炮兵和一门拆解开的九四式山炮,以及一个警卫班,悄然出了城沿着山间小路,向着湖州方向走去。 一行人在快到鬼子前沿哨所后,便下了公路,沿着荒草丛生的野径进了山。 好在都是驮马驮着分解开的炮管和弹药箱,走慢点也不至于过不去,只是山道崎岖,马匹不时打个趔趄,炮兵们得赶紧伸手扶住捆扎的绳索,生怕掉下来磕碰坏了。 等他们爬到离城最近的那座山头时,天色已经擦黑。 秋山原先计划在这座山顶设立前沿哨所,最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建立哨所。 如今这里树木丛生,野藤缠满了半人高的石堆,站在山顶朝远处望去,暮色四合,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张德才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陈归跟前,压低声音问: “头儿,炮就架在这儿?” 陈归收回目光,扫了眼四周。 山顶风大,树木又密,弹道容易被树枝遮挡,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了下来,抬脚点了点下方一块小平洼地,四周有天然的土坎挡风,地面相对平整,前方视野开阔,正是设置一门炮的好地方。 “就那儿吧,平地组装好后歇一会儿。时间还早,等天彻底黑了再动手。” “好嘞!” 张德才轻快地应了声,转身招呼炮兵们卸马,分解的炮身、炮架、护盾和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 几个炮兵都是老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默不作声的拼装九四式山炮。 陈归则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头,移到一棵松树下,要来一块毯子垫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随后,他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在看着脑海中的那幅三维地图。 湖州城里的情况在脑海中依次亮起,找了好一会才找到调查班所在的位置,选中除了警卫空空落落,负责人武藤坐在办公室中翻着一本书。 陈归耐心的等着。 张德才带人装完炮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轻手轻脚走到陈归身边,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时,却见陈归靠在树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不敢再打扰,悄悄退开,和弟兄们一起坐在黑暗里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山上渐渐吹起了凉风,冷不丁的吹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突然,陈归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异常明亮。 就是现在了。 在调查班驻地里,慢慢来了几个人,正是秋山、松井宪还有那个穿白色军服的丰田正雄,三人带着警卫依次走进了院子。 武藤的副官在廊下等着,屋里灯火通明,显然是要连夜开会或者进行某种问询。 偏偏山桥次郎没来,估计被软禁了,讨论的可能就是他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一炮下去谁还能怀疑秋山、松井宪呢? 陈归霍然起身,一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张德才猛的惊醒,一骨碌站起来,正要走过来询问,陈归已经开口了: “准备开干。” “是!” 张德才精神一振,站起身向洼地中的炮位走去,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喊: “都起来!别睡了,干活了!” 炮兵们瞬间醒了过来,爬起身,开箱的开箱装弹的装弹,很快便准备就绪。 陈归走到九四式山炮后方,蹲下身子,双手握住方向机和高低机的手轮,慢慢转动。 脑海中,那条从炮口延伸出去的红线穿过漆黑的夜空,稳稳的分落在了调查班驻他们正在开会的房间外面。 陈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大作剧般的笑容 “放!” “轰!” 一声巨响,炮弹钻出炮膛,呼啸着飞向远方。 第300章 各个都在演戏 溪州城,调查班驻地。 会议室里两盏雪亮的汽灯吊在房梁上,照得满屋子人脸上个个阴沉。 武藤坐在主位,手中正翻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这两天来的调查记录,确实毫无进展。 秋山、松井宪两人坐在武藤左右手边,盯着面前的桌面面无表情。 丰田正雄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目光不时打量着几人的脸,嘴角带着丝丝讥讽。 这次开会还多了一个,那就是暂时代替了山桥次郎指挥的参谋长,此刻正坐在里秋山旁边,但中间空了一个座位。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 武藤放下笔记本后,缓缓开口: “山桥次郎的事我做了个初步了解,有了一些端倪,这次召集大家来是想询问一下大家的意见。大本营三天一封电报的催,这事得尽快出个结果,不能再拖了。” 说着,目光落在秋山脸上: “秋山,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做?” 秋山抬起头时,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这话什么意思? 你调查山桥次郎通敌那你调查么,问我干嘛,难道我还能让你不调查吗? 还是说,想让我再出点证据,彻底整死山桥? 可...可这不对吧,这话不应该你说啊! 秋山一时没理清这句话的意思,本不想说话,可武藤一直盯着,无奈只得推辞: “阁下,山桥次郎通敌之事,已经有了证据,只需提审而已。” 武藤微微点头,今天开这会就是为了问问这几个有牵扯的前线实权将领的意见,准备将事情彻底定个调。 毕竟大本营催的这么急,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一个败军之将,尽快处理了,好警示上下,至于是不是冤枉的,那重要吗? 武藤目光转向山桥的参谋长: “渡边君,你觉得呢这事该怎么做?” 那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后,开口: “阁下,只是敌人写的一张信,不大可能做为证据吧,万一是敌人的诡计呢?” 武藤同样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看戏的丰田正雄: “丰田君,你觉得呢?” 丰田正雄嗤笑了一声: “什么事也得讲究证据吧,一封书信定罪,未免草率了些。” 武藤叹了口气,知道就会是这个结果,大本营想要让秋山、松井宪快速北上,丰田却想着把这潭水彻底搅浑,看热闹,到头来把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想了想,武藤又开口: “事情不能再拖了,我的意思是先把山桥次郎调回国内,让秋山和松井宪...”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武藤的话。 一发炮弹正砸在西跨院前院的空地上。 七十五毫米高爆弹的冲击波瞬间炸断了院中的一棵树,泥土、碎石、断枝像暴雨般砸向会议室的窗户。 “炮击!” 屋外传来凄厉的嘶吼声,会议室中瞬间乱成一团。 武藤脸色煞白,第一反应是往桌子底下钻,他是调查班长,可也是个快六十岁的老人。 就在弯腰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阁下!这边!” 是坐在左手边的秋山。 秋山的脸上从最初的惊慌瞬间转变成惊喜,心中知道这炮是谁打的,也知道这炮绝对不会误炸,所以无比镇定,还在暗暗赞叹这炮炸的真是时候。 立刻将脸上的表情换成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拉住要钻到桌子底下的武藤,声音急促: “阁下,不能待在屋里,窗户破了,万一敌人直接炸在这里就麻烦了,快跟我走!” 武藤被拽得一个趔趄,本能的跟着往门口冲。 松井宪早已离开座位,一双三角眼在烟尘中迅速扫了一圈,待看到秋山拽着武藤往外跑时,心里咯噔一声,这老狐狸反应真快! “保护阁下!” 松井宪暴喝一声,紧张的追上武藤,装模作样的张开双臂,挡在武藤和秋山身后,仿佛要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可能飞来的弹片。 丰田正雄第一时间便扑到了一旁的桌子下边,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山桥真的通敌,那信上写的都是真的,约定好了炮击? 要不怎么可能挑选今天这个除了他本人不在,其他人都在的时候炮击呢? 可眼神一转间看到秋山和松井宪毫不犹豫的冲向武藤护着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不对! 那个派去监视秋山的人在城西留下一个标记出城的标记后失踪了,死不了人活不见尸,出了城,去联系谁还不清楚吗? 丰田正雄赶忙爬起来,越过渡边参谋长紧紧跟上几人,一双眼睛没有离开片刻。 很快,发现了端倪,秋山和松井宪两人大声嘶吼着掩护着武藤撤,但动作上看不到丝毫慌张,反倒夸张的意思多一些。 丰田正雄拍了拍军服上的灰,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嘴里还不断试探着: “快!敌人知道了这里,下一发说不准会炮击会议室的!” 秋山依旧护着武藤动作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之意。 丰田正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武藤被秋山半拖半拽,沿着牙关,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谁这么大胆将自己办公室的地方泄露了,让游击队炮击这里呢?” 秋山拽着他,出了会议室,推开前来保护的警卫,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第一发落在前院,那第二发该来了,会不会落得近一些,自己可以顺势表现一下呢? “快!到回廊去,那边有柱子!” 秋山低吼一声拉着武藤继续走着。 轰! 第二发炮弹来了。 这一发比第一发更狠,直接砸穿了正厅的后墙,屋顶的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瓦片、木椽、砖石轰然坍塌。 冲击波从背后袭来,像一把铁锤,将正在走廊里的众人狠狠砸倒。 “趴下!” 秋山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吼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转身,用整个身体将武藤压在了身下。 砰! 一根断裂的木头旋转着飞了过来,擦过秋山的后脑勺。 秋山只觉得头皮一麻,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顿时一片血红。 第301章和你商量点事 房屋坍塌的轰鸣持续了足足七八秒,才渐渐变成簌簌落灰的声响。 走廊一侧的墙壁已经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进来,照得满地的碎砖和木头像一片废墟。 武藤趴在地上感觉到滴落在脖子上的液体,抬手一抹,看着手上的鲜血,赶忙爬起身这才发现秋山为了救他受了伤。 秋山晃了晃脑袋,血顺着鼻尖往下淌。撑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摸伤口,而是去扶武藤: “阁下…您没事吧?” 武藤被他搀扶起来,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 看着秋山那张被血糊了半边脸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涌上心头。 这个自己怀疑的人居然在关键时候舍命救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呢? “秋山君…你受伤了!” 武藤的声音在发抖,一把抓住秋山的手,对着四周围过来的警卫大声嘶吼: “快!去叫军医!秋山君是为了保护我才…” “皮肉伤,不碍事。” 秋山咬着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露出一个狰狞却显得更忠心的笑容: “阁下安危要紧,咱们得先离开这房子,太危险了,说不准还会有炮弹落下来。” 他后脑勺生疼,疼的像被烙铁烫着一样,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伤受得值。 武藤这老东西虽然快退休了,但在大本营还有几分薄面的,今日这一挡,他就是就是武藤的救命恩人,以后武藤回了大本营,少不得要说几句好话。 松井宪刚刚从一堆碎瓦里爬了起来,灰头土脸,一双三角眼看到秋山头上的血和武藤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又悔又恨。 妈的,又让秋山这老狐狸抢了先! 刚才要是反应再快半步,现在头破血流的就是他了! 陈归又不炸死他们,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阁下!秋山君!”松井宪踉跄着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关切,“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万一被炸塌了就麻烦了。” 武藤点点头,在秋山和松井宪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出了回廊。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宪兵们正四处跑动着布置阵地,阻挡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炮兵阵地!去找到炮兵阵地!”武藤扯过他的副官,大声嘶吼着,“去找守城部队,让他们立刻出城搜索,把炮给我端了!” 副官还没有应命,秋山开口: “阁下,不能去。” “为什么?” “阁下请看!” 秋山抬手指着城外黑漆漆的山影,声音中带着丝丝担忧: “城外多山,山中树木丛生,此时贸然出城,恐怕会中埋伏,山桥君就是前车之鉴啊。” 武藤一怔,冷静了下来。 是了,山桥次郎就是在山里遭到夜袭丢了半个师团。 松井宪站在一旁,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忽然幽幽开口: “敌人夜袭是厉害,但咱们这是城里,他们怎么可能如此精准的打到这里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武藤的心里,猛然转头,丝丝盯着松井宪。 松井宪面不改色,继续说着: “这所院子,原来是秋山君的住所,位置在城防图上是绝密,今日秋山君和在下都在这里,知道的人不多。可炮弹都落得不偏不倚,没有精确的坐标,没有内应,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城里有人泄密。 而城里现在谁最恨调查班,这城防又是谁在负责,根本不用多想。 “先离开这里!”武藤咬着牙,“哪里有地下室,去有地下室的地方!” 秋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接话: “我的指挥部后院有防空的地下室,很坚固。” “走!我们现在就去!” 武藤一刻也不想等,这个快要退休的军官还没开始享受呢,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一行人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瓦砾,在宪兵的护卫下,匆匆穿过混乱的街道,拐进了秋山指挥部后院的地下通道。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一盏昏黄的汽灯吊在顶上,照得每个人脸色铁青。 武藤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秋山坐在墙边,任由医护人员在包扎头上的伤口。 地下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再没有听到爆炸声后,武藤终于抬起头,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秋山君,你的部队,还没有走完吧?” 秋山知道武藤说的什么,他的部队北上还有一个大队在等着他一起北上。 “是,还有一个大队,在城北营地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武藤的声音冷硬如铁, “那就让他们出城,搜索城西的山地,找到敌人的炮兵阵地。” “嗨!” 秋山应声。 武藤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下室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跟着来的渡边参谋长: “山桥次郎的二十二师团残部,任何人不许调动一兵一卒。” 渡边参谋一怔: “阁下,二十二师团在城东还有两个大队…” “我说,不许动!” 武藤猛的一拍椅子扶手,语气陡然加重: “你们好好守你们的城,追缴敌人自然有秋山君的兵。” 秋山垂下眼,嘴角在阴影中极其细微的动了一下,随后躬身应了声: “阁下,我这就去布置!” 武藤偷看着秋山已经被草草包扎的头: “那你的伤?” “不碍事的,阁下!区区小伤而已,抓到敌人才是当务之急!” 武藤闭上眼点了点头,一副虚弱的样子: “那就去吧,抓到了敌人就一切水落石出了。” 秋山转身向出口走去,丰田正雄扫了众人一眼,同样跟着走了。 面对这个海军派来监督的人谁也没有说什么。 出了地下室,秋山看着已经等在地下室入口处的副官,嘴角勾起,脸上带着笑意,轻快的挥了挥手: “走,随我去军营。” 两人刚刚走到院子中,身后传来一声叫喊声。 “秋山君,等等!” 听到声音不用回头,秋山也知道是谁的声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缓缓转过身,丰田正雄走出地下室入口,向两人走来。 秋山盯着来人,对这个海军的人可没有好感,要不是这人一直在那搅局,说不准他现在已经离开了溪州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秋山君!”丰田正雄笑着走到两人身边,“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下,你看?” 一旁的副官看着秋山,秋山点点头,副官大步走出了院子。 秋山转头等着这个海军马鹿: “说吧,有什么事!” 丰田正武笑了笑,直截了当的开口: “我知道你和松井君最想离开这里,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同意武藤放弃继续调查下去,把山桥次郎定罪,让你们安全北上。” 秋山显然不吃这一套,轻蔑的扫了一眼,留下句话后继续向外走去。 “武藤阁下自会调查清楚,相信时间不会太远的。” “秋山君!”丰田正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却加重了语气,“莫非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们一直在给山桥扣屎盆子吗,不结案,再查下去说不准会查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比如城西...” 秋山猛然站住脚,死死盯着丰田。 城西有什么,当然有那座茶馆! 莫非这人查到了什么? 第302章 简单的联络方式 丰田正雄看着明显有些慌乱的秋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里明白,自己没猜错,这里果然有猫腻。 “秋山君,刚才舍身救武藤阁下那一幕,真是感人肺腑啊!” “丰田阁下过奖了,身为军人保护上官那是本分。” “本分?”丰田正雄轻笑了一声,又往前靠了半步,两人几乎站到了一起,“那…给游击队送坐标,也是本分吗?” 秋山的心中一紧,刚刚说城西,现在说给游击队送坐标。 这是真的知道了! 那知道多少? 是猜的,还是拿到了实证? 无数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秋山压下狂跳的心脏,迎上丰田正雄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丰田阁下这话,我听不明白,城西多山,敌人炮兵藏匿其中,与我何干?那里…那里已经不归我管了,有事请找山桥次郎。” “秋山君,”丰田正雄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和煦,那笑容却让秋山脊背发凉,“我既然开了口,那就是知道些什么,何必自欺欺人呢?” 顿了顿,接着说着: “我又不是宪兵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是来和你谈一笔生意的,当然你若是不答应,我也可以让武藤阁下继续查下去。 查山桥同样也查你,相信我,以海军情报部的手段,我能知道的会比现在多得多。” 秋山盯着丰田正雄的脸,试图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没有。 那眼神太笃定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知道了。 秋山内心慌的要死,细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粘在伤口上生疼。 承认了那就是把柄,一辈子都捏在海军手里,不承认吧,万一这疯子真让武藤继续查,估计真得万劫不复了!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只有两人保持站立的动作不变。 终于,秋山垂下了眼皮,转向院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要什么?” “我只想要你们之间的联络通道,就这么简单。” 这还简单? 秋山哼了声,不过也没再隐瞒,话说到这份上,再打马虎眼就是自欺欺人了。 “从城西水门出去,沿着公路一直走,到了第一道哨卡,自然会有人接引。” 丰田正雄皱了皱眉: “就这么简单?” “需要多复杂?”秋山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是送一封信递一句话罢了,丰田阁下以为是什么,层层转述,步步隐秘?” 丰田正雄被这话噎得一滞,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后很快又恢复那副从容的模样: “好,我会去和武藤说,调查一事到此为止。山桥次郎罪有应得,秋山君和松井君可以北上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只有秋山能听见: “秋山君,你如果骗了我,后果你会知道的。” 秋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白色背影重新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到浑身疲惫不堪。 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绷带,指尖一片湿热伤口又渗血了。 “阁下!” 站在远处的副官赶忙快跑了过来扶住。 “没事,”秋山推开手,"去准备车马。先追击游击队要紧。” 地下室里。 武藤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也没有擦,整个人像是被那两发炮弹炸掉了魂儿。 听到脚步声,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看清是丰田正雄,重新垂下,一句话也没说,要不是眼前这个人,自己早就回到倭岛了,用得着挨这炸吗! 丰田正雄扫视了一圈,地下室是混凝土浇筑的,头顶横着钢梁,确实坚固。 心中忽然想起刚才秋山在走廊里扑倒武藤时那股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原来秋山以前也挨过炸,知道不会炸死他,这哪精准的避险表演啊! 憋住心中的笑意,找了把相对干净的椅子坐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忽然开口: “武藤阁下。” 武藤没动。 丰田正雄继续说着: “如此精准的炮击,不难看出一定有人在给敌人提供情报。知道我们具体位置,知道我们今晚在开会,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中间,出了内奸。” 武藤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眼神疲惫。 这不是废话么,他当然知道有内奸,只是迫于压力不能继续查下去而已。 丰田正雄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而对方如此气急败坏,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显然是因为我们调查到了某些人的痛脚!他们想要灭口!所以,我建议...”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立即上报大本营,将元凶绳之以法,速战速决,以绝后患!” 武藤猛然抬起头,沾满灰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 这个一直阻挠调查、阴阳怪气、巴不得看陆军笑话的海军少将,怎么突然转了性? 难道真是那两发炮弹把他炸清醒了,还是说他终于意识到,如果再调查下去,炮弹也会把它炸死? 惊讶归惊讶,丰田正雄这个搅屎棍好不容易同意给这事盖棺定论,那真是求之不得! 既能给上头一个交代,又能放秋山松井北上,自己也能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倭岛养老。 “好!丰田君所言,正合我意。等秋山君的搜索队回来,我就拟电文上报大本营。山桥次郎罪证确凿,不宜久拖。” 丰田正雄满意的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如此,最好不过。” 旁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参谋长渡边,脸色变了,查了山桥次郎,那他还能有好下场? “阁下,山桥次郎通敌之说,仅凭一张纸,本就疑点重重。此次炮击调查班,山桥君尚在软禁之中,身边都是宪兵,如何能做到里应外合?是不是…是不是还得再调查调查?” “不必了!” 武藤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用力一拍扶手,语气里已经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证据确凿,众人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有假?渡边君,你不要为山桥次郎辩解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去安排警戒,去安抚伤员!追剿敌人的事,交给秋山君去做,这里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我…” 渡边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可看到武藤那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咬了咬牙,深深鞠了一躬: “嗨!卑职…卑职这就去。” 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地下室的入口。 第303章 合伙坑人 等渡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丰田正雄扫了武藤一眼: “阁下,这有了第一次炮击保不齐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守备部队…是不是该调换一下?” 武藤揉着太阳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回应: “山桥次郎的部队撤出城防,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调动。秋山君的警卫中队先接管城防,至于后续的警备任务...” 顿了顿,一时也想不明白该调哪支部队来接防,只得含糊其辞: “等会就给大本营发电,听他们调度吧。” “阁下英明。” 丰田正雄难得的夸两句,且语气真诚,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也恭敬。 地下室里瞬间变得非常安静。 武藤愣住了,抬起头,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松井宪的一双三角眼也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一路上冷嘲热讽、处处刁难的海军少将,居然会称赞武藤英明? 丰田正雄看着两人惊诧的表情,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武藤和松井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疯子吃错药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武藤才缓过气来。 到底是上了岁数,经不得那般惊吓,他撑着膝盖,颤巍巍的站起身,副官见状急走两步想要搀扶,却被武藤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用不着你扶!” 副官讪讪的退后半步,站在了一旁。 武藤这才转过脸,看向松井宪和丰田正雄,张了张嘴,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我这就去给大本营拟电,把调查结果报上去,也省得他们三天两头催,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了,只想早些了结。” 松井宪连忙站起身,做出要搀扶的姿态,丰田正雄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忽然开口: “阁下,在给大本营发电之前,是不是该先去见见山桥次郎?” 武藤正向地下室出口的楼梯走去,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通敌之人,何必告诉…” 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缓缓转过身,盯着丰田正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很快浮起一抹危险的光。 丰田正雄这话,他这老狐狸岂能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向大本营汇报之前,该送山桥上路了,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山桥次郎自行了断了,这口黑锅才能结结实实地扣下去,永远没有翻案的可能。 武藤站在原地,心中快速盘算着,大本营要的是秋山和松井宪两支精锐师团准时北上,要的是山田勇一之死有个交代,至于背锅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只要有人背锅,能盖住这摊子烂事,让各方面都过得去就行。 而山桥次郎偏偏又丢了那么多辎重,败得如此难看,简直是最完美替罪羊,可以扛下所有事。 这事即便丰田正雄不说,武藤心里也早有这个念头,可这话从一个海军马鹿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陆军的脸上。 武藤盯着丰田正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了许久,最终败下阵来。 罢了,自己明年就要退休了,本该在家躲清闲享福的日子,却被硬拽到这鬼地方来擦屁股。 还计较什么陆军海军的脸面? 以后就算两群马鹿打出脑浆子来,也是杉本元、丰田正武那种人头疼的事,关自己屁事。 既然有人愿意做这个恶人,那就让他去,案子结了自己也好回倭岛,给秋山说说好话,还了那份救命之恩,然后安安稳稳享受退休的日子多好。 武藤又重新走了回来,一屁股塞坐回椅子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那就有劳丰田君了,我年纪大了刚才又被爆炸波及,这会儿头晕目眩,腿脚也不利索,跑腿的活就麻烦丰田君代劳了。” 丰田正雄嗤笑了一声,心中鄙夷至极。 这老狐狸,脏活推给我,还要摆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 年纪大? 年纪大怎么不滚回倭岛养老,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但没再说什么话。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松井宪站在墙角,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目送丰田正雄消失在拐角,心中已经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山桥次郎完了! 松井宪心中有些后怕,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山桥成了替罪羊,自己又何尝不是? 今日山桥因为丢了辎重而被逼死,明日若是自己在北边打了败仗,或者因为其他的,会不会也变成另一只替罪羊?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知道自己这次拿到手的黄金,又该送出去了。 丰田正雄走出地下室,空气中带着股硝烟的味道。 挥手招来一名宪兵,低声吩咐: “去找一柄短刀来,要军制式的,包上绸布。” 宪兵一愣,但不敢多问,低头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柄裹着黑色绸缎的九八式军刀短剑放在托盘上端了出来。 丰田正雄拿起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又放回托盘中,不紧不慢的向着软禁山桥的院子走去。 山桥次郎被软禁的地方离调查班驻地不远,是司令部的一处偏院,方便随时询问 院门外站着两名宪兵,见丰田正雄过来,连忙立正敬礼,恭敬地打开了门。 丰田正雄走进院子,扫了眼,除了巡查的宪兵再没有其他人。 来到正屋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山桥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只粗瓷茶杯。 原本穿在身上的将官服已经脱了,只剩一件有些褶皱的衬衣,领口敞着。 听见门响待看清来人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露出惊喜的光芒。 “丰田君,”山桥慌乱的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起递到丰田面前,手还在微微颤抖,“您...您来了!快,请喝茶!” 在他眼里,这个海军少将此刻宛如救星,毕竟在调查会上,正是丰田正雄一直主张继续调查,是唯一没有急着定罪的人。 丰田正雄低头看了眼那杯茶水,又看了看山桥脸上那副卑微而恳切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山桥君,不必如此客气!我找你有几句话要说。” “丰田君,那...那您是来帮我的对不对?您在会上说要继续调查,不信那些伪造的信件,您要相信我,一定要信我!” 第304章 山桥之死 看着山桥次郎这副窝囊样,丰田正雄忽然明白秋山和松井宪为什么敢诬陷了,完全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啊! 丰田正雄抬手挡开那杯茶,盯着着山桥次郎,目光平静: “山桥君,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该死了!” 山桥拿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颤,茶杯脱手而落掉在了桌上,茶水在桌面上溅开,洒在两人衣服上,谁也没看一眼。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死了,你不死这案子就结不了!” 丰田正雄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依旧平淡: “山田勇一死了,那你的老师也是你的靠山。他活着的时候或许还能在大本营替你说几句话,现在没人会为一个丢了十几门炮的败军之将开口了。” “我是冤枉的!” 山桥次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瞪的溜圆,双手撑着桌面,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些信是伪造的,是秋山和松井宪陷害我,我要向大本营申诉,我要见天皇陛下!我要...” “你还要什么?” 丰田正雄粗糙的打断了话语,冷笑着盯着这个到现在都看不清形势的人,声音陡然转冷: “山桥君,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以为大本营不知道你是冤枉的吗?可那又如何呢,海军在御前会议上咬着山田案不放,陆军需要给海军一个交代,方面军需要给大本营一个交代!而你...” 丰田正雄抬起手指着山桥,指尖几乎戳到了鼻尖上: “丢了炮的一个败军之将,又恰好有人给你写信,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交代!” 山桥像是被谁抽了一巴掌,后退了半步,双腿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大本营不会…不会这样对我,我为帝国流过血…” “帝国不缺流血的人!”丰田正雄依旧打断了他话,“帝国缺的是体面!” 屋中安静了下来,山桥次郎双眼无神嘴唇无意识的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丰田正雄终于失去了耐心: “山桥君,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路,你自己体面以死明志,留下一封谢罪书,承认战败失职、羞愤自尽。那么,你的罪责到此为止,通敌的脏水不会泼到你家族头上。 大家念着你这份忠心,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你的妻儿家小,还能在广岛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第二条路,你如果不想要这份体面,非要闹上军事法庭,那所有的罪责就都是你的。包括那些你没有的罪,通敌、泄密、纵兵劫掠、谋杀上官的副官,你觉得,你的家人还能活吗?他们也陪着你一起死的不明不白吗?” 山桥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丰田正雄: “你…你威胁我。” 丰田正雄毫不客气: “如果你想要你山桥家永远单翻身的可能,那就是威胁吧!” 山桥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来…” “因为我等不及了。” 丰田正雄转过身,背对着山桥,整了整军服,语气已经充满了不耐烦: “武藤想让你死,秋山和松井宪更想让你死,而我我想让这个案子尽快结束。你死了,我才能腾出手来做我的事。山桥君,别耗尽大家的耐心,那就是永远无法挽回了!” 山桥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不再争辩,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摊已经凉透的茶水。 丰田正雄走到门口,拉开门,对门外端着托盘候命的宪兵低声吩咐: “送进去。” 宪兵低着头走进屋内,将托盘轻轻放在山桥次郎面前,随后躬身站在了一旁。 丰田正雄出了门,将门顺手闭上,盯着漆黑的夜空出神。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夹杂着痛苦的嘶吼。 丰田正雄依旧面表情的笑着。 很快门开了,宪兵走了出来,低声禀报,声音有些发颤: “报告…山桥阁下,自尽了。” 丰田正雄点了点头,抬脚向院外走去,头也不回的吩咐了一声: “去告诉武藤阁下,就说山桥次郎畏罪自杀了。” “嗨!” 身后传来宪兵的声音。 两天后, 溪州城外,官道的岔路口。 初夏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浙北山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像头沉睡的巨兽。 路边野草上挂着露水,被往来车辆的轮子压得稀烂,混着黄土,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气息。 松井宪和秋山站在路口,两人的副官和警卫都识趣的站在十几米外,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仿佛两人不存在一样。 松井宪扫了眼公路通向溪州城的方向,一片寂静,武藤那老狐狸的调查班还没出来。 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藏着陈归和那四十多吨黄金,那是他再也够不着的发财梦了。 “秋山君,”松井宪咂巴着嘴撮了撮牙花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遗憾,“我就先走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了。” 秋山站在身侧,脑袋上缠着一大圈白纱布,没戴军帽,活像一颗没包好的粽子,走两步晃了晃。 听到这话,心中猛的一个激灵,这老混蛋说什么,居然还盼着能回来?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能离开的这一天了,总算不用面对陈归那个煞星了。 这松井宪居然还恋恋不舍,莫不是脑子让陈归的炮震坏了? 当然是不回来! 这辈子也不回来了! 这鬼地方,多待一天就少活十年! 秋山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堆起一副依依惜别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 “回来?松井兄说笑了,十八师团的一个大队已经接防了,这说明大本营以后不会再让咱们回来驻守了。您就放心北上吧,北边才是大展宏图的地方。” 松井宪没注意到秋山眼底那轻松,一双三角眼还盯着那片山脉,脑子里只有一片金黄色的影子在晃。 那可是几十吨黄金啊,就这么没了! 自己才换了几百斤,连零头都算不上,就要离开了,多遗憾啊! 要是能一直留下来,那不得都换到自己兜里,多换一些,好给上头送礼,打通关节,让自己爬得更高,以后可千万不能步了山桥的后路,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第305章 终于离开啦! “哼!” 松井宪冷笑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鄙夷: “也不知道国内那些人怎么想的,这么长的防线,就让十八师团的一个联队驻防?他们真以为陈归进了山就不会再出来了,那么多人在山里,不出来难道啃树皮吗?” 秋山听了这话,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人怎么不盼点好的,总盼着陈归出来,他巴不得陈归一辈子待在山里,最好跟新来的新的驻防部队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就可以安心北上,不用担心调回来了。 “怕什么,”秋山梗了梗脖子,抬起下巴地朝钱江方向扬了扬,“不是还有驻守钱江的整个师团么,真要有事,援兵一天就能赶到,咱们不必担忧。” 松井宪扭过头,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秋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总觉得这人今天说话怪怪的,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似的,不过松井宪也没细想,现在满脑子都是北上的路和那个没有完成的黄金梦。 “行吧,”松井宪整了整衣领,伸出手,“那我就先走了,秋山君,一路顺利。” “一路顺利!” 秋山握住那只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笑的诚挚,真实。 松井宪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关上车门,车子卷起一路黄尘,向着宣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秋山站在原地,迎着轿车扬起的漫天尘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后退了几步,躲开那股呛人的灰,然后朝着松井宪离去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陈归要真下山了,要回来也是你回来,老子是肯定不会回来了!你就好好做你的生意去吧,哄的陈归高兴了,说不准就不朝你扔炸弹了!” 话说完,灰尘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大了,秋山又往后退了几步,彻底避开那团尘土。 正奇怪武藤怎么还不出来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转过身,一行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正是武藤率领的调查班。 十几个幕僚和宪兵簇拥着,武藤走在最前面,身上的将官服换了一套崭新的,虽然脸色还有些憔悴,但精神明显轻松了许多。 众多人影中唯独少了那个穿着白色军服的搅屎棍丰田正雄,正奇怪呢,武藤已经笑着扬起手,声音洪亮: “哈哈,秋山君,让你久等了!” 秋山回过神脸上重带上笑容,微微躬身姿态做的很足: “阁下客气了,能随您一同北上,是卑职的荣幸!”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武藤快步走到秋山跟前,目光落在秋山头上的纱布上,心中越发觉得秋山顺眼了。 这伤是为了救自己而受的伤,更是帮助快速了结了案子的功臣。 武藤亲热的拍了拍秋山的胳膊: “伤好些了吧,此次调查能顺利完成,可是全靠你的协助啊!” “哪里哪里,”秋山低下头,姿态显的更恭敬,也让武藤把头上的纱布看得更清楚一些,“那都是阁下领导有方,卑职不过是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消息罢了,不敢居功。” “哈哈哈!”武藤越看越满意,爽朗的笑了起来,“秋山君不必如此谦虚,以后到了北边好好立功。我虽然快退休了,但偶尔在大本营说一两句话还是顶用的。只要有功劳,就不要怕升不了官!” 秋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 自从被山田勇一提拔起来后,知道自己没有过硬的靠山,一直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又被人一脚踹下去。 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不仅搭上了武藤这条线,还混了个救命恩人的名头,这前途一片光明啊! 秋山神色更加恭敬,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多谢阁下栽培,卑职…卑职定当粉身碎骨,以报阁下知遇之恩!”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武藤一些,压低声音: “对了,卑职前些时日正好收集到一套非常精美的茶具,据说是前朝官窑的珍品。听闻阁下平时喜欢品茶,这次正好带在身边,想请阁下带回去鉴赏鉴赏。” “哦?是吗?”武藤眼睛一亮,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秋山君有心了,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等回了国内,你可得常来我府上,陪我这老头子喝茶!” “一定,一定!”秋山笑吟吟的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走到武藤的轿车前,亲手拉开了车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武藤满意的钻进车厢,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舒坦的呼气声。 秋山直起身,对站在自己车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会意,立刻从秋山那辆轿车的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快步走到武藤的副官跟前,将箱子递了过去: “这箱子里装的是这次调查的相关资料,请阁下收好,带回大本营归档。” 武藤的副官点点头,伸手去接。 不料那箱子重的离谱,副官单手一接,胳膊猛的往下一坠,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他脸色突变,慌忙双手用力提起,这才稳住身形,尴尬的咳嗽一声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走向武藤轿车的另一侧,拉开门钻了进去。 秋山站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微笑着关上了武藤的车门。 那箱子里哪是什么调查资料? 那是整整三十斤黄金,是秋山上次兑换银元和平时攒下的,一次都给塞了进去。 秋山整了整军服,向自己的轿车走去。副官早已拉开了车门,恭敬的候在一旁。 就在弯腰坐进去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浙北山头。 初夏的晨雾已经散了,山峦的轮廓清晰了起来,郁郁葱葱。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山顶上,陈归正蹲在一门山炮后面,炮口向着自己的方向缓缓转动。 秋山猛的一个激灵,浑身打了个哆嗦,逃也似的钻进了车厢,砰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开车。” 轿车缓缓启动,沿着公路向北驶去。 秋山靠在座位上,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轿车快速行驶的推背感,一颗悬着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终于离开了!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不用半夜惊醒担心炮弹落在头顶,也不用对着一个游击司令低声下气了。 而且这次搭上了武藤,前途简直就是一片光明,双喜临门啊! 至于陈归? 你炮打得再厉害,还能追着我到北边不成? “嘿嘿嘿~” 秋山忽然低低的笑出了声,瘆人的笑声吓得前排的司机差点手一抖将车开到了沟里。 而被秋山惦记着的陈归,此刻已经回到了山中的营地。 第306章 技术狂 山中营地 几排新修的土坯房沿着山脚一字排开,院子围了一层木头做的简陋围墙,大门口两名士兵背着枪正站在那里警戒。 陈归给敬礼的士兵回了个礼后,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进了院子中。 天气已经变的炎热,冬天修的那些为了给屋子保温的土暖气道,如今都闲在那里,成了摆设。 黄秉洲正蹲在院子里,和他夫人一起洗刷一个扁扁的、白瓷般的物件,那东西像个浅盘子,边缘却有一圈奇怪的凹槽,是乔成上次从魔都回来专门带回来的培养皿。 听到脚步声,黄秉洲赶忙把培养皿放进木盆里,接过夫人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转身迎了上来。 比起上次下山时,黄秉洲看起来瘦了一些,脸颊微微凹陷,眼睛却明亮异常,充满了希望。 不等黄秉洲开口,陈归笑着先伸出手: “黄医生,这才几天不见,怎么瘦了一圈了,可要注意身子啊,身子垮了什么研究也白搭!” 黄秉洲愣愣的握住陈归的手,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双腿,又捏了捏腰,满脸疑惑: “我瘦了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一旁的黄夫人忍不住掩着嘴轻轻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 “陈司令说你瘦了,那一定是瘦了。你这段时间,半夜三更总是爬起来往那几间屋里钻,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不是熬的是什么?” “那…那不是看看培养室的温度么!” 黄秉洲侧头回了夫人一句: “霉菌这东西非常娇贵,高了半度低了一度,长势就不一样,这能怪我吗?” 黄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对着陈归微微颔首: “陈司令,那你们谈正事我先回屋了。” 说完,端起那盆洗了一半的培养皿,转身走进了屋中,顺手带上了门。 黄秉洲看到他夫人离开了,回身指了指那排新修的屋子,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拔高了许多: “陈司令,您来得正好,按照您上回说的那种法子,真的成了,培养出来好多。” 说着,抓住陈归的袖子就往屋里拽,边走边介绍着: “您看,我又找人新修了几间屋子,之前培养的那点青霉,我按您说的转到了这些培养皿里,又兑了您说的那个玉米浆?对,玉米浆!您猜怎么着?” 陈归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等站稳,黄秉洲已经一把推开了屋门。 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酸甜气息。 屋里光线昏暗,几扇小窗用厚布帘遮着,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白瓷培养皿,每个盘子里都长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青绿色霉菌,就像是下雨后疯长的那种苔藓一样。 “您看看!”黄秉洲指着那些霉菌,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以前我培养了那么久才培养了一星半点。现在好了,这么一屋子,这么一屋子啊!我估摸着,一定能提取成功了!” 陈归看着那片青绿色的霉菌,心里也是感到一阵欣慰,这东西就是青霉素的雏形,等买的实验器材回来了,慢慢提取出来,在这个时代可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啊! 但黄秉洲的兴奋还没完,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盯着陈归继续说着: "陈司令,您买的那些器材什么时候回来,这么多霉菌,我们可以放心大胆的提纯了,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 您不知道,前段时间实在没忍住,用纱布和炭粉过滤了一些,在山中抓了一些小动物,敷在伤口上,有时候好,有时候又化脓,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陈归惊呆了! 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什么东西了? 没有提纯直接用纱布和碳粉过滤的就敢实验? 虽然那些野生动物不会开口说话,但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别到时候青霉素没研究出来,先研究出来个什么病毒就完犊子了! 黄秉洲丝毫没有察觉到陈归异样,往前凑了一步,双眼瞪着: “陈司令,您再好好想想,上次您说的那个洋鬼子…就是那个教您的洋鬼子,有没有说具体怎么提纯?用几层纱布?炭粉加多少?汁液要调到什么颜色才算成?还有,您说的那个…那个结晶,到底是怎么个结法?” 陈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哪知道具体流程? 后世网上看的那些土法青霉素视频,也就图一个乐呵,谁能想到真有用上的这一天。 心中只是记了个大概,青霉培养、菜籽油分离、炭粉吸附、酸碱调节、低温结晶…可具体到温度多少度、PH值多少、溶剂比例几何,自己又不是学制药的,怎么可能记得清? “这个么…” 陈归干咳了一声: “黄医生,那个洋鬼子说的我就记了个大概,具体工艺怎么可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不可能!”黄秉洲明显不相信,一把抓住陈归的胳膊,生怕跑了一样,“陈司令,您上次说的那个保温培育、转接菌种的法子,一点不差!那个教您的洋鬼子绝对是个专家。您再想想,有没有提到溶剂萃取,萃取是用乙酸乙酯还是丁醇?结晶的时候要不要加钠盐?” 陈归被这一连串专业术语震得头晕眼花,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这吹牛吹大了不好圆了啊! 本想着赶紧胡诌几句糊弄过去,可看着黄秉洲那双求知的眼睛,那些瞎话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陈归罕见的挠了挠头,眼睛开始四处乱瞟寻找脱身的借口,“那个…黄医生,我突然想起来,陈国栋和刘兆和还在等我商量防务的事,那个…挺急的…” “陈司令!”黄秉洲急了,紧紧拽着陈归的衣袖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本笔记本,“就再耽误您五分钟,您看,这是我画的培养记录,您帮我瞧瞧,这霉菌长到第几天药效最强?有没有土法可以提纯出来先让我试一下的?” “下次!下次一定细说!” 陈归尬笑了一声,用力挣脱黄秉洲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越走越快: “你…你先慢慢研究,从洋行订的那批实验器材,估摸着快到了!显微镜、离心机、玻璃器皿,该有的这次都给你买了,等东西到了,你自己琢磨!我最近忙,就不过来了啊!” 说完,一脚跨出门槛,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黄秉洲追到门口,还在后面热情的招手: “陈司令!陈司令您别走啊,我还有好些问题想请教您呢,那个结晶温度究竟多少…” 陈归刚迈出去的右脚正好踩在一块松动了的石子上,身子猛然一晃,差点摔倒。 第307章 识字班 陈归重新站直身子快步向外走去,头也没回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慢慢研究,器材快到了,争取早日提取出来!” 出了院子,直到走得看不见黄秉洲的身影了,才放慢脚步,抬起手揉了揉额头,低声嘀咕着: “早知道上次说的留一些,害得现在再找不出一句话来了!这搞研究的,果然惹不得...” 不远处,陈国栋和刘兆和两人正沿着小路走了过来,两人说到高兴处,笑的前仰后合。看到陈归,赶忙收起笑容,脸色一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陈归也看到了他们,整了整军服,又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司令模样,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尴尬。 “司令!” 两人走到跟前,恭敬的行了个军礼。 陈归抬手回了个礼,脸上带着笑意: “今天不忙,咱们正好去识字班看看。” 陈国栋和刘兆和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苦相,知道陈归这是专门来抓他们两来了。 他们手底下的人什么德行自己再不清楚吗,要是上阵杀敌,那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可让识字却是要了老命。 之前就有不少人找他们抱怨过,尤其那些基层军官班长排长之类的,直言不讳的说,打仗就是拼命的,识字干嘛! 有些时候他们也认同这话,可陈归不认同啊,这不一早让他们赶过来,没想到是去识字班。 刘兆和瞅了陈国栋一眼,看他没有说话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司令,您又不是不晓得,咱暂编独立团那帮人,在川蜀那会儿就没几个进过学堂。您让他们拼刺刀、炸碉堡,眼睛都不带眨的,可您让他们拿笔杆子那真比杀个鬼子还费劲!” 陈归瞥了刘兆和一眼,抬脚向识字班走去,边走边说着: “听说前两天有人在识字班上把教书的先生气哭了?今天咱们正好去瞧瞧是怎么气的!” 听出了陈归语气中的不悦,刘兆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耷拉着脑袋跟在了后边。 识字班设在半山腰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地上,新修建的一排房子,窗户开的老大,屋内宽敞明亮。 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刷黑漆的木板当黑板,底下坐着三十多号人,全是班长及以上的军官,坐的歪七扭八,抓耳挠腮,活像一群被强行拴在板凳上的猴子。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蓝布学生装,齐耳短发,身形单薄,仿佛山风大一点就能吹走。 这是那批跟着陈归从金陵撤出来的女学生,她们有些进了军队当了文员,机要员,有些则去了医护室,还有一些就是现在的教书先生。 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國”字,拿粉笔点了点: “这个字,念国!” “国家!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大家跟我念~国!”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含糊的跟读,夹杂着浓重的川音,乱七八糟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班长,暂编独立一团的,瞪着那个國字,忽然恍然大悟扯着嗓子起哄: “报告先生,我认得了!这个字是个圈圈里头关了个王八,对不对?” 话音刚落,哄堂大笑,笑声传出老远。 女先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紧紧咬着嘴唇,眼圈泛了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只是个女学生,哪见过这些兵痞子的混不吝? 屋外,还没走到跟前的陈归听着哄笑声,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自己早就开办了识字班,只是一直在山下忙,没顾得上过问,没想到办的却是这副德行! 他还想着等这批基层军官都识字之后,再开始思想教育课,让他们明白是为了什么打仗,为谁打仗。 可瞅着眼前这情况,别说思想教育了,字都学不会! 陈国栋瞅着陈归脸色越来越阴,赶忙开口: “司令,我…” “闭嘴。”陈归转过头,眼神冰冷,“你们平时就这么管人的?识字班开办多久了,你们就不知道?你们俩平时总吹嘘自己的兵多能打多听话,就这么个德行?连一个教书的女先生都敢欺负,把老子的命令当放屁?” 听到一向很少动怒的陈归都爆了粗口,刘兆和心头一颤,额头立马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低声解释着: “司令,这帮老兄弟在川军那会儿就野惯了,他们也不是…” “你是说野惯了?”陈归死死盯着刘兆和,“这些姑娘家,千里迢迢跟着咱们来到这山沟里,教你们这帮大老粗认字,你们不念她的恩还拿她取笑?你居然告诉我他们野惯了?” 陈国栋、刘兆和两人再不敢开口,垂着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一字一顿: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明天起,哪个班长在识字班上捣乱,连长同罪,哪个连长管不好,营长撤职,哪个营长带不动,你们这两个团长,亲自去给我当班长!” “是!” 两人猛的立正,声音也传到了那一排识字班中,各个教室中都有人探出头,待看清是两个团长在挨训后,所有的教室立马安静了下来。 陈归整了整军服,转身走进了刚才起哄的那间教室。 “起立!”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屋子军官刷的一声起立,立正,敬礼。 那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川军老兵,瞅见陈归和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陈国栋和刘兆和,瞬间都老实了,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出。 那女先生看见陈归,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轻喊了声: “陈司令。” “让您受委屈了。”陈归对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与刚才判若两人,“您先歇一歇,喝口水。” 说完,转过身面向底下那群军官,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刚才笑得很开心嘛。” 底下鸦雀无声。 “那个说王八的,”陈归点了点下巴,“自己站出来。” 满脸络腮胡的老班长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司令,暂编独立一团三营七连一班班长,王…王虎子。” “王虎子,”陈归盯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这位女先生是谁吗?” 王虎子一愣,摇了摇头。 “她是金陵女中的高材生,跟着咱们游击队进了山,一个姑娘家的,白天要教你们认字,晚上还要帮野战医院洗绷带,不忙了还要上山挖野菜,你们倒有脸在课堂上调戏她们?” 王虎子的脸由红转白,脑门子上全是汗。 “我…我错了,司令…” “你错了没用,你得认字,识了字才能知道命令怎么传达,才能知道地图怎么看,才能知道怎么打小鬼子损失最小!陈国栋,刘兆和!” “到!” 两人跨步上前。 “你们两个团长,以后谁学不会基本的字,你们两给我亲自教,直到教会才罢休!” “是!” 第308章 國字,外方内圆,有国有家 陈归缓了缓,从桌上重新拿起一支粉笔,走到黑板前,刷刷的写下三个大字: 中 国 人 “都给我记着!” 转过身,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语气生硬: “你们现在不是街上晃荡的闲汉,是班长、排长、连长,将来发了命令、地图你们都不认识,拿什么带弟兄们活命,拿什么打跑小鬼子?” 顿了顿,手中粉笔重重敲在女先生写的那个國字上: “这个字,外头是城墙,里头是戈矛,拿戈守的是什么?是我们的家人!你们连这个字都不认得,将来死了,墓碑上刻什么?刻王八吗?” 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第一次见陈归发这么大火,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陈归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那名女先生微微颔首: “他们再有人捣蛋,您直接告诉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收拾几个浑人还是收拾得了的。” 说完,转身往外走,陈国栋刘兆和两人赶忙跟上。 三人走出祠堂,刘兆和瞥了陈国栋一眼,给了一个你说话的眼神。 陈国栋扶了扶眼镜后开口: “司令,您放心,回去我就督促他们…不,我亲自坐在班里,陪着他们学!” 陈归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问他俩: “对了,你们俩刚才在路上,笑什么呢那么开心。” 陈国栋和刘兆和面色同时一僵,有些尴尬。 陈国栋扫了眼刘兆和,眼神中满是责怪: “司令,没…没啥…” 刘兆和嘿嘿笑了声: “刚才…刚才我们两在讨论小鬼子娘们儿长得俊不俊…” 陈归: “.....” "行了,你们俩先去盯着,我回指挥部了。" “是!”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陈归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山洼,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 一阵山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 旁边的屋子里没了哄笑声,传来了整齐的跟读声。 陈国栋回头扫了眼那一排现在变成学堂的屋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悠悠的叹了声: “司令这是专门给咱俩敲警钟来了啊。" 刘兆和黝黑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尴尬: “那个王虎子也太胆大包天了,司令给咱们教识字,这人居然敢调戏先生,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陈国栋瞥了刘兆和一眼,眼中多了几分平日少有的凝重,“这次识字班,步一团、步二团、步三团、还有直属团、炮兵团的人都在,司令独独把咱俩叫出来。兆和,你还没品过味儿来?” 刘兆和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是个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草莽汉子,说到人情世故也不比别人差,可面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心思,确实不如陈国栋这个正经讲武堂出身的人敏锐。 刘兆和皱着眉想了片刻,还是有些迷糊: “有什么含义吗?” “是军纪!刚才课堂上,就数咱们暂编独立一、二团的人最闹腾,最出格。王虎子敢在课堂上拿先生开玩笑,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跟着哄笑,这说明什么? 说明平时管束松弛,军纪涣散!咱们的人,还当自己是那些没人管束的部队,是街上晃荡的闲汉,没把自己当成正经的抗日军人!” 刘兆和的脸色渐渐变了,经过这一提点,也是想明白了。 “还有,”陈国栋生怕刘兆和多想,继续补充着,“司令刚才可是给咱俩留了面子了,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咱俩,是要咱们自己识趣啊!” 说着,抬头望向远处陈归消失的方向,语气变的沉重: “咱们现在武器枪炮、军饷粮草要啥有啥,跟从前叫花子一样的日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这些东西是谁给的?是司令,他能给,也能收。兆和,咱俩要是再带不好兵,别说以后了,能不能保住现在这个位子都难说。” 刘兆和沉默了,低头用脚轻轻碾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像是在踩死曾经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抬手扣紧了自己领口的风纪扣,转身大步向课堂走去: “老子亲自坐在课堂监督,从今儿起,暂编独立一团,谁不好好识字,老子亲自教他,再学不会的,去炊事班熬粥去!” 陈国栋看着那道虎背熊腰的背影,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也快步跟了上去,低声嘀咕着: “我那边也得立规矩了,再这么野下去,自己真该喂猪了。” 陈归回到了住处。 经过上次下雨的事,原先修在谷底的房子都移高了不少,他的住处也修在了半山腰,好处是视野开阔,不易积水,坏处是地方小了些,连带的房也子也小了许多。 陈归对住处向来随意,从不讲究,索性将睡觉的和办公处合成一间,免得经常跑。 屋子里非常简陋,一张用几条长凳拼凑,上面铺着块木板便当成了床。 开会时,把床板往墙根一靠,长凳搬出来可以坐,倒也别出心裁。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了出来。 沈秀英正弯着腰给他铺床单,听到动静,回过头,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了下来,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 “回来了?今天太阳出来了,天气很好,我准备把你的床单拿出去晒一下,山里潮气重,不晒干睡着不舒服。” 陈归点点头,目光落在沈秀英身上。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沈秀英为了方便在山中走动,没再穿第一次在柜子里见面穿的那种短褂长裙,而是换了身没有军衔的灰蓝色军装,腰间系着条皮带,衬得腰身盈盈一握。 只是头上依旧扎着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倔强。 沈秀英扯下床单后抱在怀中,走到陈归跟前,仰起脸,一双眼睛扑簌簌的望着他,里头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和关切: “刚才乔成来过,还带着一个人,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看到你不在,便先走了说是等会儿再来,我估摸着快到了。” “嗯。” 陈归应了声,看着这个来到这方世界上第一次见到的人,心头莫名的感到轻松。 目光落在沈秀英脖子上,忽然发现上次送的那条项链没有戴着。 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条项链呢,丢了还是觉得不好看?” 沈秀英心中明白说的是什么,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垂下眼皮,手指紧紧捏着怀中的床单,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收起来了,戴着太显眼了容易让别人说闲话。咱们这里毕竟是部队。” 陈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闲话? 应该没人说闲话吧,不过也没有强求,既然觉得太显眼,那就换一件看起来平常些的。 第309章 愁哇愁,东西买了运不回来 陈归和上次一样,手伸进兜里装作要掏东西的样子,意识已经沉入脑海中的空间里,那些缴获的金银首饰堆在角落里,还有好多,项链、手镯、戒指各种首饰应有尽有: “那我给你换一件,找个不起眼...” “别,”沈秀英抬手轻轻按住陈归的手腕,脸色变得更红了,“你留着用,部队要发军饷、买武器弹药、哪样不要钱?我有那一条就够了,再不用了。” 陈归伸在兜里的手顿了顿,感受着手腕处的温热,缓缓抽了出来,侧身让了让: “行,那就先放着,哪天你想要了说一声,我还有不少,你挑喜欢的留着。” “嗯~”沈秀英低低应了声,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又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那我出去了,你先忙。壶里刚刚泡了茶,水还有些烫,想喝的话先晾一晾。我…我给你煮些绿豆汤,晚上送来。” “知道了。” 陈归应了声,沈秀英抱着床单出了屋子,屋外传来说话声,听着像是乔成来了。 片刻后,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乔成领着一个精瘦的汉子推开门走了进来。那汉子一身短衣,裤脚还沾着泥土,脸上风尘仆仆,眼窝深陷,显然是刚赶了远路。 “头儿,”乔成指了指身后,“沪上的人回来一个,洋行派人找到他说是那批货这几天就到,问咱们怎么接?” 陈归知道说的是哪批货,就是给捷克式轻机枪配的弹药,还有两百挺捷克式机枪,两百把毛瑟手枪以及实验器材的那批货。 “他们还说什么了?” 那汉子见到陈归发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腰板挺得笔直: “头…头儿!那洋鬼子说,货到了可以送到咱们指定的地点,但得见了现钱才让运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另外他们还有一批武器想出手,问咱们要不要,要的话,让派个能主事的去谈,说最好是您亲自去,说是大买卖,旁人做不了主。” 陈归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德国佬还有武器要卖,是假的吧? 眼下欧陆那一片地区火药味浓的是个人都能嗅到,德国佬那边正在整军备战,扩展军备武器忙得不可开交,还能腾出手往远东倒腾军火? 而且记忆中德国在这个年代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轻武器值得自己跑一趟,毛瑟步枪现在不稀罕了,而那个后世闻名的外号叫撕布机的轻机枪MG43现在好像也没有,那自己还买什么? 至于坦克战舰,自己倒是想要,问题是德国佬恐怕连看都不会给自己看一眼。 不过这条线倒是可以先留着,万一将来黄秉洲的青霉素真提炼成了,那帮日耳曼人的钱还是好赚的,没钱大不了用武器抵押么,到时候不就可以换一些自己眼馋的东西了? 想了想,陈归抬头看向那汉子: “他们提了是什么武器吗?” “我们问过了,”那汉子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但那帮洋鬼子的嘴很紧,什么也不肯说,只让咱们派主事的去谈。口气倒是很大,说买卖很大。” “哼!” 陈归冷笑了一声,藏头露尾,还想让自己亲自去沪上? 做梦! 如今溪州的线断了,去沪上风险倍增,自己不可能为了几句空话就以身犯险。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有!”汉子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了桌子上,推到陈归面前,“这段日子找上门的洋鬼子一拨接一拨,操着各种口音,各个国家的都有。 有卖军火的,有卖机械的,有卖药品化工的,甚至还有卖飞机的,有退役的双翼教练机,说想要的话还可以卖战斗。我们不敢做主,就把主要信息大致记了些,都在这里边。” 陈归拿起那几张纸,展了开来,每一张上面都详细的写着名字和住址,后面跟着要卖的东西。 步枪、轻机枪、小口径迫击炮、手榴弹生产线居多,看了一遍,没看到一个前世所熟悉的武器,都是些老旧的货色,多半是各国清理库存的破烂。 倒是那些卖机械的多看了几眼,估计是和麦克·柯林斯采购机器的风声漏了出去,自己又在银行存了那么多黄金,这些人嗅着味就来了。 像如什么子弹复装机、手榴弹冲压机、小型车床、拖拉机、甚至汽车装配线,五花八门,果然有了真金白银,就没有这些地下军火商不敢卖的。 陈归将纸折好,想了想,拉开抽屉放在了最下面。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说不准将来有用,等根据地稳了,兵工厂建起来,这些配套工厂都可以上一些。 “行,那你先去歇着,这个月领份双饷,回头把一路上的见闻,详细写一份给我。” “谢头儿!” 两人应了声转身便走。 陈归看着跟在旁边的乔成,陡然想起因为秋山北调,溪州线断了的原因,乔成还一直留在山里没有出去,那这人是怎么回来的? “等等!你是怎么回来的?” 那汉子一愣,明显有些发懵,不知道干嘛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 “就是按原先出去的路线走的,小鬼子查得确实严多了,岗哨多了好几道,可看了我们手里那张原来开的通行证,也没有细查,顺顺当当就回来了。就是过太湖的时候,水捕盘问了几句,塞了两块大洋才放行。” 陈归点点头,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两人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归站起身,走到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军用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小鬼子的据点,背着手,目光从浙西山缓缓移到溪州又落在那条长长的海岸线上。 原先盘算着这第一批货分量不算太重,又不是很多,可以走太湖水路,贴着溪州边境运进山里。 有秋山在,小鬼子的防区便形同虚设,可以光明正大的进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秋山那个小鬼子居然跑了,松井宪也跑了,溪州新进驻了一个大队,走溪州这条线便彻底断了,货运不进来了。 真麻烦啊! 溪州走不通,难道真要走钱江湾里的海港?可那沿线有小鬼子海军巡逻,更远处的钱江城还蹲着整整一个师团的重兵,简直是虎口拔牙。 陈归盯着地图上那道黑色的海岸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有没有可能将钱江湾的小鬼子海军巡逻艇干掉,走钱江湾里的港口运货进来。 “砰砰!” 一阵敲门声传来,陈归以为沈秀英回来了,头也没回依旧盯着地图。 “进来!” 一名女机要员手中拿着一份电报走了进来,声音清脆: “司令,山下发来电报。” 陈归转过身: “电报上说什么?” “山下来了一个小鬼子,说是要见您!” 陈归有些疑惑,秋山和松井宪都北上了,怎么还有小鬼子来找自己,难道秋山还留了什么东西? “那发电,让他们带上来!” 第310章 谈崩了 这一等,直到傍晚时分晚霞落满了山头,门外才传来敲门声。 “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宋致联领着一个眼睛蒙着黑布、身穿灰布长袍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步子迈得小心,进了门还微微侧着头,用耳朵辨着屋里的动静。 “头儿,人带到了。” 陈归打量着面前这人,脑海中没有丝毫印象,前几次来的那些小鬼子,多少都还记得一些,唯独这张脸从没见过。 正思索间,宋致联又补了一句: “头儿,这人会说咱们的话。” 哦? 陈归有些惊奇,这个小鬼子会说汉语,又能一个人来,说明还是个主事的。 这些条件凑一起不容易啊! “把布摘下来吧。” 听到吩咐,宋致联抬手扯下了那人眼前蒙着的黑布。 从进了山就被蒙上眼睛,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此刻突然见了光,那人下意识的眯起眼,眼皮闭合了好几下,才慢慢适应屋内的光线。 先是扫了一圈屋子,目光掠过墙上的地图略微停顿后,最后稳稳落在了陈归身上: “阁下可是游击队司令,陈归?” 一口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腔调古怪,好在还能算是听懂。 陈归微微点头,同样上下打量着对方,心中则在思量着这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那人在确认是遇到了正主后,回头瞅了眼宋致联,又转回来看着陈归,欲言又止。 陈归明白了什么意思,是嫌宋致联在场,想要单独谈。 陈归笑了笑没答应,直截了当的开口: “你找我干什么?” 那小鬼子见陈归没有让宋致联出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坚持,清了清嗓子: “我们知道,阁下在国外买了许多武器弹药,但现在是什么情况想必阁下也清楚。这附近所有的出海口,你们都走不了,东西也就运不进来。”顿了顿后,这个鬼子微微躬身,“我奉丰田阁下之命,前来找阁下做一笔交易。” 陈归眼皮动了动,看了眼后又垂下。 提到出海口这三个,他脑子里便明白这是谁派来了的了。 前几天溪州城里有一个穿海军军服的人,在秋山离开后也没有走,想必就是那人派来的。 “那你就是海军的人?” “阁下果然聪明。” 那小鬼子不咸不淡的夸了一句,脸上却没有半分被猜中的窘迫。 沉吟了片刻,陈归缓缓开口: “那你们想和我谈什么?” “这个简单,为解阁下的难题而来。”那小鬼子摊了摊手,“你也知道,现在所有进入沿海港口的货船,都要经过我们的同意。而你的那批货马上就要到了,想必还没有卸的地方吧,我们正是为这事来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货这两天就会到?” 那小鬼子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 “阁下,我们想要知道的事,就没有秘密可言!” “也就是说,魔都里盯着我手下的人里,也有你们一份?” “不错,那么大的生意,谁不眼红,调查下而已何必计较呢!” 这话说的就有些冲了! 陈归已经有些生气了,但没有表现出来,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记得乔成回来后说过,当时有两拨非常专业的监视者,一追就消失。眼下看来,一拨就是小鬼子海军情报部的。 那另一拨呢,是中统还是别的什么?比如国外的? 陈归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那另一拨人呢,知道是谁吗?” 那小鬼子咧嘴笑出了声,眼睛里带着丝丝轻蔑之色,一个连跟踪自己的人都调查不明白,也不知道丰田阁下那么重视是为什么。 “阁下,我们都是潜伏的,怎么可能知道?” 陈归没接话,心中怒气又加了一分。 这小鬼子分明知道,从那笑得生硬的嘴角里就看出来,只是不想说。 “说吧。”陈归停下敲桌的手,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你们想要什么?” 那小鬼子见说到了正题,神色一凛,腰板都挺的笔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着: “丰田阁下说了,做买卖要做长久生意,这次的货我们收十吨黄金,后面再有货后再商量,细水长流。阁下手里是金山,分我们一勺汤不过分吧?” “多少?” 陈归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微微前倾,侧着头竖起耳朵,满脸的不敢相信。 那小鬼子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是十吨,阁下!相对于您手上的东西,这十吨真不算多。而且我们相信,您一定还会继续采购,往后咱们就可以少收一些,慢慢商量。” “呵!” 陈归真的被气笑了。 这是把他当纯纯的大冤种了? 说实话,如果给一些钱,换一条海上通道让船进得来货卸得下,还是愿意的,这样省事啊。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鬼子胃口大到这个地步,开口就是十吨黄金,这是没把他当人看,还是把他当成了那种留着哈喇子的傻子了? 陈归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冷笑着看向对方: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们不松口,我的货就进不来?” 那小鬼子显然深以为然,下巴微微扬起,满脸骄傲: “阁下,帝国的海军放眼整个世界也是第一的,而贵国的海军,已经被我们逼得躲在海港里不敢出来。恕我直言,没有我们松口,你们真的运不进来,而那些货物,就算停在公海,我们也随时可以击沉!”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虫子爬过的声音都快能听到了。 站在一旁的宋致联右手已经悄悄搭上了枪套,拇指抵着枪套扣,眼神死死盯着小鬼子。只要陈归点个头,当场就敢让这人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归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小鬼子面前,在一米开外站住脚,眼睛微微眯起,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冷冰冰的: “你不是个合适的谈判人选,不过也无所谓,我也不想跟你们谈了。” 俯低身子往那小鬼子跟前靠了靠: “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是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在这里,还没有人敢这么威胁我,从来没有!” 说完,转过身去: “送他下山。” 那小鬼子没想到陈归会这么硬气,以为自己拿着水路命脉,对方会吃这一套威胁,没想到搞砸了。 想说句软话挽回一下,又拉不下那个脸,索性心一横,把威胁加大: “阁下!听说您的货物不止这一批,还有一批价值更大的,难道真的不想要了吗?您不答应,可能就永远见不到那批货!我们说到做到!” 陈归的右手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间发出砰砰的空响声。 他闭上眼,缓缓平息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怒气,大步走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还一直运送进来? 小鬼子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 第311章 办法总会有的么 宋致联抓起那块黑布,就要重新给小鬼子绑上,那小鬼子抬手去挡,嘴里还想嚷什么,宋致联手腕一翻,毛瑟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 绑好黑布,宋致联押着小鬼子往外走,刚推开门,后面来陈归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让他留一样东西再走!” 宋致联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的勾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那小鬼子还没明白过来,感觉枪口离开了脑袋,虽然被推着走,嘴上依旧在喊: “阁下!您得考虑清楚!这次不答应,下次要的就不一定是多少了!” “走!” 宋致联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小鬼子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门口候着的两名押送士兵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是得罪陈归了,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按住肩膀,小鬼子有些发懵,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宋致联朝不远处一间空屋努了努嘴: “带过去。” 进了屋,宋致联想起张德才说过的一桩旧事,有次让俘虏送信,割的是耳朵,后来张德才还经常抱怨,说咋没想到割手指呢?割了手指就再也没法摸开枪了。 张德才没做到的,自己可以做哇! 当即朝两名士兵一挥手: “捆紧了,把大拇指都割了,然后送白医生那儿包扎一下,别让死在路上了。” 那小鬼子这回终于听明白了,脸色瞬间惨白,剧烈挣扎着: “八嘎!你们干什么?我是来谈判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滴干活,你们这样做有违...” 不等说完,宋致联随手从旁边扯了把干草,揉成一团,用力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冷笑了一声: “谈判就谈判,居然敢威胁我们头儿,你们当他脾气很好吗?” 随后,朝两名士兵抬了抬下巴: “动手。” 两名士兵嘿嘿一笑,拔出腰间刺刀,猛然间,屋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致联没再细看,走出屋外反手带上了门,抬头看着远处那间刚刚亮起灯的屋子,心里默默替日军海军那帮人竖了个大拇指。 这回,他们怕是要倒霉了,就是不知道头儿会让他们怎么个倒霉法。 屋内,陈归站在墙边盯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地图,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陆地上,可以追着小鬼子打,只要有炮,就没有人能挡得住前进的路。 可海上不行啊! 没有战舰,一切都是空谈。 而战舰这种大杀器又岂是拿钱就能买到的?这种国之重器,没有国家层面的运作,别人看都不看你一眼。 但就这么放弃,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已经付了那么多定金,就算一文钱没付,这批货也得必须想办法运回来,那里面可是有黄秉洲一直心心念念的实验器材。 陈归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没看出什么头绪,烦躁的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一靠,眼睛微微眯起,在脑海中那幅三维图里画划拉着,慢慢的寻找小鬼子在沿海的战舰布防。 那些飘在海面上的红点,一个一个的看了过去,魔都外海漂着一艘大船,吨位远超其他,看样子应该巡洋舰,还是吨位比较大的那种。 剩下的都是些千把吨的小东西,想来就是驱逐舰了,潜艇也有,但是很少整个海面也没几艘。 而钱江湾里,只孤零零地漂着三艘驱逐舰,钱江湾外海的巡逻线更是稀稀拉拉。 国军的海军已经被压制得几乎没了踪影,以小鬼子抠门的作风,能拨几艘驱逐舰来巡逻这片水域,就算给足陆军面子了。 看着那条形同虚设的封锁线,陈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一个大致的轮廓,在心里慢慢浮了上来。 从外海进来,这个容易。 钱江湾中,陈归的目光落在三维图里那三艘小得像小孩子玩具一样的驱逐舰上。想起在长江江面上,自己炮击鬼子炮艇那一回,那些炮艇不也是看着唬人、一轰就散? 这些驱逐舰看着和那艘炮艇也相差不大,又能比炮艇强出多少? 上次105炮的效果还是有些欠缺,要是有150炮,那就是手拿把掐,可惜了没有。 至于怎么让炮够得着它们,陈归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后世两个棒子国打仗的时候,不就有一方把坦克搬上了巡逻艇,当浮动炮台用么? 自己没有大口径坦克炮,但有大口径榴弹炮! 只要固定在甲板上,七八公里的射程,足够悄无声息的把这几艘驱逐舰挨个送走,尤其是晚上更好办! 要知道现在小鬼子的战舰上没有装雷达,夜间观察全靠肉眼和探照灯,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完全可以开着船,追着它们揍! 陈归在心里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一批货,没问题能运进来。 至于往后麦克的那些机床、拖拉机,陈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继续南迁,把根扎到海边去。 再买几门岸防炮,别说是这几艘小驱逐舰,就是战列舰来了,也照样给它送到海底喂王八! 有了决断,陈归心情也好了不少,抬头向门外呼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警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去把乔成找来。” “是!” 警卫退了出去,陈归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刚才那个小鬼子上门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希望后面,也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 乔成一直住在山中营地,不到半个小时,便敲门走了进来。 “头儿,您找我?” 陈归抬起头: “魔都那个联络点,用电台能联系上吗?” “能,我给他们留了密码本,找洋行的发电室就能和山里通上话。” “好,你现在就去联系,告诉他们找洋行的人问清楚,货具体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让他们把船开进钱江湾,进了湾剩下的事就不用他们管了。” “是!” 乔成转身出了屋子。 这一联络,便是一整夜。 联络点的人可以熬夜加班,洋行的人可不管这些,直到第二天早上,乔成才拿着回电进来汇报: “头儿,他们回电了。” 陈归接过电文,上面写着,三日后货抵外海,可驶钱江湾,放下电文,抬眼看向乔成: “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乔成身子站得笔直,目光灼灼。 陈归转回身,在地图上钱江湾里点了一处小港: “你带一个人,秘密潜入这里,想办法买一艘货船。不要求多大,只有一个要求甲板一定要厚,能扛得住一门105炮开火的后坐力。钱一次带不过去,先带一部分当定金,船买好之后别回来,就地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乔成凑近瞅了一眼地图上点的那个位置,记在心里后,大声应道: “是!” 陈归抽出一张纸,刷刷写下几行字,递了过去: “去找周怀远领钱,领完就出发,不要拖!” 乔成接过纸条,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陈归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钱江城上。 这一回,动静恐怕不小又要惊动这座城里的驻军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个胆量,把沿江一线的小鬼子,全都调过来包围自己。 第312章 小鬼子海军的应对 等乔成离去,陈归细细盘算了一遍。 这次行动,需要防备的也就是溪州和钱江两个方向的小鬼子,其他的倒是没什么难处。 那就让暂编独立一团盯住溪州方向,独立二团盯住钱江方向,自己只带直属团和炮兵团去。 山下还有几十辆卡车,加上上次缴获的那些,再发动一些百姓拉上骡马板车,一趟足够把东西全部拉回来了。 拿定主意,陈归当即叫来机要员,一封封电报穿过夜色下达到了各团部,休整了半个月的大部队,又开始悄悄动了起来。 第二天,天色微亮,那个被割了两根手指负责谈判的小鬼子,终于踉跄着回到了溪州。 丰田正雄坐在椅子上眯着眼,面色古井无波,直到那人说完才缓缓睁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也就是说,陈归直接就拒绝了,连价都没有还?” “是…是的,当场就拒绝了,还...还让人割了我的手指。” 丰田正雄的目光在那两只还在渗血的纱布绷带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那小鬼子脸上。 那小鬼子下意识的低了低头,眼神躲闪。 就这一眼,让丰田正雄察觉到了。 他在海军里混了二十年,审过的俘虏、听过的谎话数不胜数,一个连眼睛都不敢直视上司的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重新掂量。 “他都说了些什么,你原原本本的给我学一遍。” 那人的抬起眼皮扫了眼,又赶忙垂下,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知道丰田正雄开始怀疑了,不敢隐瞒,实实在在的说了出来: “阁下,陈归说…说这是在他们国家的土地上,没有人敢这么威胁他,让我们…滚!” “威胁?” 丰田正雄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鬼子,忽然笑了: “是你先威胁他的?” 那人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是双腿都在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显然对丰田正雄的恐惧刻到了骨子里。 “是...是我。” “也就是说你一进人家的山门,就摆出海军军令部的架子,先炫耀我们的能力,再夸口能随时击沉人家的货船,然后才开价的,是不是?” “阁下,我那是为了...” “为了压垮陈归的气焰?为了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丰田正雄猛的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蠢货!我派你是去谈判的,不是让你去耍威风的!” 随后,从桌子后走了出来,绕着那人转了一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张煞白的脸: “你知不知道这次谈判有多重要,你几句话就把一条路堵死了!陆军那帮蠢货在这片地上被打得狼狈逃窜,我们海军进不了山,除了让陈归谈判还有第二条路吗?” 那小鬼子被这一通话吓得,身子抖的更厉害了,头也弯的更低。 丰田正雄心中已经有了杀意,这蠢货把一场好好的事搞砸了,后面怎么给他哥哥打交代。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这次跟着他南下的人,知道这事又会说汉语的人,现在就只有面前这么一个人。 现在杀了,下次再想派人去还得重新挑选。 “滚下去,去重新包扎伤口。”丰田正雄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小鬼子,“过几天说不准还得再进山,下次再敢把事办砸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是...是!” 那人颤抖着应了声,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丰田正雄站在窗前,回想着刚才的汇报,心中明白是自己要价有些高了,再加上那个蠢货的傲慢,才将事情搞砸了。 既然搞砸了,那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想办法弥补就是了! “来人。” 丰田正雄朝着门外喊了声,一名警卫应声而入。 “去把山下叫来。” 警卫应了声,转身去找那名叫山下的副官。 等副官进来的时候,丰田正雄已经把一张海防图摊在了桌上,正趴在那里研究。 抬头扫了眼副官,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浙西山脉的地方: “陈归拒绝了我们的谈判,你说他会怎么做?” 副官凑近看了一会儿,面色有些迟疑: “阁下,会不会只是虚张声势,觉得价格不合理呢,这四周都在我们的包围下,那些东西想要只能走水路,走公路那是不现实的。” “不!”丰田正雄摇了摇头,想起那些关于陈归的种种传闻,“陈归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这次谈崩了,至少这批货他一定会想办法运进来,不会再求其他人!” 副官没有反对,低头看着地图,沉吟了片刻,伸出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想要从海里运进来,只有三条路,第一走魔都到溪州这条线,但这不大可能,绕的太远,而且魔都师团和钱江师团一南一北,正好把他夹在中间,魔都港口那里有我们大批战舰驻防,也不是他的船进得来的地方。” 手指又棒缓缓移到长江口: “第二是从北面走长江,但这更不可能了,长江里的军舰巡得比街面上的巡捕还勤,船一进江口那就是活靶子。” 手指一划而下,停在一处喇叭口的地方,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里。 “钱江湾…”副官解释着,“湾内水深足够一些小型货轮靠近两岸,我们的大型舰船又进不来…” “只有三艘驱逐舰在那里巡逻。”丰田正雄接过话头,伸出手指点了点钱江湾外海,“外海这里的巡逻更是形同虚设,我们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魔都,这里简直就是最好的卸货地方。” “但是,”副官抬起头,有些疑惑,“陈归不论要在哪个港口卸货运回山里,都必然经过钱江这一带的陆军防线,他们能穿过去吗?” 丰田正雄直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冷笑了起来。 “防线?那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陆军那帮马鹿,陈归站在他们头上撒尿都不敢吭声,你让他们去防御,简直就是笑话!” 副官愣了下,随即转身就要向屋外走去: “那我这就去通知舰队,让他们加强防御!” “等等!”丰田正雄叫住了副官,脸上露出一副戏谑的笑容,“陈归不和我们谈判,是因为觉得货船可以偷偷闯进钱江湾,然后悄悄卸货。我们要当着他的面,砸碎幻想,让他认清现实,逼回谈判桌。” “阁下的意思是当着陈归的面把货船打沉?” “对!”丰田正雄抬手虚握,仿佛捏碎了什么东西一样,“我们把货船放进来,到了陈归面前,在准备卸货的时候再打沉。只有让他体会到绝望,才能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谈,到时候我们开出的条件都得认!” 第313章 找船 副官看到丰田正雄有了决定,身子一挺: “那我这就去通知巡逻的舰船,让他们注意江面,找到后先监视起来。” “等等!”丰田正雄又叫住了他,“多增派几艘巡逻船,就以预防敌人海军突袭的名义,不要让陈归有了警觉,还有告诉湾里的战舰,让他们离岸边远一些,小心陆炮射击!” “嗨!阁下高明。” 副官领命而去。 屋里,丰田正雄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只要躲开了陆炮的射程,不信陈归还能像上次一样炸沉炮舰,而只要打掉这次的货物,陈归必然会回到谈判桌,到时候...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归求着将黄金送到自己面前的场景了。 钱江湾 某处荒废的码头。 这是一座几乎被遗弃的码头,自打小鬼子来了后大船被征走,小船被毁了大半。 江面上行驶的船只要被小鬼子巡逻船遇到,动辄扣船、击沉,原本跑运输的船只散的干干净净。 码头陆地上短短几个月就长满了荒草,只有水面看起来还算干净,应该是还有零星的小船偷偷出去打鱼、卖点东西讨生活。 小鬼子也懒得到这种没有油水,又不是战略要地的地方驻兵,索性弃了。 乔成站在岸边,手搭在眉梢上迎着太阳望去,几股黑烟在江面上飘着,那是在航道上巡逻的驱逐舰。 林涛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里面装着半箱银元,一路从山里提到这儿。 从看到江面之后,这位从金陵救出来进山后再没见过大海的前海军军官,心里拔凉拉凉的。 原本前两天,乔成找到他,说要找一个熟悉水性、懂船的人去执行任务。 他以为是去渡江侦察,等听说是去钱江湾寻一条能架105炮的货船时,激动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陆炮上船,那不也是战船吗! 是战船,怎么能没有他们海军的人! 于是在手下一群人眼巴巴的眼神中,林涛自告奋勇的跟着来了,理由非常简单,论船的结构,山里没人比他更熟,能不能扛炮,他瞄一眼就心里有数。 征得陈归同意后,两人避开沿途的哨卡,一路摸到了这里。 林涛放下皮箱甩了甩手,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拘起一捧水看了看,又眯眼打量两岸的石阶,很快有了结论: “错不了,这是老深水码头,泊位是按千吨船砌的,瞧那石阶上的缆桩眼,当年缆绳磨出来的槽还在,这地方以前停过大船。” 乔成从兜里掏出一张临摹的路线图,对照标注的线路,一路走过来的村镇、岔道,全有记号。 “就是这儿了,”对照完后,乔成把图递给了林涛,“咱们走过的每一处都有标记,错不了。” 林涛接过图仔细对了对,确信心中没了疑义,才把图还给乔成,又扭头扫了一圈码头四周那些东倒西歪的空屋: “那咱去周边找找,看还有没有人住,打听一下谁家有船、有什么船。” “行。” 两人朝码头不远处的一排木屋走去。 一路看过去,屋门大多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东西都搬干净了。 直到走近一片靠着树林的屋子,那里有炊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各自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脚步停在一家围着木栅栏的破落小院前,院门就是两块胡乱拼凑的木板,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吱呀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屋里走了出来,看清来的是两个陌生汉子,神情先是一紧,随即明显松了口气,看穿着不像抓壮丁的。 “你们找谁?” 林涛提着箱子没动,乔成上前一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大叔,我们是跑单帮做点小生意的,有些货要运出去,想找一条大点的船,最好是千吨往上的那种。” 老汉狐疑的扫了两人一圈,皮箱、长袍,外地口音,看不出什么名堂,反正不像汉奸。 松了口气后话匣子倒是敞开了: “没有大船喽,你们要找的那种大船,原先这儿泊着好几条。小鬼子来了,征的征、拖的拖,连开船的伙计都一并带走了。这码头,就这么荒了。” 乔成心里咯噔一下。 运货的船就在今晚应该就能到钱江湾里,现在日头快上了三杆,再找不到船,等头儿带人过来拿什么接货? “大爷,那附近哪儿还有这种大船?” 老汉又抬眼瞅了瞅他,慢吞吞的回应: “要我说啊,想运货你们该找小船,小船夜里跑,黑灯瞎火的查不住。大船查得严,没有通行证,连人带船一块儿扣,扣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喽。” 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非要大船,后头倒是有一家有。” 老汉抬起手,指了指树林深处。 “林子后头有一户人家,他们能找来船,不过你们跟他们打交道时,可得留个心眼。” 乔成眼睛一转,已经明白了什么意思,赶忙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紧走几步追上去后,强行给老汉手里塞进去: “大爷,我们这货实在催得紧,人生地不熟的,您熟门熟路多提点两句。” 老汉也不推辞,接过大洋轻轻掂了掂,压低了声音: “那一家,跟小鬼子的关系不浅,你们找上门去,一定要小心些。” 说完,转身就要回屋。 乔成显然还不死心,又追上问了一句: “大爷,那他们找来的船,大概多久能到?” 老汉脚步顿了顿,回头斜了一眼,像是笑他外行: “都在附近,用不了半天就能到。” 说完,推门进了屋子,顺手还带上了门,看那架势是把问话的他们俩也没当成什么好人。 两人出了院子,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穿过那片树林。 果然不远处有一座占地很大的宅院,高墙深院,门楼讲究,在这荒码头边上,看起来很是诡异。 林涛想起刚才老汉说的话,心里有些发紧,脚步慢了下来: “乔兄弟,刚才那大爷说这户人家跟小鬼子关系不浅,那不就是汉奸吗,咱们就这么上门,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乔成倒是一脸轻松,从兜里慢悠悠掏出一张纸,在林涛眼前晃了晃。 那是秋山还在溪州时签发的通行证,盖着第九师团的印章,到现在还没有丢掉。 只是秋山已经北调,溪州城防给了驻钱江的师团,这张证究竟还能不能用,谁也说不准。 但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是好是坏呢? 乔成把通行证又装回兜里,整理了下衣服,扫了眼林涛手上提的箱子,心中有了主意。 “放心吧,我这还有以前的一张通行证,想必小鬼子还是认的。不过刚才那大爷说这院子主人是汉奸,那就是不好相处了,咱们先把这箱子埋在这里谈妥了再说。” 林涛掂了掂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心中也赞同这个想法,钱帛动人心,万一别人起了歪主意呢? 两人当即找了个小坑,折了些树枝盖在上面又压上泥土,这才拍拍手向那院子走去。 第314章 互相算计 两人悄摸着走到院墙不远处,站在一个小土丘后,大门紧闭着,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听不到说话声。 乔成朝林涛摆了摆手,压低声音: “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先去探一圈。” 林涛点点头,闪身躲进一旁的树丛中。 乔成则一个人借着灌木丛悄悄走到院墙跟前,猫着腰贴墙根绕宅子走了一圈。 只有一个后门,墙里听不见说话声,也没有狗叫和岗哨,这宅子看着宽敞气派,实则外强中干,养的人不多。 回到藏身处,两人大摇大摆的来到了院门前,抬手拍了拍门环。 “有人吗?” 院里没动静,乔成又拍了两声,才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吆喝: “谁呀!大白天的叫魂呢!” 两人退了半步,谁也没有接话。 “吱呀!”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脑袋探了出来,满脸的不耐烦。 看到院门外两人的衣着,还算体面些,那人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挤出一副笑容询问: “两位找谁啊?” 乔成笑着拱了拱手: “我们是外地来的客商,想找一条大船运批东西从江里出去。听说贵府有那种大货轮,特意找过来的。” “客商?” 那人眼睛一眯,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显然不大相信: “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还跑商?还想从江里出去,莫不是在诓我吧?” “大哥这话就见外了,”乔成往前凑了半步,作势扫眼四周,声音压的更低,“这不是打听到贵府的船能走江嘛,特意找上门来的,价钱好商量,绝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戴瓜皮帽的人翻着白眼心中快速盘算着。 这两人能知道他们家的底细,还敢大白天找上门来做买卖,要不有来头的,要不就是那种啥也不懂的愣头青。 看着乔成脸上那副淡定的表情,心中倾向了前者。 “那两位稍微等一下,我进去给我们家老爷说一声。” 说完,从门缝中缩回身子,大门又合上了。 不多时,大门重新打开。 戴瓜皮帽那人身后,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穿着丝绸马褂,下巴留着山羊胡,浑身上下干瘦干瘦的。 一双眼睛却一点也糊涂,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看到乔成手上时,微微皱了下眉头。 随即,老汉脸上堆起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两位,想租一条什么样的船呐?” “我们是要买...” 林涛话还没说完,乔成抬手拦了下,笑着接过话头: “大爷,我们想租一条大船,有一批粮食,想运到南边去。” “哦?”老汉眯了眯眼,“多少粮食?” “大几千担吧。” 老汉愣了一下,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两位,这可不是玩笑话,这兵荒马乱的哪来这么多的粮食?” “这个您老不必担心。”乔成一脸坦然,“运费该出多少钱,我们一分不少。船越大越好,这一趟运过去,回来还要再运一批。” 老汉又重新开始捋着胡子,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可这江面上,日军封锁得很严呐,小船还好钻空子,大船不一定过得去。” “所以我们才来找您嘛。”乔成笑容不变,吹捧的话张口就来,“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您府上有门路,有信誉。只要货运过去了,价钱由您定!” 一句话,把老汉捧得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 “成,这买卖我们接了,那两位是不是得先把定金交一下?” 乔成大喇喇一笑,却没掏钱: “钱没问题,不过得先看看船,方才我们去码头上瞧过了,那里空荡荡的,别说大船了,能跑水的小船都没有。” “船都停在外港呢。”老汉也不隐瞒,“停在这里太碍眼,日军查的紧,免得招人恨。要不两位先随我进院子喝口茶,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半天的功夫就能到。” “喝茶就不必了。”乔成摆摆手,“我们就在码头等着吧,看不到船,这心里急得哪还能喝得下去茶啊!” “这…”老汉面露难色,“两位要是半路走了,我这船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哈哈!” 乔成朗声一笑,从兜里摸出十块大洋,放进戴瓜皮帽的那人手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甚是悦耳。 “这个就权当定钱了,人跑了,这钱不还在你们手上么?” 老汉盯着那十块白花花的银元,笑的又亲近了几分: “好,够痛快,那我这就去安排。” “好,那就有劳您了。” 乔成拱拱手,带着林涛转身便走,不多逗留一会。 宅子里。 老汉回到堂屋,一屁股坐进椅子中,戴瓜皮帽那人赶忙倒了杯茶后,端到跟前: “老爷,真要把船叫回来?” “叫,为什么不叫?” 老汉眯着眼,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你刚才没看见吗,那个年轻些的虎口上有茧,食指节上也有,那是常年抠枪机抠出来的。这地界,扛枪的除了日本人,就是山上的那支游击队,他们说是运粮,哼!说不准运的就不是粮。” 瓜皮帽眼睛一转,恍然大悟,赶忙连声恭维: “老爷高明!山里的货,过了江就是钱。那…我这就去给大少爷送信,让他把船带回来,再点齐人手?” “嗯。”老汉点点头,“既然是游击队的,那就来不了多少人,等他们把东西运到港口,连货带人全部劫了,人沉江,货就是我们的了。” 说着,老汉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做了个收拢的姿势,没再说下去,眼睛里满是贪婪,好像将东西拿到了手里一样。 “高!老爷这计策,天衣无缝!” 瓜皮帽又夸了句,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 老汉又开口, “有桩事,我有些想不通。你说运货过江,本该用小船,好停好靠,也不容易被查住。他们偏偏点名要大船,大几千担的粮,非大船不可,这话是圆的过去。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瓜皮帽挠了挠下巴: “也许是怕小船跑第二趟夜长梦多,干脆一次运完,又打听到咱家和皇军关系近,料定没人敢查咱们的船?” 老汉沉吟好一会,缓缓点头。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给大少爷带话,叫他把家伙都带上,多带些人。这单买卖,油水一定大!” “好嘞,老爷!” 院子外,乔成和林涛不紧不慢的沿着原路往回走着。直到到了那片树林,乔成才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院的方向,抬手拉住了林涛。 “刚才那老头儿,对咱们起疑心了。” “啊?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他看我手的时候,皱了下眉头,应该猜到咱们不是正经商人了。” “那…会不会告诉小鬼子,来抓咱们?” 乔成抬眼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老汉不是说了吗,把船来还得半天时间,不正好天黑了吗。到时候头儿带着人来了,我想不通他怎么算计头儿!” 林涛怔了怔,忽然嘿嘿的笑了起来。 不多久,瓜皮帽骑着马出了大门,沿着江边向钱江城方向跑去。 第315章 互相推脱 江边一处港口。 瓜皮帽嘴中的大少爷叫沙连山,三十出头,胖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此刻正站在院当中,听面前一个鬼子军曹训话,旁边站着个翻译官转述着: “皇军问,昨天北路上有三道哨卡,全部失了联系。巡逻队上去看了,哨卡被端了,人全没了。太君说,这几天一定要警戒四周,看有没有敌人,有敌人一定要及时禀报。” 沙大少爷心中一紧。 端哨卡? 还三道?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自家泊在外港的那几条黑船,莫不是走漏了风声,小鬼子冲着船来的? 再一听,才察觉出了不对,问有没有过境的敌人。 说到这个,那沙大少爷的谎话是随口就来: “太君,小的整日在这港里巡逻,从没见过成队的人马啊,就是…” 话没说完,院门被粗暴的推开,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瓜皮帽风急匆匆的闯了进来,一看到院子里有小鬼子,赶忙站住脚,脸色都变了。 沙大少爷瞪了一眼: “慌什么,没看到皇军在问话呢。” 瓜皮帽听懂这话的意思,赶忙点头哈腰的站在了一边。 小鬼子军曹扫了瓜皮帽一眼,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向翻译: “问他来干什么!” 翻译说完,沙大少爷狠狠瞪了瓜皮帽一眼,无奈开口: “有什么事,直说!” 瓜皮帽将老汉写的信了过去,沙大少爷接过一看,立马察觉了不对。 两个外地客商,虎口有茧,要租大船准备运几千担粮,此刻正在废码头上等船,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来的几千担粮? 一抬头,正好看到小鬼子军曹审视的目光,想起这小鬼子刚才说的话,一副信息很快就对上了。 北路的三个哨卡被端,一支队伍正往东南方向赶来,废弃港口上,两个人租大船运粮过江。 那劫哨卡的分明就是山上下来的游击队,要往码头上运东西! 沙大少爷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爹居然准备劫游击队的货,也不看看那帮杀神是好惹的吗! 舔了舔嘴唇,心里飞快盘算了下,随即把信往兜里一揣,脸上换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太君!您这一问,小的倒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正要告诉您!” 随后,把两个客商租船运粮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没有告诉小鬼子的是,具体的运货日期。 至于他爹说的在码头黑吃黑,他私自改了下,抢在小鬼子到港口之前,装好货后运到江中黑吃黑! 游击队再厉害,还能追到江中不成! 鬼子军曹盯着沙大少爷看了几秒后转身就走,边走边对身后的士兵急促下令。 翻译官小跑着追出去,撂下一句: “沙队长,皇军说要回去禀报,你立了大功了,皇军会好好奖赏你的!” 沙大少爷躬着身子把人送出门,直起腰来,轻蔑的哼了一声。 相比起游击队送到江南面换钱的东西,这点功算什么! 一句话就想打打自己,真当自己投靠你们就为了听你们夸奖啊! 瓜皮帽悄悄凑了过来: “大少爷,那船现在开过去吗?” “开过去!现在就开过去,让他们抓紧装货,转一批运到江中,悄悄处理掉跟船的人,把货运到这里。” ...... 钱江城, 十八师团指挥部。 两天前,两架侦察机例行巡逻时,在山外的公路上发现了一支行军队列,有卡车,有炮队,行军方向朝东南。 在被击落一架侦察机后,剩下的另一架将报告送到了金陵方面军司令部。 司令部的参谋们对着地图核对了许久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山中游击队主力东出了,带队的大概率就是陈归本人。 这一下差点将他们吓了个半死。 刚刚将两支部队抽调北上,陈归就下山了,这不明摆着准备去搞事情么,万一钻到了魔都怎么办? 可信息也仅此而已,侦察机再不敢低空侦查,没有确切结论又不敢把事情上报大本营。 参谋部只得一封又一封的电报转向钱江一线驻守的十八师团,让他们尽快搞清楚,游击队去了哪里,带了多少人。 此刻,一名参谋站在地图前,把最新得到情况汇总了一遍,屋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师团长开口: “诸位怎么看?” 一名参谋指着地图上代表陈归营地的浙西山脉: “卑职以为,陈归倾巢而出,山里必然空虚.,我们可以趁机进攻山中,逼他撤回去!” “进攻?”旁边一名老参谋冷笑了一声,“怎么进攻?陈归将两个团一南一北分别挡在了两座城池外面,为的就是防咱们。城里的守军敢抽走一半,你猜他们会不会掉头攻城?” 那名参谋语塞。 老参谋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江对岸就是敌人三战区的主力部队,虽然缩着没动,可要是咱们师团倾巢而出,江对岸趁势一压,前后一夹,钱江防线还要不要了?” 先前开口的参谋不服气了: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缩着不动,任由陈归下山?那方面军司令部那里怎么交代?” “怎么是缩着不动啊,只是时机未到!”老参谋摇头,“陈归这个人,在陆地上跟他打野战,凶多吉少。可咱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了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攻哪一座城?抢哪一处仓?还是准备过江,我们一概不知,情报不明,重兵出城,就是拿钱江城赌,万一防线崩了,谁也背不起这责任!” 师团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东南方向一遍遍划着,始终下不了决心。 正在这时,通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拿一封电报。 “外港码头急电,有两名可疑外乡人,于废弃码头雇佣一艘要运粮数千担的货船。” 师团长赶忙寻找地图上的位置,顺着那三个被端掉的哨卡,一条线慢慢延伸到了那座废弃港口。 看着那条近乎笔直的线,他心中轻松了不少,语气也平缓了许多。 “看来陈归没打算再往东走了,只是去港口送一批货。” 一名参谋兴冲冲的站了起来,语气激动: “那还等什么?陈归既然离开山里。那我们正好合围!” 参谋长摇摇头: “合围?拿什么合围?溪洲沿线和钱江沿线的守军都不能动,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只有一个大队,一个大队能做什么!” 听到参谋长发话了,其他参谋再没有开口,目光转向了师团长。 师团长想起陈归以前的种种战绩,心中一阵发虚,沉吟了下,抬头看向通讯官: “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把情况告诉他们,然后请求战术指导。” 通讯官转身走了出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手中拿着一张电文走了进来,师团长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钱江一线防务任尔酌情处理! 师团长突然感觉到了电文中的深深恶意,这是出不出兵自己说了算,当然相对应的后果也得自己背? 过了好一会,师团长才将电文放在桌上,在一众参谋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那就派那个大队前去阻击吧,挡住游击队回山的路。另外,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就说敌人炮火强大,请求空中支援!” 参谋长提醒了一句: “阁下,航空队未必会来!” 师团长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报是我的事,去执行吧!” 第316章 见钱眼开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废弃码头上最后一线亮光也沉进了江面。 乔成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散了架的床板拼成一张临时床铺,也不嫌脏,枕着手臂就躺了上去。眼睛闭着,嘴里叼着根草茎,要不是草茎时不时动一下,还真当他睡着了。 林涛就稳重一些,从不远处废弃的屋子里找了条小板凳,坐在一旁,眯眼打量着夜色里那艘泊在不远处的大船。 宽阔低矮的船体浮在暗沉沉的水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肚子的饺子。 瓜皮帽带着两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站在跟前。 从太阳落山那会起,他就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看江面,又瞅着看乔成两人,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二位,你们的货到底什么时候到啊?那可是几百吨的东西,再迟些就装不完了!万一天亮前走不脱,让皇军…让日军巡逻的撞上,这船、这货、还有诸位,可就全完喽!” 乔成眼睛都没睁,晃动着嘴里的草茎: “急什么,我们人多装货也快,用不了半夜就能装完出发。” “就是,”林涛也随口附和着,眼睛还盯在那条船,“你倒是让船靠过来嘛,不凑近了瞅一眼,怎么知道装不装得下?” 听到要将船靠过来,瓜皮帽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那你们倒是给钱啊!一分钱不见,就想让我把船靠过去,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 乔成没接话。 他一直就没睡着,正细细听着传来的一点点动静,听着像是卡车的轰鸣声,顺着风一阵一阵,越来越近。 陈归他们,可算是到了。 乔成吐掉草茎,从床板上直起身,先扫了瓜皮帽身后那两个汉子一眼,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揣着短枪,又看向瓜皮帽,这才慢悠悠开口: “做生意嘛,讲究个诚信,你既然想验货,那就给你验验。” 说着站起身,掀开床板上的两块木板,把来时那只皮箱提了起来,往床板上一放。 “咔哒。” 箱盖弹开,红布裹着一捆捆银元,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两侧,还并排放着十来根金条,马灯昏黄的光打上去,黄的白的一齐晃眼。 瓜皮帽的眼神瞬间就直了,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拿黄金。 乔成抬手一挡,笑眯眯的盯着: “钱,见着了,那船是不是也该靠过来了?” 瓜皮帽尬笑着把手缩了回去,眼珠子却还粘在那些金条上挪不开。 “总得…验验真假吧?这年头,骗子可多得很呐。” 乔成嘿嘿一笑,也不拿金条,随手扯开红布的一角,抽出一枚银元,两根手指捏着,放到嘴边夸张的用力一吹。 “呼~” 手指捏着银元,冲瓜皮帽晃了晃: “来,听一听真假?” 瓜皮帽没敢接,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 “哈哈,这...这还能有假,我这就去叫船靠过来。” 说完转身往江边走。 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银元,有一箱子!金条,十好几根呢! 加一块儿,买下这条船还有富余,这运什么货,有这些钱不就够了吗? 一路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告诉大少爷,这货不拉了。 抢钱,抢了这一箱,比拉十趟都赚钱。 走出十几步,估摸着后边听不见了,侧头朝跟在身后的一个汉子低声嘱咐: “你去告诉大少爷,就说这帮人身上带着上千大洋,还有十来根小黄鱼!”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夜色,顺着江岸的小路一溜烟去了。 瓜皮帽又冲另一个汉子吩咐: “你去船上,让他们起锚靠过来,顺便告诉船上的伙计,家伙都准备好。这两人要是想跑,看我眼色拿下他们!” 那汉子应了声,跳上了岸边停靠的一条小木船,撑篙向那艘货船划去。 瓜皮帽站在原地,回头瞅了眼身后那点昏黄的马灯光,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这笔钱到手了,老爷会赏他一百块还是两百块呢? 运费和粮食才值几个钱,哪有抢钱来的快! “兄弟,”乔成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了过来,“咱们是不是还没给定金呢?” 瓜皮帽心里一喜,送上门来了! 本想端着架子,两条腿却不听使唤,转身就往回走。 来到床板跟前,目光先在箱子上溜了一圈,才笑着开口: “做买卖嘛,讲究的就是诚信,船靠过来了,定金是该给了。” 乔成嘿嘿一笑,伸手在腰间一捞,一把毛瑟手枪已经拿在了手里。 “咔哒。” 子弹上膛,枪口抬起正对着瓜皮帽。 “你…你要干什么?!” 瓜皮帽脸上的贪婪霎时间吓没了,结结巴巴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乔成也不站起,就坐在床板上,手腕轻轻晃动着,枪口在瓜皮帽的脑门和胸口之间不紧不慢的来回移: “刚才从陆路走的那位,干嘛去了?” 瓜皮帽的眼珠随着枪口来回移动,嗓子眼发紧: “那…那是回去给我家老爷报信的!老爷吩咐过,见了你们的钱就得回去知会一声…” “是吗。”乔成拖长了声调,阴阳怪气,枪口朝床板边上点了点,“那就有劳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等等吧。” “等…等什么?” “等我们的人。”乔成抬眼看了看轰鸣声传来的方向,“你呀,怕是要失望了。” 瓜皮帽这才后知后觉的竖起了耳朵。 远处,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是一片,正朝着码头行驶过来。 “兄弟,我…” 瓜皮帽欲哭无泪。 这年头,敢大摇大摆开着卡车队列在公路上跑的,来头能小了? “别急。”乔成反倒有心思逗他了,“马上就见分晓了。” 说着,他持枪的手纹丝不动,空出的那只手在瓜皮帽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搜出武器,这才微微侧头,看了眼江面。 那艘货船亮起了几盏灯,正缓缓朝着荒废的码头靠来。 而远处的马路上已经看到了卡车的车灯。 “吱~” 刺耳的刹车声里,第一辆卡车稳稳停在宽阔的码头上。 车门推开,张德才打开车门跳了下来,眯眼瞅了瞅车灯前站着的人影,大步走了过来: “哈哈!乔成,你小子这是在干嘛呢,大老远就看见你用枪指着人家脑门!” 乔成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遮在眉梢上,挡着刺眼的灯光,满脸无奈: “团长,你就不能把车头偏一偏吗?这灯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哎!”张德才走过来,抬手在乔成肩膀上重重一拍,“这不是看你们黑灯瞎火的,给你照个亮嘛!船呢?” 一直没插上话的林涛赶紧开口,朝江面指了指: “那儿呢,正往码头靠。” 第317章 上船 张德才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点灯火勾出个黑黢黢的巨大轮廓,顿时眼睛一亮: “哟!不赖嘛,看起来还不小!” 瓜皮帽在旁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整齐的军装,肩上扛的官阶,张口就是团长,一颗心直往下沉,赶忙陪着小心开口: “长官,我就是个跑船的,您看能不能先把枪收了?” 这一句,把众人的注意力又都拽了回来。 乔成顺势收起枪,朝瓜皮帽努了努嘴: “团长,这家人跟小鬼子关系不浅,方才一看见我们带的钱,就动了歪心思。打发了一个往回送信,多半是喊人去了。” 张德才上下打量了瓜皮帽一眼,眼中满是戏谑: “哟,胆子不小啊?还敢打我们的主意,这是上赶着找打?” 瓜皮帽两腿一哆嗦,正要分辩,乔成忽然抬手碰了碰张德才的胳膊: “头儿来了。” 不远处,一辆接一辆卡车顺着土路停稳,车灯依次熄灭。 陈归推开车门,跳下卡车朝着几人走来,身后警卫班的战士紧跟着跳下车厢,小跑跟了上来。 乔成、林涛同时立正: “报告!船已经找到!” “辛苦了。” 陈归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瓜皮帽身上,缓缓开口: “码头西北方向,沿江那些草里趴着几十个人,是你们埋伏的?” 一句话,点破底牌。 瓜皮帽那颗本就怦怦乱跳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陈归再没看他,转身对跟上来的传令兵吩咐: “去告诉宋致联,沿江西北方向,草里藏着几十个伪军,让派人去处理了。”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 陈归这才把目光转向江面,那艘大船正稳稳当当的靠向荒废的码头。 张德才开口: “头儿,我让人去把船控制住。” 陈归点点头,又随口补了一句: “船上还有十来个人,都带着枪。让大伙小心点,别大意。” “好嘞!” 张德才应了声,转身扯着嗓子安排人去了。 陈归这才将目光转向林涛: “咋样,这船能撑住105炮吗?” 林涛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来了大半天,光在岸上远远瞅了几眼,船身都没有摸到呢。 “我…我得上去看看甲板结构才能知道。” “嗯,”陈归淡淡应了声也没有计较,“那就等会儿一起上去。王守山应该也快到了,他带了电焊机和钢材,实在不行就临时加固一下,再找一条这样的船不容易。” “是!” 林涛大声应了句,转身去找他的水上运输小队,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那边,张德才已经安排炮兵团的人开始登船,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粗暴的吆喝声,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比想象中的要顺。 王守山也到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自从在金陵被陈归救出来后,一直窝在山中,整日照看那几台宝贝疙瘩一样的机器。 枪械配件暂时还生产不出来,平日里最多的活计,就是用手摇砂轮机磨磨剪刀和刺刀。 这回总算等到陈归用他,带着械修所的几个工人,占了整整一辆卡车,拉着一台老式电焊机和几根钢材,一路颠簸着到了码头。 登上船,他指挥着众人将焊机抬上货船,大声吆喝着: 第318章 猎物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来一朵巨大的云,把还算明亮的月亮整个吞了进去。 江面顿时黑漆漆一片,只有水浪拍在船身上的闷响,一阵赶着一阵。 英子号货轮就在这漆黑的水面上慢慢走着,机舱里的伙计把转速降到了极限,整条船像一只在陆地上爬的乌龟一样,慢吞吞的。 船老大站在驾驶舱里,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不时抹一把额头,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 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可额头上的汗,就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船老大现在满心都是后悔! 在魔都,从那条远洋货轮里把这批货接到手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庆幸,这是老天爷赏饭! 这一趟的运费顶他跑半年,当时只觉得走路都是飘的。 可等真进了钱江湾,熄了全船灯火全凭一双眼睛和几十年的手感在黑夜里前行的时候,那股被大洋勾起来的热乎气,早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了恐惧。 旁边,副手趴在驾驶舱上,脸紧紧贴着玻璃使劲往外瞅,奈何什么都看不见。 “老大!”副手从玻璃上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我咋觉的有点不大对呢?” “放屁!”船老大眼皮一横,嗓门提得老高,“哪儿不对劲了?跑了这大半宿,就快到地方了!都给我稳住了,这趟活送完放假一个月工钱照发!” 搁在往常,这话一出口,副手能笑的跳起来,可现在心中同样充满了害怕,抬起手朝江的两侧指了指: “老大,从咱们进钱江湾到现在,走了也快有半夜了,江面上一条船都没见着。就连小鬼子的巡逻艇没有。” 副手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紧张: “这...这正常吗?” “你他娘的...” 船老大一句骂到了嗓子眼,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副手说的是对的。 “别管这么多了!你去算一下,离说好的那个码头还有多远。” “好…好!”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从图筒里抽出那卷江图,在航海桌上铺开,拧亮手电一道橘黄的光柱照在图上。 俯下身,拿分规沿着航线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进来的时间对…航速压到了六节…潮向偏北推了半度…” 船老大瞥了一眼也没催,扭头又望向舷窗外黑漆漆的江面,烦躁的一把扯开衣领,让更多的江风吹进来,期望能压下心头的火气。 跑船跑了几十年,钱江湾这一段都不用灯光,完全可以凭着经验和感觉摸黑走,这难不住他。 可从天黑摸进了钱江湾到现在,走了也有大半夜时间了,一条小鬼子的巡逻船都没撞上。 这不可能! 这地方入了夜就从来没有这么静过,他也不是没跑过。 每次都能遇到小鬼子的巡逻艇,就往最少了说一晚也总能撞见两回。 他船上可还备着一包现大洋,专门打发这些巡逻艇的。 如今钱还在船里躺的好好的,那些巡逻艇却一艘都不见。 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他们今晚都不出来了,或者是都躲起来了。 躲起来干什么? 要么憋着坏伏击什么,要么猫在什么地方盯着某一艘船! 船老大用力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跳又加快了几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舱里那点货,据说是些实验器材和弹药。 这样的货也不是没跑过,塞几个钱登船的人走个过场,看两眼也就放行了。多少次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今晚,处处都透着诡异! 千万别是我或者千万别冲着我这条船来啊! “算出来没有!还有多远!” 第319章 猎人 舰桥上重新归于寂静。 大川目送着那个黑黝黝的轮廓慢慢消失在镜头中,嘴角的嘲笑终于消失了。 转过身,理了理军装的扣子,大声命令: “传令!左舵三十,取主航道航向!” 轰! 一道橘红色的流光,毫无征兆的从几公里外的黑暗里扑来。 大川的最后一个音节刚刚出口,那发炮弹已经在舰桥外轰然炸响。 剧烈的爆炸声中,玻璃炸成万千碎片,火光裹着碎片和灼热的气浪席卷了整个控制台。 测距仪、传令钟、海图桌连同操作它们的身影,一同被掀翻、撕碎、抛向舱壁。 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响。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在舰船上四处响起,甲板上的水兵像被沸水浇了的蚂蚁,四散奔逃。 副长刚刚传完命令,前脚才跨出舰桥的舱门,后脚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就从背后猛的撞起,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过道另一侧的舱壁上又滚落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贴着耳膜敲锣。 “长官!长官!” 一个水兵从浓烟里冲了过来扶起他。 副长额头上淌着血,眼睛半睁半闭,被那水兵使劲晃了几下,才渐渐清醒过来。 抬眼望去 舰桥方向,已经被爆炸的余波撕成了一片废墟。 “舰长!” 副长嘶吼了一句,撑着墙挣扎起身,跌跌撞撞朝舰桥跑去。 还没等找到这艘驱逐舰的舰长大川是死是活。 轰! 第二声爆炸在正前方炸响,整艘舰猛的一颤,像被谁踢了一脚。 副长被震得一个趔趄,堵住墙壁才堪堪站稳。抬手摸了把耳朵,掌心一片温热黏腻耳朵被震出血了。 他一把甩开搀扶的水兵,扑到舰桥侧面那扇已经变形的舷窗前,朝外看去。 舰艏方向,那座双联装一百二十毫米前主炮塔挨了一发炮弹。 这种驱逐舰的炮塔,装甲根本谈不上防护,薄薄的防盾在榴弹面前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炮塔天护盖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窟窿。 爆炸的气浪顺着破口灌进炮塔内部,把里面十几个正处于待发状态、随时准备开火的炮手、装填手,撕成了一堆分不清你我的东西。 主炮~废了! 副长扶着舷窗,手指死死抠着变形的铁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 敌人的炮,怎么可能这么准! 第一发,炸了舰桥,第二发,炸了前主炮。 一个打掉指挥,一个打掉全舰最凶的火力,挨个点名,专挑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这怎么可能? 黑漆漆的江面上,他们都没有开灯,敌人是怎么看见他们的,还能打的如此精准! 回头扫视舰桥内部,方才那发炮弹在密闭空间里肆虐,冲击波把通往全舰各处的传令管、舰内电话线全部扯断。 整艘舰的指挥没了,通讯也断了。 更要命的是,这条舰是今夜行动的总指挥舰,大川舰长就是整个编队的指挥! “长官!长官,怎么办?” 身后,闻讯赶来的水兵越来越多,一张张紧张的脸挤在舱门口,全都直勾勾的盯着。 舰长没了,他这个副长就是最好的军官了。 副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冲那群惊慌的眼睛怒喝一声: 第320章 我试试炮管烫不烫 江面上,那艘临时充作旗舰的驱逐舰,正竭力向后方退去。 舰长和副长都死了,舰桥炸成了空壳,全靠副长被炸前下的最后一条命令,轮机舱里的小鬼子们才照着操典,操纵着这条失去指挥中枢的军舰,逃也似的退出了战场。 剩下四艘驱逐舰,同时打开了探照灯。 光柱在江面上疯狂扫动,一边朝着方才炮口焰闪现的方向胡乱开炮,一边把马力加到了最大。 它们已经看明白了,敌人的炮打得很诡异,离得越远死得越干脆。 唯一的活路就是贴近了打,把大炮直接怼到对方船身上轰。 至于能不能打穿,根本不必担心,这湾里的潮水养不了重甲舰,装甲厚的船根本进不来,对方最多是一条装了炮的快船。 一艘驱逐舰上,小鬼子舰长举着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友舰,被一发炮弹炸掉了舰桥,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炮太准了! 太邪门了! 他放下望远镜,把心中的恐惧狠狠压回肚子里,厉声嘶吼: “加速!全速前进!” 驱逐舰舰艏劈开江水,快速扑向那片黑暗。 “轰!轰!” 舰首那座双联装的一百二十毫米前主炮几乎同时开火,两发炮弹呼啸着砸进夜幕。 而就在这一瞬,对面那艘船也开炮了,炮口烈焰腾起,把它自己照了个纤毫毕现。 低矮的船身,宽阔的甲板,甲板上立着一门大炮,分明是一艘货轮。 瞭望哨疯狂的嘶吼着: “是货轮!是条货轮!是货轮上装了大炮!” 刚刚发射的那两发炮弹运气爆棚,在货轮前后激起两根冲天的水柱,近失弹! “好!”舰长用力捏紧拳头狠狠砸在舱壁上,“近失,下一轮修正诸元就打中它了!一条货轮,中一发就...”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那艘友舰,前主炮塔被一发105毫米榴弹正面击中,轰然巨响中,炮塔哑了炮管歪歪斜斜的垂了下去。 “快…快啊!” 舰长架着望远镜满手是汗,心里疯狂默念着己方的下一发校射。 “轰!” 黑暗中的货轮又亮了一下,又开炮了。 下一刻,自己舰艏的主炮塔上一团烈焰腾空而起,两根炮管砰的一声砸在了甲板上。 主炮,完了! 舰长放下望远镜望着燃烧的炮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凉到天灵盖。 这还怎么打?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艘舰桥中弹正缓缓倒退的旗舰残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蹿了上来,该跑了! 刚才自己这条船打出了近失弹,也就是说敌人已经看到了,那么下一发会不会照着舰桥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战斗的欲望压了下去。 离开舰桥? 那是临阵脱逃要上军事法庭的。 留在舰桥? 下一发炮弹就到必死无疑。 或者撤出战斗? 不行,主炮只是战损,舰尾还有一座后部炮塔还有一战之力,现在退罪名同样成立。 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大声命令: “转向!以舰尾炮塔继续射击!” 第321章 投完弹就走,从不拖泥带水! 张德才把怀里一直抱着的炮弹塞给旁边的炮手,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艘烧得火光冲天的驱逐舰,满脸意犹未尽: “头儿,那艘不打了吗?” 陈归扫了一眼,笑了笑: “不打了,留着还能照个亮,再说了那么大的火烤一烤小鬼子也挺好,我不信他们这还能救得回来。” 说完,大步朝驾驶舱走去: “走,去看看运货的那条船走到哪儿了,别被吓跑就麻烦了。” 张德才又瞅了一眼那艘在江面上燃烧的驱逐舰,嘿嘿笑了一声追了上去。 驾驶室里灯火通明,林涛刚下令把全船的灯全部打开。 看到陈归推开门走了进来,林涛热络地迎上去,抬手朝窗外一指。 远处,借着那艘驱逐舰冲天的火光,英子号货轮从夜色里显了出来,只是越走越慢,像是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司令,他们越走越慢了,估计是被吓着了。” “这船上有探照灯吗?给他们发个信号,黑灯瞎火的别真吓跑了。” “有!船上有探照灯可以发信号。”林涛解释着,“可复杂的灯语他们未必看得懂,万一领会错了掉头跑了怎么办?要不…就随便给他们闪几下?” “行,那就闪一闪。”陈归望着那条战战兢兢的船影,嘴角一扬,“他们跑船的,最懂这个,见了灯就明白江面上有人接他们了。” 林涛带着两个人转身出了舱门。 很快,一道光柱朝着英子号的方向,不急不缓的闪了三下。 片刻后,那艘货轮灯光亮起,试探性的闪了两下作为回应。 英子号,驾驶舱。 船老大死死盯着刚才闪灯光的货轮,手心全是汗。 方才那场夜战,他全看在眼里,五条日本军舰,烧的烧、跑的跑。能干出这事的主,炸他脚下这条千吨货轮,无非是多放一炮的事。 船老大盯着那道静静亮着的白光,狠狠一跺脚: “我们朝灯光走,过去看看。” 两艘船渐渐靠近。 货船的甲板上,张德才带着几名士兵: “头儿,那我过去?” “嗯,你去!把人稳住别吓着他们。” “好嘞!” 张德才带着两个兵下了小汽艇,顺利的登上了英子号。 船老大带着副手已经在等着了,借着船上的灯光上下打量着几人,军装齐整背着枪,看起来像是正规军。 “这位…长官?”他拱着手,腰弯了弯:“我就是这条船的船主,敢问几位是哪一路的?” 张德才懒得绕弯子: “收货的。” “收货?”顾船长心里一哆嗦,“敢问…收的是什么货?” “考我?”张德才乐了,细细将货物念了一遍,“一百多挺捷克式轻机枪,两百万发子弹,还有一批实验器材,毛瑟手枪还有子弹,不知道对不对呀?” 船老大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了,舱单上的货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 他一把拉住张德才的手,声泪俱下: “你们可算来了!这趟差点把命交代在江里!我在驾驶舱里腿肚子抽筋抽了小半个小时!洋行那帮天杀的就撂下一句有人接,也没说接我的队伍这么…这么…” 船老大半天没找着词,一屁股靠上舷墙。 张德才嘿嘿一笑,把话补齐: “这么能打?” 船老大急忙点头: “长官,贵军这是把小鬼子海军打跑了?” 张德才点了点头。 船老大扶着舱壁站直,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把几个月的晦气都吐了出去。 紧接着跑船人的精明劲儿又爬回了身上,一拍大腿: “长官!我们能不能在天亮前把货卸完走人,后面我还有事儿呢! “没问题!” 张德才轻快的应了。 两艘船慢慢向着废弃码头靠了过去。 清晨,天色刚刚泛白。 金陵机场跑道上,六架轰炸机一字排开,发动机声咆哮着。 作战室里,作战参谋站在地图前,对着机组宣大声宣读方面军的命令: 第322章 这钱该你挣 码头上,陈归站在一门八八式高射炮旁边,目光在那群热热闹闹卸货的人群中游荡。 炮膛里的炮弹早已经装好,炮口斜斜指着天空,炮手们围在炮位四周,仰着脖子,听着天上的嗡鸣声渐渐远去。 张德才站在一旁,手搭在眉梢上,仰着脖子看了足足十来分钟,直到看得头晕眼花脖子发酸,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放下手用力揉了揉额头,扭头问: “头儿,小鬼子的飞机这是回去了?” “回去了,”陈归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没尽兴的惋惜,“原本还想着再打下来几架,结果它们压着咱们高射炮的射程,连个头都不敢露就飞过去了。” 旁边的高射炮连长直起腰,同样满脸不甘心: “这小鬼子也忒胆小了些,就在射界边上蹭,一点也不敢飞低。” “省几发炮弹吧。” 陈归摆摆手。 张德才还是有些迷糊,没想明白飞机跑这么远又飞回去为了啥,指着江面询问: “那它们飞过去炸什么呢,那边还有咱们的人?” “没有。” 陈归侧过头,看向正带队走过来的宋致联,嘴角微微扬起: “它们飞到江里把咱们打着火的那艘驱逐舰又重新炸了一遍。” 张德才、高射炮连连长两人同时眨眨眼: “啊?” “这会儿,”陈归掏出怀表看了看,也是有些好笑,“那艘船应该沉了吧。” 张德才愣在原地,然后大笑了起来: “自己炸自己?哈哈哈哈~六架飞机,大老远跑一趟把自己的船又炸沉一艘,这小鬼子飞机和海军有仇吧?” 宋致联带着人正好走了过来,看着这副笑的不着边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瞥了一眼。 张德才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你先汇报,等你汇报完我再跟你说,保准你听完也绷不住。” 宋致联懒得搭理,先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人把几口大木箱抬到一边,这才拿着一只小木匣,双手递到陈归面前: “司令,沙家处置完了,清点下来大洋有八万三千多枚、金条一箱。另外还有布匹十几卷,粮食十余囤。东西正在后头装车呢。” 陈归嗯了一声,没有接那只木匣。 他的目光越过宋致联的肩膀,落在码头四周,看着一片片东倒西塌的空屋,半埋在荒草里的石阶,心里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这地方靠着港口想当年该是何等的热闹,如今小鬼子来了不到半年时间,方圆十里再没有一户囫囵人家,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守着破屋子等死。 港口荒废成这样,沙家这伙汉奸脱不了干系。 “把箱子装车上,”陈归收回目光,“粮食拿出一部分,分给附近还在的百姓。告诉他们先出去躲一躲,咱们前脚走小鬼子后脚肯定会来,等过段时间再让他们回来。” “是,我这就去办。” 宋致联应声去了。 不多时,破屋那边传来一些动静,几个白发老人被人搀着过来领粮,一个老头捧着米袋,颤颤巍巍朝码头上深深作了个揖。 陈归远远看着,抬手还了一礼后转身朝卸货的码头走去,那边快卸完了。 码头上,船老大伸长脖子,看着乔成核对完了所有数目: “捷克式轻机枪两百挺、毛瑟手枪两百支、步枪弹两百万发!手枪弹五十万发!实验器材...额...数目都对!” 每念一条,船老大的眼皮就跳一下,又回头,看看满码头穿着整齐军装、扛着箱子身形矫健的士兵,再看看远处散步有致的岗哨,心里终于咂摸出滋味来了。 怪不得小鬼子五艘驱逐舰堵着江面埋伏! 洋人发货的时候只说是弹药器材,可没说是整整一船的枪啊! 他抹了把后脖颈的冷汗,心里盘算着,万幸过了这道坎,这一趟的运费足够躺上半年了,往后就跑跑魔都附近的营生,再不来钱江湾了。 这等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说什么也不沾了。 “船东。” 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一看,面前走来两个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背长枪的警卫,一看就不是寻常身份。 船老大慌忙拍了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角,刚要躬身,对面那位年纪轻轻的军官却先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你就是这条船的船东吧?” “是…是!这船就是我的!”船老大赶忙伸出双手握住那只手,感觉沉稳有力,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皮,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 “这一趟,让你担惊受怕了。”陈归松开手,语气随和,“他们给你的运费是多少?” “两千大洋。” 船老大刚说完就后悔了,生怕对面这个军官和他要钱,忙不迭的解释: “长官,您别嫌贵,如今小鬼子的军舰封着江口,里里外外打点都要钱,我们也是顶着小命跑一趟,价钱高是高了些,可实在是没法子…” “不贵,”陈归笑着点点头,“交战区的这个行情我还是懂的,这钱该你挣。” 一句话,说得船老大心里一热。 他走南闯北,见过多少拿枪的人,开口就要钱、伸手就搜身的,给少了还拿枪托砸的,头一回遇见一个说这钱该你挣的。 陈归侧头对张德才吩咐了一句: “你去找宋致联,支两千大洋过来。” 张德才转身去了,等待的工夫,陈归又跟船老大闲扯,这条线好不好跑、如今跑的人多不多等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船老大一一回应,越回越放松,才感觉面前这个军官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看着对面和煦的面容,忍不住多问一句: “长官也是货运出身?听您问的这些话对这行门儿清啊。” 陈归笑了笑没接话,总不能告诉他,这些事后世短视频看多了,什么也能扯两句吧? 不多时,张德才领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只小木箱子走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箱盖掀开,白花花一层银元晃得人眼晕。 陈归朝箱子点了点: “这钱是给你的运费。” 船老大看着那箱银元,眼珠子都瞪的溜圆了,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洋人那边已经结过运费了,您就不必再给了!” “一码归一码,”陈归用脚将箱盖掀住,“洋人给的是洋人的,这是我给的。你这一趟又是小鬼子军舰堵江,又是炮火连天的,担惊受怕一路,这点钱就当是压压惊了。” 船老大盯着那口箱子,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这样两趟加起来就足有四千大洋,把他那条船买下来还有富余! 这利润…这利润简直了! “那…那我…” “收下!”陈归拍拍船老大胳膊,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生意不是做一次的,往后再有了货还得劳你跑,对不对?” “对!对!” 船老大连连点头,至于刚才想的以后再不跑钱江湾,那就是放屁当不得真。 再跑这么几趟,就能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富家翁了,为啥不跑! “好,”陈归收回手,“那你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昨晚黑灯瞎火的小鬼子多半没看清你的船,遇到了也不一定认识。” “哎,哎!” 船老大连声答应着。 第323章 很厉害的游击队?我不信! 陈归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船老大越看越觉得眼熟,猛的想了起来,赶忙出声询问: “长官,我冒昧问一句,您贵姓?” 陈归头也没回,吐出两字: “陈归。” 这两字把船老大钉在了原地。 怪不得那么眼熟,这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名字,一支游击队的司令,把小鬼子打的嗷嗷叫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他! 怪不得昨晚五艘小鬼子战舰,都被打的落荒而逃。 船老大低头看看脚边的钱箱,内心五味繁杂。 方才心中还盘算着,拿这四千大洋买田置地当富家翁。 可陈归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打鬼子,难道真的是喜欢开枪杀人吗? 还不是为了打跑小鬼子能让百姓不再担惊受怕? 而站在,自己还要他们再倒贴钱安抚一个跑船的… 再想起前些时日,小鬼子征船时,江面上多少条船连人带船被拖走,多少老兄弟再也没回来,他这条船还是花钱上下打点,才保住没进征船队的。 一股愧疚直冲心头,船老大拔腿就追: “长官!长官等等!” 两名警卫看到有人跑了过来,回身挡住了他。 陈归转过头示意警卫松开,有些疑惑: “还有事?” 船老大一张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钱我不能收!您拿回去,买枪、买炮打小鬼子!往后您再运货,我还给您跑,不收运费,一文都不收!” 陈归看着面前这张涨红的脸,心中忽然软了一下,抬起手,在船老大肩膀上拍了拍: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账不能这么算的,小鬼子要打饭也要吃。你不能白干,更不能叫你家老小喝西北风。钱拿着,打鬼子我们替你打,也是替全中国的跑船人打。” 一句话说的船老大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 “我…我…” “好了好了!” 张德才从旁边走了过来,一把揽住船老大的肩膀,笑嘻嘻的打圆场: “走吧走吧,我们司令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万一哪天小鬼子真要炸你的船,你就跑,拿着这笔钱再买一条,接着给我们运,对不对?” 陈归无语的扫了眼这个乌鸦嘴,转身离开了。 心疼那两千大洋吗? 说不上! 这笔钱必须得出,而且得痛痛快快的出。 这一次运货小鬼子五艘军舰堵江的事,用不了几天就会在跑船的行当里传遍,若让人知道这么危险,以后谁还敢再接这些活? 可如果给自己运一趟货,不仅运费翻倍,遇到危险了另外还有赏钱。 那重赏之下,必有勇船,而且会越来越多,以后的货也不愁没人送进来。 “头儿,”张德才送走船老大走了回来,直乐呵,“您是没瞧见,那船东恨不得自己也留下和咱们打小鬼子。” 陈归看着江面上那条越走越远的船,轻声感叹了一句: “往后这条线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张德才眨眨眼,这次的道理他懂了。 ...... 等把东西全部装好,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 五十多辆卡车以及骡马板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出码头上了公路。 卡车走得很慢,一者是因为土路坑洼不平,另一个还得等着那些板车,不能让他们掉队。 陈归靠坐在椅背上,随着卡车的颠簸身子一下一下的晃动着,脑海中那幅三维图慢慢放大。 在前方十几里的地方,小鬼子一个大队正堵在一座小桥后面的村庄中。 钱江城里的十八师团,被独立一团堵着,又有江对面三战区的人牵制不敢出城。 可他们还是从沿江守备队里硬抽出了将近一个大队,七八百人就这么孤零零的摆在了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看不到援军。 陈归心里都有些纳闷,把这七八百人就这么扔在野地里,图什么,怕自己打不掉吗? 不过也没多想,反正这条路今天是非走不可的。 “停车!” 不知颠簸了多久,陈归看着公路两侧起伏的地形,忽然叫住了司机。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陈归推开车门跳下车,扬手向后一挥,长长的车队依次停了下来。 张德才从前面一辆卡车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过来: “头儿,到地方了?” “嗯。” 陈归抬起手指了指公路右侧一片地势平坦、杂草丛生的空地: “把那四门九四式山炮,还有那门105炮都卸下来,架在那儿。” 张德才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那片空地微微前突且射界开阔,是个现成的炮兵阵地,应了声转身就喊: “炮团的,卸炮!” 队伍后方,轻装随行的直属团士兵也陆续赶了过来在路边整队。 宋致联从后面快步走了过来: “头儿。” 陈归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捡了根小木棍,三两下勾画出前方几里外的大致地形。 公路、小桥、桥后的村落、两侧的高地,标的清清楚楚。 “小鬼子还没把桥炸掉,派一个营从正面压上去把桥拿下来。桥两边各放一个连,越过小河,骚扰敌人侧翼,让他们分兵,不能全力防守。” 宋致联盯着那幅简易地图,记在心里后,直起身: “是!我这就去布置!” 另一边,炮兵团已经把五门炮全部架了起来。 陈归抬脚抹平地上那张简易地图,快步走了过去,将四门山炮调校好射界后,来到那门105炮前,蹲下身,缓缓转着手轮,红点落在了一个小鬼大队长身上,慢慢等待着。 五里开外,直属团的散兵线,正快速向着那座趴在小河上的桥靠近。 这是一座不大的石拱桥,桥身低矮,长不过十几米,桥洞下的河水潺潺流着,对面是一座早就荒废了小村子。 小鬼子大队长冈田少佐此刻就站在村口的一座石碾子上面,举着望远镜看着空荡荡的公路,心里满是不屑。 游击队? 还说是一支厉害的游击队,能有多厉害! 他当然听过那些传言,哪个师团的辎重让人搬空了,哪位中将又让人炸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传言这种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就没有。 在冈田印象中,游击队不就是一帮拿着土枪、连军装都凑不齐的队伍么,能厉害到哪儿去? 帝国陆军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往这儿一杵,就是一道天堑,别说游击队就是敌人正规军来了也过不去! “阁下,”一名中队长凑了上来,小心翼翼的询问,“要不要把桥炸了,工兵已经备好炸药了。” “炸桥?” 冈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下望远镜,斜了中队长一眼: “炸了桥,游击队绕路跑了,我上哪儿找他们去?留着这座桥,游击队才会不要命的想争夺,桥就这么宽,机枪一架来多少敌人,我杀多少敌人。功劳要有了杀敌数才算!” 中队长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冈田重新拿起望远镜,脑子里又想起昨天师团发来的那纸电令: “…着该大队于小桥一线阻击敌游击队,迟滞其回山…无配属援军…事不可为时,可相机撤出战斗,保存实力。” 事不可为时可撤? 冈田冷笑着。 堂堂常设师团的野战步兵大队阻击一帮游击队,居然还要附赠一句相机撤退? 真是把脸都丢完了! 师团部那帮坐办公室的,一看就是让这支游击队吓破了胆! 那更要让他们看看,自己是怎么将这支游击队消灭的干干净净的! 第324章 那是哑弹,怎么可能爆炸! “区区游击队而已!” 冈田嘴里嘀咕着,心中又将师团部鄙视了一番后,整了整白手套正要传令各中队加固工事,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前哨骑兵骑着马急奔而来,人还没下马喊声先到了: “报告!敌人在前方五里处停下了,大部队正向这里压来!” “有多少敌人?” “先头部队大概两千余人!” 冈田鼻腔里里嗯了声,重新举起望远镜,想要看看这支游击队的装备,奈何公路拐过一道土坡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淡淡的尘土扬起,表明来的敌人不少,也快到了。 “两千人,那也就是一个团而已。”冈田放下望远镜,心中又想起那些被他追着跑的国军溃兵,满脸不屑,“敌人还是有些少啊!” 转过身,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用力向前一挥,志得意满: “传我的命令,各中队全体进入阵地!机枪上膛,步兵炮测好诸元,准...” 轰! 大地猛地一颤。 一发105榴弹尖啸着从天而降,精准的砸在了冈田少佐的位置。 石碾子巨大的磨盘瞬间四分五裂,砸向了四周,等尘埃落定,冈田连同周围站的小鬼子全部消失了。 桥北阵地上,小鬼子们抱着枪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大队长的军帽从天上慢悠悠飘落了下来。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发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呼啸着砸进了前沿阵地。 修得整整齐齐的战壕线上,顿时多出了四个冒着青烟的圆坑。 坑周围,小鬼子像是被风吹过的蚂蚁,整整齐齐的掀飞了出去。 “炮击!隐蔽!” 最前沿的中队长嘶吼了一声,连滚带爬冲向阵地旁一座破败的院子。 在昨天布置阵地时,他就相中了这地方,院子拐角处有个地窖,挖得又深又宽敞,昨天还特意让士兵用原木把四壁和窖顶都撑了一遍。 躲炮击,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至于手下的小鬼子,从昨天到今天能挖出一条战壕就算不错了,哪有时间挖防炮洞,只能听天由命了。 中队长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里,哧溜一声跳进地窖,紧跟着的一名小队长和几名传令兵也跳了下去。 头顶上,炮弹一轮接着一轮的炸着,泥土簌簌的往下掉。 中队长拍了拍落在军帽上的土,眯着眼扫了圈缩在地窖里的七八个部下,一股得意涌上了心头: “诸位,觉得这地方怎么样啊?” “非常好!阁下当真是好眼光!” “是啊!昨天阁下吩咐加固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地方差不了!” “嗯~” 中队长满意的哼了一声,心里那点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对付敌人,就是得多留一手。 哪像大队长冈田那个蠢货,张口闭口游击队不堪一击,还不是让人一炮炸得连个囫囵人影都找不着了! “敌人连山炮都有,确实不简单。” 中队长收起笑意,换上一副深沉面孔,看着周围的部下,言辞切切: “等熬过这轮炮击,诸位务必要死战,把敌人挡在桥头!” “嗨依!” 窖子里的人齐刷刷的低头应声。 中队长又抬手拍了拍周围那些支撑着窖顶,有碗口粗的木头,得意之色又涌上脸皮: “诸位放心,有这些撑着,敌人的炮弹就是落在头顶上也塌不下来!” “那是自然!” “对!对!阁下说的都对!” “......” 附和声中,中队长满意的点着头。 咚! 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传来,地窖里所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们齐齐转头,顺着声音望去。 一发炮弹,贴着那个近乎垂直的地窖口,不偏不倚,直直的钻了进来。 弹头扎进窖底的泥土里将近一半,上面露出圆滚滚、胖嘟嘟的一截弹身,戳在那儿,格外刺眼。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呼呼的喘气声。 中队长抬眼看看那个圆圆的地窖口,又低头看看那枚圆滚滚的炮弹,喉结上下滚动,不住的咽着唾沫。 这怎么可能? 那么小的口子,炮弹是长了眼睛吗? “阁…阁下…” 一名传令兵牙齿抖的咯咯作响,指着那枚炮弹,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炮…炮弹,它自己钻…钻进来了!” “八嘎!” 中队长怒了,反手一记耳光甩了过去。 地窖里转不开身,这一巴掌打得没有平时响亮,却也把中队长心里的恐惧打散了一些,色厉内荏的怒吼着: “那是哑弹!你怕什么!” “阁下,”一旁的小队长声音也有些发虚,“我们…出去吗?” 中队长瞅着那枚扎在泥土里的炮弹,感觉心跳的越来越来快! 万一谁不小心碰响了它,这一地窖里的人当场就得升天,侧头听着地面仍旧不断响起的炮声,盘衡了下利弊,一咬牙: “出去,当然得出去!我先上去看看!” 说完,猫下腰,贴着墙壁,慢慢绕过那枚哑弹,挪到了地窖口。 抬起头,地窖口上方,蓝蓝的天空就在眼前。 那是生命的自由。 中队长心头莫名一松,压了下狂跳的心脏,攀着窖口就要往上爬。 恍惚间,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上头落下,同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那是…炮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素来谨慎的中队长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荒繆的念头,我这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呢? 说好吧,它居然是哑弹。 说坏吧,这天底下哪有两发炮弹,砸进同一个地窖口的道理? 轰! 炮弹擦着身体钻进地窖里,狂暴的气浪瞬间把这个倒霉蛋撕碎,甩向窖底深处。 紧接着,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那枚哑弹,被殉爆了。 两发炮弹叠加在一起,冲击波将地窖上方的土层整个拱了起来,泥土冲天而起,又轰然塌落。 等烟尘散尽,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还冒着青烟的土坑。 地窖和地窖里的小鬼子消失了。 桥头阵地上,直属团已经压到了石桥旁边。 四门山炮停火了,再往前打,炮弹就要落到自己人头上了,只有那门威力最大的105炮还在一发接一发的炸着。 战壕里,幸存的小鬼子一个一个从土里爬了出来。 布置得妥妥帖帖的重机枪阵地,已经只剩炸几堆扭曲的零件,后面那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被炸歪成了麻花,炮身四分五裂。 一名满脸是血的小队长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举着指挥刀,面目狰狞: “掷弹筒,准备!” 幸存的五名掷弹筒手赶忙半蹲下身子,支起掷弹筒,拿过榴弹准备发射。 “轰!” 一发105榴弹精准的落在几人中间。 火光闪过,掷弹筒手和围在旁边的十几个士兵,被狂暴的气浪掀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一动不动。 那小队长趴在战壕中,瞅着消失的掷弹筒手,紧紧握着指挥刀,压下心头的恐惧,扯着嗓子再嘶吼: “射击!” 仅剩的三挺歪把子机枪开火了。 一弹斗子弹还没打完,桥那头的掷弹筒榴弹已经抢先砸了回来,接连几声爆炸过后,三挺歪把子也哑火了。 第325章 算计 小队长缩在战壕后面,脸色铁青。 在华中战场打的这大半年里,从来都是他追着敌人打,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按在战壕里,打的头都抬不起来。 “八嘎!帝国的勇士,怎么可能输给...” 轰! 一发105榴弹,落在了小队长跟前。 小队长连带着跟前的人瞬间没了。 石桥对面,直属团士兵开始了冲锋。 “重机枪掩护,一营开始过桥!” 直属团一营手臂用力一挥,一个连依次跑上桥面,冲向对岸。 石桥两侧的上下游,直属团两个连正一左一右发起进攻,死死缠住两侧的日军,不让他们回援。 “轰!” 头顶上,那门105榴弹炮,一直在响没有停过。 哪里有小鬼子聚集,炮弹就落在哪里,哪里有残存的火力点,炮弹落下便被炸的粉碎,哪里有冒头试图集结小鬼子,准备防御的,炮弹同样光顾了他们。 战场的主动权,从头到尾就握在这门炮手里。 即便如此,没了指挥官的小鬼子,依旧在阵地上死死顶着。 桥上每一寸地方,都成了争夺的焦点,一营的冲锋队伍几次被压住,伤亡一直往上涨。 直到又挨了十几发105榴弹,一营的队伍才冲进了第一道战壕。 没了指挥官和炮兵掩护,小鬼子每一次聚集都会招来一发精准到可怕的炮弹。 有溃兵试图在村口的空地上重新整队,炮弹落在人堆正中,有人想钻进屋子固守,屋顶被一发榴弹整个掀掉。 那一门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炮,就像悬在头顶的天罚,一直不停。 这支号称精锐的常设师团队伍,脊梁骨被硬生生的打断了。 在丢下四百多具尸体之后,剩下的小鬼子终于嚎叫着崩溃了。 他们逃入荒野中,顺着江堤没命朝钱江方向跑去。从总攻发起,到战场上再听不见成建制的枪声,还不到两个小时。 当陈归踏上石桥对面的阵地时,直属团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宋致联小跑了过来,脸色郑重: “头儿,小鬼子丢下了四百八十多具尸体,基本都是被炮炸死的,剩下的全朝钱江方向跑了,沿途还丢了不少…” “我们伤亡如何?” 陈归冷冷的打断了他。 宋致联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战死…五十三人。受伤,一百零三人。” 陈归没再说话,慢慢走到阵地一侧。 那里,阵亡的战士们整整齐齐躺成一排,白布盖着身体,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 一阵风吹过掀起第三个尸体上的白布,是那个爱笑的河南兵。 上次见到自己时,还激动的敬了个军礼,虽然那个军礼看起来有些别扭,此刻却再也不会叫自己陈司令了。 五十三张几天前还会笑、会喊、会饿的人,如今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陈归在那排担架前站了好一会。 心中想把这些人都带回山去,运力太少了。 一百零三个伤员要占车位,缴获的枪弹也要占车,再不启程,万一钱江方向的小鬼子出城,就又是一场新的恶战。 带不走了。 带不走他们了。 良久,陈归转过身,声音平静: “把军衔和领章都收好,一人一份,名字、籍贯、部队番号,一样都不能错。 就在这儿找个背风的高坡,挖深些埋好,等回山了按名字立碑!” “是。” 宋致联猛的挺直身子,敬了一个军礼。 ...... 阵地后方的小高坡上,掩埋队挖了一下午。 五十三座坟,紧紧挨着,朝着西南,朝着家的方向。 陈归独自站在坡下看着那些新堆起来的土堆,宋致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头儿,该走了。” 陈归重新戴上帽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转身大步离开。 “名字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走吧。” 公路上,车队重新启动,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溪州城 小鬼子海军联络处。 丰田正雄站在桌后手中拿着两份战报,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一言不发。 第一份战报,昨天深夜就传了过来,四艘接近报废的驱逐舰勉强驶回了基地,同时带回了一个消息,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跟踪了那艘货轮,但江面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艘装了榴弹炮的货轮,一炮炸掉了旗舰舰桥,然后挨个把五艘驱逐舰炸的伤痕累累。 传来的战报中,特意用了一个加密的词组,支那游击队的武装商船,命中率匪夷所思! 丰田正雄当场下令封锁了此事,除了打捞那艘沉没的驱逐舰之外,其他的一概不提。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整整一天时间,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按炮术、按观瞄、按任何一本海军操典,那门装在商船上的炮都不可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打中任何东西。 可偏偏打中了! 第二份战报,是今天上午送到的,来自方面军司令部,上面写着: 《皇军航空队凌晨出击,炸沉游击队武装商船一艘!》 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八千米的高空拍的,模糊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在熊熊燃烧! 那是自己被炸沉的那艘驱逐舰。 看着照片丰田正雄突然笑了,陆军这帮马鹿以为这样就过去了? 不! 这事没完,他要让他们知道惹怒海军的后果! “来人!” 一直等在门外的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知道丰田正雄心情不好没敢开口。 丰田正雄将照片递了过去: “把这张照片保存好,那艘驱逐舰打捞出来后拖回港口,照片信息留存好,以后要用!” “嗨!” 副官应了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踌躇了下,从兜里掏出一份密信,递了过去: “阁下,这是情报人员送回来的密信,需要您过目。” 丰田正武瞥了副官一眼,接过后展开,上面写着: 十八师团一个大队遇敌,不到两个小时败退,战损过半。回来的士兵都疯了,逢人就说遇到了天罚,一门长着眼睛的炮,师团部下了封口令。 丰田看着信件,脑海中想起海军的战报,突然明白陆军碰上的和海军碰上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把所有信息一块一块拼了起来,炸死山田勇一的炸弹,山桥次郎丢下辎重逃跑的狼狈样,调查班驻地挨的那顿炮,还有上次秋山眼中的那抹怪异,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片山里,有一个人把战争打成了另一种样子,而秋山、松井宪以及山桥次郎都经历过。 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掉入了山桥和松林宪那两个老狐狸的陷阱了。 第326章 想抽调兵力北上?做梦! 丰田正雄坐椅子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想明白了。 从南下到了溪州的那天起,自己就是一把被秋山和松井宪使唤的刀。 逼死山桥,让调查班结案,自己出了多大力气,原本都是为自己谋划的,如今回头一看全是为别人作了嫁衣。 而秋山和松井宪呢,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自己还妄想着拿捏住陈归。 技不如人,被当刀使了,又能如何? 丰田正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现如今顶多在陆军炸沉驱逐舰这桩事上,做做文章罢了,出口气罢了,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哥哥让他来这里不是来计较这些的,是为了联络陈归,得到那些黄金的。 丰田正雄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发苦。 前不久还在嘲笑陈归不自量力,现在才明白不自量力的,从头到尾是自己! 可笑归笑,事情总得做。 眼皮抬起,看向站在一旁的副官: “山下,你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犹疑,“陈归还会和我们谈吗?” 叫山下的副官显然没料到丰田正雄问的是这个,低着头想了想后,选了个不偏不倚的说法: “阁下,从这几份战报来看,陈归那近乎妖术的炮击,完全可以将挡在面前的任何敌人消灭掉。但他也有一块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没有船,没有制海权。 在钱江湾里,陈归可以把炮架上商船当战舰用,可出了外海呢?外海会把他的短板无限拔高,那条线上,我们随时可以封死所有的运货通道。” “封死?”丰田摇摇头,内心是不赞成的,“这样做压力太大了,那些货全是走的洋人的货轮。真要是一条船都不放,闹到外交层面,国内会先顶不住的。” “不,阁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副官上前几步,走到丰田正雄跟前,声音压低,“我的意思是,让货船安安稳稳的到了魔都港口,但船再也别想着出港。 陈归答应条件了,那货船就放行,若不答应,那就让那几百万美金的货,在码头上慢慢生锈。敢起锚出港,就地击沉。如此,把他逼回谈判桌,逼到自己来求我们。” 丰田正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了,这一整天,自己心思全都在秋山、松井那两人对自己使的算计里,竟把这最基本的一步,忘得干干净净。 只要船不进钱江湾,陈归就还在他的掌心里,想揉成圆的就揉成圆的,想捏成方的那就捏成方的。 “不错,”丰田正雄撑着扶手站起身,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是我想岔了。” 随后,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盯着那片海岸线,越看眼睛越亮。 谈判? 世上哪有求着人谈的谈判? 只有把对手逼到桌边、逼到别无选择,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封死魔都所有出海的路,将那批价值几百万美金的货堵在港口里,他就不信陈归能舍得起那批货。 即便舍得这一批,那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难道以后再不买了吗? 副官看到丰田正雄脸上有了笑容,赶忙凑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水脉缓缓划过: “阁下,要彻底把陈归逼回谈判桌上,那就必须守好这条线,从太湖出发,沿水路可以直到魔都。” “你是说…”丰田顺着副官指的地方看去,“他会亲自带队出来接货,走这条水路?” “是的,陆军那群废物被打得抬不起头,现在看来已经绝了围剿的念头。两个师团的兵力抽调北上,钱江一线只留下一个师团驻守。陈归完全可以大摇大摆顺这条线出来,绕过魔都的驻军,接了货顺着江就运回山里,陆军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着。” 丰田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忽然呵呵的冷笑了起来。 副官被这笑声笑的心中有些发毛: “阁下?” “你以为陆军那帮老狐狸,想不到这一层?”丰田正雄转过身,嘴角挂着讥讽,“在两个师团北上的调令下了的那一段时间,情报部门传来消息,陆军那帮蠢货已经把魔都周围的兵力全部收缩,层层加固防务。 与此同时,国内又给魔都增派了一个战车大队,想必也快到了。那些老狐狸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 副官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有些失望: “那…这就麻烦了,陈归一看到这种布置,绝不会去啃硬骨头,只会接了货就走。到时候拦无可拦。除非调战舰在外海,用舰炮轰他?” “不!” 丰田正雄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用舰炮轰击,闹得动静太大,国际上交代不过去。陆军以为给陈归让条路,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忘了就在昨天,才刚刚把海军的一艘驱逐舰,炸沉在江里,这件事由不得他们!” 副官眼睛一亮,赶忙附和着: “那…阁下的意思是?” 丰田正雄脸上已经挂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去给舰队司令部传令,要加快速度打捞沉舰。捞上来后要拍照,舰体的伤痕、断面,一张都不许漏,全部给我哥哥送回去。还有那些幸存的船员,也送几个回国。” 顿了顿,他眼中精光闪动: “有这些铁证到手,陆军还想要抽身北上?那是做梦!我哥哥在军令部,会让他们把包围圈重新拉起来的,老老实实的再把陈归给我堵回山里去。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副官全明白了。 有了这份把柄,陆军那点为了全局战略,抽身北上的小算盘从此就碎啦。 不但走不成,还得乖乖把兵力再调回来,重新围山。 “嗨!卑职这就去办!” “去吧,记住一定要快,趁现在北上的兵力还没走远,还能拉得回来。真等他们走远了,就算我们把这事捅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会以大局为重,不过把那帮马鹿叫回去斥责一顿而已,不会有什么实质伤害!” “嗨!” 副官没有犹豫,转身出了门去传达命令。 丰田正雄阴郁了一整天的脸色,此刻终于变得高兴了起来,重新坐在桌前,铺开电报纸,准备好好琢磨下怎么给他哥哥丰田正武写信,把情况说清楚。 ...... 运货的车队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山脚。 除了陆桥的那一仗,回程路上其他时候都是风平浪静,小鬼子就像是瞎了一样,眼睁睁的看着这支满载的车队长驱直入,一枪未放。 第二天天刚亮,骡子驮着,人背着,足足倒腾了两天,才把全部货物运进深山营地。 黄秉洲那排新修的房子前,今天格外热闹。 士兵们从骡子背上卸下一口口木箱,轻手轻脚,顺着黄秉洲的指点往屋里抬。 “轻点!轻点!” “这个箱子搁这儿,那个先别动,我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定放的地方!” 黄秉洲忙得满头大汗,在各个箱子之间穿梭,一会儿指挥这个一会儿拦住那个,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一抬眼,正好看见白牧云站在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手里拿着刚拆出来的那台显微镜,上下左右的端详着。 第327章 司令,您在帮忙做下实验? 黄秉洲吓得魂都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手从白牧云手里把显微镜接过来,那动作轻的像是拿着一块玻璃。 “牧云啊,不是我说你,”黄秉洲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用眼角余光检查着目镜、物镜,“你不忙了就帮我照看着点卸货,拿这个做什么?这可是德国货,蔡司的!就这么一台,摔坏了可就没处找去,司令肯不肯再买还两说呢!” 白牧云眼瞅着这人把显微镜宝贝似的垫了三层棉花又放回箱子,无语的叹了口气: “黄秉洲!你咋这样呢?我好心好意过来帮你搭手,看一眼怎么了?我是不认识显微镜,还是能当着你的面给它摔了?” “没说不让你看呐。”黄秉洲盖好箱盖,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腰,“可满屋子箱子,你别的都不看,上来就摸它,你说你这不是想拿去用,是什么?” 白牧云被这套歪理邪说雷得外焦里嫩,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不可置信: “我?我拿去用?我拿它看啥?看伤员腿里的弹片长什么模样吗,还是说用它看看伤口缝合住没?” “那也是看它金贵嘛。”黄秉洲不丝毫以为意,眼神早就飘向远处正在搬运的箱子,顺手一把搂住老同学的肩膀,“走走走,跟我去那头搭把手,还有几样精细东西,不亲手放下来我今晚都睡不着觉。” 白牧云被不由分说的拖着走,一脸哭笑不得。 对这个不务正业的同窗,他是真没辙,当年在国外就这样,导师说了多少次,这性子依旧还那样。 两人刚走几步,院子外传来整齐的敬礼声,以及喊司令的声音。 知道是陈归到了,两人赶忙停住脚步。 白牧云侧头看了眼,看到黄秉洲衣襟歪着袖口还沾着锯末,伸手三两下替他展平了。 陈归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木箱后落在两人身上,笑着走了过来: “白医生也在啊,伤员都处置完了?” “能做手术的都做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包扎、缝合的活儿,周玉兰她们都可以做,正好让她们也练练手。” “嗯。”陈归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黄秉洲,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怎么样,这次的器材够了吧?这可是照你开的单子买的,一样不少。” 黄秉洲的眼神却已经不在陈归身上了,那边四个士兵正吭哧吭哧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往院子里走着。顾不上和陈归答话,快步走了过去,两只手搭在木箱底侧,用力抬着: “慢些,慢些,这个是离心机!这里头有转子,摔一下就不是钱的事了。” 白牧云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替老同学打圆场: “司令您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当年导师在讲堂上当众数落过多少回,愣是没改过一星半点。” 陈归无所谓的笑了笑。 这模样,倒是正符合搞研究的那副形象,天才哪个又不是特立独行的? 满脑子只有算式、数据和实验,你说官衔、权力,他们听不进去的。 “人各有专长嘛。”陈归摆摆手,“打仗这事我在行,可做手术搞实验,我可是一窍不通。所以谁也必不迁就谁,各把各的事做好,就是对得起彼此。” 白牧云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旁人说这话,多半是场面文章,陈归说这话,是真的这么想。 相处的这些日子,早就品出来了,这位司令天文地理、人情往来,什么都懂一些,聊什么都能接住,性子又随和,从不苛责底下人。 可就是这么个人,手底下那么多骄兵悍将谁也不敢炸刺,服服帖帖的,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司令,您刚才说啥?” 黄秉洲指挥着把那口大箱子安顿妥当,一路小跑着回来,人还没到话先到了。 白牧云无语的扶了扶额头,这人真没救了! 陈归毫不介意,笑着重复: “我问你,东西都齐了吧?” “齐了,都齐了!”说起这个,黄秉洲顿时眉开眼笑,“刚才我一箱一箱都看过了,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缺!司令,您这记性,绝了!” “哈哈,那是自然,那可是照着你写的纸条买的。”陈归戏谑的说了声,心情也轻快起来,随即话锋一转,“东西齐了,你估摸着多久能弄出东西来试验一下?” “这个嘛…” 一谈到正事,黄秉洲脸上的笑收了回去,神情郑重起来: “司令,您先前同我讲的那些法子,眼下我还只有一个大概的路数,具体哪一步成、哪一步不成,得一样一样的试。我给不了准日子,但您放心,我一定加快进度。” 听到加快进度四个字,陈归想起上黄秉洲夫人说这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培养菌株的事。 别东西没提出来,人先垮了,那才是亏本买卖,抬手拍了拍黄秉洲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缺什么了再列个单子出来,我再买。” “眼下够了!”黄秉洲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下一句话差点把陈归的魂吓出窍,“司令,您肯定还记得更多,对吧?现在实验器材都齐了,要不咱俩现在就试一试,试试能不能提取出来呢?” “啊,这个…这个么~” 陈归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和黄秉洲拉开了点距离,生怕被拉着去做实验。 提取那事,他是真不会啊! 前面告诉黄秉洲的还是从后世视频看的,这么长时间能搜肠刮肚想出来已经不错了,准不准还两说呢! “你也知道,”陈归干咳一声,眼神已经瞅向了院门口,“游击里千头万绪,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哪抽得出工夫做这事儿啊,这事儿只能你自己来。” 说完,生怕纠缠,转身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扭头扔下一句: “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发电机和汽油,回头就让人给你送来,放开手脚用!” 看着陈归急匆匆的背影,黄秉洲挠了挠头,一脸懊恼,扭头问白牧云: “司令这么忙,你说我什么时候去找他请教合适?” “走吧你!”白牧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那堆箱子跟前拖,“就别去烦司令了!为了这些东西,司令在山下又跟小鬼子打了一仗,折了好几十号人,你可千万别糟蹋了。” 黄秉洲点点头: “我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好久,终于可以开始了!” “那…”白牧云往黄秉洲跟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什么青霉的菌株,真有那么神?” “理论上是这样的,伤口里那些要命的化脓菌,碰上它就只有死路一条。不过得先提取出来,做实验见过真章才算数。” “好吧,那这可要全程盯着看,我医院的那些伤员,往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放心吧。” 第328章 偶然遇到 走在山路上,陈归回头瞅了瞅依旧热闹非凡的院子,想起那大大小小的木箱,心里又一次对这年代的运力,有了深切的认识。 这回运的还只是武器弹药和实验器材,相对轻巧,可下一批的那些机床才是正主。 那可是动辄以吨计的铁疙瘩,想靠骡马和板车运到山里,难如登天。 就算运进来了,就这么点地方怎么展开,难道今天用着个把这个搬出来,明天不用了再搬回去? 算算日子,这批货再过十天半个月该到了,找一块新地盘的事不能再拖了。 南下往海边去,已经成了唯一的出路,必须提上日程了。 只是,去哪儿,还得慢慢规划。 金陵。 城外的码头经过简单的修缮,重新繁忙了起来。大批小鬼子在这里集结乘船溯江北上,也有从魔都运来的物资在这里分拨中转,再散往各地。 秋山站在码头上,一身整齐的军服,白手套戴得一丝不乱,一阵江风吹来,把酷暑的热气卷走了不少。 江面上,一艘货轮鸣了两声汽笛,船尾的栏杆边,松井宪朝着码头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船舱。 秋山放下挥动的手,目送着那条船缓缓启航,心情格外舒畅。 送别的两人,手挥的倒是格外客气,至于两个人肚子里各自那本账,彼此都清楚谁也用不着说破。 从这一刻起,山高水长,那笔溪州交易线上互相拿捏的旧账,总算是翻篇了。 秋山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毒辣的日头,眯起眼,问一旁的副官: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副官瞥了长官一眼,一时没搞明白这么着急为了什么,还是依言回答: “应该快了,运力有限,前头是别的部队,下一批就该轮到咱们了。” 秋山满意的哼了一声,具体哪天出发,他早就知道,问这一句,无非是心情好想找人说说话。 这短短的半年内,不仅官升了,还彻底甩开了陈归那个煞星。 这一次北上,想必一年半载不用再遇上了,虽然说挨过那人几发炮弹,可炮弹换来了官阶,官阶换来了安全,怎么想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秋山越想心里越美,背着手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小轿车走去。 今天不过是来码头看看物资补给,怎么就偏偏撞上松井宪那老狐狸登船,害得自己还得送一趟行。 “让开!” “你们都退出去,这里由我们接管了!” 身后传来的阵阵怒喝,让秋山微微皱起眉,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没有一点纪律! 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不远处,一艘小型货轮正缓缓靠上码头,一队队宪兵从刚刚驶来的卡车上跳下来,驱赶四周的人,把那一段码头临时接管了。远处还有卡车不断驶来,看样子是准备接货。 秋山瞥了一眼,懒得理会。 宪兵亲自押运的东西,一看就是要紧物件,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回去倒两杯清酒慢慢品,那才是正道。 事情到这儿本就算了,偏偏有一队宪兵不长眼,瞧见秋山的轿车停在那儿、站着警卫,径直走了过去。 交涉几句后,两名宪兵走了过来,隔着几步远敬了个礼: “阁下,紧急命令,这里暂时需要封锁。” 秋山本来舒畅的心情,嘎嘣一下,没了! 他低下头,瞅了瞅自己崭新的军服,又顺着没扣严的领口,看了一眼那枚中将的领章。 这些宪兵是瞎子吗? 还是说,狂妄到连中将都不放在眼里了?亦或是打听到了自己资历浅、无根无基,觉得好欺负? 一旁的副官也觉得太过分了,跨前一步大声怒喝: “八嘎!没看见面前的是谁吗?你们的队长是谁,让他过来!” 可那两个宪兵,活脱脱就是两个愣头青,梗着脖子,低声把原话又复述了一遍: “阁下,紧急任务,这里暂时封锁。” 副官还要发作,秋山却不想多事了。 他心里有数,自己没有那些根深叶茂的靠山,而宪兵系统直属大本营宪兵司令部,真闹起来,传出去只会让人看笑话,人家背地里随手使个绊子,就够喝一壶了。 “哼。” 秋山哼了声,冷冷的瞥了那两个宪兵一眼,转身朝轿车走去,副官憋着怒火,紧紧跟上。 身后,两名宪兵同样松了口气,一直敬着礼目送中将阁下上了车。 坐进车里,秋山还是觉得有些糟心,像刚刚吞了半只苍蝇一样。 心中则想着,今天这事要是换成松井宪站在码头上,这帮宪兵,还敢这么办事吗? 透过车窗玻璃,又回头望了一眼,他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把半座码头都封了。 码头上,宪兵们正几人一组,从那条小货轮上往下抬一口口木箱,直接转运到旁边的卡车上。 货不落地,直接换车,封锁码头,滴水不漏。 秋山靠在椅背上,慢慢琢磨着这几个细节,一路琢磨着回了司令部。 副官抢先下了马,跑过来拉开车门,秋山进了屋子,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叫住正要退开的副官: “你说今天那些宪兵,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副官沉吟片刻后开口: “我觉得那东西多半是从华北运来的,若是华中方面的东西,按规矩应当通报司令部,我们也会得到消息。” 秋山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以他如今的级别,寻常宪兵万万不敢得罪,除非事出突然或者保密级别又高。 “还有,”藤井压低了声音,“我看那箱子很沉,可码放的样子不像是弹药。而且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 “对,他们货一上岸都不落地就换卡车走,说明不想走水路,可水路明明又快又省事。” 秋山抬手摸着下巴: “也许是往城里送,这样你去看看,他们到底进没进城。” 副官不明白长官为何对这点事这么上心,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秋山坐进椅子里。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本来不想多打听的。 可一想起那两个宪兵驱赶人群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心里就别扭,难道这个歧视他没个看靠山吗? 心中腹诽了一阵,便没再计较,摊开公文处理起来。 不多时,副官敲开门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阁下,那些卡车没进城,直接上公路走了。” “往哪个方向?” “江镇方向。” 秋山放下笔,忽然嘿嘿的笑出了声。 全明白了。 那从华北战场上下来的战利品,多半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水路去魔都,一路上都在海军马鹿的眼皮子底下过,那帮开船的见了黄白之物,口水能流到甲板上。 所以干脆到了金陵,换卡车走陆路,悄悄摸进魔都,神不知鬼不觉。 第329章 万事可商量 至于为什么做得这么鬼祟,那还用说吗,八成是被陈归抢怕了。 一想到这个名字,秋山头皮一阵发麻,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上次给信,还说过欠陈归一个人情。这人情一天不还,万一哪天在战场上再撞上,那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通炮弹… 咦~ 秋山的眼睛陡然一亮。 还人情,眼下不就是现成的好办法吗?陈归不是最爱抢这种东西吗,那就告诉他! 至于金陵离他的地盘几千里,抢不抢得着,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我只负责递个信,抢到了是他的造化,抢不到,人情也照还。 这么一算,人情两清,自己一文不出。 下回真要再在战场上照了面,陈归好歹是个要脸的人物,好意思一见面就拿炮弹招呼吗? 秋山被宪兵搅坏的心情,霎时间又艳阳高照了,不由得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我秋山真是个天才。 抬手朝副官招了招,等副官走到跟前,压低声音: “眼下还有办法给陈归送信吗?” 副官一愣,下意识扫了一圈四周,赶紧把头低下: “可以。完全可以借公干的名义,往溪州派个人。” 秋山满意的点点,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绕了一圈,又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这才走到桌后,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 写完后,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觉得不大妥,这白纸黑字的容易落人口实。 转手把纸塞进茶杯,擦了根火柴点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的烧干净。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算是长江,江边拖出一根带箭头的长线,一路延伸到江的尽头。 尽头画了一大片像水的地方,靠近水的地方画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框,框子四周戳出去七八根短短的线,就像是一块金光灿灿的石头。 秋山细细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把纸折好,递给副官: “派人送过去,就说他的货到地方了,人情也还了。” “嗨!” 副官双手接过,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秋山望着那扇门,喃喃自语着: “希望你能看得懂,不过懂不懂反正两清了。” 倭岛 陆军省大臣办公室。 杉本元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海军军令部次长丰田正武从一只文件袋里,一张一张往外掏照片,掏完照片,又掏出一份报告,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 一个海军马鹿,跑到他陆军大臣的办公室里来摆照片? 杉本元心里冷哼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我想,阁下应该看看这个。” 丰田正武说着将十来张照片和那份报告往前一推,然后从桌上提起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端到嘴边细细品着。 那架势,仿佛桌上摆的是别人的事,他只是个来喝茶的。 杉本元瞥了一眼那副傲慢的贵族派头,心底先鄙视了一番,这才伸手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战舰,看情形是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扭曲的甲板,烧得焦黑的炮管,断裂的防盾,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杉本元没看明白。 你们海军的船沉了,捞出来摆到我陆军大臣的桌子上,怎么?想让我陆军出钱给你们买条新的? 他抬起眼皮,斜了丰田正武一眼。 那人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贵族模样,眼睛都不朝这边看一下,还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好像那茶多烫似的。 杉本元又拿起那份报告。 是这艘舰的战损报告,前面都正常,哪里遭炮击、哪里损毁、哪个部位受了致命伤后沉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唯独致命伤那一栏后面附的一行记录有些意外,遭航弹袭击? 他下意识以为是南洋的战事,难道是那艘舰调去了南方,挨了米国人的飞机,可那也不该拿到陆军省来啊。 继续耐着性子往下翻,陡然间,几行字让他心跳慢了半拍。 “…我舰于负伤燃烧后,遭陆军航空队轰炸机编队反复轰炸,最终沉没…” “…陆军方面已将此战果通报全国,称击沉敌武装商船一艘…” 杉本元以为自己老了看错了,赶忙从旁边拿起那枚单眼镜片戴上,把那两行字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没错! 他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 “这…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丰田正武抿了一口茶,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我也希望是误会,所以证人我也带来了。这艘舰的三十二名幸存者,此刻就在军港,随时可以对质。” 杉本元的心沉了半截,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两秒,忽然抬头对着屋外高喊: “来人!” 侍从推开门走了进来,躬身立在一旁。 “去找找这个日期的报纸。” 侍从凑近瞅了一眼报告上的日期,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陷入沉寂。 杉本元合上报告,右手扶住额头,一阵阵疲惫往上涌,心里已经预感到海军这群马鹿接下来那张嘴,能张多大。 不过还好,还好这是私下里谈。 私下就有得谈。 真捅出去,他毫不怀疑,这帮人不仅敢捅到御前,还敢让报纸全国登载,配着照片,一篇一篇的冷嘲热讽。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条船的事了。 侍从很快回来了,把一叠报纸双手奉上。 杉本元翻开,只看了一眼头版。 鲜红的通栏标题,黑体大字,配着江面浓烟滚滚的照片。 《皇军航空队出击告捷,一举击沉敌武装商船!》 日期,一字不差。 内容已经不用再看,他把报纸轻轻放下,抬起眼直视丰田正武: “那你的意见呢?” 丰田正武又吹了吹茶面的热气,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开口: “很简单,你们陆军清剿不了那支游击队,那就彻底撤出那片地区交给我们。我们虽说叫海军,也还是养着陆战队的。地方我们自己去清,清完以后那片地方,你们陆军就不要再踏进一步了。” 杉本元的眼珠转了转,细细一品就明白里面的意思,海军这帮马鹿要把手伸到陆地上了。 这和上次揪住调查那事一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句心里话,他巴不得海军去清剿,去啊,最好去,死的是你们的人,烧的是你们的军费。 可这事儿偏偏做不得,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海军的陆战队就能开进任何一个清剿不力的省份,那以后还要陆军干什么,干脆全体解散,回家种地算了。 缓了缓,杉本元把姿态放软: “丰田君,这事是我们不对,航空队、方面军,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一查到底。可这清剿的事,你也知道,现阶段的战略重点在北面。南面的这点事,得先缓一缓,这也是为了帝国的未来啊!" “呵~” 丰田正武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阁下这是要同我讲道理?那我就不奉陪了,明天御前会议上您再讲给我听吧。” 说完,作势起身。 “等等!” 杉本元急了,真闹到御前,陆军这张脸往哪儿搁,往后的军费呢? 这帮海军马鹿拿着这么个把柄,往后的预算审议会上,陆军张口要一个亿,他们就能用这事分走一半! “丰田君,别急...别急嘛。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第330章 武藤举荐 丰田正武这才重新坐回椅子里,冷笑了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商量?” 杉本元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后缓缓开口: “丰田君,不瞒你说那伙游击队的战报我全都看过。他们的战术,说实话我是看不懂的,每次围剿他们都能从网眼里全身而退,滑溜得像条泥鳅。 为了北面的大战略,我们确实是不得已抽走了兵力。可正如你所说的,任由其发展下去,终将是帝国的心腹之患。" 他停住脚,偷眼扫了眼丰田正武的脸色,见依旧没有缓和的迹象,只得继续说着: “只是像上次那样组织三个师团的大围剿,眼下实在抽不出那么多兵力,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可以先抽调一部分兵力,组成一支专门对付这支游击队的部队,一面堵一面剿,毕竟是深山里,总要等到合适的机会才能一劳永逸。" 丰田正武冷冷盯着,好一会后忽然笑了: “阁下,你是把我当傻子了,还是觉得我像个傻子呢?” “不,不!”杉本元赶忙否认,“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堵和剿同时开始,双管齐下。部队、番号、司令部,都可以专门设立,受我们直接管辖,绝不敷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丰田正武垂着眼,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着,脑中转得飞快。 他弟弟丰田正雄要的是把陈归堵在山里,等堵住了,清剿不清剿反倒是不重要了。自己呢无非是想把水搅浑,从陆军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但凡事有度,真把眼前这位逼到御前去,说不好那位二杆子天皇为了大战略一拍板,把事儿压下来,那这叠照片可就白准备了。 见好就收吧! “好。”丰田正武抬起眼,“你们准备抽调多少兵力围剿?” 杉本元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 “不少于一个师团,专门负责,专职围剿。” “可以。”丰田正武系上风纪扣,居高临下的看了杉本元最后一眼,“那我就等着贵军的捷报了,希望这一次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杉本元在原地站了很久后缓缓坐回椅中,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想了想,高声吩咐: “来人,备车!” ...... 武藤的宅子藏在半山的树林里,离喧嚣的市区很远。 杉本元的车还没停稳,门里就飘出三弦的调子和女人细碎的笑声。 这位前调查班主事,自打回国就彻底当了寓公,听曲,喝酒,赏刀,偶尔练练书法,公务一概不问,各部来请示的人一律挡驾。 起初还有人叨咕,时间长了,大家也习以为常,马上退休的人了嘛,正常。 看见杉本元跨进院门,武藤着实意外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亲自迎出来,拉着在屋中跪坐下,亲手斟酒: “哟,阁下可是大忙人,怎么得空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杉本元打量着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阁下远离俗事,气色反倒好了许多。羡慕啊。” “哈哈!”武藤一怔,随即大笑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拎起酒壶给两人续满,“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我可是看明白喽,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浮云。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身子一垮,再好的东西,也没命消受哇。” 他眯着眼,晃着酒杯,一脸陶醉: “就像我现在,每日听听小曲,喝点小酒,这才知道年轻的时候有多亏,那时候眼里只有公务、公务、公务,什么都没享受过啊!” 杉本元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这些感悟留着你写回忆录吧,我今儿来是有正事问你。” “哦?” 武藤放下酒壶,抬手一挥。 两名弹唱的艺妓躬身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中只剩两个老头对坐着。 “阁下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杉本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次你去查山田勇一案,报告我都细看了没什么毛病,我今天想问你的是...” 说着,抬起眼盯着武藤: “秋山、松井宪、黑田贞雄,这三个人你觉得如何?” 武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宦海摸爬滚打四十年,这句话一进耳朵,警报就响了。 无缘无故,问起三个师团长,还偏偏是那三个,都搭过他调查班那条线。 再一寻思,明白了。 这是要从中挑一个人,挑起来用。 可这等军机大事,怎么会来问他这个马上要交印滚蛋的老头呢? 略一沉思,武藤心里有数了,却不接招,反把皮球踢了回去: “阁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杉本元也不绕了,端起清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钱江湾、武装商船、航空队误炸自家驱逐舰,海军拿着照片和三十几名幸存者逼宫,要么让海军陆战队上岸清剿,要么御前对峙。 武藤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了一句: “这游击队,这么可怕吗?” “比你想象的可怕。”杉本元点点头,“所以才要避其锋芒,先把北面打完,腾出手来再收拾他。偏偏陆航捅出这么个篓子,不理不行,可这事,绝对不能捅出去。” 武藤全明白了。 果然是三个里挑一个,专司围剿一事。 他垂下眼皮,把三个人在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黑田、松井两人资历都老,论资排辈,怎么轮也轮不到秋山。 可秋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呐。 溪州炮击那晚,要不是秋山拽着他躲进西跨院的暗室,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 临别又送了那么重的东西,几十斤黄货,真金白银的。 自己收了人家的,能不替人家说话吗? 成不成的,自己做不了主,可这好话,必须得说,收钱了得办事啊! 武藤拎起酒壶,给两只杯子续满,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松井宪嘛,大家都熟。能力是有的,就是商人习气重了些,心眼活,容易犯些小毛病。” 杉本元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是说上次调查查到过一些东西,够不上伤筋动骨,也就没写进报告。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只要不动摇根本,小事没人追究。 武藤眨眨眼,接着说着: “黑田贞雄,早年间在我麾下做过事。做事稳当,滴水不漏。只是人太圆滑,和稀泥是把好手,锐气欠缺了些。” 杉本元又点点头,明白这是说黑田稳是稳,就是把不担责三个字练的炉火纯青,清剿游击这种要赌命担罪的差事,交给和稀泥的,准烂在手里。 第331章 秋山的宿命 武藤端起杯子,手悬在半空。 杉本元会意,举杯一碰,两人仰起脖子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后,武藤这才说出第三段: “秋山这个人,新近才冒头,从前没打过交道。不过调查那阵子,我倒瞧出些成色,这人沉得住气,尤其临危不乱。 你也知道,我在溪州挨炮击那晚,其他人慌乱不堪,就秋山拉着我们往暗室里躲,事后复盘之时,连炮弹是从哪个方位、什么距离打来的,都估摸的八九不离十。” 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 “就是年轻了些。” 说完,便再不言语。 杉本元抬起眼皮: “没了?” “没了啊!”武藤一瞪眼,“你还要听什么?” 杉本元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抢在武藤前头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一杯,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我琢磨着成立一个警备军,下辖两个师团,让秋山来挑这个头,你觉得如何?” 武藤心里那块石头哐当一声落地了。 成了! 这个人情,总算还上了,拿了人家几十斤黄货不办事,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皱起了眉头,一脸忧心忡忡: “秋山…资历浅了吧?别人能答应吗?” 杉本元斜眼瞥着,心里骂了句老狐狸,刚才话里话外把人夸出一朵花来,临了倒装起好人来了。 推荐是你推荐的,人情是你得的人情,这会儿又摆出副公忠体国的面孔,恶心! 杉本元也懒得拆穿,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溜达,目光忽然被墙上供着的一把刀勾住了。 刀装具古朴,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泛旧的柄绳。 他走过去,摘下来,拇指一顶。 “锵。” 寒光闪闪! “好刀!” 武藤开心的笑开了: “好眼力!这可是我家传的名刀,平安时代传下来的,祖上跟着源氏…” 杉本元也不搭话,拎着刀走回桌前,俯身端起自己那杯酒,又是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刀,径直朝门口走去。 武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哎!杉本君,那、那…” 刀字还没出口,杉本元在门口转过身,笑眯眯的: “他们会同意的。” “啊?” “秋山出任警备军指挥官这事,谁敢不同意,”杉本元笑呵呵的,一字一顿,“我就让谁去围剿陈归。” 说完,又抽出刀看了两眼,赞不绝口: “好刀!我先拿去耍耍。” 门哗啦啦的拉开,又哗啦的合上。 院里汽车引擎响了,又远了。 武藤跪坐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好哇! 这个老东西,听懂了推荐,也答应了人事,转头把自己那把祖传的宝刀当好处顺走了! 自己收了秋山几十斤黄金,到头来还贴了把传家宝进去! “不行…”武藤眯着眼,咬牙切齿的拿定了主意,“这亏空,还得从秋山身上找补回来,等正式命令一下,我就发电报道,想必秋山会明白的!” 老头心疼的一把抓起酒壶,想再倒一杯酒压压心中的v火气,才发现酒壶空了! “杉本元!你个老扒皮!” ...... 金陵江边。 两天后,终于轮到秋山的师团北渡了。 天不亮,司令部里就人声鼎沸。 参谋们卷地图、钉箱子,勤务兵抬着一只只木箱往卡车上装,忙的乱七八糟的。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秋山的心情,却丝毫不受天气影响,是这段时间里感觉最高兴的一天,终于要离开陈归那个煞星了! 他背着手在院里胡乱转悠,这儿指指,那儿看看,连手下小鬼子搬东西都要指点几句: “那口箱子是作战室的,要轻拿轻放!” “地图筒别横着撂,受潮了你负责?” 参谋们暗地里直嘀咕,这些事儿也值得师团长亲自督办了? 他们不懂,秋山自己懂今天为啥这么高兴。 过了江,上了军列,然后一路向北,从今往后,金陵的烟雨、太湖的潮气、浙西山里的那个人,统统不见了,再也不见啦! 这半年来,他在这块地面上挨的炮弹比以前加在一起挨的还多,就连晚上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如今总算熬出了头,官升了,那个煞星也甩开了,前程是一片光明,人生大好啊… 秋山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总觉得今天这天气怎么看着那么顺眼,凉快、舒坦! “阁下!” 一声略带些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副官从旁边的电讯室来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脸色有点古怪: “大本营...急电。” “念。” 秋山头也不回,正饶有兴致的瞅着两个小鬼子抬着一个箱子上了卡车。 藤井咽了口唾沫,没敢念,把电文双手递了过来。 秋山斜了一眼,心情好也没计较,接过来看了一眼,以为没看清楚,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院子里嘈杂的人声,忽然离得很远很远,什么也听不到了。 “.....该部着即停止北上…” “…改编组建东南地区警备军…” “…委任秋山义允中将为警备军司令官,统一指挥九、十八师团及地方警备部队,专司围堵清剿该方向之敌游击队…” “…军衔不变,此令!” 秋山一动不动的站着。 不知何时起风了,手里的电文纸,被风吹起一个角,啪嗒,啪嗒的响着。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具体形容。 嘴角先是往上咧,像要笑,咧到一半,僵住了,往下落,像是要哭。 坠到一半,又停住,整个五官在笑和哭之间来回拉扯,最后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呆滞。 升了? 警备军司令官? 统领两个师团? 可自己东西刚刚打包好准备北上啊! 前几天才给陈归寄了那张画的潦草的信,告诉他两清了啊,转眼又要把脑袋到炮口下去了? 秋山缓缓转过头,看着满院子已经装了一半的卡车、木箱、捆扎好的行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别…别装了!” 副官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看着秋山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份电文,确认是不是在开玩笑。 “啊!你们这帮混蛋!” 秋山仰天嚎了一嗓子,吓的抬箱子的小鬼子全部站在了原地,满脸惊恐。 正在这时,又有一名小鬼子从电讯室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交给了副官。 副官瞅了一眼,瑟缩的递到了秋山面前: “阁下,还有一封私电,武藤阁下发来的。” 秋山有气无力的接了过来。 电文写得情真意切: “惊闻贤弟荣任警备军司令,老夫欣慰无似,朝堂之上,老夫已尽力为你说话矣......他日凯旋归国,务请过舍下一叙......” 看完后,秋山肩膀先是微微颤抖,随后抖的又来越厉害,喉咙中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一边笑一边把电报纸递给副官: “你看看…你看看吧,这就是自作自受,都是我活该啊!” 副官小心翼翼的看完,眼睛转了转: “阁下,武藤阁下这是…为您高兴?” “高兴?” 秋山抹了把眼角,转身向屋中走去,长叹一声,神情阴郁,语气低沉: “他害完我,又来收账了!” (又进小黑屋了,暂时停更几天,容我先想办法捞出来。) 第332章 要到装备再走 秋山慢悠悠的晃进了屋里,院子里的小鬼子还抬着箱子面面相觑,装也不是,卸下也不是,一院子人杵在了那里 副官瞅着这帮人,又瞅了眼屋里,心里对这位顶头上司有点鄙视,难过归难过,倒是给个准话么,继续装好南下还是卸下等着呢,这一院子人呢。 他叹了口气,朝众人摆摆手: “都先放回去吧。” 说完,跟着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已经空荡荡的,该搬迁的都搬走了,只剩一把椅子还没抬走。 秋山就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双眼无神,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活像是老婆偷了汉子一样,生无可恋。 副官小心翼翼的凑近半步: “阁下,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 秋山随手一挥,眼睛还盯在天花板上: “去问问方面军司令部,这种小事别来烦我!” “阁下…” “有完没完?”秋山猛的扭过头,瞪着眼,“怎么还准备让我去问?” 副官低下头,声音放的更低: “阁下,您现在归国内直接指挥了,这事没必要问司令部的。” “嗯?” 秋山直起脖子,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刚才满脑子都是又要跟陈归那个煞星打仗,把自己升官这档子事整个都忘在了脑后,此刻被副官一句话点醒,才慢慢回过味来。 警备军司令官。 统领两个师团节制地方警备队伍! 在这个地面上,他头上好像没人了。 咦? 那还怕个什么? 不都自己说了算了吗! 秋山腾的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越想越透亮,越想越美,猛的转过身盯着副官: “给国内发电,就说本部武器弹药因为一直清剿游击队所以损耗严重,请求紧急补给!” 随后,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往外数: “既然是警备军了,那战车得有吧?骑兵大队得有吧?还有重炮,要!这些都要!口气放可怜点,数目往大了报!至于什么时候出发…” 秋山拖长了腔调,嘴角慢慢咧开: “不急,等补给到了再说。” “嗨!” 副官低头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房门慢慢合上。 秋山盯着那道门缝,看着看着,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换一个角度想想,这也是美事儿啊! 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走不了,那就把这身新皮扒拉到最厚。 ...... 山中营地,指挥室中。 陈归坐在椅子里,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脑海中,正将苏北山慢慢放大,看着留在旧营地的张大牛他们。 屋子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汉子。 汉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归,胸膛起伏着,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从苏北山走到这里,走了十来天,就为了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司令,方才进门时紧张得差点在门槛上绊倒。 片刻后,陈归睁开眼看向那汉子: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人比原来还多了?” “是!”汉子赶忙应声,腰板挺得笔直,“山里存的粮食快吃完的时候,张排长带着俺们下了山,劫了几次小鬼子的运粮队。说来也怪,那些小鬼子一看是俺们,打到一半就跑了,就这还折了好几个兄弟。 后来,附近的乡亲经常有人找到俺们,说要跟着打鬼子,张排长就把他们编成了一支临时的队伍练着,等您的命令。” 陈归嗯了声,又问: “你刚才说,山中新来的那支部队叫什么名字?” 汉子挠了挠头,皱着眉使劲想了想,嗫喏着开口: “好像…叫个什么新编什么军来着?俺们就碰上那一回。那队伍装备非常差,步枪都凑不齐,穿的军装也比俺们的还差。 俺们的衣裳虽然时间长了有补丁,好歹还是军装,他们那补丁摞补丁颜色都对不上。头一次见面,谁也不认识谁,差点打了起来,后来喊明白了才知道都是打小鬼子的,就没再纠缠。” “是不是叫新编第??军?” “对!就是这个番号!” 陈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苏北山那一片,如今驻守的日军可比从前多了好几倍,就凭那些人的装备,只怕是得吃不小亏了。 心中算计着,手指重新敲着面,一下又一下,梆梆的直响。 过了会,陈归重新开口: “你回去告诉张大牛,上次不是还给他留了两门九二步兵炮么,把那两门炮还有重机枪、轻机枪,以及留给你们的备用步枪、药品全给他们留下。” 汉子一愣: “都…都留下?” 陈归语气加重: “都留下,你们只带随身步枪和弹药,撤出那片山区到这里来,昼伏夜出,路上若有小鬼子阻拦,不要恋战,能溜就溜,我会派人接应。” “是!” 汉子大声应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 “头儿...那些愿意跟着咱们打小鬼子还没正式入编的乡亲呢?” “把话给他们说清楚,愿意跟着来的,跟着部队走,不愿意走的,会有人带着他们继续打鬼子的。” 汉子眨眨眼,心中已经反应过来这个有人指的是谁了,用力点了点头后又偷偷瞅了陈归一眼: “那我…先走了。” “先去找宋致联领一匹快马。”陈归站起身,”回去的路上不着急,慢慢走,安全为上。” “是!” 汉子挺直身板,端端正正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归站在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苏北山那一片熟悉的山脉,曾经的营地,如今要彻底放弃了,距离太远已经不适合留人了。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陈归的思绪,宋致联推门进来,低声禀报: “头儿,山下截住了一个小鬼子,带着一封信。” 陈归转头: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不会说咱们的话,翻来覆去就念一个词,是您的名字。” 宋致联把一个信封递了过来,信封口撕开过,显然已经检查过没什么问题。 陈归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从那画图画的潦草劲儿上不难看出是谁的手笔,就是秋山那个老鬼子,去了金陵还念念不忘。 他拿着信纸端详了好一会,还是没看明白,纸上鬼画符似的几笔,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几根波浪,一个箭头,还有一个四四方方、四周戳满短线的黑框。 没有一个坐标,没有一个字。 第333章 去!抢! “来!” 陈归把信纸放在桌上,招呼着宋致联: “一起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琢磨着。 宋致联指着那几根波浪线: “头儿,你说这些…会不会是水?看着跟庙里那些大师画的一样,云山雾罩的。要是水的话,那这条长箭头就是沿着水走的。可这是哪儿的水?还有这个...” 手指又点了点那个带短线的方框: “这个四周长毛的框子,是啥东西?” 陈归没说话。 脑子里却咔哒一声,全对上了。 这是秋山送的信,秋山如今在哪儿,在金陵,在江边。 如果是水,那就是长江。 箭头顺着水走,走到那片更大的水,那就是入海口。 线代表是路。 那个方框应该是顺着江边,运到了入海口的东西! 陈归直起身,点了点那条箭头: “我明白了,这是有人沿着江边运东西,一路运到了入海口这里。” 宋致联指了指那个带毛的方框: “那运的是啥?” “不知道。” “那…我把那小鬼子带上来问问?” “不用了。”陈归摆摆手,“信写得这么隐晦,说明没告诉其他人,那送信的肯定不知道,你去处理了,处理干净。” “是。” 宋致联转身走了出去。 陈归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中那幅三维图。 小鬼子为了这个专程送来这么一张画,说明这东西分量不轻,既然分量不轻,那就值得找一找。 从金陵送信到山里,一来一回好些天了,东西应该已经到海边了。 慢慢划拉到长江入海口处,三维图缓缓放大,一处一处码头看了过去,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走了过去。 忽然,一处码头吸引了注意,码头上有一排库房,门口守着的是宪兵,满满当当一个小队,和周围那些散漫的守备队格格不入。 库房静悄悄的,门口挂着铁锁。 陈归把其中一间库房内慢慢放大,里面几十个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上层的箱子里,珠宝首饰、玉器古玩,装的满满当当,靠下层的十几口箱子一溜排开,箱子里黄澄澄一片,不是金条又是什么! 隔壁的两间库房,一样的格局,只是金子少些,大半是白花花的银锭。 看了一圈,陈归有些无语的咂了咂嘴,颇为遗憾: “啧,有点少啊。” 珠宝玉器没法估价,单说金子应该在十吨上下,还没上回码头那一票多。 银锭倒是成堆,可那玩意儿占地方也不值钱啊! 他陷入了两难。 去还是不去? 去? 东西不算多,可去那里大部队是带不成的,长途奔袭,魔都、钱江、金陵三地的小鬼子万一合围,再加上天上的飞机,那就不是打劫,是在拼命。 在山里,是他的主场,到了平原上一场血战就在所难免。 不去? 又实在眼馋,刚跟麦克·柯林斯订了那么大一批货,价值和这批金子等同,正好填补窟窿。 更何况,他本来就准备带人沿江出海,去南边相中的新营地看一看好坏的。 要不顺路,抢一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把沿途的公路、哨卡、河流在三维图中理了几遍后,终于找到了最佳路线,也拿定了主意。 眼下正是小鬼子北调、沿线最虚的时候,带一个营,昼伏夜出,抢了东西后沿海岸线南下,跟大部队汇合后,人货两便,直奔新地盘,简直是两全其美啊! “来人!” 警卫推门走了进来。 “去把张德才、李明远、孙有胜、乔成、林涛都叫来。” “是!” 警卫应了声,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下午时分,几人才从各自驻地陆续赶了回来。 陈归直接把墙上的地图摘下来铺在桌子上,招呼着几个人围拢过来,指着上次去过的那座废码头,先看向李明远: “你带步兵二团沿上回那条路,带足粮食弹药,到那儿登船渡江。过了江以后,往出海口走,然后找船只等我们。” 李明远听完命令知道这是准备南下了,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半点没含糊,利索的敬了个礼: “是!” 陈归又看向孙有胜: “你把步兵三团交给副团长带,自己挑一个营,带两门九二步兵炮,拆开人背上。炮弹带五十发,跟我走。” “是!” “乔成。” “到。” “给魔都联络点发电,让他们联络两条船,到上回那个废弃港口,然后你跟着李明远过江。” “明白。” “林涛。” “在!” “把运输小队的人带十几个可以驾船的,跟李明远走,负责送他们渡江,渡江后跟着他们走。” “是!” 林涛身子一挺,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终于又要见到水了! “张德才。” “到!” “挑两个炮组,带两门九四山炮,拆开后用骡子驮,跟着李明远走。” “好嘞!” 陈归环视了众人一圈: “还有什么疑问?” 李明远把为什么南下这个问题咽回肚子里,手指在地图上沿途几个哨卡点了点: “头儿,路上这些哨卡,咱们沿大路闯过去?” “不,走小路,绕开他们。所以步兵炮、重机枪,全得拆开人背骡子驮,卡车一辆都不许带。” 李明远点点头: “那要是小鬼子追出来呢,我们是打游击,还是在港口狙击?” 陈归本想说他们不敢出来,上回打掉一个大队,回来的路上,在没遇到小鬼子拦截,说明他们怕了。 可打仗没有绝对两个字。 沉吟了片刻后: “我们今晚就走,你们等乔成联系好船再动身,到港口时船早就等下了。真有小鬼子追来,不要恋战直接上船,过了江就安全了。” “是。” 李明远没话了。 陈归扫了一眼,见众人都没吭声,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诸位也看出来了,我准备把营地南迁。咱们现在这里,终究只能打游击战,所以我想换个地方。” “南迁?” 几个人第一次听到说起这事,异口同声的惊呼出声,从苏北到这里还没有半年,就又要走了? 众人眼神不断交流着,见陈归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孙有胜嘿嘿一笑出来打了个圆场: “南迁好啊!早就该换块地儿找个小鬼子少的地方了,到时候咱也去平原上耍耍,天天窝在山里,人都发霉了。 前阵子我碰见刘树江,你们猜怎么着?那小子带着人在挖山洞!说油不多了这地方坦克也跑不开,先把那些铁疙瘩埋起来,往后挖出来再用!” “那叫掩体。” 李明远在旁边不冷不热的补了一句。 孙有胜瞥了一眼,懒得争。 他当然知道那叫掩体,刘树江又不是没说过,这不是替司令暖暖场嘛。 陈归直起身。 “好了,你们没意见就都去准备吧。” “是!” 几人同时立正,鱼贯而出。 第334章 哪有不爱钱的人 当天傍晚,陈归带领着队伍出了山。 一个营的人马,背着枪,步兵炮拆开了捆在背上,重机枪的零件包成大大小小的包裹,分开背在每个人的背上。 不打火把,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溪流,跟在陈归身后一路向东。 第二天黄昏时分来到了湖边。 陈归站在湖岸上。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在一轮弯月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湖边的芦苇荡随风起伏,沙沙作响,听在耳朵里,还以为有千军万马伏在里面呢。 孙有胜站在旁边,抬头看着湖面,又瞄了一眼不远处那座残破的小庙,连个鬼影都没有,挠了挠头,凑了过来: “头儿,乔成那小子不会没找到船吧?不是说好在小庙这里碰头吗,天都黑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陈归抬了抬下巴,朝湖心点了点: “那不来了吗。” “来了?” 孙有胜转身顺着方向瞪圆了眼睛使劲瞅,湖面上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压着嗓子招呼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 “起来,起来!都起来,一个班一个班登船,别乱跑!一排先上,再二排,一个一个来。” 这边刚吩咐完,身后已经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六个黑黢黢的影子,正悄无声息的从湖中冒了出来。 “来了!来了!” 士兵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很快,第一条船船头一翘,笔直的靠上了岸。 乔成从船头跳了下来,双脚刚一沾地,两腿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就要往地上坐。 孙有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嘿嘿直乐: “咋啦?坐船还腿软了?” “不习惯,不习惯!”乔成扶着他的胳膊站稳,脚下还感觉晃晃悠悠,“平时坐船坐得少,这玩意儿晃晃荡荡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说着,他环视一圈,黑灯瞎火的,没看见陈归: “头儿呢?” “那儿呢!” 孙有胜朝不远处努了努嘴,陈归正蹲在岸边,手里拿着根小木棍,一下一下探着水底的深浅,又抬眼瞅了瞅那几艘整个儿贴在湖滩上的木船。 乔成赶忙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归已经抽出了水里的木棍,就着月光看刻度,水深还不到一米,站起身,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么浅的水,这船都能过来,不会搁浅?” 乔成瞥了眼那根小木棍,没驾过船的他同样有些迷糊: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船家和我吹牛说,这些船就算是满载,一米深的水照样可以穿行。” 陈归重新打量着那十几米长的船身,心里又给这一趟行动增添了一分胜算。 吃水浅了好啊,这意味着这些船可以钻进小河里绕路,可以绕开小鬼子的大部分哨卡和巡逻艇。 这时,六条船上各跳下一个黑影,朝这边走来,不用问,也知道是来要钱的。 乔成探着脑袋凑了过来,压着声音: “头儿,我跟他们谈的是运一趟,一条船八百大洋,沿途的哨卡他们自己打点,有实在打点不过的,咱们先下船从陆地绕过去上了船再走。” 陈归嗯了一声,迎着那六个人走了上去。 当头一个,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穿着粗布短褂,应该是领头的。 他看到乔成跟在这个年轻军官身后,知道是正主到了,先扫了一眼陈归,军装笔挺,可什么军衔黑灯瞎火的看不出来。 又扫了旁边一眼,一个营的士兵沿湖岸散开,以班为小组,站的整整齐齐。 领头的汉子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 “长官,这趟活儿我们接了,可这钱…得先见着。不瞒您说,这都是掉脑袋的买卖,真让小鬼子发现了,我们总得提前给家里的老小留好安置费。” 他身后的五个人不敢吭声,只是跟着点头,夜色里看不清脸色,可那股子紧张的气息,都能感觉得到。 陈归露出一个笑容,缓和了下气氛: “那就要辛苦几位跑一趟了。” 然后侧头朝一旁的警卫点点头: “拿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战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过来,咚、咚两声放在地上。 陈归用脚尖点了点箱子: “这是三千大洋,你们先拿着,剩下的到了地方再结。” 领头的汉子瞅了眼箱子和身后几人对了个眼色,俯下身咔哒一声掀开箱盖。 月色下,红布裹着一捆一捆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格外诱人。 那人伸手掂了掂又放好,直起腰的时候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好,长官是个爽快人,那咱们这就动身,就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路上有几个实在绕不开的哨卡,得劳烦你们下船走一段,过了卡子再上船。” 陈归不置可否,反问了一句: “你们这船能走小河汊子吗?” 汉子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眼下是丰水期,有的小河能绕,不过得先派人进去探一探,别到时候搁浅了。” 陈归点点头,没再多问,朝孙有胜一挥手: “出发。” 三百多号人,不紧不慢的登上了六条临时加装了舱篷的小货船。 孙有胜在岸边压着声音低吼: “挤一挤,都往里挤一挤!船上又不是让你们跑马,有个转身的地儿就行了,也坐不多长时间。” 很快,所有人上了船,六条小船悄无声息的挂起了帆,顺着风一头钻进了黑漆漆的湖心里。 白天,六条货船往小河沟里一钻,船头上搭几块烂渔网,晾两件破褂子,横七竖八躺着晒太阳,任谁从河面上看,都是一帮跑累了歇晌的穷船家。 等到了夜里挂帆再走,遇到小鬼子的哨卡船老大提前去打通,能过的塞着大洋也就过去了。 实在过不去的,人就下船贴着堤岸走,过了哨卡再上船。 人情当道钱开路,三天下来,竟没有遇到一个认真盘查的。 孙有胜趴在舱里,跟身边的气士兵低声叹气: “他娘的,平时看不起这些二鬼子,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候居然还有用,给钱了就不查了。” 有个士兵小声回他: “团长,那二鬼子收了钱,小鬼子能同意?” “咋不同意?” 孙有胜瞥了那士兵一眼, “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 第335章 不看不死心 等到第三天入夜,五条小船首尾相衔,悄悄钻进了一条支流。 两岸芦苇齐腰,天上乌云密布,黑漆漆一片。 六条船慢慢靠上滩涂,准备下船了,过了这片苇荡,再走几里路就是江边了。 孙有胜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瞅了眼船头离岸边的距离,看向陈归: “就在这儿下船吗?” “等等!” 陈归叫住他,目光看向他们来的方向。 主河道上,一束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扫了过来。 紧接着,马达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这条支流拐了进来。 陈归眯起眼,脑海中那幅三维图里,一艘小炮艇正向这里驶来,船头站着两个小鬼子,两个穿着伪军衣服的人站在身后,指着这里,说着什么,一个伪军站在船头操控着船。 看起来不像是例行巡逻啊,难道有人告密了? 心中快速盘算了一圈,躲已经躲不过去了,现在上岸也来不及了,只剩一条路了。 “都回舱里去。”陈归先走吩咐,“子弹都上膛,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出声。” 小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船边后熄了火。 远处传来一声生涩的话: “高桑,快点滴,查完,睡觉滴干活!” “知道啦太君!”有人应了一声,随即骂骂咧咧,“都他娘的麻利点!查完这几条船收工!” 两个小鬼子吩咐完,抱着步枪在艇上坐下没有上岸的意思,查船这种脏活累活,他们从来都是不动的,动嘴的是他们,动腿的是狗,他们能拿大头就可以。 三个伪军顺爬上货船向着船舱方向走来,打头的那个,三角眼,腰间挂着把手枪,一边走一边拿电筒乱晃。 船老大一瞅见这张脸,心就凉了半截。 姓高,河防队的高班长,这条水面上专吃买路钱的主儿,带着小鬼子,过往的船只每次都要过他这道手。 平日里只要递给一些银元,大家也就得过且过了,万万没想到绕还是没有绕开,这姓高的也熟悉这里的地形。 船老大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肚子有抽痉的迹象,悄悄回头瞅了一眼舱帘,帘子安安静静,又转回头,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高爷,咱们运点货物,小本买卖,您辛苦一趟,拿去买包烟。” 说着,顺手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对方手中,高班长捏了捏,心中门清,这是一百大洋。 目光越过船老大的肩膀,朝河道深处扫了扫,黑漆漆的水面上,五条小船首尾相衔,一直排到苇荡里头。 干他这行的,眼皮子就是秤,什么样的船给什么样的价,闭着眼都掂得出来。 六条船,给一百块也就过去了,可今天敢躲在这里,那就说明这趟货不止这点钱,这事儿他门清! 姓高的慢悠悠的掂着手中的钱袋,挑了挑眉毛: “运的什么好货啊,值得要用六条船装?” 船老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愈发谦卑: “高爷说笑了,拢共也没多少货,就是船小,装得散…” “散?”姓高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对着身后跟着的两名伪军一挥手,“去,下舱去看看装的什么。” 两个跟班应声就要过去。 “哎~高爷!”船老大吓的魂都差点飞了,抢上一步,拦在两人面前,又添了一个小布包,腰弯更低了,“规矩我们都懂,天也晚了,弟兄们还要赶夜路,您看…” 高班长把钱往兜里一揣,脸上的横肉却绷得更紧了。 干这行还有一条铁律,是慢慢揣摩出来的经验,钱给得越痛快,说明货越肥。 五十块要磨半天的,是穷船,一百块利索掏的,是有点油水的商船。 两百块眼都不眨的,那这舱里装的,可就是肥货啊! 姓高的汉奸抬起眼皮,越过船老大落在不远的舱帘上,嘴角勾了勾。 船老大被看得后脖颈发凉,一颗心直往下沉,忽然意识到一件最可怕的事,自己给错了,给的太痛快了! 突然,舱帘掀开,乔成提着一个小箱子钻了出来,满脸堆笑,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身段放得极低: “长官,弟兄们风里来浪里去,赚不了几个辛苦钱,这样...”说着,把那个小木箱横在两人面前,掀开盖子,里面是红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大洋,“再孝敬您五百大洋,您拿着,去请那两位太君喝口茶润润嗓子,如何?” 高姓汉奸眼睛刷的就直了。 五百块大洋! 换了平日,这箱子足够把这一队船恭恭敬敬送出十里地,再回头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可今夜眼鬼迷了心窍,总觉得这船里有大货,五百块买路钱眼都不眨,那就是五千块、万块的货! 他的目光从钱箱上抬起来,死死盯着那道舱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掀开它,绝对有惊喜! “高桑!”小艇上,两个小鬼子看到耽搁了这么久,有些等不住了,半生不熟话语吆喝着,“什么滴干活?磨蹭磨蹭!” 高班长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扯着嗓子朝两个小鬼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太君,这里有好东西滴!” 喊完,反手拔出手枪,枪口顶住乔成的腰眼: “走!带我去看看!” 两个小鬼子对视一眼,把小艇拴在货船上,准备登船,夜班巡逻的苦差事谁想到临收工了还能碰上一笔外财? “高桑,什么好东西滴?” 一个小鬼子探着脖子先看了眼。 “太君稍等,马上就看到!”高班长殷勤地应着,转头冲着放在前面的船老大一瞪眼:“滚开!” 船老大两条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还是扑上去死死拽着高班长的胳膊,低声哀求着: “长官...长官,五百大洋,足足五百大洋!够买路钱了,够...” “滚开!” 高班长贱笑一声,一脚踹开,手枪朝乔成一摆: “走!” “官爷!”乔成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苦口婆心的劝着,“这钱都是慢慢赚的,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您今天破了规矩,往后这水面上,谁还敢孝敬您啊?” “走不走?”高班长冷冷盯着乔成,枪管顶在后腰上,“信不信老子毙了你!” 乔成扫了眼已经踏上船板的两个小鬼子,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看来是安静不了了! 随后,撩开舱帘: “那您请看吧。” 第336章 开始进攻 船舱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高班长一脚跨了进去,黑暗里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瞎啊!还不点灯,让老子看什么!” “嗤~” 黑暗里,一声轻响,一点豆大的火苗跳了起来。 马灯灯光慢慢散开,也照出了船舱中一双双戏谑的眼睛。 几十支步枪的枪口,齐刷刷的正对着舱门。 高班长僵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过往种种闪电般涌了出来。 这些年,收过的黑钱,喝过的花酒,坑害过的百姓,还有上个月刚纳的那房小妾… 这些全完了! 孙有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手一拉一拧,将那支手枪像变戏法一样换了主人,嘴里嘀咕着: “让你不要进来,你偏要进来,这下看清楚了吧!” 后面两个伪军刚刚走进船舱,便被人夺了步枪。 乔成接过一把,想要拉开枪栓推出一道,才发现是空的。 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枪,又看看地上那两个抖成一团的伪军,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子弹也不上就跑来吓唬人了!” 船舱外,两个小鬼子的脚步声已经踩上了船头。 “高桑?高桑?怎么回事滴?” 舱里里一片死寂。 陈归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在高班长面前站住脚,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 “让他们进来。” 这家伙抬眼就是一圈黑洞洞的枪口,脖子上,孙有胜拿着一把刺刀正不紧不慢的来回比划着: “说,说错一个字,我让你看着自己的脑袋搬家。” 高班长的脑子疯狂盘算着。 喊什么? 喊有埋伏? 那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凭什么给小鬼子卖命? 那喊什么才能让小鬼子不起疑,毫无防备的钻进来呢?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哆哆嗦嗦的朝舱外低吼了一声: “太…太君,有花姑娘!” 舱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又猛然加快。 “哟西!” 两个小鬼子毫无防备的钻进了船舱。 然后,僵在了原地,刚要端起步枪,两把刺刀用力刺入两个小鬼子身体。 “呃~” 两个小鬼子瞪着眼,身体抽搐着软了下去。 孙有胜俯身,在两具尸体的军服上擦了擦刺刀,抬头看向陈归: “头儿,那这三个二鬼子怎么办?” 陈归转头看了眼站在舱门口,扶着门框的船老大,想了想缓缓开口: “处理了,还有那艘小艇都处理干净,等小鬼子发现有人失踪也得天明了,足够这几艘船跑远了。” “好嘞!” 孙有胜应了声带着几个士兵,拖着不断挣扎的三个伪军走向了船头。 陈归示意一旁的警卫将剩下的钱交到船老大手中: “别愣着了,我们下船后,你们就回程,钱拿好,只要不乱说,小鬼子查不到你们头上。” 船老大点点头,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箱子,抽掉的魂总算回来一些,目送着这支队伍下了船,逃也似的驾着船跑了。 陈归带着人上了岸,沿着荒野又往前走了几里路后停住脚步。 前方三里外,就是码头了。 码头上灯光照的通明,外围圈着铁丝网,里面两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趴着两挺重机枪。 几座瞭望塔上,探照灯来来回回扫着外围,到底是背靠魔都的地方,小鬼子这回舍得用电了。 陈归捡了根小木棍,就着月光在地上勾画起来,哪里需要派人设置阵地,阻击援军,哪里需要首先进攻,一个一个给孙有胜讲的清清楚楚。 “两门步兵炮,”陈归的木棍最后停在两个点上,“一门就在放这儿,一门在码头里面,组装好等我进来。记住,一定要快,小鬼子大军离这里不远,咱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是!” 孙有胜应了声,猫着腰走出七八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陈归已经钻到一条雨水冲刷处的小沟中,正把一团棉絮撕成两块往耳朵里塞着,身旁一门九二步兵炮已经组装好,弹药摆在一旁。 塞好棉花,陈归蹲下身右手搭在手轮上,一股熟悉的感觉爬上心头,自从有了山炮,这玩意就很少用了,这次又要发威了。 孙有胜带着人慢慢来到探照灯的边缘,停住脚步,在眼前就会被灯扫到。 等身后的士兵慢慢聚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用力挥下,大喝一声: “冲!” 三百多人,怒吼一声,端着步枪向着小鬼子阵地冲去。 “轰!” 浅沟里,炮口喷出一团烈焰。 七十毫米榴弹呼啸着砸在东侧沙包工事里,那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刚换完弹板,两个机枪手正歪着脖子聊天。 火球腾空而起。 沙包、枪身、人体,被一股蛮力同时掀上天,又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更倒霉的是,一个五人巡逻小队恰好走到工事侧后,冲击波扫过,五个人横七竖八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敌袭!敌袭!” 凄厉的嘶喊此起彼伏,警报器被用力摇起,刺耳的声音响彻夜空。 西侧的重机枪射手小山一郎的眼睛瞪得溜圆。 警报声、爆炸声、凄厉的嚎叫声震的他脑子嗡嗡作响,两只手下意识的将重机枪枪口对准了火光中冲得最近的那群黑影,才发现弹板没上。 “弹板!弹板在哪里!” “来、来了!” 弹药手手忙脚乱的打开弹药箱,抽出一一条弹板,塞进受弹机。 “好了!” 小山一郎用力一拉枪栓,子弹咔哒一声上膛,深吸一口气,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表尺,十字线里,黑影密密麻麻。 “八嘎!去死吧!” “哒哒哒!” 一个三点射扫了出去。 黑影的人群里,一个身影猛然一歪,扑倒在地。 “中了!中了!” 一旁的弹药手兴奋的怪叫起来。 小山一郎手指再度扣紧上扳机,刚才是三发校准弹道,接下来就该全力开火了。 他仿佛看见九二重机火力全开之下,敌人成片栽倒的景象。 陡然间 “轰!” 一发七十毫米榴弹端端正正砸在了重机枪的位置。 火球吞没了一切,小山一郎和那挺重机枪一起被抛上夜空,扭曲的枪身打着旋落下来,正砸在两名闻讯赶来补位的弹药兵身上。 七十多斤的铁疙瘩重重砸在两人身上,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传来,两个嘴里吐着鲜血,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337章 上司说,不准炮击! “砰!砰!砰!” 码头外围荒地里,冲锋的人群已经到了步枪射程。 队伍里,一个新兵一边跑一边哆嗦着装填,手指头抖得都对不上弹仓。 旁边跑的老兵头也不回,一把握住枪机替他顶上膛,吼了一嗓子: “怕个球!把刺刀卡上,跟着前面的人,开枪就是了!” 跑在人群侧面的机枪手大赵抱着一挺崭新的捷克式找了一个稍微高点的小土坡,将机枪迅速架了起来。 “哒哒哒!” 清脆的三连发扫过沙包沿,一个刚探出头的小鬼子仰面翻倒。 “哒哒哒!哒哒哒!” 大赵换了个射角,又打了一个连点射,把第二挺幸存的歪把子压得抬不起头,嘴里兴奋得直嘶吼: “来啊,来啊!爷爷刚分到的捷克式还没杀鬼子呢!” “嗵!嗵!嗵!” 八具掷弹筒也架了起来,榴弹一颗接一颗追着乱窜的鬼子炸响,准头比不得那门步兵炮,可落点三三两两,专往人堆里砸,把小鬼子的阵脚彻底搅烂。 孙有胜拿着毛瑟手枪,急促的喘着气,看着掩体后几个拿着掷弹筒准备偷袭的小鬼子被一发70mm榴弹送上天后,咧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仗打得太他娘的简单了。 “轰!” 铁丝网被爆破筒炸开一道三米宽的口子。 三百多人顺着炸开的口子蜂拥而入,小鬼子瞬间就被冲散,失去了成建制的抵抗之力。 等孙有胜钻过铁丝网站在码头的地面上,四周已经只剩下零星的枪声。 一营长快步跑了过来,摸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声音沙哑: “团长,仓库一线全部肃清了,弟兄们正在预定位置抢筑阵地、架重机枪,按这个架势,守到天亮妥妥的!” “谁说要守了?” 孙有胜瞥了一眼,几步走到库房跟前。门锁已被炸烂,推拉门虚掩着一条缝,借外面未熄的火光,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人没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在一营长莫名其妙的眼神里,压着嗓子吩咐: “去,把剩下那门步兵炮组装起来,炮口对着靠城那一面。,继续构筑阵地,再从各班抽五十个人,把旁边那几座库房挨个搜一遍,武器弹药,见着什么拿什么,手脚快些。” “是!” 一营长转身跑了。 孙有胜四下借着火光,从废墟里捡了根撬棍,提溜着站在了库房门口, 远处,那门步兵炮的响声停了。 孙有胜莫名的感到心安,停了就说明头儿要过来了,也说明炮的射程之内,值得动手的活物,已经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靠城的方向,枪声陡然响了起来,抢筑的阵地那里跟增援过来的小鬼子接上火了。 瞭望塔上,一名战士摇着缴获的探照灯扫向远方,用力嘶吼着: “团长!靠城方向,有大批车灯靠过来了,小鬼子援兵上来了!” 孙有胜几步跃上一处塌了半边的沙包垛,不远处一条由车灯连成的长蛇,正沿着公路蜿蜒压来,一眼望不到头。 “来得倒挺快!” 冷哼了一声,正要吩咐一句好好坚守,旁边传来嘈杂声,回头看去,黑暗里几条人影正钻过铁丝网的缺口,快步走来。 陈归带着警卫班到了。 “头儿!”孙有胜迎了上去,“库房这里全拿下来,弟兄们正堵着外围,东南方向援兵已经到了,只要小鬼子不开炮守到天亮不成问题!” 陈归没接话,目光越过孙有胜,先落在那门已架好的步兵炮上,又抬起来,扫过码头边停着的一排小鬼子货轮以及一艘停靠的小炮艇上,抬手指了指: “东西别搜了,那些库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来的时候,不是还带着林涛手底下的几个人么,让他们去挑一条最快的大船,烧上锅炉准备撤。” “是!” 孙有胜身子一挺,顺手把撬棍递了过去,陈归接过手,掂了掂,转身走进库房。 警卫班的战士默默散开,守住了门。 库房中没有窗户,门关上后漆黑一片。 陈归心念一动,空间中的一把手电出现在了手中。 光柱中,满屋的木箱一层层的靠墙码着的,贴着封条整整齐齐。 他先用撬棍将上面装有珠宝首饰、玉器古玩的箱子一个个撬开,把箱子里的东西收进空间后,又把放在底层装有黄金的箱子整箱整箱塞了进去。 空间大了足以放下。 两个库房收完,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为些东西专门绕了这么一圈,可不容易啊! 出了门对着一旁的警卫吩咐了一声: “找点汽油,把库房点了。” “是!” 两名警卫转身钻入了黑暗中。 ...... “八嘎!” 不远处小鬼子援军中,靠后方的一辆卡车车厢上,大队长佐野三郎暴跳如雷。 这位大队长四十八岁,从军二十六年,打过老毛子,也进过满洲,自问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这仗打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三个中队,在那两盏该死的大功率探照灯下,暴露的明明白白。 光柱扫到哪里,敌人的重机枪就跟着扫到哪里,冲锋的小鬼子暴露在白光里,像靶场上的自动目标,一批一批的倒地。 大队长佐野三郎一把揪住身旁的副官,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照明弹呢,照明弹怎么还没有运来吗?” “阁、阁下!”副官不敢擦抹着脸上的唾沫,瞅着面前这张扭曲的脸颊,声音发颤,“敌人的夜袭出乎预料,照明弹属特种弹药,必须要向军械库申领,卑职已派人去了!” 佐野三郎恨恨的松开手,这事他岂能不知道,只是看着前面小鬼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心中压抑不住的烦躁,那可是他的部队。 沿着车厢烦躁的走了几圈后,听着近在咫尺的榴弹爆着声,猛然停住脚,盯着副官: “再给联队长阁下发电,就说敌火力异常凶猛,码头探照灯已为敌所用,正对我方士兵单方面屠杀,请求炮击准许!” “嗨!” 副官如蒙大赦,赶忙跳下卡车,跑向一旁的通讯兵,滴滴答答的开始发电。 不多时,回电到了,副官拿着电文爬上车厢,眼神瑟缩有些不大敢说: “阁下…” “说!” 副官吓得身子一抖: “联队长阁下说...说库房存有大宗物资,严禁炮击。另外让加大攻势,尽快夺回阵地,增援已在赶来的路上。” 第338章 岸边战斗 “八嘎呀路!” 佐野三郎彻底炸了! 铿的一声拔出指挥刀,高高扬起狠狠劈进车厢挡板,小臂粗的木条应声而断,刀身嵌入了另一根木条里。 用力拔刀却纹丝未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副官眼瞅着情况不对赶忙上前,两人一人握刀柄一人扳着刀身,同时发力。 “噗通!” 刀是拔出来了,两个人也收不住力道同时后退,狠狠的撞在了车厢挡板上摔成一团。 佐野三郎撑着车厢板爬了起来,后脑勺感觉阵阵作疼,借着远处爆炸的火光,恍惚间看到车厢角上负责警卫的一个士兵嘴角似乎在抖动。 那是在嘲笑自己? “八嘎!” 他抢上一步,扯住那士兵的衣领,左右开弓。 “啪!啪!啪!” 耳光声在枪炮声里一声接一声,副官吓得悄悄退了几步,后背顶在了车厢板上。佐野三郎猛然回头。 一双暴戾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副官。副官心里一凉,正准备挨抽,佐野三郎说话了: “去!告诉三个中队长,让他们全线进攻!半个小时之内拿不下阵地,我...” 话音戛然而止,佐野三郎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码头方向,一声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速袭来。 那是...炮弹? “轰!” 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四周。 一发70mm毫米榴弹正中车厢,卡车连人带车厢炸得四分五裂。 佐野大队长、副官、以及那名挨了耳光的警卫兵连同围在附近的十几名传令兵和卫兵,一齐上了天。 码头上,陈归蹲在那门九二步兵炮后,开始点名了。 从中队长开始,到小队长,顺带那些聚堆的军曹和小固执,手轮摇得飞快,一门炮快被他打出了机关炮的节奏。 身旁两名装填手抱着炮弹来回奔跑,军装早已湿透,贴在脊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被炮火烤出来的热气。 “放!” “轰!” 远处,一堆刚聚拢起来正围着一具尸体争执着什么的小鬼子,被一整团火球送上了天。 炮击停止了。 陈归站起身脸色严肃,远处靠城的方向,灯光亮起,几辆九五式轻坦朝着他们这里狂奔。 轻坦后面,黑压压的小鬼子紧紧跟着,支援出城了。 该撤了。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一艘货轮上灯火依次亮起,一条几十米长的大货轮正停在栈桥边,烟囱里冒起了黑烟。 孙有胜撒丫子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头儿,船抢过来了,锅炉也烧上了!可以登船了。” 陈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凑到耳边,一字一句的吼: “听着,告诉所有人,马上撤!谁也不许恋战!探照灯全部打掉!然后直接上船,不许停,不许回头!明白吗!" “明白!” 孙有胜抽身就跑,一路跑一路吼: “撤!所有人撤!把探照灯砸了!马上撤,不能停留!” 码头上,人影开始成片的涌动,朝着江面狂奔。 陈归扫了眼黑暗中小鬼子的阵地,重新蹲回炮位。 阵地那一头,小鬼子们正处在一种集体懵圈的呆滞里。 不到五分钟,从中队长到代理指挥的中队长、到挨个顶替上来的小队长,全军覆没。 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军曹,也被那一门不知躲在哪里的步兵炮,点名点掉了七八个。 还活着的小鬼子们趴在弹坑里,大眼瞪小眼。 打? 听谁的? 不打? 上头怪罪下来算谁的? 就在这一片茫然里,一名爬在弹坑的小鬼子放了一枪,刚把头缩回来,忽然愣住了 一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那几挺重机枪停了。 他屏住呼吸,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远处,敌人阵地上人影幢幢,正朝着码头的方向移动,奔跑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 枪声也弱了,只剩下零星的步枪响,还是那种边跑边放的节奏。 跑了? 敌人要跑了? 这个小鬼子缩回弹坑里,冲着旁边一个躲在小土堆后喘粗气的军曹大声提醒: “阁下,敌人要跑了!” 那军曹一愣神,探出头。 果然跑了! 他飞快的四下扫了一眼,小队长早就炸没了,另一个军曹趴在不远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不在一个方位上,直属上司没了。 军曹的心跳忽然咚咚咚的热烈了起来。 没有指挥官,意味着没有人再抢功劳,敌人逃跑了,意味着这是白捡的战功。 还有那门该死的、诡异的步兵炮也停了,说明炮手也跟着跑了! 天照瘟神开眼! 军曹深吸一口气,拔出手枪,半撑起身子,刚要扯开嗓子招呼自己分队剩下的几个小胡子冲锋。 不远处,另一名幸存的鬼子小队长显然比他更快一步。 “锵!” 那小队长站起身拔出指挥刀,斜斜指向码头: “敌人跑了,冲锋!” 一个小队的小鬼子们呼啦啦的站起来,端平步枪,嘶吼着: “冲!” 突然,火光一闪。 “轰!” 那个挥刀的小队长连同身前刚刚站起来的十几个小鬼子,像被卡车迎面相撞一样,齐刷刷的向后倒飞出去,有的当场就不动了,有的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嚎叫声撕心裂肺。 后面那些端着枪准备冲锋的小鬼子,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们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个挥刀的小鬼子原先站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冒着小火苗的弹坑,和弹坑周围横七竖八摆成一个扇形的尸体。 军曹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冲锋,咕咚一声又咽了回去。 刚刚撑起的半个身子,又利索的趴回了地上。 身旁,一个跪姿准备起身的小鬼子看到了他的动作,愣了愣,满脸疑惑: “阁下,我们不是冲锋吗?” 这位军曹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带头冲锋,好几次都是冲在全分队最前头的,今儿是怎么了? 军曹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衣领,用力拽回地面,抄起手枪冲着黑暗里撤退的人影放了一枪,扭头怒骂: “八嘎!你个蠢货,没看见敌人火力那么猛吗?还不快开枪压制敌人!” 士兵被趴在地上,一脸懵。 回头扫了一眼自己分队幸存的五个小鬼子,此刻全都一声不吭的趴回了原处,枪栓拉得咔咔响,正在一板一眼朝着黑暗中射击。 不远处,另一支小队在一员军曹的带领下发起了冲锋。 那军曹举着手枪跑得最快,吼得也最高: “敌人撤了!帝国的勇士们,跟我...” “轰!” 一声巨响,火球腾空而起,那名军曹连同身前身后站起来的十来个小鬼子,像被一把巨大的铁棍横扫而过,惨叫着向四周倒飞出去,翻滚着,嚎叫着。 第339章 海星号 “炮击!隐蔽!” 不知是哪个小鬼子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嗓子。 方才冲出去几十步没有指挥官的小鬼子,又重新逃回自己的阵地,朝着黑暗中胡乱倾泻着子弹,再没人提追击的事。 啪嗒! 一截断臂落在了刚才那名发问的小鬼子面前,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眼珠子差点凝成了斗鸡眼,侧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个正低着头、慢条斯理的给手枪换子弹的军曹,想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自己要是跑出去得再快半步,现在掉在地上的这条胳膊就该是他自己的了。 “轰!轰!轰!” 炮弹还在不紧不慢地的落下来,把每一处刚刚冒头的冲动,重新压回了地里。 没有了指挥官的约束,剩下的小鬼子们,终于在血与火里悟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谁跑得快那就死的也快。 于是整条战线上,再没有人起身。 他们整整齐齐地趴在自己的阵地上,目送着那一大片黑影越跑越远,最终融进码头方向的夜色里。 ...... 陈归在步兵炮后站起身。 身旁,士兵们正退了回来,搀扶着伤员,朝着栈桥的方向狂奔。 头顶上,码头仅剩的两盏探照灯,也已经被炸成了废铁,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孙有胜带着两名士兵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头...头儿,可以撤了!那边那根电线杆也炸了,小鬼子一时半会是来不了电了!” 陈归朝小鬼子阵地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们依然趴得密密麻麻,漫无目的朝着夜空倾泄着子弹,打给谁看也许他们心中都不知道。 更远处,那些增援的部队,虽然跑得很快,可离码头还有两三公里。 “走,撤!” 孙有胜扫了一眼地上那门步兵炮,招呼着人就要去抬,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炸了,弹药带走就行。” 孙有胜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利索的从身旁士兵手里拿过一枚手榴弹,拔了保险销在炮管上用力一磕顺手塞进了炮膛,手榴弹骨碌碌滚了进去。 “走!” 他大吼一声,拔腿去追陈归。 身后的库房里,两名士兵将点燃的棉絮丢进倒在地上的汽油里。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火舌卷着黑烟从门里喷了出来,把半座码头映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那门步兵炮的炮管瞬间扭曲变形,炮闩拱起,整门炮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水面上,货轮的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乔成站在踏板口,朝这边用力挥手: “头儿,这里!这里!” 陈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踏板,孙有胜最后一个跳上船舷,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名士兵抡刀砍断缆绳,船身缓缓驶离了码头。 岸上,燃烧的仓库把码头照成了橘红色,货船上已经关了所有的灯,黑漆漆的,只看到模糊的影子。 出了湾汊,船头猛然一沉,随即昂了起来,这条新式货轮以最大的马力开始了前进。 甲板上,一门九二步兵炮架在一袋袋被江水浸透的粮食抬上,炮身上小臂粗的缆绳紧紧拉着,预防着遇到小鬼子巡逻艇也有些自保之力。 码头上,小鬼子的援军也终于到了。 一门门迫击炮快速组装着,刚刚装好,一发照明弹便呼啸着冲上了天空,将周围照的雪亮,只是水面上哪还有货轮的影子。 “八嘎!” “废物!蠢货!” 码头上不时响起愤怒的咆哮声。 货船沿着航道外沿走,一路黑灯瞎火。 甲板上那门步兵炮守了整整一夜,结果除了后半夜远远撞见一艘炮艇,探照灯例行公事的朝这边晃了一晃、又晃了回去之外,海面上干净得反常。 陈归原以为,抢了仓库、劫了货轮,小鬼子海军怎么也得在海面上加大巡逻力度。 没想到,风平浪静。 也许小鬼子海军巴不得陆军丢脸,多丢几艘货轮才好呢! 天空中,夜色已经没有那么浓了。 陈归眯着眼站在船头,知道不能再走了。 天亮之后,小鬼子陆航的飞机必然满天飞,辽阔的海面上根本没有地方躲,跑又跑不远。 三维图中,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泊着密密麻麻的一片船。 足足有五十多条几,大的小的,层层叠叠。更远处,一座灯塔上的探照灯转着圈儿扫着海面,巡逻着四周。 陈归不知道那是哪儿,船上有人知道。 “咦~”旁边一名士兵看着远处微弱的光柱,自言自语,“咱们到公海了?” 陈归扭头: “你知道那是哪儿?” 士兵眼睛一亮,赶忙挺直身子: “知道!所有要进港口的船,都得先在这儿下锚等着。报备、领引水,才能进港。现在船不多了,以前小鬼子没来的时候,这片儿泊得满满当当,桅杆密得鸟都飞不过去!” 陈归点点头,不置可否。 不下四五十条船,还叫不多了,那多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抬头瞅了瞅天色,又看着远处那密密麻麻的船,一个念头陡然冒了上来。 “孙有胜!” 孙有胜正指挥着士兵清理甲板,小鬼子的船员尸体早就沉了江,可这满甲板的血渍,得拿海水冲下去。 听见喊声,赶忙跑了过来: “头儿,您找我?” “船上有油漆吗?” “有!我前不久查看货舱时,那里有小鬼子备的油漆,好几种颜色呢,一看就是留着补船用的。对了,货舱里还有满满当当的两千多吨的粮食呢,这一趟不白跑!” 陈归心头莫名一松。 当真是搂草打兔子,随便抢了一条船跑路,居然抢到了一条运粮船,这下去了南边的粮食短时内也有着落了。 “去把桅顶上那面旗降下来,还有船名涂掉,再找找看船上有没有外国旗,找不到就自己缝一面,挑个简单样式的。” 孙有胜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过来要干什么,嘿嘿一笑,扭头就走。 走出两步,又站住脚: “头儿,那船名字准备写什么呀?” “等会儿吧,看挂什么旗再说。” 陈归又转身,朝守在炮位边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把炮拆了抬进舱里,那些粮食袋子留着,万一要用也不至于太着急。” 甲板上顿时忙碌起来。 炮组麻利的将步兵炮重新拆开,抬进舱里。另一边,船舷边几根绳子吊着几名士兵已经开始除字、刷漆。 不多时,孙有胜抱着一摞旗走了出来,花旗的、米字的、还有一面看不清的,叠得整整齐齐。 “头儿,挂哪个?小鬼子准备还挺齐全。” “都是船上备着的?” “是啊,小鬼子也不知道准备这么多干嘛!” 陈归没再多问,伸手把那面红蓝白条角上缀着星条的抽了出来。 “用这个!” 孙有胜嘿嘿一笑,指挥着士兵将小鬼子的膏药旗降了下来,重新将那面星条旗挂了起来。 船外侧,新的名字也刷了上去,是林涛手下的海军起的名字。 SEA STAR 译过来就是海星。 天边也慢慢变得亮了起来。 这条有了新名字的货轮在天色大亮前,悄无声息的滑进了那一片货船中间。 第340章 偶遇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海面上风平浪静,一望无垠。 海星号驾驶台上,陈归透过舷窗玻璃看着天边不时掠过的小鬼子侦察机,压的很低。 他心中一阵好笑,找吧,慢慢找吧,能找到才算你们有本事。 今天凌晨进入锚地之前,甲板上凡是有辨识度的物件都已经拆除的干干净净,船名重新刷了漆,连烟囱上的标志都拿帆布遮住了。 他就不信,小鬼子飞行员飞在空中还能认出来。 孙有胜在一旁站着,低声禀报: “能救的伤员都已经处置好了,咱们有自己带的急救包,船上还有一些药品,加起来足够用。大伙劳累了一宿,除了轮值的人,其他都睡下了。 这船够大,想怎么睡怎么睡,不用像前两天那样挤作一团,四周也没看到小鬼子的的巡逻艇,看样子码头那边遭袭的事还没传开。” 陈归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么大的动静海军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抢的又不是海军的,他们巴不得陆军再多损失一点呢。” 孙有胜还不知道小鬼子海陆军之间那些龌龊勾当,有些惊讶: “头儿,他们不都是小鬼子么,咋还有那么大矛盾?” 陈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去,摆摆手: “小鬼子海陆军的事,三言两语也说不完,等闲下来再说给你听。我先去眯一会儿,你和乔成轮换着盯等天黑了咱们就出发。” “是!” 孙有胜应声,目送着陈归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转身去找乔成商量轮换的事。 熬了整整一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中午时分,轮到乔成值守驾驶台。 他刚刚睡醒吸溜了一碗热汤,此刻精神抖擞,在操控台上东摸摸西看看满脸好奇。 这艘三千吨的大家伙,光是眼前这些叫不上名字的仪表,就够好奇半天的。 砰砰! 舱门被敲了两下,一名换了短褂负责警戒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成哥,海面有几个人要登船,说要见司令。” “见司令?” 乔成一惊,谁消息这么厉害,竟然知道陈归就在这条船上? 那士兵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拍脑门赶忙改口: “他们说是要见管事的。” 乔成这才放下心来: “说是有什么事么?” “没有,只是非要见管事的不可。” 乔成抬手摸着下巴,一时摸不清来路,转身向舱门走去: “走,看看去。” 两人上了甲板,舷边站着一名同样换了短褂的士兵,正探头朝船舷下方张望。 他们为了不露痕迹,都脱了军装也不带枪,只在甲面上做寻常船工打扮。 乔成走过去,那士兵朝下面指了指: “就在底下,催了好几回了说再不出来有咱们后悔的时候。” 好嚣张的口气! 乔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多半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地头蛇,见这条生面孔的船昨夜泊进来,今天便找上了门。 船下有人高声嚷嚷: “喂!上头的人听见没有?再不放梯子下来爷爷可就走了,到时候就得你们跪着求了,可别怪爷爷没提醒过!” 乔成懒得搭理,对那士兵吩咐了一句: “就说今天船上有事拜不了码头,明天一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 士兵探出身,把话喊了下去。 底下先是爆出一声怒骂,随即被另一个声音喝住。 “行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走!有他们跪着来求咱们的时候。” 刚才喊话的那个手下很不服气,嘟囔着: “麻哥,这一看就是条愣头船,咱们就这么撤了脸面往哪儿搁?" 那个被称为麻哥的人斥责着: “你懂个什么,这是挂洋旗的船,眼下惹不得。等它进了港没有咱们点头看它找谁卸货,货就等着烂在船上吧。” 乔成本来不以为意。 都中午了,再有几个小时天就黑了,天黑之后这条船便南下了,从此海阔天空,什么小鬼子、什么地痞混混,一概没有无关了。 可当那个被称为麻哥的人所说的话传来时,乔成忽然皱起了眉头,这腔调怎么像是在哪儿听过? 在脑中仔细翻找了一遍,也没能对上号,索性悄悄探出头朝下瞟了一眼。 一艘小艇上站着个瘦高汉子,手搭在眉梢上,正盯着不远处低空掠过的一架小鬼子侦察机嘀咕。 从上往下看去,那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乔成眼神一凝,已经认出了是谁。 在魔都,就是这个麻子带人抢了手里那笔钱。 这账,永远也不会忘! 乔成一直都是个很记仇的人,更何况那抢的钱还是是陈归交给他办事的钱。 看着那艘小艇,乔成觉得很像是单独出来的,只要扣下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察觉,等察觉了说不准天色黑了,早就走了。 主意已定,乔成悄悄后退一步,压低声音对警戒的士兵吩咐: “让他们上来,就说船长有请,上来之后直接带到货舱去。” 说完,转身先往货舱入口走了。 那士兵点点头,走到舷边俯身大喊: “哎~等等!我们船长说了,请你们上船有事好商量!" 海面上,先前喊话的那个人已经发动小艇准备走了,听到声音,侧头问: “麻哥,上不上去?” 另一个手下啐了一口: “上个屁!晾着他们,等他们来求咱们!” 麻子仰头看了看舷墙上站着的两人,又扫了两个手下一眼,眼珠子转了转: “上去!这条船没听过名号,看来是条新船。敢戏耍咱们,开价就翻着倍的要,多要的部分回头咱们自己分了。” 那两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手下,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争先恐后附和: “对对对,麻哥说得对!狗日的敢耍咱们兄弟,那就比平时多要两倍!” “两倍?得多五倍!不,十倍!不给就让他们等着货烂在船上!” 等到海星号舷侧抛下软梯,留下一人看小艇后,麻子带着另一个手下,一前一后爬了上来。 上了甲板,那手下立马横了起来,瞪着一名穿短褂士兵喝问: “你们船长呢,怎么不见人?” 那士兵一言不发,抬手往远处货舱的方向一比划,转身带路。 麻子眼角余光扫过另一名穿着短褂的船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人的站姿怎么看怎么像行伍出身。 不过很快自我释然,这年头洋人船行雇佣华工是常事,战场上逃下来的兵,没活路应募到洋船上看舱扫甲板,那是常有的事。 眼见带路的士兵已走远,麻子哼了一声,领着跟班跟了上去。 临进货舱门前,又回头瞥了一眼远处的驾驶台,眼中疑色一闪,船长见客怎么约在货舱? 可随即又给自己找补,也许人家船长正好在货舱点货呢。 第341章 背叛者,别指望会不背叛 进了舱门,穿过甬道后带路的士兵在一间舱门外停住脚步,侧身让开。 麻子知道到地方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舱里堆满装着粮食的麻袋,空气中飘着一股粮食的气息,一个人影站在麻袋之间,背对着他们。 麻子眯眼一瞅那身国人的装束,压了一路的火气腾的上来了: “我要见的是你们船长!”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笑眯眯的: “我们船长也是你想见就见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麻子脸上微微有些变色。 对方这份气定神闲,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底气,心里的警觉一下拉满,有了想离开的心思。 至于对面这人是谁,他坑过的人太多,抢过的人更多,哪里还记得过来,早把乔成忘到脑后了。 麻子拱了拱手,干笑一声: “好,既然贵船长不便相见,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走,那跟班却不甘心,压着嗓子低吼: “麻哥,咱们人都上来了,这要走了往后还怎么在码头上见人,其他兄弟知道了不得笑话…” “闭嘴!” 麻子一声低喝。 就在这一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看样子还不少呢,心中一惊,右手迅速向腰间摸去。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掏那把枪。” 乔成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的传来。 麻子心头警铃大作,手刚搭在枪柄上要拔出来反挟人质,舱门口已经探进两支黑洞洞的枪口。 两名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枪走了进来,与此同时,两侧麻袋后面悄无声息的探出一排步枪,指着他们两人。 “啪嗒!” 麻子手里刚抽出一半的驳壳枪掉在了地上,身边那个跟班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了下去。 完了! 麻子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那身灰蓝色的军装,是国军的服色,而他跟着张啸尘,明里暗里已经给小鬼子办差事了,落到国军手里还能有好? 不等他反应,两名士兵迅速上前,在麻子和那跟班身上搜了一遍,短刀、匕首、子弹全部收走,乔成这才慢悠悠踱到跟前,居高临下的盯着麻子: “原想着茫茫人海,再也遇不上你了。没承想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麻子心里咯噔一声。 摆出这副阵仗,那必然是有旧仇,可对方认得自己,自己却想不起对方,只能说明这人在自己手底下吃过亏。 可到底吃过什么亏,他这辈子祸害的人太多,搜肠刮肚,死活对不上号。 乔成仿佛看穿了麻子的茫然,慢条斯理的提醒: “一口皮箱、美金还有英镑。" 麻子依旧满脸懵懂,没能想起来。 乔成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好像是叫什么世昌的,你把他卖给谁了,还记得么?” 一句话瞬间惊醒,钱的事他早忘了,反正没落进自己口袋。 可出卖胡世昌这几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幕骤然浮上心头,一个拿着美金找德国佬买实验器材的冤大头,还派人盯过梢、报过信。 看着麻子脸上血色褪尽,乔成嘿嘿笑了起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好!那笔钱我可是日日夜夜记着呢。” 麻子扫了一圈,四下里不下十支步枪指着,清一色的正规军,直到跑不掉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 “长官,长官饶命!当日是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才做了那等错事!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 乔成垂眼看着地上这团不断蠕动求饶、活像条蛆虫的东西。 背叛主家、投靠小鬼子,抢劫勒索等等,心中忽然连逗弄的心思都没了,摆摆手: “捆起来,嘴堵上。我去跟头儿回个话,看怎么处置。" 说罢迈步出了货舱。 身后求饶声还在响,不知被谁踹了一脚,闷哼一声。 不多时,舱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归披着外衣走了进来,头发还带着睡痕,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脸色不悦。 任谁睡熟了被人从铺上拉起来,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他走到麻子跟前,打量着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个人,转头看向乔成: “上次在魔都,就是这人带人头抢了你?” “对,打头的叫麻子,这人原先是胡世昌的手下。抢我那回顺便把胡世昌卖给了张啸尘,张啸尘转头就把胡世昌处理了。” 麻子一听这话头,知道正主到了。 再抬眼瞅一瞅陈归领章上的军衔,心顿时凉了半截,这年头当兵的哪个不是刀头上舔血过来的,人家跟你讲什么道理? 麻子被捆着上身,便拿膝盖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挪到陈归脚边,声泪俱下: “长官!长官明鉴啊!当年那些事小的是被逼的!我不告密张啸尘就要杀我灭口,小的是实在没法子才走了那条道啊长官!" 陈归盯着麻子,心里却在盘算。 他记得乔成提过,张啸尘这人同日本人走得近,那就没跑了是个汉奸。 按理说,抢了钱这个场子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儿进魔都市区四十来海里水路,等小船进去找到了人,再赶回来天都亮了。 船上三百多号人在这儿停泊着呢,多一分被巡逻艇盯上的风险。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这仇,只能先记账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后有的是工夫。 想到这儿,转头盯着乔成: “你是说,这伙人今天上船又是来收钱的?” 乔成点头: “嗯,码头上就这规矩。货船进了租界码头,卸货得靠码头上的把头挑人,把头手下带着成千的苦力。船主不交钱,他就一个劳力不派,一箱货都不许落地,货在船上多压一天,租船的钱、滞期的钱,全得船主自己吞。 所以家家都得乖乖孝敬,数量多少而已。咱们昨天刚进锚地,他们今儿就找了了过来。” 陈归哦了一声,明白了。 说穿了,就是地面上的那些地痞流氓两头吃,吃完船主吃苦力。 道理他懂,气就气在,你们怎么就那么不长眼,两次都欺负到一个人头上? 抢了钱也就算了,那时候势力伸不进魔都,只能忍了。 可如今呢,人都到海上了,这伙地痞居然追到外海来,要收他的保护费! 堂堂两万士兵的司令,若真给几个混混递了钱,往后弟兄们的脸往哪儿搁? 难道我长得就那么好欺负,所以你们从陆地上欺负到海上来? “行了。” 陈归懒得再看地上这团东西,转身往舱门外走,语气带着疲惫: “把小艇上那个也弄上来一并关着,晚上开船前,捆上东西沉海。” “是。” 地上,麻子如遭雷劈,知道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双膝快速翻腾着往舱门口移动,嘶声叫喊: “长官,长官饶命!我知道张啸尘在哪儿,我带您去找他,求您饶小人一条狗命。” 陈归脚步不停,人已经跨出了舱门。 “他就在附近的船上,我们一起出来的,我认得船我给您指出来!” 陈归停住了。 第342章 冤家路窄 “他就在附近的船上,我们一起出来的,我认得船我给您指出来!” 麻子话音刚落,陈归已经跨出舱门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不紧不慢的重新走回麻子跟前,居高临下打量着。 麻子壮着胆子抬眼看了一下,又赶紧把头低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张啸尘看人时眼神也狠,那是一种阴狠,可眼前这位不一样,让人灵魂发颤的恐惧。 陈归淡淡开口: “说吧!” 麻子被那眼神一瞅,心中的那点小心思早就消失的干干净净,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利利索索的全招了: “他…他在一条小火轮上,我们中午前后到的锚地,有条远洋货轮到了,是一笔大买需要他亲自出面谈。照老规矩,我们在这儿泊一晚,把该收的账收齐,明天一早等潮来了回去。” 说完,低着头身子控制不住的直发抖,等着头上的宣判。 陈归垂着眼睛,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原本想着这笔账先记下以后再算,没想到人家自己送上了门。 更难得的是,这老小子是自己跑出租界的,租界那地方眼线密布、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动还得找一个借口,如今跑到这外海锚地,这不是送到嘴边是什么,不拿下倒显得自己客气了! 陈归继续问着: “他带了多少人,船叫什么名?” 麻子哆嗦着: “船叫泰安号,船体灰色,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外围警卫十个,贴身警卫六个。” “保镖倒是带的不少!” 陈归嘀咕了一声,眼睛眯起,脑海里的三维地图迅速放大,附近的船一条一条筛选过去。 很快,目标锁定,居然就在附近,离他们还不到一千米,当真是冤家路窄。 那船上情形和麻子说的分毫不差,几名船夫守着机舱,十个穿短褂的精壮汉子,甲板上三四个来回走动放哨,其余的躲在舱室里。 慢慢找了两遍,陈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没有张啸尘! 这黑帮头子他虽然没见过,但不难猜出那是一种什么派头,船上除了那些保镖和船夫,没有一个看起来像的。 陈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他不在船上!” 麻子吓得一个激灵,分不清这位是在诈他,还是真的知道,只知道答错一个字,小命可能当场就没了,身子伏低,跪趴在地上: “那…那定是上了那条货轮了!我们走的时候还在,什么时候走的真没有告诉我们,只说办完事回去等他!长官,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陈归看着脚下这摊抖成一团的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说到底这些人就是一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平日里欺负买卖人压榨苦力时,一个比一个横,真碰上比他们强的,连抬眼直视的勇气都没有,一帮懦夫! 转身走到舱门口,透过玻璃望着远处的海面,淡然开口: “那条货轮叫什么名字?” “叫…叫安平号,挂的洋人的旗。” 陈归没再说话,在脑海里仔细搜索了一番,也找到了,同样离他们不远。 甲板上,一个瘦高个梳大背头的人,正同一位单手盘着佛珠的圆脸矮胖子握手。 那矮胖子身后站着四个穿着短褂的精壮汉子,背着手桀骜不驯。 应该就是这位了。 陈归背对着舱里,头也没回: “一张圆脸、矮胖身子,穿着黑色丝绸褂子手里盘佛珠的就是张啸尘?” 麻子心中惊恐不已,抬头瞅了一眼又赶忙低下,不知道这位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要知道张啸尘那人可是非常怕死的,平时出门都是前呼后拥,没事从来不出门,生怕别人给他一枪。 “是,是!就是他!” 陈归点了点头,从图上的情形看,张啸尘刚登船不久,生意还没谈完,什么时候下来也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现在离天黑还早,可以慢慢等,实在不行,还可以让脚边这位去叫下来,要背叛那就背叛的彻彻底底嘛! 陈归转头问乔成: “船上应该有救生艇吧?” 乔成往前走了两步,赶忙回话: “有,今天我们清点船只的时候见着了,有两条是带着柴油机的,上头还有篷布罩,一条最少能挤四五十人。” 陈归嗯了声,脚下抢的这艘船怎么说也是三千吨往上的货船,本来就算远洋货轮了,救生艇是标配。 “这样,你挑二十个人把那两条救生艇放下去,再把他们的小艇也一并带上,开到那条远洋货轮附近猫着。” 说着,抬手指了指那艘货轮在的方向: “等张啸尘出来回船的时候,把人给我带回来。” 乔成顺着方向瞅了眼,黑乎乎的一片船影,没看清楚那艘船是,也没多问,大声应了下来,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陈归又叫住他,朝地上的麻子努了努嘴: “把这个也带上,万一天快黑了那老小子还不下来,就让他去叫。记着不管成与不成,天黑之后必须回来。” “是!” 乔成应了声,一挥手,两名士兵拖着瘫成一摊的麻子,走了出去。 货舱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归站在门口,眯着眼又在图里把方圆几十里划拉了一遍,除了天上不时有飞过的侦察机,小鬼子的巡逻艇一艘也没见着。 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一片泊着的都是挂着洋旗的远洋货船,星条、米字、杂色一条比一条背景硬,小鬼子眼下还没那么大胃口,敢一口气得罪这么多洋人。 等乔成带着人下了海星号,他拢了拢军装,转身回了船舱,接着睡觉去了。 补不好觉,晚上怎么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乔成带着坐在麻子开始带的那艘小艇上,神色慢慢焦急了起来。 他们驾着两艘救生艇还有麻子那艘小艇,躲在安平号不远处的船后已经半天了,张啸尘依旧没有露过一次面。 陈归可是说的明明白白,天黑之后不管成与不成,必须回去。 乔成又回头瞅了眼舱里蜷着的麻子和那两个手下,麻子一个哆嗦,往角落里缩了缩。 看着那副怂样,乔成知道只能让这人去试试了,不管成与不成,反正也没损失。 咬了咬牙,对着麻子招了招手: “过来!” 麻子心中一个哆嗦,眼神打着颤,挪着步子走了过来: “长官,您...您要我怎么做?” 乔成指了指那艘灰扑扑的货轮: “能把张啸尘叫下来吗?” 麻子瞅了眼那艘货轮,眼睛一转,随即身子往后缩了缩: “长官,我可以叫下来,但您可得保我一条命...” 第343章 愿者入钩 呦呵! 乔成看着这个现在还敢讨价还价的人,突然理解陈归那时候为什么利索的说沉江了。 眼前这人完全就是那种给个麻杆,就敢登天的主啊! 这时候当然不能直接拒绝了,乔成走南闯北也是一个老油条了,含糊其辞的来了句: “放心,只要办的好,事成之后我替你去司令那里说!” 麻子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乔成慢慢冷下来的脸,不敢再多说,点了点头。 给麻子和那两人解开绳索,刚要往那艘货轮那里靠,乔成忽然感觉到不对。 张啸尘可是和自己见过面的,虽然不一定能认出来,但这可不是赌的时候。 想了想,转身指着一名士兵,这兵原是汉口洋行的学徒,见过世面,嘴皮子利索,平时吹起来牛来可是一个顶两的主。 “你和我换下衣服,你去说!” 那士兵指了指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货轮,有些不敢相信: “我?成哥,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乔成边脱衣服,边催促着那名士兵,“别磨叽了,你平时嘴皮子那么利索,就当自己是掌柜的,把张啸尘骗下来就好!” 那士兵也没有在坚持,两人迅速换老兵换了衫,又把头发抹平,往小艇头上一站,派头竟有了七八分。 “记住,”乔成最后叮嘱着,“你是替米国老板卖磺胺的。腰杆要硬,你背后是洋行,不是叫花子。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千万别拦。” 士兵愣了愣: “那他真走了呢?” “走不了,这种人看到了利益,即便前面是地雷,他也敢撞上去!” 乔成留下一句话后钻回了舱里,四名拿着步枪,一名抱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士兵也跟着钻了进去。 小艇慢慢靠在了安平号旁边,麻子回头瞅了眼身后的船舱,站在艇头仰起脖子大喊: “大帅!大帅!” 安平号的舷墙上探出个脑袋,应了句话,不多时传来脚步声,张啸尘在两个贴身保镖的簇拥下站在舷边,居高临下的往下看,脸色有些不高兴。 “麻子?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大帅,”麻子微微躬着,指了指那名士兵,“给您引见个人,那条新船上的,就是是白天兄弟们去过的那条,他们船东派了管事来,说有笔买卖非得见您本人不可。” 张啸尘的目光落到艇头那个穿绸衫的人身上,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买卖,摆这么大的谱?叫他们船东来。” 那士兵给自己打了口气,吹牛谁不会啊! 随后拱拱手,斜眼瞥着,满脸傲慢: “回张老板,我们老板是米国人,行里有行里的规矩,人不便露面,话只能带到。您要听我就在这儿说,您要不听我扭头就走,明早潮头不等人。” “呵!好大的口气。” 张啸尘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傲的人了,冷笑了一声: “在这片地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士兵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回着: “张老板!好货不缺买家,您不谈我们也不愁卖,这东西日本人抢着要,只是运到租界价钱更好些罢了。我们老板原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租界里用药的同胞多,大家都用得上,这才先来拜您的码头,您要是觉得晦气,那便当我没来过,告辞!” 说着,朝那名驾驶小艇的麻子手下摆了摆手: “送我回去吧!” 小艇纹丝未动,张啸尘的目光停在了麻子脸上,麻子一个激灵,赶紧伸着脖子,低声解释: “大帅,那是磺胺,米国原厂货,好几十箱子,上头还带着洋文封条假不了!” 张啸尘手中转的佛珠停了。 磺胺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这年月,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硬,医院在黑市上开出了天价,日本人更是四处收购。 米国来的,船老大不见人,直接找自己准备出货明显是走私的,那这东西更要吃下! 可他是谁,是黑帮大佬,几十年的浮浮沉沉岂是白混的? 越心动,脸上越不能露出急切,要慢慢压价。 “哼!说得天花乱坠,依我看不过是抬价的伎俩。这么着吧,你们既有这么硬的货,只管卖给日本人去,犯不上在我这儿费劲。” 说罢,竟真的转身要走,背对着舷墙,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底下的动静,按他的经验这句话说出去,十个有九个要服软。 果然,下面小艇上传来窸窣的响动,心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也好,既然您把发财的门路往外推,那便请张老板发句话放我过去。我这就回去复命,明早直接去虹口那边的码头,反正货在舱里,谁的现洋不是现洋。” 张啸尘的脚僵在跳板上,感觉自己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了,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慢慢转回身,重新打量艇上那人。 暮色里看不大清面目,只看得见那人拱着手,站得笔直,一副你爱咋滴咋滴的架势,心中这是真的要走,不是在吓唬人。 张啸尘心里快速盘算着,这货要真流进虹口,进了日本人的手里,那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但如果经过自己手替日本人弄到这么一批军需,那得是多大的功劳? 凭这功劳,金钱、女人还怕没有吗? “慢着。”终究还是张啸尘心底压不住贪婪,开口了,“年轻人火气不小,我给米国朋友这个面子,想谈什么咱们上船谈,到我船上,摆好酒慢慢谈。” 伪装管事的那士兵摇摇头: “不敢劳动张老板,我们的规矩,买卖没谈成之前不上东家的船。您就当我在水面上摆摊。您若急便屈尊下来,我们边走边谈,顺路送您回船两不耽误。” 张啸尘被这软钉子顶得反而信了三分,越是遮遮掩掩,越说明是真心卖货的,没了犹豫,利索的应了下来: “好!那咱们就细细谈!” 下了船,四个保镖要随行,他抬手拦了两个,只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跟着。 小艇上人多了压舱,也显得没气量,再说了小艇上不还有麻子和那两个手下么。 小艇慢慢驶离货轮,张啸尘站在艇头,心思已经全在那批磺胺上,盘算着该给自己留下多少送人,还给日本人送多少。 还没走出几十米,素来警觉的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艇开动以来,好像一直没有调过头,他的船在哪个方向,心里还都有数的。 侧脸看向麻子: “麻子,咱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麻子还没有回话,那名伪装成管事的士兵,已经退后两步,脸上带着讥笑。 身后,小艇的舱门哗啦一声被人用力拉开。 乔成手中拿着一把毛瑟手枪钻了出来,身后的五条汉子端着枪鱼贯而出,小小的艇头霎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几乎同时,两艘救生艇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左一右贴上来,紧紧挤在了小艇两侧,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张老板,”乔成把枪口往下压了压,“我们又见面了!” 张啸尘僵在了原地,那只转着佛珠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那些端着步枪和轻机枪的士兵身上打着转,看着那整齐的军装,都没来得及问乔成在哪里见过,嘴里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带威胁的话: “你们知不知道,老子是给皇军办事的?” 乔成嘿嘿直乐,仿佛在看一只猴一样: “知道!所以我们司令才动这么大阵仗请你呢,不算委屈你吧?” 第344章 我张某人,怎么可能骗你呢 用不着乔成吩咐,跟随的士兵们已经动手了。 两个人按住一个,干净利落先从对方腰间掏出枪,张啸尘那个保镖的手刚摸进去一半,枪已经换了主人。 再搜身,皮带、短刀、就连在咯吱窝下藏着的一把小左轮,都被搜了出来。 搜完了,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张啸尘和他那两个保镖反手捆了个结实。 直到被捆住,张啸尘脑子里还是没有理清这伙人的目的。 要说图财? 可对方从开始到动手,关于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如果要命? 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还用绳子捆起来,明显另有所图么。 他一直琢磨着,把自己半辈子的冤家对头挨个排查了一遍,愣是没排出个能对上号的。 绳子捆的有些紧,张啸尘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感觉勒的厉害。用力挣了一下,绳扣不仅没松,人反倒不注意摔倒在了甲板上。 旁边几个士兵差点笑出声。 乔成蹲下来,笑嘻嘻的看着他: “张老板,这是要活动筋骨,还是打算挣断这麻绳游回岸上去呢?” 张啸尘喘着粗气着重新坐了起来,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狼狈到这个地步,口气里还带着从容镇静: “兄弟,咱们敞开了说。要钱,你开个价,我让人送来分文不短。我看各位都是军旅出身,必然会缺军械,我白送诸位一批武器,崭新的中正式,外带十万发子弹就当交个朋友了。” 乔成听得直乐呵,慢悠悠的站起身: “张老板这话可真稀奇,拿着抢我们的钱,买了东西再送给我们,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我们? 张啸尘眉头皱了起来,记忆中快速搜寻了一遍。 乔成这张脸还有这个声音,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一时想不起来。 顺着乔成的话一寻思,抢钱两个字还是让他想起了什么,猛的扭头,目光落在了在麻子脸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麻子太熟悉了。 以前多少人被这目光看过之后,第二天就消失了。 他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脚跟往后缩了半步,紧接着看见了捆在张啸尘身上的麻绳。 绳子在,人就是阶下囚。 他麻老三怕什么? 麻子停住脚,挺直腰杆还伸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短褂,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的调门: “大帅...啊呸!张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个月您老人家可是从这位爷手里抢了几万美金呢。怎么,钱进了账连人都不认得了?” 张啸尘皱着眉头,美金…几个月前… 他猛的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找洋行买器材的?” 乔成懒得回答他,小艇上沉默了起来。 不到一公里的路线,小艇不知不觉间已经靠近了海星号,烟囱里正吐着黑烟,甲板上不时有人影跑动,显然是在准备出发了。 张啸尘顺着乔成目光看了过去,舷墙后面,十几个背枪的士兵一字排开,站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正规军。 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绑票要钱的不敢这么摆阵仗,敢这么摆阵仗的不要钱! 张啸尘快走两步向乔成凑近了一步: “兄弟!再商量商量,武器、现洋、药品的路子我全有,只要你......! 话没说完,旁边的士兵抬脚就踹。 这一脚毫不客气,张啸尘哎哟一声,仰面摔在艇板上,后脑磕出咚的一声响。 乔成站在那儿,看都没看踹人的士兵一眼,连个眼色都没有。 张啸尘瘫在甲板上,后脑嗡嗡的,心中彻底明白了,这伙人完全没有要钱的意思。 索性也不起来了,瘫坐在那儿抬头看着: “兄弟,价钱好说,一切都好商量…” 乔成朝海星号甲板扬了扬手,软梯悄悄垂了下来,搭在舷侧。 他这才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张啸尘一眼,冷笑一声: “张老板,这世上有些账用钱是还不清的。” 说完一挥手,士兵们把绳子在张啸尘身上绕了两道,另一头抛上船,一个两百来斤的矮胖身子,就这么被硬生生的吊离了小艇,在半空里晃悠悠的拉了上去。 众人随后登船,乔成押着张啸尘穿过甲板,带进了驾驶舱。 舱里灯光明亮。张啸尘一进去就愣住了。 舷窗底下,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正盯着几个精壮汉子摆弄操台上的罗经和车钟,不时点点头,听见敲门转过了身。 张啸尘的目光,落在了那人领章上。 中将军衔! 陈归转过身,先没说话,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抓错才开口: “上次在魔都,抢我钱的就是你?” 提到了钱,张啸尘心里反倒一松。 只要是钱,那就好办,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钱,微微弯腰,姿态放得极低,干脆利落得认了下来: “是我!这事儿是我做的,当时猪油蒙了心,被胡世昌那个狗东西蒙骗,这才对您的手下动了手。” 他一边认错一边看着陈归的脸色,看到对方没有发怒,才继续说着: “既然事做下了,我也不赖账。您看这样行么,按上回的数翻倍…不,翻五倍!五倍给您补上,如何?“” 陈归脸上依旧什么变化都没有。 张啸尘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练了半辈子的,一看这张脸跟庙里的泥塑似的,心里更毛,加码加得飞快: “十倍!按十倍补!另外,我再孝敬您一千支步枪、十万发子弹如何?您放了我,往后万事好商量,港口里,您的话说一不二!” 加完价码,他堆着笑等回音。 陈归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问出了第二句话: “听说,你在给小鬼子做事?” 张啸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菜了。 从小鬼子这三个字出口,心中明白了今晚这场事的根本在哪儿了,根本就不是为了钱,是冲着他头上那顶帽子来的。 张啸尘眼珠一转,立刻开始狡辩: “长官,这是哪儿传的话?您是一方大员,想必知道租界那地方鱼龙混杂,如今小鬼子把手往里头伸。我们是靠海运吃饭的,外海又被他们的海军封着,不得不在夹缝里应付周旋,可张某人对天起誓,从来没帮他们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第345章 狗咬狗 张啸尘刚说完,旁边有人急了。 麻子生怕这番话把陈归说动,放人回去,到时候哪还有他的活路呢? “长官!他说的都是假的!”麻子扯着嗓子,一条一条的揭发,“他给小鬼子买过药品、买过粮食。成船成船的送。还有一回小鬼子军官开口要几个漂亮姑娘,他麻利得很,当天就派人在租界里秘密抓了几个,捆了送出去!还有...” “你放屁!” 张啸尘魂都快吓飞了。 方才只顾着跟陈归讨价还价,竟把这个背叛成性的人忘在了身后。 他刻目眦欲裂,抢上两步,抬脚把麻子踹翻在地,随即抬起头冲着陈归解释: “长官!您千万别听他瞎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怎么可能去做?他是为了污蔑我,好借您的手杀了我,回去接手我的地盘,这是惯用的伎俩,您一定要明鉴,这点小伎俩…” “你才放屁!” 麻子被一脚踹倒在地,顺势打了个滚,一骨碌爬了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嘶吼。 他今天是彻底放开了,张啸尘不死,他就得死。何况乔成答应过保他,等张啸尘一死,凭自己知道的这许多事,未必不能顶了张啸尘的位子,接着给太君们办事.。 他想退到一名士兵身侧,没走出两步,被枪口一点,又讪讪缩回来,抬手指着张啸尘的鼻子: “那些药品粮食,是我带人一条一条船押着送过去的!抓人的时候,是我站在巷口替他们把的风!桩桩件件,我都在场!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个反复无常的狗东西!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收留你!那些事都是底下人瞒着我干的!你全栽到我头上,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莫不是你早就跟外头串通好了,今日里应外合?” “你才...” “够了!” 陈归皱着眉,打断了两人的话语。 两人同时一噎,货舱里舱里骤然安静了,只剩罗经盘旁车钟轻轻的磕碰声。 他看着这两条互咬的狗,心里已经清楚了。 张啸尘这个人,后头几年确实投靠了小鬼子,如今看来,这时候就已经在递投名状了,那就杀了吧! 至于麻子,反复无常,投机成性,杀不杀都可以。世上从不缺这种货色,本来轮不着他脏手,可正好赶上了这班船。 赶上了,就一并处理了吧。 “乔成。” 陈归转过身,望着舷窗外黑透了的夜色,声音淡然 “把他们处理了,沉海里。” 顿了顿,又补了: “既然是靠海吃饭的,那就留在海里吧。” 方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张啸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横行魔都半辈子,坑人、灭口、卖友,什么没干过?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那套玩法在这位面前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根本不跟他玩,人家直接掀桌。 “你…你…” 乔成害怕张啸尘说的话惹陈归不高兴,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布团,眼神一示意,两名士兵把张啸尘按得结结实实,掰开嘴,堵了个严实。 麻子那边也炸了。 他不敢求陈归,一把抓住乔成的胳膊,使劲摇晃: “长官!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过不杀我的!” 两名士兵同样快步上前,反剪了他的胳膊。 乔成低下头,看着麻子,嘿嘿的笑了起来: "我是答应你了,可我答应的是替你在我们司令跟前问一问。我问了呀,刚才当着你的面,司令不答应,那能怪我么?对不对?” 麻子眼睛瞪的老大,喉咙里咯咯作响。 一瞬间,忽然尝到了这滋味儿的出处,这不正是自己平日在码头上对付那些苦力的招数么?先给个话儿,让人家拼命干活,干完了,话不算数,人家也拿他没辙。 那时候觉得这办法妙极了,如今这办法原封不动地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妙,真妙啊,妙得人要吐血了。 麻子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眼瞅着拿的着黑布的士兵已经逼近,喘着朝陈归的背影嘶吼起来: “长官!别杀我!我知道张啸尘的钱藏在哪儿,银行的存折、印鉴,放在哪个柜子,我全知道!您只要不杀我,我全都告诉您!” 陈归没回头。 麻子急了,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急促,继续加码: “他有一处宅子,床底下、夹墙里,藏着好些黄金和现大洋!银行里还趴着一百多万元的存款!” 驾驶舱安静了片刻 陈归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盯着麻子: “我凭什么信你?” “是他夫人亲口跟我说的!”麻子脖子一梗,索性全部说了出来,“我们相好有些日子了,是她亲口说的,还趁张啸尘不在,带我去看过那些东西!错不了!” “…” 好家伙! 还有意外的惊喜啊! 陈归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那张凹凸不平,长满麻子的脸,一时对那位夫人有些好奇,人怎么可以这么重口味呢! 张啸尘起先还没听懂,等反应过来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肝色,额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珠子瞪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要不是两名士兵死死架着,此刻真能扑过去,把麻子生吞活剥了。 “好!” 陈归朝乔成抬了抬下巴: “人先留下,藏钱的地方一样一样问清楚,如果是真的我就放了他。” “是!” 乔成应了声,挥手让士兵押了出去。 张啸尘被拖出去的时候,两只眼睛始终盯着麻子,恨不得现在就活吞了他。 等一众人离开,舱门又轻轻关上了,驾驶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归看着舷舱外的海面心中默默盘算着。 登陆港口去抢? 那显然不可能,为这笔不知道真假的钱,派兵进租界闯宅子砸银行,动静太大,血本无归的风险太高。 眼下主要任务还是尽快南下钱江湾和李明远他们汇合,所以这事只能先打问一下,再处置了。 抬眼看着远处已经黑漆漆的夜色,陈归沉声吩咐: “开船。” “是!” 传话声一层一层下去。 缆绳绞起,锚链拉出水面,烟囱的黑烟猛地浓了几分。 海星号庞大的船身缓缓离开了泊位,调过头,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向着钱江湾最大马力驶去。 第346章 人心 甲板上,乔成亲眼看着手下把张啸尘几个沉入海中,这才拍拍手转身走到麻子跟前。 麻子缩在舷边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如今也知道了,眼前这位爷叫乔成,是那位司令跟前的红人,赶忙舔着脸凑了过去: “成哥,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绝不说半句假话。” 乔成有些鄙夷的看着这副样子,嗤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我自然会去核实,说吧,那地方在哪儿?” 麻子哪还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藏东西的是乡下一处院子,独门独户,只有两个老仆看门打扫,平日里鬼都不去。 钱分两处,夹墙里是黄货,床底下是现洋,银行的印鉴用油纸包着藏在书柜后的暗格里。 乔成摸着下巴慢慢琢磨着,这事儿拖不得,张啸尘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回去,那摊子产业能瞬间让人吃的干干净净。 何况还有张啸尘的婆娘,万一那女人先一步卷了钱跑路,这事儿就白费功夫了。 可陈归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怎么去取这笔钱。 难道是没看上? 乔成否定了这个念头,一两百万的存款没人会嫌多,那就是觉着不好拿? 也是啊! 租界里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一个钱字派兵涉险,确实有些不合算。 那为什么还留下麻子一条命呢? 乔成摸着摸着下巴,忽然觉出指腹下的茬子来,胡须不知何时冒了头,有些扎手。 他怔了怔,心说自己也老大不小了,搁在乡下,这个年纪娃都该会打酱油了,是不是该成个家了呢? 回头瞅了眼,海星号已经驶离了停靠的地方,远处的灯塔慢慢消失在了海平面。 乔成摇摇头把脑中陡然冒出的杂念驱离,又回想起陈归询问麻子时的神情,当时看得分明,陈归眼里有不耐烦。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头儿多半本来就要杀,只是麻子那句我知道钱在哪儿喊得太快。 当着手下士兵的面,陈归不愿意把立功赎罪这条路当面堵死,万一往后还有投诚的人,还指望着这个念想呢。 所以问是问了,压根没打算取,虚与委蛇,拖到事儿黄了人照样沉海。 乔成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末了瞪了瞪眼,一跺脚转身走进了驾驶舱,这种事,与其自己瞎猜不如去问个明白。 驾驶舱里,陈归听完他的来意,依旧拿着笔在海图上标注着前进的路,头也没抬: “这事儿,你用船上的电报发给租界内的联络点,让他们看看,有机会就取出来,没机会就当没看见就好了。 至于麻子那人,先留着,钱找到了,他是死的,钱找不到也是死的,多留两天,留个缓冲。” 乔成知道自己猜对了,应了声退出驾驶舱,发完电报后,走到麻子跟前,嘿嘿笑了一声: “小子,电报已经发出去了,我们的人正去核实你说的地方,你最好祈祷那是真的。” “成哥放心!我拿性命担保,一个字都不掺假!” “性命担保!”乔成琢磨了句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没有准确信儿之前,别饿着他。” 两名士兵把麻子押走了,乔成看着离开的三人背影,挠了挠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杀个人还这么麻烦,敢情站得高了,也不是什么都能说了算,顾忌的东西也多了啊!” 有了陈归这个人形雷达的带路,海星号在外海放开了马力。 这一夜海上也没有遇到小鬼子的巡逻艇,一口气跑到天还没亮,机器的转速降了下来,到地方了。 此处早已离钱江出海口远了,在钱江的南面,岸上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有着一排排的树木。 树下,李明远裹着行军毯沉沉睡着。 他们过了江昨晚便到了这里,一直在等着陈归到来。 不知何时做起了梦,梦中队伍在平原走着,小鬼子的飞机从后面追来,耳边传来嗡嗡声。 “啪…” 李明远用力拍在自己脸颊上,黏糊糊一团,打死了一只蚊子。 六月的天气,蚊子能吃人。 睁着眼,朦朦胧胧间仿佛听见一声汽笛声,像是从梦里飘来的,撑起身子朝江面望了望,黑沉沉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是睡糊涂了! 他自嘲的的嘀咕了一声,扯了扯毯子,重新躺下,天气不冷,可不盖点什么总觉得少个交代。 “老李!老李!快起来!” 刚迷糊住,猛然有人摇着他。 睁开眼,张德才的脸就杵在上方,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李明远抹了把脸,对这个粗人实在有些无语: “你方才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还砸吧嘴么,怎么就醒了?” “谁让你拍蚊子!”张德才粗着嗓子,理直气壮,“那动静,我还以为有人在跟前开枪呢!” 李明远懒得理他,转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张德才又把他拽过来,指着海面: “是头儿来了。” 李明远翻身坐了起来,海面上果然出现一个亮点,远远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张德才站起身,三两下把自己的行军毯叠好,反手就去拽李明远: “走走走!快走,我们去找头儿去!” 林涛也早被吵醒了,这会儿正抱着毯子坐在一旁揉眼睛,听到这里一愣: “张团长,真是司令到了?海上黑成这样,你能认得出来?” 张德才这才发现把这人忘了,赶忙拽着林涛的胳膊就往起拉: “认得个鬼,这地点是头儿定的,接头的时间也是头儿定的,黑灯瞎火的江面上,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明远慢悠悠的在后头补了一句: “假不了。” 林涛还在嘀咕: “那也不能猜这么准呐,司令怎么就知道咱们躲在这儿,万一咱们挪了窝呢?” “挪什么窝!”张德才大步向海边走去,头也不回,“这方圆几十里除了咱们二团和我的炮兵,连鬼影子都没有!放心,头儿知道咱在这儿!” 说话间三人到了海边,一条小艇拴在一块大石头上,解开绳索登上船。 林涛发动机器,小艇慢慢离了岸,朝着那点火光开了过去。 第347章 讨论军舰 江面上黑灯瞎火的,小艇上又没有探照灯,也不敢开快,急得张德才直催促: “开快点哇,这么宽的海面还能撞上石头不成?” 林涛对这大嗓门实在没脾气,黑成这样,万一水面浮着根沉木、漂着条断缆呢,撞坏了不都得喂鱼? 正磨叽着呢,陡然间一束光柱斜刺里射来,端端正正落在小艇前方水面上,替他们引路。 张德才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林涛的后背: “瞧见没!头儿嫌你开得慢,探照灯都给你打过来了!” 林涛看着那束不断指路的探照灯,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没说出来,驾着小艇快速向海星号靠近。 刚到船边,一条软梯从舷墙上垂了下来,张德才第一个爬上去,刚站在甲板上,声音便传来了: “呦呵!没看出来啊乔成,你小子能耐大了,上哪儿寻摸来这么一条大船,这租金怕是贵的不能看了吧!” 乔成迎了上来,先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被这一嗓子说的干笑了起来: “张哥说笑了,租什么呀,这是咱们自己的船,抢的小鬼子的。” “咱们的?” 刚刚踏上甲板的林涛失声喊了出来。 “千真万确,几千吨的大家伙,舱里还压着一千多吨粮食呢,这路上的伙食都为咱们备好了。” “啧啧...” “好了。” 李明远打断了还准备寒暄下去的话,抬脚就往船楼走。 “咱们先去见头儿。” 走了几步,感觉觉身后似乎少了一个人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涛没跟上来。 那家伙正蹲在甲板上,不知从哪里找到半截铁棍,这儿敲敲,那儿叩叩,侧着耳朵,满脸兴奋。 “林涛,走了!” 林涛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快走两步跟了过来,嘴角笑的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子上: “好船,是条好船,这甲板的厚度听声就听出来了。李团长,回头跟司令说说,把张团长那门105炮往这前甲板上一焊,以后就可以当咱们自己的军舰了。” 张德才眼皮一翻,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你这喜新厌旧的速度快赶上老孙那老兵油子了,这次千辛万苦给你带来两门山炮,合着这就看不上眼了?” “哎~山炮是山炮,那是…” “哈哈!” 一行人笑骂着,朝驾驶舱走去。 舱里只亮着一盏罩灯,陈归坐在驾驶台前的椅子上,半眯着眼,正脑海里的三维图中查看附近的情况。 脚步声到了舱门口,才睁开眼,站起身等着人进来。 李明远、张德才、林涛三人鱼贯而入,同时立正,敬了个军礼。 陈归抬手压了压,直奔主题: “船找好了吗?” 李明远侧头瞅了张德才一眼,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己上前半步: “回司令,大船没找着,这个港前不久经常被小鬼子偷袭,岸上驻军害怕他们再来登陆,在港道里钉了一大片木桩,吃水深一点的船根本进不来。 附近原先能出海的货船,要么躲去了别处,要么出海让小鬼子的飞机军舰给炸沉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些小船。不过...” 话锋一转,李明远眼里透出点古怪的神色: “这回送我们过江用的还是上回给咱们送货的那条船。那位船东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一条差不多大小的船,把我们运到这里后,船也没走,我们给钱也不收。问等什么,说是要等司令您回来,再送咱们回去。这会儿,两条船还泊在港外等着呢。” 陈归挑了挑眉。 刚才看附近地形的时候,确实看到港外泊着两条船,还以为是李明远找来的渡船,原来是上次那艘英子号。 沉吟了下,又开口: “给钱不要,是嫌少吗?” “不像。”李明远回想着,“看那架势,压根儿没打算要。还拐弯抹角的打听您上哪儿去了。” “看起来…”张德才在旁边摸着下巴补了一句,“像是自愿的。” 自愿的? 陈归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没再多问。 不管那船老大图的是打小鬼子也好,还是让想让自己欠他一份人情都可以。 这年月,肯把吃饭家伙押上来的交情,已经不错了。 两条渡船,再加海星号这条三千多吨的远洋轮,把步兵二团连人带家伙装下,绰绰有余了。 “行,这事先搁下,去告诉那两位船东,生火备船,准备登船,咱们南下。” “头儿…” 李明远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船东说这里离小鬼子的占领区太近,他们的驱逐舰隔三差五出来巡逻,撞上了只要不是挂着洋旗的船,轻则扣人,重则击沉。所以,让咱们白天别走,在港里等着,岸上驻军有大口径岸炮,小鬼子的军舰不敢靠太近,要想走最好等天黑。” 陈归一拍额头,嘴中啧啧叹了声,是自己疏忽了。 把小鬼子这码事忘了,一直以为南面没占据,小鬼子军舰不会南下,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早知道该把王守山带上,把那两门九四山炮焊在甲板上,还怕什么巡逻艇? 可这念头刚冒头,又想起另一茬,他记得军舰上的主炮,好像比陆炮打得远? 自己不知道,但有专业人士啊。 陈归扭头看向林涛: “舰炮的射程是不是比陆炮远?” 问到这个,林涛的眼睛亮了。 向前走了一步,朗声开口: “司令,舰炮可远多了!内河炮艇,一般都是小口径,57mm、76mm的炮管,打五六公里,驱逐舰的主力是127mm、小鬼子的三年式,五十倍身管,最远能打十八公里开外。 巡洋舰上用的是152mm、203mm的炮,射程在二十公里往上,战列舰一般用的是305mm、356mm的炮,能打三十公里往外。而陆炮里射程最远的加农炮,撑死了也就到舰炮的中游,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 陈归一直没吭声,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等林涛说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憋屈: “照这么说,我把那105炮焊上甲板,真撞上驱逐舰还是挨打?” 林涛点点头: “够不着,驱逐舰主炮能打十八公里,咱们105mm有效射程撑死也就十公里。” 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陈归沉默了许久,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何时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历来是他的炮弹往小鬼子头上招呼,招呼完了,对方连谁打的都不知道。 陆地上没吃过亏,天上也没吃过亏,到头来,在这海面上倒要受这份窝囊气? 那自己的挂不就白带来了吗! “得想法子买军舰了啊。” 陈归嘀咕了一句,转身望着舷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心里已经在算计哪些国家有可能会卖给自己。 不要求多新,就是退役的也可以。 只有一条要求,那就是炮管子一定要粗,最好一炮能打穿巡洋舰的那种。 至于战列舰...那个他懂,那是漂在海上的移动堡垒,只有战列舰能收拾战列舰,眼下就不惦记。 也不知道钱给够能不能搞个第三方买一艘回来,等这次麦克、柯林斯运回了货,得问问,他不是吹牛就没有他不敢卖的么! 第348章 屙你一坨 林涛正寻思自己刚才汇报的话中有没有遗漏了什么,耳朵边猛然听到买军舰三个字。 整个人一激灵眼睛瞪得溜圆,想要再确认下时,陈归已经转过身朝着窗外,看不到表情了。 追着问陈归,他还没那个胆。 一扭头,正好看见站在跟前的张德才,便凑了过去,压着嗓子几乎是贴到了对方耳朵边: “张团长,司令刚才是不是说要买军舰?” 一股热气喷在耳边,张德才浑身汗毛倒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动声色的往李明远那边横挪了半步,离远了些才点了点头,低低回了一句: “好像说过,不过你下回别凑这么近啊,容易吓着人。” 林涛哪有心思听后半句,满脑子只剩张德才那个点头确认的动作。 要买军舰了! 那该买驱逐舰还是巡洋舰呢? 按司令那财大气粗的性子,该...该不会买战列舰吧? 那也太幸福了吧! 好一会儿陈归的声音又响起,把林涛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行了,我知道了。那船就不靠岸了,船舱里有粮食,你们用小艇运一些过去让大伙都吃口热乎的。白天歇一天养足精神,天黑了就走。” “是!” 三人同时答应,见再没有吩咐便依次退了出去。 刚走出驾驶舱,林涛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激动,拔腿就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远又急匆匆折返了回来,伸出手凑到目瞪口呆的张德才和李明远跟前: “你们带笔了吗,借我用用,我的昨晚压坏了。” 张德才看着这一惊一乍的情形,想起刚才的事,悄悄退了半步,从怀里摸出一支铅笔递了过去: “你要笔干什么?” “我给司令把现役各国的主力舰都统计一份!”林涛接过铅笔,转身大步流星走远,声音飘了回来,“性能、吨位、主炮口径、哪个国家的,都得列个单子让司令自己挑,看买哪一艘!” 张德才和李明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笑林涛这人一点也不稳重,还是该羡慕终于要有了心心念念的战舰呢。 海星号白天一直没动,直到下午时分,才有一条小艇靠了过来,英子号货轮的船东顾兆年和另一艘货轮的船东武祥,顺着软梯登上了这条大船。 刚站稳,甲板上散心的士兵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他们。 顾兆年咕噜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当兵的见得多了,可眼神这么犀利的这辈子没见过。 后头紧跟着的武祥没留神,两人靠在了一起,武祥胆子壮些,拿肩膀顶了一下: “走啊,杵这儿干嘛,人家又不会吃了咱们。” 顾兆年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也看着也太吓人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身笔挺的将官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名军官,再后头是几名警卫,不用问,正主到了。 隔着还有几步,陈归先笑着伸出了手: “哈哈,两位船长,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又要辛苦你们跑一趟。" 顾兆年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精,听话音知道陈归不认识他们。 赶忙疾走几步,双手把陈归的手握住,脸上带着笑: “不敢,不敢!小姓顾,顾兆年,跑船二十年了,十六岁就在帆船上讨生活,后来都开小火船了,咬牙盘下这条英子号在海边讨口饭吃。” 说着侧身一让,把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这是武祥,另一条船是他的。我们是三十年的老搭档了。这回听说您还要用船,把手上所有的货运全推了,紧赶着跑了过来。” 陈归松开他的手,同武祥也握了握,领着两人往舷边没人的地方走去处,边走边说: “这一趟又要辛苦两位了,运费方面我不懂海上的规矩,你们尽管开口绝不少分毫。” “不不不!”顾兆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这话就见外了,如今小鬼子欺负得咱们跑个船都提心吊胆,生怕出得去回不来。你们好不容易打鬼子,我们怎么还能收您的钱? 我们跑了大半辈子,多少攒了几个养老钱,不拿出来帮你们把鬼子打跑,往后想养老都没个地方养老!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来的时候就商量好了,要是图您这几个钱这趟干脆就不来了!要了您的钱,以后还不得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对,对!”武祥在旁边点头附和着,“您不知道,报纸上经常登你们游击队打了胜仗,谁提起您不得夸赞一句,恨不得都跟着您去打小鬼子呢。” 陈归回头扫了两人一眼。 两人脸上的笑看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笑,可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想着自己后面的计划,这两个船长,用还是不用呢? 用的话,毕竟打过一次交道,算半个熟人,不用的话那往后海上的运输就得林涛亲自开船跑。 可林涛是正经海军军官,往后买回了军舰,还得靠他把舰队的架子搭起来。 总不能军舰买回来了,却没有人能开,那不是笑话么! 陈归转过头,看向蓝色的海面,天上一群海鸥绕着船盘旋,像是在看这船上有没有便宜可捡。 突然,旁边传来孙有胜的低骂声: “娘的!你们飞就好好飞,屙老子一坨是什么意思,信不信我一枪把你们打下来!” 众人扭头一看,孙有胜一脸嫌弃的瞅着自己肩膀,那里有一摊白花花的新鲜玩意儿。 抬手要去擦,李明远憋着笑从兜里掏出一团纸递了过去: “呐,用纸擦!别都抹在手上了,回头人家还怎么跟你握手?” 孙有胜嘿嘿笑着接过纸,一边擦一边嘀咕: “这帮畜生怎么老在我头顶上转悠?” 李明远不由得笑了起来,解释着: “谁让你中午闲着没事把伙房剖下来的鱼内脏全喂了它们?吃了你的东西,可不就认了你这个人,走哪儿跟哪儿。” “合着我还喂出错来了?” “你给人家吃,人家能不跟你么。” 一句话说得旁边人都笑了。 第349章 路程有些远 顾兆年和武祥也跟着笑,方才的紧张被这闲话一扯,冲淡了不少。 原来这些个个眼神淡漠,杀意刻到骨子里的人,也是些寻常人。 听着这些话,陈归豁然开朗。 海鸥给了吃的,就肯围着你飞,这事怎么就把自己困住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自己手底下几万人,哪个不是这么聚起来的,到了海上这个自己不熟悉的行当,反倒束手束脚、疑神疑鬼起来了? 给足了利益,就不怕这两人心思不跟着自己走。 再说了,回头让乔成把这两人的底细查一查,不就知道能不能用了? 一股豪气从胸口冲了上来,也许正是到了海上这不熟悉的地上,才犯了犹豫,这毛病得改。 陈归收回思绪,看着两人: “该给你们的钱,你们拿着。不拿的话,外人还以为我这儿强买强卖呢。往后还怎么用人,再说了这回南下路程比较远,你们得有个打算。” 顾兆年问了一嗓子: “很远吗?” “对,在两广交界处,靠近安南那一带的北仑河口。” 顾兆年愣住了。 原以为这位司令最多也就跑一跑浙东沿海,撑死了跑一跑甬台温。 可北仑河口? 那差不多是把整个中国的海岸线跑了一遍,皱起眉头脸色凝重: “陈司令,容我说句实在的,去,我们肯定去。只是您这条海星号是好船,吨位大,机器新,跑起来快的多。我们那两条,都不到一千吨,十几年的老船了,保养得再好也追不上您,还得看海面上的情况。这一趟,我们怕是要拖了您的后腿。” “不碍事。”陈归笑了,“就按你们的速度走。” “还不止这个。”顾兆年继续说着这趟航程的难处,“这一路下来,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七八百海里。我们的煤舱小,满打满算撑六百里,中途必须加煤。淡水也一样,走到一半就得补。 还有厦门、金门是鬼子占了的,台湾海峡里泊着他们的警备舰队,白天是绝对不敢走的,只能夜里走。这么七折八扣下来,这一趟,没有二十天到不了。” “二十天就二十天。”陈归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脸上带着笑意,“怎么走听你的,哪儿能白天走哪儿必须夜里走,你标出来我们照办。” 顾兆年心中有些感动,跑船二十年,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当头的,哪个人会会像面前这人这样呢? 正要说话,陈归盯着两人,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顾船长,以后跟着我干如何?” 顾兆年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了句: “啥意思?” “就是说你们这两条船太小了,我给你们买大的,买来了你们专门跑运输。” 买大船归我开? 顾兆年盘算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们那两条小船呢?” “照价折算。”陈归没有一丝犹豫,“船我按行情收了编入船队,钱一分不少你们的。总之船还是你们开,钱我出就是了。” 顾兆年扭头去看武祥,武祥也正看他,多年的老搭档,有些话不用说,也知道什么意思,随后转回头,斟酌片刻后,拱了拱手: “陈司令,这事儿容我们俩商量商量如何?” “好,不着急。” 两人当即走到没人的地方。 “老武,你说…这事能干吗?” “能不能干要你自己拿主意,上次你不是说没有拖欠一分运费,还多给了一倍?那就说明是可信之人,再说了他方才说去哪儿?北仑河口!那是冲着安南海防去的!你想想那儿是什么地方,是法国人的大码头,全世界的货在那儿集散。 他真要开南洋的线,凭咱俩的本事,往后开的是上万吨的大船!小鬼子的炸弹把咱们的海岸线炸成了筛子,咱俩的船要不是命大,去年就沉在海里了。你去不去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开大船去,跟着他们打小鬼子,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不多久,两人走了回来,依旧是顾兆年开口: “陈司令,往后这海上,你指哪儿,我们就往哪儿跑!” 陈归笑了,伸出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当天傍晚,步兵二团分开登上了三条船,两千多人分在三条船上,也不算挤,但也没有客船舒服。 等天色黑了下来,三条船一头钻进了茫茫大海。 一路上,按照顾兆年的提醒,那些地方有小鬼子会出来巡逻,那就白天熄了火,躲在港湾里,免得撞上正面。 到了晚上再躲着过去,没有小鬼子巡逻的地段,三条船白天黑夜连轴跑。 除去沿途补给煤炭和吃喝之外,一路上竟出奇的顺利。 二十天出头,船队到了香江外围。 海星号停在外海一处专门停靠船的小岛外,英子号将船上的士兵送到海星号后,陈归戴着帽子,穿着便服和林涛、乔成、孙有胜以及六名警卫班的士兵,提着两只黑箱子,驶向了香江港口。 现在的香江小鬼子还不敢撩拨,带英到底是带英,虽然明眼人都看出日头快落了,但海面上漂浮的军舰依旧充满了威慑力,在这片水域还是不用担心会遇到小鬼子的巡逻船。 英子号不紧不慢走了一个小时,香江便出现在了视线中。 在经过层层检查,检疫、海关、领港之后顺利驶入了港口。 林涛从进了港口就便一直站在船头,一直盯着那些停靠在港口里的军舰目不转睛,直到靠了岸,乔成拉了他几回,才顺利踏上了陆地。 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黄包车、小汽车,还有高楼大厦,冷不丁的还以为又穿越了呢。 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让孙有胜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右手还不时摸一下腰侧,什么也没摸到,再讪讪的缩回来。 陈归实在看不下去了,斜了一眼: “腰上被虱子咬了?” 孙有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短褂,嘿嘿笑了两声: “没有,只是看着这满街的人,身上不带把枪总觉着不自在!” 陈归笑了笑知道为啥。 他们下船时顾兆年已经说了这地方禁枪,所以谁也没带。 但他空间里有啊,手枪、步枪、轻重机枪,掷弹筒,就连步兵炮都有一门。 真到紧要关头,身后这几人转眼就能武装到牙齿,区区一些守备警卫而已,没啥好怕的。 回头扫了眼跟着过来的顾校兆祥,拦住了他: “顾船长,你带人去买补给,我带他们办点事。” “哎!哎!好嘞!” 顾兆祥应了声转身带着船员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陈归这才看了一眼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大步向前走去: “走,咱们去船行看看有没有现成的货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