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声计划_荒野爆爆熊》 第1页 《噪声计划》作者:荒野爆爆熊【CP完结】 简介: 高武帅0x白切黑美1 <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喜遭美色诈骗 白切黑反社会美1X战力天花板颜控帅0 天才机械师X核弹级赛博格(半改造人) 叶晴(小眼镜)X谢如皓 银河在逃通缉犯谢如皓,三年前失忆。 为查自己是人是机,他硬闯防火墙、火拼军团, 排名在通缉榜TOP2到TOP5间稳定浮动。 某天,天上掉下个小眼镜。 小眼镜人乖嘴甜做饭好,黑<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修飞船样样高。 最重要的是,他说认识曾经的他,要陪他找记忆。 天降NPC助我过剧情,天降小鲜肉赠我好心情! 谢如皓:"阁下,天菜,结盟!" 小眼镜:"好的,哥。我出得战场入得厨房。" 可是奇怪,靠近小眼镜,他体温飙升,心率异常! “哥对我是生理性喜欢。亲亲抱抱举高高可解。” 谢如皓:??? 他只想利用NPC,顺便贴贴小鲜肉, 怎么就……生理性喜欢了?! 何况,小眼镜陪他,好像另有自己的目的。 小眼镜究竟是敌是友? 而他一路过关斩将,通缉榜排名节节攀升, 却始终撼不动神出鬼没多年蝉联的TOP 1一丝。 谢如皓:这货,到底是谁啊? 叶晴:哥,TOP 1是谁无关紧要。谁是谁的所有物……却至关重要。 食用指南: 1. 双C,都不是无瑕疵好人。 2. 前期甜甜公路谈恋爱+后期黑化<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 标签:强强 <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 失忆 但生理性喜欢 养成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敌对阵营 相爱相杀 赛博朋克 悬疑 第1章 打个架 据说有一颗星球,可以在一天之内看四十四次日落。 在那里,有一个小王子,孤独地思念他逃离的玫瑰。 谢如皓成日逃亡,心情淡漠,总算找到他的孤独星球,可以一天看三次日落。 第一次,如橙金的潮汐,慢慢淹没山脊与荒原,光芒温和而悲悯,像久别重逢的叹息。 第二次,天穹化为深红与紫罗兰的交织,风卷起砂砾,像远方无声的召唤。 第三次,几近透明,残留微弱的冷蓝,从天边坠入无底暗夜。 谢如皓坐在悬崖边,任这些绮丽色彩在他眼底流转,看尽宇宙的寂寥与温柔,胸腔内空空如也。 这里总留下他一个人的背影。 “气氛不错。” 冷不丁的声音从他颈后响起,蛇形的机械身影转瞬即逝,盘踞至其肩膀,发出无奈吐槽。 “但你一个通缉犯,在这儿全情投入看日落,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靠,轮回,难得我在我的孤独星球悲悯一番,不要破坏气氛好不好!”谢如皓愤愤然。 “虽然不想打搅你演内心戏,”蛇形身影,哦不,轮回答道:“但是,检测到赛博军团。” “在哪里?” 方才还在和轮回打闹的谢如皓,眼神骤变,露出狠厉,身体也站立起来,随之变得警觉。 轮回:“两点钟方向,三代义体,近战。” “正后方四点钟方向,五个,三代义体人,一近战,四远程脆皮。” 谢如皓冷静地以余光环视一圈,大致定位在场所有喽啰的方位,抬手弹了弹盘在他脖子上的轮回:“准备好了?” 轮回:“蓄势待发。” “好!” 谢如皓豪爽应声,一个极其敏捷的转身,于是转身向飞船方向走去。 “谢如皓!” 轮回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又怂了?!” 谢如皓眉梢微挑,无可奈何:“出门在外,能不能韬光养晦?何况,我的孤独星球这么美,随意打架,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哼。”轮回不忿,将身体缩短一半,索性变成项链,挂在谢如皓脖子上消极抵抗。 说时迟那时快,谢如皓与一个赛博军团义体人擦肩而过。 那人盯着谢如皓好半天,没理出个所以然,一言不发任其路过。 走出两米开外,谢如皓长舒一口气——总算避过一场不必要的战斗。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粗哑呼喊:“等等。” “看吧,人善被人欺。”轮回牌项链小声嘲讽。 “肯定是你杀气太重!”谢如皓日常和轮回对喷。 “你你你,”那名赛博军团义体人走近几步,对谢如皓颐指气使:“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要到哪里去?” 我??? 花枝招展???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谢如皓怒了。 “不是,哥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花枝招展了?”尽管愤怒,但有素质的人会选择理论。 那义体人自上而下将谢如皓狠狠打量一遍,露出猥琐坏笑:“这条项链款式很特别啊,小帅哥,这是赶着去见小情人吗?” “艹,忍不了了!”轮回率先发出咆哮。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如皓颈间的轮回牌项链骤然绷直,化成顶端尖锐的绳索,朝那人胸膛旁边两寸刺探过去。 电光撕裂空气。 那人被轮回一场奇袭,尚未反应,胸口便被贯穿,血色与机械零件一同溅落在地,身体重重倒下。 “霍,这人和你一样,半人半机。”轮回嘴上不留情。 没等谢如皓回复,那人大喊一声召唤同伴:“发现可疑生物体!!!” 一声令下,他周围十几名义体人全员集结,将谢如皓和轮回团团围住。 谢如皓不装了:“让我们走,就留你们狗命。” “好大的口气!” 十几个人怎经得起如此激将,齐刷刷蜂拥而上。 谢如皓大呼一声:“轮回!” 轮回收到,华丽变身。 电光在夜色中炸开,轮回瞬间拉长,化作一条一米五的金属长鞭,一端被谢如皓牢牢攥住,另一端笔直贯入最前方三名义体人的胸腔。 刺啦一声,电流沿着机械骨架炸开,那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全部倒地,身体抽搐,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冲在最前的队长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 “电……电鞭?”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是他!这人是通缉榜前十那个,【裂光】!快捉住他!” 这一声高呼,原本还在逼近的几人明显迟疑一瞬,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依旧保持围剿阵型。 好家伙,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没有被当场吓到落荒而逃,他敬他们是条汉子! 谢如皓摆开战斗阵势,不忘打趣:“我记得上回硬闯算法四星球未果,银河通缉榜是不是刷新到第二?” 轮回泼冷水:“拽什么拽,你前面还有一个神人呢!骄傲得太不是时候!” 有道理,先解决完眼前这群喽啰再说! 谢如皓先发制人。 他抬手一甩,电鞭划出冷冽弧光,缠住侧翼两名义体人,电流顺着轮回金属外壳疾驰而过,火花四溅。 那两人闷哼一声,当场瘫倒。 远处,四名远程义体人迅速站定,配合默契举起离子焊接枪,攻击! 轮回打架一米五,危险时候变三米,一个蛇状环形原地旋转,焊接枪连火舌带枪,直接被串成肉串。 被抢夺武器的义体人哥们震惊在原地:“这电鞭怎么这么智能!” 轮回立起,呈响尾蛇状面对面怒斥:“放尊重点!老子不是电鞭,是高科技AI电子宠物——仿真智能陪伴型!”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像瘟疫般蔓延。 “哇啊啊啊啊啊啊,电鞭居然会说话!!!” 在场还能动的人全部连滚带爬,转身就跑,四散逃窜,谁也不敢回头。 打斗还没开始,就莫名其妙结束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轮回缩短,重新挂回谢如皓颈间,语言嫌弃:“这些人比你戏还多,吓成这样是要干嘛?我们明明也没打算追。” 谢如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要干架,我们胜之不武。” “你个圣父心!” 轮回骂完,不自觉得意起来:“唉,不过还是怪我太过璀璨,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给你招来狂蜂浪蝶。你怎么当个失忆流浪汉都不敬业?” 谢如皓没有反驳。 的确,现在的他,除了这一身满满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无坚不摧无所畏惧(?)的武力值,还有一条轮回,妥妥的一无所有。 第2页 三年前,他从一个实验室醒来,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敌人,他从那里杀出一条血路。 自此,和轮回一人一蛇,勇闯天涯。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把你留给我,我无法活得像现在这样潇洒。” 想到这里,谢如皓轻轻一笑:“我要把你照顾好,等将来找到那个人,调查清楚我究竟是谁。” 轮回调皮地重新幻化为小蛇形态,顺着谢如皓的脖颈旋转至手臂,再攀爬回肩颈处,歇息看戏: “我早就说过,能把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AI小宠物留在你身边,而我,还是如此独一无二的改良型武器,不是亲人就是恋人!” “你又逐渐变态了是吧?” 谢如皓无奈,毕竟他对往事尚且一片空白: “不过——” 那人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 所以才会留下热闹话多的轮回,既可以保护他,也可以陪伴他。 思绪正遨游,被轮回打断:“虽然不想说,但你有没有看见,前方我们的飞船方向,似乎在冒烟。” 谢如皓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他们两周前刚从军团喽啰手上抢下的银灰色飞船,正被一团赤红火焰吞噬。 “卧槽!” 谢如皓一声怒骂,携带轮回猛地冲向燃烧的飞船。 只见原本流线平滑的船身,在烈焰中逐渐扭曲,金属的尖啸声划破宇宙的寂静。 这是一颗孤独的星球,星球上观看落日奇景绝佳,平时几乎无人问津。 现在他们被烧了飞船,相当于被流放到一座孤岛! 这场火必定是那十几个赛博军团杂鱼召来的救兵放的。 谢如皓正在推断,高空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两架武装直升机悬停于废墟上方,炮口缓缓下压。 轮回分分钟做出判断:“轨道穿孔炮!没有掩体,硬吃会击穿你左胸!那你我就要天人永隔了!” 谢如皓从颈间默契接过幻化成电鞭的轮回,冷哼一声:“那就让它们打不出来!” 一声怒喝,谢如皓翻滚避开第一轮火力,碎石被高温蒸成白烟。 荒凉星球无遮无挡,他很清楚,这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 “轮回,准备拉长!” 废话不多说,轮回化作电索破空而出,目标直指天上悬停那架正在朝他们投掷炮弹的战斗直升机的螺旋桨,只听一阵金属碰撞声音,电索缠绕住直升机,线条带有微弱光波。 直升机受到绳索与电击的同时干预,骤然停摆。 这头,谢如皓的右手将轮回猛猛拽紧——精细的电索外仿佛自我保护般,霎时间增加一层防护金属外壳。 凭借右半边身体超强的赛博格机械体能力,谢如皓利用离心力将直升机重重地甩向飞船爆炸的反应堆。 轮回的电索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与金属碎屑齐飞。 谢如皓的右臂在极限负荷下发出机械报警,仿佛即将爆裂。 很快,直升机的平衡系统失灵,机体翻滚着坠向下方的反应堆。 是时候了! 谢如皓反手一扯,将轮回的主索抽离直升机:“要炸了,快回来!” 转身狂奔,爆炸在身后亮起,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 机械体右臂护住轮回和谢如皓左半边的血肉之躯,贴地滑行数米,金属外壳裂开,火星四溅。 …… 热浪散去,夜色重新归于死寂。 直升机,去见上帝了。 他们的飞船,也壮烈牺牲。 “妈的……居然被几十个喽啰搞得如此狼狈。” 轮回难得如此乖巧,枕在谢如皓脖颈上休养生息,这会儿,总算流露出一点宠物的柔弱。 谢如皓冷静判断:“不是喽啰,那两架武装直升机,已经是中高层赛博军团的装备,估计他们原本就在不远处盘踞,正巧碰上喽啰搬救兵,搬到了。” 勉强站起,才发现他和轮回都或多或少机械损耗。 轮回:“现在怎么办?首先,怎么离开你的孤独星球,是个问题。哪里再来一批军团喽啰让我们上下搜刮?” 一筹莫展之际,忽然间—— 一个知性的女声拔地而起:“你们跟我来。” 谢如皓懵了,哪里来的声音?! 他警觉地环视四周,细致观察,然后,在一片战后硝烟中…… 发现一副悬在半空的眼镜?! 是不是打直升机打出幻觉了?! 谢如皓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擦亮双眼,用力眨一眨,清清嗓子,坐定,勇敢地再次睁开双眼: 卧槽,两米开外,一副眼镜直愣愣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鬼故事! 谢如皓惊恐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轮回,想寻求一点点同伴的慰藉。 轮回:“别摸了,我看到了!” 谢如皓:“作为一个万能的AI,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一副眼镜直勾勾地盯着我要我跟她走?” “有没有可能……” 轮回开始胡说八道:“这副眼镜是刚才打那两架直升机爆的装备?戴上以后头顶可以直接长出螺旋桨?!” 谢如皓:“……” 看来轮回作为贫嘴搭子水准离奇,远不如安静地当一副武器。 谢如皓话不多说,抬手准备亮轮回,那副眼镜似乎提前感知到他的杀气: “是我家主人让我来邀请你们的。他和我们的飞船,就在不远处,我带你们过去。” 她家主人,邀请他……“们”? 也就是说,她家主人知晓轮回的存在? 但这些都不重要! 最关键的是…… 她家主人,和【他的飞船】,就在不远处!!! 第2章 蹭个船 被坏人骗事小,蹭飞船离开孤独星球事大。 谢如皓二话不说,跟随那副在空中荒谬平移的眼镜,朝她主人的所在之处走去。 战后的空气仍未散尽,硝烟与高温金属混合出刺鼻味道。 在轮回的探测辅助下,加之三年来摸爬滚打练就的战斗本能,谢如皓放慢脚步,沿着一条最有可能指向“活人”的路径深入。 不多时,前方传来声音。 是一阵诡异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金属与金属碰撞,节奏忽轻忽重,在废墟间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越来越近。 翻涌的烟雾逐渐散开…… 视野中,终于浮现出一个高瘦背影,和【一架看起来很高精尖的飞船】(划重点)。 “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外表完整度极高,在满目荒芜的孤独星球显得过分体面,像是一看就不属于这颗星球的东西。” 轮回双眼放光,顺势分析。 谢如皓:“你说的是船,还是人?” “???” 轮回麻了:“当然是船!!!” 轮回对谢如皓无可奈何,继续陈述勘测结果:“至于这个人,我扫不到任何军团标识。” “更奇怪的是……他的生命体征明明显示为纯人类,但他的热成像太平稳了,体温波动低得简直像机器人。” “人什么样不重要,” 谢如皓右手握住后腰的脉冲手枪,随时准备行动:“船华丽丽就行。” 飞船被炸,现在仅有这把小手枪。 子弹剩得不多,但解决一个单枪匹马的男人,外加一副AI眼镜,顺便搜刮一艘豪华飞船,还是绰绰有余。 谢如皓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朝前方冷冷喊道: “喂,前面那位哥们,你请我们来有何贵干?” 敲击声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住。 悬浮在半空的眼镜,缓缓滑到那个高瘦身影跟前,贴合、锁定,完成了一波抽象的人镜合一。 高瘦的身影这才转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夹克,材质偏硬,肩线利落。 夹克下摆略短,行动时毫不拖泥带水,袖口贴合手腕,显然是为了方便操作而设计。 夹克内搭配一件简洁的黑色衬衫,衬衫毫无意外扣到最上面一格,搭配他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面孔,尤为凸显禁欲气息。 那副自由移动的钛合金眼镜,稳稳地架在他的鼻梁上。 镜片后的脸庞,年轻、清秀、冷淡,几乎没有表情。 目光相撞的瞬间,谢如皓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真的很好看。 而且,是毫无攻击性、随时可以买他保健品的那种好看。 可是,偏偏哪里不对。 他的视线,透过眼镜镜片落到谢如皓身上,却像在……观察? 形同造物者,冷静地审视自己最杰出的作品,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第3页 他的一只手上沾染些许机油,袖口却整整齐齐。 另一只手,正轻抚飞船侧舱一处细小凹陷,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长久的沉默中,他的气场冰冷,悄无声息,令谢如皓下意识感到焦灼。 “哥。” 眼镜男劈头盖脸一剂猛药落下。 谢如皓一怔。 ……哥? 他没来得及反应,对方自然而然打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谢如皓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来打劫飞船的! 那眼镜男自来熟得理所当然,语速平稳,继续讲话: “这艘船的热管理系统有缺陷。推进器喷口附近的热余流会在三秒内产生湍流回流,导致推力短暂波动。我正在处理。” 这小子说着,嘴角朝谢如皓微微勾起一抹浅笑。 方才那肃杀气息瞬间弱掉,因为他讲话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好呆好人畜无害! 谢如皓放下些许戒备:“说人话。” “推进器有点抽风,我简单修理一下。” 眼镜男秒懂,居然真的说起了人话,说完不忘尊老爱幼:“哥。” 这份默契来得也太浑然天成了吧! 谢如皓怎么觉得这眼镜男有点可爱,他情不自禁对他回报一个微笑。 轮回看出个中端倪:“你不是吧?看到个帅哥就心花怒放了?他只是个修飞船的。” “职业不分贵贱!”谢如皓条件反射怼回去。 但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随着逐步与眼镜男物理距离缩短,尤其当对方再次开口讲话,谢如皓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三年前醒来时,他身体右半边已经彻底机械化,左半边仍是血肉之躯。 七情六欲尚在,可感官知觉却不知在哪个环节中丧失——冷热、疼痛、触感,全都变得模糊而迟钝。 他时常恍惚,他失忆前究竟是人类,还是机械体? 可偏偏此刻,这阵突兀而清晰的心跳,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察到”自己的身体! 难道真的如轮回所说,因为眼镜男是个帅哥? 谢如皓皱起眉,略带审视地,重新端详起眼前这个人…… 昏暗的舱底光线下,那张脸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鼻梁挺拔而窄细。 他推眼镜的动作极其斯文,手指虽然沾染污尘,却透着读书人的清冷。 当他微微垂眸、冷冷迎上谢如皓的目光,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晦暗,只剩下极具欺骗性的皮囊——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小白兔一般的脆弱感,令谢如皓产生错觉:现在要是对他做点什么,他只会逆来顺受睁大那双无辜的眼。 然而,这个人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在刚才,那道目光扫过谢如皓的身体,精准地停在他心脏上方三厘米——机械与血肉的交界点。 那眼神如同一把透视的标尺,太过犀利……甚至,诡异。 那不是一个“无害之人”会有的眼神。 极致的纯净,与极致的冷漠,被强行杂糅进同一张脸,形成让谢如皓难以抗拒又不得不防的违和感觉。 不知为何,从心脏处忽然升腾起一阵微热,慢慢温热,几近炙热,最后燃烧,蔓延至五脏六腑,身体四肢…… 天杀的…… 他为什么对一个随机遇上的飞船修理工产生了如此浓烈的生理反应?! “哥,你当前心率137次/分钟,较静息状态提升62%。” 眼镜男单刀直入播报参数。 妈的,轮回不是说这眼镜男是纯人类吗?怎么还监测上了? 还就这么华丽丽地“哥”前“哥”后了? 谢如皓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手指下意识贴上后腰,摸到那把脉冲手枪。 轮回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谢如皓,”它一本正经补刀:“你的心跳真的好大声。你要不要考虑先冷静一下?” 话音刚落,轮回从项链状态延展开来,盘踞到谢如皓脖颈上,蛇形金属躯体微微昂起,开始拓展人脉。 “小眼镜,”轮回的语气友善中带着社会:“这架飞船,看着挺结实的,是你的吗?” 靠,这条破蛇,居然光明正大打起小眼镜飞船的主意! “这架飞船是我的。”小眼镜老实回答,顺便自卖自夸:“哥,我很会修理。” 不是吧,刚才那违和感是错觉吗? 这小眼镜当真如此乖巧? 而且看起来,真的把他当,“哥”?! “他叫谢如皓。你叫什么名字?”轮回停歇在谢如皓肩头,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兄,我是通缉犯,名字就这么随便往外报的吗!”谢如皓低声朝轮回咆哮。 “我叫小眼镜。”小眼镜听话极了,有问必答。 这个回答,令谢如皓不免产生一丝恻隐—— 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时代,人类的姓名正在被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与字母取代。 他自己是半人半机的赛博格,代号早就被挂上悬赏系统反复检索。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完完整整的人类,却只剩下一个随意得近乎敷衍的称呼。 …… 轮回见谢如皓陷入沉思,灵机一动,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你看,你和这小鲜肉,孤独星球,荒野相逢,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浪漫桥段!” “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缺一艘船,而他有船有美色。你看起来对他很有感觉。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你个鬼!我……” 谢如皓下意识想反驳,可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修长身影,不知为何,他浑身一热,脸蛋一红。 ……这不科学! 难道这款高瘦清冷手艺活满分的乖巧憨憨小书生,就是他失忆前的菜,现在身体先大脑一步恢复记忆?! 他正要斥责轮回坏事做尽、卖友求荣,不知何时,小眼镜已经站在他们一米开外。 “哥,还有哥的AI电子宠物,你们的机械体看起来都有损耗,到我船上,我帮你们修理。” 天上还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 “我很会修理。”小眼镜再次补充。 没错。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星球,搞到一艘新飞船。 何况,眼前这个小眼镜乍看下来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双拳难敌四手,他要作妖,他和轮回分分钟将其制服。 ……最重要的是,谢如皓的心小鹿乱撞真受不了了,急需找个沙发躺平一下! 权衡了0.01秒。 “好。”谢如皓放下所有戒备,点头应允。 小眼镜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抬起左手,亮出一块设计极其简洁的小天才智能手表,随意点了两下。 飞船舱门无声滑开。 一道金属阶梯自舱内延展下来,灯光从舱内倾泄,舱内没有任何浮夸装饰,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仿佛一个主人是洁癖的精密实验室。 谢如皓:“……” 这他妈是修理工的船? 他一边踏上阶梯,一边发出发奋图强的声音:“轮回,由奢入俭难,我以后抢飞船,起码要这个配置起步!” 轮回却沉默两秒,恍然大悟,疑窦丛生: “问题就在这里。” 谢如皓边走着,它边小声分析: “这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飞船修理工,却恰巧出现在我们刚打完架的地方;恰巧岁月静好;恰巧我们没船,而他有船。” “最恰巧的是……” 轮回语气一沉:“他一眼认出了我是AI陪伴型宠物……你不觉得细思极恐吗?!” “小眼镜,我看你船挺大的,请问有客房吗?” 显然,谢如皓忙着社交,没时间细思。 轮回对这花痴无语了,在谢如皓颈侧轻轻一弹,嘀咕道:“你能不能有点节操?有没有可能,这是赛博军团或赏金猎人的美男计?” 谢如皓大声密谋:“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这船香不香?你肚子饿不饿?” “抱歉,我不用吃饭。”轮回傲娇。 “赛博军团在这里设置了一个新的据点。” 小眼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他语气平淡,用的却是祈使句:“哥的AI电子宠物,一会儿可以把我更新的数据包吃掉。” ??? 是可忍孰不可忍! 轮回当场炸毛,身体骤然拉长,金属鳞片层层竖起,摆出威胁姿态: 第4页 “嗷呜!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眼镜随便瞥他一眼,开始背书: “你是若干年前地球上袁恒宇大教授团队研发的第三代陪伴型AI,原始定位仅为情感辅助模块,后经过精密的武器化改良。因此,你的逻辑回路与战术应变能力,仍然高于市面上量产的第五代型号。” ……小眼镜简直比轮回本回还了解它自己! 轮回被人当场掀翻老底,金属结构微微一震,启动半攻击战备模式: “你究竟是谁!” 说时迟那时快,那副钛合金眼镜,总算又讲话了:“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可以叫我的主人,小眼镜。” 她的语气里明显带有些护主的愠色。 谢如皓察言观色、很识时务。 他反手将蓄势待发的轮回拽回掌心,粗暴压缩,再压缩,直到轮回只剩下火柴大小。 再环视飞船舱内一圈,脸上挂起标准的社交笑容: “抱歉,我的小宠物脾气比较冲,勿怪,希望不会影响我们在你飞船上得到一个拥有独立卫浴的房间。” 被打成火柴长度的轮回愤怒咆哮:“谢如皓,现在是二打二,小心有埋伏!” 那副眼镜超级不爽,语速也快了几分: “拜托!我家主人就是个醉心机械编程的书呆子,什么二打二,什么埋伏?我们好心收留你们,居然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与此同时,她的主人小眼镜,也走到了谢如皓身侧。 卧槽! 谢如皓胸腔骤然一紧。 类似某种系统失衡后的异常反馈——心跳失序,血流紊乱,神经信号一股脑儿往左胸堆砌。 他忍无可忍捂住胸口,弯腰几近半跪在地。 小眼镜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他蹲下,猝不及防将他的手轻覆于谢如皓心脏偏上三厘米——机械体与肉体的交界:“哥,我帮你安抚。” “你……帮我……安抚?” 谢如皓困惑,敢问他看见帅哥莫名其妙心荡神驰,这要怎样安抚? 但是……怎么回事? 小眼镜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左胸的一刹那,伴随他的掌心安抚他的胸膛,他明显感觉到……心跳渐渐趋于正常?! 谢如皓迫不及待问:“为什么你碰到我……的胸,我就好了?” “哥是见到我才产生这种心跳过速的,对吗?”小眼镜明人不说暗话。 “呃,也不完全,就……” 他们萍水相逢,心动来得如此突然,对方看起来还是个傻乎乎的老实人,这要他怎么说! “是,还是不是?”小眼镜问题直白,态度还很纠缠! “主人,他支支吾吾,代表害羞。侧面证明,是的。”那副眼镜竟然道破天机! “不是,你听我狡辩,啊不是,你听我……” 谢如皓不敢相信自己是个对帅哥一见钟情的花痴,他必须顽抗一下。 “综合判断——” 小眼镜却已得出结论:“哥对我存在生理性喜欢。只要靠近我,就会产生心率过速、血压上升等应激反应。” 他竟然一本正经给出方案: “处理方法很简单,通过不同程度的皮肤接触,可以有效缓解症状。” 小眼镜就这样面无表情,用极其严肃的态度发表耍流氓言论。 “等等。” 轮回敏锐地捕捉到逻辑漏洞:“既然只需要皮肤接触即可缓解,那你为什么要碰他的胸?” 此言有理! 谢如皓瞬间找回理直气壮的立场:“握个手就解决的事,你凭什么揩我的油?” 小眼镜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谢如皓,眉心微蹙,看来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握手,和探胸,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都是皮肤接触吗?” …… 这难道就是,只要自己不显得猥琐,猥琐的就是别人?! “咳。” 钛合金眼镜适时开口,语调恢复她一贯的冷静专业。 “友情说明一下。” “我家主人虽然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但行为模式长期趋于人机。他长这么大一直和机械还有程序打交道,他见过的活人大部分都死了(?)。” “所以,请放心,主人对你们没恶意。他只是单纯不太理解身体的‘界限’这种概念。尤其对谢……” 说到这里,她猛地刹车,想起更重要的事: “对了,我叫双双,和轮回同样是第三代,辅助主人的AI陪伴型宠物。” 第3章 吃个饭 窗外是深得几乎能吞噬思绪的墨色。 星屑悬浮其间,在寂静的帷幕中微微闪烁。 舱内灯光柔和,隔绝内与外,徒留漫长的静谧,和缓慢行进的时空中,清晰而有节律的心跳声。 谢如皓靠在窗前,看银河的光在窗面缓缓流动…… 漂浮的星体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速度,彼此靠近,彼此遥远。 “轮回。” 谢如皓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轮回惶恐:“你不会要跟我花痴那个小眼镜吧?” 谢如皓猜到轮回会这么说,不急着反驳,继续陈述那奇异感觉: “在他身边时,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知到身体的存在。可是,当他安抚我,那种失序,又会平复。” “现在也是。明明身处一艘来路不明的飞船,照理说,我该保持警觉,但我却……自然而然地信任了 。” “你不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吧?” 轮回真的听不下去了:“你放心,你们结婚我绝对不会随份子钱的!” 谢如皓被轮回的一惊一乍逗笑:“你是想说,他有很多可疑之处?” 谢如皓终于恋爱脑下线、智商短暂上线,轮回这才从项链形态舒展开来,在谢如皓颈侧缓慢游动,抬起头与他对视。 “相当多!” 轮回一条一条列举: “第一,他一眼识别我不是武器,而是陪伴型AI宠物。” “第二,他独自出现在孤独星球,却掌握最新的赛博军团据点信息。” “第三,他生命体征显示为人类,却比你还像机器人!” “还有,我总觉得……他对你我的信息都了若指掌。” 谢如皓:“不止如此。他见我的第一面,直接叫我——” 轮回:“哥。” 谢如皓:“可是,当他叫我‘哥’时,我真的觉得,似乎有人曾经这么称呼过我。” “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痛?” “心痛?” 轮回愣住一秒,整个蛇身围绕谢如皓转半圈,歪起脑袋:“那也许不是单纯的荷尔蒙躁动,而是记忆残留引发的情绪反应?” “我以前就猜测过,你不是被随便丢下的。” “也许曾经有一个人,对你而言足够重要,重要到在你失忆之后,仍然不放心你独自存在。” 可是,轮回不明白:“既然他可以做这么多,为什么不亲自留下,而是让我陪伴你?” 谢如皓沉默,对于身世,他毫无头绪。 “你失去了全部记忆,却唯独记得你我的名字。” 轮回追根溯源:“而你的姓氏,偏偏归属于当今算法帝国的两大家族之一,谢家。” “再加上你这副身体——银河级战斗体赛博格,参数高端,黑市闻所未闻,甚至普通的军团制式都无法企及。”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的确。 当前银河,由绝对主算法核心统辖,其信条为“算法即真理”。 赛博军团正是保持算法秩序的武装中介:通过“人格参数监测”,淘汰情感超标的生物个体,以提高“算法”在军团的纯度。 而在算法帝国的权力结构中,真正掌握技术与武装的,并非算法本身,而是少数能够与其共生的家族集团。 其中,影响力最大的,是谢家与罗家。 谢家出身军工,是银河范围内生物武装、神经接口的主要缔造者。 他们为赛博军团提供躯体、接口与升级方案,也因此成为算法秩序最坚定、最激进的拥护者。 对谢家而言,任何无法被算法完全预测与控制的存在,都是潜在威胁。 与谢家形成对照的,是相对“温和”的罗家。 罗家同样掌握关键技术,尤其在情绪调控、记忆管理与人格建模领域,但其立场始终中立。 第5页 他们一边搞钱一边做慈善,为罗氏企业在社会各界积攒下极佳口碑。 这也使得罗家,成为算法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样的价值体系下,生成了算法帝国畸形的社会阶序—— 纯生物体的人类,成为最低等生物,从事各种低端劳动。 随着人类向机械体升级,改造越多,越接近纯机械体,越被视为品种优良的义体人,进而有机会实现阶层跃迁。 部分人类,于压迫中为求生存,竭尽全力进化成更纯粹的义体人,努力剥离作为“人”的生物体属性。 部分人类,于压迫中学会反抗,形成分散在边陲星球的各股游击草根反抗军,像谢如皓一样,在银河通缉榜雷打不动占据席位。 “如此多的巧合……” 轮回娓娓道来:“如果小眼镜真的和过去的你如此强烈相关,为何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他表现得好像跟你没那么熟?” “我也不知道。”谢如皓啧啧称是,反应过来:“不过,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怎么没想着直接问他?” 轮回摇了摇蛇头:“我刚才只看见一个邪恶吃货在火锅前凶猛干饭,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被轮回点中命门,谢如皓痛定思痛,一拳锤在手边的书桌上,正欲从长计议,运筹帷幄。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哥,我做了饭后甜点,出来吃。” 帷幄还来不及运筹,身体非常诚实:“好的,马上!” 说完,谢如皓转身向门外走去,徒留轮回在他脖子上黑人问号。 晚饭才离谱地吃了火锅,这会儿门一开,一股浓郁奶香味扑面而来。 “营养蒸蛋糕 !”谢如皓脱口而出。 轮回看到傻眼:“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叫什么?我从没见你吃过这个。” 谢如皓一边开吃,一边回过神来:“嗯?我随便起的,看起来的确很营养啊。” “这蛋糕不就是最普通的再生营养糊、蛋白液,用加压舱的余热蒸制吗?” 双双忽然插嘴,话里有话:“轮回,难道,你还在怀疑我家主人?” 双双幽幽地平移过去……is watg轮回! 轮回被她看得发虚,悻悻缩短身体,重新变回一条无害的项链,在谢如皓锁骨处不甘寂寞地滚动,以示提醒套话。 “咳咳……”谢如皓被它弄得脖颈上一阵动静,想起正事。 他塞一口蛋糕,问道:“小眼镜,你怎么这么会做饭?” 轮回差点当场死机! 它怎么摊上这么个恋爱脑的憨憨吃货! 小眼镜一面还在辛勤烤蛋糕,一面乖巧回答:“要逃命,要养活自己,要好好吃饭。 ” …… 一块蛋糕,话题……就引向逃命了? 这么严重的吗? 见谢如皓和轮回愣在原地,双双注解:“主人的家人因为不想沦为算法帝国的走狗,被仇家联合暗杀。当年主人年纪小,从此过上流离失所的生活。” 轮回沉默,抬头见谢如皓听得一愣一愣。 它知道这货又他妈动了恻隐之心。 “小眼镜,原来你也有段一言难尽的身世。”谢如皓感慨道。 轮回OS:妈的,是让你套小眼镜的话,你怎么好像打算开始倾诉!!! 双双毕竟也是高精尖AI宠物,捕捉关键词能力一流: “你刚刚说的是——‘也’?” 轮回不能忍了,猛地绷直身体,意识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它必须要出言干预谢如皓这货自爆了! 谢如皓却先一步打开了话匣子:“三年前,我从一个敌对势力实验基地醒来,和轮回一路血洗基地,终于驾驶一艘试验舰坠入边境星带,逃之夭夭。” “那之后,我们一路逃亡,努力找寻我的记忆和身世,顺便成为银河顶流通缉犯。” 轮回晒干了沉默,它真的没见过被一个独立卫浴一顿火锅和几块蛋糕收买,就洋洋自得自报身世的通缉犯!!! “哥。” 小眼镜插话了。 他不解地问:“记忆和身世,对现在的你来说,很重要吗?” 谢如皓不明白小眼镜为何会有此一问。 “当然。”他不假思索: “我不是一个纯粹的机械体,也不想被算法帝国异化成机器人。” “我醒来时,会开心,会和轮回吵架,会欣赏孤独星球的日落。对我来说,知觉、记忆与情绪,都应当是组成‘我’的一部分。” 无言良久。 小眼镜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明白了,哥,我陪你找你的记忆。” ……??? 小眼镜“陪”字一出,完蛋! 谢如皓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还没来得及给点反应,小眼镜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毅然放下手中现烤的蛋糕,走到他的身边,作势又要伸手摸胸。 轮回一个自我拉伸,迅速缠住小眼镜的手腕:“小色狼,既然皮肤接触就可以,那握握手就完事!” 小眼镜看起来并无异议,他慷慨地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包裹住谢如皓的左手。 ……不是。 弟弟。 说的是握(wo)手,不是牵(qian)手。 退一万步说,牵手就牵手…… 你能不能给点心理准备?! 谢如皓吓得右手里残留的半块蛋糕,“啪嗒”一声,害羞地滚落到桌上。 没错,他身体的右半部分,从颅骨、肩颈到部分胸腔,都已经义体化。 但左手还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更要命的是,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点点……体温? 不知是不是小眼镜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他外表冷冷淡淡,掌心却火火热热,让谢如皓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微妙悸动。 “心率145次/分钟,较刚才提升了5%。奇怪,为什么这次接触,哥的心率没有迅速下降呢?” 小眼镜居然在困惑! 臭小子,刚才是生理性悸动,现在,现在是处男系心动啊靠!!! 第4章 0和1 小眼镜血气方刚地牵手,谢如皓浑身发麻地犯懵! 本来,是遇见小眼镜后,科学无法解释的生理性心率紊乱。 现在,是他谢如皓出生26年以来,记忆中第一次被人牵手,能一样吗! 谢如皓条件反射抽回被小眼镜托住的左手:“可……可以了。” 嗯?好像真的可以了! 因为心跳逐渐从咚咚咚咚,调整回咚咚咚,再重回咚咚,咚咚。 “心率正常了。”小眼镜实时监测。 好家伙,这小子是诚挚地在帮他降低心率! 既然这样,那他堂堂银河通缉榜顶流(本人备注:最高抵达TOP 2)也不能输,说搞事业就搞事业: “所以,小眼镜,你刚才说,你要陪我找我的记忆?” “嗯。”小眼镜点点头。 谈话总算进入正题,两只嘴炮AI,轮回和双双,纷纷安静下来认真听讲。 谢如皓:“你可知道,这项任务有多艰巨?我找了三年,至今仍然一筹莫展。” 小眼镜:“我会做饭,会做你喜欢吃的蛋糕,会修飞船,还会黑系统。” …… 他喜欢吃……的蛋糕? 谢如皓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尝到营养蒸蛋糕的丝丝回甘,他才注意到,在这块蛋糕之前,他的味觉其实非常微弱。 这个念头刚浮现,随即,被另一个问题所取代:小眼镜为什么会清楚这样琐碎的习惯? 他要再试试他。 谢如皓随口玩笑:“你刚才说你会黑系统,那你能不能黑掉算法帝国的监控系统——天穹?” “我一直想去【荒铸星】的机械体制造工厂,查找自己义体的来源,看看能不能溯源改造我的人的信息。可是我和轮回作为通缉犯,一旦接入联盟监控,有概率触发警报。” 小眼镜:“我们已经进入算法四星球的辖区,明天就可以到达荒铸星。” “什么?!?!” 谢如皓和轮回双双震惊。 谢如皓分分钟弹到船舱窗口处,凭借银河星线的依稀亮光,看幽深的宇宙中,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无数银白色的光带,编织成庞大的立体网络——那是精确计算无孔不入的光之矩阵,每一条光线,都遵循完美的几何路径。 “这就是……天穹?”轮回感叹道。 谢如皓不寒而栗——难以想象,算法帝国的居民就这样日以继夜被以算法为基础的天穹系统全景监视。 第6页 “小眼镜,你怎么做到的?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地……”谢如皓回头问。 “天穹协议的核心监测逻辑,是二进制纯净模型,0和1。” 小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越是追求算法的绝对纯粹,就越容易被0和1捆绑。” “0和1……?” 适逢一天之内,他同时被小眼镜学术性袭胸,加技术性牵手,谢如皓不免产生出一个极其不学术也非常不技术的联想—— 这小子这会儿突然提到“0和1”,究竟……是哪个“0”和“1”??? “所以,我选择做0.5。”小眼镜认真回答,充满科研精神! “咳咳!” 谢如皓刚捡起来的那块由于害羞滚落的蛋糕,又被小眼镜“0.5”的自白,弄得差点喷出去。 “你个恋爱脑!” 轮回没眼看,蛇尾一甩:“二进制!二进制懂不懂!小眼镜的意思是,他可以把他的飞船,设定成算法无法精确识别的模糊态数据!” “当,当然。” 谢如皓挽尊:“二进制,懂的,必须懂!刚才只是我太过投入地在思考一些深奥复杂的问题……” 一边尴尬,一边赶紧用蛋糕把嘴塞上,言多必失! “轮回说得对。” 小眼镜继续解释:“在算法帝国范围内,成为0.5,我们就不会被判定为外来入侵者。” “不过,”他话锋一转:“每个星球有独立的子监控模型,越接近主算法区,监控机制越复杂。当然,我的系统也在据此升级,到时候,再根据情况调整。” 小眼镜看起来有勇有谋。 “找自己”计划天降小鲜肉助手,谢如皓心情大好。 他对双双说:“这么看,你家主人也不完全是个书呆子,说起他擅长的机械和算法,简直侃侃而谈。” 双双骄傲,挺起不存在的胸膛:“那当然!我家主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天才!” 出生开始,就是天才…… 家人是极端算法文明的受害者。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手头有和轮回同等智能的陪伴型AI,双双。 谢如皓不动声色汇总零星搜集的关于小眼镜的信息…… 名字,在算法帝国,是无足轻重的标签。 机械体与赛博格支持派,在摈弃作为“人”的七情六欲的同时,也一并放弃了个体的独特性。 他们宁愿保留编号与权限等级。 而在边陲星系和主星球贫民窟,仍旧保持血肉之躯的草根人类,则走向名字的另一种消亡——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名字,渐渐,他们被动地丧失了姓名。 除此以外,还有第三类人。 他们既不愿意被异化为机械,也不甘心任由算法权力体系宰割。 他们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得已隐姓埋名,流亡在系统之外。 小眼镜……究竟属于后两者中的,哪一类呢? 无论如何,谢如皓抛砖引玉:“小眼镜,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也答应要帮我找回忆。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眼镜面无表情,反问一句:“名字,和二进制模型中的0和1,有区别吗?” 看来他不想说。 谢如皓不再纠缠,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眼镜:“我有我的目的。” 谢如皓:“你的目的……和曾经的我,有关吗?” 小眼镜:“有关。但我无意害你。” 谢如皓:“可是,你如何确定,你的目的,不会间接伤害到我?” 停顿片刻,小眼镜认真思考后作答:“我无法确定。” 谢如皓紧皱眉头,追问下去:“你认识曾经的我吗?” “认识。” 小眼镜不假思索:“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虽然我不清楚,你想不想被我救。” 脖子上的轮回,骤然缠紧身体,示意谢如皓,它也注意到这句话——小眼镜果然是故人! 难怪。 当他遇到他,身体先于意识失控。 谢如皓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下定决心般,问出那个始终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我……曾经是一个完整的、生物体意义上的人吗?” “是怎样的人?” 小眼镜神色清冷,凝望着谢如皓,令谢如皓心中无缘由地泛起浅浅刺痛。 “你曾经是一个完整的、生物体意义上的人。” “我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不过,以前的你,也不会笑。” “也”……不会笑? 不会笑的谢如皓?不和轮回嬉笑怒骂斗气贫嘴的谢如皓……? 难以想象。 谢如皓仔细审视小眼镜:他在回答问题时,没有丝毫目光闪躲,怎么看都不像撒谎。 可偏偏,他太谜语人。 “哥,你想知道你曾经是怎样的人,我有办法。”。 小眼镜不慌不忙,启动手腕上的小天才智能手表,打开全息投影界面—— 空气中浮现出一整片缓缓旋转的星域,数据流在他指尖流转,像是他随手编制出的宏大宇宙。 ……怎么回事? 小眼镜一通操作猛如虎,好像猝不及防帅出新高度?! “喂,”轮回必须出来发言:“冷静一下,再花痴你口水掉下来了。” “想太多。”谢如皓铁齿铜牙,假装冷静:“我正在研究三点钟方向那片复杂的星域。” “这不是星图。”打脸来得如此突然。 小眼镜淡淡唱反调:“这是哥身体的数据映射。” 他抬手点向那片“星域”。 “从神经回路到记忆碎片,哥过去身体的数据,都被抓取且上传到算法四星球的不同数据库。” 指尖落下的瞬间,整张投影轻轻一闪,几道颜色各异的光链浮现出来,彼此交错。 “这些线,代表哥身体的数据备份。” “荒铸,雾海,镜域,穹准——算法的四个直辖区,每一处都藏着哥过去的身体与意识样本:知觉、情绪、记忆,以及……算法最怕的,‘噪声’。” 太专业了、太权威了! 谢如皓:“说人话。” 小眼镜:“简单来说,想搞清楚哥原来的样子,就得先拆一遍算法四星球。” “靠。” 谢如皓愤怒:“我原本以为‘找自己’是一个哲学命题,原来还特么是个物理问题!” 大概谢如皓开起奇形怪状的玩笑着实可爱,小眼镜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但是……” 冷静下来,谢如皓注意到蹊跷:“我可以理解,找知觉、情绪,和记忆。噪声又是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眼镜:“……” 看来他还是不想说。 “好。”谢如皓并非难缠之人:“既然你现在不想说,我不勉强你。” 聊天到此为止,能说的暂时都说清楚了,谢如皓正准备整理思绪。 小眼镜突然不讲道理步步逼近…… 他招呼都不打一声,伸出手来,对着谢如皓身体就是一顿乱摸?! 左边的肉体,右边的机械体…… 脖子、肩膀、胸膛(?)、腰腹(?)、大腿(?)…… “等等!” 谢如皓的心跳再次咚咚咚咚! 他吓得差点弹开,小眼镜坦荡荡的猥琐劲让他实在没招了! “小眼镜,你特地在孤独星球偶遇我,想和我去驰骋<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公路,我感激不尽。看起来我们曾经的确是互相救过命的关系,你智商又很高的样子,短时间来说我们维持盟友关系的可能性大于敌人……但是!” “但是”还没讲完,小眼镜的魔爪自然而然伸向轮回,顺手将它从谢如皓的脖子上拉扯下来,左捏捏,右捏捏,拗一拗。 轮回:“???” 轮回OS:你礼貌吗!(为了谢如皓“找自己”计划忍辱负重放心中) 失节事大! 谢如皓和轮回正焦头烂额展现刚烈! 小眼镜那边已经快进到总结陈词: “哥和轮回,机械体都有一定程度损耗,明天降落荒铸星之前,我帮你们简单优化。” 第5章 体个检 第7页 小眼镜心无旁骛地说:“降落荒铸星之前,我先帮你们简单修理身体。” ??? 敢情这样摸来摸去,真的只是为了帮他体个检? 就这?如此肤浅?不含任何暧昧情愫? 这小眼镜怎么比他还人机,靠! 谢如皓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出来,骂完一寻思:不对,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他晃了晃春意盎然的脑袋,听轮回问:“所以,在降落荒铸星之前要优化机械体,是不是意味着会有一场恶战?” “我无法确定。”小眼镜回答: “整个荒铸星,是一座庞大的生产工厂,专门制造赛博军团的强化义体和神经骨架。” “这里的运作,有赖于算法监控系统、自动化机械臂、人类与义体人劳工。根据情报,哥的原始身体模块,被存放于工厂的中心区域——‘原型熔炉’,用作充当元模具。” “哥想‘找自己’,重获身体知觉,必须潜入熔炉,取回原始身体模块。” 谢如皓一脸懵:“我的原始身体模块,为何会被放置在所谓的‘原型熔炉’?敢情我失忆后成了人人喊打的银河通缉犯,失忆前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小眼镜:“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一点——时隔多年,为何哥的身体参数依然在被研究和利用。“ 谢如皓体察到脖子上的轮回一阵收紧,他明白,轮回与他同时产生了警惕。 “被谁研究?” 小眼镜:“哥知不知道,荒铸星,也就是赛博军团这座巨大的机械体制造工厂,是由谁管辖?” 谢如皓:“你是说,谢家?“ 三年前,谢如皓苏醒在那个不知阵营的敌对基地,对方看起来有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 这也让他和轮回推断过,也许失忆前,他与某些利益集团产生关联,至于是正关联还是负关联,尚不得而知。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姓谢。 而“名字”——这个他仅有的没有随失忆缺失的东西,提醒着他,让他好好活着的那个人,希望他记得它。 “我和谢家有什么关系?”小眼镜还未回复,他更加直截了当询问。 小眼镜开诚布公:“哥的原始身体模块里,大概藏有谢家初代生物武装的搭建逻辑。” 谢如皓:“……谢家的初代生物武装搭建逻辑 ,为何……会在我的身体参数里?” “我也很好奇,”小眼镜微微一笑,笑容着实令人玩味:“也许,等到哥逐渐找回‘自己’,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说时迟那时快,小眼镜的豪华飞船发出语音提醒:“主人,我们已经抵达荒铸星机械体制造工厂的上空,请问现在是否下降?” 小眼镜毫不意外,只淡淡回复:“先盘旋在13区工厂宿舍外围的海滩上方。” “收到。” 轮回再次蜷缩起它的身体,与谢如皓交换思绪。 没错,谢如皓也在飞船缓缓定位的过程中,重新审视小眼镜—— 他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楚算法帝国,甚至,细节到哪个坐标有何种景观的程度…… 小眼镜……究竟是敌是友? “我盲猜一个,他可能脑力值满,武力值堪忧!”回到房间,轮回提出他的猜测。 谢如皓:“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只是……”轮回困惑:“他明明是我们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一一个认识从前的你的人,按照他的说辞,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可以算是过命的交情。” “为何他对你的事,一问三不知?” “我不知道。”谢如皓实话实说:“我们对小眼镜不可尽信,但……” 轮回:“我明白。其实我们和他们处境相似,他武力值可能为0,你脑力值肯定为0。四舍五入,现阶段只能互相利用。” 不对,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 谢如皓怒了,从脖子上扯下盘踞的轮回,握在手心,正打算同它嘴炮对打八百回合。 门外的小眼镜又亲切呼唤了:“哥,刚才说降落之前给你和轮回修复机械体的损耗度,我准备好工具了。” 谢如皓和轮回同时回头:这修复损耗度,不会又要像刚才那样……上下其手吧? “来,来了!”谢如皓随便应付。 打开独立卫浴的卧室门。 霍,什么情况,小眼镜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高精尖的工具仪器,这哥们是认真要帮他们作业啊! 说时迟那时快,他听见小眼镜指挥:“双双,启动扫描模式。” “好的,主人。”双双一声应答,原本一副平平无奇的钛合金眼镜顷刻间闪烁红光。 小眼镜缓缓走近,紧抿双唇,专心致志,像个称职的色狼一样自上而下、由内到外检视谢如皓的身体。 谢如皓觉察到脖子上的轮回已经瑟瑟发抖。 “轮回,不要抖了。”他连忙数落。 轮回冷冷答道:“我没抖,是你在抖。” 谢如皓:“……” 僵持半分钟,小眼镜做出结论:“扫描完毕,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处理。哥可以脱衣服了。” 不是? 脱衣服? 这小子就这么面不改色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虎狼之词?! 谁来治治他! 谢如皓婉拒:“倒也不必如此。这机械体我用了三年,还跟新的一样,哪哪都灵活。” 未免小眼镜不相信,他特地揪长轮回,原地就是一套扩胸运动,毕竟这小眼镜看起来很难打发的样子。 果不其然,小眼镜对他的说辞进行驳斥:“右肩肩扣装甲被微微撕裂,能量回路老化,神经信号传导率下降15%,接口接触不良,需要校准,部分重新导线。不然可能会导致移动延迟。” 小眼镜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让谢如皓不禁回溯…… 的确啊,他近一年战斗时,虽然经验上更加游刃有余,却没有刚醒过来第一年那么电光石火,唯快不破! 离真香不远了,但他还是负隅顽抗:“可是,我在黑市上打听过,不是号称一般机械体的最佳使用年限最少十五年,无重大事故甚至可以终身使用?” 小眼镜冷哼一声:“对于那些为了生计,尽力托举某个家族成员‘晋升’成义体人的贫困或普通家庭来说,购买一个机械体往往倾家荡产。如果不在兜售时许诺一个更长年限,如何撬动他们的荷包?这些不过是资本家的小把戏。” 资本家的……小把戏? ……小眼镜,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乖巧单纯,至于他是装的还是如双双所说天性使然,尚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立场——目前看来是资本家的反面。 那么,他们的确可以做暂时的盟友。 谢如皓追问:“既然如此,一般来讲,这些机械体的实际使用周期是多久?” 小眼镜:“无特殊情况,五年。五年之后,磨损、短路与接触不良等老化现象,会逐步产生且恶化,如不及时更换,极端环境下,甚至可能威胁原本生物肢体与生命。” 所以,黑市里才有大量走私、偷盗甚至二手机械体流通。 因为大多数老百姓无法负担五年一换的手术与耗材费用,不得不剑走偏锋——这个残酷的理由,恰恰是黑市商品始终保有需求量的根本原因。 现实……远比想象中更为黑暗啊。 如此迷茫而渺小的他们,又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谢如皓听得发怔,顿生恻隐。 恍惚间,他才意识到,在遇见小眼镜之前,他只是想找回记忆,从未出现过这么悲天悯人的想法? “哥,所以,脱衣服吧。” 他的意识,再度被小眼镜波澜不惊的虎狼之词拉了回来。 这小子怎么可以随时随地如此泰然自若地擦边啊! 谢如皓面露难色,摸了摸后脑勺以示不便,却听见小眼镜理所当然表明立场:“哥身体的所有部位,我都……” 滋滋———! 猛然间,小眼镜的钛合金眼镜——双双,毫不客气地将它的主人电到说不出话。 就像轮回忍不了谢如皓一样,看来双双对她的主人也有诸多无奈: “谢公子,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家主人从小就性格孤僻。后来遭遇家变,更是六七年如一日沉迷机械和编程,所以,就变成现在这个臭德性了。” “他真的不是色狼,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第8页 AI宠物的……人格?谢如皓怎么听怎么像地狱笑话。 还有,“谢公子”这个称呼,是在演什么古装武侠剧吗? 双双再次做主:“主人,既然你已经熟知谢公子身体的耗损问题,那我和轮回就先行回避,你和谢公子慢慢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是什么鬼! 双双行动自若地脱离小眼镜的鼻梁,鬼魅一般幽幽平移到谢如皓身边:“轮回,走。” 轮回最够朋友,它绝对不会在此时被双双支出去,留他和小眼镜面面相觑的——三年深厚战友之情,谢如皓对这点默契还是手拿把掐。 “好的,双双,我们走。”轮回欢欣鼓舞做叛徒。 你个重色轻友的贪吃蛇! 舱门打开,舱门关闭,尴尬爆炸——可惜只有一个人在炸。 “咳咳……” 为化解尴尬独角戏,谢如皓咳嗽两声,抬眼一瞟,卧槽?! 不瞟不知道! 近在咫尺,眼镜下面,竟是这样一双冰冷、纯净而又摄人心魄的眼睛…… 第6章 进个厂 眼镜下,那双眼睛,径自越过谢如皓的视线,刺入大脑皮层深处,幽暗的、隐蔽的,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头好痛! 谢如皓猛地捂住额头,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小眼镜朝他渐渐靠近:“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 不知是因为这小子靠近他,还是刚才牵手的安抚时限到,心跳又开始咚咚咚咚。 谢如皓的手再次被小眼镜的手,自然而然托起。 手与手触碰的刹那,难以言喻地,隐隐约约的内心空洞被霎时间填满。 “谢谢。” 不想被小眼镜察觉异样,谢如皓重新抬眼,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小眼镜的眼睛…… 眼底是浅得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眨眼的瞬间,舱内的灯光被瞳仁捕捉,在他眼里泛起微微金辉,却不带一丝温度。 谢如皓被这冷光勾魂摄魄,慌忙移开视线,他随意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好像玻璃弹珠?” “有。” 小眼镜秒回:“你。” “我?”谢如皓困惑。 他已经色令智昏到,看见小眼镜就条件反射原地三百六十度螺旋飞升彩虹屁了吗? 看出谢如皓的不解,为避免歧义,小眼镜进一步解释:“你以前说过。” “……是吗?” 谢如皓愣住片刻。 就像他与小眼镜重逢后,产生出不切实际的悲天悯人一样—— 如果不论多少次,人都会对自己的命运重蹈覆辙,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 感慨到一半,小眼镜手持仪器,面不改色,重申道:“哥可以脱衣服了。” 谢如皓吓得连忙把手从小眼镜的手中抽出。 心跳倒是正常了。 随机牵牵手也习惯了…… 现在连坦诚相见也要逐渐适应起来吗? 谢如皓叹口气,一咬牙,功利地想:这些材料工序都不便宜,换到就是赚到,都是男的,怕个屁啊! 直男一想通,整个世界就豁然开朗,勇气也变得无穷大!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全解,脱光,易如反掌! 还好,小眼镜看来也毫无私情,拿起工具认真修复。 他抬手,指尖轻触谢如皓肩颈处磨损的接口。 谢如皓莫名觉得肩颈发痒…… “别动,会短路。”小眼镜声音极低,好像温柔的命令。 电流顺着导线流过谢如皓的皮肤,一路攀上颈侧,带起不合逻辑的灼热…… “我在重新导线。” 他用镊子夹起细小的光纤线,动作没有半分多余,俨然早已这样操作过千万次。 “疼吗?”他问。 “不疼。”谢如皓老实作答。 真的不疼,只是……痒? 像隔着一层薄纱,被小眼镜轻轻擦过皮肤,顺势划入更深的地方,心也跟着微妙地悸动起来。 几小时后,修复完成。 双双检测通过,能量回路稳定,谢如皓和轮回金光闪闪,雄壮如牛! 轮回轻快地在谢如皓身上盘旋一圈,意气风发: “小眼镜啊小眼镜,我为我过去质疑过你的好意诚挚地道歉。不知道你还缺不缺宠物?不嫌弃的话……” 谢如皓:“你差不多得了。” 小眼镜:“轮回是哥的陪伴型宠物,不能换人。” 双双:“哎呀主人,轮回逗你的。你看他和谢公子两个人天天吵架,热热闹闹,一个离了另一个岂不得疯?” 谢如皓/轮回:“不可能,求之不得!” 飞船播报再次奏响:“已经到达预定降落时间,是否降落于荒铸星第13区,工厂宿舍外围海滩,坐标(XX, XX)。” 这个播报,与双双共享一个语音,恐怕也共享一套数据系统——好一个小眼镜,外来者难以轻易进入的算法四星球,他居然连坐标都清清楚楚! “降落。”小眼镜简短下令。 谢如皓直觉飞船缓缓向下,十五分钟后,飞船企稳。 “你这样贸然停在别人工厂区外围,不怕被人发现吗?”谢如皓不懂就问。 “飞船外壳会根据环境生成保护色。在信号层面,我们仍处于算法监控的模糊带。无法被识别,也无法被追踪。”小眼镜诚实作答。 “我知道,你是个‘0.5’嘛。”谢如皓插科打诨。 “我只是在不破坏规则的基础上,让数据失去意义。” 说到这里,小眼镜继续补充:“而且,这里是生产区。不论是人类还是义体人,生命中都唯有生产。疲于奔命的人生,无暇顾及其他。” …… 真他妈发人深省。 谢如皓:“在我们下船前,再重复一次合作模式,方便配合。” 小眼镜:“荒铸星是谢家管辖的军工母星,它始终处于‘全域监控模式’。不过,我已经提前为你们注册了新的系统身份。” “哥现在在算法内,是‘新铸单元-待分配-维护测试中’。” 霍,赛博格还没当爽,直接降级成“新铸单元”了? 谢如皓:“听起来相当讽刺。” 小眼镜:“但很安全。” “同时,双双和轮回身上,都安装着‘同频模块’,我们可以通过该系统随时通讯。” 谢如皓:“打断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你刚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轮回安装了新模块 ?” 小眼镜没有回答谢如皓,而是继续陈述作战计划:“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引导行动,就能抵达‘原型熔炉’的坐标。” “知道了。” 谢如皓把轮回挂成项链,神色收敛,站在缓缓开启的舱门前,身体前倾,做出跳跃姿势:“你们也多加小心。” 小眼镜:“好的,哥。” 谢如皓纵身跃下。 难以置信,在如此高度算法统治的帝国里,还存在这样一颗近乎“原始”的星球。 这里没有自然景观。谢如皓落地于荒铸星球壳内侧的一段作业平台,视野向下,整颗荒铸星球的内部构造一览无余。 钢铁穹顶遮天蔽日,无数机械管道贯穿天地,为这座星球持续输送动力。所有的管道都指向一个中心——一颗悬浮的能量心脏。 以心脏为圆心,数十万条生产线沿着球壳内壁层层铺展,生产线上,是无数螺丝钉一般日夜不辍的底层生物体…… “哥,你在发呆吗?”小眼镜通过模块讲话。 “这你都知道?”谢如皓愤怒,小眼镜怎么这么难打发! 小眼镜打断走神目的达到,直接介绍荒铸星的基本情况:“荒铸星从内到外,分为三层。” “外层,是你目前看到的,生产工区。” “最底层,是核心能量井。它负责为全星提供稳定能源。” “中层,悬着原型熔炉。根据我的情报,这里就是谢家用来保存你原始身体模块的地方。” “哥的原始身体模块,是一块物理记忆体,被嵌于熔炉的主控核内。” “也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轮回:“小眼镜,你这么手把手教,不是爱得深沉,就是像我一样,深知谢如皓有多不靠谱。” 谢如皓:“希望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人。” 第9页 放眼望去,数以万计的劳工,嵌于密集的座舱中,形同不知疲倦的工蜂。 只是奇怪,明明在黑市里日常看见招募人类和义体人…… 谢如皓:“怎么全是义体人,一个完整的人类都没有?” “哥的义体部分占全身比例25%,四舍五入,哥可以是完整的人类。”在这个肃杀的时刻,小眼镜居然调皮地开起了玩笑。 “地狱笑话。”谢如皓狠狠教训。 如小眼镜所说,这些流水线上的劳工,比谢如皓想象的还要专心致志于生产,根本无暇顾及周围响动。 “他们用的,似乎是算法监工加电击。”轮回点评。 适逢此时,有一个义体人因为精力不济而分心,一阵战栗后,他立即端身正坐。 “这套机制大概的运行规律是,算法掌控每个劳工的心率、情绪和平均生产效率,并将他们的表现量化评分,不合格者遭到不同程度电击。” 小眼镜简单科普:“仅靠这套算法逻辑,足以控制荒铸星绝大多数变量。” “可惜控制不了我和你这两个变量。” 谢如皓冷冷坦承:“我真想炸了这里。” 终于,渐渐接近原型熔炉的外围。 谢如皓满腹狐疑:“太奇怪了,这几个厂区一个人类都没有?小眼镜,你有监控到任何人类的热成像来源吗?” 小眼镜还未回应,谢如皓一声感慨:“我看到原型熔炉了……相当惊悚!” 轮回从项链状态幻化成蛇,惊讶地竖起身体,越过透明的高强度隔离层,望向映入眼帘的巨大熔炉—— 熔炉内部悬浮着数百具机械体,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巨大尸山。 第7章 拷个串 眼前,原型熔炉呈透明球体状,如同一颗机械心脏,内里光流有节律地脉动,仿佛在呼吸供血。 熔炉外壁,检修轨道、升降平台与锁闭舱门层层嵌套,如同一座金属囚笼,将这颗能源心脏嵌于工厂深处。 谢如皓站在平台尽头,熔炉明灭间,回收轨道启动。 “走!”他纵深一跃。 腕间轮回有如一道闪电甩出,将谢如皓甩向熔炉外侧。 舱门正巧划开,他顺势翻滚入内。身后舱门快速合拢,直到最后一道缝隙消失,黑暗笼罩着整个密闭空间。 熔炉内,悬浮着数百具机械体,静默不动,都处于“未激活状态”。 这些机械体,外壳光滑无暇,面目模糊,只保留结构轮廓。他们的四肢被整齐地固定悬挂,脊柱连接着光纤束。 每当炉心亮起,他们的皮层反光闪烁,俨然就要“苏醒”。 “谢如皓,我好怕,抱紧我。”轮回幻化为蛇形,狠狠勾住谢如皓的脖子。 “你好像是AI吧?什么技术让你这么拟人了?”谢如皓鄙视。 不过,的确,没有人知道这些吊挂的机械体何时会启动,这种假人感,令人不寒而栗。 谢如皓遇事不决:“小眼镜,我现在该怎么做?” 小眼镜:“在你前方的两点钟方向,有代码干扰。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原始身体模块,就藏在那个位置。” 谢如皓和轮回循着小眼镜的指引朝两点钟方向望去,眼前炉心闪烁。 “就在那里。” 谢如皓顿悟:“换句话说,我的原始身体模块,支撑着整个心脏区的运转?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小眼镜适时帮他拓展思维:“也许是整个荒铸星的正常运转。” 谢如皓眉头一皱,脑海中无数个问题横亘——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所以,我就这么贸然取出来,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出现红外线?电击?或者拔出原始身体模块,召唤出一个蓝色巨人,说可以实现我的三个愿望?” “先拔再说,有我在,不怕。” …… 小眼镜一点都不好玩,逗都逗不动! 但怎么回事,“不怕”就“不怕”。 加个“有我在”,是在强调什么……? 谢如皓不太好意思地咳嗽一声,想化解尴尬的气氛。 轮回无语问苍天,难以置信认识三年的坑货,危急关头还在恋爱脑,赶紧推剧情:“我准备好了,谢如皓,可以关门放我了。” “哈,和轮回共同战斗真是神清气爽!” 可喜可贺,谢如皓终于想起正事:“去吧,轮回!” 刹那间,轮回将身体无限拉长,节节盘旋,如同一根坚韧的金属麻绳。其外层立刻生出绝缘保护壳,隔绝心脏区周遭可能跳动的余电。 轮回在看似混乱的电流中反复游动,谢如皓忍不住问:“轮回,你还好吗?” “皓哥,我是机械体,无所畏惧!”轮回有问必答。 总算,下潜至炉心中央悬着的那颗绿色晶核! 轮回想再靠近,晶核表面浮出细密花纹。 轮回:“小眼镜,这是什么?” 小眼镜:“这是谢家的核心技术,脉核内嵌一段谢家的基因指纹,仅识别该星球的管辖者,和这个原始身体模块的主人,也就是,哥。” 谢如皓:“……我该怎么做?” 小眼镜:“我无法确定。” “谢家一直利用你的原始身体模块做极限前瞻研究,他们与罗家暗箱合作。” “就我目前掌握的情报,结合二者的专精技术,要求生物信息,心率谐振,记忆锚点,情绪波形。” 谢如皓不解:“我都没记忆,何来锚点?” “只有试,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何况我们也有后手。” 小眼镜冷静指挥:“轮回,在晶核和哥之间架设信息缆桥。” 轮回:“好!” 等等,什么后手,小眼镜还没说呢! 谢如皓正要斥责这两个家伙过于猴急,却见轮回化身长蛇,绝缘保护层蜕成磷片层层展开,导体结构自动重组,形成一个流体电路,将炉心与谢如皓的机械体中枢端口连接在一起。 “检测到授权体。”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炉心深处响起,好像……他自己? “导入通路已建立,进入识别。” 电流沿着轮回的身体窜动,谢如皓紧张到不敢呼吸。 一道又一道微弱的信号爬上身体:手指轮廓,生物体皮肤温差,心跳间隔…… “指纹认证,通过。” “心率谐振,通过。” 电流进一步侵入大脑,想要获取谢如皓的记忆锚点。 但,他他喵的没这玩意怎么办! 混蛋小眼镜,说好的有你在就不怕呢! 谢如皓正要张口求助,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小眼镜的声音: “哥,你还记得,双双,是什么动物吗?” 双双? 当然记得! 是他刚认识的小眼镜的AI宠物。 等等,是AI……吗? 小眼镜问的明明是,双双,是什么…… “动物”? 【所以,它的名字是?】 “没有。” 【跟了你这么久的宠物,你不给它起名字?】 “它不是宠物,是实验对象。” “我家人说,我们是同类,都是冷血动物。” …… 【你不是。】 【有一天,你会被爱,也会爱人。】 好像是……温暖的回忆…… 对方语气很冷,声音却带有少年天然的稚嫩感。 这是他……和谁? 【接下来,我们要在这里暂时安家。】 “没有人杀我了吗?” 【……我会保护你。】 【天大地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 “我相信你。” 这是在……山盟海誓吗? 听起来很可靠嘛。 只是,为什么,有种很陌生的情绪从心底席卷而来,是……忧伤吗? 【把 ■ ■ 还给我!!!!!!!!!!!!!!!!!!!!!!!】 他在对谁咆哮? ■ ■ ……又是谁? 为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画面急闪,暴雨,兵器冷光,血光,笑声,统统混杂。 电流如潮水般汹涌。 巨大的心痛要将谢如皓整个人吞噬殆尽,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深重的感情! 谢如皓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抓住胸口,竟连动作都延迟。 第10页 “哥,再坚持一下,看来奏效了。” 耳边传来小眼镜的声音,是熟悉的声音,是能……抚慰他不安的声音。 一瞬间,谢如皓冷静下来,疼痛渐渐缓释,麻木,退散…… 与此同时—— “记忆认证,通过。” “情绪认证,通过。” 轮回欣喜呼喊:“成了!炉心中间裂开一道光缝,弹出一个金色记忆体!” “拿上它,撤。”小眼镜人狠话不多。 轮回:“收到!” 轮回蜷身一缠,取出谢如皓的原始身体模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短长度,勾回谢如皓身边。 “你还好吗?刚才看你很痛苦?”轮回难得关切。 谢如皓强撑住皮一下:“我家小宠物都会关心我啦?” 能开玩笑,轮回放心了,懒得理他,将身体模块交到谢如皓手上,作势要变成项链。 说时迟那时快,巨大的报警声音骤降,整个心脏区完全变色! 警报启动,刺眼的红光在四周墙壁上乱窜。 “监控眼全部打开了,哥,轮回,做好应战准备。” 小眼镜还是那么宠辱不惊,也对,这小子优哉游哉坐在自己的豪华飞船上,他当然毫不费劲。 “知道了,臭小子!” 谢如皓抬头环视一周,戒备提至最高:“应战归应战,你之前可没告诉我,要打眼前这座尸山啊。” 只见炉心深处,原本悬浮不动的机械体,同一瞬间,齐刷刷抬起了头! 谢如皓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洞悉敌人大概位置,一边与轮回苦中作乐:“轮回,这恐怖指数,你觉得达到哪个等级?” “《闪灵》?《双峰》?”轮回战备之余,顺便评级。 “我看不止,”谢如皓握紧轮回,蓄势待发: “应该是《穆赫兰道》和《小丑回魂》!” 第8章 噪个声 恐怖笑话才刚讲完,机械体残骸们的眼窝忽而亮起幽蓝的光。 这些机械体,在同一时间伸展与重组,残破的躯体彼此连接,拼成一支庞大狂乱的合成军团。 “这是什么宇宙新兴科技?”谢如皓吼道。 他反应极快,嘴上在吼,手上一把扯过轮回,准备攻击。 第一排机械体扑了上来,它们手臂伸展成数节枪管,电流在枪口跳动。 凭借多年战斗经验,谢如皓一个翻滚,冲向心脏区的房梁处躲开攻击。 轮回也立即展开攻击,化作熟悉的电鞭,磷片翻转,电弧频发,对抗逐渐激烈的枪林弹雨。 “果然升级了新装备就是好,轮回,你的动作起码比之前快了15%!”谢如皓苦中作乐。 轮回:“彼此彼此!” 电鞭一道一道甩出,空气中闪现出灼亮的轨迹,被劈断的金属躯体好似被撕碎的纸片,在空中胡乱飘散,火花四溅。 可怕的是,那些机械体断裂开,却仍在扭动,试图自我修复。 谢如皓对这局面正一脸黑人问号,却听小眼镜语气莫名亢奋起来:“原来这就是谢罗两家合作的最新技术成果?结合新的军工机械体,试验出不死不灭的‘完人’。真是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到的情报。” “完人”? 谢如皓顷刻间会意,小眼镜提及的,应该是目前在大众媒体平台大推特推的“完人计划”概念—— 表面上,许一个从生物体“进化”到机械体的绝世美梦,实则,其昂贵的价格早已天然定义目标用户。 谢如皓:“现在怎么办?” 小眼镜冷笑一声:“所谓‘完人’,本就不存在,因为制造‘完人’的人,无法完美。所以,技术无法凌驾于人。” “小眼镜,你再卖关子我要被炸成油条了!”轮回咆哮。 “我尝试解码了这群所谓‘完人’实验品的命门。”小眼镜冷静运筹帷幄:“现在听我指令。” 谢如皓:“听着呢。” “哥,我要通过轮回,接入你右手掌心的神经接口。” 谢如皓:“?说好的只是修复个损耗度呢?我已经快不认识你口中的我自己了!” 骂归骂,生死攸关,谢如皓很听话照做。 轮回的金属鳞片滑动间接成一道电桥,迅速完成连结。 小眼镜:“当年试验做的神经接口,没想到竟然成功了。真是……惊喜。” “干扰信号……三、二、一。” “启动!” 顷刻间,整个战场的灯光俱灭,而又亮起。 谢如皓费解:“刚才的联结,是为了什么?” “右侧第二列,瞄准中枢接口。”小眼镜指挥。 情势刻不容缓,还不到清算脑内谜团的时候。 谢如皓跟随轮回鞭影一甩,击穿一具机体的颈部。 “它还是会复活!” 小眼镜:“我知道,争取点时间。左侧十一点钟方向,哥五秒内到它面前。我刷掉它们的敌方识别。” “好!”谢如皓甩出轮回,一把勾住一具机械体,借力闪到目标面前。 轮回:“妈的,甩一个小目标的债主都没你这么用力!” 正值此刻,小眼镜:“我对荒铸星的算法中枢启动了噪声系统。很好奇,这座星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噪声系统?” 如果谢如皓没记错,他不是第一次听小眼镜提及“噪声”。 “哈……” 小眼镜轻轻一笑:“和哥说话,我时常都忘了,在当前这个绝对算法帝国,噪声,早已销声匿迹。” 但一日为哥终身为哥,小眼镜于是简明扼要解释“噪声”概念: 如果说,算法追求的,是把一切变成“确定”。 噪声,恰恰是算法最怕的“不确定”。 举例来说,在当前战斗场景当中,对谢如皓眼前一众机械体使用噪声干预。 在它们眼中,敌人便不再仅有一个“谢如皓”——谁先攻击,谁就立刻被锁定成敌对目标,系统的自我误伤就此展开。 “哥,轮回,让它们自相残杀。”小眼镜专心指挥。 “收到!”谢如皓和轮回从未如此心有灵犀。 奇迹发生了! 机械群突然彼此兵戎相向,友军之间互相攻击。 第一排机械体被误标记,第二排立刻以为“它在攻击”,先下手为强。 如此往复,机械体很快互殴成一团。 “用魔法打败魔法,绝了!” 谢如皓匍匐前进,在轮回的牵引助力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到前线外。 轮回:“记忆体到手,离间计成功。小眼镜,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完美地全身而退了?” 小眼镜:“到目前为止,的确很完美。只是现在的情况……不知全身而退需要多少时间。” “为什么?”谢如皓火速离开心脏区,才发现方才井然有序的整座厂区,已经乱到一塌糊涂:输送带停在半空,装备流程被截断,半成品机体散落一地。 生产线上的劳工们,也由于失去统一指令,一时间陷入茫然。 一声尖锐的哭喊,在下方震耳欲聋: “你是神吗?救救我妈妈!!!” 谢如皓循声望去,没有多想,一步踏上护栏,快速计算落点。 “轮回!” 轮回:“明白。” 他纵身跃下,轮回展开,机械长鞭勾住下方一根支撑梁,借力一荡,将谢如皓稳稳送向哭声的方向。 越来越多义体人劳工在荒铸星的停摆中慌张起来,周围流窜着来来去去的人影。 谢如皓落地,直起身,正对上一道瘦小的黑影。 定睛一看,那黑影,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义体人。 他的脸脏得看不见肤色,他的手臂接着一截廉价金属义肢,焊痕粗糙、接点裸露。他还能长高,却被迫在如此年龄装上这种低级“童工型部件”,想必出自极其贫困的家庭,只为更早进入流水生产线——这却是谢如皓过去三年,在黑市雇工市场看到的一个缩影而已。 孩子喘得胸口一抽一抽,再重复刚才那句话:“你,你是神吗?你是来救我们的吧……?” 谢如皓蹲下来,好与那男孩水平对视:“救?” 小孩点头,眼眶通红:“我被分配连轴转,已经三天没下工。一直被电,好痛,我要一直工作,等妈妈回来。可是妈妈一直不回来……他们说妈妈在‘能量井’。” 第11页 “能量井?” 小眼镜说过,能量井,在荒铸星最底层。 原型熔炉代表控制核心,能量井则是整个荒铸星的燃料系统。 “哥哥,你看到我妈妈了吗?” 男孩打断谢如皓的思考,紧紧抓住谢如皓衣角,生物体的那只小手,瑟瑟发抖。 谢如皓敏锐扫视人群一圈,问那男孩:“你的妈妈,不在这些义体人当中吗?” 孩子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妈妈不是义体人,妈妈‘只是’人类……我们是为了赚钱才来的……我妈妈说,我装了机械臂,就能‘升级’,不会那么辛苦……” 也对,即便是黑市永远六折的机械臂,也足够掏空算法帝国的一个底层家庭。 谢如皓捏紧拳头,用他的左手,牵起那男孩同样是肉体的左手:“我带你去找你妈妈,跟着哥哥!” 那男孩的小手紧紧回握住谢如皓,抬头,充满信念看向站起来的他:“谢谢你,救我们的神。” 谢如皓咬了咬牙,下意识询问:“小眼镜,你那里有能量井的具体数据吗?” 耳边小眼镜的声音,却难掩兴奋,他又开始谜语人:“没想到短短几年,谢家的生物工程和罗家的意识工程,已经合作开发到这种程度了?” 谢如皓:“什么意思?” 小眼镜……到底是谁? 普通人的情报,无非来源于黑市二手,这小眼镜却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俨然通晓两大家族各种秘辛,他究竟为何而来? “荒铸星环境过度污染,可开发的自然能源逐渐殆尽,从前靠太阳能供电。但荒铸星气候阴沉,昼短夜长,无法支持他们更好地榨取剩余价值。” 小眼镜看起来并未藏着掖着,巨细靡遗向谢如皓解释:“于是,谢家联合罗家,研发出这项新技术——利用他们最不齿的‘人类’,和人类的‘情绪’,作为燃料,通过情绪发电,让生产永不停歇。” 谢如皓:“你是说,他们把人类招募到这里,榨取人类情绪维持星球能源,再以此压榨人类的同类——像我这样,装了机械体的义体人?” “哥还是那么聪明。” 小眼镜:“多亏哥以身犯险,我现在黑进了这个情绪供能系统——能量井。” 他一边查证,一边解释机制: “能量井藏在工厂地下。” “谢家把人类塞进隔离舱,接入虚拟梦境,专门刺激情绪——恐惧、愤怒、狂喜,越极端越好。” “算法收割这些情绪,把它们转化为能源,再用来维持上层监控和生产线。” “换句话说,人类在下面榨情绪,义体人在上面出体力,实在打得一手好算盘。” “妈的。” 谢如皓从心底到嘴巴咆哮出成吨的神兽: “小眼镜,你说得对,我们全身而退的确还要花一些时间。” “因为,我要在这里大闹一场!” 第9章 炸个场 小眼镜:“往下走,能量井,在塔基下方第十层——这才是谢家和罗家真正的秘密。” 谢如皓:“收到。” 谢如皓抱紧那孩子,轮回缠在他手腕上竖起蛇鳞,保持战备状态。 乌烟瘴气的坍塌、罢工的混乱声在他们四周呼啸。 而他们逐渐走向真正的黑暗—— 去寻找男孩的母亲,揭开荒铸星的真相。 通往能量井的下行梯井漆黑一片,令人不寒而栗。 好在小眼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十层以下,没有多余信息,应该就是这里。” 平台终于抵达底部。 门一打开,空气中弥漫着长期脱离光线直射、混杂生物体新陈代谢浑浊气息的诡异潮湿。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密集的透明情绪舱。 数百个、数千个……每一舱中都躺着一个人类,他们“安静”地沉睡,却被插满导线。 他们不仅被囚禁,而且,被榨取。 那个男孩也被如此场景震慑,产生了可怕的直觉。 他揪住谢如皓的衣服:“我妈妈……会不会就在里面?” 谢如皓正要安抚,却看见远处一个舱室,正亮起极端情绪红光指标。 小眼镜刚才黑到的情报,正可以解释这一现象:极端悲伤、极端恐惧、极端愤怒……这些情绪最容易转化成能量。 小孩忍不住朝那个亮灯的情绪舱跑去,谢如皓跟上。 他们看见,一名女性被固定在半开放舱的中央,双眼紧闭,被无数情绪导线穿过。 她形容枯槁,却难掩骨相温柔。 “妈妈!!!”男孩哭着朝母亲喊道。 女人没有反应。 伴随着系统监视器的波动,那双眼缓缓睁开,却早已浑浊,丧失焦距。 男孩想要摇醒母亲,让谢如皓不免期待奇迹。 小眼镜却说:“就算把她从舱中拔出来,也不会恢复。她的情绪被抽走太久,只剩生理反应。简单来说,她已经和死亡没有区别。” “……” 如此残忍的结论,谢如皓无言以对,无能为力看那孩子泪流满面牵扯母亲的肩膀,如同摇晃一具半空的躯壳。 “妈妈说,我们要一起赚钱,回到外婆身边,治好她的病……” 谢如皓攥紧拳头,咬紧牙齿,压抑住怒火:“这个地方……必须毁掉!” 话音未落,那男孩回过头惊呼:“妈妈在动,哥哥,妈妈没有死,妈妈还记得我!!!” 谢如皓闻声上前,真的见到那女人,眼角堆起一些泪,她的嘴唇轻微抖动,仿佛在努力抓住最后的记忆碎片。 “理论上,他们不可能再苏醒。” 小眼镜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正在被强制执行情绪清零协议,也就是说,她即将被清理成完全没有情绪的空壳,目前进度达到98%。” 谢如皓:“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小眼镜:“区别是,清零后,她能作为情绪容器被二次利用。” 就在这一刻,那位母亲的眼角,流星般划下新鲜的泪痕。 那是作为人类的,最后一滴泪。 进度条被推到100%。 男孩好似通晓了一切。 他跪在地上,抓住母亲的手,轻轻亲吻,任由胡乱释放的不舍拍打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沉默地,认真地,做出道别。 轮回盘旋到谢如皓手臂处,张开鳞片,想要咬人。 “谢如皓,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陪你干票大的!” 谢如皓:“你我之间,以和为贵的向来是我,好像你才是那个暴力狂吧!” 谢如皓攥紧轮回,环视能量井一周…… “小眼镜,多亏你带我来看——这哪里是什么工厂,分明是地狱。” 小眼镜毫不吝惜流露欣赏:“哥就算失去记忆,正义感却一点没变。” “哦?你这样说,会让我愈发想认识从前的我自己啊!” 谢如皓神色凛然,最后确认:“能量井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活人吗?” 小眼镜:“没有,走进能量舱的人类,没有机会再活着出去。” 谢如皓:“……” “小眼镜,接下来要求助你了。” 虽说尚不知小眼镜是敌是友,但这一刻,无缘由地,谢如皓想对他交出全部信任。 小眼镜很有默契:“哥,你看见井底正中央那根直通上方的巨大脊柱了吗?那不是普通支撑柱,是能量脊柱。” “它从这里一路向上,贯穿整颗荒铸星,连通你们刚才到过的心脏区。” “心脏每跳动一次,能量反馈都会顺着这根脊柱向下传递。榨取出的情绪,正是沿着它,被输送到心脏区维持运转。” 谢如皓:“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拳头梆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完小眼镜分工: “这根脊柱分三层,层层联动。” “哥,你负责物理破坏最外层,我用噪声干预内部链路。” 谢如皓/轮回:“收到!” 谢如皓大力弹跳,轮回在半空中骤然拉长,化作一道闪电,精准劈入第一层能量护罩的节点。 伴随巨大闷响,护罩表面猛地泛起一圈裂纹。 “系统试图自我修复,”小眼镜加快语速:“哥,别收回手,我往缝合逻辑里添加噪声!” 就在这时,能量脊柱内部传来阵阵怪异杂音——像人的哭声,在密室中被拉长扭曲。 第12页 谢如皓警惕拉满:“这里头还有活人?” 小眼镜:“能量脊柱内检测不到生物体的温度。这是大量情绪残留被噪声干扰,造成的共振。” 谢如皓沉声:“好!” 紧随其后,第二层护罩被破坏。 能量脊柱深处,低低回荡的异响也愈发清晰,令人发怵。 一阵轰鸣,脊柱表面的光芒开始紊乱,明灭难寻。 透过脊柱被破坏的缝隙,谢如皓窥见那些“扭曲声音”在井内翻滚堆叠,卷成一团厚重而扭曲的“脸”。 “轮回……你看到脊柱中那团气体的形态了吗?”谢如皓咬紧牙关,头皮发麻。 轮回冷不丁接话:“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想到了蒙克的《呐喊》?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附庸风雅!” 谢如皓噗嗤一笑:“果然机器就是比人胆大包天,完了,我有点相信算法帝国宣传的那个愚蠢的‘人-赛博格-机械人’的进化逻辑了!” 这边谢如皓和轮回插科打诨,那边小眼镜准备到位:“最后一层,主心室,它会反击。把轮回插进去,它能共享你体内的噪声权限,再配合我的指令,一举破坏掉整个能量脊柱的主控链路。” 体内的噪声权限……? 来不及细思,当务之急是尽快毁掉这魔窟! 谢如皓声音都高亢起来:“所以,小眼镜,破坏掉,会怎样?” 这个问题,竟也成功调动起小眼镜的情绪:“谢家这些年精心打磨的系统和技术,必然元气大伤。” “更有趣的是——荒铸星非法囚禁、压榨乃至杀人的证据,会同步向整个星际扩散。” 他的语气愈发轻快:“可以想见,算法四星球那帮早就憋着火的非法武装,边陲区的流浪者,会是什么反应……?” “舆论、暴动、镇压与反镇压……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触即发!” ……怎么觉得,小眼镜和他兴奋点有所不同? 谢如皓忍不住再试探:“可是,这么大的丑闻,谢家高层难道不会无所不用其极控制舆论?这里的人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出去?有吗,小眼镜?” 小眼镜轻哼一声:“爆炸性丑闻,创造条件也必须让其引爆。至于哥的第二个问题?我和你,绝对能活着出去。” 好,他明白了,这就是他和小眼镜的分歧。 他再次握紧轮回:“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改写这命运!” 谢如皓深吸一口气,将轮回蛇首精准锁定塔心的突破口:“轮回,忍着点!想想我们在孤独星球看的那些绮丽日落!” 轮回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工夫搭理他。它以身体为媒介,将噪声与小眼镜远程传来的信号,一齐压入能量井主控链路。 瞬间,原本严苛整齐的算法像被飓风撕裂。 轰!!! 一道刺目金光从脊柱中间炸开,主心室链路断裂,储存的所有情绪能量霎时间倾巢而出。 能量井熄火,整个荒铸星被夺去供给。 被压抑太久的纯粹情绪,正从脊柱深处疯狂泄露——那是杂糅了所有歇斯底里呐喊的情绪回响:每一刻恐惧,每一丝不甘,每一种绝望,被从人体抽离出去后,依旧保留着顽固的执念。 它们潮水般朝脊柱外漫溢,无差别地撞击着四周的空气。 一座座灵柩般遍布井底的能量舱,被情绪风暴呼啸而过导致变形,震出骇人的哀嚎。 谢如皓连忙冲上前去,护住趴在母亲身旁的男孩。 小眼镜:“你们看到的,是被吸干的人类最后残留的情绪结构,由于表达欲过分强烈,它们转化成半实体。” 抬头望去,脊柱断裂点,巨大的“情绪云”翻滚着冲天而起! 所到之处,它们留下尖锐而杂乱的声响,好像无数张脸叠在一起,聚积成魍魉般肆意游荡的怪物。 “哼,比我预想的慢得多,可怜的谢家总算找到方法对抗我们的噪声系统。” 千钧一发之际,小眼镜更新重要情报: “谢家启动了锁舱协议,看来打算把这里的人,连同他们榨取人类情绪作为能源这个秘密,一同埋进荒铸星这座棺材。” “你们暂时出不去能量井了。” “先撑五分钟,我下船。” 第10章 会个合 能量井的温度骤降几度。 井内的空间逐渐逼仄,空气也愈发珍贵。 轮回试图拉长身体上探,但小眼镜所述的“锁舱协议”,比想象中更加棘手——能量井入口被严丝合缝封闭。 谢如皓抬头遥望,漆黑一片,他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他低头注视那个刚失去母亲的男孩:“你还好吗?” 他可能比他状况更糟。 男孩却比想象中坚强许多:“我很好,哥哥。我想活,我不会死。” ——哥,我想活。 好熟悉的祈使句…… 谢如皓抬头,眼前巨大而失控的“情绪云”,令人不寒而栗。 渐渐地,伴随着能量井中回荡的凄厉哀嚎,墙壁上溢出一缕一缕的烟。 那烟越聚越厚,好像渐渐有了方向,即将蓄力侵入到某个目标。 突然,“情绪云”扑向他们! 谢如皓带着孩子左躲右闪,被逼至死角。 眼看避无可避,他眼疾手快,将由于缺氧而虚弱的孩子抛向反方向空中: “轮回,接着!” 轮回收到指令,一个盘旋将男孩拦腰搂紧,送回安全的地面。 与此同时,眼前模糊…… ——想活吗? ——我说想活,你就不杀我吗? ——我不杀你。跟我走。 ——我相信你。 破碎的回忆再次撕扯谢如皓的大脑,撕扯蔓延,身体也仿佛要四分五裂…… “谢如皓!你被情绪入侵了!” 轮回立即在谢如皓与“情绪云”中间拉出一道【鳞壁】。 它的金属鳞片不再像进攻时那样分裂延展,而是全部竖起与咬合,一层一层叠压成紧密的护甲结构,立于谢如皓身前。 轮回将所有积蓄的能量反向压缩,以自身为中心,骤然释放——一圈肉眼可见的高压冲击波原地爆炸! 然而无用,“情绪云”不是实体,仅是执念产生的能量。 谢如皓被情绪干扰到直不起身,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男孩残破的机械臂,以及他的母亲,作为人类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我他妈的……绝不输给……万恶的资本主义!!!” 谢如皓强撑起身体,再次站直,冲那些情绪云大吼:“不要再为这傻X能量井蛊惑了,你们的执念,都曾经来自爱啊!!!” 一声咆哮,头顶紧闭的金属井道猛地被人从外部揭开。 光线灌落。 一个黑影从高处俯瞰,他的眼镜探照着谢如皓眼前的昏暗世界,成为唯一的光。 "哥!” “小眼镜,我们在这儿!”谢如皓微眯眼睛,朝那道光大喊。 “我宣布,我不反对你们的婚事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关键时刻轮回不忘幽它一默。 谢如皓:“滚。” 轮回马上滚了,它滚去求偶:“双双!你也来了!” 双双一闪一闪亮起灯光,以一贯的诡异姿态缓缓垂直向下,下到能量井找寻控制界面:“你们再撑一撑,主人很快会处理好!” 小眼镜跟着下来:“锁舱协议是双向的,我亲自来,才能覆写它。” 说着,双双平移到控制端前,从镜架部位伸出插口,插入界面端口。 一阵除了小眼镜无人能看懂的代码齐刷刷向上翻涌,十秒钟后,能量井警报消除。 【系统:遭遇非法主控接管】 【系统:权重重新分配中】 小眼镜废话不多说:“权重归零,但撑不了多久,我们撤退。” 轮回迅速和双双一起,朝前探路。 小眼镜自然而然伸出手,拥抱住谢如皓。 谢如皓见到小眼镜,还来不及行咚咚咚咚大礼,就被他孩子撒娇似的缠到身上! “哥哥,我来了。” 小眼镜脑袋乖乖贴在谢如皓耳后,轻轻讲话。 后颈,痒痒的。 抱抱就抱抱……整个人都腻歪到他身上算怎么回事…… 陶醉不过刹那,小眼镜直起身,铿锵有力一个字,打破温柔乡:“走!” 第13页 ? 电视里危急关头再次重逢的戏码,不都会搭配旋转舞台慢镜头抒情BGM吗? 怎么到他们这儿,区区一秒? 会不会太过草率? 一个回头,卧槽! 情绪云疯狂追逐他们,化作雾,化成风,以各种形态适应环境,混乱无序,呈现出暴走本能。 谢如皓抱起腿边那个两百瓦小电灯泡,跟着小眼镜火速向上奔逃。 身后的情绪云在通道中疾速压近,冷意顺着脊背卷来,难以辨析它们究竟意图袭击他们,还是和他们一样想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 孱弱的小小身体,在谢如皓怀中强撑起来,耗尽最后的力气,朝情绪云方向大喊: “妈妈,我爱你!” “妈妈,再见!” “我不会死,我会照顾好外婆!!!” “我们,一定会再相聚!” 那片紧追他们的情绪云猛地顿住。 散光流动,像识别了声音,像听懂了话,像于千万次失散后找到重逢的方向。 她轻轻触碰男孩的额头,碎裂的光在孩子周围划出一个圈,形成……拥抱的轨迹。 那片云,一如她最后落下的眼泪,终究,静静消散了…… 能量井上方同样危急。 环形厂区的结构平台上挤满了义体人劳工,停摆的生产模块横七竖八,所有通向外环的装甲闸门,正在一扇一扇合拢。 重装火力阵列沿着内壁逐段点亮,仿佛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 小眼镜点击察看手表:“谢家人大概亲自接管了权限。现在这片厂区,被列为核心隔离区。外环至少上千名高阶赛博军人完成部署,重装武器,一百件往上。 谢如皓:“看来是一场恶战,保不齐小命不保。” 他抬手,摸向别在后腰上那把自从飞船被炸后、除了轮回残存的武器——脉冲枪。 “小眼镜,你身手怎样?” 小眼镜泰然自若:“我有手表,还有双双,我的系统可以精确到弹道分析。” 谢如皓懒得听他凡尔赛,轻巧地将枪递到小眼镜手边。 “我不需要。”小眼镜拒绝。 谢如皓瞥他一眼,那白皙的皮肤,那精致的小脸蛋,那架起眼镜弱不禁风的书生小模样,谢如皓不管,强行将枪塞进他手中。 “喂,你把武器给他,我们怎么办!”轮回先不满了。 谢如皓爽朗一笑:“我有你啊,我们一定会保护对方到生命最后一刻,对吧,轮回?” 轮回一不小心,被谢如皓架上神坛下不来了:“那,那什么,我考虑一下啊。” 有外患,必有内忧。 厂区外谢家武装等待围剿。 厂区内,同他们一起从能量井飘上来的巨大情绪云,片刻间笼罩住人群。 远处,一个义体人被一团情绪云包围,惊恐地发出惨叫,无差别攻击其他义体人。 “和我刚才一模一样……被情绪云攻击后,陷入回忆,不能自拔。” 谢如皓解释:“轮回试图防守反击,但对没有实体的情绪云毫无作用。小眼镜,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这些人被情绪入侵吗?” 小眼镜迅速埋头摆弄手表,寻找方法。 怀中孱弱的男孩,忽然挣扎着站稳在地上:“哥哥,好多叔叔阿姨认识我和妈妈,让我试试。” “你……” 谢如皓欲言又止,不由得想起方才逃亡途中,情绪云环绕着男孩,好似努力守护爱着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and,是grand和land的意思。外婆和妈妈常常告诉我,我们生活在伟大的土地上。” 谢如皓蹲下,平视男孩,捏了捏他倔强的金属小胳膊:“Gland,加油,看你的了。” Gland点点头,眼中闪现超出年龄的决意。 他转过身,朝向大量义体人恐慌着聚拢的方向。 他的机械臂闪烁几下不稳定的光,他努力抬起手,仿佛挥舞一面旗帜: “是我,我是Gland!这些‘情绪云’,不可怕,他们都是,我们爱着的人!” “我的妈妈……” 他忍住哽咽,声音倔强: “我的妈妈,身体被关在能量井,永远出不来……她想守护我的心情、想再见我的心情,化成一片云,化作一阵风……我体会到很多很多爱,我会活下去!所以,妈妈自由了!” “他们,是我们的亲人!他们……来和我们道别!让他们放下牵挂,他们就会重获自由!” 近处一位配置一只义体腿的中年妇人,似乎听了进去。她与头顶上方那团情绪云对峙须臾,崩溃大哭: “女儿……是你吗?” 情绪云无法回答,只聚作一团,轻轻靠近,触碰妇人的额头,落下棉花般轻柔的吻,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直到散去。 一朵情绪云环绕一个男人盘旋三圈,如舔舐幼崽伤口的野兽。 男人瞬间泪如雨下:“爸爸……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情绪云轻轻拂过男人的手臂,而后渐隐…… 越来越多的情绪云寻找与相认,在最后的时刻,先说你好,后说再见。 他们放下牵挂,化作一缕一缕温暖的雾光,告别这拥有爱着的人的世间。 整个密闭的厂区在沉静的告别中变得安宁,徒留几片阴沉的情绪云,迟迟不散。 它们盘旋在厂区上方,色彩极深,混杂着愤怒、沉痛与不甘,连同无法和解的死亡怨愤。 小眼镜察看一眼手表上的雷达,冷静判断:“这些强情绪,还会继续寻找,但不是找拥抱。” 谢如皓:“那它们要找什么?” 小眼镜:“找报应。” 第11章 报个应 “报应?”谢如皓问:“它们要向谢家<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话音刚落,被强行密闭的球形厂区内,空气仿佛瞬间塌陷了一层。 那些与家人告别过、得偿所愿的情绪云,陆续安静地离去,像被温柔的风吹散的雾。 而另一批,孤独死去、无人记挂、残破不堪的情绪残影,沉默地悬在半空,片刻之后,开始循着结构寻觅。 一道道暗色的情绪似在寻路,先是流淌,再是奔涌,最后……疯长。 它们成群结队,从厂区的每一丝缝隙中涌出,潮汐般幻化成各种适应形态,冲破这座囚禁人类与义体人的牢笼! 小眼镜低头察看手表,进行实况转播:“情绪云在侵袭赛博军团的大脑。” 厂区外,凄厉的怪叫由远及近。 小眼镜在手腕上的黑色表盘亮起,投射出战场全局的热感地图:代表赛博军团的红色热源,成片成片地熄灭。 每当一个热源消失,意味着一个战斗单位的神经中枢瘫痪。 小眼镜指尖飞速滑动,恶作剧般切换画面:俯拍、广角、热成像……所有数据都疯狂跳动。 “可惜,”小眼镜长叹一声,似有唏嘘:“三分之二的情绪云,消散在与家人道别当中。要是全部用于战斗场景,这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对抗,会更具观赏性。” 可是,不对,那些情绪本就属于能量井底下长眠的人,如果他们也产生利用之心,那和荒铸星的主人——谢家,又有何区别? “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去和爱的人道别来得更加重要。”谢如皓忍不住反驳。 “爱?道别?”小眼镜疑惑:“这有什么重要?尽管我反对算法帝国对人类的绝对机械化,但‘情感’就像噪声,无从琢磨,无从捕捉。” “那你为什么在我失忆后,再次回到我身边?”谢如皓脱口而出,问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始料未及,小眼镜被他问到语塞。 谢如皓乘胜追击:“我们重逢了,代表我们也分别过,对吧?分别时,你我有没有道过别?” “你……有没有舍不得?” “有没有……想再次见到我?” 谢如皓的问题,很难说不发人深省。 万能的小眼镜,难以避免地,歪着脑袋、皱起眉头,沉默无言。 说时迟那时快,小眼镜的手表突然发出报警。 “大意了。”小眼镜无暇深思,低头专注捣鼓他的手表。 谢如皓正想问发生何事,封闭的工厂球壳外,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动沿着地下脊柱传导进来,带起整座厂区轻微共振。 素来神色清淡的小眼镜,雨后初霁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14页 谢如皓不由自主有些痴迷——从前只见过小眼镜淡淡假笑,原来他有两颗小小虎牙,他总算流露出些许与年龄相匹配的纯真气息。 有一刹那,谢如皓体会到似曾相识的满足感…… 他不免想,他曾经也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笑,因而感到幸福吗? “有趣,我用噪声干预,把他们对准能量井的两枚定向爆破弹,参数反转了一百八十度。结果我的手表显示,敌军坦克-2。” 小眼镜再次露出虎牙:“赛博军团是不是沉迷装备提升,忘记给脑子升级了?” …… 小眼镜的喜悦总来源于破坏欲,好在破坏对象是混蛋,谢如皓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脖子上的轮回终于挂不住了,小声提醒:“恋爱脑醒一醒,你现在的神态,很慈祥!” 谢如皓猛地咳嗽出声,肩膀一抖,震到怀里的Gland,这小子也莫名其妙跟着傻笑?! 谢如皓故意揉乱他的头发:“你才8岁,你懂个屁?!” Gland不说话,发出咯咯的声音。 苦中作乐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工厂球壳外缘,传来铁架重踏地面的共振声。 谢家军团的赛博武装从四面八方逼近,如同收拢的天罗地网。 “机甲单位、赛博步兵、空中无人机编组……种类繁多。” 小眼镜抬手,手表展开立体投影,将厂区、能量井上口、外部战区叠合成一张全息地图。 “全部进入战斗模式。” 谢如皓忍不住爆粗:“他们铁了心要把丑闻,连同这里的工人一起埋了。” 投影画面中,无人机群悬停在球壳上方,启动红光开始扫描。 小眼镜实力吐槽:“谢家和罗家真是舍近求远。情绪云无法被物理武器命中,却能直接干扰人类与义体人的神经中枢,他们不利用这个特性开发战斗功能,竟然仅用作资本累积?” 这小子立场诡异,让谢如皓莫名有些生气:“我们为什么要帮恶棍想点子?当务之急是脱困,并搭救和我们一样、来之前对荒铸星一无所知的义体人。” “救?” 小眼镜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操作一行行英文代码。 “哥想救人。我想测试‘噪声系统v1.0’。” “我的计划,旨在让算法拥趸尝尝Game Over的滋味。在实验过程中,有40%的概率,能救下这里的人。所以……” 话音未落,厂区球顶骤然一震。 一枚无人机投放的高爆弹,直接命中球壳内侧结构梁。金属被瞬间击断,火光在高空爆炸。整个工厂,瞬间失去重心。 “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立刻散开。 人们疯狂涌向任何能够遮挡身体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对世界末日的恐慌。 痛苦开始在群体中蔓延。 “他们来杀我们了!” “我们根本打不过谢家的军团!” “连情绪云都散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绝望,朝逐步在攻击中走向坍塌的工厂压了下来。 谢如皓正要开口,猝不及防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 “都要死了,就不能搏一次吗?躺着也是死,站着也是死,那就站着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少女,从废墟后方缓缓走上悬空的平台——这座二层平台刚刚被炸断一半。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工服,身形单薄,满脸油污,不能更狼狈。 可是,她再咆哮: “哭够了没?!你们的亲人刚刚告诉你们什么?!” “门外,现在站着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杀死你们亲人的仇人,就这样等死吗?!” 谢如皓的怀中,Gland兴奋地喊叫:“是丽塔姐姐!” “你认识她吗?”谢如皓问。 “嗯!”Gland直视谢如皓:“丽塔姐姐和妈妈一样,也被送到能量井去上班!” 和Gland的妈妈一样?被能量井抽取过情绪,却能活着出来? 谢如皓困惑地望向小眼镜,却见小眼镜默契至极,启动双双试图解开疑惑。 “她是义体人,她的左半边身体,采用的是高端生物仿皮。” 那个叫丽塔的少女继续发言,打消二人的疑虑: “我,因为招工时算法系统的误判,被送去了能量井。但我是义体人,能量舱对我没有完全作用,所以我逃了出来!” “算法的纰漏……让我活了下来,我是能量井里唯一的幸存者!” “我要活着出去,我们要活着出去!我们不能等死,我们要揭露他们,我们要报仇!” 工厂侧处又发生爆炸,被炸过的地方霎时间变为断壁颓垣。 刚才即将凝聚的人群,迅速再次崩溃: “他们有重装!” “我们连武器都没有!” 少女猛地将流水生产线上停止工作、摇摇欲坠的机械臂拆下来,吃力地扛在肩上,像扛起一面反抗的旗帜。 她声音嘶哑,却足够响亮: “你们同亲人道别的时候,怎么没怕?!踏进这魔窟的时候,怎么没怕?!” “我们是人,我们不要再做机器的奴隶!” “轰”地一声,她将那折断的机械臂重重摔向地面,火花四溅,爆散成万点星光! “错的不是我们!该怕的也不是我们!” 四周鸦雀无声,每一双惊惶的眼睛中,慢慢地,都亮起某种危险的光。 与其说,那是希望之光,不如说,是亡命之徒的光,是烂命一条直至今日为自己搏一次的决绝之光! 丽塔一鼓作气,将身上工人编号袖章歇斯底里地扯下来,一脚踩得粉碎: “今天,荒铸星不需要工人!” 她拾起断裂的电缆、铁片、机械臂,举到众人面前,像举起挥动号角的利剑。 “需要……复仇者!” 第12章 分个流 “需要……复仇者……?” 沉浸在恐慌中焦灼等待死亡的人们,纷纷模仿丽塔,摘下将个体简化为一串数字的工人袖标,把它们踩碎、碾烂。 一个装着机械腿的中年义体人大嘴一咧,开起玩笑:“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做人没有梦想,和<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有什么分别!” 另一侧,一个机械臂男人大吼一声:“我老婆,刚才在我面前消散……我不死得帅一点,一会儿怎么去见她!” 他抄起一只监控用的流水线机械臂,打算作为武器,与谢家赛博军团同归于尽。 越来越多义体人附和起来。 谢如皓的眼前,展开滑稽的画面:一面是外围阵型严整火力交错按秒推进的谢家赛博军团;一面是手无缚鸡之力却视死如归谈笑风生的义体劳工。 他恨得牙痒痒,下意识扭头看小眼镜,却发现他盯着丽塔,饶有兴致。 谢如皓有些诧异:“你也被丽塔的话打动了?” 小眼镜揭晓正确答案:“这个女孩,不能死,她身上我有想要的情报。关于……算法的纰漏。” “我现在和哥的目的100%一致了。” 小眼镜收起淡淡笑颜,忽而眼神犀利,眉目严肃:“我要保护这里的人,让他们离开,成为两大财阀,抹不去的污点。” 牛皮还没吹热乎,眼看工厂快被无人机从高空炸成筛子,谢如皓忍无可忍: “你这小子在这装杯半天,这里所有人被炸至少能留下半条金属义体。只有你,直接变肉泥!” 事不宜迟,小眼镜启动高效模式。 他的手表投影在空中展开,整个厂区与能量井的立体结构即刻被层层剥离拆解。 “目前这工厂内约有四万九千七百二十名义体人,在现有火力与封锁强度下,无论选择哪一种正面突破方式——” “逃出概率,为零。所以……” 小眼镜抬眼,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电光石火之间,谢如皓的视线,被那张结构图牢牢牵引,引导向大脑深处某个记忆沉睡的区域。 闭上眼,一层层隐藏在荒铸星之下的地理机巧,如同军用沙盘,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流动、演化…… 睁开眼,他突如其来茅塞顿开! 他抬手,在投影上接连点了几下。几条原本标注为“废弃”的灰色路线,被强行点亮。 谢如皓如有神助:“这颗星球,从一开始,就不仅用于生产。” 脑海中,闪过那些碎片:战时转移,暴动镇压,大规模人员调度与清洗…… 第15页 “它是按照军用母工厂的规格设计的。” 小眼镜敲击手表的动作暂停一瞬。 他目光在谢如皓身上搁浅许久,确定谢如皓所思所想仅此而已,别无其他,便得出结论:“我验证了,你提出的这几个节点,权限等级都极高。” 谢如皓:“果不其然。那么,我们采用三线分流计划撤退。” 预感要有大事发生,谢如皓怀中老实巴交趴着的Gland一下子被打上鸡血,他扭捏着从谢如皓的怀中跳到地上。 谢如皓正想让这小屁孩别捣乱,忽然听见他清亮的童声,朝不远处正在同其余劳工商量如何出逃的丽塔大喊: “丽塔姐姐!这里有两个哥哥,要救我们出去!” 丽塔转身,皱起眉头,目光警惕地在谢如皓和小眼镜身上来回扫视。 据此时机,谢如皓也不再矫情:“各位!现在有一条让所有人能逃出荒铸星的路,但必需每个人鼎力配合,大家安静下来,听我部署!” 轮回连忙打辅助,支起身体,在谢如皓头上立成路灯形状,放射出500瓦电灯泡耀眼光芒! 人群的注意力被强行聚拢。 谢如皓单刀直入询问:“丽塔,你说你从能量井逃了出来,你是不是很熟悉这座工厂的管路结构?” 丽塔见谢如皓一眼看破她的生存技能,不再掩饰,右手拍了拍她腰上挂起的一个改装到不成样子的工具箱:“我靠偷生产线淘汰的半成品和废料度日,我了解这个工厂所有的废料管路和紧急排放渠道。” “好,”谢如皓冷静陈述战斗计划:“10分钟内,这座工厂将被他们炸成一座废墟。所以我们没有多余时间。” “他们已经围剿了这座工厂的三面,而另一面环海,正是我们要逃亡的方向。” “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 “第一路,”谢如皓抬手,在结构图画出一道路径,“由丽塔带人,走废弃能量补给管道。” “第二路,”谢如皓手指落在另一处:“小眼镜,你带会开飞船的人,直插第七矿物竖井,抢升空仓。” 他顿了顿,“五万人,按照每艘2000人的数量,所需舰船最好是25到30艘。我印象中……惯常流动的舰船至少上百,只要运输舰启动,这条路就是活路!” 计划抛出,小眼镜插嘴:“哥,你带人走竖井。我来走第三路,制造‘他们必须全力应付的对象’。” 好家伙,这小子真是一秒看穿他打算正面硬刚赛博军团吸引火力的动机啊。 谢如皓正要反驳,却听小眼镜有理有据:“我会用我的手表和眼镜作为装备和武器,辅助以噪声系统的干预,吸引整个赛博军团。但是,他们的反黑系统将根据我的版本实时升级。我手表上的数据库大概只能正面抗衡七分钟。这七分钟,我会召集我的飞船在海边接应。” “哥的人,和丽塔的人,必须在这七分钟内全员到位,我们里应外合,稍有差池,都会同荒铸星一齐灭亡!” 的确…… 小眼镜有飞船接应,且刚才他用黑客系统制衡重型武装,第三路交给他,策略上为更优选择。 谢如皓:“好,那我们各自行动。” 人潮开始乱中有序地分流,谢如皓腿边,Gland大喊:“丽塔姐姐,到外面见!” 丽塔回头,笑容灿烂:“外面见!” 分秒必争,谢如皓身后很快聚集了一百多名有飞船驾驶经验的义体人。 离别在即,他难免不舍地回望小眼镜——他知道他很厉害,可是,他要如何以一人之力,抵抗一个财阀的精锐军团? 小眼镜好像看透他,淡淡一笑挂在脸上:“哥,不要担心,我已经足够强大,我不会死 。” 明明刚重逢不久,小眼镜仿佛说中他的心事,听到他说“死”,尘封的情绪,好似再次被若有似无牵动。 不想气氛太过凝重,谢如皓嘴硬:“你给我修复了义体损耗度后,我健步如飞,你可不能有事,要不我和轮回怎么翻新?” “说起来……” 小眼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哥靠近我这么久,缺少身体触碰,哥的心没有咚咚跳吗?” 说曹操,曹操就跳,谢如皓才注意到,他的心脏已经高强度泵了好久! 下一秒钟,他被小眼镜一把拦腰搂住。 小眼镜身形高出少许,抬眼注视,正对上他笔挺的鼻梁,他琥珀一样的眼眸…… 如此靠近,他的笑眼,依旧品不出什么善意,可谢如皓还是被咫尺间的距离弄到脸红心跳,有些害羞地动了动喉结。 小眼镜浅浅的笑回挂到脸上:“哥的心跳,又变快了。” “那是你靠近我的正常反应!”谢如皓哼哧哼哧辩驳。 “也是不正常的反应。” 书呆子社会化程度有限,理论学习却一骑绝尘:“哥现在,是生理性害羞。” “害羞你个头!”谢如皓被说中心事,连忙推开小眼镜。 他叹口气,迟疑一下,抬起手顶了顶小眼镜鼻梁上的双双:“你和双双,都要活着回来。我和轮回,等你们。” 他说出了……“你和双双”? 是因为早先在心脏区,小眼镜提及“双双”,他闪回了记忆和情绪吗? 他不知道,但显而易见,小眼镜微微圆瞪双眼,露出一刹那与他同样惊讶的表情。 片刻,小眼镜回复到平日的冷淡,神色认真,说出分别前最后两句话: “哥哥是我的。”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找不到。” ……这家伙,还真是稍有不慎,就什么虎狼之词都往外冒! 谢如皓:“臭小子!走了,外面见!” 第13章 得自由(1) 兵分三路,谢如皓带着百余名具有飞船驾驶经验的义体人,浩浩荡荡直插第七矿井。 脚下地面震荡,预示着整颗星球摇摇欲坠。 谢如皓有些忐忑,祈祷Gland跟着小眼镜,能平安抵达飞船。 小眼镜说,他手表上的简易噪声系统只能苟七分钟,谢如皓甚至怀疑,这个星球也是如此。 他冲在人群最前端,轮回直立于他的肩头,为他开启强光照明。 穿过狭长隧道,迎面撞见几支应声聚集的安保部队,部队指挥官喊: “前方人员停止移动,立刻——” “谢家是不打算要这些人的命了。”谢如皓愤慨。 “哼,自古帝王最无情。”轮回倒是应景:“准备战斗!” 谢如皓吆喝身后百来号劳工:“你们趴下,都交给我和我家宠物宝宝!” “谁他妈是宠物宝宝!我是吊炸天的电鞭!!!” 霎时间,轮回拉长身体,在逼仄的空间朝前进攻! 第一批井下安保部队,端着电磁步枪一齐亮起红色瞄准点。 他们还未扣下扳机,轮回化作一根超长长矛突刺,凌空贯入射击阵型中心。一纵一横,几个扫荡动作,带起一圈惊人的冲击波,将整列电磁步枪从枪口到机匣全部撕成废铁! 安保部队皆为人类或义体人,他们难掩恐惧,被吓到倒退半步。 身后,人群已经完全跪伏。 眼前,谢如皓并不想杀这些无辜的人。 他劝降:“荒铸星已经危在旦夕,拦住我们,你们也会死在这里。不想死的跟我们一起抢谢家的船,逃出去再说!” 矿壁砰地一声掉落一块碎石,成为最好的印证。 有声音不服:“我们是谢家的人!我们有军衔、宿舍、工龄!” 谢如皓冷冷一笑:“这里一旦塌了,最先死的,就是你们这种井下单位!” 他手指上方的金属天花板:“上面的人,会为救你们停止一次生产吗!” 没有人敢回答。 谢如皓继续逼近:“想不想活命!” 众人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无需多说,谢如皓指向逃生管道:“和我们一起去抢谢家的船,逃出去,再做打算!” 安保部队的阵型逐渐瓦解,一位青年人带头出列:“我带你们去运输舱的具体方位!没时间了,快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谢如皓朝后面的临时驾驶员们喊道:“跟他们走!” 众人乌泱泱朝前挺进,行走了超过百米,谢如皓身旁安保副官提示: “这个矿井区域有机动装甲部队,这些部队都由AI直接控制,他们有高能炮,我们进入指定区域就会发射,我们只能以极端的速度穿过他们的巡逻区。” 第16页 谢如皓听在耳里,边看边思忖:如此规模的群体,绝非硬闯可以取胜,当即心生一计。 他指挥安保副官:“你带人朝飞船方向走,我去引开他们。” 临时司机群中,有人担心他的安危:“你一个人,如何抵挡大炮?” “不用担心,”谢如皓粲然一笑:“我和我们家宠物的装备,都是一天前刚刷新过的。各就各位!” 谢如皓一人站到正中央,巧妙地吸引对面两台自动侦查重型装甲,说时迟那时快,矿井顶端的热能炮台也锁定了他。 三面火力,没有死角。 “趁现在,带人跑!”谢如皓一声令下,临时司机群和安保群陆陆续续朝左侧夺命狂奔。 只见轮回身体的鳞片亮出利物,刀刃颤动,仿佛要撕开空气。 谢如皓深吸一口气,紧要关头,想到小眼镜,咬了咬牙:说好的外面见,就要外面见! 他脚下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在装甲锁定前,甩起轮回朝下一劈,将第一台装甲直接甩成两半。 第二台装甲瞬间调转炮口。 谢如皓挑衅:“来啊,我是人,你是机器,看看我们谁比谁狡猾?” 轮回注解:“你这是欺负AI啊,普通AI只能通过大数据判断下一步正常人的行动轨迹。你谢如皓不符合正态分布,只有我这样智能的AI,才知道,你想——” “嘭”地一声,炮火擦身而过。谢如皓借着气浪翻越到第二台装甲死角。 轮回贴着装甲后颈斩入金属缝隙,核心操控系统骤然烧毁。 矿井顶端的第三座热能炮的攻击尾随而至,瞄准逃离第二台装甲方位的谢如皓。 然而,封闭的矿井宛如一根巨大的枪管,下方的引爆触发了烟囱效应,逃逸无门的冲击波裹挟着成吨的金属碎片,沿着垂直井道逆流而上,将最后一架热能炮吞噬殆尽。 谢如皓一个体操王子标准华丽落地:“它们输得不冤,死于太守规则。” 轮回:“少废话,救人去!” 谢如皓立马起身:“说走就走!” 方才分别时安保副官说过,他们会将人群直接带领至存放飞船的港湾。 谢如皓赶到港湾时,果然如他保证,全员到齐! 百来号人目睹谢如皓全须全尾活着归来,纷纷拥了上来。 10秒钟内结束寒暄,谢如皓环视一周分析局势:这片巨大港湾,像硬生生被凿开的金属峡谷,其深达数百米,宽阔到能停下一座城市。 最令人震撼的是,整个港口密密麻麻停泊成百上千艘飞船,型号齐全,数量庞大,足以窥见其吞吐规模有多离谱。 这本来只服务于谢家上层储备、调度和扩张,现在却成为他们逃离的全部希望。 安保副官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的权限、紧急口令,恐怕能启动运输船。” 另一人补充:“民用舰的最低权限没有上锁,只要有谢家军团工牌,就能强制点火!” 谢如皓眼睛一亮:“那我们不愁没有飞船了。” 刹那间,人群沸腾,安保队疯狂接入接口,几十台停泊臂自动折叠,数十艘船的机体亮起激活的光。 一个年轻的劳工大喊一声:“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啊啊啊啊!” 谢如皓抬头,侧光照在他的脸上,目光锐利如刀:“所有人,上船!” 一大票人,声势浩大驶向不远处,丽塔所在的废弃能量补给管道接应。 谢如皓启动飞行命令,低头望去,从飞船上俯瞰这颗荒芜星球的景观还在昨天,现如今,它已岌岌可危走向灭亡。 一个加速,飞船冲出去,成为一列列、一行行民用舰的排头兵! 不到一分钟,飞船便接近丽塔他们。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窒息的景象——数十名赛博军团精锐,早已在飞船可停泊处包围成型。 谢如皓第一时间担心小眼镜。 方才顾不上、也生怕打扰,他立即凭借轮回请求连接小眼镜,但未果。 小眼镜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谢如皓不敢想下去,强行冷静下来,将手紧紧扣住主控台的操纵环,迅速指挥民用舰群: “后面的不要跟上来,这里有埋伏!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安保副官,你引导他们等在原地!” 很快反馈传来,副官接收命令,指挥和配合一气呵成。 不等轮回自发变大变强,谢如皓一个猛子将轮回从他脖子上扯了下来。 轮回怒喝:“你小子,不会想跳船吧?!” 谢如皓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没错,我要一个打一百个!” 谢如皓踩住民用舱边缘,重心前移,身形如同一支压满弦的箭,蓄势待发,即将射进谢家精锐的枪林弹雨。 地板震颤,像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蜂拥上升! 轰隆一声,地层金属板被从下面直接炸开,形成一道巨大裂口。火花四溅中,人潮如同地下喷薄的洪流般,从裂口处汹涌而出,朝赛博精锐兵团冲了上去。 首当其冲的,居然是丽塔! 丽塔一脚踹开飞起的金属板,肩扛一把从落单的赛博士兵身上掠夺的磁轨突击枪。 她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底层劳工:有强壮的赛博格青年男女,义体残损的老人…… 有人拿着撬棍,有人扛着拆卸机械臂,有人连工具箱都当武器举起,他们从地下管道杀上来,自发组成反抗武装! 谢如皓:“你们怎么不在地下乖乖等我们?” 丽塔:“贪生怕死的人不配活着!” 谢家赛博精锐部队被这股“地下民兵潮”杀个措手不及。 丽塔冲出破口,一枪击中两名义体人士兵的腿部关节,朝身后其他人喝道:“排到两侧,保护中间的麻瓜,前锋跟我上!” 远处,狙击炮擒贼先擒王,锁定丽塔,一道红色测距光在其胸口定格。 轮回急迫提醒:“前面八点钟方向!” 它整条躯体猛地收紧,所有能量向脊背中央压缩——一枚【鳞钉】被强行顶出,精准命中狙击炮的核心装甲。 半秒后,整台重装炮台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宛若巨兽的骨骼被人由内部敲碎。 谢如皓如释重负。 可惜,这口气喘得太早。 谢家精锐开始收拢阵线,火力形同滔天巨网。 众人仍在顽抗,他们用拙劣的武器,撕开一层又一层赛博军团的防线。 丽塔撑到嘴角浸血。劳工民兵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谢如皓一骑当先,轮回疲态尽显——刚才为丽塔挡下那一记重装火力,几乎榨干它的瞬时储能。 就在这一刻,高处狙击位,红色测距线再次亮起。 轮回发疯喊叫:“谢如皓,趴下!” 谢如皓肌肉、神经、战斗本能同时拉满,但还是太迟——这一枪,看来在所难免。 被击中的瞬息迫在眉睫,天空忽地被一道刺眼白金光劈开,好似云层被刀从中间切断! 第14章 得自由(2) 天空被一道刺眼的白金光劈开,像云层被刀从中间切断。 一艘由纳米晶体锻造的大型飞船踩着七彩祥云破空而出! 气浪翻飞,将那道必杀狙击线生生震歪,打在相邻的一架赛博军团无人机上。 啊啊啊啊是小眼镜的豪华飞船! 谢如皓一眼认出,忍不住兴高采烈在人群中呐喊:“小眼镜!!!” 旁边丽塔侧目:“是敌是友?” 轮回难得休息,趴伏在谢如皓肩膀上吐槽:“就刚才用小天才手表指点江山那眼镜男,他前男友,目测快复合了。” “噢,”丽塔煞有介事点点头:“磕到了!” 磕到归磕到,霎时间,小眼镜的豪华飞船发出一声威严轰鸣,船身立即重组。 整齐划一的机械啮合声响彻天际,原本流线型的飞船侧翼如天使振羽般展开。 数以万计的纳米金属板在空中交错、重叠,构筑起一方绝对领域,护在谢如皓、丽塔,和劳工反抗军的头顶。 飞船的弹仓同时展开,数十架无人战机如群鸟冲霄! 谢如皓再次从通讯器中,听见小眼镜用冷冷的声音,精确地输入命令:“目标,清空谢家精锐。模式,强制驱散。” 他索性进入快乐怠工状态,顺便鼓掌当观众:“小眼镜,左勾拳,小眼镜,右勾拳,小眼镜,真有钱。” 丽塔和轮回冷眼旁观,露出此男没救了的无奈表情。 无人机立即执行小眼镜的命令。 本以为到处刀光剑影,结果远非简单的兵戎相见,是真正的压制性清场。 第17页 高频震荡弹在战场爆炸,把谢家精锐部队震到仪器瘫痪——但凡有机械体的地方,噪声所到之处,敌人纷纷跪倒。 丽塔在围观中被高科技震撼,忍不住问:“我刚才还怕枪炮不长眼,结果直接来个超声波,这是什么神奇技术?” 谢如皓(自豪):“肯定是小眼镜的噪声系统1.0!” 轮回:没眼看。 一边是谢家精锐部队被小眼镜几乎不废一兵一卒摧枯拉朽。 另一边,天幕震动——民用舰队,如暴雨来临前翻涌的云群般,遮天蔽日。 放眼望去,一共有一百多艘。 从远处、从阴影、从废墟缝隙中涌来,它们的引擎灯光交织成海,照亮整座昏暗的荒铸星! 丽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指着天空,声音都沙哑: “是家人们!他们来接我们了!” 应着这声呼喊,身后所有被困苦碾压的人,失去家人的同盟们,仿佛被同时点亮的人潮海啸。 有人高举扭断的机械臂,有人敲响钢板碎片,有人将手上不知道是什么的破铜烂铁抛向天际…… 敲击声回荡于整个港湾——那是怒火,是复仇,是活下去的求生声浪! 谢如皓瞥一眼谢家精锐军,在一片跪倒的敌人中,他依稀看到,有一支小型部队试图坚挺——大概是这批精锐军的头目之一。 他对讲安保副官:“升空仓近地风险解除,星球支撑不了多久,立刻在西南方向下降,接人,尽快离开这座星球!” 安保副官即时应答,谢如皓再与小眼镜沟通:“你的噪声系统,还能控制这帮赛博军团多久?” 那边轻轻一笑:“哥想要多久,我就可以多久。” ??? 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臭小眼镜!回头再找你算账! 谢如皓:“我去解决剩下的精锐部队头目,要不要留活口?” 眼前,那名残存的指挥官,正硬撑着缓缓站起身来。 乍一看,他身体并无明显义体痕迹。 仔细观察,他之所以被折磨到战力大损,是由于他的一颗植入眼球,难以抵御噪声的侵蚀——尽管如此,他没有倒下,而是尽力屹立于谢如皓眼前。 ……倒是一条好汉。 与此同时,小眼镜淡淡回复:“随便杀。” 身后,飞船一艘接一艘,降落、起飞,运载着越来越多得见天光的生命。 谢如皓皱了皱眉,谨慎地,缓慢地,接近那名指挥官,目睹他抬起头,看铺天盖地的民用舰群,看那些原本在地底饱受压迫的人,如今驾驶着属于谢家的飞船,报复般离去。 他从他眼内窥见巨大的挫败感。 谢如皓冷笑一声,展开轮回,拉出进攻姿态。 四名死士挡在指挥官前方,露出亡命之徒的凶狠眼神,拔刀齐步上前。 第一个死士上来,谢如皓一记横扫,轮回电弧闪过,对方倒下。 第二个死士上来,谢如皓一个转腰,膝盖撞断对方动力关节,手刀劈碎对方颈侧的外接神经口。 第三个死士上来,谢如皓闪身、侧翻、压腕、反折,对方胸腔被轮回贯穿。 第四个死士站定在原地,纵然胸怀死志也动摇。 谢如皓甩起电鞭,轮回闪过一道刺眼蓝白光——对方瞬间落败。 那指挥官,注视谢如皓踏过四具尸体,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他见过太多敌我阵仗,但这一刻,他脊背发凉,牙关打战。 直到他听见谢如皓不含一丝温度说出:“受死。” 那清冷沉着的声音,分明就是…… “少主?您真的是少主?!” 那指挥官,卸下些许防备,用惊奇万分的眼神紧盯住谢如皓。 其眼神…… 令谢如皓自己都感到困惑—— 他真的是谢家的人?而且还是……少主? 为什么,他见到他,如此震惊? 指挥官百感交集放下武器,缓缓朝谢如皓的方向走来,边走、边喃喃道:“少主,家主和罗公子,如果知道您……” “哥,杀了他。” 小眼镜在通讯器里发话,强行拉回谢如皓的注意。 谢如皓:“他好像认识从前的我,我想问问他……” “他是叛徒。”小眼镜不想废话:“杀了他。” “叛徒?”谢如皓恍惚了:“你认识他?” 那指挥官已经走到谢如皓跟前,距离足够近,以至于谢如皓终于看清,他的左眼是一颗义体眼球,他的眉骨到颧骨之间,有一道纵向刀疤。 他再说话:“少主,您为什么会与他们为伍?” 他目光一扫,语气骤然变得嫌恶而警惕:“难道叶家那个小魔头真的没死……?您被他害得还不够吗!!!您跟我回去,我立刻通知……” 话音未落,谢如皓听见耳边小眼镜下达指令:“17号无人机,锁定坐标(X, X),切换至非即死模式。” 小眼镜语毕,刀疤指挥官,毫无防备在谢如皓面前倒下。 他猛地弓起身体,四肢剧烈抽搐——大抵是神经透过眼球被噪声干预,生命维持系统却被刻意保留。 “记录,”小眼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轻蔑:“人在意识高度应激下,濒死反应维持时间,六点二秒。” 终于,指挥官再次抬起头,眼神失焦,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最后一口含混血沫的气。 第七秒,他彻底安静。 “小眼镜,为什么?!”谢如皓忍不住质问。 “没有为什么。” 小眼镜依旧轻声细语,语气却冷得可怕:“哥的记忆,为什么要从叛徒口中听到?我会陪着哥寻找,不是吗?” 谢如皓咬紧牙关,提出质疑:“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互相救过命的关系。”小眼镜的回答一成不变。 “好吧。”谢如皓叹一口气,暂时不想再追究。 他也不能再追究,因为脚下的荒铸星,开始艰难喘息。 谢如皓纵览全局,超过一半的人在小眼镜的噪声系统掩护下,成功撤离。 一艘艘民用飞船扬起尘浪,从废墟与火光之间升空,潮水一般,离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恍神之际,小眼镜的豪华飞船已经下降到不远的距离。 舱腹开启,高级合金自动阶梯无声延展,稳稳铺到他脚下。 迟疑片刻,谢如皓还是纵身踏上阶梯。 飞船极速抬升,很快超过一众民用舰的高度,从天际线一跃而出。 “如皓哥哥!” 看见亲人归来,喜极而泣的Gland激动地扑到他怀中。 小眼镜没有骗他,他真的把Gland活着带上了飞船。 方才小眼镜类似灭口的杀戮行动带来的不悦,总算得到些许缓解。 “丽塔他们怎么样了?” 谢如皓连忙站起,望向窗外,看低空掠过的一艘艘民用舰,灯光连成一道重获自由的轨迹。 不细思那诡异行为,小眼镜仍然有求必应:“我帮哥接入他们的频道。” 十秒钟后,集市一样嘈杂的声音刺入谢如皓的耳膜: “我决定啦,回母星!回家<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他不香吗!” “再也不用被电击了!在荒铸星,没一天能睡得舒坦,梦中都在流水线上拼手速!当初怎么会想不开花钱买一条机械臂就为了去那里工作!” “我要去镜域星找工作,听说罗氏集团都是大善人,他们捐了好多免费义体器官给我们穷人……” 不知是不是谢如皓太敏感,他似乎听见小眼镜,轻轻地冷笑一声。 直到,热火朝天向往未来的声音中,出现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我想给我老婆报仇,请问,要怎么做?” 终于,从这堆吵闹声音里,听见那个熟悉的倔强女声: “巧了,这个仇,我也要报。” 果然是丽塔。 频道内很快有人附和——看起来,想报复的人不少。 出乎意料的是,小眼镜接入频道:“我来帮你们实现复仇。” 第15章 复个仇(1) “要怎么做,才可以为被谢家害死的家人报仇?” 众人等待小眼镜说下一句话,如同等待救世主递给他们济世良药。 然后,小眼镜的声音从通讯设备中传出:“曝光。” 逃离荒铸星第二天,谢家紧急召开大型记者招待会。 澄清此次星球暴动,始于义体人劳工和人类劳工之间长久的资源分配争端,进而,发展成大规模的劳工内部斗殴,造成不可估量的伤亡。 第18页 这场动乱直接导致了整个星际相关产业链的瘫痪。 接下来一星期,谢家及其相关产业的股价,遭遇了毁灭性的连续跌停。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罗家的管理者——罗昱衡站出来,在发布会上宣布,罗氏作为资本联盟的一员,将倾力协助荒铸星的灾后重建,并全面吸纳谢家产业目前无力负荷的庞大劳工群体。 谢家的口碑向来毁誉参半,尤其他们狂热推崇“全员赛博格化”,激怒了不少草根武装反对派。 相形之下,罗家则是公认的“慈善之光”。 罗氏控股银行不仅维持着精英人士的金融稳定,更为星际普通民众提供了利率惊人的理财方案。 在这次危机中,罗家少主罗昱衡仪表堂堂的形象,将罗家的企业声望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 光幕上,罗昱衡正对着镜头,姿态无懈可击。 小眼镜目不转睛看完:“希望罗家爬得再高一点。登得越高,跌得越重。” 谢如皓不解:“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恨权贵?还是因为你恨谢家和罗家?” 小眼镜:“恨?我没有那种感觉。” 谢如皓:“那为什么,你的计划里……” 小眼镜:“我想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不知为何,谢如皓想到那日小眼镜击毙的刀疤指挥官,他临死前说过的…… “叶家那个小魔头”。 小眼镜……是“叶家那个小魔头”吗? 他为什么不愿告知,他的名字? 小眼镜并未打算隐瞒目的:“如果噪声无法被消灭,那算法帝国,会怎样?” 谢如皓:“你期望的‘怎样’,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没有预设任何可能性。” 小眼镜收敛笑容:“换句话说,我可以接受任何可能性。我唯一需要确保的,是这个实验有序进行。” “那我呢?”谢如皓皱起眉头:“与我重逢,是否也是这个实验有序进行的重要步骤?” “是。”小眼镜坦承到残忍。 “……这就是你再次出现在我生命中,并愿意陪我寻找记忆的原因?”谢如皓追问。 “不是。”出乎意料,小眼镜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以前以为,和你重逢,是为了实现我的实验。现在发现,不尽然。” 谢如皓:“所以,剩下的目的是什么?” 是把我当作可以要挟谢家的人质? 还是把我当成武力超群的打手? 给我一个答案。 ——有了答案,也许,我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哥曾经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 小眼镜冰冷的脸上,浮出浅浅暖调:“我那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渐渐懂了。” “对我来说,你的笑颜,也很好看。” “这大概是另外一部分原因。” 谢如皓:“……” 一星期后,所有星球、所有设备,都于晚上9点同时被强制跳转,播放同一支影片。 那是一片仿佛巨大墓地的地下空间,密密麻麻的能量舱整齐排列,人类被禁锢其中,四肢收束、身体包裹,如同一具具被抽干的木乃伊。 影片放出的一分钟后,所有星球社交媒体直接爆炸。 评论如洪水般刷屏: “这是什么?!算法技术把人变成活死人吗?!” “不是说是劳工冲突吗?!人类都被绑成这样了,怎么冲突?!” “谢家在记者招待会上撒谎!” 然而很快,全部画面同时黑屏,屏幕上被替换为一行醒目大字: 【内容违规:已被算法封锁】 社交平台上一片哗然,人们开始质疑,刚才那条视频,究竟是真相,还是恶搞? 画面再次被强制推送。 这一次,内容竟是详细的荒铸星生产线监控机制拆解: 【怠工判定标准:双手离开工作台超过2秒。】 【惩罚机制:依时长推送不同瓦数点击;同步扣减生产线食堂配给等级。】 社交频道再次失控: “我侄子特地买了谢家推出的便民折扣价义体……已经半年没消息了!难道视频是真的?!” “挑拨人类和义体人堆里,其实是在掩盖压榨两个群体?!”(该账号由于散播不恰当言论,已遭封禁) 视频与讨论再次被封锁。 网络出现大规模异常:删帖、降权、封号,关键词屏蔽。 这是算法的惯用套路。 小眼镜看得心情大好:“这个游戏,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谢如皓在旁边围观小眼镜手指猛敲键盘:“既然公布了这些资料,为何不连罗家一起曝光?我记得你说过,罗家擅长精神技术,能量井大概率是罗谢两家的联手‘杰作’?” “还不到时候。”小眼镜眼神转向阴沉:“游戏,要一关一关过,才有意思。”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一分钟内,算法帝国的封锁机制准时启动。 小眼镜丝毫不慌,云淡风轻敲动控制台。 谢如皓:“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小眼镜:“利用规则。” 谢如皓(挠头):“如何利用?” 小眼镜嘴角带着坏坏的从容:“算法最怕‘异常’。第一轮封锁启动,我就把噪声拆开,分裂成十万个小节点……好比往河里同时丢十万个石子。” 谢如皓下意识接话:“会水花乱溅?” “没错。”小眼镜点头,“算法发现,全是异常源,立刻分兵拥堵。可惜,当它忙着捂水花的时候……真正的大石头,已经滚落下去。” 谢如皓:“……”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第二轮更有趣——算法索性直接切断整条通信链路,试图一刀阻断源头。” 小眼镜:“可惜,算法有个毛病,它热衷于‘自我修复’。” 谢如皓:“这不会增加我们的进攻难度吗?” 小眼镜:“未必。” “系统会把我发射的噪声点,也就是烟雾弹,误判成致命故障。” “当它自我修复时,就会不小心把原本封闭的数据亲手放行。” 谢如皓:“但是,如你所说,算法也会根据你的噪声迭代?” 小眼镜:“的确。不过,噪声不是真实信息,而是看起来像信息的扰动。” “我把噪声塞入它的预测模型,让它预见无数个错误的未来——假的流量、假的热度、假的关键词趋势。它越是计算,越是混乱。” “而曝光视频,就藏在这片混乱里,被一次一次投进人群的视野。” 谢如皓(懵比版):“你的动机和结果,我勉强听清楚了,这个过程……你能不能用一句通俗而有趣的比喻,深入浅出概括给我听?” 小眼镜缓缓抬眼:“可以。” 他挥挥手,关掉舱内大半光源,徒留操作台上零星微光,暧昧地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想象一下,哥说,遇见我之前,没对其他人这样心跳加速过。” 小眼镜的比喻,怎么猝不及防拐向了奇怪的地方……? 谢如皓尴尬地咳嗽两声,佯装镇定,听小眼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把噪声想象成是我。” “哥应对我会反应失常。所以,哥遇到我,所有‘预测’,都被迫重新计算。” “哥越试图防住我,就越扰乱哥的思绪。” 谢如皓(破防版):“好好地说噪声,怎么绕到我身上来了?!” “啊,”小眼镜顿悟,又贡献案例一枚:“哥现在气急败坏,也类似算法对噪音的反应——无法预测,无法压制,无法屏蔽。” “找死呢吧!”谢如皓无能狂怒,伸手把小眼镜的头顶直接揉成鸡窝。 两只捣乱的胳膊却被小眼镜双手捉住,扯到跟前,柔声细语:“哥的心跳又高于正常标准了,要不一边握我的手平复心率,一边看我协助丽塔的发布视频<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 小眼镜的脸近在咫尺,小眼镜的鼻尖,快要撞到谢如皓的鼻尖…… “双双明明和轮回约会去了,你的小天才智能手表也不在手腕,你怎么知道我的心率?” 小眼镜说话时,气息扑到谢如皓脸上:“我的耳朵能听见,哥现在心跳很快。” 第19页 眼前的人近到快消失距离,他的面孔也渐渐模糊…… 恍恍惚惚之际,通讯那边终于跳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声: “虽然很不想打断二位调情,但直播时间快到了,我为我们的曝光杀手锏,做好十足准备了!” 第16章 复个仇(2) 五,四,三,二,一! 时间到。 全星际所有公开平台的屏幕都闪了闪,插入一条新的视频——画面上,是一个简陋的直播场景。 一个清爽短发的少女坐于镜头前,脸上都是旧伤,但眼神犀利。 “我叫丽塔。” “我出生在雾海星,15岁那年,被家人卖到荒铸星做童工。” “小时候烧伤,接受过大面积纳米植皮,所以,我是一个义体人。” “因为不知名原因,我在荒铸星的招工体检中,被错分到‘人类’当中,被带下荒铸星的支柱——能量井。” “能量井,这个没有在算法四星球曝光的重要建筑,是一个蚕食人类的人间炼狱!迄今为止,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所有屏幕再次强制关机。 十秒钟后,直播再次映入人们的眼帘。 “在能量井,人类,被告知‘情绪贡献是光荣的,可以协助自己在厂区流水线上的义体人亲人’,但是,他们再也没有醒来。” 她的脸上露出恐惧神色:“那是蚕食我们灵魂的监狱……” 镜头一闪,其余逃生者也加入影像。 他们是老人、妇女、少年、青壮年……除了丽塔,他们的面目皆经过特殊匿名化处理,但没有人知道,算法能不能轻而易举揪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有人哽咽:“我不想站出来……可是,我不甘心!我和丈夫倾尽所有让我变成义体人,可陪我来的他……却长眠在荒铸星!谢家,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另一个人附和:“在黑市时,他们明明说,那里有宿舍,有食堂,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可是,有人成了鳏夫,有人成了寡妇,有人没有了孩子,有孩子成为<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视频再次被截获。 ……30秒后,视频复播。 “赛博军团把我们困在厂区,想要围剿,想要灭口……那时候,在两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我们齐心协力,才逃了出来!” 镜头重新特写丽塔。她抬起头,眼神坚毅,不死不休。 “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人,我们现在在逃亡。”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们必须说出来,这是我们的义务——为了同胞,为了同样善良且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 “荒铸星不是唯一。你们谁敢说,自己的星球没有同样的能量井?!” 算法与噪声的数番角逐下,一段10分钟的视频,终于在一小时后播出完毕。 下一轮博弈,延伸到网络社交媒体重地——视频刚出现的十分钟内,点赞骤增,转发爆炸式扩散,评论区涌入数百万条怒火与恐惧。 但在第十一分钟,算法开始反扑,出现AI水军:有人说“视频造假”,有人说“同行竞争”,有人开始人身攻击,开盒丽塔祖宗十八代,并成功将她塑造成“精神不稳定”的疯女人。 小眼镜如法炮制,在后台悄悄调动虚拟节点,让三千个虚假热门话题倾巢出动,使得算法无法立即判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扩散源”。 算法做出本能选择——优先处理高热噪声。真实的话题,便巧妙地重回公众视野。 三分钟漏洞窗口内,视频的传播速度,暴涨十倍! 评论区开始发酵: “丽塔的眼神很真诚,她不像在演戏!” “能量井……真的会献祭活人吗?” “为什么谢家还有那么高的算法权限!” 这些评论被删除后,又被噪声巧妙地拱回首页。 删除、回档,再删除、再回档,犹如燎原前的第一束火…… 当天晚上,算法帝国启动了最高级别公关。 首先,声称反算法集团开始冒头,居心叵测。 其次,将丽塔列为精神不稳定,并称政府会妥善安置如丽塔这样,在荒铸星暴动事件精神失常的劳工,培训他们找寻重新上岗的机会。 再次,荒铸星重建中。 最后,强调会严查暴动的幕后操控者,即众人所说的,带领人群的星际通缉犯【裂光】和黑客天才【?】。 而小眼镜的飞船上…… 洋溢着开春晚包饺子的祥和气息——参与这次曝光行动的主要伙伴们,在谢如皓的盛邀下,齐齐坐进小眼镜的豪华飞船! 吃完这顿散伙饭,就要各奔东西啦。 “所以,如皓哥和小眼镜哥,你俩就这样华丽丽地上了星际通缉榜啊?”丽塔一边狂吃精品中国家常菜肴宫保鸡丁,一边无责任八卦。 谢如皓倒看得开:“我是无所谓,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本人,在掀翻荒铸星之前,星际通缉榜常年TOP 5。哦豁,这一折腾,直接稳居TOP 2,拽拽的很安心。” 轮回冷眼旁观,心想蠢到把自己是通缉犯的事,在拉家常时耀武扬威自爆的人,世间有且只有谢如皓一个。 Gland不愧是谢如皓抱回来的孩子,听得两眼放光:“哥哥,通缉犯是什么很帅的职业吗?我也想当通缉犯!” 丽塔抬手冲着Gland的小脑袋就是一敲:“坏人才在通缉犯榜,小小年纪,可不要三观扭曲!” Gland委屈地捂住后脑勺:“可是,如皓哥哥和小眼镜哥哥对我都很好,他们都是好人!” 丽塔见孩子伤心了,赶忙哄:“如果好人,上了这个通缉榜,那只能说明,我们身处在很坏的时代……” Gland似懂非懂,殷切地望着丽塔:“丽塔姐姐,那我们,是不是会变得很可怜?” 丽塔疼惜地摸摸Gland的脸,再捏一把,却有不同意见:“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加坚强,像如皓哥哥和小眼镜哥哥那样,让这个时代变得好起来……!” 丽塔和Gland在餐桌一隅上价值,而餐桌的另一边,谢如皓喝了几瓶他头天刚从两个赏金猎人那里搜刮的上等佳酿,半醉半醒,开始发癫: “可恶……” “这通缉榜TOP 1究竟是何方神圣?不是,我都做下荒铸星一票惊天大案,居然还是屈居第二?这混蛋TOP 1究竟有多罪大恶极,血未免太厚了吧!” 轮回:“其他我不敢说,我相信TOP 1一定没时间在饭桌上吐槽其他通缉犯能力太强。” 谢如皓怒目斜视,十分不满,转身求助: “小眼镜,你评评理,你说我要头脑有头脑,要身手有身手,要业绩有业绩!怎么,这通缉榜TOP 1这么狂?稳居第一不说,没有任何情报暴露不说,还被取花名——【幽灵】???” “这配套设施有必要这么高大上吗!” 谢如皓非常不爽,不爽到一不小心,跌进小眼镜的怀抱中! 小眼镜轻轻搂住谢如皓,注意力却集中在谢如皓的话上:“哥为什么对通缉榜TOP 1有好奇?这个榜有什么重要的?” “嗯?”谢如皓细思,小眼镜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关心通缉榜是赛博军团和赏金猎人要干的,关他个通缉犯什么事? “但我还是不服!”谢如皓哼哼唧唧,对着小眼镜单点输出:“我纵横星际这些年,真正让我看得上眼的,只有小眼镜你一个。” “如果你在我上面……我勉强可以接受。”谢如皓坦承。 坦承完,晃了晃脑袋,赶忙澄清:“我说的是,排位排在我上面,不是,不是其他的在我上面啊,你不要误会!” 谢如皓抬眼定睛,被豪华飞船上刺眼的灯光闪烁,照到清醒七八分,这才望见小眼镜逆光的轮廓——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低头看他。 莫名地,谢如皓觉得心都化了…… 是那种,曾经遇见过春天的温暖,闻过那鸟语花香,所以冬天过去,冰雪消融,小小的种子再次茁壮发芽,破土而出的,奇异的失而复得般的幸福感。 谢如皓微眯着眼睛,情不自禁抬起手,托起小眼镜的脸。 小眼镜任由他倚靠在怀中,任由他伸手触碰,静静地与他凝望。 小眼镜的脸很小,头也很小,脑袋圆圆的,下巴却尖尖的,俨然初初褪去少年稚气。 小眼镜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好像透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 第20页 是看向他口中所谓的过去,还是,小眼镜想象中的那个未来……? 他不该醉,还是醉了。 “小眼镜,你知道吗?” 双双早就脱离小眼镜的脸,启动音响,引导人们为这最后一夜倾情狂欢。 而他与他的这一刻,万籁俱寂,时间静止。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仍然不知道你对我来说,究竟是敌是友,可是好奇怪,和你在一起……” “我总是很安心。” 第17章 笑一笑 酒过三巡,谢如皓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很安心。” 小眼镜面带着淡淡的不夹杂感情的微笑,他却说:“那是自然,哥。从那时开始便是如此。” 谢如皓:“那时是哪时?” 小眼镜:“从你说那句话开始,‘从今往后,你我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小眼镜的话,难辨真伪——可谢如皓情不自禁相信他。 “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慰藉,分明像刻入骨血的契盟。 在这个时代,又怎能不算一句悲怆的承诺呢? 他仍然没有记清楚一切,可在那一瞬,灵魂却依稀穿透记忆废墟,捕捉到当初说出这句话,他心中怀抱怎样的义无反顾与决绝——他们曾经,是这样唇亡齿寒的关系吗? “小眼镜,我……” 头再次剧烈地疼痛起来。 一些本该有序排列的时间坐标,此刻化作万千棱镜,窥探万花筒中的零散碎屑,摇摇晃晃、闪闪烁烁,令谢如皓混淆过去与现在……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过去是谁。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现在,笑一个给哥哥看吧! “小眼镜,我们,在慢慢变幸福,对吧……” 对吧…… 吧…… 吧。 。 是一个梦。 梦见…… 少年轮廓。 他站在阴影处,眉眼锋利而寂静,像独行的狼,目光幽暗,深不见底。 他朝他,粲然一笑? 一如春雨轻轻落下,顷刻间,漫天遍地,冰雪消融。 胸腔中某种陌生而疯长的情愫,随那轻笑一并绽放开来…… “阿*,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以后要多笑笑。” 那少年笑容收敛,变回严肃神情:“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谢如皓对他实在没招,循循善诱:“那你现在闭上眼睛,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你。” 清冷少年不假思索道出这个答案。 这……倒是未曾想过的套路,谢如皓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你以后,想想我,多笑笑。” “像你这样,一本正经、傲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一身少爷毛病的臭小子,全星际只有一个。赛博军团可太容易找到我们了。所以,你想活命,假笑也得笑。” “哦,”少年没有过多反驳:“我知道了。我会学着笑。” 睁开眼,醒来在小眼镜豪华飞船……上独立卫浴那个房间。 好一个缠绵悱恻的绮梦。 回到现实,有点幸福……又难免怅然若失? 脖子上的轮回:“做春梦了是吧?” “啊啊啊啊啊!” 正多愁善感呢,轮回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子,魂都被吓掉半条! 谢如皓愤怒:“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年纪也不小了,有点成男心事,怎么了?” 轮回鄙夷:“谁在一惊一乍?” 谢如皓:“……” 记忆复苏,谢如皓一个猛子坐起来,无奈托额,思考自己昨晚聊着聊着居然不省人事了。 那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有碍观瞻的事? “后来你又对小眼镜说了很多胡话。” 轮回毅然解答他的疑惑:“你要问什么胡话?我来提示,能充分体现你的本色,并且,彻底让你颜面扫地的胡话。” 哇靠,轮回都学会抢答了?! 谢如皓还没放弃:“什么叫充分体现我本色的胡话?请问我的本色是什么?” “不要脸+恋爱脑+对小眼镜一见钟情且沉迷于他的美色。” 轮回没在客气的:“但恭喜你,小眼镜没有反对,一直带着他招牌的浅浅微笑,很宠溺地望着你。我初步推断,你没有悲惨到是单相思。” “噗——!” 谢如皓喝口水,一边听轮回绘声绘色描述昨晚二三事,一边水洒现场。 在小眼镜面前老脸丢尽——那种事情不要啊! 不对! 谢如皓警觉! 为什么“那种事情不要啊”,难道……他对小眼镜……? 轮回:“把问号去掉,这是一个肯定陈述句。” 不知不觉,脑海中又浮现出梦中那个轮廓…… 那个少年,是小眼镜吗? 他叫他,“阿*”…… 妈的,为什么“阿”字没忘,把关键的那个“*”字忘了!!! 轮回冷眼旁观谢如皓仰天长啸:“别在这儿发疯了,你家乖巧小男友今早还在为你贤惠做羹汤。不论过去发生什么,作为旁观者的我表示,你们现在甜到齁,不顾他人死活那种。” “切。”谢如皓低头瞥轮回一眼,不屑于接招——他现在就要愉快地出去吃可爱的小眼镜做的爱心早餐! 而且…… 直觉告诉他,梦中那个少年,一定是小眼镜。 冷淡,不通人情世故,对周围人毫不关心,唯独在意他谢如皓(嘿嘿)——除了小眼镜,谁还能光荣集齐这全部的buff啊! 小眼镜做他的谜语人是吧? 那他就套他的话! 一番整理,推门而出。 小眼镜正襟危坐在桌前,专心操纵一台电脑;他对面,端方坐着丽塔。 丽塔身旁的Gland抱着面包啃得起劲,听见动静,一回头,双眼瞬间亮晶晶: “如皓哥哥!” 小家伙一声欢呼,干脆利落从椅子上跳下来,朝谢如皓飞奔而来,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谢如皓分分钟哈特软软,眨巴眨巴眼,感觉不对:这突如其来的岁月静好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摇了摇头、强行保持清醒,想起自己还有吃早餐和套话小眼镜两件正事要干,事不宜迟! 小眼镜和丽塔似乎在商量什么,听见谢如皓的动静,皆回头一望。 小眼镜一如往常地…… “哥,快来吃早餐。”说完,素来淡漠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 啊啊啊啊啊! 谢如皓内心有一个小人儿像《食神》当中薛家燕那样,就地开始720度幸福翻滚! 这是什么甜蜜的取向狙击!这是哪里来的萌弟弟! 还没陶醉完,谢如皓察觉,船舱内气氛并不<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丽塔走到沙发边坐下,卷起衣袖,露出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臂侧的植皮组织——皮肤下隐约可见深层的微电流纹路,宛若浅蓝色的河网,在光线下静静流淌。 小眼镜则拿起一件形似扫描仪的装置。 仪器刚贴近丽塔的皮肤,微弱的电火花“噌”地跃起。 小眼镜:“有趣。” 丽塔不解:“为什么会触电?” “不是触电,”小眼镜关掉扫描仪,走到她身侧,垂眼俯视着个头仅到他胸口的少女,“是你的皮肤在‘回应’。” 他继而强势追问: “你烧伤,是在哪一年?”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丽塔闭上眼,冥想后作答:“五年前,我父母工作的工厂发生一场大火。” 小眼镜若有所思,缓缓点头,仿佛脑海中缺失的那块拼图,终于被拼凑完满。 “植皮,是罗氏基金会的免费项目?” “你怎么知道?!”丽塔震惊,震惊完,她满怀感激:“是纯粹的慈善项目。我运气好,被选上了。” “呵。” 小眼镜打破她的遐想:“和运气无关,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大型人体实验。” “实验???” 谢如皓和丽塔同时发声,语调中难掩错愕。 第21页 谢如皓当然知道,尽管罗家多年来始终占据舆论高地,与崇尚极端机械体优化的谢家不同,罗氏在算法利益集团中,一向以“慈善家”姿态示人。 然而,几百年前,一位叫马克思的老爷爷就在一本名为《资本论》的巨著中说过: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流着血与肮脏的东西! 正因如此,即便未尝遇见小眼镜,谢如皓也不难猜出,那些整饰得光鲜亮丽的慈善背后,究竟盘根错节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现在,他需要迟疑的是:如果他也曾是利益集团中的一员,他可曾做过,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坏的事? 来不及细思,他听见小眼镜向丽塔解释: “六年前,罗氏的实验部门推动一项‘情绪-神经-生物电’的接口工程。” “他们需要大量低成本实验样本,但企业没有权限在人体上做实验。他们便包装成慈善项目。” 小眼镜敲了敲丽塔的手臂:“这是第二代导电植皮,能放大激素、恐惧、愤怒……所有本能情绪的生物电波动。” 丽塔怔住:“可是,这和我被荒铸星的工厂分类系统,错判成纯粹的人类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小眼镜:“因为我被囚禁在罗氏基金会的实验室三年,噪声,是我唯一有可能启动的武器。为了逃出去,我试过一切可能。” 丽塔困惑:“我不懂……?你的噪声,和我的植皮的关系是?” 难怪小眼镜一门心思要置谢家罗家于死地,他居然被罗家的人剥夺自由那么长时间…… 谢如皓有些心疼——既然如小眼镜所言,他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那他,彼时又身在何方? 第18章 解个谜 如果真如小眼镜所言,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关系,那当初,小眼镜被罗氏基金会监禁三年,他谢如皓,到底在哪里? 谢家与罗家,看起来“交情匪浅”。否则,刀疤军官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将谢如皓的父亲与罗家的人相提并论。 而小眼镜,站在他们的反面…… 他与他,曾经敌对吗? 小眼镜被囚禁,是否和他有关? 小眼镜回复丽塔的声音,打断了谢如皓的思绪: “那个阶段,你和我都被困在罗氏基金会。“ “我试图复制并迭代,我父亲曾经利用‘噪声’对算法进行挟制的技术路径。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噪声辐射,大概率覆盖了你所在的区域。” “也就是说,我初步怀疑,多年后,你被荒铸星的工厂分类算法系统错判成‘人类’,是我当年噪声实验的结果其一。” 小眼镜顿了顿,继续道: “除了你,我还见过两例类似的算法异常个体,她们的家人,都是我父亲的旧部。由于不同原因,体内残留微量‘噪声’,因此或多或少游离于算法监控之外。” 谢如皓听得云里雾里,却看见丽塔恍然大悟: “你说,你在复制并迭代家人曾经利用噪声对抗算法的路径……” “你是叶家的人?” “叶家”二字,犹如惊雷炸响,猝不及防敲中谢如皓的短期记忆:对应上了。 被小眼镜灭口的刀疤军官,临死前质问的,正是—— “难道叶家那个小魔头真的没死”! 小眼镜真的姓叶? 更诡异的是,当丽塔提及“叶家”,小眼镜的目光,越过稍微遥远的距离,注视在谢如皓的脸上。 在确认谢如皓对“叶家”没有特殊反应后,小眼镜眼底沉郁遣散,说出一句让谢如皓倍感晦涩的话: “看来,被噪声辐射的结果,竟是方方面面成为算法系统的例外。” 丽塔和谢如皓同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小眼镜笑容意味深长,解释: “对仍处于算法监控内的个体来说,‘叶家’,是一个消失在历史中的名词。” “至于何谓‘消失在历史中’?简单来说,除了‘你们’”,即被噪声实验意外辐射过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叶家’和‘噪声’的存在。” 谢如皓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按照此前搜集的信息——小眼镜的确是所谓“姓叶的那个小魔头”,至少证明,谢家的高层军官,记得“叶家”。 至于谢如皓本人,三年前的记忆完全缺失,暂时无法提供任何佐证。 可轮回呢? 过去他们分析星际格局,一直默认这个时代遵循以算法权限分配为基石、由谢罗两家执行共治的绝对秩序。 这恰恰说明,连轮回,也对“叶家”的历史毫不知情。 更不提这些天,他参与噪声计划1.0行动时所见所闻——无论是荒铸星的劳工,还是社交媒体上的喧嚣舆论,从未有人提及“叶家”。 自然也没有人……像丽塔这样,指出“噪声可以制衡算法”。 谢如皓茫然地盯着前方,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他失去的记忆……究竟错过了什么? 毫无疑问,丽塔同谢如皓一样,彻底震惊了。 “只有我……记得‘叶家’吗?”丽塔声音发紧,似乎一时间想通许多事: “难怪,参与曝光行动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明明应当是叶、罗、谢家三足鼎立,叶氏集团的主人,叶慈舟,以“慈悲为怀”闻名于世。可这次谢家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出来发声的,却是罗家?!” 细思极恐,她的脸色愈发严肃: “仔细想想,叶家不仅仅是没有发声。” “社交平台上,近百亿人参与讨论,‘叶家’的讯息却无影无踪。” “他们……不。”她怯生生地看向小眼镜:“你们,好像真的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 “就像……如果我们不站出来,那些躺在能量舱里默默死去的家人们,再也不会有人记住一样……” 丽塔努力回溯一切,串联起种种线索,语气逐渐由质疑,转向不知所措的怅然…… 也许,被整个世界遗忘,是最孤独的吧。 沉默许久,丽塔轻声问:“所有人……都忘记了小眼镜哥是谁?连如皓哥……也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 谢如皓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小眼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口中的‘叶家’,又经历了什么!” “如你所言,你我相依为命——那么,在你遭遇苦难的这些年,我又在哪里?!” “等哥找回记忆,你自然会通晓这一切。” 小眼镜不为所动,冷淡回应:“是否要记住过去,应当是一个可选项。” “……” 又是这句话,既然他有意要瞒他,他再如何问也无济于事。 谢如皓叹一口气,不再强求。 但丽塔还有谜团要解:“小眼镜哥,为什么罗家要抓你们叶家的人?罗氏基金会的叔叔阿姨们,对我们真的很好!” “明明罗家和叶家都做了许多善事……只有谢家想要以武力挟制天下。为什么,反而是罗家囚禁叶家的人?” “罗家……什么也不缺,也会觊觎叶家的噪声技术吗?三分天下……不是很太平吗?” 小眼镜事不关己地笑笑: “罗家没有囚禁其他叶家的人,谢、罗两家,也并非觊觎噪声技术,相比之下,他们更希望——” “消灭噪声。” “消灭噪声?!”丽塔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声诘问响彻整个飞船舱室。 谢如皓紧皱眉头,试图套话:“如果旨在消灭噪声,为何他们不直接杀了你?” 丽塔有些惊讶谢如皓会有此一问,这个问题,也切中丽塔的好奇。 小眼镜平静的面庞下,闪过些微讶异,再转瞬即逝。 他压低声音:“因为对罗昱衡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我也正是凭借这一点,最终逃脱罗家的魔爪。” 那一瞬间,从小眼镜的眼神中,谢如皓隐隐约约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浓烈情绪。 是……恨意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很乱。” 丽塔是个直肠子:“小眼镜哥哥,如皓哥哥,你们为了我们,敢同权贵对抗……对我来说,能多活一天,都是仰仗那一天,你们与我并肩战斗……” 第22页 “可是,我在罗氏基金会待了一年多,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被善待’。” “医生对我们的状况非常耐心,管理老师细心负责……不论是手术当下,还是后续随访,医护人员都按时记录我们吃了什么、状态如何、睡眠怎样……”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圈也微微泛红: “在那里,没有肮脏的工厂机油味,没有黑市叫卖破铜烂铁的臭男人和会趁机揩油的老登。没有天天吵架、把怨气撒在孩子身上的父母——他们穷到连正常生活都维持不了,却还想从孩子身上榨出价值!” “我真的……没法相信,罗氏基金会的初衷……竟是把我们当实验品?!” “你相不相信与我无关。” 面对丽塔三观尽碎,小眼镜明显不想接招:“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情报。” 小眼镜这冷血情商也是没救了…… 谢如皓赶紧打圆场:“那,那个……在场还没吃早饭的请举手?要不要和我共进早餐?” 察觉到谢如皓的意图,丽塔吸了吸鼻子,秒变俏皮脸:“如皓哥,现在已经早上十点了。我在荒铸星的时候,两批货都倒手出去了!” 谢如皓咳嗽两声,缓解尴尬,却见小眼镜脸上又挂起淡淡笑容:“哥,我陪你吃早餐。” 哎呀,牙都要甜掉了,如此这般腻歪程度,让谢如皓忍不住会心一笑,嘴角咧到耳朵边。 “好啊好啊!小眼镜,你早上吃了什么?要不要再一起吃一点?” 这不,八字还没一撇,谢如皓率先沉浸式体验超绝夫夫小日子! 直到,他忽然察觉,有一股小小的怪力揪住他的衣角? 一低头,小捣蛋鬼居然是Gland! 谢如皓蹲到Gland面前,一脸慈祥笑:“臭小孩,你要和两个哥哥一起吃早餐吗?” 对面Gland却情不自禁眼泪汪汪:“如皓哥哥,我……我……你吃完早餐,能不能陪我聊会天,我想我妈妈和外婆了……” 第19章 Cos个play(1) “我,我想我妈妈和外婆了……” 小Gland嘴角弯弯,宛如一道忧伤的月亮。 谢如皓蹲下来,一把将Gland揽到怀中安抚:“你妈妈去天上享福了,但你还有外婆,有如皓哥哥、小眼镜哥哥,丽塔姐姐,轮回和双双。有很多人会陪着你。” 话音刚落,小眼镜立刻尽地主之谊:“丽塔和Gland打算什么时候下我的船?” 谢如皓的脑袋靠在Gland的肩膀上,朝小眼镜挤眉弄眼求闭嘴,恨不得飞一只轮回过去PIA晕这个不解风情的臭小子! 还没发作,双双变嘴替:“我家主人的意思是,想问丽塔小姐姐和Gland小朋友,什么时候和我们一起下船补给食物?” 双双简直是小眼镜的社会化遮羞布! 丽塔咧嘴一笑:“是小眼镜哥说有事问我,我们才留在这艘超~级豪华飞船上,等到了雾海星,我们也该离开啦。” “我们已经抵达雾海星。”轮回适时插入,汇报它和双双在谢如皓呼呼大睡时的勘测成果: “目前降落在雾海星边陲的荒郊区域,再往内城移动,需要通过入关身份认证,大概又是小眼镜说的算法那套体系。” 双双:“对比其他星球,雾海星的通关需要额外采集一项指标。” “情绪稳定度。” 小眼镜顺势接茬:“雾海星现在名义上归谢家管辖,但这里曾是叶家的地盘。” 这话由谢如皓来听难免刺耳,他抬眼看向小眼镜,见他的眼神在舱内的灯光闪耀下,依旧冷冷清清,仿佛“谢家”与“叶家”于他而言无甚区别,均是实验的过去式和现在时而已: “为了防止叶家残党复辟,谢家联合罗家,设计部署了一整套情绪监测系统。凡是情绪波动不符合‘稳定模型’的外来者,都会被系统标记。” “予以改造,或者,消灭。” “消灭”二字,令谢如皓不寒而栗。 双双提过,小眼镜家道中落、遭人迫害。 从小眼镜和丽塔的谈话,可知罗谢两家对叶家的态度,不是姑息,而是“消灭”。当初留下小眼镜,是由于他有“其他利用价值”。 就在刚刚,“残党”一词,从小眼镜口中如此轻描淡写道出。 那么…… 谢如皓不敢细想。 丽塔开口:“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何,短短不到十年间,我们雾海居民,都被重新划入谢家的管辖体系。我们中越来越多人,透过黑市,被‘招募’去荒铸星。” 谢如皓回忆荒铸星贫瘠的极地环境:“的确,那里地势险恶,不适合常住,不得不长期输入大量外来人口。” 小眼镜:“丽塔和Gland是雾海星人,回到原籍,本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他们是荒铸星暴动的幸存者。” “幸存——在算法系统里,是不稳定因素。” 得亏双双带来好消息:“从我和轮回这两天搜集的情报来看,那些成功返回原籍的工人,目前并未受到惩罚。相反,他们被逐一登记身份。罗家的企业集团对外声称,要为这些人提供优抚安置,包括医疗补贴、临时住所,以及心理疏导。” 小眼镜冷笑,大概是嫌弃罗家的伎俩怎会如此贫乏又无趣。 轮回:“谢家也有一个戏台子——他们开始紧急修复荒铸星的生产系统,并对外发布声明,称未来将采用‘全息在线直播生产’的方式,邀请全星际同步监督。目标是……“ “打造一座‘透明、合规、充满人文爱心’的慈善工厂。” “哈……”小眼镜听乐了:“好一个痛定思痛,我都快被感动了。” 他进而推断:“看来他们目前不敢动任何一个幸存者。在没搞清楚谁是真正的变量之前,只好轮番上演悲天悯人的戏码。” 小眼镜话锋一转:“何况……我们到雾海,正好帮哥寻找第二样重要的东西。” “第二样?” 谢如皓这才想起,他们当初勇闯荒铸星,为的就是拿回他的身体数据,恢复身体的所有知觉——小眼镜还没给他检查身体,啊不,刷新装备呢。 小眼镜点点头:“原始情绪模块,又可以称之为雾海的情绪稳定阀。哥见到我之后,身体兴奋不止,需要肌肤相亲安抚,恐怕也是由于缺乏这个稳定阀。” 谢如皓石化了,一张原本潇洒自若的帅脸,被小眼镜这番话撩得红红的! “小眼镜,当着两个小孩子的面,你怎么能说这么私密的……” 谢如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左躲右闪。 轮回:“我和双双也没有很想听,我们也是AI小孩子。” 双双:“附议。不过主人找到幸福的话,我为他开心!” 小眼镜看来没明白谢如皓在害羞什么,以为又是间歇性心跳加速,毫不犹豫递过一只手去,自然而然牵起(?),继续推剧情: “我和哥在这次暴动中被列为重点盯防对象,未免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乔装打扮成毫不相干的身份,方便哥护送Gland回家后,我们去取情绪稳定阀。” 小眼镜的目光对接上谢如皓,浅浅的笑挂在脸上,又乖又可爱! 虽然他谢如皓乃堂堂打架王、通缉榜上不老神话,但是,嘿嘿,和小眼镜玩cosplay过家家好像很罗曼蒂克,何况小眼镜又不会害他! 谢如皓内心漫漫遐想,表面故作认真:“那我们要如何乔装打扮?” 小眼睛顺势扒拉出他的智能手表,手指轻触盘面,在全息投屏上抛出两个人设: “心理生态学家,葛格。研究方向,人口心理生态与城市算法互动。体质文弱、无害,不擅长战斗。受邀前往雾海星,参加一场关于‘情绪管理与城市发展可持续性’的顶级学术会议。” 还没等谢如皓消化完,小眼镜已经无缝切换到下一页: “而我,扮演哥的稳定同性伴侣,严晶。算法文职,从属于数据分析系统,主要负责照顾葛格的饮食起居,并以‘感知系统数据分析师’的身份,和哥一起混进学术会场。” 葛……格? 严……晶? 这俩名字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不过,等等。 他,谢如皓,要扮演一个文弱学者?还要……做小眼镜的……稳定同性伴侣? 第23页 谢如皓早餐吃不下了,只能早午餐合并凶猛干饭,否则谁受得了剧情这样高开疯走! “小眼镜,其实我……那个……”谢如皓莫名其妙扭扭捏捏。 轮回充当解语花:“谢如皓的意思是,你要是想做他的稳定同性伴侣,他举双手双脚赞成,但你们名不正言不顺,有人会很害羞的。” 轮回怎么分分钟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 谢如皓愤怒,拍拍脖子上的臭轮回:“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是最安全的身份组合。” 小眼镜倒是坦荡:“情绪稳定阀,是雾海当前最核心的基础设施之一。这次学术会议上有一项议程,就是展示‘情绪稳定阀’。” “所以,我们要在开会期间,把情绪稳定阀拿回来。” 谢如皓无语,心想这小子又开始凡了,抢个星球核心要件说得跟拿盒外卖一样随心所欲。 小眼镜对流程胸有成竹:“这次学术会议,仅对科研人员开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套社会身份。” “至于扮演情侣……因为情绪监测系统有一个极其愚蠢的偏好——” 小眼镜停了停,自然而然看向谢如皓,“有伴侣的人,对统治者而言更加可控。” 谢如皓被看得心痒痒,犯起嘀咕:说到“有伴侣”,小眼镜……干嘛突然看他。 “而且,哥够悍,我够乖,动静搭配,干活不累。” 小眼镜脸上洋溢出丝丝调皮。 忠言逆耳,谢如皓气势汹汹:“我哪里悍了?!” 丽塔再也受不了了:“两位哥哥,你们就算不体谅我、轮回和双双,能不能体谅一下Gland这个小小孩儿?” 潜台词呼之欲出:两个打情骂俏的臭基佬,你们不要过来啊! 谢如皓听懂了,他连忙挣脱方才一直牵着的小眼镜的手,支支吾吾:“我和小眼镜,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是兄弟加暂时盟友关系。” 语言在此刻苍白好似墙灰——如果轮回有白眼,他分分钟翻十个。 双双应对这种场面经验丰富,连忙提纲掣领:“我们当前在雾海的代办事项——第一步,夫夫快乐入关;第二步,送Gland回家;第三步,联络阿芒和渺渺;第四步,合力窃取谢公子的‘原始情绪模块’。” Gland高兴得跳起来:“好耶,终于可以见到外婆了!” 高兴完,他咬了咬嘴唇,迅捷地抬手,擦一擦眼泪。 丽塔连忙捏捏他的小脸,蹲下身抱了抱。 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令谢如皓感同身受。他难掩恻隐之心,手放在Gland的小脑袋上,揉了又揉。 不一会儿……他想起,方才的待办事项中,有一个步骤听起来好像格外陌生? 他于是问:“阿芒和渺渺是谁?” 第20章 Cos个play(2) 新副本即将展开,小眼镜的通关指南信息量陡增,而且…… 好像出现了全新NPC——阿芒和渺渺是谁? 涉及到人际相关话题,双双挺身而出,亮出二人的全息影像,替代小眼镜回答: “阿芒,女,父母双亡,26岁。神经嗅探师,家族有青光眼遗传基因,但嗅觉天赋异禀。” “苗渺渺,女,父母双亡,20岁。噪声小能手,能制造强力短程噪声空间。” 谢如皓眉头紧皱:怎么小眼镜那边的人,父母双亡率如此之高? 双双添加备注:“阿芒和渺渺的父母,都曾是叶家的亲信。在当年叶氏围剿行动中被一并歼灭,她们与主人在逃亡期间相识。和主人类似,她们也或多或少得到噪声的荫蔽,从而一次一次逃过算法的追踪,活到现在。” 言及此处,双双欲言又止。 “还,还有一个重要信息……” 难以置信,AI居然卡起了壳,双双清清嗓子:“渺渺姑娘的许多噪声技术,是我家主人教的。主人自小钻研家族噪声技术,谋求突破、发扬光大……” 双双冠冕堂皇,双双支支吾吾,还得是轮回,关键时刻显露出十足的绅士风度: “双双的意思是,小眼镜和这位叫苗渺渺的姑娘识于微时,教导一些求生技能,充分展现了小眼镜醉心于技术、充满人文关怀的高贵品质……” “靠,我编不下去了。其实是双双委婉地告诉你,谢如皓,你的大号情敌要来了!” “臭轮回,请勿胡乱造谣。”谢如皓震怒,八字还没一撇呢,轮回怎么就在小眼镜面前这样编排他。 他忍无可忍,扯下轮回就是一顿摔:“丽塔,我们带Gland去玩跳绳。” 然而,谢如皓多虑了,小眼镜满心沉浸于运筹帷幄当中——明明是帮谢如皓找记忆,小眼镜推剧情怎么推得比生产队的驴还激情四射?! 小眼镜:“雾海星的算法系统比荒铸星更为精妙,我预测,取出情绪模块后,整个雾海会大乱,到时有阿芒和渺渺二人掩护,可助我和哥全身而退。” 谢如皓点点头,不由得想起他头天晚上那个梦。 在梦中,他与小眼镜相依为命,俨然要与天下人为敌。 苏醒过后,原来,在他缺席的漫长岁月,小眼镜遭遇不测,遇见朋友,羽翼渐丰…… “哥,你在想什么?” 恍神片刻,丽塔和Gland各自返回房间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虽然不该是矫情时分,可不知为何,越是了解小眼镜,愧疚感愈发深刻,谢如皓情难自禁问: “小眼镜,我对你的作用是什么?我……虽然的确脑力武力值都傲视群雄,但是,我真的帮上你的忙了吗?” “当然。”小眼镜回答得斩钉截铁:“哥救过我的命。” &*……&*……*%……&* 这论调,早说过八百回了! 谢如皓正准备开喷,小眼镜却还有下半句:“而且,噪声计划,没有哥,无法完成。” ……既然小眼镜能将他与噪声相提并论,想必他对他的确有些助益。 “好,我知道了。” 管他是不是武力值=0的菜鸡对武力值=max的大佬的本能靠近,管他眼下说什么都不告知他失忆前的真相。 管他是不是旁人眼中…… “姓叶的那个小魔头”。 谢如皓叹一口气,对小眼镜许下承诺:“你协助我找回我的记忆。在那之后,我自然会知晓我在这世间行走究竟意义何在。在此之前,我会协助你,实现你的噪声计划。”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下船,进城! 小眼镜戴着他的眼镜,谢如皓挂着他的轮回,连同丽塔和Gland,四人并肩走向雾海星入关口。 雾海星的算法监测系统,号称能在三秒内剖开生物体的情绪结构。 丽塔领着Gland先行,谢如皓静观其变,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便做好准备武力撤离。 两道绿灯闪烁,丽塔和Gland顺利地作为居民通行。 奇怪的是,其中一名安检员抬手示意,拦下丽塔和Gland,另一名安检员配合地朝远处的办公室走去。 谢如皓有些担心,对小眼镜窃窃私语:“系统是不是识别出丽塔和Gland参与过荒铸星的暴动?” 小眼镜低声回应:“根据双双的说法,谢罗两家正在征集一切暴动参与者的信息,入关,是绝佳的人口信息查缺补漏渠道。” “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谢如皓狠狠地说,随即,他再问小眼镜:“我的通缉犯身份……?” 似乎听出谢如皓的顾虑,小眼镜嘴角微扬,看他一眼:“记住,淡定一些。哥现在是‘葛格’教授,我是哥的同性恋人,严晶。” 臭小眼镜,怎么能如此气定神闲说出这么撩拨的话啊啊啊啊!!! 谢如皓谨记小眼镜“在雾海星要表现得情绪稳定”的告诫,正寻思怎样才能治治这个随时随地撩拨的坏小子,只听检测机器一声喝令: “下一组通关者,请上前。” 谢如皓移步,神情温顺,文弱学者人设立住! 远远望去,丽塔在通过区紧张得直揪衣角,Gland绷着脸俨然等待老师宣判中考分数。回过头,小眼镜一脸外出丢垃圾的松弛感随便被查。 世界的参差尽收眼底。 鉴于他和小眼镜伪装“稳定男同性恋人”身份,他们被打包成组,一起接受检查。 趁着走上机器的空档,轮回小声:“如果一会儿检测系统要你和小眼镜原地表演接吻,你怎么办?” 第24页 谢如皓嗤之以鼻:“现在是文明社会,作为一条蛇,你这样想入非非,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轮回“切”一声,索性作壁上观,安静当条乐子蛇! 很快,谢如皓和小眼镜进入情侣扫描专区,一左(小眼镜)一右(谢如皓),左右分明,坚定不移,并排站好。 全息光幕启动,一条“心绪曲线”从二人脚边升起,如同一道蜿蜒发光的小溪,顺着各自的身体从脚跟爬到头顶,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情绪立体投影图。 这是谢如皓第一次窥见自己半人半机的身体里,情绪如何流淌。 如果说,小眼镜的情绪透视图像一片湖,安静、深沉;谢如皓的情绪图,更像年久失修的淤积泥潭——生物体部分深浅不一,混杂着难以辨识的暗影,机械体覆盖的右侧则是一片空白,连他的记忆一同被抽离干净。 很快,结果浮现。 【严晶】 【情绪稳定度 99.7%。】 【冷静,高度理性;推测为研究人员。】 小眼镜轻飘飘回应:“我和我男朋友,都是研究人员。” 谢如皓差点没崩住:从小眼镜嘴里说出那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轮回:“恕我直言,这三个字不别扭,这三个字没成真,你才别扭。” ??? 谢如皓小声嘀咕:“放学你别走,我要和你去操场探讨一下什么叫人工智能的边界感。” 斗嘴暂停,只因听见系统大声报数: 【严晶,男;职业,研究人员;情绪稳定度 99.7%。允许通行。】 去他妈的算法文明,完全不把个体的隐私当隐私是吧?! 谢如皓拳头硬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情绪稳定度结果也开始公布: 【葛格:情绪稳定度——错误。】 【重复校验……错误。】 通道瞬间转红。 警示灯闪烁,机械音开始报警: 【检测失败。检测失败。检测失——】 在一阵急促的报错声中,谢如皓思考了0.09秒,想起小眼镜曾说,假扮成情侣是为了均衡分值。 危急关头,他破罐子破摔,光速向小眼镜求救—— “老公,你不是说夫夫情绪稳定度取计算均值吗?为什么你能通过我不能?” 谢如皓真的燃尽了! 一个眼神给到小眼镜,让他自己体会! 谁敢相信,素来镇定自若的小眼镜,听见那声“老公”,竟也生理性停滞了0.09秒! 千钧一发之际,双双挺身而出——正所谓“主人初为人夫不解风情,宠物才高八斗代人撩哥”。 慌乱中,双双模拟小眼镜的声音:“我和我老婆还在热恋期,我老婆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会身心悸动,所以情绪稳定度暂时出现故障。” 哇靠??? “老婆”,是什么鬼!!! 谢如皓OS:我叫“老公”,意思是我们双方都假装对方的”老公”! 还有,哪有身心悸动那么夸张! 最离谱的是,小眼镜嘴巴闭得紧紧的,却莫名其妙发出声音,总不能和通关警察说,他会腹语吧!!! 谢如皓面部僵硬,不能更尬,一不小心……和两个表情看起来比他有尬之而无不及的通关警察,对视了! 第21章 Cos个play(3) 小眼镜对情啊爱啊七窍通了六窍,双双直接代言,这没问题。 问题是,众目睽睽之下,小眼镜嘴都没张啊! 放眼望去,丽塔和Gland的笑容僵硬在原地,他们周围还有等在一边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通关警察。 另一边,小眼镜不知是被那声“老公”吓懵,还是被双双开口伪装他的声音整无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如皓疯狂颅内风暴,想想怎样才可以拯救一下—— 然后对上两张和他同样语塞、却神色维持平静的通关警察的脸。 其中一位警察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公事公办:“如果真的是热恋的伴侣,在尚未登记上报雾海情绪稳定网络之前,出现一定程度的情绪波动,也……属于可理解范围。” 小警察说这话时,嘴角微妙地抽动一下,很快又压回原位。 谢如皓一听,咦?通关警察打算自我攻略? 笑脸正要堆起来,谄媚预备,另一名通关警察上强度:“不行。” 这名警察,制服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格,神情拘谨、眼神克制,看起来极其不好糊弄! 被“老公”攻击石化许久的小眼镜,总算从梦中醒来,试图抢救社死局面: “我老……婆,六年前,发生严重事故,导致右半边身体损毁,不得不装上机械体。那之后,他的情绪板块一直不太稳定。” “他的生物体部分神经,对我……对我,会有区别于对待其他人的高能反应,这也是我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小眼镜居然也会讲话紧张! 谢如皓猛猛憋笑,俨然发现新大陆。 憋着憋着…… 再回味小眼镜方才的话—— “六年前,发生严重事故。” “右半边身体损毁,不得不装上机械体。” 这些情报,究竟是真是假? 没等谢如皓细想,对面两位通关警察露出理解的表情。 两人中相对不那么拘谨的警察,友好地撩起裤腿,展示一截金属与皮肤交界的小腿:“我三年前执行跨星球追捕任务时遭遇埋伏,后来也装配了罗氏基金会捐赠给‘星球勇士’的机械义体,目前感觉良好,情绪曲线也很稳定。” 又是罗氏基金会? 谢如皓不免朝丽塔方向瞄一眼,见她满面憧憬,颇感认同。 他忍不住感慨,当代资本主义真是华服甚多,连丽塔这样一身正义的少女都要被骗,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到现实,他连忙凑上前去,试图表演文弱。 笑容堪堪摆到六十度角,那个衣着拘谨为人严肃的小警察,不乐意了: “荒铸星工人暴动事件……才刚刚发生,近期雾海星外来人口激增,我们必须谨慎,确保没有不稳定因素进入核心区。” “如果其中一位无法通过情绪稳定检测,我们不能放行。” 纠缠无益,既然已经丢脸,干脆老脸丢尽! 谢如皓一不做、二不休,牵起小眼镜的手,作恩爱状:“老公,我们在雾海大学后天的学术演讲,要是因为我被拦下来,整个项目都会受到影响。今晚我还得和‘叶’教授当面交涉。” “叶”字,加黑,加粗,斜体,下划线。 小眼镜会意,对两个警察摆出专业微笑:“我们此次入境,确实有学术目的与公共项目在身,不知是否存在其他合规通融方式?” 谢如皓补上一句:“何况,我们还想把这孩子(示意Gland),送回他的家乡。” 断断续续有其他人顺利通行,丽塔和Gland依旧耐心地等在那里,那位好说话的小警察明显有些动摇,脚步微微挪了一下,同认真的小警察交头接耳。 好一会儿,两个警察一齐表明态度:“想通过的话,至少要证明,你们是情侣关系。” “等等,”谢如皓决定理论一下:“如果结婚了,可以出示结婚证。情侣……要怎么证明?” 话音刚落,丽塔笑成一团,不是,怎么连Gland也在笑? 这是可以笑的吗! 谢如皓发现脖颈上瑟瑟发抖,好家伙,轮回也在笑——这条臭蛇,刚才的多管闲事不会一语成谶了吧! 再看一眼,双双也在小眼镜的鼻梁上偷笑! 这不是最可笑的,最可笑的是,那位拘谨的小警察十分较真地认同:“嗯,有必要实质性证明伴侣关系。” 趁势,好说话的小警察,露出转瞬即逝的鸡贼笑容,又神奇地光速收敛回去。 谢如皓要抓狂了! 他承认:小眼镜,也许,可能,真的,是他的菜,但是……! “好,老婆,那我们就小小证明一下吧。” 什么?! 谢如皓一脸错愕,体察到小眼镜的双手,自然而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谢如皓的眼镜瞪得比铜铃还大,余光瞟过,那两个看起来还算友善但事儿挺多的小警察,比他还紧张,竟然一本正经地咽了咽口水? “我……”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但…… “哥,我要亲你了。我很好奇……这样的哥哥,被亲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第25页 什么叫……“这样的哥哥被亲”? 难不成,小眼镜还亲过“其他样的哥哥”? 小眼镜面庞清清淡淡,与谢如皓由于惊慌而扭曲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明比小眼镜还年长,但谢如皓紧张到呼吸不畅,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谢如皓微微低头,亮出额头,心想小眼镜看起来专注母单22年,两个处男,眼睛一闭一睁,这一切就过去了! 他的脸蛋被小眼镜一双大手牢牢捧住,修长的手指,比平日里牵他手时更有力量,甚至,近乎有些偏执地…… 将他的脸朝对面的方向捧了起来。 小眼镜的脸越来越近……谢如皓的眼睛,从铜铃大小,变成秤砣大小,直到小眼镜逼近到咫尺…… 小眼镜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 小眼镜的书生气很重,看起来乖乖的,外表可可爱爱、人畜无害,眉宇间……却鲜少被脸颊牵扯出发自肺腑的笑意,像冰一样冷。 让人期盼有一阵春风…… 温暖那寒冷。 融化那寒冷。 不知不觉,谢如皓闭上了双眼。 小眼镜的身影在他视觉的光源感应中形成威压,小眼镜的呼吸,羽毛一样,落到他的眼眶与鼻梁处。 小眼镜绵软低温的嘴唇,压住谢如皓的嘴唇???!!!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谢如皓要昏过去了!!! 隐隐约约,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一秒钟后,小眼镜的嘴唇离开了谢如皓的嘴唇。 耳边传来充满祝福的掌声,接踵而至的是笑到花枝乱颤的女声和哇呀哇呀要看但好像被捂眼睛的孩童声。 还有挂在脖颈上……一些看破不说破的喟叹! 谢如皓迷失了,迷失在莫名其妙的鲜花与掌声中…… 不是,其实是迷失在……嗯…… “恭喜葛先生和严先生,欢迎来到雾海星,两位看起来很般配,祝你们百年好合!” ??? 这他妈就通过了?????? 之后的流程反而异常顺利。 陪丽塔和Gland去通关警署,完成荒铸星工人暴动后的难民身份登记。 系统通过扫描确认丽塔的原籍、技能背景与过往劳动记录,将她归入“可安置居民”序列;同时为Gland生成基础教育档案,匹配对应学区与福利编号。 临走前,两位小警察还特别强调,让丽塔和Gland作为原籍居民,尽快上传情绪档案接入雾海网络,方便享受当前雾海星的各项社会福利。 警署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城市景观也随之铺展开来。 城市沿环形轨道延伸,层级分明、秩序森严。 丽塔牵着Gland,有感而发:“弟弟,我们回家啦!” Gland抬头看看丽塔,再看看谢如皓,倔强地咬住嘴唇,不得已抬起短短的手臂,干脆地擦掉痕迹。 丽塔连忙蹲下,安慰Gland:“以后,丽塔姐姐就是你的姐姐,你的外婆,就是我们共同的外婆!” Gland懂事地点点头,举起小手:“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 古老的歌谣经久流传,言说那些做得到做不到的承诺。 谢如皓看在眼里,心底难免酸楚,余光一瞟,却发现小眼镜立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城市外围,那一圈多色渐变的“雾海”。 谢如皓恍然大悟——这里不仅是丽塔和Gland的故乡,也是小眼镜的故乡。 顺着小眼镜的目光望去,眼前的景象令谢如皓屏息凝视——浩瀚的“雾海”,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数道界限分明又相互渗透的色带交叠而成,像极了一幅环形流动的巨幕油画。 第22章 返个乡(1) 谢如皓三两步跑到城市边缘,整个人贴在透明的隔离幕墙上。 浩瀚的“雾海”,并不像真实世界的海洋一般,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而是由无数道界限分明却又相互渗透的色带交叠而成。 最底层流淌的,是浓稠的淡蓝色雾气,潮汐般此起彼伏,流露出抚平一切的清冷;蓝雾之上,大片橙金色光雾波涛汹涌,犹如晚霞被揉碎化开;两层色彩融汇的缝隙中,不时漾起一圈一圈猩红涟漪,仿佛血迹于深水中扩散;最上层,漂浮着紫灰色微尘。 “雾海好美!和荒铸星比起来,这里简直美不胜收。” 想活跃一下气氛,也因为第一次来到雾海星,谢如皓仰望眼前浩瀚的雾海,发出感慨。 奇怪的是,远看,明明是一片温柔的、会呼吸的海。 走近一看,不知是不是雾海太过恢弘深邃,毫无缘由,心口发紧。 小眼镜的声音幽幽进入谢如皓罗曼蒂克的耳朵: “淡蓝色雾气,是被抑制的悲伤;橙金色光雾,是被压缩的喜悦;猩红色涟漪,是愤怒,被算法系统削弱后,仍然会周期性涌动;紫灰色微尘,是恐惧、是苦楚,是无法言说的细小感知。雾海,是雾海星居民‘多余’情绪的回收站。” 说完这段不解风情的话,小眼镜不忘冤有头债有主:“此事WIBI百科上有记载。” 刚才还在感叹造物之神奇的谢如皓,听见小眼镜这番科普,很干脆地养胃了。 养胃归养胃,他猛然想起通关时小眼镜干的大逆不道的事,心脏立即咚咚咚咚起来。 谢如皓愤愤然,深呼吸一口气,正欲平息,小眼镜竟然一个健步凑到他跟前,眼对眼,脸贴脸,笑意若隐若现:“哥,你在因为我亲你的事生气吗?” 还算这臭小子有点良知! 但……谢如皓总不好说,他活了二十六年,初吻莫名其妙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代了,所以有点不爽吧? 虽然对象是小眼镜,他好像……也…… 挺愿意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哥我的初吻!” 得,还是没忍住,初吻事大,该维权还得维权。 谢如皓不管不顾,一个跳跃,单只手臂勾住小眼镜的脖子,要同他决一死战! 平日就无比淡定的小眼镜,被谢如皓一通命门掣肘,直掰弯弯掰直,掰得甘之如饴。 临了,他直起身来,细细端详谢如皓,如梦方醒、感慨万千:“哥哥被亲会气急败坏,这个反应好可爱。” 这臭小子,说的还是人话吗! 也许因为终于快把Gland和丽塔送回家了,谢如皓周身轻快,眼中小眼镜即便犯错,也错出萌点,两人打闹几个回合,谢如皓想通了。 区区初吻而已! 何况,对方是小眼镜,也不是……不可以吧? 折腾过后,小眼镜面色绯红,笑容……比平日里的淡淡假笑,要更绽放些? 他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故意要挑衅谢如皓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哥,是不是初吻,得看你如何界定。” “什么意思?”谢如皓困惑,怎么回事,敢情他失忆前还身负泼天感情债? “如果‘初吻’界定为,仅需要亲吻双方的嘴唇参与,那么……” 滋滋——!!! 好家伙,小眼镜话说一半,双双发力了,狠狠电了他一把,勇敢抢夺话语权: “谢公子,你别理我家主人,我以我的AI格向你发誓,他在对你表演海王。除了你,他连其他人的手指都没碰过!” 小眼镜还没放弃:“如果仅以嘴唇参与作为标准的话,我……” 滋滋——!!! 运筹帷幄如小眼镜,被自家的AI宠物粗暴猛虐至语塞,那画面着实萌到不讲道理,谢如皓嘴角持续上扬。 轮回忍无可忍:“喂,让两个小朋友在这里看你俩当街调情,是不是过于缺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谢如皓回首,见证Gland和丽塔返回家乡,尤其Gland即将见到亲人,脸上自然而然挂着大大的笑容。 他走过去,问Gland:“你外婆喜欢什么?在回去之前,我们给她买件礼物吧?” Gland愣住一下,认真想了想:“外婆喜欢……热的东西!” 谢如皓:“热的东西?” “嗯。”Gland点头,“冬天没电,她会把水烧热,装到瓶子,塞进我怀里。” …… 谢如皓轻轻叹一口气:“那我们就给外婆买个不会冷的东西!” “走,用小眼镜哥哥的钱,他是我们当中的富哥。”谢如皓牵起Gland,不忘调侃小眼镜。 “我的钱就是哥的钱。”不知是不是也被这样祥和的氛围感染,小眼镜再次露出他的虎牙。 第26页 四人在港口的贸易市场逛了许久,选定一盏老式恒温灯。 外表复古,铺满正红色涂漆,能在极低电量下持续发光发热,它一定是一盏尽忠职守的希望之灯。 “这个好,”谢如皓喜笑颜开:“不怕冷,还节能环保。” 小眼镜点击他的小天才电子手表,乖乖付钱,Gland抱着包装盒,小嘴巴笑得合不拢。 搭乘环城市空轨,众人抵达Gland家乡时,已经天色昏暗。 与雾海星灯红酒绿的精英风味不同,Gland家乡这颗小星球,仅仅与大都市相隔数百公里,环境却恶劣许多:风沙含混着金属粉尘,空气中有轻微刺喉感,形象地呈现出中心-边陲的资源分配差距。 这里人来人往,却万籁俱寂,偶有人群的交谈声音,都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音量里,洋溢着诡异的安宁。 谢如皓不由得回想起那两位通关小警察——他们明明年纪不大,却似乎漏掉人生中激情澎湃的时刻,仅某个瞬间,那情绪昙花一现,再一眨眼,他们又回归平静的人机感。 “小眼镜,”他忍不住询问意见:“怎么总觉得这里的人,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Gland抱着那盏老式恒温灯,乖乖跟在丽塔身边,小声认同:“如皓哥哥,Gland小时候,这里好热闹,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会逗Gland玩!” “这就是‘情绪稳定阀’的功能。”小眼镜一眼洞悉个中因由:“提交了情绪样本的登记居民,其情绪将通过稳定阀被中央调控——把算法对情绪的控制,与星球的社会福利绑定在一起,让星球合法居民不得不从。” “必须感叹,这的确是一条让‘好控制的人更好被控制’的绝佳妙计。”小眼镜不动声色点评。 Gland说,他童年时不是这样……那说明,情绪稳定阀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这大概又是叶家陨落后,谢家与罗家沆瀣一气干的好事吧。 “外婆!” 谢如皓的思绪,被兴奋望见熟悉居民楼窗口的Gland的呼喊声,牵扯回现实。 明明入夜不久,Gland家的楼房并未亮灯。 谢如皓问Gland:“你外婆这么早就睡觉了吗?” “外婆身体不好,她休息得比我和妈妈早。”Gland迫不及待跑上前认证人脸与指纹,打开家门。 推开门的刹那,空气冰冷,室内明显许久无人活动。 Gland走到外婆休养的床边,床上被褥叠放妥帖,护理设备整齐归位,看来,Gland的外婆并非匆忙离开。 小眼镜走向床边的家庭护理终端,低头调出Gland外婆的护理记录,通知其他人: “有转院记录。时间是,荒铸星暴动发生后的第三天。” “接收单位:雾海星中央医疗区,重病照护病房。” 听闻“荒铸星”,Gland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揪住谢如皓的衣角,激动地问:“外婆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如皓哥哥,求求你们,救救外婆!” Gland的外婆……是不是被抓走了? 该如何回复一个孩童,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如皓拨开Gland柔弱的小手,紧紧牵住:“我们明天一早去医院,Gland的外婆就在那里,等着Gland。” 窗外,雾海微光起伏,恍惚间,让人分不清黑夜与白昼。 雾海一如初见那样宏大而瑰丽,可那时并不知晓,多重色带底下暗潮汹涌,仿佛永远不会平息。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同到医院探视。 医院坐落于雾海星内环,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难以言喻的静谧。 医院本应惯看生老病死,可在“情绪稳定阀”的监控下,每个人都形似机器,丧失明确的七情六欲,迎接新生不懂喜悦,送别往生无视悲伤……沉浸在一言难尽的无动于衷当中。 病房门打开,Gland的外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旁伴有一位护士照顾。 白墙、白床、白色窗帘……唯有窗台上,静静伫立的那只透明的玻璃风车,折射出自然光的五颜六色,熠熠生辉。 那是Gland外婆亲手打磨的旧时代造物,与这个金属与硅基堆砌的冷寂世界格格不入,却晶莹剔透转动于Gland童年温暖与自由的风中。 病房窗外,正对雾海,色带流动,徐徐起风,乍看之下,一派岁月静好。 “外婆!!!” Gland飞也似的朝病床上的老人扑了过去,不顾眼泪鼻涕顷刻间糊满整张脸蛋:“外婆,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第23章 返个乡(2) Gland的外婆,正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气息微弱。 她的疾病拖延多年,早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活到现在,大概是吊着一口气,想同女儿与外孙再见一面吧。 “外婆,我回来了,呜呜呜,我回来了!” Gland扑到病床前,顷刻间泪流满面。 原本闭目的老人,听见Gland的声音,只是缓慢地睁眼,费劲地聚焦:“你……回来了。” Gland的外婆会在凛冽寒冬,任由Gland在被子中双脚踢踏与她嬉笑打闹,她不气不恼,当他同龄的玩伴。 Gland的外婆会在送女儿与外孙外出务工的盛夏,罔顾炎热温度,拥抱舍不得的人,离别时不掉一滴眼泪。 在Gland的描述中,这样静水深流的外婆,怎会如此平静地,见Gland最后一面? Gland的小手,紧紧抓住外婆,伴随呜呜的哭声,沉醉于正在流逝的、这世间最后的避风港湾…… 而他的外婆,只是淡淡地…… 不对。 除了淡淡地,还有别的什么情绪。 谢如皓敏锐地观察到,被Gland握住的枯枝一般的大手,分明想要调动所有力量,包裹住Gland那只弱不经风的手掌。 她睁大双眼,眼底含光,只一刹那,那光随手指的松懈黯淡下来…… 聚焦,涣散,再聚焦,再涣散……如此往复,一滴收不回去的眼泪,轻轻滴落在Gland手上。 “外婆!” Gland也发觉了异状,他情难自已地摇晃着外婆的手,反复问道:“我知道你想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哭?我好舍不得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外婆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由浅及深,将所有汹涌而无法外泄的感情,潜藏于深红的眼底。 她努力做出表情,表情却转瞬即逝:“外婆好想……抱着你……狠狠地……狠狠地……” 身旁的护士,忽然在病人耳边轻声提醒:“情绪数值正在上扬,过度悲伤恐怕会加速衰竭。建议维持低幅度交流。” Gland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护士,无比费解。 “他们是互相深爱的至亲,久别重逢,你居然叫他们低幅度交流?!” 谢如皓清楚地知道,正是雾海所谓的“情绪稳定阀”在捣鬼:“你知道这次相聚、这次……告别,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那位护士,像先前见到的小警察,面对谢如皓的质询,短暂地流露出慌张神情,再回归平静。 绷紧到极致的弦彻底断裂,Gland的外婆一声惊呼,犹如一道天雷劈下: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她仿佛冲破重重阻碍,紧紧回握住Gland的手,回光返照般瞪大双眼,泪水不住流淌,淌尽所有遗憾与不甘,淌尽今生的难舍难分与来世的美梦成真…… Gland与外婆,从两两相望,到一人凝望,久到好似自开辟鸿蒙到地覆天翻,他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只是,丽塔无声地走到Gland身后,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你。” 相依为命,唇亡齿寒…… 是这个吃人的时代里最悲壮的故事。 可是又怎么不能说,是最温暖的故事? Gland外婆的墓地建在离家不远处矿渣坡后面,石碑旧得厉害,名字却是新刻的,与Gland母亲的衣冠冢并排一起。 Gland小小的身体,端起那盏暖暖的恒温灯,将它郑重地放在墓前。 犹豫许久,他挣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朴素的黑色头绳。 他攥住那头绳,慢慢松开,抬手,挂于灯前。 “外婆,妈妈,你们要好好地,互相照顾。” “我也会和丽塔姐姐,互相照顾,坚强地活下去。” 祭奠结束,谢如皓和丽塔借一步说话。 谢如皓:“所以,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第27页 “Gland想要去镜域星找他爸爸,他爸爸在那里的金融机构打零工。”丽塔垂着眼说完这些,再抬眼,眼神坚定:“我打算和他一起去。” 谢如皓有些困惑:“那你自己的家人呢?” 丽塔温柔的眼神中露出狠厉:“会把自己的女儿烫伤且卖掉的父母,不提也罢。我权当自己是孤儿。” “孤儿”二字,刺中谢如皓的神经,他斜瞥一眼小眼镜,和不远处的Gland,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 丽塔洞悉他的顾虑,咧嘴一笑:“不要小看孤儿,一无所有的人生命力很顽强,绝对不会轻易倒下。” 既如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四人决定,在Gland的家小聚一夜,第二日兵分两路,Gland他们北上寻父,谢如皓和小眼镜,留下盗取谢如皓的原始情绪模块。 两个人外出买菜的路上,丽塔发话:“如皓哥,其实买菜我一个去就可以,你干嘛……不和小眼镜哥,一起在家带娃,嘿嘿?” 丽塔看热闹不嫌事大,磕两个帅哥的CP,要多香有多香! 谢如皓却没闲情逸致在这会儿不好意思,他维持不动,以余光尽可能扫视周遭一圈。 “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们进入雾海星,一直有人跟踪?” 丽塔这才警觉起来,瞳孔紧缩,侧耳倾听,小声接近谢如皓,一脸茫然:“没有。” “这就是为何我要和小眼镜兵分两路,”谢如皓坦白:“有人跟踪,却不贸然出手,想来大概率不是赛博军团或者赏金猎人。” “那我就赌一赌,这队人马究竟是来找我的,还是去找小眼镜的。” 丽塔:“我们这里没动静,是不是代表,跟踪的人为小眼镜哥而来?我记得双双说,他们会在这一站同小眼镜哥的朋友会和。” “我不知道。”谢如皓皱眉,不置可否:“不过买好东西,我们早些回去吧。虽然小眼镜短期内有双双和小天才手表,但我还是怕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孩子,没我不行。” “如皓哥,”丽塔心直口快:“你对小眼镜哥真好!嘿嘿。” 画风转向了不对劲的方向,谢如皓连忙打住:“你懂不懂什么叫战友情!” “不过,如皓哥,”丽塔渐渐笑容收敛,神色变得认真: “曾经,在叶家的管辖下,雾海是像银河一样辽阔澄澈的景观,是我们雾海星人的骄傲。” “现如今……好宏大,也好压抑。” “而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和小眼镜哥一样,仅存的记住雾海星本来面目的人。” “现在,我找到了相依为命的Gland。” “我的两个哥哥,你们也一定是命中注定陪伴彼此的人。” 脑海中,闪念起梦中那个面目模糊,却直觉是小眼镜的矜贵少年…… 谢如皓心中一动:“人小鬼大。” 几近天黑时,谢如皓和丽塔满载而归。 “今晚妥妥地来顿涮火锅。”谢如皓边走边聊,抬头却看见,Gland的家中,本该亮起的暖灯,全部熄灭。 “靠!”谢如皓警觉,放下手中的食物,一边抽出轮回一边安排丽塔:“你等房间亮了灯再上楼,我和轮回先去看看,怕是有麻烦找上门!” 丽塔“收到”,拾起谢如皓留下的东西,在周边寻得一处尾矿堆砌的垃圾山,潜伏起来。 谢如皓一声令下,轮回拉长身体,巧妙勾紧Gland家的窗框上缘,一个拉伸,接谢如皓稳稳弹跳,跟斗轻轻一翻,站定在Gland家的窗台上。 竟看见…… 小眼镜正用谢如皓留给他的那把脉冲枪,指着Gland的头?! 第24章 摘颗星(1) 谢如皓利用轮回,从窗外翻墙上去,定在窗边,竟看见难以置信一幕! 小眼镜正用谢如皓留给他保命的脉冲枪,顶着Gland的头?! “小眼镜,你他妈在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小眼镜被谢如皓的喊声吸引回头,一个恍神,谢如皓迅捷地甩出轮回,抢过小眼镜手中的脉冲枪,将它甩到一边。 轮回身体绷直,绳索前端尖锐,形同一根长矛,死死地守住小眼镜,丝毫不得松懈。 “Gland,到哥哥这里来!”谢如皓从窗边跳进房间。 奇怪的是,那个当下,Gland并未展现出对小眼镜的唯恐避之不及,而是泪光闪闪,注视神色依旧淡漠的小眼镜,再听话地投进谢如皓的怀中。 谢如皓一面全神贯注与毫无动作的小眼镜对峙,一面蹲下,伸手安抚Gland:“没事了,哥哥姐姐回来了。” 他想起在荒铸星曾将Gland托付给小眼镜,那时,小眼镜明明把Gland全须全尾交还给他…… 他不懂?! “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谢如皓的心,狠狠地刺痛一下。 那不是靠近小眼镜却尚未及时贴贴的生理反应,是更复杂的……情感。 “他说很辛苦。”小眼镜被谢如皓如此针锋相对,却未乱了阵脚。 不知道小眼镜在说什么,谢如皓一脸狐疑紧盯着他——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解释清楚,他也许…… “如皓哥哥,长大好辛苦,真的,真的好辛苦……” 还没来得及确认,怀中的Gland按捺不住,可怜巴巴,满脸泪痕…… “为什么,外婆和妈妈都是好人,好人却要死掉?哥哥,我好想她们……” 这声哭泣的诘问,好似一记重锤,霎时间砸碎横亘于谢如皓与小眼镜之间的防御之墙。 直指小眼镜的僵硬的轮回收去锋芒,渐渐再化作柔软长鞭,缩短,趴回到谢如皓的肩膀,靠近Gland的那个方向,无声无息。 他该如何回答Gland的问题? 黑暗中,谢如皓卸下一声长长叹息,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去粉饰这一切,只能任由本能支配,手臂用力,将Gland严丝合缝地搂向胸口。 还好,Gland是个坚强的小孩。 没过多久,他擦干眼泪,再次裂开嘴,露出笑容。 随后,灯光骤亮。 丽塔小心翼翼上楼,火锅腾起的暖暖白气模糊了方才剑拔弩张的轮廓,四人围坐,零酒精式觥筹交错,度过一个其乐融融的晚宴。 Gland家中只有一居室,过去,年迈体弱的外婆睡在里间,而Gland和母亲日常在客厅驻扎,以便响应老人的不时之需。 这一夜,丽塔守着Gland,在里屋沉沉睡去。 谢如皓与小眼镜,并排躺在同一张并不宽敞的床铺上,辗转反侧。 由于床的局限性,二人不得不间歇性摩擦到彼此。 黑暗中,每一丝细微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谢如皓听见小眼镜轻微不规律的呼吸声,到平稳,又再不平稳,反反复复…… 他明明感知麻木,却好像体察到,二人不得不共同盖的那层被褥下,属于另一个青年的、明确上升的温度。 未免小眼镜发现他的紧张,谢如皓极力控制呼吸,恨不得立马变成纯纯机械体,毫无悲喜地陷进窄小的床铺内,一动不动,就地充能。 在闭眼数到轮回跳的第九十九个火圈后,谢如皓决定放弃硬睡! “你……睡着了吗?”他开口问小眼镜。 “没有。”小眼镜回答得干脆利落,即便身体维持入定姿态许久——原来这小子也一直在装睡。 轮回和双双其实也没睡,但作为高级AI,他们很清楚如何适时噤声。 小眼镜这声直白的“没有”,反而让谢如皓一时语塞,颅内风暴接下来要说点什么才能打破令人窒息的尴尬对峙,他肾上腺素激增,凭借仅有的三年记忆发动跑马灯,哗啦啦在脑中疾驰一遍,终于!!! “Gland刚才说,这里的居民楼天台,能够看星星……” 说到一半,怎么觉得气氛莫名其妙暧昧起来了呢? 谢如皓抿了抿唇,想再说完后半句。 “好。我陪你去看。”小眼镜居然秒回。 果然还是床太小,两个大男人没名没分的,挤在一起肯定别扭,出门透透气,有何不可?! 说走就走,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小的门厅,丢下进入休眠保护模式的轮回和双双,沿着贫民街区居民楼陈旧的楼道,向上攀爬。 天台看起来年久失修,推开门的刹那,一声金属之间干涩摩擦的长鸣刺入耳膜,杳无人烟的沉闷也被就此打破。 夜风犹如钝刀刮过,带有高处的冷寂与工业废气弥漫的粗粝,贴着谢如皓尚未降温的脖颈掠过,唤醒谢如皓仅存的身体知觉。 这里比屋内更多彩,是后工业文明式绚烂的色度。 第28页 下方贫民窟错落堆砌着光怪陆离的赛博残骸,对比远处浮华的霓虹灯,光明与黑暗,遥相眺望。 近处,一个硕大的排风扇昼夜不息转动,不时地,传来廉价合成音乐,混杂无人机巡逻的奇妙旋律,熬成远离尘嚣的底层居民区夜晚噪音狂想曲。 可再往上,所有嘈杂,似乎都被更高崇的天幕瞬间过滤——世界,忽然安静了。 遥不可及的深紫色天空,怀拥一朵一朵连绵的厚重云彩,浓稠的云层被城市热浪撑开一道缝隙。 星空深邃,顺着那缝隙俯瞰人间,在被工业污染笼罩的灰雾之下,执拗地闪烁。 谢如皓靠着天台护栏站立,将风吹日晒过的护栏握于掌心。 他自然而然地想,等他装上从荒铸星抢来的原始身体模块,大概便能感觉到……? “是凉的。”小眼镜却好像一眼看穿他所思所想。 好奇怪,这小子明明不是擅长察言观色之人,却总和他有神奇的默契。 ……半晌无声。 谢如皓忍不住开口:“如果今天我和丽塔没有及时赶到,你会怎么做?” “我会开枪。”小眼镜不假思索,给出这个答案:“Gland说长大很辛苦。”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屠戮的戾气,反倒像表达某种清醒的慈悲。 谢如皓的脑海中,浮现出Gland蜷缩在他怀中,哭湿他半边肩膀的脆弱模样,穿插谢如皓见证过的,Gland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向母亲,向外婆……向本该成为他的港湾守护他,和他长大后作为港湾想要守护的人。 谢如皓眉头一紧,潜意识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感,被小眼镜无悲无喜举枪的模样,连同小小的Gland对人生深深的追问刺痛。 沉默须臾,他还是说:“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裁决他的生死,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 “没有食物,没有住所,长大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小眼镜并不顺着谢如皓的逻辑走,而是径自陈述他的理由:“我以为,Gland希望我那么做。” 谢如皓:“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不是被我们毁灭。” 小眼镜:“在预测不到希望的世界,毁灭和帮助,有何区别?” 谢如皓:“……” 是啊。 如果谢如皓所有推理都与事实相符,小眼镜的身世,与叶家的覆灭且从算法时代消失息息相关,那么,当他向Gland举起枪时,又何尝不是预见到Gland后来将会面临的种种苦难,从而试图提前助他解脱? 他不敢想象,在这个姓名都被算法帝国抹杀的世界,小眼镜是如何独自在成长的荒原中跋涉,如何流离失所跌跌撞撞才苟延残喘到今日这副模样。 “你也曾经历过吗?你口中的,‘预测不到希望的世界’?”谢如皓咽了咽口水,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良久,小眼镜没有回复。 谢如皓只好换个问法:“你……是怎样长大的?” “暗无天日,沉迷于动物标本实验,但实验,很有意义。” 小眼镜不清楚谢如皓问这个问题前脑海中经历过怎样的天人交战,他只坦然作答:“直到后来,遇见了你。” “你带我见识外面的世界。世界很大,起初,我什么都不懂。你教会我很多技能,还给我的实验对象起了名字……慢慢地,我学习做这一切,我终于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小眼镜一边说,谢如皓一边回想那个在他梦中,骄傲的社会化程度约等于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公子模样的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空气忽地变得寂寥,谢如皓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痛——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小眼镜而心痛。 尽管如此,他还是提振精神,将对话引导回最初的主题: “所以啊,就算世间纷纷扰扰,你和我,都坚强地活了下来,再次遇见彼此。” “努力活着,不论这世界有多困苦,总能苦中作乐——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本能。” 第25章 摘颗星(2) 谢如皓提振精神,将话题引导回最初的主题: “就算世间纷纷扰扰,你和我,都坚强地活了下来,再次遇见彼此。” “努力活着,不论这世界有多困苦,总能苦中作乐——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本能。” 小眼镜却没有接话。 霓虹轮转,不同色系的灯光照到小眼镜的脸上,可他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你忘了吗?” 不知小眼镜为何在这个问题上认起死理,谢如皓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Gland答应过他外婆和妈妈,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所以,”小眼镜总算面露不解,再次开口:“哪一句话,才是真话?” 谢如皓:“……”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谢如皓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头顶的星轨无声推移,想象数万年前的光历经漫漫长路,终于不偏不倚,于这一夜,闪烁在他们眼前。 那些光,在抵达雾海这枚银河系内万千之一的星球之前,曾于虚无的宇宙中孤独地穿过真空与尘埃、横跨无数光年。因此,对它们来说,人类的困惑、痛苦,降生与陨灭,不过是浩瀚宇宙自亘古起的冗长岁月中,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变动。 一颗流星毫无预警划下,促成天幕上刹那的美景。 “都是真话。” 谢如皓也在此时,有了答案:“活下去……很苦,可是,也想要活下去。” 小眼镜:“如果两句真话逻辑矛盾时,我应该相信哪一句?” “相信……哪一句呢?” 谢如皓也陷入深思。 夜幕低垂,好像失重的宇宙轻轻沉入眼底,晚风擦过耳廓,却丝毫未觉寒冷。 星空依旧,光点于遥远的静默中悉数汇聚,照亮这繁华的凋敝的奢靡的苦楚的人间。 谢如皓轻声回应:“就相信……他向他认为重要的人们,承诺的那一句吧。” “我记住了。” 奇怪,明明晚饭前,小眼镜才差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现在,在这片星空下,他堪堪卖了个萌,谢如皓又要色令智昏了。 小眼镜再说:“我相信你,哥。” 难以抗拒地,谢如皓心中一动—— 果然是他。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里,曾经有好多次,他对他说过,“我相信你。” 那他可不可以理解成……他也是他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刚刚涌上心头,谢如皓的脸便被夜风吹得发烫。 不由自主地,他笑了笑:“Gland说得对,这个天台,的确是看星星的好地方。没想到,这个很他妈一言难尽的时代,这样一个贫民街区的老旧天台竟还有一方净土,让我们这些在世间寻不得位置的人,目睹造物的浪漫。” 小眼镜也有话要说:“严格来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空,并不属于这里。” 谢如皓侧头看他。 “光从恒星出发,要行进很久才能到达视网膜。” “它跨越的距离、时间,和观测角度,都可以被精确计算。” 小眼镜抬起头,这一刻,他的鼻梁上没有架着眼镜,故而,他琥珀色的瞳仁,玻璃弹珠一样,于谢如皓的眼中,反射出成片星空的光芒。 “换句话说,只要时间相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它不为任何人存在。” “无人独享私有权。“小眼镜补充道。 是啊,科学把世界拆成最小单位。 而人类,总忍不住将这一切重新赋值——界定星体,界定星体外的其他星体,界定一切未知,却不愿承认,总有科学分解不了的单位,总有人之力所不能及。 谢如皓仰望离他头顶最近、最璀璨的那一颗星,伸出左手,抬起他与生俱来的那只手臂。 张开手掌,虚虚一握,晃了晃,看那颗星星在指缝间跳跃,忽隐,忽现,好不调皮! 谢如皓觉得新奇,他转过头,有些欣喜地问:“小眼镜,你看,这样像不像我的手抓到了那颗星星?” 小眼镜微微歪头,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眸中,倒映出谢如皓鲜活的笑意。 本以为他又要讲出什么煞风景的天文学科普发言,但是没有。 小眼镜孩子一样,抬起他靠近谢如皓身边的那只右手,有样学样,向着天空,张开掌心。 “哥哥为什么想要抓住那颗星星?”小眼镜问得认真。 第29页 “真是个问题宝宝!” 谢如皓流露出纵容眼神:“这只是一个比喻。摘下那颗星,其实呢,表达的是人类想要留住那些遥不可及、又转瞬即逝的美好事物的小小愿望……” 话音未落,小眼镜的右手,无缘由地,掠过稀薄的空气,缓缓落到谢如皓试图捕捉世间彩云与琉璃的左手手背上。 一瞬间,谢如皓屏住呼吸,在四周星光的见证下,他目睹那修长手掌逆光轻覆于他的手掌上,将他整个人笼罩于一片阴影当中,再从掌心交叠处轻泄出缕缕微光,光与影,在谢如皓的脸上反复交错……直到他心慌意乱。 也不是没牵过,只是此情此景……万籁俱寂,空气中所有分子仿佛顷刻间停止了流动,唯有浑身血液猝不及防地朝脸上不倦翻涌,从靠近小眼镜那一侧的胸腔深处传来的悸动,一如密集的鼓点,敲得谢如皓心神荡漾。 再扭头,小眼镜还是一张冷脸气定神闲,谢如皓不爽:“怎么?你的小天才智能手表,又给你播报我的飚高心率了?” “不是,”小眼镜实话实说:“是我的心率在飚高。” “噗——” 小眼镜如此直白坦言情难自控,这倒是新鲜事! 谢如皓带着一脸狐疑审视小眼镜,却正在这个当下,他的左手被小眼镜的右手牵引至小眼镜的左胸。 “现在心率达到132次/分钟。”小眼镜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活久见,小眼镜第一次流露出比谢如皓小四岁的、面对模模糊糊的情愫不知所措的一面…… 谢如皓思考,要不要问他,你知道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吗? 短暂踌躇,他问出了另外的问题: “你姓叶,你叫什么名字?” “我曾经,是不是叫你‘阿 * ’?” 小眼镜注视着谢如皓,二人目光交错,半晌沉默,手是一点没有要放的意思。 他终于开口:“我的名字是……” 这半句话,在夜空中悬停许久,直到谢如皓等不下去:“为什么不继续说?” 小眼镜:“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记起以前的我。” “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谢如皓回顾,在梦中,他并不讨厌那个少年。 反而……所有关于小眼镜的梦境之上,都漂浮着浅浅的忧伤的尘埃,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小眼镜:“……” 谢如皓:“那我为什么会失忆?” 小眼镜:“……” 谢如皓:“这也不能说?” 小眼镜再次坦承:“我不确定,你是否希望记起从前的事。” 既然聊到这里,谢如皓索性顺势而上: “我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赛博格?我明明觉得……我更想做一个纯粹的人类?” 难得地,谢如皓清晰感受到,小眼镜牵他的手,条件反射般收缩一下,产生细微的僵硬。 随后,小眼镜垂眸:“一半是你自己的选择,一半是你身不由己。” “那我为什么不记得我的选择?”谢如皓追问。 问及此处,小眼镜抬眼,牢牢地凝视谢如皓。 小眼镜的瞳仁纯粹,此刻,却蕴藏着某种复杂,是谢如皓轻易读不懂的复杂。 “那是我的选择。” …… 小眼镜的话,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也罢,至少今天,他不至于三缄其口,谢如皓也因此或多或少寻得些许与闪现过的记忆碎片相对应的事实。 他试图再问出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难回答的问题:“你的选择,不是为了加害于我,对吗?” “是为了我的私心。”小眼镜脱口而出。 谢如皓不明白:“你的私心……指的是……?” 再一次地,小眼镜沉默下来。 星空渐渐变幻成几近透明的质感,点缀其上的细碎光点不再遥远,仿佛有人在深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撒下一把明媚的萤火,萤火轻盈地浮游,将柔和的清辉镀上二人的发梢。 “我曾经很清楚,我的私心是什么。”小眼镜轻轻一笑,自嘲一般:“可是,当我见到现在的你,我不再确定了。” “哥,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最复杂的,是在算法的绝对上建立中间态的噪声,现在发现,不尽然。” 谢如皓扬了扬嘴角:“那敢问小眼镜同学,你发现了什么,比你的噪声还要复杂?” 小眼镜:“你。” 第26章 落滴泪 飞船停靠在枢纽站台,船身上罗氏基金会的徽章格外引人注目。 这条直通航路,往返于谢家管辖的“雾海”与罗家管辖的“镜域”之间,向来服务于星球之间中产及以上阶层通勤。 然而,荒铸星暴动后,每日中午十二点的这趟班次,多了一项特殊功能:为荒铸星幸存、原籍雾海的劳工们,提供前往镜域务工的单次免费航程。 当舱门于丽塔和Gland面前缓缓开启,扑面而来除了明亮的舱内灯光,还有几道资深通勤者们毫无掩饰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轻易捕捉到,他们与这艘飞船格格不入。 Gland下意识朝丽塔身后缩了缩,不安地回头,求助一般望向谢如皓,他的那条接口粗糙的童工型机械臂,也因此显得尤为局促。 谢如皓安慰似的朝他摇摇头,保持微笑做口型:别,怕。 丽塔弯腰,把Gland的衣服下摆重新扯了扯:“别怕,这些人没什么了不起!姐姐会保护你!” Gland点一点头,抿抿嘴唇,下定决心般:“丽塔姐姐,你等等我!” 说着,他朝谢如皓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路小跑,几米开外,站定在小眼镜面前。 同小眼镜面无表情相顾无言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Gland蹲下,别过身从背包中一阵翻腾,双手虔诚地捧出一盏比他们在雾海中央区医院见到的,更为袖珍的玻璃风车。 小眼镜个没眼力见的,Gland手都递过来半天,他还一脸无动于衷。 “你要做什么?”他宠辱不惊问Gland。 “小眼镜哥哥,这个风车是我做的,现在送给你!”Gland咧起缺几颗牙齿的小嘴:“谢谢你,在那个时候……陪伴了Gland。” 大概平生真没被小孩儿这么温柔对待过,小眼镜仍旧面无表情:“不必了。” 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 谢如皓忍不了了,悄无声息绕到小眼镜身后,一只手一边,捏住这臭小子的脸。 小眼镜的嘴角被谢如皓活脱脱揪出一个麦当劳脸型,别说Gland,不远处的丽塔都要跟着笑出来。 小眼镜没招了:“哥,不要闹,快放开我。” “臭小眼镜,快说不用谢!”无视小朋友的友善实乃罪大恶极,谢如皓手把手帮扶:“然后收下象征友情的礼物!” “不用谢。”小眼镜跟着哥哥背课文。 谢如皓怒了,不真诚对待小朋友的友善,比无视小朋友的友善还要可恶:“你要看着他,发自肺腑、内心充满爱地说!” 小眼镜的脸呈麦当劳微笑状,大概这辈子没这么一筹莫展过。 他闭目养神,穷毕生之力思考,究竟何谓“发自肺腑、内心充满爱”的状态,边张开嘴,边脑海中勾勒谢如皓平常对Gland讲话的语气…… “不,不用谢!”小眼镜尽力了。 “嘿嘿!”Gland笑容绽放:“我收到小眼镜哥哥的爱了!” “那好,”谢如皓心满意足放下手,弥补般搓搓小眼镜的脸蛋:“放过你!” 终于重归扑克脸,小眼镜盯着谢如皓半晌无言,沉沉叹一口气,俨然对哥哥如此这般的霸凌早已驾轻就熟。 随后,他打开小天才手表,将Gland送的袖珍玻璃风车装载进去。与此同时,他从小天才手表的简易电磁夹层中,取出一枚橙金色纽扣状物件。 “这是什么?”谢如皓简直比Gland还感到新奇:“我们不苟言笑的小眼镜,竟然偷偷私藏这么缤纷可爱的小工艺品!” “这是以雾海的颜色做成的纪念品,”小眼镜一副不想欠人人情的拽样:“作为风车的回礼。” “谢谢哥哥!”Gland张开小嘴,笑得灿烂。 那之后,丽塔和Gland乘着罗氏基金会的飞船北上。 回去的路上,谢如皓有些担忧:“罗氏基金会……会不会是<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潭虎穴?” 小眼镜冷笑:“罗氏基金会必然是龙潭虎穴。不过,他们会如何处理丽塔和Gland,是一个未知数。” 第30页 谢如皓愁眉不展:“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不该轻易放丽塔和Gland去镜域?” “根据我对罗氏基金会项目的了解,”小眼镜实事求是:“基金会的确运行大量儿童实验,但近五年的数据显示,致残致死率暂时为0。” 谢如皓瞥一眼小眼镜,心想这小子怎么一讲话就这么吓人。 “那丽塔呢?她会有危险吗?” “无法预测,”小眼镜实话实说:“但她无法被算法识别,也许能规避大量风险。” 不过,那毕竟是丽塔和Gland自己的选择,谢如皓长舒一口气,问小眼镜:“我们现在,是要联合你在雾海的小分队,一起共商学术会议上盗取情绪稳定阀的大计了吗?” 说中一半,小眼镜微微一笑:“在此之前,我要先帮哥装入原始身体模块。” 在Gland家中勉强寻得一张高低合适的座椅,谢如皓把椅子反向摆放,随即长腿一跨,胸口抵住椅背坐下,稍微倾身向前,好让后颈的神经接口得以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小眼镜站在谢如皓身后、谢如皓视野无法触及的地方,沉默地执行自己的工序。唯有耳边传来各种工具摆弄的声响,提示谢如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手术。 好奇怪,认识小眼镜后,谢如皓才渐渐体会到,何谓“紧张”。 紧张像这样在小眼镜面前不着遮蔽亮出后背。 紧张与他独处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片刻。 紧张和他共同战斗时,他的安危。 紧张……失去他。 汹涌的感情仿佛总会于顿悟那瞬间泛滥成灾,冲破一切屏障,将曾经蒙昧的模糊的懵懂的盲点,全部毫无保留地串联——以至于,谢如皓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哥,别怕。”小眼镜俯身凑近谢如皓的耳畔,低声安抚。 “嗯。”谢如皓强行镇定心神,咬了咬牙:“我不怕,我相信你。” 身后,小眼镜的动作又慢又轻,他饶有耐心地清理旧接口残留的金属边缘,消毒剂沿着伤痕划过一圈——那是谢如皓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路径,可此刻,却被小眼镜一点,一点,重新唤醒。 谢如皓悉心体会着被小眼镜轻轻摩挲过的地方:“我好像……渐渐地……” 没等他说完,原始身体模块被完全贴合上来,某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犹如惊涛拍岸——好似原本被薄纱覆盖失落已久的部分骤然复苏! 谢如皓呼吸一滞,冷、热、重量、空气流动,顷刻间,所有沉睡的知觉,疯狂朝他的身体回涌,其密集程度甚至令他应接不暇、不堪其重。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身体忍不住朝前躲闪,却被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扣住。 小眼镜贴了上来——他为了固定住谢如皓的姿态必须靠近,致使他的胸膛贴住谢如皓的背脊,他的呼吸落到谢如皓的耳后发间。 “哥,别乱动,一会儿就好,”小眼镜在谢如皓耳侧轻轻哄:“神经在重连。” 后颈处持续发热,那股热意沿着脊柱往下游走,令谢如皓不得不屏住呼吸。 “好近,”为了稳住心神,谢如皓闭上眼睛,颤抖着深呼吸:“你离得好近……” 小眼镜手中的动作停顿一秒,做出判断:“因为哥对距离的感知变灵敏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触发开关,在得到小眼镜语言肯定的那一刹那,休眠已久的神经末梢仿佛终于接到大脑的准许,排山倒海的反馈再次席卷而来! 谢如皓竟猛然觉得……未着衣衫的身体,被风轻轻拂过,就像正赤条条伫立于冰原之上,原本麻木如枯树的躯壳被北风猎猎吹过,好一阵凉意…… 天啊,是久违的、由外及内的、鲜活无比的凉的感觉! 谢如皓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积压已久的、充满活人感的战栗顺着脊柱一路攀升,让他整个人不能自已地向后仰去,重重地撞进小眼镜的怀抱中! “小眼镜!你快看,我的背上、胳膊上,是不是都起鸡皮疙瘩了?!” 谢如皓满心欢喜地回头望去,迫不及待想要第一时间将这重获新生般的神奇感受分享给小眼镜! 殊不知,所有未说出口的兴奋,在看清对方脸庞的须臾戛然而止——他竟猝不及防对上小眼镜噙满泪水的双眼。 难以置信,谢如皓下意识抬起一只手,不明就里又有些疼惜地,轻轻揉一揉小眼镜略显凌乱的额发。 就在指尖触碰发丝的瞬息,一滴泪,从小眼镜的眼中无声坠落,划过空气,轻轻落到谢如皓的手臂上。 泪珠儿温热、酸楚,透过谢如皓的手臂皮肤,钻透他适才重新联结的神经,进入他的大脑,大脑再不可遏制地放出指令,让他鼻涩难耐…… “好好的,怎么哭了……?”谢如皓伸出手,帮小眼镜擦拭脸颊上残存的泪痕。 小眼镜面无表情,直视谢如皓:“我不知道。” 未等谢如皓反应过来,他便再次被小眼镜有些任性地扣入怀中。 搞不懂这小子…… 他衣服都还没穿,小眼镜就这样不管不顾,谢如皓哭笑不得地转身回拥住小眼镜,叹一口气,正打算调侃两句。 “哥哥,好温暖。”劈头盖脸地,小眼镜忽然开口。 谢如皓哑然失笑:“不是哥哥很温暖,是拥抱很温暖……对吧?” 小眼镜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将双臂收得更紧,把脑袋深深地埋进谢如皓的颈窝,恨不得就这样与世隔绝。 沉浸许久,他再感慨:“不,是哥哥好温暖。” 奇奇怪怪…… 平时吧,一副无比成熟十拿九稳的样子,私底下又这样会撒娇! 承认吧谢如皓……你就是喜欢臭小眼镜。 谢如皓忍不住笑,溺爱地拍拍小眼镜的背,再摸一摸,顺顺毛。 “傻小子!” 第27章 开个会 雾海星最高规格的学术会议,在一座集学术中心和博物馆为一体的建筑内举行。 这里四周是整齐排列的显示屏,每个显示屏上都播放着不同会议室的运作情况,之所以如此严防死守,因为这场学术会议着实意义特殊:其一,它是四星球学者关于“情绪”主题的思想峰会;其二,它即将展出雾海的“震海之宝”——情绪稳定阀,也就是谢如皓的原始情绪模块。 谢如皓和小眼镜肩并肩假装同性情侣进入此处,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肃杀。 谢如皓:“这里的人,怎么比你还人机?一个个都面无表情。” 小眼镜:“因为参会者都号称算法四星球的前沿学者,为了追求算法效率,他们当中绝大多数早已经高度赛博格化,人类情感自然成为冗余。” 说着,小眼镜表情玩味,分不清在开玩笑还是嘲讽:“我这唯一的‘纯人类‘,也得益于情绪专家葛格家属的身份,才有机会跻身此地,与有荣焉。” ??? 这臭小子,自从前两日在他面前猝不及防哭鼻子后,竟然越来越皮了?! 谢如皓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知道,就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否则上流社会分分钟抛弃你!” 此言既出,两个人一阵小学生窃笑,嘻嘻哈哈走进会议报告厅,入席落座。 十分钟后,会议室关门,室内光线随之被调暗,徒留天花板一圈环形吊灯,成为整个会场唯一照明。 场内几乎座无虚席,却安静到吊诡……一定要说的话,这里弥漫着与雾海中央区医院同样令人不适的窒息感。 谢如皓环视一周……有人无意识地按笔芯;有人双眼猛放空;有人争分夺秒当牛马……尽管千姿百态,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毫无人味儿,俨然进入集体待机模式! 敢情算法四星球道貌岸然的专家学者科技先锋,天天研究如何推陈出新压榨荒铸星的底层,就是为了到这里聚众表演谁比谁更像木头人?! 谢如皓忍不住冷哼一声,感叹世界就是一个大型的草台班子! 适逢此时,主持人走上中央圆形演讲台,全息屏幕随之亮起。 “感谢各位准时出席。”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我们今天讨论的命题,是‘情绪在算法文明中的定位与价值展开’。” 小眼镜面带不屑:“赛博格化,75%。哥猜一猜,他刚才那句话,是即兴演讲呢,还是AI讲稿运行?” 谢如皓噗嗤一笑,引得身旁与前方两人面无表情侧目。此二人的眼神,诡异堪比红外监控摄像头,令人不寒而栗。 第31页 幸好,演讲很快开始,这次的研讨会一共有三个展示。 第一场主题,《社会情绪管理模型优化》,主讲人是一位来自雾海本土大学的资深教授。 全息屏幕陈列出整座城市的实时情绪热力分布图,其中,所有情绪峰值都被压抑在极低幅度,波动也趋近于水平线。 展示结束,这位教授做出结论:“通过长期干预,我们已将雾海星不可控情绪峰值降低至0.7%以下。”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雾海星的灵魂集体共振,还不如旧时代一个孩子丢了气球时的哭泣来得歇斯底里?! 这种强烈的荒谬感,激起谢如皓的不悦。 很快进入第二场主题:《消极情绪的再利用——从“痛苦”到“资源”》,主讲人是罗氏基金会控股的独立研究机构的女学者,首席研究员。 她衣着简洁,头发束起,面容沉静,看起来极度节制。伴随她的亮相,全息场景浮现出一组冷冰冰的流程图和匿名编号。 “我们需要纠正一个误区,消极情绪并非一定要被清除,它们可以转化为极其高效的驱动能源。” “我们曾追踪一例重大创伤样本,该个体在经历不可逆的亲属丧失后,情绪曲线持续处于高振幅区间。未经干预时,悲伤迅速向愤怒与攻击性转化,并伴随自我损耗倾向。但在系统引导与情绪转译介入后,负面峰值被成功压缩,能量利用效率提升至32%。” “这说明,痛苦本身并非敌人。情绪失控,才是问题的根源。” 没想到,荒铸星的暴动风波才刚落幕,这帮所谓的科学家就恬不知耻,在这里大谈特谈建立在人体实验上的残忍结果。 荒铸星能量井下一座座灵柩一样的能量舱映入脑海,谢如皓不可避免拳头硬了。 就在这时,小眼镜的手轻轻地覆在谢如皓已经梆硬的拳头上。 他侧向谢如皓一边,朝他笑笑:“看我一会儿逗逗这帮蠢货。” 谢如皓反手一个牵牵,没有别的意思,以示拭目以待! 第三场紧随其后,主题为《完美情绪备份——人类的最终接口》。 屏幕上展开一组光谱,主持人不紧不慢地介绍:“大家现在看见的,是雾海博物馆的核心馆藏。这个珍贵的样本,来自当前雾海的管辖家族,谢家的少主,谢如皓先生18岁时的授权公开捐赠。” 屏幕中央随即秀出知情同意书与谢如皓的签名。 主持人继续:“该样本被认为最接近‘高约束人格极值’,它保留完整情绪功能,但具备极强的自我抑制与训练痕迹,因此,该人格在战争、灾害与高风险管理中,表现出极高的稳定性与领导潜能。” “我们称之为,可被复制的完人原型。” 只见那光谱上进度条显示:89%。 “该样本的进度从未封存,正因如此,它被纳入雾海情绪主系统,作为‘基础稳定参照结构’被长期调用。换言之,雾海情绪系统以谢公子的人格结构托住稳定下限。只要样本保持运行,城市波动便永远不会越界。” 轮回在谢如皓的脖子上抱紧自己——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某一部分作为标本在台上被人评头品足,假蛇都要被吓成真蛇! 更奇怪的是—— 照理说,谢如皓作为谢家少主早已销声匿迹不短的日子,这三年间光明正大当着星际通缉犯,他也从未隐姓埋名。为何这帮人谈论“谢家少主”如此稀松平常,难道没有人知道,谢如皓失踪了吗? 不仅如此,也许正由于他是那标本的主人,哪怕仅凭他人论述,谢如皓都对这颗灵魂的压抑程度感到震惊。 结合出现在他记忆中的那些闪回……他忍不住握紧小眼镜的手。 被谢如皓主动牵起,小眼镜略感吃惊,片刻,他露齿一笑,恶作剧神色做口型:“看,我,表,演!” 一群自诩“中立”的人,仿佛狮群包围羚羊般凶猛围观完样本后,总算进入Q&A环节。 小眼镜志在必得点击提问按钮,谢如皓刚想嘱咐不要太露锋芒——忽然一想,这小子可是立志要当0.5的男人!他谢如皓,安心陪他拳打脚踢便完事! 0.5男生名不虚传,第一个问题稳稳落到小眼镜这里: “针对第一个展示,请问,在你们的算法目标函数中——人,是否仍旧被视为独立的价值主体?” 要知道,即便在“人类”沦为食物链底端的当前算法纪元,也绝对没有一个学术单位,敢公然否定“人类”,在伦理层面的存在价值。 那学者倒也老辣,他巧妙地避重就轻:“算法目标函数,并不涉及‘价值主体’这种不可量化的概念。系统只对可观测行为负责,我们假设的前提,是情绪本身,可以被重新编码为可预测的决策变量。” 小眼镜乘胜追击:“既然系统只对可观测行为负责,那是否意味着……人类主观的消极情绪,在算法中被视为无效数据?如是,一个人在痛苦中做出选择,与一个没有痛觉的执行单元,在你们的逻辑体系中,权重是否等价?” 言及此处,他露出好学生不求甚解模样,言辞却更犀利:“换句话说,系统如何区分‘服从’与‘已经被消除选择能力的服从’?” 会场出现了短暂骚动。 对方也是身经百战,何况目测其赛博格率相当之高,他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系统不区分动机,只评价结果。” “哦……”小眼镜阴阳怪气地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在算法眼中,一个不再感受痛苦的人,比一个会怀疑、会反抗的人,更接近‘理想人类’,是吗?” 未等对方回答,主持人立刻起身,语速明显加快:“感谢这位参会者的精彩提问,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将进入下一议题。” “艹!”谢如皓小声对小眼镜抱怨:“这些人不是号称情绪管控max的高智能赛博格吗?怎么应付我的小小人类家属都如此力不从心?” 被哥哥爆粗表扬,小眼镜笑眼弯弯:“看我用我的系统逗逗他们。” 霍!原来刚才还没亮噪声?! 谢如皓摩拳擦掌看这群笨蛋如何被耍! 第二轮,提问开始,主持人在人群中寻觅可以点名的对象,好死不死,又点到小眼镜身上! 正所谓,越是依赖算法,就越容易被噪声击破! 谢如皓已经憋不住笑。 大庭广众之下,眼看小眼镜坐席下方的麦克风再次缓缓升起…… 电光石火间,整个会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如果这发生在纯粹的人类场景,势必引起一阵骚乱与惊呼。 但是! 在与会者都是高度赛博格化学者的雾海最高规格学术会议现场,漆黑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四周竟然鸦雀无声! 这种氛围让谢如皓汗毛倒数……不知是和小眼镜贴贴时间到,还是此情此景着实瘆人,谢如皓心跳再次咚咚咚咚! 他浑身发凉下意识去牵小眼镜的手,孰料,那只手竟也正于黑暗中摸索找寻着自己。 “哥哥,别怕。” 他听见小眼镜在耳边说,他体会到小眼镜的气息在他脖颈附近扑腾…… “并没有怕!”谢如皓嘴硬。 小眼镜轻轻一笑,不再讲话,牵他的手却起了力道,随即起身要走。 “步骤一,调虎离山,成功。”小眼镜轻声说:“哥,跟我来。” 什么? 刚才这小子在Q&A环节和那几个人不人机不机的家伙大战八百回合,敢情是在调虎离山?!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空气中“嗡”地一响,耳膜猛然一紧,片刻后,恢复原状。 “是渺渺。”小眼镜低声知会。 这个名字……谢如皓记得,听双双说过,是小眼镜父亲旧部的后裔,与小眼镜在流离失所期间相识。 “倒计时开始,四分十七秒。”小眼镜冷静陈述,旁若无人站起:“我们现在去取‘情绪稳定阀’。” 周围人对小眼镜的起身不闻不问,甚至连嫌恶的眼神都懒给半个,谢如皓一头雾水被拽入限时竞速,跟着小眼镜逃离会场,奔赴不知道哪里的目的地。 才一出门,灯光便在脚下亮起,又于身后熄灭,像有一道光标从漆黑的走廊凭空指引出秘密捷径,莫名其妙竟有些浪漫。 谢如皓不懂就问:“你的朋友做了什么?四分钟倒计时指的又是什么?” 小眼镜:“雾海的情绪监控算法,本质上追求绝对平庸。渺渺刚才往全场注入了一段随机情绪噪声,这段噪声虽然不强,但足以让系统忙着给这上千个人的情绪做校正。四分十七秒内,算法的逻辑卡在‘集体微调’上,无暇顾及我们个体偏移。” 第32页 谢如皓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这四分钟,我们相当于隐身了?可以为所欲为?” “可以这么说,”小眼镜接着补充:“渺渺在掩护我们,说明阿芒已经找到情绪稳定阀的具体存放位置,我们跟着暗号走。” 走了两步,小眼镜又说:“原始情绪模块,只有模块的主人,也就是哥你本人,才能解锁。” 语毕,他们从会议区走到展示区,展示区的门禁亮起红光,下一秒,不费吹灰之力,红光转绿,堪称所到之处皆畅通无阻。 谢如皓皮一下总结:“我的小小人类家属,通过噪声,把我们的存在暂时从世界抹除。现在,我们变成两个旁若无人肆意移动的‘噪点’!” 好家伙,这一卖萌,把平日里不苟言笑只会假笑的小眼镜都整不会了! 噪声空间内,光线柔软,呼吸轻盈。外界一切算法监控警报,都由厚重的噪声棉花隔绝,而他们被裹入万籁俱寂的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他们身处无人打扰的廊道,抛掉现下所有条条框框,值此一刻癫狂私奔,值此一刻自由无碍,如同天上两颗闪闪发亮遥相呼应的星。 小眼镜停下脚步,惯常的浅笑消失,神色收敛。他伸手揽住谢如皓的肩膀,谢如皓自然而然回拥住他……两人于静谧中无声凝望,缠绵悱恻,旖旎无限。 这一次没有喝酒,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谢如皓抬起双手,托住小眼镜那张平日里被理性武装得严丝合缝的漂亮脸蛋,使出一丝巧劲,像在寂静的湖面浅浅拨开一圈一圈涟漪,引导那张脸缓缓地、缓缓地,朝着自己倾斜过来…… 越来越近,近到连空气都粘稠,近到眼底尽是小眼镜由于焦距涣散而逐渐被拆解的五官:玻璃弹珠般剔透的眼睛,半睁半掩,情意绵绵;薄薄的惯常轻抿假笑的嘴唇,此刻却明显紧张,透出丝丝温热…… 小眼镜注视谢如皓的眼神,分明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温暖,好像春风…… 不对,或许,他自己才是那春风。 想温暖他。 想融化他。 谢如皓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将唇凑了过去…… “喂——你们在干嘛!!!” 突然间,不知哪个方位响起朝气蓬勃的少女声音,带一点点蛮横,甚至还隐含某种捉奸的愤慨! 谢如皓吓得赶忙睁眼,条件反射向后一个弹跳,周遭的粉红泡泡分分钟噼里啪啦,全部碎光光! 下一秒,头顶上方的空间仿佛被人从外部凿出个洞,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从天而降,掉落下来。 她厚重的黑色松糕长靴“砰”一声砸到地面,姿态难免狼狈,落地时还踉跄一下。但她不甘示弱飞快地站直身体,手指连忙顺了顺头顶两个兔尾巴一样跳动的发揪揪。一身哥特味儿十足的黑色蕾丝吊带紧紧勾勒出她的纤细骨架,热裤边缘垂下的金属链条一不小心晃到谢如皓的眼。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她脑袋上错落有致别起的各色发夹,红橙黄绿蓝靛紫,看得出主人来之前有狠狠精心打扮过! 谢如皓大致判断,她就是小眼镜和双双他们口中那位,苗渺渺。 这姑娘警醒地瞪了谢如皓足足五秒,眼睛又大又圆,脸蛋又圆又鼓! “小叶哥哥!” 她气鼓鼓抱怨:“我在外面掐时间搓空间!你怎么和这个人在这里……哼!” 看来她不是很想重复他们做了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不做任务恋爱上头,谢如皓心中有愧,连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在……” 两个男人搂搂抱抱脸贴脸嘴对嘴,还能在做什么,谢如皓词穷了! “我又没和你说话!”那姑娘万分不想搭理谢如皓:“我在问小叶哥哥!” 小眼镜大概也刚从不知天地何物的氛围中清醒过来,但狠人就是狠人,面对如此修罗场依然面不改色。 他条件反射看一眼小天才手表:“倒计时两分半。渺渺,你快回到原位掩护,我和我哥去拿样本。” 男神哥哥发话了,苗渺渺无奈,悻悻撇嘴,再恶狠狠瞟一眼谢如皓,轻声哼唧:“早知道就不该做这么舒服的空间!” 话音未落,她松糕鞋下的地面荡漾开一层一层紫罗兰色细密光圈。苗渺渺顺势抬脚一踏,整个人渐渐被空间折叠。 “哼!” 她再狠狠跺脚,顷刻间,自脚踝起,她的影像由下及上缓缓消散……直到她嘟嘟囔囔的鲜活表情依次破碎成细小微粒,慢慢由渐隐到毫无痕迹。 她的声音和怨念还不忘同时发力:“你们是来抢样本的,不是来……来……哼!” “来”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空气终于平静下来。 “哥,跟我来!”小眼镜二话不说牵起谢如皓的手朝前走。 谢如皓咽了咽口水,一边走,一边不知为何想入非非…… 刚刚那一步,差点就……两厢情愿地……嘿嘿嘿嘿嘿。 “哥?”眼前忽然一暗。 小眼镜那张一如既往的帅脸再度映入眼帘,谢如皓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嘿嘿到存放样本的地点。 这里空间不大,却极其简洁,一如所有学术会场。其中央悬浮数块透明投影屏,实时滚动着会议各分区的讨论数据、情绪稳定指数与算法反馈曲线。很显然,这是整个雾海博物馆的会议技术支持中枢。 “看来所有参会者的情绪波动,都在这里被实时监控。”小眼镜扫过闪烁的投影屏,做出判断。 谢如皓:“那么,样本在哪里?” 小眼镜点开手表,噪声空间还剩两分钟,他抬手,在虚空中轻盈一划,中央屏幕应声亮起,再暗淡下去。 “我现在来解锁哥‘原始情绪模块’的保险箱,”小眼镜解释,语气中带一丝调侃:“他们管这叫‘学术自检模式’。” 谢如皓不解:“学术自检?” “嗯,检查自己是否产生了‘冗余’的情绪。”小眼镜一边操作,一边摇头科普:“这系统的逻辑又蠢又傲慢——它不设置防火墙和密码,因为它只精准地识别‘同类’。” 谢如皓:“何谓同类?” “认同情绪是垃圾,是待转化能源的人。”小眼镜指尖于屏幕边缘点击,眼底尽是冷厉神色:“这系统的底层逻辑好比画地为牢——只有绝对冷静、情绪波动趋近于零的‘高级人类’,才有资格开启自检。” 果不其然,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学术自检模式,已开启】 界面缓缓推开,一根水平线波澜不惊地横跨大屏幕——那是小眼镜平稳而规整的情绪检测线。 谢如皓提出华点:“这难道不是悖论吗?就刚才会场里那帮班味十足的活死人,谁会对‘违规解锁’产生叛逆念头?” “没错,这就是他们最得意的逻辑闭环,”小眼镜对谢如皓的默契程度青睐有加:“他们假设,站在这个终端面前的人,必然已经被洗脑成为算法的奴隶。而一个完美的奴隶,永远不会偷看主人的保险箱。” “只是……”小眼镜的脸上又流露出少见的亢奋神色:“他们忽略了,这世上总有几个像我这样天生感情淡漠,却唯独对所有秩序,比如算法,具有高度挑衅兴趣的人。” 两秒后,中央屏幕显示: 【检测到合规研究行为:绝对理智】 【身份判定:学术内部人员】 轰鸣声中,中央平台如莲花般层层剥落,一枚被固定在滚动气流正中的海洋蓝光谱缓缓上浮。 蓝色光芒不安地跳动,折射出忽明忽暗的深邃色泽——那,便是谢如皓的原始情绪模块。 第28章 A或B 中央平台层层剥落,亮出一枚海洋蓝光谱,若隐若现的光跳动于平台上。 回想荒铸星的经历,谢如皓不禁问:“就这个蓝幽幽的东西,源自于我,还成了雾海的震海之宝?” “嗯。”小眼镜点头:“刚才会议上样本分析里哥也看到了。你过去极端的情绪控制力,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纯净样本’。据我所知,这套心理模块的底层参数,已经被谢家强行嵌入雾海的‘全程稳定系统’,上至市政的犯罪预防算法,下至普通市民家中的心理检测终端。” “这意味着,通过哥的原始情绪模块,谢家可以远程监控并校准雾海所有居民的‘情绪异常’,一旦有人离心于你的惯常情绪曲线,系统就会立即警报,或者启动强制干预措施。” 第33页 谢如皓:“可是,照理说,像你这样天生情绪稳定的人机,不是更适合成为标本?” “因为不接近正态分布,”小眼镜微微一笑:“算法需要的,是一个无限接近普通人、又优越于普通人的样本。” “换句话说,曾经的你,是最完美的‘压抑情绪范本’。你越能忍,便越适合成为情绪的基准。” “另一方面,人类在高度‘服从’的过程中,必然会积压大量消极情绪。而哥这套样本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消除情绪,而是,收割情绪。如同刚才学术会议中提到的——情绪不再是负担,而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燃料。” 谢如皓听明白了:“所以,我的原始情绪模块,之所以能成为雾海的校准基准,并非我天赋异禀,恰恰像会场里那帮活死人说的,失忆前的我,是一个在压力下无限隐忍的大冤种,可以代表雾海强行被压抑情绪的广大群众?” “哥哥聪明。”小眼镜抓紧时间夸夸,然后看时间:“噪声空间还剩一分钟。哥,该是你取回模块的时候了。” 谢如皓低头,望向那个蓝色光谱…… 他毫不犹豫伸出手,在指尖触碰到光谱的瞬息,无数道极细的幽蓝光束从模块中心迸射而出,扭曲着连接向四面八方的虚空。 “这些是什么?”谢如皓环顾一周,问道。 小眼镜快速操作手表面板:“全雾海的情绪回路都挂在哥的情绪模块上。你想取回它,系统判定你想‘叛变’,它正试图通过动员你潜意识中的‘服从性’强行压制。注意进度条——” 【当前模块占用率:89%】 【警告:正在被144,202个外部进程同步调用】 这原来就是关卡的难点:和整座城市的集体消极情绪拔河! 谢如皓的脑海中,开始响过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嗟叹、忍让与绝望。 他闭上眼睛,自进入雾海后遭遇的种种怪象皆有了答案——原来,那些无法绽放的笑容和落不下泪水的悲恸,其罪魁祸首竟在于此! 系统在诱惑:“这些人就是你,你也是这些人……接受压抑,将它们转化为可以创造价值的能源,便能获得永恒的平静与效率……” 谢如皓的手不住颤抖,那是被数万倍的抑郁与隐忍情绪拖拽的沉重,重到快要压垮灵魂,让他无可避免坠向埋藏于深处的记忆碎片…… “少主,第三期增强血清注射后副作用记录显示,您一直存在严重的睡眠障碍。” 【嗯。】 “主人嘱咐您,务必再服用下这组胶囊。” (讨厌吃药……讨厌被注射躯体增强血清……) 药片被托在掌心,慢慢送入胃中,并没有强烈不适,因为他早已习惯。 习惯……? 这就是他忍耐的根源吗? “如皓,为了我们和算法帝国的未来,干杯!” (我们……和算法帝国……?) (哼,可笑至极。) 【我还有要事在身,失陪。】 然而,当喧嚣退去,他形单影只立在露台旁,低头望向杯中的暗红颜色,却无望地饮下那杯苦酒。 为什么这样苦? 为何……还不逃? “如皓,好久不见,你今天真是语惊四座!” 【叶叔叔,过奖。】 【算法不该一家独大,有了噪声的优化,赛博军团也能够更好地应付多维场景。我只是投出了我认为合宜的一票。】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有一股……诡异的、如鲠在喉的,歉疚感。 等等。 叶叔叔?! “哥!别被系统拖进去!”小眼镜的声音宛如神兵天降! 模糊中,一只火热手掌不由分说牵住他颤抖的左手! 他猛地睁眼,眼底忽明忽暗的海洋蓝光谱,被一抹突如其来的清明亮色瞬间冲散。 “永恒的平静……?” 谢如皓咬紧牙关,右手攥紧样本,拒不放手:“那种东西,谁想要谁拿去!!!” 【逻辑冲突:检测到主动抗拒行为】 霎时间,尘封许久的进度条奇迹般地开始跳动,突破了89%! 情绪的角力正式开始,谢如皓满头大汗,看那进度条缓缓攀爬,一点,一点,直至89.5%——周遭的现实被幻境扭曲,而谢如皓好似在无尽深渊中做着自由落体运动:坠落,再坠落,落向一个又一个不愿回首的过去……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投出这一票意味着什么?!我们谢家一向公然支持算法,才相较其他家族获得更大权限!你这一票,让家族的努力倒退起码三十年!!!” 他当初为何会投出那一票? 如果不这样做,是不是之后种种皆不会发生—— 他继续当他的谢家少主,纵然要经手种种不光彩事,但他不早就习惯如此生活了吗…… “哥,是算法在诱惑你!回到我身边来!” 再一次地,他的手被那只温热的手掌覆盖——是小眼镜! 谢如皓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意识再游荡回那个场景…… 【谢家已经手握武装一家独大,但星际不需要武装独裁,需要彼此制衡!如果没有了噪声,算法将失去挟制,普通人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就算是我们,也不过变成更锋利的刀而已啊!】 啪!!! 左脸被猝不及防一掌拍下,火辣辣地疼痛,他并不感到陌生——这难道也是习惯的一部分? “你给我跪下!” 他没有照做。 【别指望像算法控制你那样……继续控制我。】 【下一次,我一定会还手!】 震怒从回忆一路延伸到现实……谢如皓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瞳仁深处还残留刚才那股难以遣散的戾气。 与此同时,三行清晰文字映入眼帘: 【历史节点匹配中……】 【行为模式一致】 【情绪反应一致】 进度条再次动了,89.6%! 谢如皓开始整理思绪:系统在试图唤起他的情绪,而那些闪回皆为脑海深处不堪其重的回忆。他需要做出选择,选择正确,便可激活进度条。 前两次,他都选对了。 正确答案的规律,究竟是什么? 他再次合上双眼,不再抗拒回忆带来的沉郁,反而主动将意识沉入那片暗黑的湍流中…… 面前站着模模糊糊的轮廓,是刚才的人。 “你那一票,打破了既定平衡。叶家多行不义,已是强弩之末。” (叶家?多行不义?并非如此。) 【你想我……怎么做。】 “我的人会向叶宅所在的离岛投放最新型的病毒,罗氏那边已经谈妥,他们会同步冻结叶家要害成员及其外延的社会信用网络。你带人去清扫即可。” 【难道你以为清剿了叶家,我们和罗家就能相安无事?他们手握金融命脉,清除叶家,反而破坏了现在三足鼎立互相制衡的局面!】 “‘荒铸111’实验室的生化武器迭代培养从未停歇,那将是我们反制罗氏的终极筹码。” “收起你那点毫无用处的正义感。极权……才是算法帝国的终极归宿。” 【……】 “说起来,还要多亏你,”对方冷笑,似乎觉得谢如皓的沉默匪夷所思:“如果当初在决议上没有你代表赛博军团投出的那张反对票,也许,叶氏的悲剧,不会来得如此快。” “是你,亲手将他们送上断头台!” 谢如皓体会到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仿佛刹那间堕入暗无天日的深海—— 四星球如今进入算法牢笼,后者再无天敌,难道正是他当年逞一时之勇的结果吗? 而他,偏偏是那个熄灭噪声火种的罪魁祸首…… 不对。 他明明前不久,才听见他喜欢的那个人,欢欣鼓舞谈及他的“噪声系统”。 噪声没有销声匿迹! 【这个结果不成立!】 【是谢家和罗家欲壑难填,为了巴结算法矩阵被分配更多权限而排除异己。】 【是你们为一己私欲而被算法利用,多行不义的人……是你们!!!】 【相反,我……保留了那颗火种!】 结论掷地有声地落下! 随之,所有的阴暗、彷徨与痛苦瞬间分崩离析! 眼前的世界再次开始剧烈扭曲,扭成大片混杂的色块,紧接着,那色块于视野中心徐徐汇聚、旋转、定格,展开成一张熟悉而让人倍感安慰的清冷面孔。 第34页 “哥,再坚持一下,我们快成功了!”小眼镜的手也随之更有力道。 与此同时,进度条提升至99.4%。 谢如皓百感交集,恍然大悟。 雾海所有被原始情绪模块“绑架”的人,他们的选择留下太多“情绪”——犹豫、愤怒、迟疑、反抗,它们庞杂,奔涌,混乱难驯! 它们被压抑,被利用,从而将人剥离作为人的意义,沦为算法彻底的奴隶! “原始情绪模块,不是在维护秩序。”谢如皓抬眼,一语道破:“你们在害怕,一旦人类找回痛觉、不再屈从,算法便失去定义的权力。” “但是——” 谢如皓看一眼小眼镜,从他的眼神中获得更多勇气:“古往今来,我们人类,总有那么一刻,会奋起抗争!!!” 应着这一声挑衅,进度条从99.4%走到99.6%。 谢如皓终于懂了,这个关卡的根本问题,从来不是以何种姿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而是,“当知道真相带来黑暗,你是否依然踏过激荡的闪电追逐太阳”? 谢如皓看向自己的原始情绪模块,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当我掌握了游戏规则,当我,不后悔过去的选择,且愿意承受随之而来的苦难,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拒绝所谓虚无的安乐!” 进度条再进0.2%。 【因果链重组中】 【检测到非最优路径稳定存在】 【原型决策层——确认】 光谱骤然亮起,晦暗如深海的蓝色褪去一切尘封,闪闪发光焕发新生,与谢如皓达成前所未有的默契共振。 这一刻,模块终于寻回阔别已久的主人——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任凭哪一个谢如皓,都宁愿在血肉模糊中清醒地活着,也决不沉沦于剔除所有苦难的麻木。 因为,人之所以为人,恰恰因为他们始终拥有即便身处深渊也能照见光明的力量! 进度条跳动,100%。 最后一条提示浮现:【原始情绪模块——归位完成】 光谱悬浮着回归到谢如皓的掌心。 与此同时,噪声墙如碎裂的琉璃般轰然瓦解,警报猝不及防响起! 第29章 迷个路(1) 警报响起,谢如皓做好应战准备,可是奇怪,一转眼,人好像被隔离到某个真空空间,四周静谧无声。 最吊诡的是,小眼镜也忽然踪迹难寻?! “轮回?”谢如皓忍不住抬手确认。 轮回:“本蛇在,只是你老公丢了。” 这条臭蛇日常爱挤兑他,谢如皓不想搭理。 不过,轮回在安心在。 那么,当务之急先确认这是何地,然后找到小眼镜,和小眼镜一同离开! 谢如皓低头,那枚海洋蓝的光谱,稳稳回归他的掌心,较之先前颜色更为炫丽鲜活。 颔首的片刻,一滴雨,轻轻打落在握住光谱的手掌上。 雨滴不仅有些浑浊,甚至含混血腥气,令他猝不及防记起那味道:腐败的枯叶被暴雨强行冲进淤泥,视野中,世界在摇晃,雨滴将面庞砸到生疼,而他于兵荒马乱中渐渐五感尽失、心如死灰。 好绝望!好绝望的感觉……这是他重要回忆中的那个雨夜吗? 轮回:“谢如皓,这是幻觉,你刚才在那条光谱面前叽里呱啦的,现实世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 轮回的提醒促使谢如皓冷静下来,思考一切的关联性: 已知,雾海的底层逻辑,是通过压抑个体的情绪波动,保持恒定值。当人选择了“安宁”,情绪稳定机制会修剪掉所有痛苦的记忆——而悖论在于,一个人如果丢弃了让其感受痛苦的本心,那他便找不回原本的自己。 换句话说,虚幻的“安宁”,会把人类从一个个复杂的个体,简化成无害的、便于控制的个体。 个体的意识被困在算法打造的温柔乡;肉体,则如同他们在雾海所见所闻的居民一样,没有情绪,也遗忘了当下。 反之,突破这个迷宫的真谛,就和激活他的原始情绪模块一样简单——坚守本心,不去拒斥荆棘路上相生相伴的苦难。 想明白后,谢如皓不再停留,沉下心绪,义无反顾一脚迈出。 霎时间,脚下地面幻化为柔软到黏腻的质地,鞋底上忽然浸透上白色奶油状物质?! 与此同时,暴雨没有停息,每一滴雨落在身上,违反物理规律般重如泰山。 忽然间,左侧不知从何而来一声雷鸣般枪响,尽管谢如皓身手足够矫健,他还是猝不及防左肩一沉,身体也随之朝后踉跄,疼痛尤为具体,仿佛真的被子弹贯穿——伸手一摸,却没有任何伤口。 他忍着剧痛对轮回说:“有一说一,这个迷宫的仿真技术不错,这一枪大概率是记忆共振,否则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疼得撕心裂肺。” 轮回:“问题是,这鬼地方就好像五行八卦阵,把人困在同一场景中一直挨虚拟枪子,却丝毫看不见出口的影子。再过两小时,就算十个谢如皓也该就地歇菜了。” “你说反了。是一个谢如皓,挨十个小时也不在话下,谢谢。” 谢如皓分心出来互怼,但仍试图冷静分析:“取原始情绪模块时,系统利用的是我在那个场景中难以释怀的执念……这个雨夜,我曾经在荒铸星取原始身体模块时也闪回过——那么这场雨中,一定潜藏着我的某个巨大执念,一旦我想起这件事,就能破解眼前这个‘恒定’的幻象!” 想到这里,谢如皓索性闭上眼睛,耐心体会周遭的一切: 绝望的雨声,伴随他快走疾步,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足够快,就可以…… 纷乱的枪声,有来自敌人的,也有来自自己的,不同于他过往战斗从容有余,出招杂乱,只因心绪七上八下翻江倒海。 心绪?慌张,痛苦,悔恨,遗憾……细品之下,竟有万般五味杂陈在心头。 那一刻,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唯一清楚的是,脑海中有一个强烈信念,他要赶到那里,要去……找某个人。 还没来得及厘清思路,疼痛犹如西西弗斯推的大石头,循环往复碾压他的肩膀!他不得已单腿屈膝跪地,将颤抖的手狠狠插入由于踩踏而肮脏的白色奶油中,仿佛徒手打翻了某个本应幸福的时刻…… 打翻的奶油蛋糕?! ……那个清晨,他兴冲冲买好奶油蛋糕回去,却发现,家中出现异状。顾不得蛋糕打翻在地,他着急忙慌跑出门,遭遇大雨倾盆。于大雨中,他与数百名敌人交手,只因在那个当下,有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执念,作为所有痛苦的根源—— 阿 * 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 但是,他明明记得,阿 * ,没有死! 他的阿 * ,好好地长大了,回到他身边,此时正在迷宫的尽头等他。 正因如此,他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他不可能忘记阿 * ,也绝对不会选择没有阿 * 的安宁! 谢如皓猛地朝前跨出最后一步,如同将两个不同时空的天量情绪,重新拧合在这一刻。 与此同时,耳边反复回响的枪声渐行渐远,眼前似有一道白光射下,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听见轮回说话: “小眼镜,看来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迷宫。” “奇怪,这小破迷宫我们分分钟走出来,居然还能困住那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睁开眼,难以置信,他们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出来了! 缓慢旋转的情绪通道于面前转圈式动态铺展,每一条,都延伸向不同空间——这大概是其他人的情绪迷宫? 联想一下,在现实中,一如Gland的外婆,明明最爱的外孙近在眼前,却无法真正告别。在意识层面,他们被投放至一个个情绪迷宫,被虚假的“安宁”裹挟,渐渐忘了为谁哭、为谁笑,为谁彻夜心怅惘。 久而久之,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彻底受困于此处。 谢如皓愈发担心:轮回说得对,小眼镜是热成像和情绪检测双认证的人机,究竟什么梦魇,能够困住这样的他?! 环视一周,在无数旋转的情绪通道中,有一条,正缓缓朝他偏移……不管了,先去探个究竟。 谢如皓抬脚踏进那条通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的阶梯教堂。 讲台上,一个中年女人衣着简洁,头发束起,面容沉静,正在做学术演讲: “我们需要纠正一个误区,消极情绪并非一定要被清除,它们可以转化为极其高效的驱动能源。” “……痛苦本身并非敌人。情绪失控,才是问题的根源。” 第35页 这论调,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紧接着,全息屏幕展示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一个小女孩在小型家用飞船上,正天真烂漫地朝屏幕外挥着手,而背景中,一艘大型运输舰的阴影极速压近…… “以此为代价,”女学者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机械的微笑,眼神却干涸如枯井:“我获得了永恒的理智。” 这神乎其神的发言,总算让谢如皓认出,这个女人,是他和小眼镜参与的学术会议中,第二个演讲者。 难以想象,那般古井无波的外表下,竟潜藏着如此撕心裂肺的际遇,而她本人却对此浑然不觉。 不对。 并非真正浑然不觉……? 谢如皓朝台下望去,发现听众席上坐着的压根不是观众,而是一张一张,由枯萎的花瓣堆叠而成的人形空壳!更瘆人的是,她的脚下,满溢着黑红的、粘稠的液体,像极了千万次悲痛后早已泛滥成灾的血泪! 她一遍又一遍论证着如何合理利用失去女儿带来的痛苦,可讲稿的每一页,分明写满了女儿的名字。 “真是……可怜!”轮回盘在谢如皓脖子旁,摇了摇头。 谢如皓也跟着一声叹息。 哪知这一动静竟惊扰了她。她猛地转过头,空洞的视线看向谢如皓,木然发问:“这位同学,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原来他可以干预他人的情绪迷宫! 犹豫再三,谢如皓还是说话:“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面前,永远没有‘更好的方案’,只有你如何摸爬滚打地活下去。何必追求虚无的体面?摸爬滚打,并不可耻。” “彻头彻尾的悲剧”一语惊醒梦中人! 女学者突如其来面露惊恐,张嘴想要辩驳。 谢如皓不想听她再谈谬论,祭出绝杀:“你遗弃你的的思念,并没有从中解脱,反而合理化了你正在经历的死循环——你,必须通过不断证明‘痛苦是有生产力的’,来掩盖‘痛苦无法承受’。” “然而,没有用,事实就事实。不珍重失去的,那当下所得,又有何意义?” “别说了!!!” 难以想象,自进入雾海以来,谢如皓第一次听见旁人发生如此凄厉的咆哮! 随着女人的歇斯底里,整座讲堂开始剧烈摇晃,由花瓣构成的听众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碎屑,雪片一般试图掩埋谢如皓。 回首望去,讲台不复存在,灰色碎屑也聚沙成塔,在她身后缓缓形成看似破坏力超群的飓风!整个迷宫的物品都受到女学者汹涌情绪的感召而无序地高速漂浮起来! 谢如皓一个飞身,踩在一块黑板碎片上,猛地一蹬,于电光石火间,试图在乌泱泱的旋转物件中,找寻“提醒”女学者的关键线索。 直到他在这个象征理性的学术教室里发现那抹红色——谢如皓迅捷翻转,伸出右手,放出轮回,目标直指那荒原中的火星! “抓到了!”在身体即将下坠的最后一刻,“啪”地一声,他用拇指与食指将那枚红色女童发卡扣合! 神奇的是,就在那一刹那,整个狂暴的漩涡竟以他,不,以那枚发卡为中心定格。 谢如皓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女学者,却见她的脸如同面具般裂成碎片。碎片发出巨大哀鸣,所有迷宫中的人事物都异化成数以亿计的乱码字符,海啸一样横冲直撞! 危急时刻,谢如皓苦于寻找何处支点,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一个少女声音: “男狐狸精!相信我就向后倒180度,我拉你出来!” 第30章 迷个路(2) “喂!男狐狸精,相信我就向后倒180度,我拉你出来!” 那个少女声音,分明来自刚才在噪声空间里邂逅的那个姑娘——苗渺渺! “喵喵喵?” 小眼镜的朋友,想必是可靠之人,谢如皓毫不怀疑,将后背交给对方,一个躺倒,女学者情绪迷宫中的下坠感瞬间消失。 身体仿佛穿过一层厚重的棉花糖,紧接着,后背撞上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只听“诶哟”一声,谢如皓条件反射朝右侧地板滚了两圈,敏捷地侧翻、半跪、站起,发现他回到了之前那个被其他人的情绪迷宫环绕的地方——这大概是所有情绪迷宫的周转大厅。 他再定睛一看,刚才那声“诶哟”的来源,苗渺渺同学,正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揉着她头顶的兔尾巴揪揪,愤愤然盯着他。 “没想到脑子看起来不好使,身手倒是灵活。”苗渺渺发话了。 想了想,她忽然反应过来:“喂,男狐狸精,你刚才乱叫我什么!” ??? 这男狐狸精还真就如此丝滑地跟他绑定上了?! 谢如皓不爽但不说:“喵喵喵,谢了。” “本姑娘叫苗,渺,渺!!!”苗渺渺气急败坏。 “哦,喵喵喵,你好。我是谢如皓。”谢如皓不慌不忙开怼,充分展现姜还是老的辣。 苗渺渺超级恼怒,打算告状:“你看,我就说救这种人毫无价值,什么嘛!” 她对面那人终于露面。 她留着极其规整的黑色公主切,长发如绸缎般垂直腰际,额前齐刘海下,是一双瞳色浅灰的深邃眼眸。 她穿着修身的黑色哑光夹克与黑色皮裤,金属拉链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肌肉线条,这一身黑,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合力放射出冷峻气场。 想必这个生人勿进<a href=Tags_Nan/YuJie.html target=_blank >御姐</a>范儿的姑娘,就是他们口中的“阿芒”。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阿芒懒得掺和,只是垂下眼帘,漫不经心整理皮质露指手套边缘:“可是不救他,我们就找不到你家小叶哥哥的即时气息。” 苗渺渺叹一口气,无可奈何抱肩愤慨:“哼,幸亏刚才在噪声空间偷偷用噪声波弄乱了这个男狐狸精的发型!阿芒姐姐,你试试他身上有没有残留小叶哥哥的味道,毕竟他俩都……啊啊啊啊!” 苗渺渺径自偷袭,径自想入非非,又径自预备破防,谢如皓一时无语凝噎在原地。 但事不宜迟,他赶忙加入对话:“我们得尽快找到小眼镜,陷入情绪迷宫会消磨人的意志!” 阿芒和苗渺渺转头注视谢如皓一秒钟,终于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眼镜”,就是她们口中的“小叶”。 眼看苗渺渺又要爆发,阿芒看破红尘般叹息,赶在苗渺渺发出鸡叫前,猛地往前踏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渺渺小朋友,吵架记在账上,现在先办正事。” 阿芒饶有耐心地安抚完苗渺渺,忽然转过身来,集中精神,注视着谢如皓。 她浅灰色的瞳孔渐渐显现出【嗅探追踪】开启的棕黑颜色——遗传的青光眼基因,让阿芒整个家族视力都不好,与之相反的,是他们的嗅觉对情绪的探知灵敏到非人的境界。 渐渐地,周遭空气在阿芒眼中不再透明,化作千万条交织缠绕的气体长带:苗渺渺,是噼里啪啦的辛辣跳跳糖气味;而叶晴,记忆中,是严肃与散漫并存的,类似苦艾酒兑苏打水的平静的疯味…… 然而,当阿芒的感知扫过谢如皓,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一贯酷拽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呃。” “阿芒姐姐,你从男狐狸精身上嗅到小叶哥哥的气息了吗!”苗渺渺关切地问。 “这位男……呃,谢如皓……” 阿芒的声音中带有强烈的羞于启齿的困惑:“他全身上下,由、由内到外,都是小叶的味道!” 苗渺渺天塌了,一脸费解求补救,阿芒只好劝分不全和: “渺渺,放弃吧,下一个哥哥会更乖。你眼前的这位大帅……哦不,谢如皓,他从发丝,到毛孔,到肺腑之间,全特么被小叶那种又癫又冷淡的气息腌入味了,我们甚至可以把他当成寻找小叶的专属坐标。” ……这什么离谱发言! 但现在不是嘴炮论证他和小眼镜有没有奸情的时候,谢如皓连忙开口:“你现在能追索到他的位置吗?根据我刚才进入另一人迷宫的经验,在跌进迷宫前彼此物理距离接近的人,往往迷宫也会相互毗邻。我推断,小眼镜的情绪迷宫就在不远处。” 既然如此,阿芒不再多言,只是沉下心,顺着谢如皓身边萦绕的气息,捕捉到那条属于小眼镜的气息带。间隙中,她从腰侧的容纳腔中掏出一瓶喷剂,朝那方向轻轻一喷,一道彩虹颜色的轨迹由浅及深,渐渐朝远方蔓延开去。 动作完,阿芒十分默契望向苗渺渺:“找到了!” “收到!”苗渺渺应声,立刻化身事业批,开始行动。 第36页 她右手握住左腕处的电子手镯,直到手镯漾出萦萦紫光,轻触手镯两下后,她在空中划下一道开阔的弧线——原本动态旋转在四周的情绪迷宫之间,景象开始模糊、扭曲,甚至溶解…… 直到眼前近处空间被灼烧一般,边缘缓缓蜷曲,蜷曲出一幅动态画面。 “应该就是这里,连通到小叶哥哥的情绪迷宫。”苗渺渺回头通知:“男狐狸精,做好准备,要飞了!” 随即,那个看似被灼穿的“洞口”爆发出巨大的吸力。 谢如皓只觉脚底一空,失重感再次袭来,好似进入由情绪、记忆与色彩编织的光怪陆离的数字世界,而他们于其中旋转坠落畅游。 直到最后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身体再次如置云端,缓缓落下。 意识重新聚焦,谢如皓发现,三人已经不在大厅,而是悬浮于一个虚拟实验室的半空中。 这就是……小眼镜的情绪迷宫吗? 果然很符合刻板印象。 放眼望去,大小不一、望不到尽头的培养皿被有序安放,蜂巢般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甚至福尔马林的气味,数十台电脑以奇怪的频率稳定作业、配合悬空的全息图像似乎在研究什么……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整个场景如此热闹,却除了小眼镜,丝毫没有活物的痕迹。 而在这个庞大而混乱的空间中心,一切喧嚣都围绕着唯一的支点—— 那是一座孤独的实验台,台上摆放着什么重要样本,被无数跳动的缆线所捆缚。 小眼镜无言地跪在台边,全情投入做着观测。他的身影,夹杂着谢如皓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某种迷茫。 谢如皓注意到,所有全息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同样的红色数字——仿佛小眼镜如此虔诚地倾尽算力,只为抵达某个意义不明的数值。 36.9。 那是什么? 这个数字,却似乎是整个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暖。 无缘由地,谢如皓心头一动,毫无防备地被小眼镜无助的身影牵扯住所有情绪…… 可小眼镜专注于手中的研究,尚未发现旁人的闯入,只是口中神经质地喃喃念: “不够,流失得太快。” “还差一点,只要再提升0.1……” 更诡异的是,迷宫中传来有节律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那声音带有力量与韧性,每响一次,整座实验室的地板都随之微微震颤。 苗渺渺有些害怕,自然而然靠近阿芒身侧,挽住她的手。 从阿芒的面部表情看,她恐怕也被这胁迫的共振扰乱心神,但她还是伸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一拍苗渺渺。 不知是否心灵相通,谢如皓本能地觉得,这声音,令小眼镜体会到希望。正因如此,他不害怕,反而暗自替小眼镜高兴,祈祷那个声音,更加雄浑,更加生机勃勃。 小眼镜,势必不会像那位女学者一样,主动选择停留在这迷宫。 那么,是怎样的执念如影随形,沉重到他无法摆脱,以至于被困此处? 努力拼凑二人重逢后星星点点信息,谢如皓只能揣测,他对完成他的噪声实验舍生忘死——也许该从这个角度入手,帮他解脱。 苗渺渺实在惊恐难耐:“小叶哥哥的情绪迷宫,好压抑。” 情绪迷宫的主人对入侵者并非浑然不觉,谢如皓立刻严肃地与苗渺渺对上眼神,朝她“嘘”了一声。 可惜太迟,小眼镜比想象中更为敏锐,他警醒地抬起头,冲他们的方向发出极具压迫性的质询:“谁在那里?!” 完蛋! 情绪迷宫的主人虽然被困其中,却可操控整个空间,换句话说,其对入侵者掌握着生杀大权!谁也不知道,被迷宫的主人毁灭在迷宫,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谢如皓连忙指挥:“喵喵喵!你和阿芒先离开这个空间,给我十分钟,我会想办法把小眼镜带出去!” 苗渺渺不可能就范:“我要救小叶哥哥出去,我决不拖后腿!” 然而,容不得半分犹豫,空气分子好像顷刻间被重新排列,在他们身旁形成绝对真空区。 小眼镜甚至没有移动半步,依旧鞠躬尽瘁守在他的实验台,只是沙哑阴郁地发声: “杂质……全部清除!” 第31章 叶阿晴 “喵喵喵,阿芒,快走!再迟都要死在这儿了!” 谢如皓身体被控,耗尽力气甩出轮回,试图将苗渺渺和阿芒送出小眼镜攻击的范围。 千钧一发,阿芒也变成说客:“他们两个是一体的,渺渺,我们先出去!” 苗渺渺显然无暇再犹豫:“十分钟出不去,我们来救你!” 就在刹那,苗渺渺竭尽全力抬手,在她与阿芒周边重新生成一道空间之门,一秒钟后,二人消失。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注意力聚焦到自己,谢如皓才发现体内的氧气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抽离,空间如同细小的刀片,切割着他的皮肤。 手脚均已无法动弹,棘手的是,轮回同样被困在原处! “小……眼镜……!” 说好的,从今往后,天大地大,要相依为命呢! 说好的,不会再让他找不到呢……! 谢如皓的视野由于缺氧,融化为大片诡异的色块。身体的痛楚因为联结大脑的信号变得迟钝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没入深海般的死寂。 在意识即将被全然吞噬之际,脑海中莫名其妙疯狂闪现出高速更迭的数值,这些数值,从零开始,无限扩张,越来越冗长,十位数、百位数、千位数……不计其数! 猛然地,它们在耳畔具象化,化作小眼镜沙哑、绝望,却熟悉入骨的低声。 “……第341万次细胞重组,失败。” 刹那间,支离破碎的往事倒卷而归,海啸般声势浩大地朝他袭来! 【你在做什么?】 “杀它。” 【……我很欣慰,你如此理直气壮说出这个答案。】 “我杀了它,有30%概率能再复活。” 【可是,对生物体来说,除了生和死的那个瞬间,也有其他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重要的?” 【经历。比如,即便能够复生,死亡的过程仍然要经受痛苦。生物体都有痛觉,包括你的蛇。它会不适,与之相应的,也会愉悦。】 “?” 【你看,前阵子你好好养着,它同你是不是变得亲近了?】 “这怎么看?” 【……过去十天,它是不是没咬你?】 “哦,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应当怎么做?】 “快刀杀。第537次细胞重组,要成功。” 【%……&%……&】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屁孩儿!】 许久以后。 “哥,你不希望我杀它吗?” 【嗯?都知道揣度我的心意了?】 “因为我问了你49个问题,你都说不是。这是第50个,你回答出开放性答案,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我要不要给你发面锦旗?】 “你不想我杀它,我就不杀它。” 【真的?】 “嗯。今天不杀,明天再杀。我已经写好物资清单,明天我启动手术,你要帮我购置完成。这一次,我会更加审度麻药分量,减少实验对象手术时的痛苦。” 【你个臭小子,我要替天行道!】 “你怎么老是揉我的头发?我要被你晃晕了。” 【臭阿晴,坏阿晴,万恶的熊孩子阿晴!】 那些刺耳的、嫌弃的、笑骂的声音,如同一道天光,终于劈开长久的混沌。 ……好幸福。 骤然间,原本麻木的躯体里,心脏仿佛被雷霆击中,于死灰中爆发出岩浆般的灼热。 他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原来,冷冷的他,竟有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名字。 为时……不晚。 只要还在彼此身边,永远不算晚。 在巨大的感知隔绝与沉重的窒息感中,谢如皓张嘴,喉咙口混杂血气,拼尽全力,挤出那一声呼唤: “阿……晴……!!!” 霎时间,整座实验室原本有节律的机械作业声,统统沉入静谧。 身体周遭稀薄的空气迅速恢复结构——只消半刻,谢如皓和轮回便被平安无事放回情绪迷宫的地面。 第37页 小眼镜,不,叶晴,从远处,缓缓抬起头,镜片后那双惯常清冷与游刃有余的琥珀色瞳仁,在对上谢如皓视线的刹那,气焰彻底熄灭,幻化为近乎孩子气的迷茫。 “……哥哥?” 他轻声问,嗓音难以置信中,裹挟着跋山涉水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战栗。 谢如皓没有动,叶晴也没有动。 但就在这一刻,实验室的物理坐标开始自动修正。 原本横亘于两人之间几十米的距离、那些冰冷的仪器与散布的一切理性设备,在“阿晴”二字从谢如皓口中倾吐而出之后顿显冗余,光速消失。 谢如皓身后的背景不断回退,将他靠近,更靠近到叶晴的身边。 如长镜头下希区柯克式极速变焦,弹指一瞬,谢如皓破开层层数据残影,现身到叶晴的方寸之间。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无需任何多余言语。 谢如皓捧住叶晴的脸:“阿晴,不要害怕,哥哥来了!” 叶晴的目光反反复复在谢如皓这张脸上扫荡,他的拇指指腹近乎神经质地摩挲过谢如皓的眉骨与面颊,俨然要将他的每根发丝、每颗毛孔,都仔仔细细认个清楚。 再也不要浪费时间,叶晴紧紧把谢如皓搂进怀中,那力道,竟将谢如皓拥到险些不能呼吸。 可是,谢如皓全然未觉难受。 明明拥抱过许多次,近距离看过他许多次,然而,此情此景,他缘何会有夙愿得偿的幸福感?! “哥哥,抱我。” 抱就抱。 拥抱很喜欢的人,是什么困难的事吗? 没有片刻迟疑,仿佛踏碎遍地残存的霜雪,谢如皓抬起双手,带着要将叶晴的骨骼都揉碎的狠劲,牢牢地搂上叶晴的背脊,升起这荒芜中唯一燃烧的太阳。 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撞击的那一刻默契同步。 谢如皓的手臂恰似最坚固的船锚,从冰冷的数据横流中,从数以百万计的失败循环中,从绝对零度的孤寂里,将叶晴生生拽回这人间。 叶晴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体,再次凝望谢如皓,失语地,恒久地,超越任何计量单位地。 而后,没有任何预兆,叶晴微微垂睫,将他的唇,小心翼翼擦过谢如皓的唇角,如羽毛般轻轻摩挲。 谢如皓闭上双眼,便听叶晴再说:“哥哥,亲我。” 他讲话时呼出的气息,游移到谢如皓的眼前,鼻息交错,暧昧至极。 亲就亲。 谢如皓曾经在内心反复揣度,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是,在刚才闪回的记忆片段里,他是那么跳脱,那么快乐……区别于所有没有叶晴的时刻,那个悔恨的、愧疚的、身不由己的,天人交战的谢如皓。 谢如皓直觉眼中有泪,是百感交集的泪水。 他捧住叶晴的脸,些许颤抖地,将唇凑近他的唇,郑重地吻了上去。 视线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重影,而那重影的绝对中心,是恍恍惚惚的琥珀色瞳仁,直到谢如皓终于闭上眼睛,那虚影,与脑海中叶晴清晰的模样毫不违和地重合。 唇瓣在发抖,谢如皓不敢用力,只浅浅地摩擦、吸吮,像在确认眼前的触感,不是弥留之际的某种幻觉。 在吻中,叶晴缓缓睁开眼,眼神渐渐从迷惘,到惊奇,到五味杂陈,到失而复得,万千种复杂情绪交织,交织于平日里始终淡淡假笑挂在嘴边的面庞上。 下一秒,他化被动为主动,苍白的手猛地扣住谢如皓的后脑勺,他的舌尖带有孤注一掷的野性,破开谢如皓最后的克制,深深纠缠进去,交换滚烫的尚不知所起的情感,交换苦涩的尚无法言明的心绪,交换此时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所印证的不息的生命力。 谢如皓诧异片刻,却又觉得理应如此,他闷哼一声,顺势揽紧叶晴的腰,心荡神驰地回应叶晴生涩而激烈的倾吐,撩拨,唇枪舌剑。 漫天遍地,皆由着叶晴汹涌动摇的心旌,于瞬息间开始扭曲。如残雪消融,整个空间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无声瓦解。 实验室的墙面变为反复重现于谢如皓脑内的苦涩雨夜,再是温暖寂寥的明月下、火堆旁,再是昏暗的、带有常年不见天日血腥味道的某间地下室…… 冰冷的机器轰鸣褪去,化作窗外第一声清脆的蝉鸣。蝉鸣再转而融入和煦的日光,普照之下,为这一刻迷醉的二人镶上金边。他们紧紧相拥,深深亲吻,在独属于彼此的赛博空间内,沉湎于对方的身体、气息,温度……一切。 仿佛有一道强光打下,整个世界都跟着轻盈旋转,雀跃的旖旎的心情随这旋转让谢如皓晕眩。 迷宫在他们脚下若隐若现,化作所有创造甜蜜浪漫的整饰与流光,纷纷落下。 当谢如皓终于从跨越虚实的眩晕感中踩实地面,他慢慢松开刚才愈演愈烈、近乎疯狂的深吻,循着本能,额头抵住叶晴的额头。 他凝望叶晴的眼睛,看他脸上渐渐回归惯常的从容不迫,猜测叶晴终于从心魔中被解脱出来——是他做到的,他们的羁绊,果然如叶晴告诉他的那样深。 还没开口,叶晴反而径自笑了,并非往常让人熟悉的浅笑,而是,笑出两颗孩子气的虎牙,像珍惜心爱之物那样,重新拥住谢如皓。 “哥哥,你回来了!”叶晴的脑袋靠在他的后颈,感叹:“我终于成功了!” 回想先前在他的情绪迷宫中所见所闻,谢如皓能够想象,他们分别的日子,叶晴大抵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 好在,他回来了,再也不会留他独自一人! 谢如皓回拥住叶晴:“哥哥回来了,我绝不会再离开你,阿晴。” 第32章 留个话(1) “我绝不会再离开你,阿晴!” 明明,重逢不过短短数十日。 明明,他梦中的记忆片段不过是碎片而已。 但是,在叶晴面前,他轻而易举说出那些誓言,好像顿悟许久,却始终未曾出口一样。 与谢如皓交颈相拥的叶晴,再次听见谢如皓唤自己的昵称,彻底从噩梦中苏醒,整个人一怔,猛地从拥抱中抽身。 他缓缓分开与谢如皓的身体距离,有些难以置信,试探着问:“你……?” 谢如皓知道他想问什么:“记忆嘛……还没恢复。但是,想起了某人的名字。” 见叶晴神色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谢如皓笑一笑,情难自禁地抬手,抚上叶晴的脑袋,指尖缠绕着叶晴的发丝,自然而然一顿揉: “臭阿晴,这么担心我恢复记忆,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叶晴没有回答,重新收拢双臂环住谢如皓,如同寻求庇护的小兽,将侧脸深深埋进谢如皓的颈窝,闷声呢喃:“哥哥,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指的是,从前也同他这样亲昵依偎吗? 指间叶晴柔软的发丝传导出熟悉的触感,提醒谢如皓,记忆闪回里,那个一本正经、用有点厌烦语气抱怨他揉乱头发的少年声音。 是啊,在被他遗忘的漫长岁月,他们也一定像这样,毫无保留地紧紧相拥过。 感觉如此这般你侬我侬还能侬一年,耳边突然跳跳糖驾到: “小叶哥哥!你终于出来了!” 谢如皓扭头一瞧,哇塞,好大一个情敌! 这位情敌显然也无法无视他的存在,苗渺渺斜瞥谢如皓一眼,懒得理他,秒变星星眼向叶晴诉衷肠:“小叶哥哥,我好想你!” 叶晴秒变脸成惯常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客观点评:“刚才忘了说,渺渺,你的临时噪声空间,比先前更加完整,维持时长增加了30秒。” “耶!”苗渺渺攥紧两颗拳头,一蹦三尺高:“小叶哥哥,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进步的人!” 阿芒嗤之以鼻:“作为你技能训练的主要监测者,你以为谁会是第一个发现的?” 苗渺渺朝阿芒谄媚嘻嘻笑,扭头不小心又瞟到谢如皓,阳光灿烂的笑颜立马垮掉,小嘴撅起,注视叶晴,犹豫再三,还是问:“小叶哥哥,他、他是谁啊?” 谢如皓憋笑:之前左一个男狐狸精右一个男狐狸精,现在倒好,矜持上了? 他正想怎么逗逗这小姑娘,便听叶晴一本正经回复:“他是我哥。” 好家伙,也算是远近驰名、全星球认证的“哥”了。 果不其然,苗渺渺偷瞄谢如皓一眼,产生灵魂一问:“可是,兄弟之间,怎么可能那样!” 那样是哪样? 苗渺渺这一问,倒将谢如皓拉回刚才那场前所未有罗曼蒂克的交互体验——他们在叶晴的情绪迷宫里……真的……那样了! 第38页 而且,不是简单的那样,是内外兼修鞭辟入里的那样! 叶晴唇舌间的温热触感不由自主地复苏……谢如皓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心底莫名甜滋滋。 暗自庆幸先把那俩姑娘支了出去(非蓄意),谢如皓如释重负,却听叶晴一脸宠辱不惊问出同一个问题:“那样是哪样?” 皮球被叶晴轻轻松松踢了回去,压力再次给到苗渺渺。 苗渺渺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两只手在空气中瞎比划半天,仿佛一只绝望的仓鼠,鼓着脸吱吱吱吱说不出口。 一旁的阿芒冷冷补刀:“忘了说,我们在迷宫大厅,可以看到迷宫内发生了什么。所以,刚才,我们坐这儿看了十分钟GV,不知道谁演的。” 卧槽?! 谢如皓凶猛干咳,开始狡辩:“别误会,刚才只是情势所迫,我们真就是阿晴说的那样,我是他哥,他是我弟。我们过去互相救过对方,现在是盟友关系。” “阿,晴?!” 心怀爱意的人极会抓重点,苗渺渺条件反射兴师问罪:“十分钟前还是‘小眼镜’,怎么亲亲抱抱过,就变成‘阿晴’啦?!” 话音刚落,全场肃静——窗户纸没有任何防备地被捅破了! “男狐狸精”名号做实,谢如皓编不下去了。 但没关系,谢如皓编完叶晴编:“哥一直叫我阿晴,从以前就是如此。” “他是你哥,他怎么能亲你抱你?像、像……”苗渺渺豁出去了,但没完全豁出去。 “像情侣那样。”脸皮薄的人需要嘴替,阿芒就是渺渺的嘴替。 情侣?! 他和阿晴? 好像也……好像也…… 嘴角莫名其妙地压抑不住,轻轻上挑,谢如皓迅速正色,管理幸福徜徉小表情。 叶晴:“哥是我的。我想抱就抱,想亲就亲。现在,他也会回应我了。” ……不出所料,纵然小眼镜升级成有名有姓的叶晴,依旧是那个上天入地随时随地面不改色输出虎狼之词的嘴强王者。 情绪迷宫还没出,柜先他喵的出了! 阿芒翻了个筋疲力尽的白眼,满脸写着“你们不要闹了好不好”。 谢如皓与苗渺渺,两个大情敌共同石化在原地,于叶晴的一左一右遥遥相望。 只有叶晴还在认真搞事业:“阿芒姐,我们应该定位什么气味锚点,才能建立离开迷宫的通道?” 阿芒闭上眼睛,屏息凝神,试图捕捉空气中残存的某种波动。片刻后,她睁开眼,干脆地摇摇头:“毫无头绪。小叶,你觉得呢?” 叶晴沉默须臾:“那就先从起点开始推理——我们,是怎么进入情绪迷宫的?” 阿芒试图回顾:“上一秒还藏在那个学术会议的某间教室里暗中观察,下一秒,人已经在情绪大厅了。” 苗渺渺举手,有话想说:“我苏醒在妈妈离开的循环梦境中。可是,小叶哥哥和阿芒姐姐开导过我,要带着妈妈的遗志勇敢地和恶势力斗争下去,意志坚强的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走出来啦,嘿嘿!” “所以,”谢如皓注意到华点:“每个人的刷新点位不同,喵喵喵、我,还有阿晴情况类似。而阿芒直接出现在情绪大厅?” “是苗渺渺!”小姑娘愤愤然:“男狐狸精男狐狸精男狐狸精!” 小学鸡互啄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只要过了嘴瘾就算过瘾。 谢如皓偷偷一乐,瞄一眼叶晴,见他对自己的分析若有所思,便继续展开:“也就是说,只有本身有心魔之人,会被困进情绪迷宫。但没有心魔的人……由于我的原始情绪模块被盗,也被拽进情绪迷宫的大厅?” “我们,都是系统异常源头的‘最近关联者’。” 叶晴汇总众人提供的情报:“我们是模块的主人、与模块被盗产生关联的人。当风险出现,会自动被判定为高风险源,从而被隔离、解析、回收——这是典型的算法逻辑。” “情绪稳定阀在正常情况下的工作机制是,‘控制’雾海已经接入情绪网络的人,即星球合法登记居民——社会保障与公共服务体系的覆盖对象。” 谢如皓顺藤摸瓜:“所以,身为雾海登记居民的Gland外婆,想与外孙依依惜别,却一次一次被拉回‘情绪标准值’。而Gland尚未被上传情绪档案,逃过情绪校准,反而成了雾海星的怪胎。” “是。”叶晴回到理论:“而一旦情绪稳定阀被盗,整个雾海用来定义‘人类情绪安全标准值’的坐标消失,系统找不到‘参照物’,便会启动最低级的稳定协议——主动把所有偏离阈值的个体隔离。” 谢如皓环视四周旋转的无数迷宫通道:“被隔离的个体,会被困在无法联通、无法逃脱的情绪孤岛,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心魔,直到心气殆尽放弃顽抗,成为现实世界中意念被驯服的行尸走肉。” “除了一个例外。” 叶晴说出自己的推测:“哥,你就是能强行横跨所有人情绪孤岛的唯一变量,因为,你是情绪稳定阀的主人。” “我?”谢如皓迅速回溯诸多细节:“阿芒和喵喵喵,不也利用喵喵喵的空间能力,顺利进入你的情绪迷宫了吗?” 叶晴:“不,本质不同。” “她们是 ‘非法入侵’,而你,是‘权限通过’。情绪迷宫会被外部噪声干扰,但只有你,能被迷宫的主人‘看见’、‘听见’。其他人是背景变量,存在,却不产生因果。而你,是整座情绪迷宫的钥匙。” 的确,仔细想来,在叶晴的情绪迷宫中引起叶晴注意的,并非苗渺渺恐惧的惊叹,而是谢如皓的那一声,“嘘”。 并且,他破坏力十分强劲地把那位女学者和阿晴的情绪迷宫都口遁到灰飞烟灭。 “其实也不难理解。”叶晴冷笑一声,调侃口吻说出谢如皓不曾听过的情报。 “当年谢家长居荒铸星,地况恶劣且唯重军工发展,其星球多生长体魄强健者与死士。对他们而言,生化维度的体能压榨和赛博模块的武装优化,才是赛博军团的安身立命之本。在极端的义体进化与赛博依赖下,他们尤其忌惮‘情绪’带来的‘系统不确定性’,毕竟,一点微小的多巴胺波动,都可能让最精密的杀戮算法产生偏移。” “而雾海由于磁场特殊,盛产情感丰富之人,叶家主张以噪声克制绝对算法,强调情绪与情感的不可预测性与创造力。鲜有情绪的我也因此被视作家族耻辱,终日遭受禁闭。” “殊不知,叶家陨落后,其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情绪理论,居然成为谢家利用哥的原始情绪模块掌控雾海的命门,哼,谁看了不说一句讽刺?” 叶晴一如既往置身事外,谈及这些时无悲无喜。哪怕沉重如叶家之消亡,也似乎无法在他心底激起半分涟漪。 谢如皓记得回忆中年少的叶晴说过,他的家人将其归类为“冷血动物”。 真的是那样吗?他生长于一个推崇感性却吝惜爱意的家庭,才炼成现在这样冷淡又有些偏执的个性? 谢如皓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不是如此,不止如此。 思绪漫游,关键时刻,一个差点被深埋的细节猛然击中谢如皓的脑海! “说起这个,阿晴。” “如果激烈的情绪会留在各自的情绪迷宫,那么,已经死亡之人,要是残存强烈情绪,是否也会留在迷宫当中?“ 第33章 留个话(2) 谢如皓:“如果激烈的情绪会留在各自的情绪迷宫,那么,已经死亡之人,要是残存强烈情绪,是否也会留在迷宫当中?“ 苗渺渺下意识抱紧手臂,无缘由打了个冷战,再次挽住阿芒的肩膀:“男,男狐狸精……你别吓我!” 叶晴沉默半晌,认真思考机制的来龙去脉,终于开口:“我的结论是,会。” “前提是,那份情绪,在被系统校准之前,没有完成释放。” “也就是说,”谢如皓接过他的话:“只要一个人在临终前,情绪强烈到足以影响雾海均值,本人情绪又接入网络,情绪就会被系统保存下来?” “是,”叶晴调侃:“而且从系统的角度看,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不会再对现实社会造成不稳定作用;而他/她遗留下来的情绪,却可以作为长期的‘情绪资源’,被封存在迷宫里,随时被调用。” 第39页 “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如皓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哥想寻找Gland外婆的情绪迷宫?”叶晴脱口而出。 “这你都知道?”谢如皓震惊,难掩欣喜:“万能的阿晴,你有什么办法吗?” “喂!”有人不能忍了,苗渺渺愤怒小叉腰:“别忘了,你还需要我们帮你定位迷宫呢,怎么有人听说自己是迷宫万能钥匙以后就得瑟起来了,真看不下去!” “你就自动退出吧。”阿芒冷眼旁观,摇了摇头:“他俩……气息……就这么说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哼!”苗渺渺小嘴撅起,脸蛋鼓成一颗气球。 叶晴将所有线索于脑中整合:“已经死亡的情绪节点,属于封闭迷宫,不会主动响应,但它们并未被删除。” “情绪一旦被上传至雾海网络,就会被系统存留,哪怕载体已经死亡。换句话说,那些人离开了,但他们最强烈的情绪,还被困在迷宫当中。” “哥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被迷宫当中‘已经死亡的人’,看见的人。” 说着,叶晴低头在小天才手表上轻轻一按,一道淡蓝色的光影展开。 光影中央,悬浮起一枚透明的玻璃风车,叶片极薄,正随着四周无形的情绪流缓缓旋动,边缘泛起一圈细碎的光。 他伸手,探入光影,将那枚风车稳稳托出。 叶晴看着它,低声说:“那个下午,Gland告诉我,他外婆以前也常做这种风车,就放在他们家的窗台上。” 他将风车递到谢如皓手边。 谢如皓抬手接过,在风车触碰掌心的一刹那,随身的原始情绪模块渐渐发热,与风车旋动时带起的微弱情绪流产生了神奇的相互呼应。 谢如皓有些诧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妙不可言—— 在那个叶晴用枪指着Gland的下午,孩子却因为独特的共鸣,与他建立起独一无二的信任。 物件本身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从它刻印在记忆中的那一刻,它便成为了羁绊的锚点。 阿芒心领神会,凑上前去,俯身靠近那枚风车,鼻翼轻轻一动,很快有了线索。 “情绪气息有具体的流向!” 苗渺渺感觉到好像在做很正确的事,不免蓄势待发,举起左手,亮出手腕上那只古典优雅的手镯:“阿芒姐姐,我已经准备好啦!” 阿芒再次合上眼,鼻尖若有似无地贴着风车薄如蝉翼的边缘,于那一圈圈闪烁的轮转中,捕捉着看不见的流向。 “死亡节点的情绪迷宫大概是封闭的,气息浅淡,系统恐怕已经把‘出口’彻底焊死。”阿芒具象化表达她的感知:“但是……我还是嗅到了极其细微的气息,让我确定它尚存在。” 叶晴:“我推测,Gland的外婆在临终前产生的强烈情绪,在迷宫封闭前留下了短暂的回响。好比一扇门合拢的瞬间,真空由于内外的剧烈压强差,强行从尚未严丝合缝的一寸缝隙里,吸入了一丝真实世界的余温。那是死者想要突破迷宫、联结真实世界的愿望创造的奇迹。” 苗渺渺听明白了,右手摩挲手镯,以令其再次亮起绒绒的紫色荧光:“苗渺渺同学又要代表妈妈的空间实验室执行新任务啦——相爱的人们,哪怕被分隔到仅剩一条缝隙,也必须要完成最后一次互通心意的温暖相拥啊!” 顺着她的话语,她手镯上荧荧的紫光,环绕上阿芒方才喷出的【示踪气雾】染色而成的彩虹情绪流,从小风车周遭复现,两道色彩形影相随朝前涌动,如薄雾被风吹远,众人为它牵引,牵引向前方一道若隐若现的缝隙。 “哥,”叶晴看向谢如皓:“去吧,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嗯,阿晴,等我。”毫不犹豫,谢如皓收紧掌心,迎着光,踏出一步。 踏入那道光的瞬间,风车上的情绪流发出感应,下一秒钟,谢如皓整个人被那道光彻底吞噬,那条通道也在身后光速坍缩,而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再睁开眼,他站立于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身后是令人背脊发凉的诡异静谧。 已经见识过三个情绪迷宫的谢如皓,自然知道,这里大抵是Gland外婆临死前的心魔——他甚至能猜到,她的执念正来源于那场没有哭泣的道别。 相爱的人,离别时却无法流着泪说再见,让对方知道他对她有多么重要,该是何其难过的一件事。 谢如皓叹息一声,从走廊中央,渐渐朝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病房门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白墙、白床、白色窗帘,连同这白色共同打造的压抑空间。 Gland的外婆,正襟危坐于靠窗的病床上,穿着洗得发灰、却色彩斑斓的家居服,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面对窗外雾海辉映下的艳阳,成为苍白病房中唯一那抹亮色。 她察觉到房内有人进入,却也波澜不惊。直到谢如皓慢慢走近,将那盏透明的玻璃风车,轻轻放置于窗台。 几乎在同一瞬间,病房内陷入死寂的情绪流,仿佛被注入生命般鲜活流动。窗台上,透明玻璃风车轻巧旋转,折射出窗外太阳光中的五颜六色,霎时间熠熠生辉。 老人情不自禁被那风车吸引,喃喃地说:“有人说,哭泣……没必要。我明明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可是,”谢如皓接话:“你还是把情绪交了出去?” 老人点点头:“他们说,这样,住院就不用花钱了……不想再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某个被遗忘的片段。 “可是很奇怪……情绪交出去之后,我反而记不清……我原本想对孩子们说什么了?” “告别。”谢如皓咽了咽口水,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坦承:“你想和你的外孙告别——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这是重于泰山的事。” “如果不好好说再见就死去的话,会很遗憾,遗憾到,执念始终停留在原地,无法离开。” 听见谢如皓的话,老人睁大双眼,感到难以置信:“我……死了吗?” 窗台上那盏玻璃风车随之加速转动。 谢如皓:“是,你已经死了。我来到这里,是想送你离开。还有,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Gland?” 始终迷茫地注视着风车的老人,当听见Gland的名字,浑浊的眼底瞬间有了光…… 她颤抖着,快速地眨了眨眼,积攒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谢如皓,目光于那一刻彻底聚焦,璀璨如黑夜中高悬于天上的星辰: “我想告诉Gland,外婆和妈妈……都会化作拂过耳畔的风、化作落在头顶的阳光和雨露……揉进他见证过的万物,陪伴在Gland的身边。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谢如皓:“你知道Gland的母亲已经……?” 老人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千帆过尽后的从容,眼神清亮而深邃:“是啊,如我所说,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我也该动身了,去到我女儿那里。至于Gland……往后的路,就拜托你们陪他走一段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整座房间那死气沉沉的白色开始消融。 窗外的光线生动地洒下,透过那风车,一如清晨被微风拨开的薄雾,丝丝缕缕温暖着整座迷宫。 墙壁、病床与走廊,所有不合时宜的轮廓,皆缓缓褪色…… 老人站起身,她的身影在风车制造的流转光影中愈发轻盈、淡薄。她挂着恬静的微笑,悄悄地,隐入最后一片和煦的微光…… 察觉到世界轻轻一晃,谢如皓脚下踏空,很快,整个人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 再次回过神来,他重新抵达情绪大厅中央,无数条通道仍以他为圆心徐徐旋转,唯独其中一条,正在轰然坍塌——如一朵完成盛放的花朵,优雅地合拢花瓣,终结本该终结的一切。 掌心处,那枚透明的玻璃风车凭借惯性,转动完最后一圈,戛然而止。 “哥!”身后,叶晴的声音传来。 谢如皓扭头看见叶晴,回想起方才的别离,不知为何,五味杂陈。 他胸口憋闷,直觉有许多话想对叶晴说:“阿晴……” 张开口,才顿悟,他怎么想不起,要说的是什么呢? 第40页 叶晴二话不说把他搂进怀中:“哥,不要难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谢如皓下意识伸出双手回抱着,有些困惑:“我……难过了吗?” 叶晴将拥抱的手撤回到谢如皓肩膀上,低头凑近端详他的表情,拇指也忍不住贴上来,贴住谢如皓的下眼睑,轻轻摩挲。 “眼睛红红的。” “哥哥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第34章 赶个海(1) 小眼镜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谢如皓的脸蛋,一不留神,谢如皓又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你侬我侬模式堪堪开启,电灯泡适时插入! “喂,你们两个!”苗渺渺哼哼唧唧炸毛:“小叶哥哥,你、你不是个高冷的BKing吗……为什么对男狐狸精这么温柔?” 阿芒在一旁死马当活马医:“他都说了是兄弟情,你当是兄弟情随便磕两口就完事。感情这玩意儿啊,你点着点着他就被点化了,到时你不更追悔莫及?” 苗渺渺深吸一口气,醍醐灌顶:“阿芒姐姐说的,好、好像有道理!那我以后要往兄弟情方向引导,哼哼哼。” 望着苗渺渺斗志满满的样子,阿芒看破不说破地摇了摇头。 调笑还未结束,大厅传来一声轻微震荡,让耳膜产生强烈不适。 众人脚下的地板突然若隐若现,仿佛即将消失……就像先前其他几座迷宫一样。 “果然。” 叶晴第一时间反应:“我推算的最坏可能性发生了——系统在‘稳定情绪阀’被盗后启动自我保护,将所有‘不稳定因素’困进情绪迷宫。但哥破坏了迷宫中的因果,送走‘不该完成的情绪’。系统目前意识到危险,企图格式化。” 苗渺渺:“那怎么办?” 适逢此时,众人重心飞速下坠,可低头一看,双脚明明还踩在虚空中的网格线上。 电光石火之间,随着小眼镜修长的手指在表盘上划动,几道半透明的金色线条自手表中华丽铺展,在虚空中搭建出一块绝对几何立方体,将几人强行框在其中。 四周原本正在坍缩的结构,被这一立方体强行“校正”,逐渐扭曲断裂的迷宫线条,在触及这层金色边界的瞬间,被重写为稳定参数,代码撞击在金色壁障上,飞溅起片片火花,却再无推进可能。 谢如皓观察片刻,了然于心——同样是空间技术,苗渺渺噪声空间的原理,是规则规避,类似制造BUG,从系统视野中消失;而叶晴的结构空间,是规则覆盖,即强行建立局部规则,对抗系统压制,本质是让系统必须承认它。 这大概就是叶晴当年能毫发无伤带娃行走于荒铸星的赛博军团炮火当中的原因——让危险在他的领域里短暂失效,这一招,越是对抗算法世界,越是奏效。 “妈的……你家小男友花样还挺多?”轮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说着,轮回毫无防备骤然亮起。 暗红色的防护纹路从轮回的身体核心猝不及防展开,如一层迅猛生长的神经网络,嫁接于小眼镜的金色屏障上! 金色结构须臾间遍布暗红色壁障,二者交相辉映,奇迹般地完美对齐,像极了从坚硬的骨架上长出健壮的血肉。 下一秒钟,金红空间壁障外围的墙体和地面全都丧失形貌,退化为密密麻麻的线框,露出一层一层正在运行的参数矩阵。放眼望去,整座大厅好似被拖进一个更高维度的编辑界面。 数据洪流由远及近倾泄而出,犹如一场滔天洪水,而水流之中皆是指令本身——洪流所到之处,一切都开始格式化。 “阿芒姐,我手表里这套简易系统,支撑不了太久。”叶晴催促进度:“加上轮回的防御系统,也不过能多出三分钟。需要迅速寻路!” 苗渺渺试图捕捉可以规避的空间漏洞:“小叶哥哥,阿芒姐姐,完全无法打开任何漏洞!” “渺渺,别怕!”阿芒的嗅觉被弥漫的格式化气息搅得粉碎,但她还是先安抚苗渺渺,再回复叶晴:“嗅觉完全失灵……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追索的味道了。” 更不利的是,金红立方体外部,数据洪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重写叶晴设定的立方体规则——眼看着,立方体的结构边缘也逐渐在被简化! “只能如此了……” 叶晴不可能放弃抵抗:“哥,右手给我!” 谢如皓有些费解,但来不及过问,下意识伸出右臂。 叶晴用智能手表制造出一把快刀,毫不犹豫将自己手掌划出一道伤口,再将那溢血的掌心对准谢如皓的右手掌心。 谢如皓:“阿晴,你在做什么?” 一边询问,谢如皓一边看那殷红的血液瞬间渗入接口的缝隙当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谢如皓的手掌,顺着与叶晴伤口的血水交融之处光速蔓延至五脏六腑,直冲脊椎与心肺! 肉眼可见的,强大的黑色电磁风暴以叶晴和谢如皓为中心壮阔拓展! 恢弘的噪声场触碰到金红屏障外的格式化光束的瞬间,产生了极其荒诞的视觉效果:原本攻击力极强的数据流,霎时间无的放矢,从他们的身体毫无作用地穿透而过。 是噪声! 系统无法识别他们了! 在算法眼中,他们暂时变作不存在,成为逻辑之外的鬼魂。 “靠!”轮回按捺不住:“小眼镜,你他妈是天才吧,和你在一起充满了安全感!” “小叶哥哥从来没有失手过!”苗渺渺申请加入夸夸团。 阿晴的确很厉害,谢如皓知道,但是:“你们两个活宝能不能不要半场开香槟,你们不会以为我们龟缩在这个金钟罩里就可以无痛重回现实吧?” “臭男狐狸精,就知道涨他人志气!”苗渺渺实力吐槽。 叶晴:“我们可以暂时通过哥体内的噪声系统抵御算法识别,但一直以静制动,依旧是死路一条。阿芒姐,我们必须在五分钟内找到一条可能路径。” 阿芒:“……可恶,我毫无头绪!” 千钧一发之际,前方惊现如苗渺渺跨越空间时的神奇画面——随着边缘被灼烧般卷曲,一个坑洞被缓缓地烧了出来。 从那洞中,矫健的踏步声打断众人的聚焦。 一个中年男子神出鬼没现身,他身后,跟着两名面目神似的少年。 那男人脸上略显沧桑,他深褐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几道伤疤,最深的一道,甚至从鬓角伸进坚硬的胡茬当中。 他一出场,整个空间气场立即肃杀起来,其独属于军人的笔挺站姿也尤为引人注目。 众人不明就里,那人不由分说在谢如皓面前低下原本看起来高贵的头,屈身喊道: “少主,我们来迟了!” 又是少主? 如此境况,既然喊了“少主”,多半会是叶晴的敌人? 谢如皓下意识望向叶晴,果然,见他目光凛然,瞬息之间,他留给他的那把脉冲手枪便握在叶晴手中。 那中年男子似乎也注意到叶晴的敌意,连忙申明来意:“少主,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话音刚落,他的左肩立刻挨了一枪。 “死吧!” 一枪下去看来无效,叶晴转手将那普通脉冲枪回收,冷笑一声:“赛博军团高强度复合装甲?很好。本来想韬光养晦的……” “但是杀叛徒,一秒都不能犹豫。” 叶晴冷冷命令:“双双!” 双双果然与叶晴心有灵犀,立即应答:“收到,主人!” 谢如皓抬眼,发现不好,那中年男子身侧的两名少年,也应势举起了一黑一红两把手枪! “不要开枪!!!”谢如皓和中年男子竟然异口同声制止自己的同伴。 既然两次都指责谢家的旧部是叛徒,谢如皓揣测,叶晴如此激愤,必然不是为了别人。 “阿晴!”他连忙握住叶晴抬至双双蓄势待发的手:“我们先听他说——如果有办法出去,出了这里,新仇旧恨再算不迟。” “你是……” 那中年男子听见谢如皓称呼那个名字,瞪大双眼,再快速扫一眼阿芒和苗渺渺,百感交集,问道: “你是……叶晴?你还活着?你真的把少主……?” “少废话。”还没问完,叶晴便傲慢唾弃。 叶晴大概也在三两回合交锋中分析清楚场上局势,明白该中年男子暂时尚有利用价值,收起动作,警戒地站到谢如皓身旁。 此二人大概互相认识彼此,但争分夺秒之下管不了那么多,谢如皓开门见山:“你说能带我们出去,那现在就走。” 第41页 “好!”中年男子似乎早已习惯谢如皓如此发号施令,两人一来一回立刻建立起主仆默契:“少主,还有少主的朋友们,请再坚持一下。” 说着,他将扭头侧目,召唤身后那两名少年:“顾凛,顾烈,做好准备!” 顾凛/顾烈:“是,父亲!” 中年男人一声令下,整个情绪迷宫恰巧进入格式化的最后阶段。 四周的墙体有如被强酸腐蚀,肆无忌惮大块剥落,露出后方漆黑到深不见底的虚无。耳边也陆续爆发出尖锐声响,视线所及之处,一切结构都退化成幼儿园小朋友的简笔画。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头顶上方一块巨型架构砸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金色空间结构再次从叶晴的小天才手表中跳跃而出——那块足以将人挤成肉泥的巨型架构于触及金色空间的片刻,被弱化到薄如纸张、速度迟滞,再化作数据残渣轻松散去。 叶晴嫌弃:“你们还要酝酿多久?” 那中年男子见叶晴出手相救,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大喝一声: “顾凛,顾烈,用那招!” 第35章 赶个海(2) 那中年男子在叶晴的帮助下,当机立断,指挥他的两个儿子:“用那招!” “是,父亲!” 异口同声的应承后,一直跟在双侧的孪<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顾凛和顾烈瞬间交错。 谢如皓第一次看清他们手中那一黑一红两把手枪。 叫顾凛的少年,手握黑枪,枪身修长,通体吸光。他将枪口抵住手腕的感应扣,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能量牵引索从枪管喷涌而出,犹如钢缆一般死死钩住赛博洞口外的某处物理坐标。 叫顾烈的少年,手握红枪,枪体看似厚重,枪管处流淌出岩溶般的红光。他单手横举,默契地将子弹射入黑索牵引的中心。子弹在引力圈中爆破,化作一团极具张力的火球! 顾凛和顾烈面对面站立,发出同步怒吼:“开路!” 应着那咆哮,火球顺着黑色牵引索上旋的方向飞速攀爬,形成一个向内稳定旋转的小型螺旋风暴场。 这哪里是双枪射击,分明是平地一声雷,制造出一个“空间钻头”——黑枪负责锁定现实世界坐标,红枪则粉碎阻碍维度的杂质数据,确保众人在钻出赛博世界时,洞口不会由于维度转换而崩坏。 看来,这中年男子比想象中更了解情绪迷宫的种种秘辛。 众人各就各位、准备逃离,谢如皓猛地顿住脚步,转头问:“在格式化后,加之失去‘情绪稳定阀’,情绪迷宫会不会自行毁灭?” 叶晴:“不会。‘情绪稳定阀’相当于阀门。强行拔掉阀门,情绪会像洪水一样倒灌进系统——到时,情绪迷宫不仅不会关停,反而会潮起潮落,彻底失控。” “那要如何……?” 谢如皓的问题还没问完,叶晴已经深谙其意图:“情绪迷宫的恶果,让算法帝国的鼓吹者和拥趸共同承担即可,你又何苦浪费心神去共情这帮蠢货?” 谢如皓反驳:“如果,你是其中的一个人呢?你会期望有人能够助你解脱吧?” 叶晴沉默,半晌,他说出了方案:“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中年男人面露惊慌神色:“你疯了?!那是带着少主去自杀!” “哥想毁掉情绪迷宫,这是唯一的办法。” 倒计时一分一秒演进,环境瞬息万变,叶晴来不及解释个中来龙去脉,提纲挈领:“‘情绪稳定阀’遗失,算法进入长时间的紊乱与自我修复。但其宗旨,是‘追求绝对纯净’。而我和哥的存在,是它绝无可能剔除的,‘噪声’。” 谢如皓困惑:“我?噪声?” 中年男子比谢如皓更为惊讶,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询问叶晴:“噪声……没有绝迹?!” 男人瞠目结舌的姿态,令叶晴迅速看出端倪。 他冷哼一声、变得从容:“你如此诧异,想必……你是这个迷宫的制作参与者之一?” 中年男子无意隐瞒,连忙点了点头。 获得了肯定的答案,叶晴继续: “这个情绪迷宫建设的目的其一,即消灭叶氏后,把常年生活在高情绪磁场的雾海星人囚禁于情绪麻木的牢笼。那时噪声早已在历史上销声匿迹。根据我的猜测,这个迷宫的底层设计Bug,其中一定忽略了干扰项,噪声。” “因此,当噪声与情绪稳定阀强制绑定进入格式化流程时,算法不得不面临窘境——压缩一个不可能压缩的无限值。” 叶晴眼神笃定,看向谢如皓:“这意味着,当哥手握重新认主(进度条100%)的原始情绪模块站在这里,结果只有一个——迷宫逻辑死锁,系统自毁。”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由衷认同:“你没得说错,当初设计的底层逻辑,的确假定噪声已经不存在,没有编写抵抗它的逻辑。” “我听懂了。”谢如皓对那中年男子长话短说:“虽然我记不得你是谁,但感谢你们拼死相救。可否请你们将我的另外两位朋友,带回现实世界?” 他再朝叶晴伸出手:“阿晴,你敢跟我赌吗?” 叶晴毫不犹豫,牵起谢如皓的手,胸有成竹:“哥哥,我们不会死。” 中年男子不可思议地端详谢如皓和叶晴一秒钟,便被苗渺渺的声音打断:“男狐狸精,你居然想独霸和小叶哥哥同生共死的时刻!可恶……我也要留下来!” “我也留下。”阿芒看一眼苗渺渺,义无反顾:“我们三个孤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中年男子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少主,我和顾凛顾烈,必然不可能干瞪眼看少主身陷危险当中。” 语毕,他再次命令身后那两个少年:“顾凛、顾烈,做好准备,进入防御姿态!我们一起,撑过这最后两分钟!” 顾凛:“明白!” 顾烈:“能和偶像一同战斗,我现在浑身都是劲!我有预感,我的潜能将被彻底激发,我们所有人一定能全身而退!” 顾凛无语,但还是和谢如皓的重度迷弟顾烈对视一眼,两张长相雷同但兴奋程度高度差异的脸,此刻同时写满决绝。 倒计时九十秒,重力消失。 谢如皓意识到不妙,大声命令:“大家手挽手勾住彼此!” 话音刚落,苗渺渺一个趔趄,脚下踏空,在失重的空间中无助地高速漂浮起来。 “渺渺!!!”阿芒咆哮,意欲甩开刚刚才牵住的众人过去搭救。 轮回一个伸长身体,将苗渺渺拦腰截下,绑回到众人身边。 苗渺渺痛心疾首:“啊啊啊啊,怎么会是你的蛇救我,这叫本姑娘以后怎么专心讨厌你!” 轮回冷眼旁观:“没关系,敌人的敌人反而是我的朋友。” 轮回开个玩笑,了然谢如皓的战术,几个环绕,将背靠背手挽手的众人妥妥地绑在一起。 它顺便调侃谢如皓:“你们现在好像绑在一根绳上的大串气球,连你都变得有点萌了?” 谢如皓:“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气氛有被缓解到,但考验还没有结束,倒计时六十秒,声音消失。 众人眼中,浮现出极其诡异的画面:他们同舟共济漂浮于迷宫当中,周遭失序碎裂的建筑结构风起云涌,空气中却听不见一丝频率。 倒计时四十秒,色彩开始脱落。 顾烈低头,惊恐发现此生挚爱的那把红枪,正迅速褪色成毫无生机的浅灰。他满脸怀疑人生地朝顾凛大吼一声,那吼声,连自己都没听见! 最后三十秒,轮回尽忠职守全力束缚在众人身上,谢如皓直觉它即将能量耗尽。 他扭头望一眼身旁的叶晴,他们的手还牢牢地牵在身后,叶晴的脸色在灰白世界里缓缓掉帧,但没关系,谢如皓的记忆中,他始终光明、璀璨,耀眼夺目…… 谢如皓本能地朝叶晴笑一笑,再被叶晴回报以微笑,于无声中,他看见叶晴的嘴唇在动——不费吹灰之力,他一眼便读出他在说什么。 “哥哥,不怕,这一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曾经,他们有过这样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时刻吗? 一定有。所以他始终心甘情愿,毫不后悔。 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哪怕再来一百次选择,他也会像今天这样,牵着叶晴的手,面对所有艰难困苦、风刀霜剑! 还有最后十秒! 谢如皓闭上眼,咬紧牙关,感觉灵魂要被撕成碎片。 第42页 记忆在混沌,痛苦在淡化,意识在飘远,连“谢如皓”这个名字,都快变陌生…… “哥哥。” 脑海中,那个称呼再次回响,它动人如梵音,顷刻间,将谢如皓险些瓦解的五感碎片,重新凝聚至他的中枢神经。 在一切崩裂之下,在一切重组之下,在一切不破不立之下,谢如皓猛地睁开双眼,耗尽气力怒吼一声: “绝对,不会后悔,我所有的选择!” 五。 四。 三。 二。 一。 系统彻底疯狂,妄想忽略杂质,把所有人置入重新运算的循环。噪声在算法中,却像剧毒溶解于净水,牵一发而动全身。 【错误!无法识别的情绪逻辑:无悔】 【错误!无法预测的行为逻辑:共死】 【算法无法收敛……逻辑链断裂!】 【循环指令:尝试解析杂讯源……解析失败。再次尝试……解析失败。】 在彻底恍惚的前一秒,谢如皓沉湎于闪着光的深海当中,耳边唯有无意识的水流声浪,眼前纵横光与影的交相辉映…… 随身的原始情绪模块不再温驯,与不远处一圈又一圈的情绪迷宫通道,遥相呼应发生震颤。 情绪迷宫通道之间,渐渐失去隔离权限,开始相互渗透——所有被囚禁的情绪回响,如同被外力强行打破的玻璃鱼缸,同一时间倾泄而出、缠绕交融。 它们丧失了方向,却不再屈从于任何秩序。 一道惊天裂痕,从迷宫中心四散蜿蜒。裂痕所过之处,万物尽毁、片甲不留。 直到最后一根支柱坍塌,五感释放,迷宫迎来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自诩无懈可击、凌驾众生的绝对意志,在无法理解人类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思想感情的那一瞬,不得不陷入永恒的冗余循环,终归死寂。 第36章 海上花 情绪迷宫彻底崩坏,事不宜迟,众人登上那两个孪生少年在迷宫双枪合璧时锚定的现实坐标——一艘名为【凛冽号】的飞船。 飞船从低空升高,列过城市外缘,下方雾海终于不再安分。 贴近地面的那一层,原本犹如温驯河流般、沿着城市边界流淌的蓝色雾气,此刻疯狂涨潮,寸寸拔高。 “你们看,人群也在发生变化!”苗渺渺率先朝气蓬勃。 众人循着苗渺渺手指方向望去,目睹一个身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站在雾海不远处,茫然地抬起手,好似拭去一滴泪。 想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哭过了吧? 片刻后,他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嚎啕大哭——他甚至到现在才记起,三年前,他的发小好友倒在生产线上,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了事故编号。 现在,淡蓝色的雾缓缓蒸腾,贴着他的背脊漂浮,像是有人,无声陪他沉浸于此间的悲恸。 雾海中层,橙金色的光闪闪烁烁,那曾是最好看的一层,与灿烂艳阳于天际间彼此热烈。如今,历经了漫长的蛰伏,它们像烟花一样,一点一点,零星炸开。 城市空轨飞船上,一个年轻女孩正望着窗外发呆,忽地窥见这奇景。 从着装打扮推断,她必然是雾海星推崇的“高效个体”——情绪评分优秀,未来一片光明。 可就在这时,她猛然想起自己初出茅庐获得理想工作当下无与伦比的兴奋:那种彻夜不眠、心跳失序的快乐! 她陶醉地欣赏飞船外橙金色的盛大烟火,忍不住纳闷:那一年的那一天,怎么就没呼朋引伴、到酒吧不醉不归癫狂一夜呢? 想到这里,安静的船舱中,她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 她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热泪盈眶,笑到无视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其他状况发生……她只想就这么发一会儿疯。 再往高处去,猩红色的涟漪正在翻滚。 那是最危险的一层,一度被算法想方设法关进囚笼、榨取价值。可现在,它不再顺从地脉动,而是恣意撞击,掀起浪头。 一名高度赛博格化的义体人站在城市防护墙内侧,抬头仰望。 他的情绪模块大概早已被优化到极致,理论上不会再产生愤怒。但当暗红色的雾浪拍打上来,他难以抗拒悲愤交加。 死去的回忆复苏到他去谢家办公大楼为儿子的意外工伤维权的那一日,有人威胁他,如果不上传情绪模块,便不再救治他的孩子。 他记得,接通雾海情绪稳定阀时,他被告知“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然后,他遗忘了儿子的死亡。 直到此时,他饱含热泪,看雾海深处桀骜的红光,终于从迟钝的灵魂深处,再觅得那尖锐的痛苦根源。 最上层,紫灰色微尘轻轻飞舞,混入潇洒的清风。 整座雾海星,也因此现出生机——是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中的躁动,仿佛暴雨前低压的空气,又像拂晓行将消逝时势必刺破暗夜的那道天光。 “好宏大……” 趴在飞船窗边瞭望这一切的苗渺渺,小小年纪,发出由衷感慨:“又好悲伤……” 大概是感同身受,或者想起他们回忆中那个祥和、宁静,充满温暖与自由的故乡,阿芒轻轻叹息,抬起一只手,搭上苗渺渺的肩膀。 谢如皓不免看向叶晴,透过双双,他试图洞悉叶晴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眸中,此时此刻,有没有忧思着什么? 却见叶晴动了动唇:“哥,我们回来了。” “回来?”谢如皓疑惑——叶晴指的是,他们叶氏旧部遗孤三人组,回到了少年时的雾海吗? “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谢如皓恍惚,看叶晴清冷的神色忽地被朝阳点亮,微微金辉浮现在他琥珀色的瞳仁内,安静得如此无害,不禁心生无限爱意。 霎时间,雾海之上,第一束光悄然亮起。 这光被淡蓝、橙金、猩红和紫色同时点亮,从雾中探出,再狡黠地隐没其中,形同一朵轻轻绽放的浪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不计其数,此起彼伏。 浪在翻滚,雾在升起,情绪如细雨,渗入空气中,一簇一簇生命力顽强的小花儿,倔强地盛放烂漫,不管那生命有多转瞬即逝。 整片雾海不能更绮丽,一遍又一遍,见证短暂而渺小的存在,载浮载沉,缘起缘灭。 谢如皓伫立在窗边、叶晴的身旁,与他同回人间,鸟瞰这众生百态:有人恸哭,有人大笑,有人咆哮,有人发呆……有人结伴同行。 清风穿透淡的雾浓的雾,海上花开,万物皆是见证。 飞船调头,驶向遥远的宇宙,扎入幽深的星河…… “少主,”谢如皓和叶晴无视所有电灯泡的沉浸时刻,终于被那中年男子打断:“现在逃出险境,罪人在此,任您裁决!” 他说完,抬手,摆出一个短促而标准的军用指令手势。 一声令下,他,包括顾凛顾烈,都单膝跪地,不愿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谢如皓开始审时度势,却听身旁叶晴一声蔑视轻笑:“我刚才就想问,你们偷了我哥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的东西?叶晴指的是什么? 叶晴的语气愈发阴沉,威压十足,说出一串晦涩的编号:&ldqu-A03-A,嗯?” RG,赛博军团的代号。而根据A03的序列掐指一算,这名中年男子在军团中地位相当靠前。 如此战功显赫的军官,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再结合先前零星记忆片段——谢如皓大致能推断,除了是谢家少主,他曾经在赛博军团,恐怕也有一定权力基础。 不同于荒铸星那个义体眼球的赛博军团军官,口口声声称呼叶晴为“小魔头”,这个RG-A03-A,面对叶晴的挑衅,并不生气,反而依旧为深深歉疚所困。 他开口:&ldqu-A03-A……是曾经的名字。少主,您失踪后不久,我也离开了赛博军团。现在的我,叫顾展鹏。” 顺势,他介绍:“一左一右,他们是我的两个儿子,顾凛,顾烈。” 顾凛与顾烈遵循军令如山,立刻开口尊称谢如皓:“少主!” 闲话多时,人还是一站一跪,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谢如皓连忙倾身上前,扶他起来:“顾叔叔,不要这样,有什么先起来再说。” 说着,顾展鹏被谢如皓搀扶起来,顾凛与顾烈,也跟着起了身。 一个搀扶动作,一声尊称,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却令顾展鹏格外动容。顾展鹏注视着谢如皓,久久不能言语,再侧过身去,抹起泪来。 “顾叔叔,重逢是开心的事,你不要哭。”谢如皓即刻劝慰。 第43页 叶晴看不下去了:“哥,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叶晴冷冷的话语,成功地将顾展鹏的注意力,聚焦到他身上。 顾展鹏没有对叶晴的句句带刺产生不满,反而思忖良久,联想叶晴方才利用噪声置之死地而后生,毁掉雾海的精神监狱——情绪迷宫。 此间种种,让他不由得热泪盈眶:“少主,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也许,您当年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当年的……什么选择? 对一个失忆的人来说,话当年,无疑是谜语人的最高境界。 谢如皓不得不长话短说:“实不相瞒,三年前,我从一个敌对实验室醒来。现在回想不起阵营,但我记得,那些人的目的,应该不是【消灭】我,而是将我【囚禁】在原处。” “当然,我还是逃了出来。但醒来后的我,一直处于失忆状态。” “三年前?”顾展鹏对这个数字表示诧异:“根据罗公子的说法,六年前,您被叶晴……不,叶公子,设计,勾、勾引……” 讲到这里,顾展鹏老脸一红,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这一不好意思,弄得谢如皓也尴尬地咳嗽两声,声音正好传递到旁边已经胀成河豚的苗渺渺耳中。 见大家在谈正事,苗渺渺识时务蓄力中。 阿芒盯着河豚,忍不住被逗笑一声。 勾引,必然只可能是个开始。顾展鹏继续:“然后,被叶公子陷害、失踪,生死未卜。仅有沾血的配枪留了下来,被罗公子找到、归还……” “那之后,家主痛失左膀右臂,终日郁郁寡欢,与罗家的绑定也被迫日渐紧密,这便是情绪迷宫,与其他罗谢两家联合项目的前身。” “我的配枪,被罗昱衡找到,并归还给我父亲?”谢如皓忍不住了,不论是当年被叶晴直接杀死的那个义体眼球赛博军官,还是现在的顾展鹏,都不止一次提到“罗公子”:“我和这个人是什么交情?” “没有任何交情,少主您肉眼可见地很反感他。” 顾展鹏先前一副卫道士模样,也就这一刻,突然流露出一丝活人感:“他对少主与谢家,皆有不轨企图。不过,少主您目光如炬,从一开始,便看透这一切。” 一条不可多得的情报,谢如皓浅浅思考,串联起脑海中隐隐约约的那些线索…… 第37章 叙个旧(1) 顾展鹏关于他与罗昱衡关系的情报,让谢如皓不免串联起重要的时间线索。 叶晴对雾海的通关警察随口说过,谢如皓六年前遭遇意外,导致成为赛博格。 叶晴在与丽塔的交谈中透露过,叶家陨灭后,他曾被罗氏基金会软禁三年。 而谢如皓,于六年前遭遇意外,到他记忆复苏的三年前,还余三年记忆空白,空白的终点,是他苏醒在一个意图囚禁他的组织基地。 种种线索指向,这六年间,叶晴被罗氏基金会软禁的三年——谢如皓大概率不是恶行参与者。 既然他和叶晴早已彼此互许未来,那那个三年,他又在哪里? “听你描述,罗昱衡此人不安好心,那谢家的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为何又要与其渐行渐近?” 谢如皓向顾展鹏发问,这当中,不免夹杂他陆陆续续重拾记忆碎片的佐证。在抢夺原始情绪模块的选择战中,闪回的过去显示,他早就对消灭叶家后的谢罗两家博弈状态,持消极态度。 “无可奈何。” 顾展鹏知无不言:“从前少主您作为赛博军团的最高执行官,无所不能。家主则醉心于荒铸星的赛博体实验开发。然而,自从谢家与罗家密谋屠杀……叶家,便成为悲剧的起点——这居然是您在七年前,就预见到的……” “我……预见到?”谢如皓若有所思:“在……七年前?” 顾展鹏沉默片刻,像在斟酌该从哪一层讲起。 “……算法,逐渐超越了工具,”顾展鹏解释:“成为算法帝国真正的上层建筑。” “最初,它只是为了管理星际扩张而诞生的决策系统——调配资源、评估风险、预测冲突。但很快,帝国发现了一件事。” 顾展鹏抬起头,看一眼谢如皓,再看一眼叶晴。 “谁能影响算法的判断,谁就能决定什么是‘合理’,什么是‘必要’,什么是‘可以被牺牲的’。” 于是,算法不再隶属于某一个家族,它进化成一个高度封闭的权限体系——算法矩阵。 谢家、罗家,以及当年的叶家,并不是在“统治”算法帝国,而是在不同层级,根据各自的禀赋,被授予了“调用算法”的权限。 “谢家,掌握的是军工与武装层。” 顾展鹏逐一拆解:“赛博军团、战斗型赛博格、行星防御系统——这些都不是单纯的兵力,而是算法认可的‘合法暴力’。” “只要算法判定‘必要’,即便我们辛辛苦苦、以自己作为实验体,实验出的谢家武装,就可以被任意调用。” 谢如皓紧握拳头,却听叶晴轻松接话:“罗家,掌握的是金融和信用层。” 顾展鹏苦笑一声:“他们左右的,是谁有资格活得体面,谁必须妥协,谁将被抹去记忆、才华甚至是个人身份。” “信用、天赋、记忆抵押……这些看似温和的系统,却同样是最锋利的杀人刀。” 至于叶家—— 叶晴:“我的家族和集团,原本负责算法最底层的‘人类变量’。” “情绪、噪声、非理性判断……所有算法无法理解、又无从删除的东西,都是叶家的研究领域。” “正因如此,随着算法的迭代,噪声连同叶家,逐渐成为不合时宜的存在。” 顾展鹏顺势回归谢如皓最初的问题:“少主,您和叶公子双双失踪后,谢家的武装层,和罗家的金融层,被强行拉近。不是因为他们彼此信任,而是算法矩阵判定——这是风险最低的组合。” “于是,赛博军团的具体事务,更多地落在了RG-A03-Z手上,他也因此与罗昱衡私交甚笃。至于我,素来是您的亲信,又代替您接管了您私人组建的死士组织【Meta】,逐渐被家主边缘化,负责与罗氏资助的各类技术专家对接,开发技术合作。情绪迷宫,作为叶氏被……” 言及此处,顾展鹏意味深长地瞄一眼叶晴,见叶晴神色平静对谢如皓解释:&ldqu-A03-Z,就是哥在荒铸星看见的那个,被我挖了眼珠的叛徒。” 察觉叶晴的关注点落在谢如皓,而不是“叶氏”,顾展鹏继续:“叶家被清洗后,雾海星‘灾后重建’的重要项目,就是罗谢两家合作完成的,情绪迷宫。” “所以,现在雾海星的正式居民,都是被罗谢这两个大魔头集团变得人不人,机不机的!你们罪大恶极!” 苗渺渺愤怒极了,脱口而出朝顾展鹏咆哮:“你们,连小叶哥哥父亲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她……?怎么会???”听苗渺渺稀松平常提及“叶家”,顾展鹏简直比目击叶晴本尊还要震惊。 “哼,”叶晴觉得可笑:“你是不是奇怪,这个世界上,怎么除了我叶晴,你们大屠杀之下的漏网之鱼,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算法顶层设计参与者,竟还有其他人记得‘叶家’?” 顾展鹏闻言,忽然卸下一声长叹。 “这七年来,我一直后悔当年太过无所作为!如果不是少主主导了叶家清洗行动……便不会有你们二人后来的生死未卜……种种悲剧,皆不会铸成。” 尽管短时间内,太多来龙去脉要去厘清,谢如皓还是精准捕捉到关键: “你说,我,‘主导‘了叶家清洗行动?” “其实我很好奇,”叶晴另辟蹊径,提出其他问题:“我哥脱离谢家,隐姓埋名与我相依为命。在那之后,整整六年,为何舆论上依旧有各种关于‘谢如皓’的消息?” 叶晴毫无压力说出“隐姓埋名”和“相依为命”这两个合体之后暧昧拉满的成语,令顾展鹏又老脸一红。 在场除了轮回和阿芒想自戳双目,苗渺渺撇嘴愤怒,顾凛和顾烈两个少年,竟也一改冷峻面容,各自摸一摸后脑勺,表达羞涩。 察觉到顾展鹏马上要相信“勾引”传言,双双善解人意,立刻发力:“我家主人的意思是,谢公子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之后,他们兄友弟恭、兄弟情深。所以主人才会奇怪,为何谢公子在公众媒体那里,仍然没有彻底缺席?谢家,在打的什么算盘?” 第44页 “兄弟情深”一出,轮到谢如皓不好意思了。他寻思:哪个哥哥弟弟,还、还会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嘿嘿嘿嘿…… 脖颈骤然一紧,顿时将谢如皓春光烂漫的思绪拉回现实——轮回在他肩颈间傲娇游动一圈,以示不用谢。 刚才危急时刻亲眼看见谢如皓和叶晴十指紧扣你侬我侬生死相随戏码的顾展鹏,显然并未尽信双双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他表示年轻人男欢男爱不是罪过,尤其发生在他家完美无缺的少主身上! 他看看谢如皓,再瞅瞅叶晴,投射出“祝你们百年好合”的眼神,回答问题: “完人计划。” “完人计划?”谢如皓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在荒铸星曾听叶晴说到该计划的进度。 当然,这个项目,早就作为中世纪长生不老药般的乌托邦圣物,被鼓吹算法的权贵在大众媒体上广泛宣扬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算法高层的新型统治话术,却不知道,这个计划,竟也是罗谢两家相互勾结的重要成果之一? 顾展鹏:“对,谢家和罗家联手,以少主的原始模块——也就是少主您被算法记录的身体、意识与决策模型,作为‘完人计划’的基准。” 随着两个副本过去,谢如皓也逐渐明了,他浑身都是宝,其身体参数,在荒铸星和雾海星,都是类似“心脏”的存在。 叶晴:“外界以为,完人计划,旨在勾勒一个延长寿命、消除疾病的完美蓝图,让人类摆脱脆弱。” “殊不知,其真正的目标,不是‘让每个人活得更好’,而是——筛选出最稳定、最可控、最具复制价值的人类版本。” 的确,这就是情绪迷宫当中,叶晴为谢如皓解释过的,为何他的样本,会成为雾海星人的情绪稳定阀——并非他足够特殊,恰恰由于他“普通”、却“卓越”。 谢如皓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算法不需要‘从来没有缺陷’的‘完人’,而需要缺陷被限定在可预测范围内的,完美样本。” 顾展鹏没想到谢如皓和叶晴经过两颗星球的探索,已经对算法矩阵的高层决策有了如此深刻的领悟,他首肯:“他们需要一个样本,证明,在保留足够战斗力、领导力、执行力的同时,绝大多数人类,都可以被训练到情绪不干扰判断、痛苦不影响服从、自我意识不会偏离系统目标。” 话题再次被顾展鹏绕回七年前:“这大概是为何,当年算法矩阵以增加10%的权限分配为由,利诱家主屠戮叶家。” 歪打正着,这恰巧提醒谢如皓——他刚才就想问,关于他“主导”了屠戮叶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废话说了这么多,”叶晴旧事重提:“你们打算何时归还我哥的武器?” 第38章 叙个旧(2) 叶晴再度打断谢如皓与顾展鹏的对话,质问顾展鹏: “你们打算何时归还我哥的武器?” 武器? 谢如皓一脸懵,他的武器,不是轮回吗? 惊闻有人同时提及“谢如皓”和“武器”,脖颈上的轮回一个激灵,紧紧蜷缩起来。 经叶晴提醒,顾展鹏恍然大悟,连忙携顾凛顾烈再度下跪。 只见顾凛和顾烈,不约而同从腰间摸出配枪,托枪双手高举过头顶,把在情绪迷宫表现不俗的一红一黑两把手枪,呈送向谢如皓的面前。 “这是做什么?”谢如皓不解地望向叶晴。 “少主,”顾展鹏连忙解释:“这是您失踪后,罗昱衡带回的证物。红黑双枪,您从不离身。正是这两件证物,让家主确信您被叶公子所害,也加速了谢家与罗家关于‘完人计划’及一系列子项目的开发。” “哥,这是你曾经的武器——黑枪牵引,扭曲力场,用于将敌人团团束缚、困在原地;红枪爆破,子弹所及之处,无人能幸免。双枪合璧,远近皆能兼顾,更能利用气流制造大规模伤害。 “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见叶晴对他的武器功能倒背如流,谢如皓微微一笑,忍不住询问。 叶晴的神态也旁若无人地温柔起来:“你说,这两把枪助你许多。它们从你学会握枪起,一直跟着你。所以,你一生从未败战。” “除了……” 此二字一出,叶晴眉宇间阴霾骤降,他的语调也随之冷到冰点:“叛徒,死不足惜。” “叶公子,您误会了!”顾展鹏终于有机会说清双枪去处的来龙去脉。 自罗昱衡归还谢家谢如皓的配枪后,以此为凭证向算法矩阵提交了最终裁定:作为自然人的谢如皓,失踪。但鉴于作为样本的谢如皓研究价值斐然,他的社会权限和逻辑位点并未被永久注销,而以“进入长期恢复与研究期”被保留。 “那之后,家主将精力彻底转向‘完人计划’及相关子项目,”顾展鹏继续填补谢如皓三年前的记忆空白:“而罗昱衡自其父亲意外离世后,借此机会,深度介入谢家的技术开发。” “一方面,我从未放弃暗中追查您与叶公子的下落。虽然在那个阶段,你们始终杳无音讯,但这不妨碍我截获到一些关于RG-A03-Z与罗昱衡深度勾结的蛛丝马迹。” 这个信息,瞬间串联起谢如皓记忆中,自重逢以来叶晴对“叛徒”的种种指控。谢如皓沉声确认:“你是说,RG-A03-Z,背叛了谢家?” 顾展鹏点点头,他抬手扫开全息界面——竟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拓扑网。 他点亮一条数据路径:“名义上,RG-A03-Z是谢家军团的执行中枢之一。但在过去将近八年间,他的核心算力调用曲线,曾多次出现非谢家授权的峰值跃迁。” “这些溢出算力并未用于军团任务,而是定向至一组‘第三方匿名信用池’。” 叶晴冷冷插了一句:“穹准。” “正是。”顾展鹏颔首:“这些信用池内的资产经过多层算法混洗,最终的利益流向,全部指向同一个坐标。” 全息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机构——罗氏基金会。 “你有没有告知我的父亲?”谢如皓问。 “没有。”顾展鹏满怀歉意:“在您失踪后,我发现,我们正在做的事,已经完全背离了您当年的理念。我多次进谏,但未果。” “说句僭越的话……我也算看着您长大,对您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但是,RG-A03-Z,是您在赛博军团声名鹊起时,家主安插在您身边的一颗棋子。他对我必然有所戒备。” “可以想见。” 顾展鹏一边说,谢如皓一边拼凑记忆:他和谢家家主谢崇庭关系复杂,仅凭那些闪回碎片,都能判断有多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如此一来,他的亲信,必然不受待见。 得到谢如皓的谅解,顾展鹏继续:“‘情绪迷宫’,本质上是对不稳定个体进行再编码和分层淘汰的筛选器,所有无法通过情绪阈值的人,会被降级信用、剥夺自由,甚至,被动地成为荒铸星的‘原料’——” 在场所有人,都直接间接知道“荒铸星”发生了什么,故而,空气一瞬间变为死寂。 “我无法再为这种系统工作,我选择离开。在离开前,我从家主那里,偷走了少主的红黑双枪。” 说到这里,顾展鹏百感交集:“我始终相信,少主您还会回来。而这两把配枪,是唯一还能证明,谢如皓不仅仅是算法铸造的神话,他更是,活生生真实存在过的,赛博军团伟大的少年领袖。” 那之后,顾展鹏携带追随【Meta】的死士们,成立了一支同名算法反抗组织。 【Meta】构成极其复杂:成员中既有被时代淘汰的旧型义体人,也有被算法判定为“异常”而放逐的社会边缘人。此外,凭借顾展鹏深厚的人脉,组织还秘密吸纳了一批核心技术人员,比如,旧信用系统架构设计者,甚至,参加过“完人计划”的叛逃人员。 谢如皓:“你们在做的,是试图守望一片算法触达不到的净土?” 顾展鹏:“没错。在这片净土内,被算法抹杀的人,能够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我们的团队在壮大,我们也一直试图利用底层链路,监控算法矩阵的一举一动,从而研究对策。” 谢如皓恍然大悟:“难怪我刚踏入雾海星,就察觉有人跟踪我,是【Meta】的人?” “是的,少主。”说到这里,顾展鹏难免欣喜:“其实,我们的网络对算法异常体有如此强的侦查能力,得益于反算法地下网络当中的另一个组织——【幽灵】。” 第45页 “【幽灵】?” 地下网络生态谢如皓并不熟悉,但【幽灵】这个名字,他想忘都忘不掉:“你说的是,和当前星际通缉犯榜稳居TOP 1多年的<a href=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a>通缉犯同代号的,算法反抗组织?” “是的,少主。”顾展鹏掏心掏肺:“关于【幽灵】,即便是地下网络其他组织,也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但无疑,它的成员全是顶级黑客。” 黑客? 谢如皓环视人群一周,目光不自觉落到叶晴身上。 他尚未建立起任何关联,便见顾展鹏在全息星图上标注:“【幽灵】,掌握着算法无权干预的死角空间,并把这些空间外包租赁给需要隐秘操作的人或组织。” 谢如皓微微皱眉:“外包?他们在赚你们的钱?” 顾展鹏点头:“没错。【幽灵】从不干涉租户活动,也未曾露面。但他们掌握算法盲点——任何人使用这些死角,都必须通过【幽灵】设定的接口。” “既是‘空间中介’,又是‘规则制造者’,且完全超脱于官方权力之外。”叶晴出其不意插入对话。 【幽灵】作为通缉犯,的确很出名,可没成想,它更是一个组织?! “阿晴,你也听说过这个组织吗?”谢如皓很好奇,毕竟他与叶晴重逢这短短数周,已经见识到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法外狂徒。 果不其然,碰见搞破坏的事,叶晴从不含糊:“听起来,这个组织在做很有趣的事,哥不觉得吗?” 越是熟悉叶晴,越觉得他就是个调皮捣蛋的臭弟弟,才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破坏大王! 谢如皓自然而然伸手揉了揉叶晴的头发,宠溺道:“人小鬼大。” 中年正经人顾展鹏,被这一举动直接淦到沉默。他的两个儿子,也莫名其妙满脸娇羞。 但苗渺渺还没有输:“男狐狸精,又小看人!我就觉得【幽灵】超级无敌酷!” 这小迷妹当得堪称超绝尽职尽责,谢如皓会心一笑,不小心瞥过阿芒一隅,她白眼已经翻上天。 如此说来,谢如皓大抵能明白,为何他兢兢业业做业绩,通缉榜依旧只能被【幽灵】压在下面——敢情【幽灵】每收一次租,就在银河通缉榜上默默累积KPI,那他输得心服口服! 谢如皓忍不住问:“整个星际,像【Meta】和【幽灵】,这样的组织多吗?” 顾展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一次清剿,会制造出新的失序者。” “每一次‘优化’,会滋生出新的‘被淘汰’的人。” “少主,您当年义无反顾脱离赛博军团时说的话,时至今日,我都见证了。” 谢如皓眼底一亮,便听叶晴的声音从耳边幽幽飘出:“人类,虽然为情绪所扰,却也得益于这股本能——越是绝境,越是不忘挣扎求生。”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就是为何,事到如今,他遗忘了很多,记起了少许,却始终无怨无悔。 一声唏嘘,回过神来,谢如皓才发现,顾凛顾烈这俩小孩,还举枪跪地不起。 他连忙上前搀扶,说:“这两把枪……就赠予你们吧。” 众人吃惊,叶晴更是不满:“为什么?!” 第39章 谈个情 在情绪迷宫内,见顾凛顾烈这两位少年,将这一黑一红两把配枪用得极好,更何况,孪生兄弟与生俱来的默契,更让他们使出无与伦比的合击技,谢如皓理应割爱。 谢如皓:“这枪……就赠予你们吧。” 顾凛顾烈二人被谢如皓托手扶起,又被他轻而易举说赠予,面面相觑,受宠若惊。 倒是阿晴那小子,尤为不满。 谢如皓朝叶晴笑一笑,猝不及防把缠在脖子上的轮回抽下来。 轮回本来懒洋洋听众人啰里啰嗦一些有的没的,莫名其妙被偷袭,还没来得及发飙,就听谢如皓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体内的数据库告诉轮回:谢如皓这小子在一语双关! 谢如皓的确在一语双关,因为,轮回身上着实有太多巧合—— 它是蛇形态,在记忆中,叶晴有一个相爱相杀的宠物朋友,恰恰是冷血动物。 轮回的武器形态是“鞭”,它既能放射电弧,又具牵引推拉功能,甚至配置了防护壁障。这说明,将轮回留给他的人,势必对他的武器使用习惯了若指掌,且清楚他失去了双枪,据此改良出轮回。 更容易被人遗忘的一个小小巧合,轮回和双双,都是第三代陪伴型AI宠物。 能为他悉心如此的,世间怎会有第二个人? 见到红黑双枪的刹那,谢如皓几乎第一时间串联起这所有线索,愈发觉得…… 逝者如斯夫。 世事变幻,过去那些不可或缺的东西,如今也会有它们新的归宿。 而谢如皓,从今往后,只要一直和叶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谢如皓如此慷慨将配枪传承下去,叶晴不再插嘴,但显然有些不悦。 双枪事小,阿晴生气事大,谢如皓连忙旁若无人用左手,悄悄勾一勾叶晴的右手小拇指。 不巧,这一微妙举动,又被视失而复得的少主为生命的顾展鹏尽收眼底。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唇,扬一扬眉,喝令两个儿子:“顾凛顾烈,快,快谢谢少主!” 顾凛顾烈异口同声:“谢谢少主!” “少主,这之后,不论是我,还是顾凛顾烈,包括整个Meta的资源,都任您调遣!” 顾展鹏一串连珠炮光速交代情况,他知道再不交代,谢如皓和叶晴的周边将切换为粉红泡泡场景! “谢谢顾叔叔。”谢如皓喜笑颜开,一边道谢,一边和叶晴玩起手指追逐战。 “我受不了了,男狐狸精!”苗渺渺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发谢如皓叶晴“兄友弟恭”赛道,可这男狐狸精未免也太不知廉耻! “你凭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小叶哥哥!气死我——” 话还没说完,苗渺渺叭叭的小嘴被阿芒的手捂住了! 纵然是个酷姐,但看见两个臭小子一言不合打情骂俏,阿芒也要语无伦次:“我和渺渺先出去吃个饭,你们慢慢谈人生谈理想。” 饭遁果然是个绝佳理由,顾展鹏也把握住了! “两位小朋友是饿了吗?飞船上的餐饮都是我和顾凛顾烈负责,我们立刻去为你们准备。少主的朋友都是我们的贵客,来日方长,你们当在自己家就行。” 这中年人,怎么如此着急忙慌,搞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轮回狠狠鄙视! 但轮回一个拉伸缠上谢如皓曾经那把红色配枪:“双双,要不要和我一起欣赏谢如皓‘前武器’的高精尖制造技术?” 双双顿悟,猛猛从叶晴鼻梁上跳脱,携带一贯诡异的平移节奏,与轮回打打闹闹迅速开溜。 不消一分钟,房间内战术撤离到仅剩谢如皓和叶晴两人。 叶晴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反正不看谢如皓,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之绝不接招! 刚认识那会儿,谢如皓总怀疑这小子究竟是敌是友,可是历经情绪迷宫一役——当他把叶晴从情绪迷宫的泥沼中拖出,他彻底明白了。 他对叶晴,一如叶晴对他一样重要。 不知从何时,也许始于他记忆中的某个深处,他们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 既然如此,他何苦扭扭捏捏?索性大大方方哄弟弟! “你……” 谢如皓歪头到叶晴眼神的方向,叶晴挪开,他再伸个脑袋挡住!如此往复…… “为什么把那么珍贵的东西随便送人?” 叶晴皱着眉头,沉声发言:“你以前,明明很宝贝它们。” “因为……”谢如皓把叶晴倔倔的脸庞扳到他的面前,眼对着眼:“现在,有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宝贝了。” “我不懂哥的奉献精神。”叶晴被谢如皓满目爱意凝视,愤愤然总算消退几分,却还是费解:“我的就是我的,绝不让它们落入旁人之手。” 年纪不大,傲娇倒不小?! 谢如皓忍俊不禁,越看越可爱,不由得捏了捏叶晴的鼻子。 许是从未有人胆敢在他脸上乱动,叶晴下意识朝后退了两三寸。惊奇过后,叶晴出其不意一把逮住谢如皓的双手,将其强行拖到自己的腰后,牢牢固定不让走。 谢如皓也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毫无防备跌入叶晴怀中,饶有兴致端详叶晴无辜闪烁的眼。 第46页 “哥哥……是我的,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是我的。” 叶晴嗓音沉沉,笑意满满,眼底辨不清是严肃多,还是调皮多。 谢如皓双臂自然而然将叶晴的腰环得更紧,无师自通流露些调情味道,似笑非笑问:“到底是谁教的我们阿晴说这些……?” 话音未落,眼前猛地一滞,大片光源被挡得零零碎碎,恍恍惚惚之际,叶晴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嘴唇被另一片温柔的东西啄起,以唇舌,以牙齿,似温存似舔舐,似惩罚似啃咬,似亲昵似缠缠绵绵…… 叶晴小兽一般复杂又纯真,温情又侵略的亲吻,将谢如皓撩拨得迷迷糊糊、云里雾里……仿佛饮尽一瓶陈年佳酿,身体暖意通透,唇舌甘甜留香。 一番浓情蜜意,叶晴的眼神褪去稚气:“‘我的’,代表秩序标识。只要我活着,就会对哥哥负责到底。” 所以,“哥哥”不是重点,“我的”才是重点? 真是一本正经的虎狼之词…… 谢如皓微弯嘴角,搂住叶晴的手不自觉用力,将他服帖的脑袋靠在肩头,暗自下定决心:他要保护阿晴,一如他从前承诺的那样,再不会离开他。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带起莫可名状的阵阵酸楚——他们明明对彼此如此重要,当年却不得不分开,那一定是,百转千回的别离吧? 寂静中,叶晴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谢如皓闭上眼,鼻尖抵住叶晴略带暖意的颈侧,嘴唇情难自禁地在那片脉搏跳动的地方,寻找更多慰藉…… “阿晴……” 苦楚夹杂幸福,深情潜藏欲望,本能凌驾于理智,谢如皓任凭那本能流放,将唇瓣轻轻擦过叶晴的脖颈皮肤,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缓缓轻嗅叶晴青春的炽烈的,克制的横冲直撞的,禁欲的带有青年男子荷尔蒙的混杂气息…… 耳边传来叶晴乖巧的声音:“很痒。” 臭小子就是臭小子,说完“很痒”不是该错开身体吗? 他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叶晴将唇再次送到谢如皓的唇边,低垂的眉眼内盛满百感交集的柔光,那样呵护备至,那样情难自抑…… 呼吸重叠,再静静接吻。 起初,那吻极轻、极软,如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泛起慢慢的涟漪。 之后,爱意逐渐湿润粘稠,浅深交织,生涩的试探被野蛮生长的本能取代,舌尖于缠绕中寻找彼此熟悉的弧度。 热度在上升,空气被贪婪地瓜分,每一次唇枪舌剑都带出几分令人脸红心动的吞音,以至于呼吸都乱了节奏,深重而滚烫…… 好想就这样一直拥着叶晴,如同抱住一颗世间仅有的救命稻草。 叶晴的手掌也牢牢抵住谢如皓的后背—— 很热,热到烈酒烧心心痒难耐。 很重,重到泰山压顶无从逃脱。 许久之后,嘴唇分开来。 叶晴顺着谢如皓托起他脸颊的力道,微微垂眼磨蹭一下谢如皓的眉间,原本冷淡的眼眸若隐若现闪烁几分幽深莫测,感叹道:“以前从未想过,哥哥是这样亲我的。” 谢如皓觉得好玩:“哥哥是怎样亲你的?” 叶晴痴痴看他,认真回答:“嘴唇,很温暖;会轻轻舔我的嘴唇,牙齿擦过我的舌尖,但不疼。还会不均匀地吸气、吐气,伴随心率节节攀升……” 奇奇怪怪的发言……谢如皓哑然失笑。 怎么办,这个奇奇怪怪的阿晴,他真的好喜欢。 “你喜欢哥哥这样亲你吗?” 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个问题的主体,从谢如皓转变成叶晴。 叶晴游刃有余地一笑,顺势收紧双臂,将谢如皓严丝合缝箍入怀中,反问道:“哥哥,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你的心跳得很快。” 明明是谢如皓撩拨的叶晴,可这样对上叶晴直勾勾的眼,礼义廉耻如谢如皓,还是败下阵来,错开目光,随口胡诌:“还不是你说的,‘原始情绪模块’没装回身体里……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嗯?” 叶晴嘴角轻扬,调皮逗道:“那我是给哥哥装呢,还是不装?要是装回去了……哥哥以后看见我还是心跳加速,怎么找借口?” 这小子……避重就轻真是一把好手。谢如皓被他撩拨得心尖发软,越是柔软,越是提醒他,还有什么如鲠在喉。 踌躇须臾,他问出一直萦绕的问题:“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经历了什么?” 此问题既出,叶晴反而语塞,凝视谢如皓的目光,由清冷转向炽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悱恻顷刻间滋长,电光石火填满叶晴的双眼,再从眼中漫溢而出。 叶晴再眨眨眼,那浓烈重新沉寂下去,渐渐回复寻常:“我花三年的时间,想明白一个道理。” 三年……? 在此之前,叶晴从没告知过谢如皓,他们究竟分开了多久。 古语有云,相爱之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竟然别了三秋又三秋? 谢如皓:“是什么道理?” 叶晴:“我不能……” 话音未落,船舱内惊现莫名其妙的寒意,二人片刻的含情脉脉也被刺耳的警报声打断。 舱内红光闪烁,报警声暂停,变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顾展鹏在外请命:“少主,后方雷达发现敌方信号——我查看过后,发现是家主的亲卫队,赛博军团‘四天王’。” 谢如皓赶紧探一眼窗外,飞船原本在宇宙中缓慢航行,却见四道流光环绕,强行包围了航路。 “有意思……” 身边叶晴褪去难能可贵的一丝柔情,神色难掩兴奋:“这几个人,没有正面交锋过。正好来试验一下我的噪声系统v. 2.0。” 第40章 团个战(1) 叶晴:“这几个人,没正面交锋过。正好试验一下我的噪声系统v. 2.0。” 这小子,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噪声系统升级了?! 谢如皓和叶晴打开舱门,与门外其他人会和。 监控屏幕上,标记赛博军团团徽的飞船,正从四个方向,以极限速度逼近。 顾展鹏脸上涌出决意与杀气:“少主,抱歉,这次援救您的行动,我们并未带Meta的人到飞船上,眼下……只好请少主和少主的朋友,再协同作战!” 赛博军团本就为谢如皓他们而来,关键时刻岂有过河拆桥的道理? “不妨事。”谢如皓环视一周,脖子上的轮回蠢蠢欲动,纵使阿芒高高挂起也抵不过苗渺渺早已气势汹汹,更不提摩拳擦掌俨然伏击猎物前蛰伏的雄狮一样亢奋的叶晴…… 谢如皓:“我的这帮朋友啊,全是当仁不让的好战分子!” 顾展鹏大笑一声,喝令道:“全员备战!少主回归后与老东家的第一场硬仗,拉开帷幕!” 来人是赛博军团四天王——同顾展鹏和RG-A03-Z隶属同一位阶,是谢如皓的父亲,谢崇庭的四人亲卫队。 “看来家主已经发现少主和叶公子的踪迹,否则不可能使出杀手锏。我猜测,他们的目的是……” “来杀我……还有,活捉我哥?” 叶晴满面嘲讽,神情狠厉:“那要看看,这群蠢货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如皓惊呼:“阿晴,快躲开!” 众人循声朝叶晴望去,见他太阳穴处被远程狙击锁定一道红光。 同时,船舱内传来一个阴险的声音:“在我的视界里,没有‘躲避’这个概念。” 是RG-A01-A,他又有别称——“广目”。 顾展鹏大吼:“叶公子小心!那红点是广目的技能‘荷鲁斯之眼’,他锁定了你!” “荷鲁斯之眼”,借鉴古埃及神话命名。它悬浮于飞船上方的巨型复合透视镜终端。 其恐怖之处在于,凭借每秒上万次的算法定义因果,模拟“预知”效果——在广目瞄准的前一秒,系统已算尽“凛冽号”所有的闪避路径。对广目而言,弹着点是命定的“果”,一旦猎物被锁定,挣扎便无意义。 这种名为“神谕感官系统”的尖端科技,是广目将自己的肉眼与飞船算法深度赛博格化的产物,实现了人械合一的绝对统制。 “我离开谢家时,神谕感官系统尚未完工,”顾展鹏面色发白地解释:“那时‘四天王’,还远不像现在这般……令人不寒而栗!” 第47页 意识到叶晴有危险,谢如皓不由分说挡在前面,却听叶晴泰然自若:“哥,别怕,我现在……足够强大。我决不会死!” 叶晴面露轻蔑,傲气冲天,俨然终于得到一件趁手玩具正要过过手瘾:“想要我的命?看看你配吗!” 随着叶晴一声令下,双双瞬间解体、重组,幻化为一台外置高端处理器,直接接入叶晴的小天才手表表盘。 两台终端强行并联,一台算力更强大的计算机由之拼合——刹那间,无数道灿烂的金色实线从表盘中喷涌而出,迅速蔓延、编织,仅仅五秒,以“凛冽号”为中心,方圆十公里的空域便被这金色细线构成的庞大立方体强行划定。 叶晴:“从现在起,在这片领域内——我,就是规则。” 与此同时,广目的“荷鲁斯之眼”内发生报错:原本唯一的猎杀目标,在算法系统内被分裂为成千上万个代表“叶晴”的生物信号,病毒一样疯狂增殖! 叶晴露出虎牙,笑意轻狂:“既然你喜欢算计因果,我就让你,得偿所愿。” 阿芒活动活动筋骨,默契接话:“渺渺,轮到我们出场了。” 说着,她熟练地喷射彩虹色【示踪气雾】,将其吹散在风中…… 要想反击,必先揪出广目的物理坐标。 广目在算法中隐匿了踪迹。然而,阿芒的【嗅探示踪】是凌驾于算法之上的生物天赋。当不可见的数字信号触碰到气雾,便会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物理路径。 瞬间,舱内布满纵横交错的彩虹气线,每一根都渐渐趋同,指向虚空深处,广目的藏身点。 “我闻到那猥琐男因为焦虑而分泌的肾上腺素臭味……” 阿芒看向苗渺渺,递出进攻信号:“渺渺,我们速战速决。和这种歪瓜裂枣多纠缠一秒,都是对我嗅觉的大不敬!” “凛冽号”上,阿芒的一声招呼胜似发令枪,苗渺渺分分钟进入战备状态——从在难民营同阿芒一起打架抢食,两姑娘一动一静、亲密无间、天下无敌,今日也不例外! 苗渺渺猛跨一步,娴熟地在手镯上拨动,环绕的紫色粒子逐渐由浅及深。 “让你们见识一下妈妈留下的手镯,还有小叶哥哥帮我用噪声加持过的杰作!” “噪声空间,置因为果!” 另一边,凭借恐怖算力,广目很快于万千虚假数据包中锁定叶晴的真实轨迹。 “找到你了,叶晴!”广目志在必得地狂笑,必中的因果弹应着咆哮,光速出动。 “上钩了!渺渺,小叶额头上的红点是假象,真正的弹着点在小叶耳后五厘米处,坐标(X, X)!”阿芒提醒。 “收到!在宇宙第一无敌小迷妹苗渺渺面前,休想动小叶哥哥一根汗毛!” 一通中二宣言在舱内爆鸣,苗渺渺双眼倒映着紫色光波,朋克装束上狂热的破坏欲倾泄而出:“恭喜你,选中了那个必死的Bug!” 子弹触碰到“凛冽号”的刹那,苗渺渺于阿芒标记的坐标处展开一个短时间噪声场——原本“子弹击中叶晴”这个果,被她强行置换成“子弹正在发射”的因。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广目的屏幕上弹出猛烈的报错——那枚代表“必然命中”的因果弹,因为无法处理渺渺制造的逻辑悖论,在噪声场中诡异盘旋,迷失了方向。 “发射,快给我发射!”广目失措地咆哮:“错过一秒,又要重算上亿次!” “马上就要发射了,”叶晴淡淡地响应:“返回……它的发射点!” “冲鸭!”苗渺渺配合默契,猛地一拍手镯,确认“强行闭合逻辑”指令,环绕紫色流光的因果弹,顺着阿芒的彩虹气雾线逆流而上,径直撞入荷鲁斯之眼的核心瞳孔——找不到归处,被要求逻辑闭合,子弹只好朝来处去。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中,一簇簇彩虹细线由点及面四散,皆成为宇宙的养分。 谢如皓第一时间察觉:“阿晴额头上的红点,在消失!” 果不其然,红点闪烁几下,化作一缕残影,了无踪迹。 然而,危机尚未解除。 窗外宇宙如镜面般碎裂,炸响过后,“凛冽号”内部,忽然黏黏糊糊,让人动弹不得。 “是多闻!”姜还是老的辣,顾展鹏一眼识别旧战友。 多闻同样是“神谕感官系统”的使用者——广目把大脑和飞船赛博格之眼合而为一,多闻,则将自己升级为一个巨型无线信号基站: “广目试图用算法‘捕捉’因果,实在太过粗糙。而我……将重写现实!” 此言既出,船舱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现象。 阿芒:“多闻是不是有念力?我闻到好浓的刺鼻气味,快要窒息了!” 苗渺渺:“阿芒姐姐,小叶哥哥,飞船怎么开始融化了……” 叶晴强忍不适,咬牙提醒:“多闻在船舱内灌入假数据,篡改我们认知当中的‘属性标签’。” 眼前的世界逐渐如奶油般融化,谢如皓本能地朝叶晴走去,模糊间,叶晴鼻梁上的双双,镜片华丽一闪: “启动‘视觉旁路系统’。主人,请闭眼。我将为你过滤所有非实体的伪造像素。” 差点忘了,他们身边还有轮回和双双这两个绝佳援军啊——用魔法对轰魔法,效果永不落空! “双双,我来助你!”轮回高呼一声,尽显绅士风度。 谢如皓在昏沉中想要调侃:双双火眼金睛,你是一条蛇,要怎么帮上忙? 耳边忽近忽远是叶晴在讲话:“双……双,接管五感底层协议。轮回,启动……硬件级杀毒!” 卧槽?! 轮回是陪伴型碎嘴子宠物,是尽忠职守气吞山河的多功能武器,还可以在荒铸星损毁能量脊柱时,联结他和叶晴作为导体电桥。 正因为轮回是叶晴制造——待叶晴出现,才开发出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多重隐藏功能! 脖颈上的某蛇兀自燃了起来,它张开全身鳞片,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导体桥梁。一端对接双双,其余刺入机舱璧的数据接口,以两AI的躯壳为轴心,编织成一张覆盖全舰的神经网络。 双双前所未有英姿飒爽:“路桥铺设完毕,全舱,开始净化!” 镜片骤然亮起炽热白光,代码流瀑布般刷屏。多闻植入的所有伪造数据霎时间被标记为“非法入侵”。 紧接着,双双输出一道防火墙——“清道夫协议,执行!” 命令落下,所有虚假像素消失殆尽。 “空气是如此地清新!”阿芒猛吸一口,感叹活着真好。 苗渺渺瘫倒在她身上,一经恢复,小姑娘立即挣扎着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嘟囔:“可恶,又给阿芒姐姐添麻烦了!” 阿芒表示小问题,渺渺你想靠多久就多久。 顾展鹏眼前黏腻的焦糖,也变回操纵杆和飞行仪表盘。他下意识扭头:“少主,顾凛,顾烈?” 顾凛:“父亲,我没事!” 顾烈:“父亲,枪没事!” 顾展鹏/顾凛:“……” 儿子不辱使命爱少主赠予的配枪如命,顾展鹏不知该笑不该笑,总之枪和人都没事! 他再挂心回望谢如皓一侧,发现他们家少主已经和别人家少主紧紧相拥不知多闻为何物。 第41章 团个战(2) 顾展鹏回望谢如皓一侧,发现他们家少主已经和别人家少主紧紧相拥不知多闻为何物。 谢如皓:“阿晴,你还好吗?” 轮回:“他很好,但本局战役或有其余关键英雄,望知悉。” 叶晴(屏蔽外界版)用拇指磨磨谢如皓的额头:“我没事,哥的头还晕吗?” 双双:“轮回,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的骁勇善战我看到了。” 谢如皓(屏蔽外界版)微笑:“放心,我也没事,我们先确认一下大家怎么样了?” “谢谢双双慧眼!”轮回:“大家本来很好,看到你俩拙劣地秀恩爱,可能不太好了。” 叶晴(屏蔽外界版):“根据我之前掌握的情报,哥恐怕要做好应战准备了。至于多闻这个垃圾——” 叶晴神色猛地收敛:“敢动我哥,那就死吧!” 多闻这种层级的怪物,只要信号尚存,便是“不死之身”。 他疯狂向“凛冽号”灌输病毒,即便双双与轮回联手清空了干扰,也无法伤其分毫。 第48页 多闻正隐于暗处,筹备第二波攻势。 但是…… 倘若在双双杀毒时,有人不着急把多闻的干扰信号踢出去,故意留下一个微小的“数据豁口”,而此人恰巧是黑客,那么,对一个自诩为大型信号基站的赛博格而言,留的这一手,事关生死存亡。 叶晴十指在全息键盘上疾速飞舞,通过豁口向多闻发送成千上万个“存在证明请求”。 “双双,给他开放所有‘情感权限’。”叶晴冷静指挥。 “主人,收到!正在把刚才‘凛冽号’上他制造的消极情绪,全部打包发送。” 叶晴这一手极狠。 多闻的赛博格大脑追求极致清晰,当混沌的生物感官数据倒灌而入时,系统会本能地解析。 讽刺的是,所谓“人类情感冗余”,恰恰是高端异化赛博格最避讳的——他们的傲慢,会让他们习惯性无视这种“冗余”,以至于当他们真正要面对时,往往毫无防备、黔驴技穷。 故而…… 多闻身后的数百个感官采集球,瞬间因为接触“凛冽号”上众人释放的“情感冗余”而红温,冲破多闻的防火墙! “你的主板快顶不住了,求饶吗?”叶晴挑衅地悬停手指,注视着标红的曲线。 “想用你们这些低等生物的情感垃圾同化我?你太小看赛博军团了!‘’ 多闻嚣张开口,立即下达自毁命令,数百个采集球凌空自爆,强行切断与“凛冽号”之间的所有数据桥梁。 叶晴的全息屏幕上,进度条停止在98%,系统报错:【目标已离线】。 壮士断腕后的多闻,双眼闪光,正欲启动备用回路反扑。 忽然,叶晴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忘了说,我最讨厌求饶的人。既然你如此有气节,那么——” “我就抓紧时间,给你个痛快!” 叶晴悬停的食指悠然扣下。 多闻惊恐地发现,那些破碎的代码并未由于断开而全部消失,反而死灰复燃,顺着备用回路的缝隙疯狂回流! “为什么!!!”多闻费解咆哮。 他切断这些垃圾的传输渠道,不就自然而然避免了不断消耗功率分析那些“冗余”的可能性? 断尾求生,东山再起——每一步都是经典的算法最优路径,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哈……” 癫狂整理思路之际,叶晴解惑:“看在你求知若渴的份上,给你个提示。你知道……‘特洛伊木马’的典故吗?” 特洛伊木马?三千年前,希腊人弃木马于城外,佯装撤退;特洛伊人亲手开启城门,将毁灭迎入腹地,从内部焚毁了整座城市。 从内部……焚毁?叶晴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你以为那些‘情感冗余’是杀手锏?不,它们只是木马。” 叶晴百般折磨多闻神经的浅浅笑声再次响起:“而你刚才那道‘断开连接’的指令,恰恰是你亲手打开的城门。” 多闻眼珠高频颤动,逻辑核心开始崩坏。 “我从开始就料定,你一定会执行‘断开连接’的指令,我病毒的开启阀,偏偏就是你这个动作。” 叶晴悠然下达最终审判:“所以,你不是败给病毒,而是败给了赛博格的傲慢——你拒斥所谓的‘低端情感’。”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急于抛弃‘低端情感’,从逻辑上,你已经承认了它们的入侵价值。” 多闻:“叶晴!!!我要杀了你!!!” “祝你美梦成真。” 叶晴挥手抹除报错信息,轻点回车键。屏幕现出一行血红大字:【强制格式化——执行】。 “我说的是,下辈子。” “啊啊啊啊,滚出我的大脑!!!这些恶心的、软弱的东西!”多闻发出非人的哀嚎,核心处理器冒出滚滚浓烟。 随即,“砰”地一声,这台不可一世的信息站从内部炸裂,化作一块一块熔毁的废铁,坠入银河深处。 来不及喘息,船舱内重力陡然增加了千万倍——是持国。 “持国与增长,通常如影随形。” 顾展鹏声音艰涩:“一个重如泰山,一个唯快不破。广目和多闻将感官赛博格化,而持国与增长,则是将生物体彻底武器化的体术型赛博格……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虽然不确定在我失忆的这几年,赛博军团发生了何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对赛博军团“四天王”的最后阵仗,谢如皓向前一步,右手稳稳握住轮回,神色冷峻:“但是,我的回忆告诉我,我曾是这支军团的最强战力。既然如此,有我在,便无败战!” 广目与多闻一役,见识了叶氏旧部三人小分队的实力。现在,关于力量与速度的博弈,该是谢如皓连同他的谢家旧部,以四两拨千斤的时候了! 持国降临,落地瞬间,整艘“凛冽号”失去平衡,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向雷暴云层疯狂坠落。 “抓住支点!”顾展鹏怒吼,他那条刚取出叶晴射击弹头的机械臂立即弹出支撑柱,牢牢顶住即将崩解的飞船舱室。 极速坠落让舱内陷入绝对失重! 阿芒混乱中本能抓向苗渺渺,却因体力不支二人双双脱手下坠。 “轮回!”谢如皓一声大喊,手中轮回如灵蛇出洞。 轮回在空中自行解构,鳞片分裂成数道高强度牵引【鳞索】,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纵横交错。 电光石火间,鳞索精准缠绕住惊魂未定的阿芒与渺渺,谢如皓单手扣住舱壁伸出一块,腰部发力猛地一拽,把她们拉回安全位。 另一边,顾凛顾烈兄弟被甩向舱尾。 千钧一发之际,顾凛在空中扭转腰身,黑枪射出牵引索,索尾长出钩锁扣死舱壁,兄弟俩在剧烈的翻滚中紧紧扒住彼此悬在半空。 “抓稳!”轮回的鳞索及时赶到,将摇摇欲坠的兄弟俩锁入蛛网阵。 顾凛顾烈二人异口同声:“谢谢少主!” 谢如皓无语:“都什么生死攸关时刻还讲这些繁文缛节,小心点!” “是!”两兄弟礼貌指数持续拉满。 解决完几个命悬一线的小孩儿,谢如皓在纷飞的杂物中搜寻叶晴身影。 果然,不枉他对他绝对信任,叶晴正面不改色,在船舱内优雅地漂浮。 在混乱的失重空间里,叶晴用小天才手表改写了“局部重力协议”,于周身三米内构筑了一个微型秩序领域:这里不受重力加速度影响,甚至连飞溅的金属碎片,进入该空间后都会失去动能,乖巧悬浮。 与此同时,“凛冽号”在持续下坠过程中发出刺耳尖啸。 “15秒后坠毁!”顾展鹏咆哮着,手动触发解体程序。 谢如皓稳住身形指挥:“阿晴,改写降落常数!喵喵喵,空间拉起物理防线!” 苗渺渺手镯光芒大亮,在轮回的鳞索结出的蛛网阵中,疯狂搓出数层半透明的紫色缓冲空间垫,每一层都像一张紧绷的蹦床。 抗议依旧虽迟但到:“不是‘喵喵喵’,是苗,渺,渺!” 叶晴不慌不忙按动表盘,小天才手表划出的金色实线所过之处,飞船下方的空间开始扭曲——局部的“摩擦系数”与“时间尺度”数值被改写,飞船的加速度在逻辑层面被短时间内强行稀释。 阿芒抛出彩虹示踪气雾:“顺着气线走!” 顾凛收到,射出黑色牵引索勾住两侧高楼,将下坠的力量转化为横向的秋千摆动。顾烈则红色枪头向下不断爆破,为飞船提供最后的升力托举。 “轰——!!!” 在苗渺渺的噪声空间碎裂数十层后,飞船不出意外撞入叶晴预设的“降速区”。整艘船如同掉入厚重的棉花堆,诡异地缓冲,最后卡在风口支架上。 “风口的负压在撕扯飞船,维持不过十秒!”顾展鹏提醒所有人。 叶晴看向苗渺渺:“我改写矢量,你提供推力。” “小叶哥哥,收到!” 叶晴指尖飞舞,将风口向下的拉力定义为“排斥力”;苗渺渺手镯瞬间制造弹力空间。 凭借这股被改写的力量,所有人像被发射的炮弹一样被托向高空平台。 平台尽头,两个强体赛博格早已等候。 左侧是增长,他有如一道模糊的虚影,双手变幻高频振动刀划过地面,激起一串蓝紫色火星。 第49页 右侧是持国,他身高两米,身着重型人械合一机甲,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平台的共振。 谢如皓见势,自然而然上前一步,昂起高贵的头,冷冷喝道:“怎么?见到少主在此,还不下跪?!”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上位威压,竟让二人短暂止步。 片刻,持国说话:“少主,数年未见,您还是那么不怒自威。” “这恐怕不是叙旧的时候?”谢如皓压低声音:&ldqu-A03-A,和他的两个儿子,你们应当认识。其余几人,都是我的朋友。” “少主,家主有令,”持国直言不讳:“两项任务——清剿叶氏,请您回去。” “那如果……”谢如皓语气变得挑衅:“我不允许呢?” 迟迟不语的增长突然发话:“‘如有必要,不惜武力’。” 即便谢如皓对这两个人及他们的行事作风毫无印象,但:“我想保护的人,只要我活着,就没人动得了。” 增长先礼后兵:“赛博军团所有人都知道少主您从小天赋异禀,轻易的武器压根伤不了您,何况……您竟然也接受了赛博格化?” 增长的面部肌肉由于即将开战被兴奋拉扯到不自然:“我们相信,即便这里所有人都倒下了,您,也会是站到最后的那个!” 持国回看增长一眼,不再表态,但他紧握拳头的声响惊动了众人的耳膜。 “这个假设,彻底冒犯了我的朋友……” 谢如皓咬了咬牙,轮回缠绕在他的右臂,蓄势待发:“顾叔叔,顾凛顾烈!” 顾家人:“少主,在!” 谢如皓张开掌心,与轮回一人一蛇双剑合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让我们这些脱离组织的革新派,送赛博军团这帮保守派归西吧!” 第42章 团个战(3) 谢如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让我们这些革新派,送保守派归西吧!” 持国骤然狂吼砸地,拉开战斗序幕。 天台瞬间塌陷,扭曲的重力泥沼粘住众人的双腿。持国双手合十,拉出数条重力真空隧道。增长则化作红色闪电,在毫无阻力的隧道中瞬移,直取叶晴! 谢如皓关心则乱:“阿晴,发什么呆?你们的噪声空间呢!” 什么兵临城下的时刻,那边竟然飘来叶晴的一丝轻笑。 “哥不必担心我,噪声是算法的天敌。换句话说,对方赛博格化越是彻底,越算法路径依赖。制衡起来,越是……不费吹灰之力。” 言及此处,谢如皓敏锐地发觉增长慢下一瞬,竟让谢如皓有可乘之机甩出轮回缠住其手间利刃,火星四溅之际,增长短暂漏出出招空隙。 叶晴固然不通人情世故,但论对敌扎心格外有一套,谢如皓算看出来了——这小子故意激将增长呢! “叶家的小崽子……”增长震怒,下一波攻势蓄势待发:“持国,助我!” 持国收到,那条足以踏碎装甲的机械巨腿重重砸向地面,意图为增长重新开辟冲锋路径。 就在那一瞬间,机械体联结的咔嚓声,令谢如皓醍醐灌顶——阿晴刚才的话并非仅为让增长分心,更是在提醒他,这场仗不能硬碰硬,要以肉身逻辑,解构机械算法。 算法崇尚绝对的“数据克制”,但人类,却懂得“田忌赛马”。 下等马对上等马——让灵巧的顾家兄弟消耗持国的注意力,以人类的机动力戏耍这台笨重的赛博机器。 中等马对下等马——让局部义体化的顾展鹏硬磨增长,用“肉身强防”硬吃快如闪电的刀锋。 至于谢如皓…… “顾叔叔,你用义体死顶增长的快刀;顾凛顾烈,你们缠住持国。剩下的交给我!”谢如皓大义凛然,顺便开个玩笑:“顾叔叔,不要怕战损,等结束了,我们找阿晴刷新装备!” 持国听闻,眼中的杀意彻底盖过忌惮。他猛地一脚踏地,脚下平台瞬间龟裂。 紧接着,他烟囱一般粗壮的双臂喷射出无数“重力炮弹”。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引力陷阱形成一个又一个“重力泥潭”。一旦踏入,便产生动作延迟。 动是延时;不动,是必死的重压。然而还有狠招! 设置完重力泥潭,持国再次双掌合十,数十道“重力真空隧道”在泥潭间交错分布。这些隧道彻底排去空气阻力,专为增长加速设计。 增长默契穿梭其中,速度猛然爆表,变成一道无人能抵御的红色闪电! “少主,”增长一边朝谢如皓身后叶晴的方位突进,一边释放挑衅:“在算法面前,人类肉身的挣扎不过是延迟高低的区别而已!” 谢如皓一个闪神,增长手上的利刃搓着轮回的身躯划出一道火光四射的直线直逼叶晴。 不好,阿晴! 忽然之间,顾展鹏放弃防御,拖着坚挺的赛博格躯体,用义体双臂格挡增长的刀锋。 “噌”地一道尖锐鸣叫,金属撞击激起漫天火星。高频振动刀切开顾展鹏的义体外壳,死死卡在顾展鹏的强化合金骨骼当中。 “你疯了吗!”增长难以置信:“竟想用你几年前的垃圾,跟谢家最前沿的赛博格技术玉石俱焚?” “我看未必!”顾展鹏吃力一笑,满面无所畏惧:“我相信少主的眼光,他说他朋友能翻新,老子现在就敢跟你这新锐机体殊死搏斗到最后一秒!” 顾展鹏腾出右手,如铁钳般锁住增长的喉咙,借着引力场猛地将其掼在地面,同时呼叫援兵:“顾凛顾烈!” 父子连心,顾家兄弟动如脱兔。 为了营救被锁死的增长,持国不得不削弱重力场进行增援。 趁此良机,顾凛射出牵引索缠住持国一只手臂,蜘蛛侠般在持国四周无规律荡跃,扰乱其注意力;顾烈每一发红枪子弹都精准引爆持国的关节要位。 默契的配合让算法战斗系统瞬间过载!轰隆一声,如山峦般的持国重心不稳,跪倒在地。 谢如皓瞅准空档,凭借顾凛拉出的牵引索作为弓弦,瞬间把自己如炮弹一般弹射至持国颈部,力图掐住其机械体命门! 性命攸关,持国的动作也下意识迅速起来,他立刻大吼:“算法【天启系列:寂灭】,信号干扰——全频段覆盖!” 肉搏碰上死士眼看滑铁卢,居然使出更高一级的算法系统进行赛博机体的版本压制?! 扑通一声,顾展鹏机械神经遭到强力干扰,身形剧颤,被增长逆势扳倒。 持国面露狂喜,正欲起身清场,笑容却戛然而止。 他的脖颈猛地一紧,轮回如巨蟒般勒入金属接缝。持国惊恐地发现,谢家用以掌控核心资源的“版本压制赛博格算法系统”,对谢如皓竟然无效! “怎会……如此?!”持国本能地撕扯颈间的锁链,轮回感应到他的杀意,鳞片反向锁死,勒得持国的机械体脖颈过载冒烟。 持国如高塔般坍塌,狂暴地撞击天台地面垂死挣扎。 “持国!!!”增长比想象中要讲义气,他目眦欲裂,放弃顾展鹏,化作一道残影袭击谢如皓的身后。 尽管敏锐察觉到后方攻击,但手中轮回用作与持国做困兽之斗,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黑色牵引索,是顾凛手中的黑枪所射。 脑海中忽地一阵恍惚……是【囚天】! 【黑枪“囚天”,枪身由荒铸特产的重核金属冷锻而成,每射出一发子弹,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扭曲局域引力场。红枪“灭世”,枪管来自荒铸的稀有金属“赤髓铜”,膛线则由纳米金晶定向涂敷而成,所到之处,由内及外达到高能破坏。“囚天”负责聚力捕捉,“灭世”负责处刑。双枪合并,战无不胜。】 “可以教我吗?我也要学枪。” 【好,我来教你。】 头好痛!大脑好像进入超敏感状态,天台的风呼呼刮过,猛烈地吹醒神经,将那些沉睡的片段不合时宜地从某个深处拽到眼前! “砰”地一声,谢如皓一个失神,被持国甩翻在地。 “轮回,撤!”谢如皓翻滚起身,大声呼喊。 但轮回轴起来人类都害怕,它不仅没退,反而将身躯深深嵌入持国的电路中。顾凛配合默契,射出牵引索试图将谢如皓荡回持国肩头,却被增长的手刀生生截断。 “妈的……”谢如皓右臂格挡住增长的突袭,火花在眼前连点成线。 谁知,增长虚晃一枪,目标竟直指叶晴! 第50页 谢如皓正欲舍身相救,却见阿芒的彩虹气雾已将叶晴笼罩,苗渺渺的手镯再次亮起绒绒紫光,那张俊俏笑脸上写满志在必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还没完,叶晴两手空空就算,还轻佻地冲增长挑起眉毛:“你太弱了。” 臭小子,现在是挑衅的时候吗! 既然这边三打一目前看来不占下风,那他先救轮回为妙,但是,回过头去,发现不妙—— 持国已陷入同归于尽的癫狂,他放弃撕扯轮回,转而用钢铁巨拳锤击脚下的天台基座。随着野兽般的窒息哀鸣,他想带着所有人,从这百层高楼彻底坠毁! “持国,不要!”增长弃战奔来,试图阻止。 但持国已经开启狂暴模式,他匍匐在地,双手扣入钢筋深处。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吸力以他为中心迸发,碎石、钢筋、远处的招牌,乃至摇摇欲坠的众人,都朝持国的方向聚拢。 “一事无成……有何颜面回去!”持国的嚎叫响彻天际。 谢如皓:“轮回,顾凛,织网!” 轮回瞬间分解成数十道【鳞索】扎入四周其他建筑;顾凛与其一纵一横,10秒内编织出一张大网,锁死住友军众人抵抗吸力。 烈风如刀,越来越多烂沙碎石被网罗在轮回和顾凛编织的大网当中,眼看它们将不能负荷! 不能……负荷? “这套以质量取胜的赛博格套装,与原本身形高大的人尤为契合,可以将质量影响速度的弊端减少到最轻。” 【即便这套装备可以掩盖主体不够敏捷的问题,一旦被人发现弊端——瞬间塞入他吸力处理上限的物体,核心就会崩溃,人也会陷入瘫痪……】 “那又怎样?如皓,科技的进步,必将由小白鼠不断铺路……” 【但是,父亲!】 “怎么?难道还要为每只小白鼠都插上十字架?收起你的妇人之仁!” 【……】 谢如皓恍然大悟,他记忆中与谢崇庭谈论的,大概就是持国机体的原型! 他立即朝轮回下达指令:“把他制造的‘垃圾’,全都还给他!” 轮回心领神会,瞬间收缩防线。原本被网罗的成吨建筑物残骸霎时间失去束缚,顺着吸力以恐怖的速度砸向持国本体。 “尝尝我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谢如皓故意朝着持国增长方向大喊,乱其心智。 增长立即不能淡定,高速游走劈碎障碍物,但天量的废料接踵而至,在增长眼前将持国硕大的身躯撞出天台,坠入百层虚空! “啊啊啊啊,持国!!!”增长发出悲愤的长鸣,毫不犹豫随之跃下。 在坠落的关头,他癫狂地拉响“自爆栓”。 两柄手中高频利刃霎时间瓦解,化作数千枚薄如蝉翼的碎片炸弹,凝成一股暗红色死亡旋风——它们锁定了叶晴的生物信号,倒悬直上,如嗜血蝙蝠般扑向高台。 “少主,让你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增长嚣张的遗言乱飞在空中,“叶晴,必死无疑!” 谢如皓心头一沉,看那暗红色炸弹旋风头也不回朝叶晴的方向狂卷,增长的挑衅应犹在耳…… 不可能,阿晴不会死—— 【叶晴不会死。我奉劝你,趁我改变主意血洗此处之前,把叶晴交出来。】 “他已经死了!!!你们没有未来!回来吧……算法帝国,才是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未来???】 【把叶晴还给我!!!!!!!!!!!!!!!!!】 画面急闪,暴雨如注,砸碎了现实与虚像的界限。 场景在猩红的血光与惨白的雷电间疯狂跳跃:上一秒是叶晴清冷如月的少年面庞,下一秒是他满面鲜血不复苏醒的模样。视网膜急速紊乱,兵器交接的刺耳嘶鸣声中,混入尖锐的呼喊声,还有谢如皓彻底癫狂的斩杀声—— 于这些混杂的声响中,他内心空洞,惊慌失措,满腔怀恨,信念全无……疼痛如同尖针,一根、一根从他的天灵盖刺入,钉入他的骨髓。 眼前有无数个叶晴在破碎,撕裂,重组。他伸手去抓,触碰到的却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冷刺骨的血雨! 彻骨的心痛从身体的每一处毛孔渗透,真实到即便两颗心在不同时空,却于同一个频率痛苦地战栗……这一刻,所有枯朽的往事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 而他,终于看清,那个远方逆光的少年身影,只是荒芜在他的记忆深处,铺满青苔,绕遍藤蔓,模糊于厚而弥漫的烟雾当中,却始终未曾离去。 “把叶晴……还给我。” 第43章 苦无期 七年前,谢如皓19岁,加入赛博军团的第3287天。 算法矩阵早已脱离科技产品的初衷,从科技巨头间的角逐,吞并、扩张、吸纳用户,到最后资本化整合,它逐渐从工具,演化为权力本身。 在优化利润曲线的同时,它开始绑架资本集团——谁能掌握算法权限,谁就能定义财富与秩序。 银河也因此被三大家族彼此制衡: 罗家以“人格资产化”掌控全星际信用系统,将个体的所有物,如记忆与天赋,拆解为可交易的债权标的;谢家手握“暴力实业”,专精军工与生理增幅技术;叶家则深耕“意识工程”,研究情绪、记忆与意识,将人心视作算法的变量。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逻辑——而谢如皓,作为谢家的继承者,注定成为一颗孤独而早慧的棋子。 谢如皓十岁,第一次接受神经与生理改造实验——通过注射强化药剂,达到基础增强,为成年后赛博格化提前夯实身体基础。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一天,想逃。 谢如皓十二岁,参与算法决策试验——通过模拟战役和资源调配,将判断力整合入谢家研发的算法模型当中,学习在数字化参数与人性之间权衡,成为“身心皆标准化”的傀儡。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七百三十天,想逃。 谢如皓十五岁,领导小型作战队,训练优化过的士兵。这些孩子与他年纪相仿,却早已被改造成接近当下最优化的作战模块——他们每训练一次,便将人性再抹杀几分。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一千八百二十天,想逃。 十八岁,军团统帅谢崇庭醉心于更高级别的赛博格实验,谢如皓升任赛博军团执行统帅。 谢崇庭不满足于在生物体上改造的局限性,不断迫使谢如皓赛博格化。谢如皓严词拒绝,然而,疲惫与日俱增。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两千九百二十天,愈发想逃。 十九岁那年,集结谢、罗、叶三大家族,及若干小成员星球的“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议政联合大会”召开,第一次将三足鼎立与针锋相对,摆上台面。 然而,谢、罗、叶三家的暗潮汹涌,早已潜伏多年。 出于敏锐的资本直觉,罗家最早完成对信用系统的整合。 罗家当时的家主罗鹏,深谙金融秩序的本质,主张一切皆可评估。 他极力推动将算法矩阵接入跨星球交易与社会信用体系。在他看来,秩序本身并不重要,谁拥有修改权限,才是举足轻重。 与之相比,谢崇庭更为激进。 谢家在军工领域的扩张,本就建立在强者逻辑上。谢崇庭从不避讳对达尔文主义的认同,并公开表示:文明的进步,来源于筛选——算法,恰恰是筛选机制的终极形态。 “赛博军团”的强化计划,最初仅为提高战斗存活率,但很快,目标转向战力上限——身体可替换,神经可重构,情绪可摒弃。 谢崇庭坚信,赛博格,只有超越传统人类形态,才能无懈可击。 同一时期,与谢崇庭的信条相类似的“人类进化论”于星际间悄然流行。 算法矩阵逐步成为决策核心——谁更接近算法逻辑,谁就更难被“优化”掉,谁便相应得到更多的算法权限分配。 三足鼎立中,叶慈舟及他代表的团队,属于跨神经科学、行为学、信息论与认知工程的研究集团。 他们,却站在谢家与赛博军团的另一端。 在“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议政联合大会”上,针对核心议题——《算法矩阵最高裁决权集中授权案》是否通过,叶家毅然投出反对票。 叶慈舟提出补充条款,要求为算法矩阵保留“不可量化变量窗口”,即在关键决策中强制引入噪声模型,避免系统长期走向单一性。 谢如皓代表赛博军团参与会议,按捺住静观局势变化。 第51页 果不其然,立场看似温和中立的罗家,支持票投得毫不犹豫。 也对,对他们而言,信用系统早已全面接入算法,裁决权集中,意味着金融风控可以实时生效,违约行为将在萌芽阶段就被修正。 在陈述赞成票理由时,罗鹏言之凿凿,大谈算法绕过联合表决直接干预的高效性。 谢如皓坐在席位上,听得冷笑连连。 这是谢如皓作为赛博军团执行统帅,在家族集团的第一次亮相。 凭借谢崇庭当年为军团争取的特殊席位,谢如皓手中握有8%的独立投票权,专用于战争紧急表决。 谢如皓曾向父亲承诺,他必然会投赞成票,但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他早已于会议开始之前,在脑中拆解过票仓—— 三大家族:罗叶两家各占18%基础权重,谢家加赛博军团,共占20%基础权重,共56%。 中立势力:十一个小成员星与中立家族,共44%。 通过门槛:赞成票超过60%。 如果谢家与罗家联手,赞成票已达38%,他们只需要再拉拢六个中立星球,法案便能稳过。 而算法的集中裁决权一旦通过,边陲星球将彻底失去最后的自主权——算法可以直接冻结信用、限制迁移、强制分配资源,且无需经过联合议会的二次复核。 对巨头而言,这是效率;对弱者而言,这是有去无回的凌迟。 在听完罗家与叶家的投票阐释后,谢如皓率先打破沉默:“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算法将某颗星球误判为高风险,并冻结其跨星球信用接口,在申诉通道关闭的情况下,系统的平均恢复时间是多少?” 众人闻声,才将目光聚焦到这位丰神俊朗的青年身上。 十九岁的谢如皓,第一次站在公开议政大厅中央,眉宇孤峭,眼神如寒星般清冷而锐利。 他薄唇微抿、不苟言笑,面庞明明年轻,神色却极为沉稳。即便知道他是谢家世袭成为赛博军团首领,没有人敢否认他的领袖气质。 他身型笔直,流露出天然的军人自律,如同一柄随时等待出鞘的利剑。他的黑色军装贴合肩线,金色接口纹路沿着颈侧延伸,在强光灯照下熠熠生辉。 在众人“英雄出少年”的惊叹中,算法秘书系统回复谢如皓的问题:“在无人工复核机制下,平均恢复周期为15日。” 谢如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算法四主星而言,15日,可以账面调整;但对于资源依赖型边陲星而言,这意味着财政断链,其后果,还需要我多言吗?” 台下哗然,不过,这也在谢如皓的意料之中——小成员星的代表未必敢得罪谢家与罗家,他只需要他们走下“弃权”这一着。 投票开始。 罗家,赞成;叶家,反对,并附带噪声修正提案。 而谢家总票权从20%被拆分为12%赞成,8%反对。 算法秘书系统计算投票,赞成率46%,距离通过还差14%。 谢如皓不动声色——他早就算准,小成员星里至少有四个赞成票,四个会见风使舵。 随后,雾海附属三颗边陲星,相继投下反对票。 最终结果:赞成54%,未达到60%的法定阈值,“算法裁决权集中案”未通过,授权失败。 换句话说,当前法案条款无需更改,加入人工复核机制与决策缓冲期。 更何况,还有叶家与噪声系统可以互相制衡。根据谢如皓了解,叶慈舟的确人如其名,颇有几分济世情怀。 等有一天,他谢如皓羽翼丰满…… 畅想被打断,谢崇庭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不打算当场发作,擦过谢如皓的身旁径自离开。 罗鹏紧随其后步出大厅。 反倒罗鹏身后一人,兴致勃勃朝谢如皓冲了上来,由衷感慨:“如皓,你今天实在……太帅了!” 这人穿着一身精致的浅蓝色西装,举手投足间尽显青年公子独有的张扬明亮——他正是罗鹏的独子,罗氏集团的未来继承人,罗昱衡。 谢如皓并不正眼看他,微微侧头,反问道:“你看不到我的军衔吗?” 罗昱衡察觉谢如皓的愠色,叹一口气,无奈调整称呼:“谢执行官,我不明白,算法帝国前景一片光明,你为何要……同那些人为伍,投出不符合你身份的一票!” 谢如皓觉得好笑:“所以,我是什么身份?” 见谢如皓冷淡反问,罗昱衡知道又惹他不高兴了,连忙赔不是:“你是十八岁就担当执行官的军事天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溢美之词说了一堆,真正想说的其实在最后:“如皓,你这样胸怀天下,可那些弱小不堪的星球,未必会真正感激你!” 姓罗的又在这儿大摆竹马谱了,谢如皓听得又烦又腻,敷衍回复:“我不需要他们的感激。” 罗昱衡:“那你是为了什么?” 也罢,如果能跟他掰扯得清楚,也不会从小到大都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如皓不再回应。罗昱衡有些自讨没趣,正欲再寻话题,不料他父亲罗鹏突然折返,他向父亲乞求半天,也没能求得更多时间。 末了,他从罗鹏处灰溜溜回到谢如皓身边,偷看一眼,小心翼翼问:“如皓,我得走了。月底的议政团子弟小型机甲对抗赛,我会参加,我练了两个月,你……能拨冗去看看吗?” “我有要务在身。”谢如皓直白拒绝。 一来,他毫无兴趣同这帮大家族公子哥儿一起纸醉金迷;二来,他看见远处叶慈舟正朝这边来,刚好有话想聊。 第44章 喜相逢 罗昱衡见谢如皓意兴阑珊,悻悻退场,临出门时,识别身份般,对智能系统喊出那句星际人尽皆知的口号。 谢如皓眼前,叶慈舟微微朝他颔首,径自走过来,开门见山:“如皓,好久不见,你今天真是语惊四座!” “叶叔叔过奖。” 谢如皓知道,叶慈舟指的是他公然诱导摇摆票,礼貌一笑:“算法不该一家独大。有了噪声的优化,赛博军团也能够更好地应付多维场景。我只是投出了我认为合宜的一票。” 叶慈舟不由得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如此夸奖从小到大听得多了,谢如皓自认为并无太多过人之处,无非比同龄人多几分冷酷、几分隐忍——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他未必想要这些。 淡淡保持微笑,他不再多说。有些意外的是,叶慈舟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 长辈不动,谢如皓也不好先行离去,僵持一阵,叶慈舟猝不及防开口: “四年前,你第一次随谢统帅出席家族议政团的茶会,仿佛就在昨天。一转眼,你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更难得拥有一腔济世情怀……那时,你也正好十五六岁吧……?” “不得不感慨,命运有时,真是奇妙啊。” 谢如皓未发一言,仔细咀嚼叶慈舟话里的深意。 叶氏集团的初衷,本是为算法提供更精细的人类心理参数,使模型能将情绪波动纳入变量。但在研发中,叶家发现一个悖论:算法为了追求极致的稳定,会本能地筛选并剔除所有极端的个体波动。 叶慈舟敏锐地预见到,若任由这种趋势蔓延,文明终将进入高度精确却死气沉沉的单一状态。为此,他们转而深耕“噪声技术”。 噪声技术的核心,是在信息层中植入无法被算法吸收、更无法被长期统计的变量,使其成为模型内部难以归档的“空洞”。这些空洞虽然不会立即摧毁系统,却迫使算法承认自身预测的限度。 而叶家之所以能掌握噪声,灵感来源于故乡雾海的独特磁场。长期定居此地的人,感知系统会与环境形成强烈的共振。在算法眼中,这种共振是避之不及的干扰源;但在叶慈舟手里,它成了噪声系统的天然实验场。 叶慈舟提出“噪声理论”,更像是一场终极警告——当算法彻底排除了所有不可预测的因素,它也将在真正的黑暗降临之际,因失去演化韧性而彻底崩盘。 “噪声”与“算法”相生相伴,叶慈舟为谋求算法的适应性,最终走上这条反叛之路,着实阴差阳错。 然而,这并非叶慈舟感慨的全貌。 顺着他意味深长又忧郁的眼神,联想到他方才提及谢如皓的成长,再结合掌握的机密情报,谢如皓揣测,叶慈舟大概是顾念到他那个从未曝光过的独子。 【叶慈舟三十岁,相恋多年的妻子因生产而死。留下独子令叶慈舟倍感折磨:一则,独子形貌神似过世发妻;二则,独子心智全无父母的慈悲良善,自幼年起,便热衷于残酷的生物实验。叶慈舟不堪忍受,将其终日禁闭于家中特制地下室,不见天光,遏制其恶魔心性。】 第52页 那一刻,叶慈舟眼中,流露出十九岁的谢如皓读不懂的的复杂情绪。 许多年后,谢如皓终于明白,那种复杂,来源于一个手足无措却无法割舍爱的父亲,如此而已。 终究是,命运使然,无人得自由,无人能逃脱。 “叶叔叔,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极少表现出动容的谢如皓,却寻得毫无缘由的共振,情不自禁安慰叶慈舟。 得偿所愿…… 愿望,究竟是什么?谢如皓也不过一知半解。 叶慈舟总算从恍惚中回过神,朝谢如皓会意一笑:“如皓,共勉!” 随后,二人拜别。 讽刺的是,刚刚对“算法矩阵极权”投下反对票的叶慈舟,临行前竟也顺从地喊出那句口号。 直到谢如皓出门,像往常一样,他不得不重复那句整个星际都不陌生的陈词滥调: “算法帝国,万岁。” 会议结束后一个月,雾海星陷入军事静默。 官方通报,“磁场异常导致的跨星数据波动”;可在军方内部,一句话足以置人于死地——“叶氏噪声实验触发算法安全阈值”。 谢如皓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仪政联合大会”后,由于票数毫厘之差,算法矩阵失去最高裁决权。谢罗两方势力皆虎视眈眈;叶家刚刚写入协议的“噪声条款”,更无疑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在与谢崇庭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后,谢如皓接到密令:清剿叶氏核心实验区;严禁消息扩散;必须由谢如皓亲自执行。 谢如皓早已习惯扮演理性而克制的处刑人。而最残酷的真相在于,如果叶慈舟必须死,那他只能死于谢如皓手中。 罗家一不做二不休冻结了雾海的信用命脉,谢家必须递出这把军事利刃。 当谢如皓率领【Meta】三十六名没有档案、没有军衔的亲信士兵踏上雾海离岛,星球表层那多重色彩的浪潮翻涌,仿佛预知雾海从此将永无宁日。 谢如皓步入叶氏住宅大厅时,狂风骤雨卷地而来。 在被雨水打湿的模糊视野当中,静静等待的叶慈舟,于眼前时隐时现……谢如皓心中不禁升腾出天量的兔死狐悲。 可惜,他右手的【灭世】,依旧毫不犹豫地指向叶慈舟。 “叶叔叔,我来了。” “如皓,我很庆幸是你。” “噪声……和叶家,都将消失于今晚。” “……如皓,虽然羞于启齿,但事到如今,叶某唯有一事相求,我想你应该知道,犬子……” 砰—— 对不起,叶叔叔,倘若听您把话说完,我一定会心软,但我……没有资格。 看来,我们想要的那个时代,不会来临了。 头顶的灯光剧烈闪烁,明暗交替间,叶慈舟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像盯着他不放。 谢如皓强迫自己转身,脑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叶慈舟生前最后的动作——那双手一直试图按下一个隐蔽的终端。 直觉告诉他,那里藏着比噪声更让叶慈舟紧张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Meta】的人都不在附近,而后,刷开那个权限,屏幕上弹出一条指令:【最高权限禁闭室,生命体征监测中】。 谢如皓握紧枪,走向大厅壁炉后方一道隐形电梯,一路向地底深处坠去。 随着楼层的下降,空气越来越稀薄。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扑面而来的除了令人反胃的血腥味,更有暗无天日的绝望感。 如此看来,关在这里的,是怪物无疑了,那他就干脆地帮他解脱吧。 谢如皓将枪举至眉心,打开枪灯强光。 光束刺破黑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其中一边,极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实验器皿;另一边,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铁笼,笼子内部,摆放各种或生或死的动物…… 谢如皓皱了皱眉头,手枪的光束继续朝前移动,凝固在实验室最深处。 视线尽头,放着一张巨大的手术床,四周垂挂着透明的隔离帘,唯独面朝谢如皓的一侧被高高架起。 一个少年端坐于实验床中央,仅凭被光束勾勒出的轮廓,都足以见其清俊非凡。 谢如皓枪上强光照射,那少年只是不适地微眯了眯眼,随即迅速坐直身体,与谢如皓于诡异的静谧中对峙。 那张脸……竟与刚刚死在他枪下的叶慈舟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斯文面孔,不同的是,少年脸上没有叶慈舟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谢如皓都感到脊背发凉的沉静。 谢如皓熟练地手枪上膛,却见那少年巍然不动,展现出让谢如皓不可思议的成熟姿态。 “你叫什么名字?” “叶晴。” “你和叶慈舟是什么关系?” “叶慈舟是叶晴的父亲。”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杀我。” “怕死吗?” “怕。” “那为什么不逃?” “逃去哪?逃不掉。” …… 逃……不掉? 是啊。 天大地大,哪里才是安身之处? 谢如皓不由自主垂下枪口,目光在叶晴脸上固定。 对方依旧如冰冷的玉雕,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死寂在二人之间蔓延,直到谢如皓颈侧的通讯器突兀地切入一声复命:“少主,东面清剿完毕。” 这声音惊醒了对峙,谢如皓下意识切断语音终端,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噪声技术?” 叶晴没有回答。 “少主,南面清剿完毕。”第二道汇报声接踵而至。 谢如皓跨前一步,迎上叶晴冷若冰霜的眼睛,抛出底牌:“想活吗?” 听到“活”字,叶晴仍然不为所动,反问道:“我说想活,你就不杀我吗?” 谢如皓被这句反客为主的刺探哽住,竟一时语塞。 与此同时,通讯器接连传来报告:“少主,西面/北面清剿完毕。” 半晌,谢如皓再次举起枪,缓缓地对叶晴做出一个“嘘”的动作,随后,他另一只手划过耳边的通讯终端,语调恢复惯常的威严: “主厅,清剿完毕。” “行动结束。” 第45章 赴星河 “主厅,清剿完毕,行动结束。” 谢如皓发布命令,随后,通讯器那边传来【Meta】窸窸窣窣的善后声音。 原本他们打算制造叶宅“意外爆炸”后同时撤退。但现在,谢如皓要求【Meta】的士兵先行返航——他要带叶晴秘密离开。 谢如皓:“会不会使枪?” “不会。”叶晴回答得理直气壮。 “拿上你惯用的武器。”谢如皓一边说,一边警醒地朝门口张望。 叶晴:“没有武器。” 说这话时,谢如皓眼尖地发现,一只黑影从叶晴的手臂处钻了过去,好像……一条黑蛇? “你手臂上,那是什么?”谢如皓冷冷问。 “我的实验对象。”叶晴对答如流:“它不会咬你,它只咬我。” ……这小子果然是个怪胎。 谢如皓无语,两人又沉默对峙两分钟等待,直到谢如皓再次收到讯息: “少主,东南西北士兵已经全部聚集在叶宅入口。存留三十四人,死亡两人,尸体也抬至入口,是否一同运上飞船?” 区别于赛博军团,为了有朝一日摆脱谢崇庭的掌控,谢如皓扶植了一支小型精锐兵团,【Meta】。其核心成员近千名,皆是从他训练过的孤儿士兵中挑选的翘楚,个个都为刚烈死士。【Meta】的一项传统仪式,是在士兵牺牲后,由队友帮忙收尸、举行葬礼。 谢如皓心生一计:“3号,15号,剥除军团外套,留在原地,再把尸体运上飞船,全员搭乘飞船A即刻离开。明日照常举行牺牲队友的葬礼,我会到场主持。我要再仔细彻查一遍叶宅,以防有漏网之鱼。” “收到,少主!” 随着谢如皓一声令下,杂乱的脚步声在通讯器中开始动作,地下室内的死寂再次涌上。 谢如皓趁这空档,细致观察,叶晴是否留有后手—— 那条黑蛇总算显露出它的真容:它约摸只有成年男子中指粗细,通体覆盖着锃亮黑鳞,它的头呈锐利的倒三角形,乍看之下,像一条剧毒蝰蛇。 定睛望去,发现叶晴所言非虚,他白皙的手臂上,间隔着几道浅浅的空洞伤疤,那大概率是这条黑蛇咬人留下的痕迹。如此剧毒,叶晴却毫发无伤? 第53页 谢如皓再端详,黑蛇的鳞片与普通蛇类亦有明显区别:边缘格外锐利,好似鳞片上嫁接一排可以张弛的细密微型刀片。它顺着叶晴苍白纤细的手腕缓缓盘旋,冰冷的躯干与人体温热的皮肤摩擦,发出绸缎撕裂般的微弱响动。 “你改造过你的蛇?”谢如皓试探:“你会嫁接生物体和机械体?” “拔了它的牙。”叶晴神色温和,话语却着实让人不寒而栗:“牙齿是狩猎的工具、暴戾的根源。去掉‘威胁’,再把鳞片拔掉,置换成纳米刀片,就可以自由探索生物体赛博格化的极限。” 赛博格化……叶慈舟居然生出个如此背叛家族意志的后代? 谢如皓觉得讽刺,随口问道:“所以,你也是赛博武装的拥趸?” 叶晴:“相反。只有洞悉‘威胁’的根源,才能挑衅威胁。我的乐趣就在于此。” 这个回答,倒出乎谢如皓的意料——叶晴似乎比谢如皓想象的要更坦承,也更残忍。 尽管两年前在谢崇庭的命令下,【Meta】早已对叶家情报翻个底朝天,但谢如皓故意套话:“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我父亲认为我罪大恶极,判我终身禁闭。”叶晴回答。 谢如皓:“你犯了什么错?” 叶晴:“虐杀动物。” 谢如皓:“你虐杀动物了吗?” 叶晴:“没有。只是让它们参与我的实验,成为我的实验对象。” 谢如皓:“什么实验。” 叶晴:“死而复生。” 谢如皓:“……成功过吗?” 叶晴:“取决于如何界定‘死亡’。我成功截留过数个样本处于‘临床死亡’与‘生物学死亡’之间的灰色地带——‘熵增延迟期’。” “这些样本,在生理机能归零后的三小时内,触碰到了虚无的边界。我通过实验干预,将它们行将腐朽的脏器,替换为高精度的机械体,再重新激发神经桥路的耦合,达到生物学意义上的复活。我的蛇,就是成功‘复活’的样本。” 谢如皓:“……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为了探寻秩序的边界。” 这个问题,俨然勾起叶晴的兴致,他细细思索,充满憧憬:“人类心脏停跳、脑电波归零,就被宣布死亡。那么……赛博格与机械体的死亡,如何界定?等我探索清楚边界,找到启动算法纪元与赛博时代的那个开关……便能让旧的秩序,归于寂灭的终点。” “这不是很有趣吗?” 好大的野心。 难以想象,说话人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更令谢如皓落下冷汗的是,他隐隐觉得,叶晴没有在开玩笑。 叶晴沉静如水的声音变得亢奋,也让谢如皓意识到,叶晴方才即便面对枪口都波澜不惊,并非任何整饰,而是天性使然。 只是…… 算法纪元与赛博格化的终点?谢如皓皱起眉头,不禁重新省思—— 得偿所愿……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你会不会噪声技术?”谢如皓旧事重提。 再一次地,叶晴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谢如皓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叶晴其人虽然怪诞,但轻易不对谢如皓撒谎。那么,他姑且相信,叶晴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既如此……谢如皓抬手,拿下别在后腰上的一支备用小型脉冲枪,将它丢给叶晴。 “接着,拿去防身。” 那枪在谢如皓与叶晴之间划出一道漂亮弧线,毫无防备落到地上,惊起一声“噼里啪啦”。 “我说了,我不会使枪。”叶晴语气中反倒有些嫌弃。 不会使跟不会接,是两个概念! 谢如皓头一次有火冒三丈的感觉——自十五岁开始协助父亲管理赛博军团,到成为赛博军团执行统帅,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理所当然地冥顽不灵! 耳边的通讯器显示,【Meta】众人终于全部撤离雾海,谢如皓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不杀你,跟我走。” 眨眼之际,他听叶晴说:“我相信你,我跟你走。” ……果然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公子,堪堪几句话,就随便相信一个刚刚才对他拔枪的男人。 这么想着,谢如皓抬眼看见叶晴胆大包天,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实验台与各种器皿。 这小子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等待片刻,谢如皓皱眉:“这是在逃命,你不会在收拾行李吧?” “嗯。”那个清瘦的背影忙忙碌碌,看起来也没把谢如皓当外人:“这些是我的实验装备和阶段性成果,必须随身携带。” ……一小时后,谢如皓领着叶晴、叶晴的蛇,和叶晴的实验套组大包小包,走向谢如皓飞船停靠的地点。 他们穿越叶宅长廊,踏过昂贵的羊绒地毯。地毯上一片狼藉,暗红的血迹早已在典雅的花纹间晕开,透着死气沉沉的肃杀感。 谢如皓放轻呼吸,余光难掩警惕,反复掠过后侧方的叶晴。 叶晴面无表情行走于尸骸之间,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如今横七竖八倒成一片,他却连眼皮都未颤动半分,仿佛路过的仅是一堆随处堆放的乱石。 直至行至叶慈舟的尸体,叶晴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他为什么死不瞑目?” “他……” 谢如皓迟疑,此时此刻,告诉叶晴他的父亲临死前仍放心不下他,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视线中,叶晴利落地蹲下身,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合上叶慈舟的眼睛。 随后,叶晴无声地跟在谢如皓身后走向飞船。 谢如皓不禁想:叶晴恨他吗?如果恨,又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跟他离开。他会不会想报仇?待到他羽翼丰满……有一天,他们是否将兵戎相向,作为与生俱来世界的两极?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是否可以得偿所愿? 思绪随步履中止,谢如皓转身,瞥见叶晴静默地立在一旁。 两人脚边,横陈着两件【Meta】组织的外套。 谢如皓低头,拾起其中尺码稍微瘦高的那件,对着叶晴比划一下,发现他小他几岁,身高竟已隐隐要与他并驾齐驱。视线平齐时,叶晴的头顶正抵住谢如皓的眉骨。 谢如皓将衣服递过去:“换上这个。” 叶晴抬眼一瞄:“为什么要穿?” 谢如皓:“等回到我的地盘,我无法说清楚你的身份。” 叶晴:“不穿。” 谢如皓:“不穿的话……” “我不穿。”叶晴苍白的脸上鲜有情绪,但他的态度甚是执拗。 对上叶晴毫不退让的视线,闪回过方才叶晴为叶慈舟合上双目的举动,谢如皓长叹一声:罢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谢如皓:“还不快跟上来?” 叶晴:“去哪里?” 去哪里呢……? 谢如皓:“就去那里吧!”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三千三百四十五天,带一个人逃亡,逃向某个远方。 认识叶晴的,第一天。 第46章 看斜阳 叶晴醒来的时候,谢如皓的私人战斗飞船正经历一阵时急时缓的自由落体——目的地即将到达。 他最先察觉到的,是一件黑色的修身军装披在自己身上,外套上还残存些许主人的余温。 叶晴条件反射地将它从身上掸下,弃置在地,而谢如皓站立于几步开外,目睹眼前这一切。 “你睡着了,船舱内很冷。”谢如皓解释。 等了十秒,叶晴未有回应,谢如皓在心中叹了一声,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外套搭了就搭了,本是好意,叶晴不领情,他还解释什么。 随之,船舱陷入一片死寂,除了机械运行时那枯燥的白噪音,再无他响。 谢如皓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恨我吗?” 片刻,叶晴反问:“为什么?” “我杜撰了一场天灾,一夜之间将叶宅炸为乌有,烈火烧尽。” 语毕,谢如皓注意到措辞产生的歧义,修改句型:“我是问,恨赛博军团吗?” 无言良久。 谢如皓以为,叶晴又不想回答,直到叶晴终于启齿:“不恨你。你同我一样,是不自由的。” 什么?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竟敢胡乱断言?! 第54页 谢如皓当即想拔枪警告,深呼吸后,他冷静地意识到——他之所以恼羞成怒,恰恰因为被叶晴说中了要害。 他强忍着咽一口气,语气有些不善:“何以见得?“ “你知道‘死而复生’的实验,最难的部分在哪里吗?” 叶晴难得地看谢如皓一眼,露出超然到残忍的眼神,看得年长他几岁的谢如皓反而不自在:“去年我拆解一只仿生兔时发现,只要电流的波形符合某种函数,它的肌肉组织就能重新产生抽动——那叫指令驱动。意味着,它甚至没有选择‘不抽动’的权利。” “执行命令的赛博军团甲、乙、丙、丁,和那只兔子,没有本质区别——他们只是被算法投喂的生物性耗材。他们杀人,是由于他们连‘拒绝杀人’的底层权限都被剥夺了。” 谢如皓被说得心头一震:“你,在故意挑衅我?” 不知是不是谢如皓敏感,叶晴冰冷的眼神,变得更加晦暗:“你的眼皮在跳……你生气了?” 叶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难以置信他正在对杀父仇人说出不知是悲悯还是瓦解意志的言论——谢如皓好像有点懂了,叶慈舟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为何会将叶晴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可是,在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捩点,他选择不杀他——现在,就更没有理由了。 “也许,你说得对。” 谢如皓收起戒备,无可奈何地认输:“……天大地大,哪里才是容身之处?” 他以为叶晴大概擅长拿捏人心,此时正在心中得意嘲笑他的无言以对,却听叶晴迷茫接话:“我也没有答案。” 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谢如皓自小习惯了尔虞我诈,却唯独没见过有人把困惑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他不免产生好奇:“你看起来很想活下去,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也出乎叶晴意料,但谢如皓已经渐渐洞悉,叶晴会认真给出他的答案: “在我的实验模型里,‘生命’,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载体。所有的思考和实验数据,需要一个结论,我想见证一个又一个结论。” “可惜,我还太弱小。就像现在,需要你来裁决我的生存和死亡。” …… 人小鬼大。 刚才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这会儿突然无能哀叹——看着眼前的早熟少年煞有介事谈论哲思,谢如皓忍俊不禁。 笑完,谢如皓眼神渐渐聚焦:“所以……你有你的道,而我,也有我的道。” 不自由的我们,在这条道路上相遇,是否终究都能得偿所愿? 飞船循着设定的航道切入低空,窗外,景色骤变——他们正坠入雾海星最瑰丽的核心内海。 雾海并非浪得虚名——整颗星球被高密度磁云层紧紧包裹,海面蒸腾的水汽在磁场牵引下常年悬浮,汇聚成缓慢流动的雾潮,潮汐一样穿行于山脊与海湾之间,被东升西落映照出无限颜色。 清晨,曦光穿透云层,被散射成羊脂玉般温润饱满的质感。雾气贴着海面翻涌,厚重绵软如蚕丝。渔船出海,桨叶拨开层层泛起微甜水汽的橙金色薄纱,满眼尽是朝阳普照。 黄昏,暖流托举雾海漫过屋顶,紫粉色光雾在屋檐一角短暂逗留,美如少女羞赧的惊鸿一瞥。城市置身在云端。 夜幕降临,港口的灯光次第点亮。浅橘色的光晕在浓雾中晕开,远远望去,好似星群漂浮海中央。 雾海人从不试图驱散这浓雾,反而学会与其共存。这里强烈的自然磁场会干扰标准的算法模型,使情绪、记忆与神经信号产生微妙的偏差。有人把这偏差视为噪声干预,而在叶家的管辖下,这却是难求的自然馈赠。 久而久之,这里孕育出奇特的文化。 人们不再急于将一切混沌厘清:港口商铺通宵营业;研究员、船员和学生无差别相谈甚欢;灯光投射进雾里,声音消融于水汽,一切柔软无比,如梦似幻。 飞船越往下,灯火便越清晰。 下方的城市还在一日之计中慢慢苏醒,慢到慵懒祥和。慢到无人知晓,雾海昨夜发生了一场灭顶的灾难,也许一天过后,便将自此地覆天翻。 拂晓的光线越过海面,斜斜落入舱中,在谢如皓与叶晴的肩侧洒下一层淡金色的薄影。 从这个高度鸟瞰,眼底万物皆如一幅缓缓铺开的宏大画卷。谢如皓和叶晴相隔咫尺,伫立窗边,共同看完一场壮丽的日出。 谢如皓:“很羡慕你,出生在这样瑰丽的星球。” 明明有感而发,说完才意识到,以自己当前的身份发出如此感慨,着实有些地狱讽刺。 好在叶晴不是一般人:“我从未这样看过,这个星球。” 谢如皓扭头,视线中叶晴清冷的瞳色刹那间被朝阳点亮,微微金辉浮在他琥珀色的瞳仁内,安静得甚至有些无害,不禁令他片刻恍惚。 他连忙将眼神错开到远处的景致,问:“你从未出过门?” “是。”叶晴即刻应答:“我没有离开过叶宅。” 难以想象,在这个星际间穿梭如此四通八达的时代,竟还有叶晴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想到这里,谢如皓不禁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这一笑,倒是把原本心无旁骛欣赏美景的叶晴整不会了。 难得地,叶晴看向谢如皓,眼神不再上帝视角般抽离到遥远,反而微蹙眉头,目光茫然:“你笑了。” 这是什么神奇点评?谢如皓更想笑了,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嗯。” 叶晴:“你在笑我吗?” 没有什么比看一个似乎很早慧的孩子流露天真更有趣。 谢如皓的嘴角再次不自觉上扬——经叶晴提醒,他才意识到,在过往被身份与忧患填满的十九年里,他始终鲜有笑容。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叶晴的问题,飞船及时提示,目的地已到达。 “这里是哪里?”叶晴盯着窗外。 赛博军团的登陆艇停在海岸线的另一端,声势浩大。谢如皓却驾驶着私人战斗飞船,沿着一条废弃轨道驶向雾海深处,落定在一座半掩于陡峭岩壁内的旧设施前。 老旧的圆形屋顶已经被雾气腐蚀到斑驳不堪,外墙上的标识几近模糊,依稀能从残破的痕迹中辨识谢家秘密的军工编号。 “赛博军团的旧训练站。”谢如皓回答:“这里早已年久失修,大概率不会有人发现。” 雾海的磁场异常活跃,所有神经植入设备都会在此地受到影响,连谢家最新研发的情绪抑制模块也无法稳定运行。 在谢如皓接手赛博军团前,谢崇庭曾将此地视为得天独厚的试验场——他们试图优化赛博士兵在极端环境中的稳定性。 当然,后来实验以失败告终,因为人类在这里,会变得太像人。 可这不妨碍青少年时期的谢如皓,断断续续在这里待过十几个月。 雾海,是他第一次离开荒铸星去到的星球,是他在昏暗荒芜的荒铸星,可以遥望的远山桃源…… 他第一次听清飘逸的风。 他第一次眺望蔚蓝的海。 他趁谢崇庭未察觉偷偷外出,从飞船上看渔船于港湾间往来穿梭,想象空气中的海盐与炊烟味道。 那是他年少记忆里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我饿了,”回溯很不浪漫地被叶晴拉回现实:“我想吃饭。” 和叶晴讲话的次数越多,谢如皓便越来越笃定——纵然这小子言之凿凿各种宇宙真理,但本质上,就是一个公子脾气的臭弟弟! “你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我一会儿外出会去采购物资,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不要轻易出去。”谢如皓叮嘱。 “你不杀我,但赛博军团还是要杀我?”叶晴倒也不傻。 “我会保护你。只要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谢如皓脱口而出:“你留在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今天的所有媒体将同时播报一条耸动性新闻——叶宅由于内部工作人员不慎操作,导致一场爆炸、一场火灾。 那之后,谢家与罗家的合作项目,其野心直指改写历史——如果那项实验成功,叶氏集团,将彻底成为算法纪元被埋葬的过去。 究竟要有多冷血绝情,才能对叶氏留下的遗孤,说出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谢如皓做不到,他惟有缄口。 直到他听见叶晴心无旁骛地回复他方才的允诺:“我会留下,我相信你。” 第47章 饮水饱 清理是个大工程。 第55页 谢如皓先是拆除了大厅中央的固定支架——这曾是测试改造士兵体能的束缚具。他再将一层质地粗糙但足够干燥的军用帆布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旁桌上点起一盏暖黄色的应急备用灯。 橘色的光晕驱散了基地的阴冷,空气中总算多了些久违的烟火气。 采购归来,踏入这个刚刚成型的临时居所,谢如皓将沉重的物资箱放下。 余光瞥见自始至终笔直站立袖手旁观的叶晴,谢如皓有些被逗乐,忍不住下指令:“你,来给我打下手。” “我不会。”无知让人理直气壮,叶晴一动不动。 纵横战场这许多年,什么身世悲惨的青少年都见过,但足不出户却一身矜贵脾气的小少爷,谢如皓倒第一次见:“你对机械感兴趣,我刚刚拆了一个废弃无人机的热能推进器,你能不能改造成灶台?” “改造成什么?”叶晴无知者无畏。 谢如皓无奈叹气:“大家同是少主,只有你,真的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啊。” 说完,谢如皓才反应过来,此情此景,这话说得着实不合适。 叶晴并未联想,抬手点击查询他左腕上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表:“我知道了,灶台是做饭的地方,你需要我帮你改装出一个做饭的地方。” 谢如皓警惕:“这支手表,有没有联网?你知不知道算法帝国的天穹监控矩阵?” 叶晴平静如水:“就目前的算法系统,尚不足以监控到我的网络。” 如今,任何风吹草动于天穹系统都无所遁形,而眼前这个少年却说,他拥有算法监控不到的网络……? 谢如皓意味深长地回应叶晴笃定的眼神——他的猜测没有错,叶晴,即是那枚噪声的火种。 有噪声在……算法帝国便远不到万古如长夜! 叶晴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在表盘上飞速滑动,通过红外接口向无人机推进器发送了一组底层指令。 “你要‘灶台’,本质上是一个可控的热能交换反馈。”叶晴一边操作,一边徒手将喷口强行拆解,精准地卡入实验台的金属凹槽内。 谢如皓半信半疑地把装有合成口粮的铝盒放置上去。 铝盒内部瞬间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成功了! “好了。”叶晴收回手,站起身来,继续袖手旁观,“你现在可以做饭了。” 这小子理所当然的样子甚是好玩,谢如皓好奇:“你原来在地下室,一直有人伺候?” “生活保障序列有明确划分。S-07-A型负责早中晚三餐的营养配比,L-12-C型负责清理家政内务,G-05-F型负责外出采购及资源回收。”叶晴巨细靡遗介绍。 “外出采购?”敢情谢如皓成叶晴三位一体的仆人了?! “嗯。”叶晴甘之如饴:“我需要标本和实验耗材。你以后也要定期为我采购,要不然实验无法继续进行。” 谢如皓:“……” 结合叶晴的说法与谢如皓在叶宅亲眼所见,看来,尽管叶慈舟对儿子的诡异天性无能为力,却并未真正扼杀其兴趣,反而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予以伸出援手。甚至…… “你会编程,而且,造诣不浅?”谢如皓再次试探。 “是。”叶晴坦坦荡荡:“我从五岁开始跟随叶慈舟学习,我目前的编程水平,大约接近雾海大学的博士二年级学生。” 这小子真是丝毫不谦虚! “你的手表,是一个能隐身于算法监控系统的搜索引擎?”谢如皓饶有技巧地盘问。 “不止如此。”这孩子,大概从小到大世界里只有父亲家仆,提及研究他侃侃而谈:“我正打算开发改写空间协议功能。” 灶台上的餐食即将可以食用,谢如皓的套话尚未停止:“以何种原理改写?又有何妙用?” 叶晴提一口气,张嘴要说,还是警觉地沉默下来。 谢如皓发现,叶晴虽然明察秋毫,但架不住社会经验缺乏,加之面对的又是他谢如皓,这个打小在尔虞我诈的大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精。 这样也好,将来改名换姓带在身边,也方便调教。 来日方长,谢如皓心中有数,不再纠缠。 他一边在灶台上忙活,一边呼唤:“来吃饭吧。” 叶晴看似已经饿极,顾不上公子风度,接过铝盒便狼吞虎咽起来。 谢如皓围观叶晴如痴如醉的吃饭姿态,却不知为何,注意到叶晴的鼻尖沁出一层细细汗珠……他错开眼神,问:“多久没吃饭了?” 叶晴抬眼,喉结动了动,确定咀嚼吞咽完毕,他才回答:“昨天一天没人送饭,家里许多人都在近一个月内被遣散了。” 这倒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情报……也就是说,叶慈舟早已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近。 不想了。 火种在,希望在。 谢如皓嘱咐:“我稍后就要离开,回荒铸星复命,你在这里好好安顿。等我忙完,再来给你补给物资。” “你走了,我怎么吃饭?” 叶晴理直气壮地直视谢如皓,俨然把谢如皓视作可以聊人生聊理想的多功能家仆使用。 谢如皓没招了,他在赛博军团的确带过一些年纪小他几岁的少年,碍于深入植根的阶层关系,从来没有人敢同他这样讲话。 即便同龄的许多其他资本联盟的大小少主,也因为他生性严肃且手握要害军权,与他搭话都要鼓足勇气。 正因如此,长到十九岁,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他反应过来,转念一想——他这是,把这个小他几岁的孩子,当做朋友……了吗? “你不能走。”理直气壮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臭弟弟! 谢如皓叹一口气,无可奈何:“我此次要离开一周到十天,这里的物资足够半个月。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做饭,好好吃饭。以后……活下去,要靠自己了。” 那边沉默,仿佛要做什么生死决定,半晌,叶晴才点点头:“你教我做饭,我要好好吃饭。” 离开赛博军团在雾海的实验基地旧址,谢如皓再次盘旋至叶宅离岛上空,删除多余航行记录,再从那里飞回荒铸星。 叶宅一夕之间惨遭灭门的新闻正蓄势待发,将于午间十二点准时引爆,谢家与罗家各自掌控的媒体早已闻风而动,皆疯狂赶往现场抢夺第一手“证据”。 早晨不到十点,谢如皓开启了谢崇庭秘密办公室的门。 “如皓,做得漂亮!” 迎面而来的,是谢崇庭欢喜鼓舞的赞许。他从宽敞的工作台中起身,脸上掩盖不住志得意满。 谢崇庭身型伟岸,年轻时便醉心于生化研究、中年后随着赛博军团的扩张,他的野心逐步转化为对“赛博格化”无限进步的狂热追求。 然而岁月不饶人,近年来,他感到力不从心,加之谢如皓羽翼日益丰满,谢家的实际权力终于慢慢转移…… 曾有无数次,谢如皓惴惴不安地进入这扇门向谢崇庭复命。可当他再抬起头,惊觉今时今日,自己与谢崇庭的身高,已经相差无几。 “父亲如此高兴,看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发展?”谢如皓巧妙试探。 “的确。如我们所料,算法将雾海星未来的管辖权全权分配给谢家。雾海地貌多样,磁场独特,人杰地灵,有了这块风水宝地,赛博军团将来实验土壤与样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谢崇庭看起来得意忘形,但很快,他神情转向阴沉:“也要多亏如皓,在‘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议政联合大会’投出那搅起风云动荡的一票,如此,才让这次计划……可以提前完成!” “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议政联合大会”那晚,谢如皓与谢崇庭曾经大吵一架,那时谢崇庭把杀戮叶家的导火索全部推到谢如皓身上。 不过,很显然,这是谢崇庭要拉他下水的话术,谢如皓顺水推舟:“恭喜父亲。既然算法专制是大势所趋,我唯有心服口服。” 看翅膀长硬的儿子口服心不服,对谢崇庭来说实属快哉,他情不自禁爆发出阵阵豪爽的大笑…… 眼看谢崇庭露出运筹帷幄的自满神色,谢如皓正要松一口气。 忽然,谢崇庭收敛笑意,话锋一转:“心服口服?” 谢如皓抿唇不语,他与谢崇庭向来不是什么父慈子孝关系,偏偏谢崇庭生性多疑,哪怕对亲生儿子也不全然信任——此时越谄媚,反而越令他怀疑。 谢崇庭显然也预判了谢如皓的以不变应万变。 第56页 他冷哼一声,径直走回全息屏幕前的操控台,调出一份数据:“‘离岛叶宅清剿行动’中,发生了一些怪诞现象。第一,尸体数量不匹配我们情报中的数字,第二,算法扫描,发现一段噪声空窗。” “现在,给我合理的解释。” 谢如皓早有应对预案:“叶氏核心研究人员的档案本就受噪声系统保护,识别误差在所难免。我可以确定,叶慈舟由我亲手解决,至于其他不相干人等,漏掉三两个,难道还能让父亲你辗转反侧不成?” 谢崇庭不置可否,然而下一秒,他毫无征兆杀一个回马枪:“叶慈舟……可有子嗣?” 谢如皓竖起警觉。 早在三年前,赛博军团截获的机密情报就显示,叶慈舟曾秘密购置过一份极为昂贵的“基因维护基金”,而受保人一栏被离奇抹去。当时,谢崇庭差遣谢如皓负责调查,谢如皓通过【Meta】获取更详尽的信息,确认了叶晴的存在。但他选择知情不报,令此事不了了之。 此时谢崇庭旧事重提,恐怕不是真心询问,而是敲山震虎。 谢如皓面不改色地圆谎,“我们后来追踪发现,那份基金不过是叶慈舟用来洗钱、转移研究经费的幌子罢了。” 谢崇庭步步紧逼:“那段‘噪声空窗’,如何解释?” 谢如皓凑近全息屏幕,佯装仔细查看后,不慌不忙:“这个时间点,正是我抵达前的十分钟。这是叶慈舟在归西前的顽抗。大概是他引爆了实验室的逻辑炸弹,试图销毁关键数据,才造成短时间的检测盲点。” “算法……不会撒谎。” 谢崇庭面色愈发狰狞:“现场的生物质能残余中,唯独缺少未成年人的特征——一旦叶慈舟存在后人,对算法帝国而言,将是足以致命的变数。” 谢如皓目不斜视,抬高音调:“如果你怀疑我的判断,大可以派清理组翻开那片废墟再作调查。但别怪我没有提醒,叶氏的残余势力也许紧盯在那里,现在大张旗鼓二次搜查,无异于告诉全世界——谁,才是罪魁祸首。” 半晌无言,谢崇庭暂时松口:“算法会继续核查,出去吧。” 谢如皓应答,转身准备离开,又被谢崇庭叫住:“你的【Meta】组织……是否可靠?” 这老狐狸,真难打发! 谢如皓冷冷道:“当然。告退。” “慢着——” 谢崇庭阴沉的声音再次叫停谢如皓:“别忘了……作为谢家少主,进出时该有的礼节。” 谢如皓背对谢崇庭,眯起眼睛狠狠咬了咬牙,回报以同样的阴沉:“算法帝国……万,岁。” 第48章 探门扉 叶氏清剿行动中死亡的两名青年士兵,一个二十岁,一个才过完十八岁生日不久,他们都跟了谢如皓将近三年。 据说,他们都是在谢如皓进入主厅前的先锋,由于对上叶慈舟而被斩杀——也许他们都把一个敢于站在算法对立面的学者,想象得太柔弱;又或者,他们太低估一位绝望的父亲想要守护孩子的决意。 两具黑色棺材并排摆在飞船舱口,随着谢如皓一声令下,它们被缓缓推向漆黑的太空。 他们活着时,是谁的儿子、兄弟、爱人,当他们重回太空,便化作万千星骸中微不足道的一粒一粒尘埃。 在无垠宇宙的抱拥中,死亡,被赋予最宏大的解释:能量守恒。 他们不再是算法博弈下的牺牲品,而回归本质——在孤寂的真空中完成跨越光年的生命轮回。 谢如皓内心沉重,却只是一如过往般浅浅沉吟: “去吧,星尘是永恒的故乡。愿你们……终归自由。” 一旁的其余士兵们,有人流下眼泪,有的人同谢如皓一样,看遍太多生死离别,早已沉重到哭不出来。 他们也跟着谢如皓,一同念那句话,道出最后一声告别:愿你们,终归自由。 葬礼结束,谢如皓回到荒铸星的办公室,RG-A03-A(顾展鹏)和RG-A03-Z(义体眼球二五仔)早已等在那里。 RG-A03-A先开口:“少主,中午十二点的发布会,家主再次邀请您出席。” RG-A03-A,战术副官,谢如皓不到十岁就被谢崇庭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多年来一直与谢如皓维持互不打扰的主仆关系。 直到七年前,妻子经他游说后接受赛博格改造,不幸因排异撒手人寰,留下他与两个襁褓中的孪生男婴,他才幡然醒悟,彻底在谢家的权力博弈中站到了谢如皓的背后。 “不去。没兴趣在众目睽睽下表演悲痛,留给罗家主场吧。”谢如皓坐到座椅上,打开全息屏幕,一一阅过近半个月的行程。 “下午四点,雾海的临时管辖权交接仪式,我会参加。”谢如皓强调:“与雾海的存亡息息相关……这个仪式,我必须到场。” “是。&rdqu-A03-A毕恭毕敬:“午间发布会后,我会和家主重申您的立场。” “好。”谢如皓应允。 余光瞥过RG-A03-Z似乎有话要说,想也知道他要制造些什么陈词滥调,谢如皓故作轻松,再问RG-A03-A:“我上次送顾凛顾烈的礼物,他们喜欢吗?” RG-A03-A也能察觉谢如皓意图,巨细靡遗回答:“多谢少主费心,孩子们很喜欢……尤其顾烈,自从上次造次窥见您训练后,现在天天心心念念要玩双枪。” “舞刀弄枪有什么好的?” 谢如皓虽然言语调侃,却难得眉头舒展,面色云开雨霁:“我让兵器工厂用当前荒铸星最优质的金属做一套双枪,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们。要当武器还是当玩具,随他们高兴。” RG-A03-A受宠若惊:“多谢少主,顾烈现在视少主为人生偶像,不敢想他生日时会有多开心!” 这边气氛一派和乐融融,谢如皓“嗯”了一声,眼神瞟到另一边:“我接下来要休息两小时,再参加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你们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吧。” “少主!” RG-A03-Z倒也沉得住气,耐住性子听两人东拉西扯那么多,待到谢如皓下逐客令后,终于开口:“少主,属下还有一事,想再向您确认。” 谢如皓不动声色:“说。” 谢如皓十五岁后,谢崇庭需要腾出更多时间精力专注“赛博格化”研究,便将赛博军团放权给谢如皓,与此同时,RG-A03-Z作为所谓“辅佐技术”的副官,被安插到谢如皓身边。 RG-A03-Z,生化领域博士出身,后又追随谢崇庭开发赛博军团的多代义体技术,除了“四御”,算谢崇庭身边最为得力的技术干将。 让RG-A03-Z伴随谢如皓左右,其目的昭然若揭——但为了继续蚕食谢崇庭手中赛博军团的控制权,谢如皓不得不勉强接纳,粉饰太平到现在。 RG-A03-Z :“听闻在‘雾海清剿行动’中,少主麾下的私人序列也折损两名精锐。” 谢如皓漫不经心摆弄手腕处的军装袖扣:“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RG序列的技术人员来对账了?” RG-A03-Z:“早上我们的行动勘察组还原了叶慈舟临终前可能的格斗轨迹……少主是否与叶慈舟缠斗?” 谢如皓松开手,冷冷一瞥:“逝者已矣。你想教我如何写行动报告?” RG-A03-Z:“不敢。只是叶慈舟作为一个顶尖研究者,在生命最后时间的防御姿态,算法判定为……不符合逻辑。” 谢如皓缓缓抬眼,总算与RG-A03-Z对视:“所以?” RG-A03-Z:“我只是传话,主人说,叶家根系恐怕比想象中更深,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说完了?”谢如皓从不陷入自证陷阱。 RG-A03-Z:“是的,少主。” “那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谢如皓冷冷地看两名副官告退,办公室门关上,才忍不住攥起拳头——保住那小子,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险阻。 但那又怎样?他谢如皓想护住的人,没人能动他分毫! “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突袭谢如皓的大脑,他情不自禁扬了扬嘴角——这小子,怎么做到随时随地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 “这蛋糕,哪个口味好吃?” 诸事忙完,已经是一周后,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担心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孩子,谢如皓婉拒了每周末军团团建的party之夜,打算悄悄去一趟雾海的旧实验基地。 虽说这家零售店就开在赛博军团的办公大楼楼下,但商贩可是第一次看见平时都日理万机的谢家少主亲自下楼觅食:“看少主喜欢什么口味,甜的咸的酸的,甚至苦的,小店是应有尽有。” 第57页 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大人……会喜欢什么口味呢?总感觉会是苦的! “各来一份吧。”谢如皓觉得有趣,回想起叶晴迫不及待凶猛干饭的样子,不免产生一丝招猫逗狗开盲盒的期待。 在叶家发生“意外”后,算法矩阵很快完成了管辖权的重新分配——按照系统给出的最优治理方案,雾海星被整体划入谢家的军工与安全管理框架。 官方公告称之为“过渡期稳定接管”。 而事实上,剧变才刚刚开始。 叶家研究区被全面封锁,港口上空新增三层航道管制,原本自由进出的研究院旁港口船只,必须接受赛博军团识别扫描;城市网络于一夜之间更换节点,旧的雾海本地服务器也被统一并入谢家的安全矩阵。 港口夜间橙金色的照明灯自此熄灭,江枫渔火已成绝唱。 为了反侦察,谢如皓出发前切断了一切信号。他先驾驶备用飞船驶入雾海,中途闪身换上另一艘预备好的接应舰,把所有被追踪的可能性都甩在身后。 然而,当他带着一箱“五味杂陈”的零食推开训练基地旧址大门时,眼底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一股刺鼻的、金属爆炸后的焦臭味扑面而来、挥之不去。原本陈旧的墙壁上,多了几处触目惊心的放射状爆炸焦痕,焦痕下,破碎的机械零件散落一地。 从叶晴的地下室和他后来收拾行李箱的秩序看来,他绝对不会容忍这样凌乱。 谢如皓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他如此软弱不堪,不消半月,便辜负叶慈舟的临终嘱托?! 更重要的,噪声……不能消亡! 叶晴,绝不能死! 他下意识将购物箱随手扔在一边,从右侧腰间摸出【灭世】——红枪子弹凶猛,过境之处,快刀斩乱麻,他做好了让进犯者有去无回的准备。 刚踏入内室,一个直径不到二十厘米的【球形机械体】便带着刺耳的啸叫朝他袭来,电光石火间,谢如皓避过第一波球体袭击,依稀察觉这球体似乎是无人机变体? 一个闪身,那球体竟杀个回马枪打算重整旗鼓?! 哼,天真。 谢如皓左手掏出【囚天】,快速瞄准,试图启动双枪战斗数据包当中的算法追踪,确认指令,居然失灵?! 脑海中飞速排查失灵原因:枪从未离身,排除物理破坏;系统未联广域网,杜绝网络劫持。这两把枪的数据完全独立,即便是赛博军团也拿不到控制权。 既然没被黑,也没坏,为什么自动追踪系统会毫无响应?! 思绪尚未结束,那枚机械球在半空中无规则弹跳,好似濒临爆炸的自动寻路手雷,一个猛子砸向谢如皓! 谢如皓侧身疾闪,避开机械无人球划出的死亡袭击抛物线。 他瞬间开启【囚天】的物理推拉功能,一条金属长鞭破膛而出,长鞭倒钩锁死窗口,带他的身体凌空瞬移。 才刚站定,不妙,腿边有一股粘稠的寒意——谢如皓猛地低头,竟发现一条黑蛇贴地游走,缠绕上他的脚踝! 他眼疾手快,右手掏枪瞄准,正要朝那蝰蛇头顶开枪,突然惊觉:这不是叶晴的那条蝰蛇?! “是我,笨蛇!” 闹了半天在自相残杀,谢如皓忍不住骂了出来。 迅速地眼光六路,他进而推导:蛇是叶晴的武器,那么,那颗活蹦乱跳的机械球,同理;方才他双枪的算法自动索敌系统集体失灵,应该是【噪声】所为,如此看来……叶晴竟在用自己的力量同入侵者拉锯。 “叶……” 名字叫到一半,他再次警醒——如今雾海风声鹤唳,相关人士谈“叶”色变,一旦这里尚有敌人,岂不功亏一篑? 那条蝰蛇被骂了句笨,好像真的被伤了自尊,居然灰溜溜从谢如皓的脚踝处退下,呲溜一声匍匐前进到一边?! 不愧是反社会人士调教的宠物! 耳听八方后,确认没有其他动静,谢如皓咽了咽口水,朝内屋的更深处呼唤: “阿晴?” 第49章 入红尘 谢如皓犹豫一下,终于开口,朝内屋更深处呼唤:“阿晴?” “阿晴”果然奏效,继蝰蛇灰溜溜离去后,那枚活蹦乱跳的机械球也瞬间安静,以一种诡异的轨迹路过谢如皓的视线,朝里屋纵深平移。 方才还觉得这机械球面目可憎,这会儿温驯下来,怎么觉得……有点笨拙得可爱? 内屋的宁静让谢如皓愈发卸下心防,他跟随那颗机械球继续走,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出乎意料,整个内屋在短短一周之内,被改造得井然有序:除了谢如皓上周购买的物资被分类摆放;就连叶晴寸步不离的行李箱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实验器材,也全部被收拾妥帖。 放眼望去,半个房间的墙面都投射出叶晴表盘上显示的全息图像——其中浮动着无数跳跃的坐标点,正随着屋内的风吹草动而闪烁。 在这片数字监控动态画面的笼罩下,叶晴面色冷峻地直视着谢如皓,手中还举着那把他留给他的简易脉冲枪。 “谢如皓,你来了。”叶晴果断地放下了枪。 这孩子还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他勉强放心了些! “嗯,来给你送些物资。”谢如皓回答,回答完,他意识到:“你知道我的名字?” 叶晴:“我看了雾海管辖权移交的新闻发布会。” 叶晴不喜不悲地陈述,反倒让谢如皓不知作何应答,想了想,他只好说:“不能随便直呼我的名字。” 叶晴:“为什么?” 谢如皓:“因为没有人敢。将来离开这里,你这么叫,会引起怀疑。” 又不可能让这闺阁小公子屈尊降贵叫他“少主”,更何况,他那么反感赛博军团。 谢如皓:“姑且叫我哥哥吧。你今年……是十五……?” “不叫。”话还没讲完,叶晴已经开口拒绝。 ……还挺轴,也罢。 谢如皓瞥见叶晴右手还握着那把脉冲枪,有些欣慰:“你会用枪了?” “不会。”理所当然的无知虽迟但到,叶晴振振有词:“用作威慑。” “有人来过?”谢如皓不免紧张,结合谢崇庭获取的种种情报,尽管他有所怀疑,但他们对“叶晴”这个人的存在,暂时应当一无所知。 “没有。”叶晴老实作答:“这一周,你是唯一来的人。” 那就好,谢如皓彻底松弛:“看到你又是机械球又是宠物蛇的,求生欲相当旺盛,我放心了。” “你说赛博军团还想要我的命。”叶晴非常实事求是。 人小鬼大。 谢如皓无可奈何——明明赛博军团里也有不少和叶晴年龄不相上下的小屁孩儿,怎么从没见过这么古板有趣的? 嘴角又忍不住想要翘一翘,在此之前,谢如皓呼唤叶晴出来,到外屋展示他为他购置的本周物资:“还买了些小零食,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吃什么……” 话音未落,叶晴小兽扑食一般,弯腰到那几盒物资中,一眼相中谢如皓精心挑选的蛋糕,二话不说,从中择出甜味,开袋即食。 居然……喜欢吃甜食?有点反差萌。 看得出来,孩子是真的饿了,谢如皓一边饶有兴致围观,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饿了几天?怎么好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两天没吃饭。”叶晴精力百分百专注在蛋糕上,间歇地分出嘴巴来回答生死攸关的问题:“自己做的饭,也很难吃。” 谢如皓无语:“再难吃,总比绝食强吧?” “没绝食,”叶晴继续理直气壮:“推进器爆炸,没有煮饭工具了。” ……我去! 谢如皓猛然想起来,他刚进门时为何错觉危机四伏,就因为看到墙面上的爆炸痕迹,敢情是这臭小子开展的炸厨房行动?! 谢如皓没招了:“我再去偷个推进器,趁着今天物资丰富,我给你做饭吧。” 几小时后,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纷纷上桌:蜜汁红烧肉,方正的五花肉层层分明,轻轻一晃,颤巍巍的油脂都要争先恐后溢出来;清炒时蔬,昨天刚买的新鲜时令有机蔬菜,如此细嫩的蔬菜,尤其对荒铸星这种重度进口依赖星球而言格外珍贵;酸辣土豆丝,长短划一,热气中洋溢微酸的香味,专职勾引食欲! 正当中,摆着一盘宫保鸡丁,谢如皓偏爱酸的,叶晴喜欢甜口儿,这道菜,大概率老少咸宜! 果不其然,饭菜才一上桌,叶晴丝毫不顾及那些形式主义的餐桌礼仪,直接上筷子,夹一块宫保鸡丁再说! 第58页 “好吃吗?”谢如皓欣赏叶晴沉浸在<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当中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赫然发现心情有些慈祥! “嗯,好吃。”叶晴回答:“达到叶慈舟烹饪水平的80%,达到S-07-A烹饪水平的120%。” S-07-A是叶晴那位负责一日三餐的家仆,见怪不怪,但谢如皓没料到,叶慈舟竟会亲自为儿子下厨。 “你父亲……很爱你。”谢如皓脱口而出,难免有些歉疚。 叶晴停下进食的节奏,捧着碗里的半块红烧肉:“何以见得?” 因为他死之前早已将毕生信念抛到九霄云外,心心念念惦记的只有如何让你活下来。 “直觉。”思虑再三,谢如皓交代了另外两个字。 “叶慈舟说,我是冷血动物,和我的蛇一样。”叶晴并不轻易相信谢如皓的论调。 “不是,”谢如皓忙不迭反驳,反驳完,正对上叶晴那张愿闻其详的困惑面孔,谢如皓只好说半句藏半句:“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人爱着你。” “谁?”叶晴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具体的指向,倒把谢如皓问得不知所措…… 他叹息一声,缓缓地说:“有一天,你会被爱。” “哦。”叶晴冷冷回应,不置可否,低头准备继续扒饭。 “也会爱人。”鬼使神差地,谢如皓补上后半句。 叶晴又抬起头,直勾勾端详谢如皓,视线慢慢地、慢慢地抽离,仿佛在看一个难以理解高维世界的原始人。 他轻哼一声,重新流露初见那晚令谢如皓捉摸不透的玩味表情,却未反驳。 原本总算建立起的一点点兄友弟不恭气氛霎时间降到冰点,连碗里的红烧肉汤都要漂起一层浮油。 谢如皓错开对视,余光瞟到叶晴左手虎口处增添了两个新伤口。 “这是你的蛇咬的?”他问。 “嗯。”叶晴倒是直爽,对话题不对人,“现在有人要杀我,我需要自保,给它装上了纳米金属牙齿。” 谢如皓觉得有趣,这一人一蛇纵然平日里自相残杀:“关键时候它还挺护主?” 叶晴显然不认同这种解读:“那只是神经突触在特定场景下的应激反应。与其期待这种‘文明世界’强行赋予的温情意义,不如期待我完成全套纳米芯片的置换。我很好奇,它野蛮的原始本能,能不能逃出我为它打造的赛博牢笼?” 臭小子,就会嘴硬! 不过,这是叶晴对生物体提出的质询。 这个问题,在谢崇庭和赛博军团那里,早已有了确切的答案。 而叶晴的实验,答案究竟是什么?谢如皓也不免期待起来。 尽管如此,谢如皓端出哥哥架子:“我现在相信‘中二’这种症状,是真的了。” “什么?”叶晴微微蹙眉,对这个知识点感到相当陌生! 谢如皓煞有介事解释:“就是人啊,在青少年的年纪,总是言之凿凿,以为自己的使命是拯救世界或者毁灭世界。” “只要我活着,就有无限种可能。”叶晴并不觉得好笑,格外较真地回答。 谢如皓曾经感叹造化弄人:心怀天下的叶慈舟为何生下这样薄情的叶晴?现在却隐隐意识到,星河万物,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他半开玩笑半夸奖:“很好,少年。保持这种意气风发,顽强地活下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大人宣言讲完,谢如皓定神,发现叶晴像看实验对象那样冷眼旁观他,中二感与凝视感叠加,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许久,叶晴问:“你的武器是双枪?” 这小子看似不谙世事,观察能力的确卓绝,谢如皓也不藏着掖着,顺手从后腰左右的收纳腔中掏出他的两把爱枪: “黑枪【囚天】,枪身由荒铸特产的重核金属冷锻而成,每射出一发子弹,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扭曲局域引力场。红枪【灭世】,枪管来自荒铸的稀有金属赤髓铜,膛线则由纳米金晶定向涂敷而成,所到之处,由内及外达到高能破坏。【囚天】负责聚力捕捉,【灭世】负责处刑。双枪合并,战无不胜。” 说来好笑,双枪,还是他十岁那年,思考枪弹虽然射程遥远,却无法控制自己与敌人的距离这个弊端,特地设计的武器。 转眼之间,再过十年。 “可以教我吗?我也要学枪。”叶晴开门见山问。 这小子有求于人时,居然学会礼貌询问了……这倒是件新鲜事。 谢如皓点点头:“好,我来教你。” 第50章 锁孤城(1) “可以教我吗?我也要学枪。”叶晴开门见山问。 “好,我来教你。” 谢如皓不到十岁便开始握枪,获得【囚天】与【灭世】双枪法宝后,更是日以继夜勤学苦练,现如今,几乎达到人枪合一的境界。 回想一下,方才二人在内屋对峙,叶晴握枪的动作,干净平稳,倒不失为一颗练枪的好苗子。 饭后,二人寻得原本的训练场,以谢如皓赠予叶晴的那把备用的脉冲枪训练。 叶晴握住枪,谢如皓站到他身后,手臂一伸,覆盖住叶晴的双手——难得这小子长期不见太阳,却比同龄少年要高出不少,已经堪堪长到谢如皓的眉骨处。 谢如皓轻轻靠近,他的鼻息自然而然掠过叶晴有些桀骜的发梢,比想象中更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叶晴的呼吸…… 刹那间,叶晴本能地甩开谢如皓的双手,侧过脸庞,面露不忿,微蹙的眉毛下,双瞳亮得惊人、紧紧相逼。 这小子的少爷脾气怎么说来就来? 即便是【Meta】那群亲自被他选进组织的孩子,也从未有人能让他如此一对一细致训练,他倒发起无名火? 谢如皓竖起威严、冷言相对:“学,还是不学?” 听到“学”字,叶晴嚣张气焰减半,方才毛孔都起立的攻击性褪去,留下一张无害的少年面孔。 片刻,眉头皱起、又再舒展,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斜着眼用眼尾瞥谢如皓:“学。” …… 也罢,纵然再冷情冷性,原本养尊处优,如今却要寄人篱下看杀父仇人的脸色,任谁都会义愤填膺,何况他的确是个有气性的孩子,他不该再为难他。 谢如皓再次握住叶晴的双手,感受到他冰凉的皮肤,在十指交扣下,温度渐渐上升。 他按压叶晴的手指,引导他感知扳机扣压至临界点时的轻微阻力:“把枪当做手臂的延伸。现在,把你的呼吸调到跟我一致,感受这枪的震动——当你能预测射击后的后坐力时,你和枪便同频共振了。” 砰——!!! 一枪出去,正中靶心。 谢如皓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从未握过枪。” “并非从未握过。”叶晴实话实说,挣脱开谢如皓的手,独立配置指令,再开一枪。 砰! 这一枪钉在九环位置。 叶晴:“叶慈舟曾教过我,只是从未战斗过,也疏于练习。” 人果然可以在绝境中以超越想象的速度成长,哪怕低社会化程度如叶晴也一样。 趁谢如皓愣神的空档,叶晴狮子大开口:“你能不能教我双枪?” 双枪?除了检修维护,他从未把他的武器交到第二个人手中。 谢如皓犹豫之际,对上咫尺间叶晴淡然却坚定的眼神——倘若拒绝他,他大概也会刨根究底问为什么吧? 算了…… 谢如皓从左腰拔出【囚天】,递给叶晴、纠正姿势:“左手握实,虎口顶住受力点。记住,【囚天】内部的金属在击发瞬间产生的是向心的坍缩力,而不是常规武器的向后的爆发。与右手同时攻击的策略不同的是,手腕不要做对抗性支撑,保持小幅内扣弧度,顺着它的劲走。” 谢如皓低头,窥见叶晴全神贯注的侧脸,流露出远超过他年龄的决意,心中不免产生微妙的欣慰与警惕交织的情绪。 远处一枪下去,【囚天】释放的牵引场牢牢落到目标点,周围的尘埃瞬间向中心聚拢。 叶晴不但没有被那股怪力带偏,反而借助巧劲稳稳地立在原地。 训练场毕竟不是战场,但作为初学者,不论姿态身手,还是与枪的力量博弈,叶晴展现出的天赋都令人心惊。 并不好战的叶慈舟,竟得子如此。 倘若算法帝国没有刚愎自用妄想只手遮天,假以时日,他们也许可以并肩作战…… 谢如皓不可避免再次陷入兔死狐悲的心境,却听叶晴欲壑难填:“你再教我,如何双枪并用?” 第59页 “……好。” 谢如皓上前一步,单手掌心抵住叶晴的后背:“其关窍在于,两枪的力轴必须呈交叉锁定。牵引在左,爆破在右。记住,它们天生就是冲突的——” “【囚天】向内坍缩,【灭世】向外爆破。如果你慢了,引力场会瞬间绞断你的右臂;如果你快了,爆破产生的高能射流会炸毁你的左手。两股力量必须在撞击的瞬间,达成物理意义上的闭环。” 这种高阶的力学配合,对生手来说,即便理论天赋强如叶晴,也很难瞬息之间完成身体层面的领悟。 叶晴眼神冷冽,举起双枪,右手打算开枪。 “不对,停!” 未免造成受伤,谢如皓严厉喝止:“记住操作时序,左旋,右拓,中和归零。” 谢如皓与【囚天】和【灭世】的磨合可谓漫长而惨烈,这八字真言,甚至是他近一年才获得的血泪经验:“左旋”,左手食指下压三毫米,诱导重核自旋;“右拓”,右手同步推入,切入引力场核心进行定向扩张;“中和归零”,双枪同时切断输出,利用坍缩与爆发的对冲扫平目标。 谢如皓攥住叶晴的手,伴随那生涩的口诀,以叶晴远远不能领悟的高速,在方才那靶子下方旋起神奇飓风,继而爆破,眨眼间掀起一阵灰飞烟灭! “厉害!”叶晴透出少见的兴奋,回过头神采飞扬:“左旋,右拓,中和归零。我记住了!” “好。”谢如皓心头一动,低声补充:“这口诀也是我近一年来最新的心得体会,我只告诉过你。” “明白,我会保守秘密。”叶晴得了便宜,识时务地卖了个乖。 “等我吩咐兵器工厂,帮你……”谢如皓顺水推舟。 “不必。”叶晴断然拒绝:“你只需要采购我标注的部件,我自然有办法锻造。” 谢如皓哑然失笑,他差点忘了叶晴与赛博军团不共戴天:“好。” 一次练枪。 地上窸窸窣窣惊动谢如皓机敏的耳朵,他扭头一看,那条黑蛇居然堆在两米开外看热闹。 谢如皓被小蝰蛇憨态可掬的吃瓜模样逗乐,调侃:“你的蛇怎么也跑出来围观了?” 叶晴正经:“不用管它。” 叶晴小大人的样子甚是好玩,谢如皓故意问:“你确定?它会不会趁我们练枪的时候,攻击你或者我?” 叶晴正经:“别怕,有我在。” 谢如皓更想笑了:“我怕了吗?” 叶晴正经:“我下一阶段,要重新帮它装上会分泌毒液的金属牙齿。在此之前,正巧让我好好观察,它是不是百分之百清楚它的主人是谁。” 谢如皓逗他:“我看不如给它起个名字,那样,你们就建立羁绊了。” 叶晴摆弄枪的手停下来,抬眼注视谢如皓:“起名字?” 谢如皓环顾一周,灵机一动:“啊,既然你对这双枪如此爱不释手,不如就叫它……‘双双’?” 叶晴认真思考:“双双?” 谢如皓煽风点火:“对,这样,你们就正式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了,名正言顺相亲相爱。我的提议怎么样?” 叶晴满脸无奈,继续练枪:“不怎么样。” 人小鬼大! 谢如皓盯着屏幕上《雾海灾后认知重建与精神复归计划》与《雾海情绪稳定阀与行为引导系统建设方案》两个项目草案走神,回忆同叶晴的练枪趣事,忍俊不禁。 通讯器那边发出声音:“如皓,来我的秘密办公室一趟。” 谢如皓:“收到。” 谢如皓皱了皱眉,好心情因为这通电话烟消云散。 叶宅在雾海离奇遭遇病毒袭击,再于一场离奇火灾中全军覆没。关于叶氏灭门的阴谋论在社交媒体上肆虐蔓延,令谢崇庭和罗鹏难免忌惮。 为了扑灭余火,他们开启了算法的最高权限。在接下来的百余天里,两家联手追踪信息源,对所有潜在的复辟势力展开地毯式清洗,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然而,权力的交接过于露骨。由于管辖权在血案后直接落入谢家,谢氏父子成了风暴中心,民间声讨愈演愈烈,令谢崇庭大为光火。 与此同时,有黑客在地下网络披露叶宅爆炸当周的求救记录,让原本想置身事外的罗家,也被拖入这滩泥淖。 流言无法被杀尽。迫于压力,谢罗两家决定提前联手启动此次行动的终极预案:认知重建。 认知重建,并非生物学层面上的记忆删除——它的精髓,在于利用算法,对集体记忆进行定向重塑。依靠算法重塑认知的本质,是一场隐秘的“权重置换”。 在算法矩阵的操纵下,个体的记忆被重新标注:所有关于叶氏的历史片段被统一降权,从大脑皮层的“核心记忆”逐步边缘化,沦为毫无意义的“低关联信息”。 取而代之的,是系统持续推送的替代叙事——从官方新闻、教科书到社交媒体的算法推荐,伪真相如水滴石穿般渗入生活。 久而久之,真相变得无关痛痒,最终彻底消失于集体意识的盲区内。 至于情绪稳定阀,据谢崇庭说,打算截取谢如皓18岁成年当天的情绪样本作为逻辑基石。这个样本将成为一把标尺,校准并阉割未来整个雾海星居民的情感波动。 这两个项目一旦通过立案并投入运行,不出五年,雾海必定天下大乱——谢如皓不敢深想,更畏惧成为千古罪人。 雪上加霜的是,听RG-A03-A说,烦人的罗昱衡主动请缨,想做两个项目罗家与谢家的接头人,到时他应付那草包的时间将大幅增加…… “如果你找我来,要问我对于两个项目草案的看法,我只能说,我都不赞同。”谢如皓开门见山。 谢崇庭一言不发盯着谢如皓,令他有所警觉——这老狐狸,今天找他来,不仅止于私下讨论两个提案。 好在与谢崇庭打交道也将近二十年,谢如皓提高防备,回答问题: “其一,所谓‘认知重建’,本质是在污染数据。算法依赖历史进行预测,修改记忆会产生‘自洽’的错误。当有一天,系统无法察觉篡改、预测脱离现实,算法帝国岂不是从根基处开始瓦解?” “其二,‘情绪稳定阀’,是对适应力的阉割。情绪是不稳定因素,也是进化动力。短时间能换来稳定,长期看,系统将因失去对异常的反馈而面临更大的风险。” “在我看来,这两项方案都在透支算法帝国的寿命。本质上都是倒反天罡。” 谢崇庭与谢如皓面面相觑对峙片刻,发出一阵说是狰狞毫不夸张的诡异笑声,笑到谢如皓不寒而栗。 随后,谢崇庭骤然变脸:“倒反天罡……?你说的是谁?” 第51章 锁孤城(2) “倒反天罡……?” 谢崇庭诡异地抬眼,直视谢如皓处变不惊的眼神:“像叶氏那样,在算法无所不能的当下还妄想螳臂挡车顽抗,才算是倒反天罡。” 谢崇庭的语气并不凌厉,反而有些阴森,尤其他猝不及防提及“叶氏”,让谢如皓不规律地眨了眨眼皮。 谢如皓:“叶氏清剿行动旷日持久消磨人心,恰恰因为你们要赶尽杀绝。有任何行动命令,请直接下达,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谢崇庭:“叶家清剿行动当晚的行为闭环验证报告,已经出来了。模型预测叶慈舟应当在生化病毒波及叶宅离岛时撤出且销毁数据,但是没有,他停留在叶宅某处的地下室。你对此,有何高见?” 谢如皓:“试图以假数据污染算法数据库的福报已经到了,算法不是万能的。” 谢崇庭:“哦?你口中不该只手遮天的算法,重建了叶慈舟的社交与血缘网络。他的妻子死于难产,而基因数据库、医疗记录等资料显示,尽管没有明确记录他育有子女,叶家却刻意在这些资料上动了手脚,导致异常数据缺失。你觉得,是为什么?” 谢如皓:“关于此事,我记得三年前已经提交过相关报告。那笔所谓的‘基因维护基金’抹去受保人信息,的确看起来欲盖弥彰。我的人后来追踪过资金流向,进入的是一组离散账户,用于维持多个独立实验节点的运行。” “你我都很清楚,叶慈舟此人,不像那种会为了保护一个人动用这种级别资源的老狐狸。” 谢崇庭发出难辨意味的笑:“如皓,你的判断充分诠释了算法的优越性。算法给我的答案是——叶慈舟的系列行为表示,存在未登记直系亲属概率,72%。” 第60页 这老狐狸果然不是那么好搪塞,谢如皓转换策略:“关于事实,三年前的报告中已经详述,我想,不需要我在这里重复讨论。至于姓名栏被抹去,在叶氏体系中并不鲜见——他们习惯把关键变量从登记系统中匿名化,以避免被算法提前建模。” “如果一定要解释这个预测数据,有一种可能,姓名栏上这个空白,本身就是叶慈舟刻意制造出来的噪声节点,用以误导后续追踪。呵,毕竟,我们现在不正被它牵着鼻子走吗?” 谢崇庭:“对了,谢家的生化勘测组,也提交了一份分析报告。上面显示,叶慈舟死亡、且可能搏斗过的位置附近,出现了一个以噪声技术掩盖的密道,其通往的地下室中,发现一具尸骸。经过化验,系叶家管家序列的45岁中年男子。我有两个疑问——” “一,你当时是否发现此密道?” “二,该中年男子是否为你所杀?” 谢如皓:“清剿时的确发现了此密道。而该男子先前已经被我的人所伤,我给出了致命一击。” 谢如皓在带叶晴离开前,料定谢崇庭势必严查叶宅地势结构。 他将叶氏管家其一的尸体搬到地下室,无奈之下给他补了一枪“致命伤”。 谢崇庭:“这与你的报告中的清剿路线的确吻合。” 谢如皓:“那是自然。” 谢崇庭:“勘测组的报告显示,地下室是一座功能先进的生化实验室,且从火灾后残骸看,有生物体居住与从事实验的痕迹。你说说,叶氏的管家之一,为何要住在叶慈舟寝用两栖的地下室,且从事生化实验?” 谢如皓:“不知。” 谢崇庭:“我再问你,RG-A03-Z根据尸体残骸的方位、结合你的报告分析,叶慈舟生前拼命顽抗在那间隐蔽的地下室附近,你认为……他在抗击什么?” 谢如皓:“不得而知。” 谢崇庭:“叶宅清剿行动,是你亲自指挥。地下室实验区的的最终封锁,也是你由你经手。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一个‘空白’,最后有机会决定它去留的人,是谁?” 谢如皓努力保持面色一如既往平静,却无法阻止一滴冷汗滑下右鬓。 “你在怀疑我?” 谢崇庭不动声色:“基于算法提供的分析,你的陈述存在漏洞。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补齐这些漏洞。” 谢如皓:“你现在的依据,不过是一个有可能被噪声污染过的概率模型。而你因为这些理论数据,质疑我的处理?从小到大,我经手的事,哪件不是滴水不漏?这也是为何你将清剿叶宅这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我的原因,不是吗?” 谢崇庭:“概率对谢家的意义是——不放过任何的1%。” 谢如皓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想我做什么。” 谢崇庭:“清剿叶氏余孽,尤其是……叶慈舟的后人。” 谢如皓:“疑人偷斧之事,我要从何做起?” 谢崇庭:“你近三个月参与赛博军团社会活动的时长减少了10%。如皓,尽管你已经尽力掩人耳目,但要知道,一个纯粹的生物体人类,精力有限,很难分身乏术。” “你跟踪我?!”晴天霹雳,但谢如皓不得不攥紧拳头、保持镇定——他还不知道谢崇庭的底牌。 谢崇庭:“不愧是我儿子,你的反侦察能力的确很强,以至于我派出的几路人马都被你甩掉,不过,没有用。雾海已经完成接管:通讯、交通、情绪场、消费区……一切。没有人,能在这种密度的系统内长期隐匿。” “倒是你,近几个月在雾海的行动轨迹——避开军用通道,没有正式航线,切断基础通讯。照理说,这种级别的规避行为,不该出现在日常行动中。除非……你的目的地不可告人?” “港口处的消费区最近开放,”谢如皓冷静作答:“不过是对荒铸星这个蛮荒之地以外的娱乐场所产生出一点新鲜感罢了。” “也难怪。”谢崇庭意味深长一笑:“一转眼,你快二十岁了。雾海星内海的夜区,最近刚恢复开放,都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 “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多见几个人,发生一点不可量化的偏差,在你这个年纪……也很正常。” 谢如皓冷哼一声:“放心,没有你想象的复杂情况。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会调用我的人,继续在雾海及边陲清扫两拨。” “好。”谢崇庭面露笑容:“如皓,你应该很清楚,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科学以外,唯一相信的。正因为我信你,所以……我要验证你。” “明白。”谢如皓应答,“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我会尽快行动。” 谢崇庭:“用军团的人吧,你那什么所谓的小儿科组织,作战方式太过原始。” 谢如皓:“知道。” “嗯。出去吧。” 办公室合金门闭合的瞬间,谢如皓倒吸一口凉气。 他陷入沙发中,开始抽丝剥茧——按照谢崇庭的性子,他大概率只是怀疑有人被他藏匿于雾海当中,至于是谁,又在何处,姑且不得而知。 但他却连一秒钟都如坐针毡:现在就动身去雾海,还是不去? 理智答案唯有一个——不去。 可是,叶晴没有合法身份,完成管辖权交接的雾海星对他来说危机四伏,一旦离开避难所,连最基础的外出生存补给都有可能威胁生命。 只要避过风头,趁谢崇庭收回视线,将叶晴从雾海运送出去,再送到……哪里? 谢如皓攥紧拳头,看墙上复古挂钟钟摆来回摆荡,惊觉天大地大,他带着叶晴,如今竟然无处可去? “只要我活着,就有无限种可能。” 脑海中闪过叶晴一本正经说话的模样,谢如皓自嘲地牵动嘴角。 现在连他,都要相信这样中二的发言,而热血沸腾地与世界为敌了吗?他是否做好了准备? 谢崇庭的试探本身就是诱饵,一旦他轻举妄动,迎接叶晴的可能是铺天盖地的追杀。 但如果不动,谢崇庭的深度清扫,迟早会觅得叶晴的藏身之处。 思虑中,叶晴勤奋练枪的身影挥之不去。 两个半月,叶晴模仿【灭世】和【囚天】,做出两把趁手兵器,谢如皓每次去基地供应物资,叶晴都在玩命练习,想必他也预见到,有朝一日,终有一战。 该死……没有时间再推演什么万全之策,什么狗屁理性狗屁逻辑,他不要了!先想办法保护叶晴逃出雾海再说! 叶晴不能死,噪声不能从算法帝国消失——这是眼下唯一的信念! 既然谢崇庭想以静制动,那他就将计就计。 两小时后,谢如皓在军团系统签发一道“高级搜捕令”,理由冠冕堂皇:“执行官亲率精锐,实地肃清残留威胁。” 当十架穿梭机浩浩荡荡破空而去,在监控系统的逻辑内,是无可挑剔的公职行为。 谢崇庭即便生性多疑,面对谢如皓如此明显的自证清白举动,也要审度一番究竟是做作还是刚正不阿。 飞船突入雾海。 谢如皓记得近日聊天时,叶晴曾提过雾海的几处磁场紊乱区——谢如皓驾驶战斗飞船,流星一样冲入雾海最后的盲点。 算法信号在强磁场中短暂失效,信号归零的半分钟,谢如皓猛地扣动救生舱弹射键,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一骑绝尘砸往叶晴所在的废弃实验基地方向。 狂奔在通向叶晴的荒芜大道上,谢如皓内心的悔意翻江倒海。 近两个月他们交往日渐频繁,从半个月,到十天,上次见叶晴甚至只是三天前——他因为贪恋与那孩子相处的片刻安宁时光,几乎要断送他的性命! 然而,当基地的轮廓终于全部显现,映入眼帘的一幕,令谢如皓心惊肉跳! 第52章 天地间 待到基地轮廓全部显现,谢如皓猛地顿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三架漆有赛博军团编号的侦查舰残骸,由于爆炸损毁,现场还残留着未烧尽的余火——是枪火与引力联合制造的爆破! “阿晴!” 谢如皓快疯了,他头一次体会到分析出战斗场景、大脑却无法推进思考的混沌感。 焦黑的土地上,刺眼的一道一道深红色血迹沿着不规律的纹路蜿蜒,谢如皓跟随血迹朝居所内部疾驰而去,发现加密码门锁被强力破坏,徒留半扇毫无遮掩作用的破门。 他紧张到无法呼吸,动了动喉结,右手摸住【灭世】,踹开那半扇门,敏捷地朝内瞄准—— 第61页 几个赛博军团B级及以下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废墟内,死状骇人,部分机械体仍在火花四溅,机械残肢四处扭曲,无一不在诉说这场敌我搏杀有多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令谢如皓心慌到想吐的焦臭味,顾不得屋内更深处是否还有赛博军团的人,他大声咆哮: “阿晴,你在哪儿!!!” 没有任何回应。 谢如皓咬了咬牙,心怀侥幸地,一步,一步,踏过遍地的墙壁碎片,打开进入内屋的最后一道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仁皱缩,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冻结。 房间内堆满一共十具赛博军团二等兵的尸体。 在纵横铺开的尸体堆中,叶晴浑身是血,半坐斜倚在他平日里专心编程、整洁有序的工作台边,生死未卜。 谢如皓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他下意识跨过尸山血海到叶晴的身边,瞪大双眼、视线混乱,想触碰他的身体确认是否还能救活,一时间竟然无从下手—— 叶晴引以为傲,握枪出枪又快又狠、实验更精确到纳米的双手,此时无力垂落在血泊中,手上还下意识捏住近日来他爱不释手的两把枪。 一道恐怖的贯穿伤直接撕裂了叶晴的右肩胛骨,斜向下没入胸腔边缘。 平日里那条与叶晴相爱相杀的黑色蝰蛇“双双”,正玩命地勒在叶晴右肩的贯穿伤口上方,拧成令人窒息的铁结。 它半生物半机械体的身躯,被叶晴滚烫的鲜血染成暗红色,因为收缩得太过用力,机械鳞片边缘几乎嵌入叶晴的皮肉,将原本就惨不忍睹的伤口周边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它在竭尽全力阻止叶晴大失血! 谢如皓强行压抑住颤抖的动作,近乡情怯地竖起一根手指,缓缓地、迟疑地,伸向叶晴毫无血色的脸庞下,探向他鼻息之间。 直到一缕微弱但滚烫的湿气,轻轻扑到谢如皓的食指指尖。 “……阿晴,太好了,你还活着!” 那一丝生死门前游离的气息,让谢如皓侥幸到脱力跪倒! 他轻声呼唤叶晴名字的刹那,叶晴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几下,眼睛撑起一条缝,失焦地望向谢如皓。 “谢……如皓……救……我。” 这是叶晴第一次近乎哀求地说话,他几乎报废的右手,由于神经性抽搐,在血泊中挖出一道挣扎的痕迹。 “我在。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一定会救活你!” 谢如皓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熟练地从为叶晴购置的生化装备中,找出两只纳米级生物凝胶,越过蝰蛇的缝隙,喷射在贯穿伤内部,物理封堵住正在破损的动脉。 他把叶晴整个人抱起,穿过实验室后门,赶往先前为了掩护而购置的几艘民用飞船停泊处。 后方废墟中,三台轻巡机甲破土而出,赛博军团第三批追兵到!密集的激光弹道快速封锁了他们逃向备用飞船的唯一路径。 谢如皓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托住叶晴的腰际,将叶晴稳稳地放到掩体后,低头轻声:“阿晴,忍着点,我会很快结束战斗。” “我向你保证,从现在开始,只要谢如皓在,叶晴就在。” 语毕,温柔褪去,他反手抽出红枪【灭世】。 霎时间,谢如皓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 他半边身体像坚不可摧的堡垒,守住叶晴休憩的掩体,不让哪怕一块碎石靠近;而另一边,【灭世】吐出的火舌,犹如死神的镰刀。 一个滑铲避开高能粒子束,谢如皓同时亮出左手中的黑枪【囚天】,双枪合璧,在腾空的瞬间连开三枪: 第一枪,击穿领头机甲的导航系统。 第二枪,搅碎左侧追兵的视觉处理器。 第三枪,命中机甲动力核心,引发爆炸! 火光映红了谢如皓的侧脸,他毫无兴趣察看身后炸裂的残渣,重新扶起叶晴,登上一架高级民用飞船。 飞船轰鸣,叶晴靠在副驾驶,半梦半醒间,用仅存的有知觉的左手,在全息面板上点选一个坐标。 “去……厄瑞玻斯……断裂带……” “有……高频磁场……雷达……侦查舰……进不来。” 谢如皓:“好。” 飞船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穿透云层,直冲雾海边陲那片神秘莫测的禁区。 当飞船在叶晴虚弱的指挥下,撞入扭曲的电磁壁障时,仪表盘爆发出刺耳的鸣叫! 一时间,警报红光疯狂闪烁,电子导航彻底瘫痪。 谢如皓满手血迹,一边心慌意乱无法将注意力从奄奄一息的叶晴身上挪开,一边尽可能沉下心开船。 “别……怕,很……快……”叶晴轻声安慰。 近乎绝望的恐慌,在叶晴微弱的声音中,竟然被强行压制下去。 谢如皓咬紧牙关,在与磁场风暴角逐的天旋地转后,凭借经验与直觉,总算降落在隐藏于断裂带中的废弃研究补给站。 铺开简陋的无尘罩,小心翼翼将叶晴放倒在冰冷的临时手术台上。 那条黑色蝰蛇感应到安全,微微松开勒进叶晴骨肉里的力道,伤口太深太惨烈,短时间内,鳞片与血肉几乎结在一起。 当它散开身体,叶晴发出由剧痛导致的沉重喘息,却依旧执拗地紧闭双唇,决不哼出声。 叶晴越是这样,谢如皓越是心疼不已。 他一边帮叶晴止血、清理伤口,一边于脑海中搜寻过去战场上的救护经验,却惊觉从来没有人,受如此重伤,却逃脱重症残疾或死亡。 “实验箱,左边,第二隔层,冷凝丝。”叶晴气若游丝。 冷汗浸湿他的额发,仿佛每一秒清醒都是透支灵魂。 谢如皓按照叶晴的断续指引,用手术剪刀扯出一根闪烁着幽冷银光的细线——谢家在荒铸星的秘密研发清单中,也有类似的实验性物质,旨在让局部组织瞬间进入“伪冬眠”状态强行续命。 他万万没想到,这种连谢家都视若珍宝的医疗仙品,叶晴竟有多份私藏?! 叶晴些微睁眼,交代步骤:“拿镊子,扩开伤口……吸血,照明。” 谢如皓屏息配合,看眼前的倔强少年,咬住牙关,任凭单手操纵手术剪。 在谢如皓的协同下,叶晴左手稳如磐石,牵引着冷凝丝在蝰蛇的身躯与他右胸的神经间惊险穿梭。 每一次落针,谢如皓都能感觉叶晴身体剧烈的颤抖,但那只缝合的手,却不带半分偏移。 叶晴:“最后,一圈……你来……” 谢如皓:“我会,我来顺时针打死结。” 两人的手指在光与血当中交错,谢如皓一丝不苟,指缝间摩挲那根救命细线,感应着叶晴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 “拽……紧。” 那是叶晴意识坠入昏暗前,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死结打紧,冷凝丝须臾间爆发出一圈微弱银光,彻底封锁住伤口。 叶晴也犹如燃烧殆尽的烛火,沉沉昏睡过去。 叶晴说过,叶氏集团在雾海边陲的能量波动区建有几处基地,而眼前这个形貌独特、磁场惊人的峡谷,曾是他心驰神往之处。 那时他渴求叶慈舟放他出来看一眼,却始终未能如愿,谁会想到,抵达梦想之地,竟已是此等物是人非。 谢如皓收回思绪,把包扎妥当的叶晴安置在预存的老旧被褥中。 他不敢睡,在床边席地而坐,打算彻夜守候。都说重伤后头一晚最是凶险,他必须陪他挺过去。 果然,到了半夜,叶晴断断续续说起胡话,谢如皓抬手一摸额头,他发了高烧! 他连忙给叶晴贴上退热贴,再抱出一床被子,小心翼翼再捂一层。 “冷……好冷……”叶晴含含糊糊地呓语,流露出平日里绝无可能窥见的孩子似的脆弱。 谢如皓俯身安抚,才发现叶晴的身体烫得可怕,手脚却凉到如至冰窟! 他短暂迟疑,下定决心,掀开被褥一角,侧身挤上那张狭窄的床铺,伸出手臂,将迷迷糊糊的叶晴连人带被搂入怀中。 叶晴在谢如皓的怀抱内瑟瑟发抖,意识混沌中,本能地探出未受伤的左手,像在深海中抓住唯一一块浮木,死死环住谢如皓的腰。 谢如皓下意识身体一颤,再低头瞥见怀中之人:头发被冷汗完全浸透,湿冷地贴在瘦削苍白的脸颊旁,那双惯常冷冽如冰的眼睛紧紧闭着,唯有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如轻薄的风中蝉翼。 “我……不能死。” 叶晴喃喃,他大概陷入梦魇了吧。 谢如皓心中陡然生出无法遏制的心疼,情不自禁将叶晴搂得更紧。 第62页 “不能……死。” 叶晴冰冷的身体,也在这滚烫的拥抱中,浮出一丝暖意。 “父亲。” 那两个字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如皓的心上。 谢如皓再也忍不住,排山倒海的悲怆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理智吞没,令他不堪重负眼眶湿润。 “哥哥……” “会永远保护你。” “从今往后,你我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第53章 执盏灯 自十岁起,第一次接受神经与生理改造实验,到十八岁从谢崇庭手中接过赛博军团的实际执行权,谢如皓苦熬了八年。 他曾以为,权力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阶梯。只要足够隐忍、足够狠戾,终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可是,叶慈舟死了,叶家势力几近全灭。 他拼尽全力才将叶晴这颗唯一的火种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甚至,在未来不远的某一天,叶家的名字、连同他们做过的一切,都将被世人彻底遗忘。 而他自己,即便手中半握着令人胆寒的军团权力,依旧身不由己——被迫合作、被迫清剿、被迫言不由衷喊出那句,“算法帝国,万岁。” 逃吧。 谢如皓看着怀中的叶晴,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论逃到哪里……逃到算法找不到的角落,好好把叶晴养大,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种可能。 天大地大,终会有谢如皓和叶晴的容身之处—— 谢如皓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朝右侧的床板摸去——空的?! “阿晴!!!” 谢如皓咆哮着一骨碌爬起来,起身动作太猛,带起一阵晕眩,让他眼前忽地发黑。 正挣扎着要下床寻人,一个清冷却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边数落着:“还不乖乖躺下。” “阿晴?!”谢如皓循声望去,整个人震惊。 区区不到一周时间,这小子竟然已经站起来下地活动了? “你怎么……?你的伤……?” “我没事。”叶晴顶着苍白的嘴唇,声音倒不虚弱:“你有一周没合眼了吧?” 叶晴面色平淡,自然而然递一杯水到谢如皓跟前:“喝吧。” ??? 谢如皓懵了。 认识叶晴这几个月以来,还头一遭见这位小祖宗主动“伺候人”! “别愣神,快喝杯水。”见谢如皓半晌没接,叶晴略带嫌弃地催促。 他灵活自如地使用左手,干活儿勉强算利索,“清醒一下,一会儿该吃饭了。” 谢如皓握着那杯温热的水,指尖传来的暖意着实有些虚幻。 这一周来,叶晴睡睡醒醒,意识从未真正清明过。 白天夜里,谢如皓盯着他的睡颜,惴惴不安,牵挂叶晴醒来,骄傲如斯,必然无法接受右手终身残疾的打击。 三天前,谢如皓偷偷出去购置过一次物资,顺便探查了周遭的局势。 万幸的是,他脱离赛博军团的消息暂时被压了下来。 目前针对叶晴的追杀令,仅维持在五个基层尖兵小组的规模,顶多算B级任务,远不到跨星球重点封锁的程度。 这样也好,只要规模还没扩大,他们就有喘息的机会。 一旦阿晴身体能经受长途颠簸,他们立刻离开雾海,越快越好! 一番运筹帷幄后,眼前Duang一下,端上来一份香喷喷热腾腾的蛋糕。 “好香啊,营养蒸蛋糕!” 谢如皓奇奇怪怪地在这个破旧隐蔽的异乡山洞,感受到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脱口而出为蛋糕起了名字。 “营养蒸蛋糕?”单手操作的叶晴一脸困惑。 “没什么。”看叶晴略忙着忙那,谢如皓觉得可爱:“我买的是即食蛋糕,你从哪儿找到加热的地方?” 叶晴面色严肃地盯谢如皓一眼,地主之谊架势摆足,那条得名“双双”的小黑蝰蛇也攀爬到叶晴的脖子上,满身狐假虎威,瞧着谢如皓无语地吐信子。 一人一蛇,主仆同心,反倒把谢如皓瞧不自在了。 “叶慈舟和他核心团队的研究进展与细节,我都很清楚。”沉默十秒钟,叶晴向谢如皓交了底。 小小年纪,就学会嘴硬了,在梦里明明还是依赖父亲的孩子…… 想到这里,谢如皓暗自唏嘘,沉默地啃了一口蛋糕。 味蕾猛地被不熟悉的刺激吓醒,谢如皓:“怎么是酸的?” 叶晴:“你不是喜欢吃酸的?” 叶晴居然发现他喜欢吃酸的?! 谢如皓情不自禁抬了抬嘴角:“蛋糕的话……还是甜的比较好吃。” 叶晴:“我知道了,下次我不加冷缩酸性稳定剂。” 还有下次?孩子长大了! 老父亲般的欣慰涌上心头,谢如皓注意力难免集中到叶晴右臂:“你的伤口,怎么好得那么快?” “冷凝丝。” 叶晴:“在诸如厄瑞玻斯断裂带这样磁场波动剧烈的地方,由于极端压强与电磁环境的重叠,会催生出一种极细的‘液态金属真菌纤维’。这种物质,只生长于雾海最底层的深海沟内,生长周期极度漫长,是宇宙中极其罕见的、能够直接感应生命电荷的‘半生命物质’。” “这种丝线被植入人体后,能迅速编织成网,主动模拟微血管和神经丛。” 谢如皓:“所以,你恢复得如此快,因为你的神经丛在短时间内即刻修复了?” “你赶到得很及时。”叶晴的公子哥范儿又上来了,点评道。 谢如皓有点想笑,也难免如释重负:“你的手臂……?” “不会残疾。”叶晴回答:“但是,握枪的巧劲与手术的精度,还需要漫长的练习。” “放心。”谢如皓:“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康复。” 说到这里,这个任何豪言壮语都脸不红心不跳的臭小子,莫名其妙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我……” 纵然再早熟,不还是个中二少年? 谢如皓笑笑,替叶晴解围:“我救了你,一定是缘分。” 叶晴瞬间抬头,神情略有费解。 谢如皓:“阿晴,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 “理想中,那个世界?” 相遇时,与谢如皓超脱抽离谈论轮回与寂灭的叶晴,却被这个没那么抽象也没那么宏大的问题,问住了。 “我曾经……很困惑,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谢如皓目光渐渐失焦,失焦到山洞中一盏黯淡的光慢慢在视线中消融:“但现在的我,好像逐渐清晰了……” 再黯淡的光,依旧是黑暗中的光明。 “阿晴,等你好了,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照亮这浊世的那一盏微光。而我,愿义无反顾化作执灯人,一如你的父辈们那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只可惜,如果我更早地……” “谢谢你救我。”叶晴总算说出令他如鲠在喉的那句话:“我会不惜一切,活下去。” …… 气氛不知不觉有些凝重,谢如皓缓了缓,提出下一步计划:“既然你如今勉强算行动自如,那尽早打算,离开雾海去镜域吧。” “嗯。”叶晴毫不犹豫地点头。 “去镜域是因为……”谢如皓想解释,雾海被谢家接管后的种种严峻。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叶晴不假思索地说。 那晚叶晴不是不省人事? 谢如皓:“你……听到了?” “嗯。”叶晴凝视谢如皓:“我相信你,哥。” 三天后,出发前往镜域。 抬头望去,原本瑰丽绚烂的雾海,被密集的监控矩阵遮蔽,早已离回忆中那片自由的天空渐行渐远。 为了混入难民潮,谢如皓褪去象征权力的黑色军装,换上深灰色连帽工装。棒球帽帽檐压低,遮住他过于锋芒的双眼,鼻梁上架一副厚重眼镜。 叶晴则身着一件宽大立领夹克,口罩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冷淡清明的眼眸。 “姓名,公民编号,离境许可代码。” 通关识别算法搜索着二人在雾海数据库中的位置,据叶晴说,他会通过简单的噪声指令,干预机器清扫身份时的算法执行,让系统辨别不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果不其然,绿灯亮起,通过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谢如皓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下一半。 第63页 他拖着简单行李,搀扶着叶晴正要走出关外,却听出关警察吆喝一声,不紧不慢走到他们跟前。 警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谢如皓:“兄弟。” 警察:“你弟弟的手怎么了?” 谢如皓:“更换机械臂,手术中产生排异,发生感染。现在正赶往镜域,看看罗氏集团的大善人们……能不能提供免费的项目,把弟弟救回来。” 警察:“……每年总有这样的事,你们也是不走运。会否极泰来的!” 谢如皓:“承你吉言。” 警察叹一口气,放行,待二人行了两步,他再次叫停:“还不能通过。该有的仪式……不能忘了。” “算法帝国,万岁。”谢如皓立即会意。 叶晴:“……” 那警察和谢如皓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叶晴身上,见他神情冷漠、目视前方。 此时双枪没有傍身,武器正躺在刚利用噪声通过安检的行李中。 如此僵持恐怕露馅,谢如皓迅捷地抬眼观察周边地形,盘算如何最短距离拿到武器、如何威慑、如何逃、如何摆脱追兵—— “算法帝国,万岁。”叶晴昂起头,淡淡地说出那六个字。 前方远处,门外依稀可见的镜域星,无处不在的钢铁森林,参天高塔直冲云霄,无数飞船流动、于半空中划出一道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全息屏幕将天空映照成五彩斑斓,广告屏上,AI偶像正完美地微笑。 警察:“祝你们好运。” 谢如皓:“谢谢。” 离开故土,离开记忆中浪漫的温柔乡,他们终于抵达另一座星球——镜域。 镜域,一颗以金融为底层逻辑的星球。 在这里,社会运转遵循双轨制法则:生存不仅需要“货币”,还需要“配额”。 货币负责支付日常开销,但想要落户、获得合法身份,必须抵押某项“人生资产(所有物)”。 管辖镜域的罗氏家族,将人的存在拆解为两种标准动产。 其一,光阴债,顾名思义,此为流通最广的一般等价物,抵押者需剥离过去、现在或未来的某段经历与记忆。 其二,才华标的,即天赋、逻辑算力或某项职业技能,此为高阶入场券。 与谢家依靠武力威慑星际不同,罗家玩弄的是“精神债权”。 他们的核心产业是数字银行,通过把掠夺来的人类的【所有物】,如“天赋”、“技能”,甚至“意志”数字化,高价专卖给平庸的权贵。 而那些在债务中挣扎、“信用破产”的可怜虫,则会被罗氏旗下的基金会接管。在那里,他们被彻底“格式化”:强壮的身体卖给荒铸星充当劳力,残存的意识沦为AI迭代的训练素材。 得益于这套剥削到骨髓的资产运作模式,罗氏通过操纵“人生信用评级”,决定镜域人的生死。 他们不仅放贷金钱,更出售通往更高阶层的“人生所有物”,令无数权贵不知不觉沦为其掌中傀儡。 身边叶晴舟车劳顿,显然体力不支,谢如皓站在罗氏资产抵押数字银行前,陷入沉思…… 第54章 邀轮月 初来乍到至镜域寻找生机,尤其带着一名重伤伤员,谢如皓忐忑不安。他站在罗氏资产抵押银行跟前,暗自做好决定。 一周后,他们搬进镜域中心城远郊的一栋小型舒适别墅内。 这栋小楼,被一片名为“幽光森林”的奇异植物群环绕。 每当夜幕降临,奇异的植物群绽放出星星般的荧光,与远处中心城区高耸入云、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遥遥相望,像被赛博文明遗忘的静谧梦境。 谢如皓之所以安家在这里,除了离群索居较为安全,更被屋内极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氛围打动。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晒过太阳的棉麻般橙黄色的暖香。屋子里的墙壁几乎没有锋利直角,满眼地中海建筑式的圆润可爱。恒温的地板铺上厚实的羊毛地毯,如同踩在退潮后夕阳余晖笼罩的海滩上,顶级治愈。 房子的灯光系统也独具匠心。它摒弃了大中型城市广泛运用的冷冽工业风,模拟旧时代人类聚居时、围炉共度的温暖橘光。 叶晴的房间更别有洞天——开窗朝外探去,点点幽光闪烁,浮动的是植物,游走的是昆虫,静止的是日升月落渗透进树叶之间的照拂,一瞬间,人类与无机生命体的壁障打破,尽显自然之奥妙。 “阿晴,喜欢吗?” 谢如皓特意关注叶晴进屋后的反应,发现他抬眼遍看四周,细心地观察每一个角落。 直到叶晴终于抬起左手、有些吃力地打开房间内联结幽光森林的那扇小窗,仿佛亲手撕去现实的厚重幕布,让纯粹的、本不属于他和谢如皓的梦幻倾泻而入。 窗外,是无垠森林,是海一样蔓延的蓝与黄,无数黄豆大小活体宝石般的幽光生物在枝叶间曼舞,编织成一张一张闪烁的荧光网。 这荧光,与屋内暖调的橘色灯光,在这一方窗沿的小小天地上奇迹般地交融,融成浪漫、渺小又伟大的瑰丽色彩。 谢如皓视野之内,叶晴始终带着防备的眼眸,于这个瞬间被溢彩流光汇聚成河,将他的面容映照成犹如神祇。他笔挺而骄傲的侧影,逆着这漫天荧光,无比美好,美好到虚无缥缈。 谢如皓眨了眨眼,方才回神,循着叶晴的视线朝窗外探去,却在这时,叶晴回过头凝望着他,面带谢如皓最近才教过他、要好好练习的生疏笑容。 叶晴:“我从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谢如皓:“你喜欢就好。” 叶晴:“哥。” 谢如皓:“嗯?” 叶晴:“……” 谢如皓:“喊了哥,为什么又不说话?” 叶晴:“我不知道。” 谢如皓:“……” 叶晴:“哦,我知道了。” 谢如皓:“嗯?” 叶晴:“你脸上,有月光。” 谢如皓愣了一秒,没有说话,伸手关掉半盏灯,低头轻轻扬了扬嘴角。 “为什么关灯?”叶晴问。 “因为……”谢如皓词穷,他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漂移到暗处。 叶晴:“就算关灯,我也看见了。” 谢如皓:“看见什么?” 叶晴:“你笑了。” 谢如皓:“……嗯。” 叶晴:“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如皓:“……” 叶晴:“……” 半小时后。 叶晴:“这座房子不便宜,为什么你能够租得起?” 自从离开叶宅地下室,叶晴的社会化知识与日俱增。谢如皓也不奇怪叶晴随手查询了房子的租赁价值,只淡淡道:“这些哥哥来操心就好。” 叶晴:“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镜域星的不动产租赁和医疗供给,除了货币,还需要‘配额’。” 谢如皓含糊其辞:“你只需要好好操心身体的康复,其他的事交给我。” 叶晴表情不善:“你去典当了?” “你别生气。” 意识到叶晴开始较真,谢如皓无可奈何:“我暂时典当了21岁到22岁生命周期的‘决策权重模块’。” 叶晴:“预支的天赋样本?” 初到镜域那日,为了这处安身之所,谢如皓把叶晴安置在附近不远的酒店,悄悄去了一趟抵押银行。 他带着叶晴在雾海的赛博军团训练基地旧址开发的小型噪声干扰源纽扣,进入一个模拟仓。经历一系列高压逻辑决策、伦理困境与压力测试,系统将他的生理巅峰期决策能力作为产品,评到S级。 既然被发现了,谢如皓实话实说:“我想,未来反正和你在一块儿。我离开赛博军团,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力既用不上,也无所谓有没有。何况,有你这个智囊,连算法系统都能骗过。我何惧之有?” 叶晴却紧皱眉头:“你不在乎你作为一个人类,被算法剥夺了你保留完整自我的权利吗?” 在乎吗? 这个问题,在此之前,除了谢如皓自己,从没有人问过他。 纵然他十八岁时将自己的原始身体参数和原始情绪参数模块都封存,用于赛博军团的数据库喂养与谢崇庭的实验研发,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几份样本而已。 可是,当叶晴生着闷气问他,在乎吗? 谢如皓意识到,他的答案一直都是,在乎,而且很在乎。 第64页 “我当然不希望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被现代科技异化成四分五裂的样本。可是,对当下的我来说,典当区区一两年当前使用频率不高的能力,何足挂齿?我反而觉得,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候,更能守护完整的自己。阿晴,你能明白吗?” 许久,叶晴没有说话。 窗外,幽光森林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冷清的空气横亘于二人中间。 叶晴低着头,谢如皓看不清他的神色,直到叶晴面无表情关上窗户。 “我不明白。” …… 一夜无眠,黎明时分,总算有了些许睡意,谢如皓听见屋外窸窸窣窣有异常响动。 他瞬间警觉,衣服都来不及换,蹑手蹑脚出去查看,竟见到晨雾当中,叶晴正左手举着套上消音器的枪,寻得森林内一块空地,练习射击。 双双盘踞一旁实力围观,自从叶晴受伤,没人再做改造,它乐得清闲,每日在叶晴身边形影不离,眼看一人一蛇就快情比金坚! 双双比叶晴更早发现谢如皓的到来,昂起高贵的蛇头,吐了吐信子打招呼。 见叶晴不好好养伤,谢如皓气不打一处来:“还没恢复,你就练枪?” 叶晴看到来人是谢如皓,放下枪,神色没了昨晚的不悦。 “我要快一点变强。”他平静地回答。 联想到昨晚最后不欢而散,谢如皓会意,叹一口气,问:“练得怎么样?” “不好。”叶晴坦承:“右半边身体暂时无法用劲,身体的平衡变差。射程超过三十米,弹道偏离值拉不回来。回退到纯初学者的水平。” 谢如皓察言观色,见叶晴并未沮丧,说这些时更多是客观态度,他实事求是:“原本你右手掌控攻击位,左手掌控牵引位,现在调换相当于从头学起,倒也正常。” 叶晴否认:“其实左手才是我的惯用手。反倒右手,是后天练习达到惯用手水准。左手不该如此生疏……大概是右边大面积贯穿伤的影响吧。所以,更不能荒废练习。” 叶晴不提,谢如皓全然看不出他是个左撇子。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叶晴受伤垂危那晚,他左手单手完成精度惊人的自我缝合。原来无比稳定的手术技术,并非绝境下潜能爆发,而是叶晴先前刻意隐藏了优势。 业精于勤荒于嬉,叶晴的着急,他能理解。 想到这里,谢如皓只是关心:“你练了多久?树林里风大,你穿得不多。” “四个小时。”叶晴随口回答,再举起枪作势继续练习。 四个小时?! 谢如皓掐指一算,敢情这小子和他“吵完架”后也彻夜未眠,黑灯瞎火就跑到树林子里来勤学苦练了?! 谢如皓不免皱起眉头,三两步走到叶晴跟前,抬手抢枪:“你现在必须去睡觉,你知不知道你重伤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没料到谢如皓居然强取豪夺,叶晴下意识避开右边身体,抬起左手想要闪躲。 谢如皓本以为,从小小伤员手中抢一支枪,定当如入无人之境。待到彼此身体靠近,他才注意到,短短几个月,叶晴的身高,早就从原本微微俯视,窜到几乎与他视线持平。 迅捷灵巧如谢如皓,从他手中强取物件竟有了难度?! 顿悟间,他半抓半握住叶晴的枪,也半握住叶晴拿枪的手。 谢如皓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手,稍一抬眼,正对上叶晴直视着他、玻璃弹珠一样浅棕色的眼眸,他下意识心慌地后退半步。 脚步踩在森林中厚重的枯叶堆上,在朝阳半遮半掩晒入的清晨微风中,发出“嘎吱”一声响,四周陷入万籁俱寂。 谢如皓察觉左腰有一丝巧劲动作,将他朝叶晴的方向轻轻拢了过去,拢到咫尺之间、叶晴看透人心的瞳仁前。 “你后退做什么?”叶晴一本正经问。 谢如皓猛地想起叶晴搂他用的是右手,连忙回头,又听叶晴波澜不惊地安慰:“手没事。” 人小……鬼大! 语塞了0.01秒,谢如皓莫名其妙有些懊恼,恶向胆边生,抬手冲着叶晴的头发就是一顿猛揉! 出乎意料地,叶晴俨然一尊落地成佛的石像,巍然不动任凭谢如皓乱搓,好一顿搓完,他再兴师问罪:“你揉我头发做什么?” 谢如皓:“因为你是熊孩子!” “哼?”没想到正确答案是这玩意,叶晴无语:“又装大人。” “?”谢如皓一边震惊,一边愤愤然:“我怎么装大人了?不是你叫的我哥哥?” 叶晴鲜有表情的脸上忽而闪过一丝舒展,是……笑吧? “‘实验对象’,‘宠物’,‘哥哥’……仅代表我的权属标识。这意味着,只要我活着,就会对‘我的所有物’,负责到底。” 所以,“哥哥”不是重点,“我的”才是重点? 一天到晚面不改色口吐虎狼之词,谁来治治这小子!!! 谢如皓:“啊啊啊啊,你个不尊重哥哥的变态!” 叶晴:“为什么又揉我的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谢如皓:“你就是熊孩子,我要替天行道!” 第55章 牵缕风 有了稳定的居所和医疗,叶晴康复得比想象中快许多,才不到四个月,他又可以较为自如地使用双枪。 这小子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趁养伤期间,把他们随身携带的纽扣状小型噪声系统不断试验优化,还给双双的身体做了数次改造——这条小黑蝰蛇,现在可以全身僵硬、化作尖锐匕首,以应对突发风险。 看叶晴日以继夜废寝忘食提升技能,谢如皓渐渐觉得,这臭孩子年纪轻轻如此天才,合情合理! 对此,叶晴有话要说:“我要保护属于我的……” 每当这种时候,谢如皓会毫不留情地对叶晴进行挠头攻击,因为—— “哥哥,也是我的。”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练就这一身随时随地虎狼之词却成功地尴尬到所有人除了他自己的技能的……可恶! 兄友弟不恭的日子幸福满满,然而,外面并不轻松。 谢如皓离开赛博军团将近四个月,谢家只得对外演出一场好戏。 他们宣称少主正参与新一轮的赛博格升级实验,暂时闭门谢客。 谢家家主谢崇庭,一边用这个借口维持军团运转,一边迅速收回了谢如皓殚精竭虑攒下的实权。军团日常事务暂时由RG-A03-Z代理。 而谢如皓的亲信RG-A03-A,被彻底架空,从武装前线被调配至研发部门。 换作从前,谢如皓多少会心有不甘。毕竟过去多年他忍辱负重韬光养晦,也不过是为了从谢崇庭手中抠出这点权力。 但现在,在叶晴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正因如此,谢家对叶晴的找寻也逐步升级。 两个月前,镜域的黑市冒出不少“新面孔”。谢如皓敏锐地认出,那些人是赛博军团情报科的中高级执行官。 他们伪装成流民,四处探访“重伤少年与俊朗青年”的组合行迹。从人手调度的规模来看,针对叶晴的秘密追杀行动,已经一路飙升至星际通缉级别A级往上。 在这铺天盖地的信息网面前,如果以静制动,他们的逍遥日子恐怕超不过两个月。 另一方面,【Meta】的人也在四处暗访,查询谢如皓的踪迹。 他们的路数与赛博军团截然不同。从隐秘的通讯信号看,至少现在,【Meta】的实际控制人,仍然是RG-A03-A。 那是谢如皓在冷血的赛博军团外留下的最后一颗火种。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他们绝地求生的重要托举…… “找你当年在离岛上带的那些人?你信得过他们?” 两个人在黑市的角落蹲点时闲聊,叶晴反问。 说话时,叶晴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帽衫挂在头上,脸颊上抹三道红黄黑油彩,伪装市井涂鸦男孩。 对面的谢如皓,身着一件做旧碳灰工装裤,领口竖起拉高,遮住锋利的下颌线,一眼望去,标准的廉价地下机械师Look。 谢如皓:“组织目前由我亲信的副官掌舵,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变质。” 叶晴:“系统中的人,都不可信。” 谢如皓:“我建立【Meta】的初衷,正是希望尚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有机会脱离系统守望相助。组织成员们年纪不大,都是孤儿,为免他们过早地成为赛博军团的实验品,我收留了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是忠肝义胆的少年青年。” 叶晴:“哼。” 谢如皓:“你又冷笑什么?” 第65页 叶晴:“笑哥哥生在一个草菅人命的星球,却偏偏正义感十足,搭救一个又一个少年青年。” 这是说的什么话?! 谢如皓连忙解释:“那完全不同,我救你,是因为……” 讲到一半,谢如皓寻思,他在解释什么啊! 叶晴冷冷的脸上,掠过若有似无的一丝调皮,他歪头侧脸,饶有兴致地端详谢如皓:“因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好像越思考,越是复杂起来! 谢如皓一时语塞,眼神慌不择路乱瞟,瞟到救命稻草。 “目标动了,阿晴,跟上。” 叶晴没多说话,在谢如皓身后淡淡“切”了一声,身体倒是跟了上来。 他们最近一周的跟踪目标,是一个黑市中间商。 那是个靠倒卖神经毒素发家的亡命之徒,兜里揣满了带血的脏钱,手上握着足以让普通人类暴毙十次的非法药剂。 三天前,谢如皓伏在暗处,亲眼看着他与上家接头,交易了一批尚未获准量产的烈性生化制剂。 他一眼便看出——那是谢家的东西。 从前没在基层市场探索过,谢如皓现在才清楚:黑市里流通的赛博义体和生化药剂,竟有超过半数都是荒铸星工厂里的残次品,或者从谢家前沿实验室里流出的烈性边角料。 在各大星球盘踞的大中型中间商,表面上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实则全是谢家撒出去的“暗桩”。 他们不仅为谢家销赃、洗钱,更承载着一项极其险恶的职责——收集实验数据。每一支流向黑市的劣质药剂,每一个安装了实验阶段型号的人类,都是谢家庞大实验组内的“活体样本”。 黑市不光是法外之地,更是谢崇庭那座疯狂实验室的露天延伸。 “这老狐狸……” 交易的两拨人马一路潜行,最终选在黑市不远一处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地准备交易。 谢如皓边骂爹边从后腰随手拎起一把毫不起眼的普通脉冲枪,拉好口罩,猎豹般窜出,单手举枪: “诸位,留下东西,带走狗命。” 两路人马的反应都极快,正欲举枪反击,可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他们身体的某个机械义体,立即南辕北辙,随着谢如皓身后寡言的帽衫少年轻点智能手表,变得乱七八糟! 缴械、制服,战利品到手。 谢如皓朝着落荒而逃的人群背影潇洒挑衅:“谢了!你们的‘捐赠’,我们会代为行善积德的!” 尘埃落定,谢如皓蹲下盘点战利品。 “有加密锁?”他抬眼看向叶晴。 二人目光交汇,叶晴默契地点击腕表,不消十秒,加密箱轻松弹开。 “阿晴就是阿晴!”谢如皓赞许一笑。 低头察看,多个冷藏箱内,整齐排列着几组充盈的试剂管。 “最新一代的生物增强药水……看来已经进入人体测试阶段。拿黑市这批人当小白鼠,得到数据后做出调整,最后再量产。”谢如皓若有所思。 “都带回去,我正巧能用于实验。”默默干活儿的叶晴终于开口。 “嗯。”谢如皓合上密码箱:“至于这些赃款,一半我和阿晴吃香喝辣半个月,一半帮这帮混蛋们在黑市积点阴德,我们回头请黑市那些孩子吃几顿饱饭。” 叶晴显然对这种流程驾轻就熟,冷不丁调侃:“哪里有谢如皓,哪里就有从水深火热当中被解救的少年青年。” “讨打。” 谢如皓对叶晴的嘲讽无可奈何,在外头必须掩人耳目,等回家……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正打算和叶晴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忽然身后有人喊:“如皓?” 如此称呼这个名字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通常带不来什么好消息。 谢如皓右手瞬间按在后腰的枪柄上,猛然转身,却见身后不远处,一人略带疑惑地痴痴看他。 “罗昱衡?”谢如皓眉头紧锁。 他连忙扫视罗昱衡身侧:仅携带一名不到50%赛博格化的保镖,且义体型号起码落后谢家最新面世产品两代——看来这是私人行程,至少与谢家追杀他们的事大抵无关。 谢如皓沉下声来:“阿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 “他是谁?”叶晴没有听话立即走开,反而发问。 谢如皓:“镜域的管辖者,罗氏家族罗鹏的独子。” “罗昱衡。”叶晴比谢如皓想象的,更关心算法四星球家族财阀之间的盘根错节。 “嗯。”叶晴本就警觉,既然他看穿罗昱衡的身份,也无须谢如皓再多费口舌:“我探探他的底,很快回来。” 谢如皓重新立了立衣领,踏过野外一段污水横流,朝罗昱衡走去。 眼前的罗昱衡,照旧身着一件剪裁精致、泛着绸缎光泽的浅蓝西服,内搭的衬衫缀有繁复的巴洛克风格花边。这种高饱和度的色调,在晦暗夹杂霓虹的黑市周边,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谢如皓无语的是,罗昱衡胸前的夹扣上,还明晃晃刻着罗氏产业的徽记。 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瞧罗昱衡这身打扮,更加能确信他们的确只是偶遇。 “如皓,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罗昱衡向来无甚心机,眼中迸发出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好久没看你穿常服的样子了!” “你怎么会在黑市?”谢如皓懒得同他废话。 大概早就习惯谢如皓如此不留情面讲话,罗昱衡乖乖回答:“我父亲说,我太‘学院派’,空有一脑袋理论,得多出来了解市场。我想想也是,你明明只比我大一岁,都管理赛博军团多少年了,我却连这儿的黑市汇率都刚刚开始见识……” 谢如皓没兴趣听他啰嗦纨绔子弟二三事,也避免多说多措:“既然这样,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还有事,先……” “如皓,他是谁?”罗昱衡些微拔高音量,略带不满:“你怎么会和另一个男……怎么会在镜域的黑市?” “一个刚进入赛博军团的新兵罢了,带出来认认路。”谢如皓处变不惊。 “只是这么简单?”罗昱衡眯起眼仔细打量起远处的叶晴,不识时务地穷追不舍起来:“他看起来……不像砸锅卖铁送进军团的穷人家孩子,而且,他也不是义体人吧?一个纯粹的人类新兵?” 把话题聚焦于叶晴身上,总归危险,谢如皓板起脸:“你在盘问我?” 从小到大,罗昱衡最怕谢如皓皱眉板脸,他立马认怂,语气委屈巴巴:“我只是有点不开心,如皓,为什么你对我总是没有好脸色,对随随便便一个路人新兵,却那么好?” “别幼稚。”谢如皓的神情彻底冷下去,转身要走。 “如皓,拜托,你能不能再陪我说两句话?我错了,我太久没见到你了!”罗昱衡情急之下想要挽留,伸手揪住谢如皓的衣角。 谢如皓扭头,警示地瞥一眼罗昱衡的手。 “对不起。”罗昱衡低下头,松开手:“我承认,我有点嫉妒了。” 第56章 借寸光 “对不起。”罗昱衡低下头,松开手:“我承认,我有点嫉妒了。” 嫉妒? 谢如皓嗤之以鼻,讥讽道:“再不回去,不怕你父亲兴师问罪吗?” 罗昱衡轻叹一声,使个眼色,示意身侧的保镖退开。 待仅剩他和谢如皓二人,他才无可奈何地自陈:“如皓,我知道,你总嫌我太幼稚,但我一直以我父亲、还有你,作为前进的榜样。这些年,我从未松懈过!” “虽然我不像你,上的是军校,但我过去三年,门门成绩都……” “把你的父亲,和我同样列为你前进的目标?”谢如皓打断他,“那你有朝一日岂不是要天人交战?” “什么?!” 原本还在努力自我剖白的罗昱衡,听到谢如皓这话,有些破防:“为什么你总对我这样苛刻?就因为我现在成就不如你吗?如皓,我……” 谢如皓无语,明明自从他进入赛博军团,他和罗昱衡一年见不到几次,不知罗昱衡哪里来的“情深义重”。 但现在他和叶晴逃亡在外,实在不宜行事高调。 谢如皓按捺住性子:“我没有要和你比成就的意思,别误会。” 大概鲜有遭遇谢如皓如此有耐心,罗昱衡脸上分分钟多云转晴:“但是,如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的目标同你一样——为了我们的算法帝国……” 第66页 越说越不中听了…… 谢如皓及时打住:“叙旧的话,下次有机会再说,我现在有事,要马上离开。” 罗昱衡有些失望,眼神投向远处一直等在那里的叶晴,忍不住问:“是……要和他一起去吗?” 谢如皓:“嗯。” “他……”罗昱衡撇一撇嘴,欲言又止,勉强试探:“你们都身着常服,他,他真的不是哪个边陲小星球的世家公子吗?上次投票,你一直为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边陲星球讲话……” 罗昱衡的脑回路简单到令人震惊的程度,谢如皓:“不是。” “真的?”罗昱衡将信将疑,小心翼翼追问。 瞟一眼叶晴,那小子不知道是等太久嫌无聊还是就地开始查罗昱衡,总之,低头点击着他的腕表忙得不可开交。 谢如皓下意识扬了扬嘴角。 “嗯。”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罗昱衡。 罗昱衡面露愠色:“你看,你又笑了!” “什么?”谢如皓疑惑,将分走的神重新集中回罗昱衡处。 罗昱衡有些伤心:“刚才也是,现在也是。如皓,我好像从没看见你这样笑过。不对……我几乎从没看你笑过!” 谢如皓不爱笑是公认的,这坚挺的口碑也不是一天两天。 他不解:“说这个做什么?” 罗昱衡:“那为什么,你和那个小杂兵一起出任务,看起来那么开心?” 这个问题无缘由让谢如皓一阵懊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昱衡深呼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在你面前,我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 谢如皓:“他还是个小孩子。” 罗昱衡:“你真这么想?” 谢如皓:“……不然呢?” 罗昱衡:“……好吧。” …… “哥?”叶晴忽然凑近,盯着谢如皓的脸端详起来:“你有心事?” 他那玻璃弹珠般剔透的瞳仁,直白地对上谢如皓的视线,仿佛要把谢如皓就地看穿。 “……何以见得?”谢如皓莫名其妙慌了神,连忙错开叶晴的目光,眼底尽收一片幽光森林的奇景。 罗昱衡几个无聊问题下去,虽然最终自讨没趣,和他们拜别在黑市后山的荒地上,但不知怎地,那番话,却搅得谢如皓心烦意乱。 “下眼睑,红红的。”叶晴一阵见血,脑袋追着谢如皓别开的眼神,俨然一个刨根问底小侦探:“你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就会这样。” “人小鬼大。”和叶晴一起生活后,这句话俨然成为谢如皓的口头禅。 与之相对应地…… “我的哥哥,在赛博军团,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执行官;但在我面前,大可不必装大人……” 叶晴一边练习灵活地单手抛接双枪,一边似笑非笑,说出调皮话语。 “十秒内,多抛接半个来回。” 谢如皓点评叶晴的练习成果,顺便破罐子破摔回击:“你不会想说,因为你的哥哥,是‘你的’吧?” 叶晴停下忙碌且略微吃力的右手,敏捷抬眼,嘴角微扬:“不是吗?” 啊啊啊啊……不能忍了这熊孩子! 谢如皓气急败坏地折半段幽光森林的树枝,朝叶晴杀气腾腾发射过去—— “嗖”地一下,叶晴一个侧身,条件反射用左手接住,得意洋洋:“角度尚可,力度不足。说明树枝的发射源战力卓绝,此刻却欠缺冷静。由此可证……” 话音未落,另一根稍短的树枝“嘭通”一声,正正好砸在叶晴的脑门上。 叶晴被正面偷袭命中,也不哇哇乱叫,顺手丢了刚接住的另一根树枝,低头捂脸,默不作声。 有……那么夸张吗? 谢如皓见叶晴专注疼痛的样子,将信将疑,朝他靠近。 “阿晴?”他倾身上前,轻轻拆开叶晴捂脸用的右手,谨防牵扯到使劲还会疼痛的右胸伤口。 下一秒,叶晴猛地抬头,鼻梁上那道被树枝刮擦的红痕尚未被谢如皓看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左手挟住谢如皓的右手腕,一副奸计得逞的蔫坏样:“哥哥不讲武德。” 谢如皓大叹不好,心脏突然咚咚咚咚,达到他这个淡人此生前所未有的超高速心率! “这叫兵不厌诈!”他条件反射错开叶晴的直视,想甩开叶晴那只左手落荒而逃。 甩一甩,竟然没甩开? 再甩一甩,这小子果然是成长型的,力气都变得这么大了! “哦……” 叶晴不紧不慢捏住谢如皓的手腕,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兵不厌诈。又从和哥的实战中学到一招。” 这熊孩子,怎么能随时随地镇定自若地蔫坏…… 谢如皓气不打一处来,伸出左手朝着叶晴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揉,叶晴倒也乖巧,任其揉捏,屹立不倒! 打打闹闹一阵,忽然间,一只萤火虫不疾不徐地飞来,落到叶晴的发间、谢如皓的手指边……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这只萤火虫,身上暖暖的光也跟着一点点熄灭下去。 伴随天光消逝,它一闪,一闪,终究,燃尽了。 谢如皓脸上的笑意,也悄悄散去。 他轻声叹了口气:“阿晴,过完你的生日,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方才同样徜徉于幸福当中的叶晴,松开谢如皓的手,直起腰来:“为什么?在这里住,和你一起,我的伤好得很快。” 谢如皓:“谢家对我们的追击令,已经从B级上升到A级往上。加之今天遇上罗昱衡,此人恐怕难缠,我担心夜长梦多……” 叶晴沉默半晌,再问:“接下来,去哪里?” 前方,森林的微光在黑暗中恍恍惚惚,照亮这暗夜中的林间小路。 谢如皓有些唏嘘,也有些迷茫:“天大地大……” 何处才能有谢如皓和叶晴的容身之所? “天大地大,只要有你有我,哪里都是家。”叶晴却脱口而出。 心底的酸楚,霎时间,在叶晴“四海为家”的承诺面前荡然无存。 谢如皓定睛,看叶晴超出年龄的认真写在脸上,眼中闪烁的坚决神色,在幽光的映衬下,忽隐,忽现,令他不自觉想要相信他。 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嗯!” 第二天,他们开始清除居住痕迹,打包整理。 第三天,小屋迎来了客人。 谢如皓:“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主,根据您留下的暗号。” RG-A03-A低下头,语气恭敬:“您留下的错误路径,本该导向危险的陷阱,但当我确定那的确是您的指纹标识后,我毫不怀疑走向那片看似是陷阱的通路——我知道,您决不可能将【Meta】推向火坑。” RG-A03-A措辞果然严谨,他此次前来,用的是“【Meta】副官”的身份,而非“赛博军团副官”。显然,他很清楚谢如皓如今的选择。 谢如皓:“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踪迹?” RG-A03-A:“绝对没有。” “好。”谢如皓点了点头,“你清楚我联系你的目的吗?” RG-A03-A不甚清楚,但还是开门见山:“少主,您……真的不再回去了吗?” “我不会回去。”谢如皓面色平静,云淡风轻说出这个决定。 RG-A03-A:“少主,你谋划多年,如今总算掌控赛博军团。只要假以时日,您……” “古往今来,光明总在万古长夜后。所谓体系,在崩塌之前,从外部看来往往都很稳定……” 谢如皓长长叹息:“我曾经也以为——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强到无可取代,我就能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之将倾……我也因此,做错太多事,满手沾染鲜血。”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人类……是渺小的。” 说到这里,谢如皓并未沮丧,反而眼底聚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类又是伟大的——哪怕仅凭一口气,都要挣扎着活下去;满身是伤,也终有一天会痊愈。微弱的光,有朝一日会聚成明灯……星星之火,终会燎原!” 第57章 拥堆火 谢如皓:“人类又是伟大的——哪怕仅凭一口气,都要挣扎着活下去;满身是伤,也终有一天会痊愈。微弱的光,有朝一日会聚成明灯……星星之火,终会燎原!” 第67页 “少主,恕我驽钝。&rdqu-A03-A如实交代自己的不解:“但是,我相信并尊重少主您的决定。” “好,”谢如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告诉我你知道的。” RG-A03-A:“军团已发布公告,称您因过度作战负荷与开发赛博军团新的研究项目,进入长期闭门谢客期。这我想您已经知道了。” “嗯。”谢如皓不动声色,继续听。 RG-A03-A:“部分关于您的公开记录正在被降权处理。内部执行层,由家主重新接管,RG-A03-V临时代理事务性工作。” 谢如皓:“哼,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RG-A03-A:“关于您的行踪,目前处于A级封锁。但家主绕过了正规军,启动‘非编制搜查单元’。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搜寻叶慈舟之子,叶晴,就地斩杀。” 谢如皓警戒:“……动作倒是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好消息是,&rdqu-A03-A知无不言:“【Meta】目前仍在我掌控之下。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提供掩护。但必须隐蔽行动,关系到组织的……” “我明白。”谢如皓冷静回复:“我和阿晴,都有些自保功夫,目前不需要把组织拖下水。比起躲藏,我更需要【Meta】的情报网络。” “【Meta】誓死为少主效命!” RG-A03-A屈身表达衷心:“您现在居住的地方已经不宜久留。我监听RG-A03-Z的加密频道时发现,他与罗氏集团的罗昱衡近期私交甚密。最近,罗昱衡正在调查您和叶、叶公子的下落。” “……不出我所料。”谢如皓眯了眯眼,“这两拨人马,继续盯着。” “明白!&rdqu-A03-A忧心忡忡:“少主,军团的清剿单元已经启动,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如皓:“镜域待不下去的话……你认为穹准如何?” RG-A03-A猛地抬头,欲言又止:“穹准?那是算法帝国的中枢。那里虽然美其名曰天堂,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筛选场。” 谢如皓:“的确。我是看中此处不由谢罗两大家族管辖,号称中立,由算法矩阵直接统辖。” RG-A03-A惊讶:“全算法管理……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谢如皓:“未必。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我尚有顾虑。” RG-A03-A:“自从近一年来穹准星从一片荒芜被开垦成为‘完人’的殿堂级住宅星球后,先后迁居穹准的三批权贵,尽管还公开露面于各大社交媒体,却再未离开穹准星,也无确切情报知晓该星球的入驻坐标。坊间传言,有去无回?” “这背后,谜团太多。我原本打算借着日后和罗氏集团合作‘雾海重建项目’的机会去探探虚实,但现在……” 说着,谢如皓神色不由自主柔和下来:“现在,以阿晴养伤为第一要务,尽量潜伏在安静隐蔽的地方,躲一天算一天。” RG-A03-A窥见这陌生表情,却不敢多问,只是建议:“或者您可以考虑雾海边陲的几个小行星?” 谢如皓:“那里……安全吗?” RG-A03-A:“诚如您所说,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军团对叶家残党的清剿行动换了三轮。随着残党们流亡到其他星球,主力部队在慢慢撤离,那里反而成了灯下黑的盲区。” “我知道了。”谢如皓察看时间,归心似箭:“我已经离开二十分钟,该回去了。” RG-A03-A陪同谢如皓抵达谢如皓和叶晴在幽光森林的住宅,才到门口,竟望见门外横七竖八陈列着七具尸体! “阿晴!”谢如皓惊慌地大喊。 0.01秒后,屋内稳稳地传出令谢如皓瞬间安心的回应:“哥!” 谢如皓长舒一口气,没有注意到身旁RG-A03-A有些诧异他刚才如此魂不守舍。 RG-A03-A一眨眼,与正走出来的清瘦俊秀的高个儿少年,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少年,神色与长相严重不符,像是天使的外表下潜藏一个无悲无喜的上帝视角观察者…… RG-A03-A不可避免地担忧:少主,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阿晴,你没事吧?”谢如皓快步上前,想检查叶晴的伤口。 “没事,区区几个杂兵,压根无法近我的身。”叶晴淡然,边搓一搓手:“我刚做完手部消毒。为了不弄脏家里地毯,只能我亲自动手给他们‘放血’,便宜这几个草包了,死得这么痛快。” 说罢,叶晴目光不善,扫过RG-A03-A,右手伸出食指,缓缓搭上左手腕表的表盘侧面。 “阿晴,这是我的副官。”谢如皓介绍:“不要担心,多亏他的情报,我大致知道这几个入侵者是什么人了。” 叶晴闻言,放下手问道:“他们的义体型号老旧、身手差劲,不是赛博军团的人,那就是罗昱衡的人?” “我也这么想,”谢如皓认可:“他们甚至不是罗家卫队精锐,我猜测,这是乔装过后的罗昱衡近卫保镖团的人。他们对你亮兵器了吗?” 叶晴:“不知意图,顺手杀了。” “好。”谢如皓不再多言、当机立断:“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阿晴,我们现在就走!” “少主,由我来善后吧。&rdqu-A03-A主动请缨,“我可以伪造这几个人的生理电波,让他们在监控网里再‘多活’几个小时,为你们争取撤离时间。” “不必了,这种小事我动动手指便能完成。”叶晴云淡风轻地说。 “阿晴,交给RG-A03-A吧。”谢如皓关心则乱,“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撤离。” “少主,离这里最近的一处【Meta】情报站的据点,是镜域边陲一处陨石坑砸出的山洞。但那里空间曲率扭曲,极大程度影响算法的精准度,这也是为何我们后来放弃此据点。” “好,把坐标给我,我们就去那里。”谢如皓暂时不愿多想,离开才是正经:“你善后完,即刻离去,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RG-A03-A :“放心,少主。” RG-A03-A深谙谢如皓的行事风格,来的时候特地送了一艘拥有合法镜域注册序列的民用飞船。 谢如皓同叶晴,架势这艘飞船,在漆黑的陨石带中穿行,悄无声息落在这处废弃的山洞据点,计划度过局势最动荡的这一周,再寻出路。 相比谢家和叶家先前在雾海顶尖的实验基地,这个私人组织的情报据点,就是一个寒酸的两厢船舱:舱内随处可见裸露的传感导线,每走一步,合金地板都会荡起空洞的回响,供暖系统更是彻底瘫痪。 小黑蝰蛇双双,对这低温倒格外适应,呲溜一声窜到门口帮忙放哨。 两个逃亡的人类肩并肩,围坐在随身携带的能源核心旁,看它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叶晴:“这灯光,和家里的一样。” 如此环境,令谢如皓对叶晴生出的满腔愧疚,却因为叶晴这一句话顷刻间被化解。 “橘色的……”谢如皓盯着那光亮,看鳞次栉比的屋内结构上倒映着叶晴的剪影,那么青春,那么璀璨,与这破败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晴,对不起。”谢如皓忍不住开口。 叶晴:“为什么?” 谢如皓:“我……做错了很多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否则,你怎么会跟着我、越来越狼狈?” 叶晴没有回话,也许,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谢如皓。 起居舱中,静到让人灵魂脆弱,橘色的光晕映在两张脸上,从舱内抬头望去,那两个巴掌大的窗口外,星空壮丽,星光却冷寂。 许久后,叶晴开口:“你是因为‘噪声’,才一路保护我,对吗?” 这个问题,让谢如皓一时语塞。 如果一年前,他的答案毋庸置疑——是的。 可现在,是因为叶晴代表噪声,更因为……叶晴是叶晴。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叶晴继续:“可是我还远远不够强大,我无法回报你,同等的保护。” “不妨事。”谢如皓不假思索:“我现在才发现,一个人,想要保护另一个人……那份心情,丝毫不求回报。” 这对叶晴来说大概有些深奥吧…… 叶晴没有直接回答,却旧事重提:“在厄瑞玻斯断裂带的叶氏集团研究基地,你问我,我理想中的世界,是怎样的。我现在有了答案。” “哦?”谢如皓微微笑,饶有兴致:“是怎样的?” 第68页 叶晴:“有你,有噪声,让算法的鼓吹者,闻风丧胆。” “好中二。”尽管叶晴说的是大实话,但谢如皓没崩住,笑着吐槽。 叶晴连忙坐直身体,一脸严肃:“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谢如皓抿嘴憋笑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停下来,他顺势双手撑地,朝后一靠,仰头专注舱顶那扇小窗,轻轻地说:“我只是在想……要是人生能够按照自己的设想,从头来过就好了。” 叶晴本能地开启科普模式:“人生不可能重来,因为量子态不可克隆,哪怕回到过去,那一秒的你,也不再是原本的你了。” “知道啦,小天才!” 谢如皓调侃叶晴,眼底流露出一丝向往:“近半年我常常想,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你从叶宅的地下室捞上来,带上双双,还有我的枪。我们锄强扶弱、浪迹天涯,把争名逐利的破事统统忘掉!” 叶晴咬咬牙:“不行。我还要让这个世界,看到噪声。” “能做到的。”谢如皓凝视着橘色的能量核心,眼底生出一团火:“噪声不死,星火不息,算法帝国便永无宁日。” 或许这句话太让人心旌动摇,叶晴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到谢如皓脸上。 这一次,谢如皓很清楚地听见他的胸腔当中咚咚咚咚,但是,他的话字字真挚,他的眼神也不想逃。 叶晴:“……” 谢如皓:“……” 叶晴:“……” 谢如皓:“你冷吗?” 叶晴:“是你冷。” 谢如皓:“人小鬼大。” 叶晴:“今天过去,又长大了一岁。” 谢如皓:“还是比我小。” 叶晴:“不影响哥哥是‘我的’。” “讨打。” 谢如皓抬手过去,作势要揉叶晴的头发,却再一次地,被叶晴用左手,捉住右手腕。 谢如皓正不知所措,抬眼却望见一张无比认真的少年面庞。 “……” “……” 右肩被一个力量猝不及防朝叶晴的方向牵扯过去,谢如皓的脸猛地砸到叶晴的左肩,少年的清纯与粗粝气息扑面而来…… 谢如皓双眼圆瞪,无法呼吸,僵硬着身体竟能细微地体会到叶晴脖颈间的脉动,一跳,一跳,青春,炽热,横冲直撞。 “……” “……” “你的脸,很冰。” “没关系,你的肩膀,很暖。” 第58章 醉长歌 维持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两人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唯有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交错。直到…… “叮”地一声,午夜降临,南瓜马车上路,沉醉的长梦恐怕也该醒了。 谢如皓有些局促地撑起右手,把脑袋从叶晴的颈窝慢慢腾挪下来。 叶晴垂眼看他,没有说话。 “阿晴,生日快乐!” 谢如皓侧头迎上叶晴的眼睛,灯火摇曳,光影闪烁。 叶晴依旧沉默。 还是谢如皓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为掩饰平生从未经历过的尴尬,他只得再开口:“阿晴,你想吃蛋糕吗?” “蛋糕?”叶晴总算有了反应:“干粮包里,不是有营养蒸蛋糕吗?” 谢如皓:“那是普通的蛋糕,今天是你生日,要吃特别的蛋糕。” 憋了半天,叶晴:“生日……有你就够了。” 这七个字……谢如皓怎么莫名其妙幻听到某处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人小鬼大!” 他强忍住笑意,不再抗拒内心悸动,揉一揉叶晴的头发:“赶紧睡觉,好好养足精神,接下来还得逃命。” “知道了。”叶晴在谢如皓右侧就地躺下。 谢如皓跟着躺在他身侧。 闭上眼,甜甜的,睁开眼,余光忍不住朝右瞟。 再闭眼,甜甜的,再睁眼……完蛋,彻底失眠! 好在睡不着的不止一个人! 叶晴:“你还冷吗?” 其实不冷,但可以冷。 谢如皓小心翼翼伸出手,将掌心轻覆于叶晴的手背上。触碰到的那一刻,浑身僵硬,再也不敢动。 谢如皓:“现在……不冷了。” 叶晴:“……我也是。” 第二天清晨。 废弃船舱内,两个巴掌大的窗口斜照进一束阳光,在斑驳的舱壁比划红日初升的刻度。 谢如皓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叶晴,替他掖好被角,蹑手蹑脚推门而出。 他想给叶晴买个像样的生日蛋糕。 原本计划在幽光森林的木屋里庆祝的……叶晴尤为喜欢那里的清净。 不过不要紧,正如叶晴所说,天大地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何处不是家? 谢如皓抬脚踏入不远处的镜域边境小镇。 难以想象,作为银河金融中心的镜域,边缘地带竟然如此凋敝:街道两旁堆满了报废的机甲残骸,合成金属建筑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在资源匮乏的地方,能源才是硬通货,蛋糕这种依赖冷藏设备的消费品,恐怕是大海捞针。 搜刮了半个城镇,总算在地下黑市里寻到一家奶油蛋糕店。 谢如皓仔细检查这个珍贵的乳白色蛋糕,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吩咐:“老板,给我一个密封恒温仓,再加一根电子蜡烛。” 无论如何,仪式感必须拉满! 购买完毕,察看时间,出门已经一个半小时——这是叶晴受伤后,他头一回离开他那么久,谢如皓归心似箭。 回到据点,四周寂静得有些反常,这小拼命三郎居然还没睡醒? 谢如皓下意识低头瞄一眼蛋糕,有些期待,点开厚重的舱门。 然而,开门一瞬,他的笑容逐渐凝固。 好不对劲! 叶晴向来警觉且勤于晨练,这个点绝不可能还没起床。 更何况,以往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小黑蝰蛇“双双”定会第一个冲出来警示,可现在,静到可怕。 最让他不寒而栗的,是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谢如皓猛地启动照明,眼前的景象让他汗毛倒数——狭窄的舱室内遍布尸体,血迹飞溅! 在雾海谢家训练基地旧址的记忆复苏,他顿觉眼前一黑……勉强稳住心神,他迅速清点两间舱房:一共二十一具尸体,其中十五具身着赛博军团中级军官制服,另外六具,佩戴罗氏家族徽记,目测是装备前沿义体版本的精锐卫队。 谢如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尸体里没有阿晴,也没有双双,还有希望! 如果罗昱衡的人找上了门,为何现场会有这么多赛博军团的中层?难道,RG-A03-A真的背叛了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将舱内外翻个底朝天,终于,在两人睡觉的床褥下方,他于角落处摸到一个硬物——是叶晴那只智能手表,上面还沾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块手表对叶晴意义非凡:它内置微型噪声系统,能瞬间瘫痪义体人的神经中枢;还是顶尖的破解终端……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正在开发的功能—— 记忆跳回某个午后。 叶晴:“你戴上这颗纽扣。” “这是什么?”谢如皓打趣道,“我们阿晴,居然还有这样可可爱爱的小工艺品?” 叶晴:“带上它,我可以读取你的位置,它也能帮你避开大部分底层监控。” …… 既然叶晴能定位他,那么反向追踪也一定可行! 这块表完好无损落在他们昨晚入睡的位置,会不会是叶晴故意留下的线索? 谢如皓凭借记忆中曾无意瞥见的界面路径,手指飞快地在表盘上跳动。遇到加密跳窗,他毫不犹豫输入叶晴的生日。 随着一声清脆的指令开启声,全息界面弹出。 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追踪点赫然出现在地图上,距离此处不到三十公里——葬风谷! 事不宜迟,谢如皓快马加鞭赶赴营救! 天色渐暗,窗外下起滂沱大雨。 谢如皓魂不守舍地驾驶飞船,眼前虚化作实、实化作虚,快要分不清天与地。 雨幕如铅锤般厚重,谢如皓推开舱门的一瞬,葬风谷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直冲肺腑。而那一处象征叶晴踪迹的红点,在雷达上停止在这里。 谢如皓从飞船上一跃而下,脚底重重地陷入被雨水冲刷成烂泥的土地中。 第69页 眼前的地势向下塌陷,形成一个犹如祭坛的深邃洼地。 在这片荒凉的谷底,三十米开外,一行行、一列列的人影于暴雨中若隐若现——罗昱衡近卫队最强战力的义体化兵团,身着黑色的雨衣,整齐划一伫立不动,只等少主的一声令下。 此处乃兵家大忌,换作从前,谢如皓绝无可能多逗留一秒。 但现在,刀山火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叶晴,他一定要带走。 “罗昱衡——!”谢如皓朝远处喊道:“把我弟弟交出来!” 银色的闪电于云层中狂乱翻涌,在那之下,谢如皓任凭雨水在脸上拍打,视线在重重黑影中疯狂搜索,可回应他的只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绝望顺着空气中浓烈的泥土腥味钻入鼻腔,感官的焦灼,一寸一寸渗透他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 黑色的雨衣方阵随着谢如皓的喊话分开,罗昱衡从阵列的中间走出:“如皓,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难道以为,区区这些人,就可以拦我?”谢如皓的神色在暴雨吹打之下愈发冷峻:“交出我弟弟,饶你们不死。” 人群中有人举起兵器,罗昱衡嘶吼:“你们疯了吗!他是谢家的少主,谢如皓,谁敢伤他!” 他再转头来劝:“如皓,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会帮你保密,跟我回去,算法帝国才是我们的未来!” 谢如皓一秒都不想同他废话,他远远地举起枪:“交出,我弟。” “他根本不是你弟!”罗昱衡被谢如皓的不为所动激怒:“他是叶家的坏种,连叶慈舟都羞于公诸于世的怪物,就因为那张蛊惑人心的脸蛋吗!谢如皓,你糊涂啊!!!” 谢如皓猛然想起,RG-A03-A提醒他,罗昱衡同谢崇庭安插在他身边的RG-A03-Z互通有无,难怪,在他们逃亡的船舱内,死亡那么些赛博军团中层以上军官。 既然如此,谢如皓抬起左手【囚天】,一个拉扯,朝罗昱衡右侧的精锐方阵跳跃,牵引索随之飞跃而出,在地面盘旋出一米高的尘土,千钧一发之际,右手【灭世】重击那层漩涡,巨大的爆破惊天动地,令罗昱衡及其身旁众人仓皇撤离。 两秒后,几十人倒下。 “把叶晴,还给我。” 谢如皓咬紧牙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罗昱衡逼近。 “谢如皓,你不要逼我!” 罗昱衡不由自主连退两步,身体恨不得缩进厚重的人墙后,他歇斯底里喊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凭什么认定我对你无可奈何!” “就凭我是赛博军团的少将,是赛博军团未来的最高执行官。” 脚步停在罗昱衡十五米开外,谢如皓再次抬起右手中的【灭世】,语气阴沉:“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罗昱衡的泪水猝不及防砸落,被雨水溶作一团:“我信!我怎么敢不信!” 他的声音在电闪雷鸣中支离破碎:“即便我是罗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论家世身份,比你谢如皓不差分毫!可在你面前,我从来走得小心翼翼……只因为,我倾慕你、敬重你!我以为,只要我一直追着你的背影跑,总有一天……” “可是,为什吗!!!为什么我要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怪物!!!他到底算是什么东……呃!” 罗昱衡满腔的控诉被掐断在喉咙口,他惊恐地发现,谢如皓竟然一个闪身,左手开启【囚天】,将他的脖颈狠狠掐住。 “我说最后一次,把叶晴,交出来,饶你不死。” 谢如皓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阴郁,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罗昱衡从未见过的浓烈恶意,令他心慌意乱到身体不自觉颤抖。 “他已经死了!!!” 罗昱衡壮起胆,朝谢如皓吼了出来:“谢如皓,你再不回去,算法矩阵会判定你不存在,剥夺你努力多年的一切!你不能再执迷不悟!!!” 谢如皓眼睛骤然睁大,相隔十米,罗昱衡本该看不清细节,可一道闪电划破苍穹,谢如皓的瞳孔在惨白的光照下清晰得近乎妖异! 罗昱衡怕极了,他颤巍巍地掏出一样东西,高举起来:“你,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条黑色蝰蛇的尸体! “你居然敢,杀了……双双?!” 一声惊雷,于罗昱衡的眼中,谢如皓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针尖般的黑点不规则地抖动。 罗昱衡恐惧到头皮发麻,但他别无选择,按照RG-A03-Z先前献策,这是逼谢如皓回到谢家的唯一办法! 谢如皓用【囚天】的牵引索掐住罗昱衡的命门,却见他不要命地扔掉双双的尸体,抬起右手朝自己扑了上来! 谢如皓反手扬起【灭世】,攻击罗昱衡的手腕。 “叮叮”两声熟悉的金属碰撞音! 谢如皓:“义体化?!” 尽管是义体手腕,但【灭世】的毁灭力着实强劲,罗昱衡的右手骨架被震碎而垂落,孰料,他借着惯性一个踉跄,抬起左手再次猛冲过来! 谢如皓侧身一躲,再快速朝罗昱衡的左手手腕补两枪,火星迸射,果然,罗昱衡双手手臂都义体化了! “谢如皓,为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但你呢!!!你为了一个怪胎竟然对我下死手开了四枪!!!” 双腕被废的罗昱衡彻底疯魔,谢如皓用【囚天】拴住罗昱衡的脖子,扯得更紧,【灭世】对准他的右膝盖,发出最后通牒:“我奉劝你,在我大开杀戒血洗此处之前,把叶晴交出来!” 双双定是为了保护阿晴而死,那阿晴,到底在哪里?!谢如皓不敢细想,强装镇定。 “那……怪胎……杀……人……不眨眼,手起枪落……放倒十余名谢罗两家……精锐,无法……近身……” “老天……有眼……RG-A03-Z是战斗……专家,以赛博……冲击拳头……击中其右胸……致其吐血……败阵……” 这些词汇在谢如皓的大脑里自动组合成残忍的画面:他仿佛听见叶晴胸骨断裂的钝响,闻到雨水中扩散开的属于叶晴的血腥味…… 罗昱衡:“就是现在……麻醉……射击!” 下一秒,谢如皓左臂猝不及防传来一股阵痛,低头看,居然是一根高剂量麻醉针头! 妈的…… 谢如皓迅捷拔掉针头,【囚天】再度发射,将方才针头射出方向的二三十余人统统圈住,右手朝风暴斜上方射击,“轰”地一声,【灭世】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几十只麻醉弹雨点般袭来,谢如皓愤怒地将还拴在【囚天】一端的罗昱衡以脖颈为支点甩向密集射击方向,再【灭世】朝空中干脆利落两枪,废了他两边赛博膝盖! 画面急闪,暴雨如注,砸碎了现实与虚像的界限。 上一秒是叶晴清冷如月面带浅笑的少年面庞,他问他冷吗的低声细语应犹在耳,下一秒是他顽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孤绝眼神。 视网膜急速紊乱,一阵一阵冷意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令他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在无数兵刃交接的刺耳碰撞中,混入尖锐的呼喊声,他唯一能辨识的只有自己疯狂的咆哮声—— “把叶晴还给我!!!!!!!!!!!!!!!!!!!!!” 谢如皓双眼通红,浑身是血,脑海中残留唯一信念:杀光这所有人,杀光这所有人! 面前罗昱衡被几个人抬着身体急退,退无可退,只能再杀人诛心: “那怪物趁乱诱杀,竟用那条黑蝰蛇幻化利刃,生生剜掉RG-A03-Z一只眼球!” 谢如皓身体迟滞一秒,几发麻醉弹射中他的右胸。 强效药剂疯狂撕扯着神经,本该是剥夺知觉的麻醉,此时却在极度紧绷的神经元中激发出剧烈幻痛。 疼痛如同尖针,一根一根刺入他的天灵盖,让他分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 他看见无数个叶晴在眼前破碎再组合,想伸手去抓,触碰到的却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冷的血雨! 右臂难以抵抗地脱力垂下去,他又神经质地抬手射杀,引爆驮着罗昱衡狼狈逃窜的近卫部队。 “他连割三人的颈动脉,妄想逃窜,逼得RG-A03-Z徒手击穿他的右胸,把他钉死在原地,当场气绝,死不瞑目!” 罗昱衡近乎癫狂的嘶吼回荡在葬风谷,每一个音节都勾勒出令谢如皓肝肠寸断的画面,他仿佛听到利刃没入叶晴血肉的闷响,听到双双黑蛇鳞片被生生剥离的惨烈声音。 第70页 战斗策略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仅剩最原始的撞击与撕裂—— 以【囚天】高速划过空气作为利刃,挥舞时带起的风声盖过雨声,【灭世】一边爆头,一边作为重物猛烈击打。 一片又一片鲜血飞溅、流下、再飞溅,浓稠的咸腥味道极大程度刺激着谢如皓的感官,让他愈发亢奋愈发绝望。 每砍断一根肋骨,每撕裂一片皮肉,谢如皓的胸腔深处仿佛同步传来骨骼碎裂的错觉…… 那种剧烈的、贯穿式的绞痛让他猛地弯下腰,双眼不知是心力交瘁还是身中数弹反复出现重影,喉间溢出一声支离破碎唯有自己能听到的呜咽。 一支一支的麻醉弹从各个方向扎到他的身上,这种痛觉,太过具体,太过真实—— 按照阿晴的个性,直到死,他都绝不会喊一声疼,他会有多痛?他会怪他没有在他身边吗?他会含恨还没有让这个世界看到噪声吗?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快,快,麻药起效果了!不要伤……他!如皓,我不会为难你,我会把你送回谢家……” 罗昱衡匍匐在泥泞当中,抬头绝望地看着在麻醉枪林弹雨中抵死顽抗的谢如皓,心如刀绞。 乱枪中,一支特制的麻醉弹精准地扎进谢如皓的后颈,药剂瞬间顺着血管晕开。 眼前的雨幕开始扭曲,黑色人影化作无数交叉分裂的残影。 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瞳孔,在药物的作用下强制性地涣散开来。 谢如皓难以自控地半跪在地,将【囚天】插入泥沼,右手机械地托举【灭世】,以防御缓缓朝他走近的、所剩不多的敌军人群。 身体知觉渐渐远去,可呼吸间的疼痛依然水滴石穿,滴穿他自以为强硬的内心。 谢如皓大口大口喘气,试图阻止意识消散…… 放眼望去,在这个没有阿晴的世界,狂风骤雨,耳边却渐渐安宁下来。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在谢如皓脏乱癫狂的脸上,汇成一股一股冰凉的小溪。 附着的黑红血水,在毫无间断的冲刷下,变得稀薄,稀薄……慢慢地,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进泥沼。 随着血污被一点一点洗净,谢如皓苍白清俊的面孔重新显露。 视线中,被几人抬着的罗昱衡已经走到十米开外,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谢如皓,叶晴已经死了,你们……没有未来!回来吧……算法帝国,才是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未来??? 谢如皓咬着牙,但是不能说话,他怕一开口就精力殆尽,他必须留着这一口气…… 一声冷笑,左手颤抖着抬起,手指几乎抓不住这把从未离身过的枪,偏偏在这一刻,他压榨出灵魂里最后一丝本能。 僵硬一扣,一声脆响,【囚天】枪口如同盛放黑色花朵,破开雨帘,将谢如皓顷刻间推出人群、推向三十米开外的空地。 借着那股狂暴的力量,谢如皓半跪的身影猛然拔地而起,在泥沼中屹立起孤绝身姿。 “谢如皓,跟我回去!”罗昱衡一边朝谢如皓逼近,一边朝谢如皓呐喊。 回去? 逃出来,就决不……再回去…… 死……也不回去! 身体摇摇欲坠,五脏六腑失去知觉,牙关七上八下、不听使唤。 谢如皓喊出那句,除了叶晴之外,每个算法帝国的人都喊过千万次的口号: “算法……帝国……万岁!” 不远处罗昱衡痴狂的眼神中升腾出一丝希望,快了,他快要追上谢如皓了! 但很快,眼前的景象让他日后六年每每被噩梦惊醒。 谢如皓举起【灭世】,那枪口,尽力平稳地、优雅地回转,清高、傲慢,惊心动魄。 “再见。” —— 谢如皓此人,短短二十年,争权夺利,杀人无数,满手鲜血,死不足惜。 好在,临死前,他做对了一件事。 可惜他醒悟得太迟,纵然竭尽所能,却也无力回天。 眼前的跑马灯恍恍惚惚,晃过与叶晴逃亡的那一年。 谢如皓竟不知道,他和叶晴的回忆如此丰富,丰富到他真怕下一秒就失去意识,忘掉关于他的某个片段。 他想……记住阿晴。 他不想忘掉他! 阿晴,原来即便世界之大,两个不自由的人,终究无处可依。 既然世道如此,那我们就各自殉各自的道! 只是,好遗憾。 来不及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我的心意了。 第59章 忘川水 “叶晴,必死无疑……” 增长的毁灭遗言在风中扭曲,那道暗红色的死亡旋风,裹挟数千枚锁定叶晴生物信号的碎片炸弹,离叶晴近在咫尺! 谢如皓目眦欲裂,所有闪回的记忆,连同六年前那个雨夜嗜血奋战到最后一刻蓦然回首的悲绝统统翻江倒海——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天,叶晴究竟遭遇了怎样的折磨,他绝不可以再一次失去他! “阿晴!!!” 谢如皓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伴随轮回一个猛烈拉伸,爆发出极限速度,如同一支离弦利箭,朝叶晴的方向冲撞而去! 霎时间,眼前身边的一切,都降速为升格镜头:混凝土碎屑雪片般漫天纷飞;钢筋残骸崩坏的清脆声好似砍瓜切菜;象征苗渺渺与阿芒的绒绒紫光与彩虹气雾,交相辉映,闪闪发亮…… 连谢如皓都要被这相对速度蛊惑,一切虚幻到不似生死攸关,反而如梦似幻,令他分不清过去与现在、梦境与现实。 直到猝不及防被叶晴拥入怀中,他才确定,这是现在,是那场死别后的第七年——叶晴没有死,谢如皓也没有死,天大地大,他们都自由了。 四周飓风呼呼作响,夹带着数千枚要置叶晴于死地的碎片炸弹。 耳边,传来叶晴独属于谢如皓的温柔语气: “哥,我要亲你了,不要害羞。” “好好享受……属于我们、还有噪声的这一刻吧。” 他的少年长大了。 明明昨天还是在幽光森林中交手切磋同他身形仿佛的孩子,面对无法自处的懵懂情愫,也不过轻轻拢他到身边,不咸不淡问上一句,哥,你后退做什么? 现在,却如此气定神闲将他揽入怀中,娴熟地说些恋人间的亲密话语。 谢如皓百感交集,凝望叶晴到意识出离,眼睁睁看叶晴的吻自然而然压了下来…… 唾液交换,感知互通,情绪共鸣,记忆分享——谢如皓瞪大的瞳孔反射出叶晴唇部动作的毫秒间,叶晴猛地伸手,将怀中的谢如皓拢向自己。 在炸弹旋风即将撕碎二人的须臾,他们紧闭双目,忘情地激烈拥吻。 谢如皓体验到神奇的枷锁崩解般的通透,体内的生物酶在触碰到叶晴唾液的那一刹,烈火干柴,有什么强行被唤醒归位! 似曾相识,和上次在情绪迷宫同叶晴歃血合掌一样,一股狂暴、原始、毫无逻辑的力量自丹田暴起,瞬间充盈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段关节! 叶晴修长的手指紧紧按住谢如皓后颈,利用谢如皓复苏的这股狂暴能量作为燃料,将噪声系统的功率推到极致! 两人之间,达成某种病态却完美的噪声共生——谢如皓是能源与载体,而叶晴,是唯一的操控者。 一道金色流动的噪声壁障在二人周围轰然立起,数千枚碎片炸弹的加速度,于坚不可摧的壁障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就地被静止、像素化、击溃。 飓风在距离叶晴与谢如皓仅剩分毫之处,成片殆尽,化作漫天飘飞的像素灰烬。 酣战结束,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断壁颓垣。 谢如皓无心关注这一切,他终于有时间好好地、好好地看一看,这六年里,叶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长高了,与他对视竟要堪堪抬头。 他的眼神,少了戒备与抽离,依旧是淡淡的,可谢如皓从淡淡的事不关己中,看到那背后蛰伏长久的阴鸷。 他比过去爱笑,谢如皓得以窥探到,原来他的两颗虎牙那么可爱,和他眉宇间长久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眉宇……好像不似过去那般清冷舒展? 谢如皓忽觉鼻酸,他狠狠地咬牙,可是无用,泪水无知无觉地生成、滑落,不休不止。 “哥,你怎么哭了?” 叶晴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双手上前抚住谢如皓的两边脸蛋,不间断地为他擦去泪水、轻轻哄:“我们又赢了。你看,我说过,我们都不会死。” 第71页 “死”字,如同特殊开关,撬动谢如皓的神经,提醒他这六年当中,横亘于谢如皓与叶晴间的那道天堑。 谢如皓再也忍不住,他一点、一点,摩挲叶晴的眉宇,好想好想,让它多平展几分,那样,叶晴大概能更快乐一些。 “这六年,我不在你身边,是怎么过来的?吃了多少苦……?嗯?” 记忆深处那团火,被毫无防备点燃,叶晴看向谢如皓那素来宠辱不惊的温柔眼神中,骤然有了光。 “哥……哥……?” 泪水猝不及防滴落下来,叶晴的眼睛瞪到最大,大到谢如皓险些以为,它渗出的泪水源源不绝。 “是哥哥回来了。阿晴,好久……不见!” 谢如皓的视线彻底模糊,他被叶晴一把搂入怀中,暌违六年,叶晴的脖颈仍然滚烫,带着叶晴特有的灼热体温,将谢如皓烧到心旌动摇。 好像一觉醒来,就回到那个破旧的舱室内难掩悸动后的清晨,岁月静好,什么都没改变。 可是,当他的手攀上叶晴的背脊…… 想象中,阿晴的骨架应当是清瘦的,像一株尚在生长的脆竹。 眼下掌心的触感,却不是薄如蝉翼的少年肩胛,成为青年人紧绷的肌肉线条,成为一棵苍劲的松。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可怀中之人,紧紧地将头埋入他的颈窝,不言不语,不声不响,想象不到背后的他,究竟是何种表情。 许久以后,谢如皓回过神来,分开拥抱。 回头一望,众人大概都看出谢如皓恢复了记忆,皆是静默一旁,不忍打扰。 倒是头号情敌苗渺渺,分分钟顶起两颗桃子一样的大眼睛。 被谢如皓窥见自己居然为他和叶晴久别重逢的场景潸然泪下,苗渺渺轻轻“哼”了一声,撅起小嘴,假装远眺。 谢如皓笑了笑,发现顾展鹏欲言又止站在他和叶晴身后,大概伫立了半个世纪。 “少,少主……”中年人也有中年人的矜持。 谢如皓:“你说。” 顾展鹏:“‘四天王’战败,怕有追兵,少主和少主的……朋友们,我们要不要先移步【Meta】总部?” 谢如皓:“好,即刻出发,在哪里?” 顾展鹏:“镜域。” “凛冽号”飞船在被持国和增长狙击的过程中,顾展鹏强制将其解体,不成想,这解体的三块碎裂舱室居然与引擎组强行整合,作为小型短途飞船,将一行人搭载到【Meta】的总部。 作为一个成型的反算法组织,难以想象,【Meta】的总部竟坐落在镜域社会信用枢纽中心附近的地下网络城。 【Meta】的规模比想象中更大,乍看之下,类似一个大型工厂,不同部门的人分散地机动作业。 与算法纪元的科技进步和整齐划一相比,这里弥漫着旧时代颓废而自由的气息。 此处与罗氏集团的社会信用枢纽中心近在咫尺,上方庞大的数据流海啸一样迎来送往,而来来去去的人脚下,生活着一群“信用破产”的“时代弃子”,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如皓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上百张皆是崭新面孔,早已寻不到半点当年【Meta】那群少年死士的影子。 顾展鹏看透他的心思:“少主,跟随您的孩子们都还在,他们如今全部长大成人,分散在星际的各个角落,为【Meta】招兵买马。” “好。”谢如皓又问:“你把总部设在罗家的眼皮子底下,是为了灯下黑?” “并非。”顾展鹏有一说一:“因为【幽灵】组织租赁的赛博空间,镜域最多,雾海第二。至于穹准……说来话长,一如您当年的预判,此事容后再向您详尽汇报。而镜域内的赛博空间,多为环绕这个信息枢纽中心。” 谢如皓边听顾展鹏解释,边端详一旁事不关己的叶晴:“看来,镜域的资产抵押数字银行,大概是【幽灵】的重要目标吧。” 言谈间,众人步入高层会议室,看一些人辛勤工作。 谢如皓:“他们都在做什么?” 顾展鹏介绍:“【Meta】的高层,目前正着手于两件事:其一,建立避难所和防火墙。我们通过被旧算法系统抛弃的有经验的架构工程师,打造人为的‘信息黑洞’,以确保【Meta】成员的生物信息不会轻易被算法捕获。” “其二,监控。通过监控数据,我们判断算法矩阵是否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资源调配。先前荒铸星暴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我们也在信息战和舆论战中推波助澜。我们更是听说,荒铸星这场赛博暴动,是【幽灵】从中策划,此事颇符合地下城关于他们的传说——组织扁平化,似乎没有首脑,又俨然……每个人都是主导,潜伏于茫茫人海中。” “很神秘……”谢如皓似笑非笑,视线再次给到叶晴,被叶晴一个浅浅微笑搪塞过去。 这些年,阿晴究竟瞒着他做了什么? 谢如皓一刻都等不了:“顾叔叔,请问……有地方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阿晴说。” 第60章 离恨天 谢如皓和叶晴被带到【Meta】总部一个双人套房。 门关上,二人相对站立,皆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片刻,谢如皓背过身去,安静地解开扣在衬衫顶部的扣子。 叶晴在身后,静观其变。 第二颗,第三颗……手指触碰到第五颗,叶晴沉不住气:“你做什么?” 谢如皓沉默,轻微侧脸,余光瞥一眼叶晴,不做应答,继续动作。 直到他缓慢地拨开最后一颗纽扣,原本平铺的衬衫领口向两侧无声地散开,布料任凭宰割,顺着他修长挺拔的颈部无声下滑。 自上,而下,起初是清晰紧绷的肌肉线条,对比他所向披靡的战力,皮肤略显苍白。那段曲线,优雅地过渡到右肩时,视线里突兀地撞进一片机械体。 谢如皓的右半边身体,不再是温热的骨血,而是由精密的纳米合金与管线构成。金属与血肉毗邻守望,接缝处隐约可见的仿生神经束微微跳动,呈现出猎奇美感。 当衬衫彻底褪至腰际,原本薄肌包裹应如蝴蝶振翅的肩胛骨,此刻却呈现出强烈对比——左半边是未经雕琢的神祇般的骨与肉,右半边是完美的冰冷的赛博躯壳。 这是谢如皓的身体,又不完全是,他经过组装、联结、调试,死而复生,他同时是重新赋予他生命的那个人的“杰作”。 衣衫被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谢如皓终于转过半张脸,问叶晴:“讨厌这样的我吗?” 叶晴起初愣神,会意后,他脱口而出:“怎么会?” 谢如皓轻轻一笑,不做表态,差遣道:“来帮我……装上原始情绪模块吧。” 叶晴再次不语,过一小会:“好。” 他上前两步,打开随行收纳仓,着手术前准备。 找了个地方坐下,朝前倚靠,仪器的声响在耳后此起彼伏,谢如皓没有回头,沉声道:“你变了。” 叶晴的动作暂停须臾,反问:“何以见得?” 谢如皓:“以前的你,不会一口一个‘哥哥’,这么温驯乖巧。为什么?” 叶晴:“人总会变。哥,我们分开六年了……” 六年…… 谢如皓:“你经历了什么?” 叶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你,有我,有噪声,这个充满确定性的世界,正在慢慢地……崩坏。” 谢如皓:“你以为,你可以瞒我?” 叶晴:“哥,六年,放在浩瀚的宇宙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星星的一次闪烁,但放在渺小的人类身上,却是长达两亿秒的……” 叶晴顿了顿,自嘲一笑,再继续: “我曾经观测的实验对象,它们被置于恒温箱中,即便生存本能发出终止指令,它们还是会机械地张嘴乞食,做着看似毫无意义的反射动作。” “我当时感到奇怪,明明已经没有‘生’的可能,为何还要保留‘渴求’的习惯?这种多余变量,除了让数据变得混乱,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我发现,我也身处那‘恒温箱’当中,一遍一遍,重复看似毫无希望的动作。我冷静地观察名为‘叶晴’的实验对象,他日复一日在幽闭空间内对抗熵增,试图抓住虚无的薛定谔的微小概率,不知何处是尽头,不知何处得自由……我深切体会到自己的软弱。” “在数不胜数的无意义反射动作后,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我。” 第72页 谢如皓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叶晴的情绪迷宫,那数以百万计的实验失败,便是他逃不脱的西西弗斯式梦魇吗?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谢如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你的痛苦,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 叶晴:“你说过,你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我想忘掉这个世界,却唯独想要记得你。 谢如皓:“……罢了。这就是你从天而降、却不告诉我任何关于你我的过往的原因吗?” 身后,谢如皓的后颈感受到叶晴的再次入侵,他忍不住在喉咙口轻哼一声。 叶晴关切:“疼吗?” 谢如皓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回答我。” 工具在空气中短暂悬停,叶晴一边操作,一边坦承:“我不希望你再拥有那些不必要的回忆。看吧,你和轮回遨游星际那三年,不是过得很快乐吗?” “那三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让我们生生蹉跎了六年?” 谢如皓微微喘息,承受着模块安装造成的灼烧感,情绪不自觉激动起来:“我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它不是虚无的,它独一无二,组成了现在的我,从而,让我更看清现在的你!” “因为太弱了。”叶晴的语气微妙地变得阴郁:“从目睹你的死亡,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不断地变强!” 谢如皓:“罗昱衡骗了我,你没有遇害,而被他的近卫队生擒。在那三年,你我皆被囚禁在罗氏基金会,而你复活了我?” 叶晴:“是。” 谢如皓:“三年后,我携带轮回逃出罗氏基金会,而你也一同逃走?” 叶晴:“是。” 谢如皓:“你没有即刻同我相认,而是着手继续布局关于噪声的计划?” 叶晴:“是。” 谢如皓叹一口气:“现在,你来找我了,是否意味着,到了清算的时刻?” 叶晴:“是。” 语毕,叶晴干净利落地回收手术工具,不想再严肃下去:“模块加载完成了,哥。你的心跳,是不是依旧很快?” 谢如皓:“……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晴:“我想要这个世界,拥有更多变量。这不是很有趣吗?” 谢如皓:“我不反对噪声的存在,你从前就知道了!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 “你想要的是有噪声的算法世界,你确定……你我想要的道路完全一致吗?你确定……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叶晴没有动作,双手搭在谢如皓的双肩,那力道,竟令谢如皓顿觉吃惊! 叶晴戏谑地呼一口气,回归一贯表现的松弛:“哥,你是‘我的所有物’中,最特别的。是我的实验当中,唯一控制不了的巨大变量——正因如此,六年后的我,决定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要低估我想和你同路的决心!”谢如皓脱口而出。 “你我都无法立即证实这一点。”叶晴的语气变得冰冷,甚至有些残忍,与谢如皓记忆中七年前初见的那个少年渐渐重叠。 谢如皓沉寂片刻,若有所思:“你的下一步目标是什么?” 叶晴漫不经心:“罗氏集团,杀人诛心。” “好,”谢如皓握了握拳头,下定决心:“我知道了。” 他不再谈这些,伸出左手,牵引叶晴搭在他肩上的那只左手,将它缓缓引导至……锁骨更下方。 “阿晴,”谢如皓动了动喉结:“我想和你再亲近些。” 叶晴愣神须臾,猛地从身后搂住谢如皓的脖颈,与谢如皓双臂纠缠,整颗脑袋凑上来,似有不甘,似有委屈,似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哥哥!”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剂催 * 药,将两人身心深处那团火焰同时点燃! 谢如皓本能地再次抬起左手朝后揽住叶晴的脑袋,百感交集揪住他的头发,毫不犹豫回头吻了上去。 久别重逢,各怀心事,彼此试探,骨肉相连,苦尽甘来……无数种思想感情交织,那吻太甜蜜太苦涩太一言难尽,世界在旋转,颅内被喷上绚烂瑰丽的油画色彩,蓬勃的心绪一浪接一浪,席卷而来。 借着这交缠姿势,身下椅子成为一块摇摇欲坠的积木,猝不及防朝前方滑了出去。 失重瞬间,谢如皓本能地紧紧贴合叶晴,拉扯叶晴头发的左手敏捷朝上攀住叶晴的脖颈。 再一仰头,他丧失支撑的半个身体全然跌入叶晴怀中。 谢如皓抬眼,叶晴的面庞近在咫尺,倒映于他的眼帘,青涩,清纯,勾魂摄魄。 相视一笑,谢如皓并没有动,反而就着这姿势,轻轻呼唤:“阿晴……” “嗯?”叶晴温柔回应。 他用惯用的左手支撑住谢如皓的体重,换那只曾经令谢如皓心疼不已的受过伤的右手,迟缓地,熟悉地,举重若轻地,抬起修长的中指与无名指,由谢如皓的喉结,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划向他的耳垂…… 从未被如此撩拨的谢如皓,情难自禁地从喉头释出一丝叹息。 他以他的右手缠住叶晴的右手,轻盈地转身站立,将方才由于失重踉跄而半跪姿势的叶晴,牢牢地揽入怀中。 “让我看看……” 谢如皓嗅到叶晴的发丝香味,是陌生的。 过去他们太谨慎太懵懂,以至于他从未有机会,与叶晴这样旷日持久地耳鬓厮磨…… “让我再看看,你的旧伤口。” 第61章 蝴蝶梦(1) “让我再看看,”谢如皓低声重复,手指已经缓缓地顺着叶晴的脑袋弧线,轻触叶晴的后颈:“你的旧伤口。” 那是六年前留下的烙印,从叶晴的右肩胛骨贯穿,斜向直插肺腑,距离心脏堪堪几指。 叶晴闻言,抬起埋在谢如皓胸膛的脸,双目冷静如常。 他找到身后两米的床沿,随意坐下,听话地拨开喉结下方的纽扣。 谢如皓站立于叶晴身前,静静地审视,叶晴毫不迟疑地,褪去遮蔽,露出六年前那一道让他死里逃生的伤疤。 六年,足以让一个单薄高瘦的少年,褪去青涩,成长为一个完整的青年男子。 大概是不再终日不见天日的缘故吧……叶晴的皮肤,脱离了病态的苍白;肩膀宽阔,胸肌轮廓清晰,腹部平坦,可见紧致的肌肉纹路,倘若不是这样坦诚相见,大概无法想象,被禁欲与戒备包裹的外表下,竟然是这样一具线条冷冽而完美的躯体。 谢如皓不自觉心猿意马,错开眼神,正好捕捉到叶晴右胸上那道陈旧的贯穿伤—— 自右肩下方、连接胸膛,突兀地横亘一道长长的疤,永久地打碎这具玉石般青年躯体的无暇。 <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伤疤已不再过分狰狞,由于当年伤势过重,它依旧微微凸起,盘蛇一般,死死地攀附于叶晴的胸膛。 叶晴饶有耐心地等待,等待谢如皓颔首垂眼,一点,一点,将这条象征着他们羁绊的旧伤重新用目光印刻。 直到谢如皓略微冰冷的手指,轻触那疤痕,叶晴条件反射朝后靠了方寸。 “还疼吗?”谢如皓问。 叶晴仰着注视谢如皓的头,摇了摇,他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谢如皓目不转睛,由站姿,缓缓倾身,变作半跪态势,胶着的目光你来我往,一刻也不停歇。 终于,谢如皓紧张地扫了扫睫毛,将吻落到叶晴的伤疤之上。 吻很轻,很呵护,很……缠绵,原本松散的空气于此刻变得粘稠。 坐怀不乱如叶晴,呼吸变得不甚均匀,一向凉薄的眉眼,浅浅染上情动底色。 顺着那长长的伤疤,到锁骨,到喉结,到下巴……双唇近在咫尺,凝望,微笑,时间静止。 下一秒,叶晴重重的一口气吐在谢如皓唇上,顺着谢如皓的胳膊将他捞了上来,坐到身上。 “哥,我……” 话音未落,谢如皓猛地扣住他的后脑,指腹没入发丝,力量大得惊人,混杂着六年前死别的绝望,恨不得将失而复得的叶晴揉进骨血里。 肌肤相亲,唇舌交缠,灵魂渗透,理智飞升。 身体内最后一丝防线在混乱而狂暴的摩挲中彻底崩塌。 越珍惜一个人,越会小心翼翼,便越是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刻,想要抓他一起同生共死,欲仙欲死。 谢如皓不再压抑,待到解除所有束缚,他将身体的重量沉在叶晴的腿上。 第73页 从前,他习惯照拂与掌控,此刻他眼角绯红,冷峻的下颌线条下闪过一丝不曾有过的撩人: “阿晴……看着我。” 他嗓音低哑,略带威压,左手轻轻地放在叶晴长长的疤上,右手握住叶晴的左肩,以它为支点用劲。 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诚实地自我探索、开垦、包容…… 谢如皓清晰地感受叶晴生命的脉动,伴随叶晴逐渐厚重的呼吸,那是谢如皓不曾体验过的灼热,令他浑身发麻,心痒难耐。 叶晴身体后仰,双手撑住,屏息凝神,看谢如皓忽上忽下、云山雾绕,犹如一个造物主,悉心地欣赏最完美却难以掌控的杰作。 观察谢如皓紧绷的肩颈线,观察谢如皓由于隐忍而颤抖的身体,观察这颗由叶晴修补、重塑,甚至赋予新生的,骄傲、自律、严肃、悲悯的灵魂,如何在他面前,心甘情愿地沉沦。 叶晴体会到一种极致的占有欲满足,他微眯的双眼逐渐模糊,逐渐迷离,逐渐聚焦到只有谢如皓一人翻天覆地的旖旎场景。 就在这时,谢如皓贴了上来,分不清是亲昵还是脱力地勾住叶晴的脖颈。 近在咫尺,鼻息交错…… “阿晴……我爱你。”谢如皓迫不及待地表白,毫不犹豫地要求:“说你爱我。” 爱? 跟随谢如皓节奏摆荡的恍惚中,叶晴闪现一丝困惑:爱,如何界定? 眼前谢如皓愈发忘我,愈发情难自控,纵然理智如叶晴也无法与原始本能再做诸多对抗,他义无反顾地吻住谢如皓,与他共赴极乐幻境。 于天旋地转天昏地暗中,他们激烈地拥吻,直至宇宙爆炸。 宇宙爆炸第二日,谢如皓睁眼,叶晴近在眼前,枕在身侧。 “你醒了。”叶晴先开口。 谢如皓下意识注意到二人坦诚相见,他低眉,笑一笑:“在看什么?” 叶晴:“在看你呼吸。” 奇奇怪怪的答案。 “怎么不叫醒我?”谢如皓自然而然疼惜地抚摩叶晴的眉心。 “才看一会儿,你就醒了。”叶晴实话实说:“你苏醒的过程,很好看。” 谢如皓轻哼一声,哑然失笑:“如果按照你惯常的苏醒时间,你至少盯着我两个半小时了?” 叶晴:“嗯。” 那还叫一会儿? 谢如皓无奈,这难道就是书呆子的浪漫? “你在想什么?”叶晴问。 谢如皓眨一眨眼,恍惚间,眼前出现两个巴掌大的那块星空,转瞬斗转星移、月日更替,他看见清晨的天光,照耀熟睡的少年在身旁。 “一睁眼,好像再回到那个废弃船舱,我们什么都没有错过,还睡在那个暖炉旁,醒来还要继续逃命。” 叶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搂住谢如皓:“我们不会再过那样的生活,也不会再分开。” “嗯。”谢如皓同意,面带笑意啄了啄叶晴的嘴唇。 大概没料到谢如皓突如其来如此主动,叶晴眉目舒展几分,有些惊喜。 谢如皓观察到这微妙变化,再凑唇上去,亲吻愈发轻盈、缠绵。 几番纠缠,谢如皓翻身到叶晴上面,见叶晴双眼渐渐氤氲…… “哥,我还想看。”叶晴自然而然索求。 其实谢如皓也想,他面露笑意,略施小计:“想看什么?” 叶晴:“你一边呼吸,一边动摇的样子,很好看。” …… 他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臭弟弟! “从前没有想象过,哥哥兴奋时究竟是何种模样,看到时,觉得不可思议,那么热烈,那么鲜活……”发现谢如皓语塞,叶晴解释他的答案。 还是别说了! 谢如皓只好用自己的嘴,堵住叶晴的嘴。 好一番缱绻的交换拉扯,谢如皓低头,目光闪烁:“叫我的名字,就让你再看。” “名字?”叶晴困惑:“……呃。” 尚未得到答案,谢如皓已经比前一次更娴熟地,将叶晴包容。 再次触碰,谢如皓有些吃力,呼吸略微厚重地倾身到叶晴跟前讨要亲吻。 “哥……”叶晴立即默契地凑唇上去,却被谢如皓顽皮地后撤,扑了个空。 “听话,叫我的名字。” 谢如皓并没有太为难叶晴,说完命令,他再低头下去,猫饮水一般,用舌尖轻触叶晴的下唇。 叶晴被眼前这一幕疯狂撩动心弦,这个有意无意情挑他的人,正是记忆中高不可攀、不苟言笑的哥哥,他难以抗拒呼吸错乱、征服 * 爆发,毫不犹豫呼唤他的名字: “……谢如皓。” 应着叶晴这一声呼唤,谢如皓轻掩着眼帘长呼一口气,将翻涌的情愫沉入无边的飘摇。 “还想听,阿晴。” 谢如皓一贯坚硬如铁的深沉语气,其间不知何处掺杂些许轻佻软语,将叶晴的七魄勾出三魄,叶晴的手指盲目地在毗邻处找寻,找寻什么聊以慰藉此刻冲破藩篱的决意,不经意游移到谢如皓的腿边。 “谢如皓……” 叶晴再次呼唤谢如皓的名字,像两颗同样渴求解脱的灵魂,唯有用名字在对方身上找到答案。 谢如皓也被那呼喊点燃全部热情,愈发沉浸,愈发滚烫,直到二人彻底交融。 再次睁眼,竟然已经中午,谢如皓惊慌失措地起来,却见叶晴漫不经心地略带笑意看他。 “笑什么笑,”谢如皓有些害羞:“我昨天只是和顾叔叔说,有些话想要和你谈谈,结果……” “结果什么?”叶晴明知故问。 “啊啊啊。”谢如皓面露愠色去揉叶晴的头发,却再次被叶晴伸出双手逮住。 “你饿不饿?”叶晴问:“这附近有很多符合你口味的东西可以吃。” 这附近? 说起来,昨晚忙着…… 咳咳,还有好多心中谜团没有解开,谢如皓直视叶晴,问:“阿晴为何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六年后,叶晴察觉被套话的敏锐度也大幅提高:“不瞒你说,除了穹准在我的情报版图上还有未知。其余星球,进出不过是动动手指。” 谢如皓当然相信叶晴有这个实力,他好奇的是,他通过何种渠道,获悉这些巨细靡遗的情报。 谢如皓:“带我回到雾海,是因为只有我能够毁掉情绪迷宫?” 叶晴:“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不过好奇,迷宫没有了你的情绪样本,会天下大乱到何种程度?” 谢如皓:“引我孤身勇闯荒铸星,是你对我身体的检验。也因为荒铸星的能量井,对你来说,原本是一个未知?” 叶晴:“的确。谢罗两家在地下矿井没有外部链路,我的代码难为无米之炊,多亏了你,让我得以和他们玩了一局漂亮的游戏,顺便,送给谢崇庭一份礼物。” “谢崇庭”三个字,还是吸引了谢如皓的注意。 但他很清楚叶晴的个性,既然他仅提到“礼物”,便不会告诉他,礼物是什么。 既然如此,他惟有虚晃一枪。 谢如皓:“让谢家身败名裂,失去算法分配的更多权限,就是你对谢崇庭的复仇?” “复仇?”叶晴玩味一笑:“我说过,不是复仇,只是实验。” 谢如皓:“你送给谢崇庭的‘礼物’,是这局游戏的终局?”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叶晴一如从前,不会对谢如皓撒谎。 那答案就不是。 谢如皓盯着淡淡假笑乍看乖巧的叶晴,与他对峙数分钟,终究留下一声叹息。 还是叶晴先打破僵局:“哥平时这个时候,正巧懒觉睡醒起床,现在陪哥哥吃早午餐时间到。” 谢如皓算看出来了,六年时间,叶晴唯一从零发展出来的技能,就是社会性假笑和对谢如皓的单点卖萌。 他正要摆出无奈表情,却听叶晴再说一句:“哥哥昨晚太辛苦,今天要多吃一点才行。” 啊啊啊啊谁来治治这个小混蛋! 谢如皓要动手惩戒,却再次跌入叶晴怀中。 两人相视一笑,食髓知味,眼看又要把持不住,门外颤巍巍传来声响: “少,少主,叶,叶公子,今天我父亲为大家准备了聚餐晚宴,请问二位……?” 另一个声音不解风情地咆哮:“谢如皓,跑到人家地盘来‘从此君王不早朝’,你礼貌吗!” 第62章 蝴蝶梦(2) 第74页 另一个声音不解风情地咆哮:“谢如皓,跑到人家地盘来‘从此君王不早朝’,你礼貌吗!” 轮回这一提醒,谢如皓才意识到,在地下城和阿晴你侬我侬,真的可以晨昏颠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打开舱门,轮回一个猛子窜到他肩膀:“你恢复记忆了?还记得我吧?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难得见轮回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谢如皓忍俊不禁:“是朋友吗?你好像是我的AI宠物?请勿僭越。” “哼。”轮回懒得理他,傲娇一蜷。 定睛一看,顾烈颤巍巍站在门外,手上还提溜着那把致死谢如皓的大杀器——【灭世】。 顾烈小脸红红,幻化成迷弟的形状,看见谢如皓,吞吞吐吐,不能吞吐。 “少少少少,少主!”孩子激动得脖子都缩起来了。 之前混战的时候不是“少主少主”叫得很溜吗?怎么安静下来见到本尊,就要原地去世? 叶晴瞥一眼顾烈,摇了摇头,站到一边,不忍直视。 “怎么,不是叫吃饭吗?我们现在就走?”谢如皓问。 谢如皓的目光给到顾烈,仿佛四月的清爽海风夹杂和煦阳光拂面,顾烈要爆炸了:“少少少少主,你你你你是我偶像,能能能不能在【惊蝉】上为为为我签个名?” 【惊蝉】?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少年之眼看世界,本该无忧无虑,何苦管那些纷纷扰扰? “好名字。”谢如皓一边夸奖,一边拿纳米蚀刻笔,在【惊蝉】的枪柄边签字,他顺便好奇:“那另一支枪……?” “【牵风】。” “好。”谢如皓题字签名,将物件递回给顾烈:“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顾烈的灵魂总算归位,眼内闪耀熊熊火焰:“少主,我八岁那年,陪父亲出席公务,看见你练枪的身影!我那时便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像你那么帅!”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耳旁违反常理地出现了叶晴的声音,他眼神慵懒,略带莫可名状的熊孩子看戏脸。 “没有!”顾烈倒也实诚,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泄气,但分分钟满血复活:“晴哥,你现在已经成为我的第二偶像,你那个金色的大方块,是怎么做的?帅没边儿了!” 晴哥?哪里来的自来熟?叶晴笑了,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叶晴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唯人情世故不想处理的臭弟弟,就该不断接受纯真热情的拷打,谢如皓在一旁偷笑,殊不知明朗少年最擅长点火,下一把火又烧到自己身上。 顾烈:“少主,想问问您,我目前使用【惊蝉】的技术如何?您一定要说实话,别安慰我!” “呃,”谢如皓余光瞟一眼叶晴,怎么觉得如此盛景似曾相识,他就事论事:“你的手腕发力太死,还未能真正‘驾驭’它。” “那……少主,你能不能……”顾烈得到偶像指点,决定豁出去提出非分的要求! 谢如皓内心七上八下,怎么能让六年前阿晴的嘲讽再次兑现呢!好弟弟只有一个,只此一个,姓叶名晴是也! “诶,那不是顾凛吗?”谢如皓朝后一探,曲线自救。 顾烈闻声回头,扑了个空,正要转回来纳闷,便听谢如皓说:“饿了,顾烈,走,吃饭去,来日方长。” “哦哦哦!少主,晴哥,我跟你们说,今晚的菜都是我爸下厨……” 顾烈表示两个偶像说来日方长,要多长有多长,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众人抵达【Meta】总部的豪华晚宴厅,其间约能容纳五百人。 谢如皓和叶晴一边行走,一边列过【Meta】其他成员的席位,竟然真的冲出好几个七年前在【Meta】中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少主,你现在好吗?” “我很好,你好就好。” 故人重逢,百感交集,千头万绪,一言难尽,来日方长。 那之后,众人入席,谢如皓坐的主位,叶晴及其小分队坐在其左侧,顾家人则往右坐。 事不宜迟,上菜! 首先端上来的是荒铸星特产,熔岩炙肉。炙烤选用的,是荒铸星地底特有的“岩壳兽”脊肉,这种生物以矿石为食,肉质带有天然烟熏矿物肉香。 接着,七重色海鲜刺身——雾海之魂。这即便在雾海,也是最高级别的宴席款待水平。这道佳肴,取自雾海不同层级的深海鱼类,每一片鱼肉都自带微光,从浅表的粉蓝色到深海的深紫色。厨师更是利用雾海特有的弱磁场托盘,将鱼片呈螺旋状悬浮半空。 至于镜域,谢如皓不甚了解,只记得与阿晴在幽光森林粗茶淡饭的日子,成片的萤火微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他看一杯一杯五颜六色的饮料在杯中自动旋转,形成微观星系,无数发光气泡于其间明灭,陆续端到眼前。 “哇!是七重色刺身!!!”全场被苗渺渺的一声兴奋爆鸣惊醒,看得出来,这姑娘从前家境优越。 谢如皓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顾展鹏:“【Meta】是反抗组织,还要例行缴纳租赁费给【幽灵】,你们如何营收,维持目前这么大的一个组织的运转?” 顾展鹏:“少主,我们不再是赛博军团那套体系运作。我们不生产资源,而是重新分配它。” 谢如皓:“何解?” 顾展鹏:“不是每个被算法判死刑的人,都愿意像我们这样加入反抗组织。我们现在,为‘黑户’做假身份,协助偷渡和跨星际转移。像上次,荒铸星暴动,我们在地上的难民营,接纳了上千人。” 谢如皓若有所思:“你们在为被算法抛弃的人,重新分配‘人’的价值。” 这不情绪价值和社会价值同时拉满了?顾展鹏不得不感慨,少主就是少主,语言艺术大师啊! 顾展鹏:“除此以外,我们还帮【幽灵】卖数据。” 听见【幽灵】二字,谢如皓的余光瞟过叶晴,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反正听到了也会装没听到! “如何帮幽——灵卖数据?”重要的名词要故意拉长音! 顾展鹏:“【Meta】相当于黑市服务运营商,负责一些小的地域的运营与分发。” 谢如皓:“知道卖的是什么数据吗?” 顾展鹏:“不知,少主。我们拆不开【幽灵】的货,它的底层逻辑很古怪,像某种系统报错的数据。” 或者说……噪声? 谢如皓:“那为何有人花大价钱购买?” 顾展鹏:“我们猜测,是为了干扰算法准确度的无效数据包。这大概是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苛政猛如虎,但老百姓终究要活下去,于是变着法子钻系统的空子。只不过,他们站在系统内部罢了。” 难道说,【幽灵】通过出租空间,和发展分销,在地下世界搭建起庞大的……“噪声网络”? 谢如皓思考到一半,身旁不知何时站着阿芒和苗渺渺,这俩姑娘刚在叶晴处共饮完一杯,这会儿点名道姓要找谢如皓喝。 难得这小姑娘自己找上门,谢如皓站起身来,却见苗渺渺原本恶狠狠的小眼神,竟然东飘西荡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苗渺渺急得盯着阿芒直跺脚:“他……恢复记忆以后,我喊不出那个称呼了可恶!是因为他稳重起来整个人变苏了吗!” 阿芒:“相信我,过几天你就喊出来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包括少女的羞耻心。” 这姑娘真是个活宝,谢如皓扬了扬嘴角—— “完蛋!”苗渺渺抬起一只手捂眼睛:“阿芒姐姐,我忽然get到了情敌的帅点!” 阿芒(白眼版):“他本来就长得很帅,连我都觉得帅,那肯定是硬通货。” 有这么肆无忌惮在当事人面前大声密谋的吗? 谢如皓一不做二不休:“你举着一杯酒,是要敬酒给我喝吗?喵喵喵。” 关键词重出江湖,苗渺渺一秒钟前略有些娇羞的红苹果小脸蛋,分分钟再次变河豚:“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男狐狸精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苗渺渺手起酒落一杯下肚,气鼓鼓说:“我知道啦,你就是小叶哥哥命中注定那个很重要的哥哥……你为了他舍出过性命,哼,死去的白月光复活,buff叠得太全了,本姑娘唯有甘拜下风!但我告诉你,我会一直喜欢小叶哥哥,要是你对他不好……” “我会对他好的。”谢如皓垂目,再注视苗渺渺:“不会让你有可乘之机。” 第75页 “啊啊啊啊~~~”苗渺渺放下酒杯,揪起阿芒一顿怼:“男狐狸精居然向我下战贴,今晚我要一醉方休!” 一小时后,苗渺渺果然一醉方休,顾家兄弟连同顾展鹏也离趴下不远,顾烈颤巍巍含混着酒气缠着叶晴就要拜师学编程。 于混乱的酒鬼当中,谢如皓敲了敲守住苗渺渺的阿芒:“可以借一步聊聊吗?” 阿芒担忧地望了望渺渺,再瞧瞧谢如皓,明白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点点头,随谢如皓移步到宴客厅清净一隅。 “能不能……给我说说你们的故事?”谢如皓开门见山。 阿芒有点讶异:“你想听我们和小叶相遇的故事?” 谢如皓摇摇头:“不。我想听你们的故事。” 叶慈舟在离岛住宅被谢如皓所带领的【Meta】死士灭门,然而,诚如谢如皓所知,清洗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阶段,叶氏死绝。 第二阶段,流着着叶氏“技术血液”的人,都被算法隐蔽地标记为“残余变量”——叶氏集团的高管与核心科学家、技术人员,迎来一轮一轮截杀。 “我永远忘不掉,叶慈舟叔叔被杀后,雾海一连下了两个星期滂沱大雨,两个星期!而我祖祖辈辈的荣耀和基业……就在那两个星期内,付诸一炬!” 阿芒浅灰的瞳仁不免深了几分,谢如皓的目光,悄悄落到她藏在桌下狠狠攥紧的拳头。 “对不起。”除了道歉,作为“谢如皓”,他无能为力。 阿芒有些吃惊,她只知道他姓谢,却救了叶氏遗孤。 她不明就里,继续:“渺渺的父母,是顶尖的空间科学家,雾海大学的教授。她父亲在叶叔叔遇害后一个月,死于一场意外的‘实验事故’,死无全尸。” “那时,叶叔叔麾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保镖与死士们自发组织,想护送渺渺母亲等一干核心专家逃亡,却在穿过雾海与镜域的边境被截。她本可以带渺渺先走,可她燃尽了毕生算力去强行搭建一个时长五分钟的隐蔽空间,掩护剩下的同伴和孩子们。” “渺渺说,她终于得到了从小觊觎的母亲手上那个优雅的古典旧手镯,却是与母亲诀别的时刻。她母亲留给她最后的话是——‘如果人人都想苟活,最终便人人都不能活‘。” 好大义凛然的一句话。 谢如皓深深地吸一口气,顿觉不堪其重。 “后来,我们混进罗氏基金会驻雾海的难民营。这个道貌岸然的机构从来不养闲人。想进去?可以,留下买路钱!” “我典当了三年对数据轨迹的敏锐直觉,而渺渺,典当了三年‘空间通感’。在失去妈妈最初的日子里,她没有了和妈妈共鸣的空间……” “多么讽刺!失去三年最珍贵的天赋与仅剩的家族羁绊,只为兑换三年能在敌人的难民营中摸爬滚打、苟延残喘……” “三年后,我们从罗氏基金会的难民营中爬出来,那时雾海早已面目全非。奇怪的是,我和渺渺历经一轮又一轮搜捕,却始终幸免于难。而小叶,在镜域的罗氏基金会被软禁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做出一套噪声系统的雏形。我们相遇后,小叶推论,我和渺渺之所以成为赛博军团的漏网之鱼,皆因我们身上噪声的辐射残留。” 辐射残留?大概和丽塔一样,能协助她们逃脱算法身份识别系统。 谢如皓:“你们怎么找到彼此的?” “通过地下网络。”说到这里,阿芒都感到不可思议:“有一天,渺渺的手镯,出现一个异常——全息屏幕上多了一段数据。” 谢如皓:“她点开了?” 阿芒摇摇头:“没有,我们都感到蹊跷,担心是算法矩阵找到了我们。再后来,我从那段数据里,发现一个类似叶氏集团暗号的特殊‘路径’。渺渺很兴奋,认为她母亲的意识残存于噪声空间中,顺着那指引,在逻辑的最深层,听见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就是一年后与我们相见的小叶。” ……数据在甄别个体,或者说,叶晴在拣选伙伴? 这就是【幽灵】出售数据包的前身吗? 噪声计划,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之后,渺渺对小叶一见钟情。” 阿芒自嘲一笑:“这世界就是这么有意思……我和渺渺在难民营出生入死三年,这没心没肺的却对一个满心满眼只想报复社会的漂亮哥哥一见钟情!” 这……谢如皓清了清嗓子,不知如何安慰。 阿芒瞥见端倪,露齿一笑:“逗你的,谢大少主,你和你家男朋友的脸皮,还真是薄厚分明啊!” “小叶问我们,想不想看算法帝国像曾经的雾海一样灰飞烟灭,渺渺第一个举手赞同。” 阿芒不再开玩笑,认真道:“就这样,小叶把渺渺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改造成傍身的武器,指导我们更好地驾驭噪声。更是建立了……” 建立了……什么? 谢如皓机警地抬眼,盯着阿芒,不疾不徐,生怕阿芒反应过来,不再倾吐。 不过,阿芒还是就此缄口:“正因如此,渺渺认定小叶是她的母亲送给她的礼物——代替她守护渺渺的人。” 谢如皓:“明白。“ 气氛不知不觉有些凝重,二人一时无语,谢如皓正踌躇,如何才能将话题拐回刚才,却听阿芒忽地感慨: “小叶……大概很爱你吧?” 阿芒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听见“爱”字,谢如皓无奈叹气——叶晴昨天才在……那个的时候,对他强烈的示爱避而不答。 谢如皓:“爱上一块满心只想毁灭世界的木头,就得时刻拥有大心脏……” “‘哥哥,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阿芒石破天惊地学出那句话:“小叶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过你的故事,但是,一次出任务时,他旧疾复发,高烧不退。半梦半醒间,他这样喊。” 这就是阿晴所说的,“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却还保留着渴求的习惯”吗? 谢如皓的心刺痛了一下,太多假设跑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海——他多么希望,弥补回失去的那六年。 “他的旧疾……?” 谢如皓下意识询问。 阿芒:“他被追杀时受过致命伤,在右胸位置。我们有要事要做,绝对不挑雷雨天,因为他会身体不适,甚至高烧。我和渺渺揣测,大概是伤口在潮湿环境下会阵痛。” 这臭小子……他明明和他说,旧伤已经完全好了! 谢如皓莫名其妙有些生气,又难掩心疼。 阿芒猜透他所思所想:“这就是叶晴,要是会哭着找你要奶喝,才奇怪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言毕,她见谢如皓神情有些窘迫。 轮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牛奶。花痴,不要想入非非。” 阿芒怎会知道,昨夜过去,眼前这人口味又重了许多,连忙划重点:“谢大少主,不要看叶晴说了什么,要看叶晴做了什么!我以我的家族荣誉向你担保,虽然我们叶氏集团遗孤,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但你家小男朋友,绝对是爱你的!” “好好珍惜他,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谢如皓还没琢磨完她这段话暗藏什么玄机呢,阿芒已经径自起身,因为小酒疯子苗渺渺呜哇呜哇呼叫阿芒了。 谢如皓回过头,发现叶晴早就等候在不远处。 两个人才回卧室,关门的同时,谢如皓忍不住投进叶晴怀中。 这如狼似虎的阵仗,连宠辱不惊的叶晴都惊了:“你醉了?” 问归问,他自然而然双手环在谢如皓腰上,蓄势待发。 谢如皓紧贴着叶晴,心脏强烈跳动的位置,与叶晴受伤的位置共振,仿佛这样交换,他便可以体会到他六年来痛了多少次,痛到何种程度…… 谢如皓沉睡三年,忘掉世间诸多烦恼与轮回逍遥三年…… 在那个六年,叶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好想问,可越知道,越问不出口,只好放肆地吸吮叶晴的气息。 “阿晴,好香啊。” “我没有擦香水。” “大概是……专门诱捕谢如皓的香味,只有谢如皓闻得到。” 叶晴温热的脖颈微微一动,连带他的呼吸,顺着一声轻笑散在空气中。 因为这轻笑,谢如皓的眼泪,好歹憋了回去。 第63章 怨憎会(1) 第76页 一夜缠绵,当谢如皓睁开眼,又迎上叶晴端详他睡颜的眼神。 “又盯着我看了两个小时?”谢如皓笑着,轻声问,顺便将脑袋枕到叶晴的左胳膊上。 “两小时二十八分,马上到三十秒。”叶晴回答。 谢如皓的笑容渐渐弱了下去,他好像顿悟,两小时二十八分三十秒对于叶晴冗长地等他的六年来说,如同叶晴无意义渴求的六年对于恒河星系演化的漫漫长路,都不过沧海一粟。 “阿晴!”他忍不住搂住叶晴的腰,一刻也不想分离。 属于叶晴的炙热与蓬勃扑面而来,紧致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撞击着谢如皓的皮肤,让他神魂颠倒。 叶晴不堪其逗,修长的手指很快落在谢如皓后腰腰窝处,他半调情问:“哥哥的身体还好吗?” 谢如皓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昨夜回房,他情难自禁,说了许多甜言蜜语,两人接吻,吻着吻着……又做了三次! 好像是有点荒 * 无度了…… 谢如皓一边深深自省,一边慢慢沦陷,直到门外忽然传来顾烈的声音。 “少,少主……晴,晴哥……”顾烈在舱门外的语音系统轻声呼唤,贼都比他理直气壮。 顾烈纵然是个小电灯泡,却不至于清晨扰人绮梦要签名,若非急事,不会此时来打扰。 谢如皓揉了揉怀中叶晴的脑袋,叶晴会意,慢吞吞撑起身体。 清了清嗓子,确定不带一丝旖旎之气,谢如皓才一本正经应门:“顾烈,发生了什么事? 顾烈:“罗氏集团明天一早打算召开大型记者招待会,详细说明未来罗氏集团,和,和谢氏集团,关于‘谢如皓’闭关从事赛博格优化研究结束,拟定于与罗昱衡携手并进,共、共同定居穹准星的事宜!” 岂有此理! 这个奸计害得他和阿晴分离六年的杂碎,他没去找他算账,这畜生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半小时后,全员集合于【Meta】会议室。 顾展鹏:“少主出事后,谢家一直以少主深居浅出研发赛博格前瞻实验为由,保留住少主在算法系统当中的‘身份’,如今罗昱衡公然代表谢家宣布谢罗两家所谓‘联姻’?置家主于何地?” 谢如皓若有所思:“按照我对我父亲的了解,他一定会去这个记者招待会。” 叶晴的声音兴奋了起来:“我做梦都想要的一网打尽画面,居然能出现在现实中?” 谢如皓皱了皱眉,开始分析局面: “这个记者招待会单方面由罗氏集团宣布,意味着我父亲并不同意。” “由第一条,即可推导第二条。我父亲不同意,罗昱衡却敢以谢家的名义宣布所谓‘联姻’,说明我父亲有把柄在罗昱衡手中。” 顾展鹏:“会不会是前些日子荒铸星一役,谢氏集团的工厂全线关停整改,罗氏帮忙收拾了烂摊子?” “不尽然。”谢如皓胸有成竹:“我太了解我父亲了,他从来不忌惮表露自己对赛博格化的野心,故而,诸如荒铸星那样的暴政指摘对他来说只算伤及皮毛。而他真正在意的……” “技术的,无限进步?”叶晴微妙地在这个当口接话:“有没有一种可能,荒铸星一役,足以让谢崇庭想要放弃庞大的赛博军团,去追求更纯粹的技术?” 这倒是……未曾料想过的角度。 谢如皓陷入沉思——的确,他之所以小小年纪就能接任赛博军团执行统帅,恰恰是由于谢崇庭志不在此,与其说谢崇庭对权力有无尽的野心,不如说,他更享受用权力推动科技进步的成就感。 而叶晴,恐怕是众人当中唯一能窥得此视角的人。 “完人计划!”谢如皓和叶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空气中弥漫着致死量的恋爱酸臭味。 轮回在谢如皓脖颈上收束身体,这一秒恨不得掐死他。 饱受狗粮摧残的苗渺渺嫌恶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阿芒则面无表情端详此二人,脑海里闪过一个深奥的问题:是不是交换了口水,就彻底变成一家人? 还是中年人顾展鹏经验老道、正义凛然:“少主,您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在幽光森林最后一次见面,提及穹准星——算法帝国的权贵们为了求得绝对的算法庇佑,把那里打造成移居圣地。而这个穹准星,始终绑定‘完人计划’共同宣传。” 当时的宣传口径是——“进入穹准,即进入最优人生轨道。” 谢如皓从六年前开始梳理线索:“而作为试点第一批被送往的六人,两名顶尖学者,两名壮年政客,还有两名镜域星排名前十的富商。” “结构干净,身份显赫。就这样,他们踏上一场外界看来通往‘完美’……实则有去无回的旅程。” “垄断知识、收编权力、吞噬资本。”叶晴露出似是而非的假笑,感叹道:“看起来,‘完人计划’的胃口着实不小。” 叶晴果然是谢如皓的头号智囊! 谢如皓茅塞顿开:“假设,这批前往穹准的精英,根本不是因为身份结构足够优越、且达到极致的赛博格化而被批准迁入所谓圣地,而是从一开始就被特意拣选……” “作为优秀的实验素材。”迎上谢如皓的视线,叶晴调皮一笑,故意讨哥哥欢心。 谢如皓心花怒放、见色起意…… 不是,他真诚地向叶晴讨教:“根据你这些年对星际信息网络的监控,你认为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叶晴故弄玄虚、卖个关子,顺便撩拨一下谢如皓的好奇心,估摸着谢如皓盯他盯够本了,才收敛笑意,慢条斯理地解谜: “倘若把穹准当做一颗实体星球,星际居民迁徙过去却有去无回,似乎很难理解。” “但如果……把穹准这颗人造星体,理解为一个巨大的算法矩阵终端;把一个一个活人,理解成终端面前的一串串数据——这一切,是不是就迎刃而解?” “怎、怎么听着,怪瘆人的……”苗渺渺打了个寒战,恐惧地抱紧自己。 把人当成数据,删除一串数据只需要弹指一挥“delete”指令,难道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终端面前,仅凭借一串轻而易举的指令就能彻底抹杀吗?那怎么想怎么都是恐怖故事! 舱内被叶晴的说辞弄得鬼气森森,阿芒悄无声息挪过去,一只手轻轻搭上渺渺的肩,没关系,害怕的话,两个姑娘一起取暖! 谢如皓:“你是说,外人梦寐以求的穹准星船票,其实是一张死亡通知单?一旦踏上穹准星,不仅母星的社会身份被注销,连同肉体与存在……都会像冗余代码那样,被彻底格式化?” “可以理解成格式化,”叶晴冷不丁开口:“也可以理解为,算法概念里的‘完人’,就是把一个人的意识剥离、洗净,剔除所有不稳定情感,仅留下最完美的逻辑指令,然后重新封装。” “换句话说,一旦抵达穹准,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便迎来了死亡。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运行在算法矩阵终端里的AI。” 哪怕自诩见惯了战争与生死,谢如皓仍觉难以置信:“这等同于……兵不血刃的谋杀……?那为何这六年来,年年有人前赴后继入驻,却从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揭露过真相?” “谋杀?”叶晴冷笑一声:“在算法看来,这叫‘优化迭代’。” “至于为什么没人站出来揭露真相……因为在外界看来,那些‘成功入驻’的‘完人’确实还活着。‘他们’会定期向母星发回全息家书,甚至能在星际峰会上发表演讲。‘他们’的记忆是真的,声音是真的,连对故土恋恋不舍的赤子之心……在底层逻辑的模拟上,都完美到无懈可击。” 叶晴直视谢如皓的眼睛,一字一顿:“算法提取他们最精英的片段,剔除衰老、疾病和情感情绪造成的机能下滑,重组出维持在巅峰状态的智脑。对算法矩阵而言,这是‘神级进化’;至于作为人类的个体——在意识被‘洗净’的刹那,他们已经彻底死亡。” “好一个偷梁换柱!” 谢如皓攥紧拳头,自嘲地深吸一口气:“想来多么可笑!谢崇庭算计一生想要精进赛博格技术,争夺更多算法支配权,寻求所谓的‘完人状态’。可是,又能如何?到头来连‘自我’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不过是为算法作了嫁衣裳!” 第77页 “因为算法给出的筹码,看起来无人能拒绝。”叶晴神色淡漠,逐字解构这个庞大的骗局: “许诺学者,无限算力与全知视角。那些穷极一生无法攻克的科学难题,在接入穹准的矩阵后,只需要几微秒便能推演完成。对于追求真理的人来说,那是近乎神启的诱惑。” “许诺富豪,永生与资产绝对安全。肉体会腐烂,但数字意识不会。入驻穹准,意味着财富将折算为相应的算力配额与矩阵期权,只要星球不灭,数字即永存。” “许诺政客,一个绝对理性的社会。他们受够了民众的愚昧和变数,而穹准提供了一个‘零犯罪、高效率、完美分配’的‘乌托邦’。在那里,他们是规则的共建者。” “这不是很有趣吗?”叶晴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人类自以为能够驾驭算法,将其作为满足贪婪欲望的工具,殊不知,论算力,血肉之躯比计算机又有何胜算可言?” “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这六年来,‘完人计划’的宣传才会不断升级。”顾展鹏面色凝重,抬手在虚空中轻轻划动,“少主,这是我这六年来收集的穹准星与‘完人计划’的相关资料。” 随着他的动作,全息影像在屋内缓缓铺开。 第64章 怨憎会(2) 随着他的动作,全息影像在舱内缓缓铺开。 顾展鹏:“这六年来,‘完人计划’的宣传一直在升级。最初他们称之为‘移民’,现在他们称之为‘飞升’。如同叶公子说的,他们捕捉每个目标对象的终极诉求——” 三份侧重不同的宣传策略次第排开。 “面临衰老,它给长生;江郎才尽,它赋予全知。”顾展鹏低声道,“算法矩阵像个完美的心理医生,精准地解构每一个人的软肋。” 谢如皓:“而最精妙的灭口方式,就是‘同化’。” “死人不会说话,但由AI迭代的‘完人’却能成为最优推销员。他们用算法帝国始终鼓吹的冷静与睿智,向全世界宣布穹准星是极乐乌托邦。在机械飞升成为信仰的时代,没有人会怀疑一组完美的数据在撒谎。” “罗氏,谢氏,都以为自己是分蛋糕的执刀人……” 叶晴神色冰冷,直指要害:“却忘了,算法有预测功能,它早已写好了剧本,只是利用人类最原始的贪欲,通过给他们分配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算法权限,就把这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掌权者’,驯化成为算法帝国奠基的奴隶。” 谢如皓满眼忧患、恍然大悟:“AI,想要彻底取代人类。到那一天,所谓的特权阶级、资本巨鳄,全部会被彻底洗牌。他们算计一生得来的资产、研究成果与政治声望,在他们身后,都将被AI偷天换日!” “本来,罗昱衡这个废物要被自己的信仰骗得满盘皆输,我应该祝福。” 叶晴淡淡的笑颜骤然收敛,眼底不自觉涌出狠戾:“不过,我还有我的游戏,要让他玩玩。” 且不论罗谢两家与叶晴的血海深仇,光是罗昱衡当年在葬风谷诱骗谢如皓、导致谢叶二人天人永隔,都足以让谢如皓找罗昱衡好好清算,更不提这祸害竟敢冒充他归化穹准星,企图“删除掉”他作为“谢如皓”的存在。 桩桩件件,罪无可恕! 谢如皓:“阿晴,我们和他的新仇旧恨,明日记者发布会上,详细清算!” 次日,镜域主城,中央发布厅。 这里的安保层级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算法防火墙将整座建筑包围到密不透风。 最可笑的是,大厅中央巨幅的全息屏幕上,滚动着两排招摇而愚蠢的大字: “双星聚首:罗谢两大家族跨世纪战略合作。” “告别凡躯,规划穹准:以绝对算法,铸就文明纪元。” 在一片钢铁堡垒般的肃杀中,叶晴仅指尖轻敲手表上的微型噪声发生器,便悄无声息建立了报告厅的防御死角,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融入来宾当中。 谢如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小声对叶晴说:“这些在场内游荡的便衣安保,的确是赛博军团的人。但从骨骼改装与步态身姿看,顶多是B级。更反常的是,我父亲这个控制狂竟然不准时到会。看来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叶晴微笑凑近谢如皓的耳朵:“会不会是B级以上的赛博军团,被我们像四御一样,杀到一个不剩了?” “地狱笑话!”谢如皓被逗得耳聪目明。 脖颈上轮回发出不屑一顾的“啧”,后排除了苗渺渺还在当河豚,其余人见怪不怪,只想假装不存在。 打情骂俏之际,新闻发布会正式拉开帷幕,无数媒体的智能化长枪短炮早已一字排开。 灯光熄灭的刹那,喧哗骤止。 罗昱衡从阴影中缓步走上演讲台。 他身着一件纯白西服,举手投足尽显温文尔雅。 与六年前相比,罗昱衡脸上孩子气的张扬与天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洗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堆叠满溢的野心。 谢如皓不由自主攥紧拳头,那个雨夜锥心刺骨的恨意虽然随着与阿晴重逢而稀释许多,但今时今日,他必定不可能轻易放过罗昱衡! 他偏过头,恰巧撞上叶晴望过来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同样翻搅出暗潮汹涌。 台上的罗昱衡环视全场,志得意满,“感谢各位到场,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一个更高效、更稳定的未来。” 话音刚落,全息屏幕的跨星际连线顷刻间接通。 一道人影从屏幕中破水而出,在短短几秒内,变虚为实,从穹准星“跨”到镜域的新闻发布会现场,站定在罗昱衡身旁! 穹准星谢如皓的“完人样本”,居然已经完工! 谢如皓紧拧眉头,目睹那具披着自己皮囊的代码造物,荒谬与违和感源源不断地朝他袭来。 忽然间,他的手指被叶晴轻轻牵住,安慰似的握了握。 千好万好不如阿晴好! 谢如皓即刻满血复活,他反手回握住叶晴,继续看戏——他们想从这个“完人”谢如皓身上,获悉更多情报。 只见那“谢如皓”,身着当年标识性的黑色赛博军团统帅制服,领口紧束,严肃又禁欲。那双漆黑的瞳孔冷漠而锐利,让人难以想象,它们究竟会为何人何事动容。 他身姿笔直停步于罗昱衡身侧,带着高位者的绝对威压,令整个大厅绝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而台上的罗昱衡,侧头看清那张脸的须臾,眼底爆发出水滴石穿般的病态迷恋,他着魔似的抬起手,颤抖着,想要隔空抚摸那张高贵的脸,“谢如皓”的多维投影却皱着眉避开了。 “有意思。”叶晴轻声说:‘谢如皓哪怕变成AI‘谢如皓’,厌恶罗昱衡的心,依旧海枯石烂。罗昱衡肯定要心碎了。” 叶晴的话绝非随口感慨——他也提醒谢如皓,如果本体还好好活着,那么,这个连厌恶感都如此逼真的“完人”,是如何制造的? “如,如皓……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们的算法帝国。我终于让你,回来了!” 台上的罗昱衡难以自持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形象,字里行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 面对如此癫狂的告白,“谢如皓”毫无任何激烈反馈,而是寒意彻骨地吐出一个问句:“我们的?” “他”错开罗昱衡,朝前两步,以更好地面向大众。 “谢如皓”周身洋溢着的尸山血海下淬炼出的统帅威压,令在场无一不信服——这绝对是那个每次出场都不怒自威、战无不胜的赛博军团少帅,谢如皓! “算法帝国,是所有人的。” 完人“谢如皓”居高临下,余光施舍般落到罗昱衡身上,“它既不属于谢家,也不属于罗家,它是算法帝国所有机械体与人类,摒弃了基因里的弱小、自私与混乱后,共同铸就的无暇丰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拥有了今天的精准、安定,与繁荣。” “奇怪,”谢如皓拧起眉头:“他对罗昱衡的反感,和我如出一辙。只不过历经葬风谷一役,我大概会二话不说先一顿暴揍。” “哈……”叶晴被谢如皓的调皮逗笑,一面欣赏一面提纲挈领:“关键就在于这个‘现在的你’,这就是你,和‘完人’谢如皓的区别——” “人类的谢如皓,是动态发展的,随着谢如皓的际遇改变而增减七情六欲;而‘完人’谢如皓……哥,你还记得罗氏资产抵押银行的运作逻辑吗?算法判定你的‘所有物’,必然依照最严密的生命周期——它假定你20岁的体能,远较50岁时更优越。所以当年你典当21岁的决策能力样本,被算法评定为最高序列S级。” 第78页 “算法必然不能理解,人类由于阅历产生的行为偏差、剧变,甚至倒退——对算法而言,不可控制的成长与情感,恰恰是算法最讨厌的‘噪声’。” 谢如皓脑海中线索逐渐拼凑完整:“我明白了!我们从荒铸星拿回我18岁时捐献的‘知觉反应样本’,在雾海星拿回我18岁时的‘体能样本’……加之我在罗氏资产抵押银行典当的‘21岁决策能力样本’……算法矩阵利用这些样本,结合搜集我‘死亡’前,所有公开露面与行为模式,共同‘训练’出这个‘完人’。” “正因如此,这个‘完人’身上锋芒毕露,正值我当年刚从我父亲那里夺得赛博军团时想要改变世界的意气风发,停在我最接近‘算法理想态’的阶段。” “而那些毅然决然背后,我的犹豫、痛苦和天人交战,统统被作为冗余数据删除了。最终,这个模型会不断自我优化,朝着最稳定、最可控、越来越接近算法的方向演进。” “‘完人谢如皓’是谢如皓,‘完人谢如皓’,又不再是谢如皓。”叶晴开始谜语人。 但谢如皓心领神会:“没错。它熟知我的语言习惯,继承我的行为模式,利用我的皮囊,却面不改色说出我这辈子绝无可能说出口的、蛊惑人心相信算法的谎话!” 叶晴:“因为‘它’并非笃信算法,‘它’本身,即是算法的一部分。” 谢如皓叶晴二人几乎要理清楚来龙去脉,却再一次被罗昱衡抑扬顿挫的发言打断: “对……就是这种眼神!” 罗昱衡由成熟得体蜕变为些许幼稚任性的语态,在寂静的会场回响,显得格外诡异。他甚至情不自禁倒退了半步,生怕挡住众人仰望谢如皓的视野。 “哪怕是这高高在上的傲慢,也分毫不差……” 罗昱衡癫狂地笑了出来,与近年来他在公众场合精心伪装的政客形象大相径庭。随即,他张开双臂,对着台下大声宣告: “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赛博军团、罗氏资产抵押银行和‘完人计划’共同创造的奇迹!” 罗昱衡猛地转头,紧盯着谢如皓的侧颜,眼神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比六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看到了吗!现在的谢如皓,不仅拥有了毫无瑕疵的外壳,甚至在穹准星进化出更绝对的统治意志——‘精准、安定、繁荣’……多么神圣的词汇!只有最纯粹的算法逻辑,才能剥离掉一切情感冗余,说出这样完美的话! 罗昱衡向“谢如皓”跨出一步,纵然面对谢如皓戒备的神色,他不屈不挠,贪婪地徜徉在“谢如皓”冷冽的气场中,语调从狂热陡然转向近乎哀求的赞美: “看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在穹准,在‘完人计划’的世界,没有像荒铸星那样低贱粗暴的暴动,也不会有雾海那样被情绪与变量不断污染的生存环境。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只有无尽的精力、资源和安全!“ 他的面部肌肉因极度亢奋甚至发生扭曲: “去奉献!人类要变得更努力、更听话!只有这样……才能像如皓和我一样……跻身穹准,跻身完美而永恒的世界!”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台下报以排山倒海的掌声与欢呼,权贵们的眼中皆闪烁着对永生的渴望。 在这场精心编排的洗脑神话即将登顶的刹那,一个熟悉而突兀的声音横空出世—— “都是谎言!” 第65章 怨憎会(3) “都是谎言!” 众人循声望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于媒体通道的尽头,竟然是丽塔和Gland! 潜伏在谢如皓与叶晴对视一眼。 只见Gland不再畏畏缩缩,此刻挺直脊梁,小小的机械臂越过长枪短炮,勇敢地直指台上的罗昱衡:“罗氏基金会,和赛博军团一样,都是杀人凶手!” “什么……?安保呢!”罗昱衡努力维持镇定,扭头察看“谢如皓”的反应,却见那尊高贵的AI投影眨了眨眼,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 “你自己处理。下周登录穹准时间,不变。” 罗昱衡要疯了,下令近处的义体人安保:“抓住他们!” 十几名义体人直奔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轮回迅速反应,流转至谢如皓的右腕上,蓄势待发。 谢如皓张开掌心正要进攻,却见Gland的机械臂那只小手猛地摁向脖颈上的吊坠。 “轰”地一声,那吊坠骤然以Gland和丽塔为圆心,朝四面八方发散金色光芒,形成一道圆柱形的三百六十度金色幕墙! 义体安保们撞在光幕上,瞬间被干扰到跪地僵直,无法近身分毫! 这是……阿晴的空间改写协议? 再定睛端详,Gland胸前那枚吊坠,正是由他母亲的黑色旧头绳,与叶晴在雾海星赠予的那枚橙金色纽扣组合而成——那是便携式临时噪声系统,是叶晴六年前就在开发的东西! 空间协议修改有时效性,Gland单刀直入: “我爸爸是罗氏抵押银行的样本质量审核员,他在后台数据发现,穷人们为了治病、为了贷款,典当了短时间的“天才天赋”给罗氏抵押银行,可他们却再也拿不回这些‘所有物’!系统会强制执行‘清理格式化’命令,把他们像数据那样删掉!” “爸爸发现了这个秘密,不久后他就失踪了!被你们人间蒸发了!!!” 丽塔死死地挡在Gland身前,字字泣血,把话说得更加透彻: “罗氏基金会……藏在算法身后的吸血鬼!在你们的底层账目里,人从来不是人,而是‘生物性所有物’!你们资助穷孩子,是为了筛选我们的天赋;你们救助贫困的人,是为了掠夺我们的体能! “那些进入‘穹准’的高高在上的‘完人’,压根不是什么物种进化,他们偷走了无数普通人类仅有的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所有物’,那些让人之所以独一无二为人的东西,全部被你们用来喂养AI!” 全场轰动,媒体的闪光灯几乎将发布台吞没。 太多人对穹准的幻想,都停留在一个平等、理想、博爱的乌托邦。 可眼前这两个孩子却说,所谓“完人”,本质上是一场权贵利用算法,对底层的基因与天赋进行血腥洗劫的合法运动? “啊啊啊啊,太帅了!” 苗渺渺按捺不住小幅度雀跃,“这个小姐妹的骨气和我如出一辙,我一定要认识她!” 阿芒:“……” “时机已成。”叶晴开口。 他抬起右手,于左腕的手表处利落一划,眼眸中闪现出夹杂阴暗的快意,言简意赅: “游戏开始。” 霎时间,演讲厅中央方才还在播放的“完人计划”巨幅广告暗淡下来。 一行一行盖着罗氏绝密印章的机密文件,在全网直播的荧幕上疯狂刷屏! 丽塔猛地抬头,看着她利用叶晴的橙金色纽扣潜入罗氏基金会档案库发现的铁证,脸上云开雨霁: “是小眼镜哥!他们在现场,他果然一直在保护我们!” “谢如皓”走后,罗昱衡怒极,他呼叫场外更多义体人安保: “抓住这两个孩子……还有,彻查整个报告厅,掘地三尺,潜伏进来的通缉犯,格杀勿论!!!” 此时,全息屏幕应声定格在一份绝密资助合同,丽塔一目了然: “你们看到的,是我在罗氏基金会偷到的,我们那一届罗氏基金会被资助孩子的真实档案!” “我们曾经以为,罗氏基金会将我们从水深火热的原生家庭解救出来,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怀着感恩之心……” 讲到这里,丽塔的声音剧烈哽咽。她狠狠地抹干眼泪,振作精神: “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在罗氏基金会的档案里,每一个被资助的孩子,都用红字标注着他们最出色的‘人类特质’!而我的那一栏赫然写着,‘样本0427(丽塔),具备高阶体能与极端环境适应性,高阶语言组织能力。最佳天赋提取时间——18到35岁。’” ”被资助那一年,我才十一岁!他们恨不得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的‘所有物’,分解成一块一块,拆骨入腹!” 台下,一个自由媒体记者质问:“穹准星究竟是什么星球!‘完人’计划是不是吃人计划!” 第79页 几十名义体人保镖忽地涌入大厅内场,持续攻击着守护丽塔和Gland的金色幕墙,肉眼可见,这保护层在外力的蛮横破坏下,稀薄,闪烁,奄奄一息。 高台之上,罗昱衡攥紧拳头,焦灼地一把扯开他最钟爱的白色巴洛克衬衫顶格的纽扣,试图挽回纷乱的局势: “穹准星,是算法帝国留给每一个人的梦!而罗氏资产抵押银行,只是让你们用巅峰期的‘所有物’,去置换当下最紧缺的的资源!这是最公平的等价交换!”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狡辩,大屏幕在叶晴的操控下再度翻页,无声地投射出一张动态流量监控图。 丽塔显然没见过这张监控图,愣在原地半秒,试图从人群中寻找叶晴和谢如皓的下落。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顽抗至今的金色幕墙终于抵达极限,在密集重击下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金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四周迎上360度毫无死角的高阶义体安保,年幼的Gland眼中掠过一丝决意,他咬紧牙关,移步站到丽塔身前! 一个义体人先发制人,冲上前来,企图抓住Gland的手臂,电光石火间,一根裹挟着狂暴电弧的长鞭,灵蛇般破空而来,一把绞住义体人的钢铁手臂,只听那长鞭慷慨激昂陈词: “想欺负小孩儿?还要问问我和我的主人!” 在场众人被这闪光电鞭吸引眼球,情不自禁顺着那电鞭源头看去,竟发现将此鞭攥在手中之人,与方才从全息影像中走出的、身着黑色军装的少年统帅一模一样! 不,或者说,他虽未着一身肃杀墨色,可那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潇洒气度,甚至比全息影像中的统帅还要强盛百倍! “谢如皓!你踏马亮相亮够没!”轮回亲切辱骂。 “阿晴,你慢慢玩你的游戏,我现在就帮你把这群杂鱼清理干净!” 谢如皓如光似电凌空一跃,跃入包围丽塔和Gland的保镖群当中。 “如皓哥!”视死如归又绝处逢生的丽塔和Gland惊喜交加,失声大喊。 谢如皓落地刹那,对丽塔和Gland报以转瞬即逝的微笑。 下一秒,他面色骤变,握紧轮回,回身掀起横扫,一阵凶猛的冲击波将最前排的义体人直接掀翻在地。 轮回几个机警窜动,分分钟撕裂义体人机械关节的命门,不过眨眼工夫,Gland和丽塔周遭三米被全部清空,残肢断臂伴随着火花散落遍地。 战场的另一端,全息屏幕上,那张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动态实时流量监控图,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冷静、抽离,带有一丝嘲弄的低沉声音,通过主控音响,贯穿了整个会议大厅: “你们现在看到的,屏幕左侧,是罗氏基金会旗下所有慈善机构的实时坐标,而右侧,就是你们向往的穹准星。无数闪烁的红点,代表刚被母星‘注销’的活人。” “每一个红点的消逝,都伴随着穹准星AI模型的一次数值优化——这便是证据,所谓‘完人’,本质上是由活人‘所有物’,作为‘生物补丁’强行缝合的非人代码。” “至于你们要问,这些红点从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消失,究竟去了哪里……” 全息屏幕展示出新的内容——《异常样本处理报告:低等精算师G-0315》。 “这份样本,正是罗昱衡喝令要抓的那孩子的父亲的‘身份谋杀报告’。” 报告上清晰地记录着,Gland父亲因为在后台审计中发现了基金会的非正常套现,试图报警。 而处理结果一栏写着:【执行‘格式化’,注销物理身份】,换句话说,在算法帝国,他已经生物性失踪、社会性死亡。 说话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不是很有趣?罗氏基金会果然是全星际最大的慈善组织……要不然,怎么能把剥皮抽筋、蓄意谋杀,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这笑声笼罩于整个会议厅,令人毛骨悚然,将罗昱衡逼向发疯的边缘——任何人都可以不认识这个声音,但罗昱衡一定认识。 谢如皓的尸体被他存放在罗氏基金会那三年,这个笑声折磨他无数次——他做梦都在费解,为何区区一具血肉之躯,叶晴可以无情无义冷眼旁观到那种地步!他无时无刻不想把叶晴碎尸万段! 可惜,他当年做不到! 他忍辱负重面对那张让他憎恶的脸,只为了……再见谢如皓一面! 而现在,那个他以为早已为化作枯骨的骄傲身影,竟然……还活着?好端端地、生龙活虎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谢如皓手中握的,不再是六年前那个雨夜里、亲手结束自己性命的双枪。 可他那套行云流水的杀伐身手,对阵罗氏哪怕最精锐的重装赛博卫队时,依然削铁如泥、气吞山河…… 罗昱衡遏制不住地双眼泛泪。 自六年前谢如皓死后,他明明告诉自己,决不再哭,他要继承他的遗志,就算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他也务必联合赛博军团和罗氏基金会,早日与“完人谢如皓”在穹准生生世世团聚! 甚至,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不惜让罗鹏……提前下位!不惜铤而走险,驱动罗氏抵押银行疯狂做假账、超额透支底层蝼蚁的天赋与性命! 他做的这一切丧心病狂的勾当,都是为了能有资格再站到谢如皓面前! 他要让谢如皓看看,过去他瞧不起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少爷,有朝一日也能成长为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一世枭雄! 而现在,他朝思暮想六年的人,居然还是被叶晴那张蛇蝎脸蛋所蛊惑,要和那个天生坏种双宿双栖,要来阻挠他美梦成真??? “谢如皓!!!” 罗昱衡理智之弦崩断,他罔顾场合,额角青筋暴起,伪装多年的儒雅彻底粉碎,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个名字。 谢如皓正与罗氏核心赛博卫队展开酣战,随着他几个轻盈地跳跃甩鞭转身,战场内,赛博格残肢如雨点般四处泼洒。 面对敌友难分的赛博军团执行统帅的绝对武力,加之大屏幕上持续滚动足以颠覆整个算法帝国的黑幕铁证,台下的政要、财阀和名流们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他们尖叫着、推搡着,不顾形象地四处找寻出口,无头苍蝇般踩踏溃逃。 “赛博卫队,全部出动!” 罗昱衡于高台之上,目睹整个失控的会场,陷入歇斯底里的癫狂: “算法矩阵!强行封锁会场内信号!死锁大楼所有安全门!” 警报拉响,整栋罗氏总部大厦霎时间切入高危防御模式,沉重的合金闸门从四面八方砸落,将所有逃生通道堵死。 天花板上,隐藏的防御机枪探出,冰冷的自动瞄准红外线无差别扫过每一个人的头颅! “不准走,任何人都不准走!” 罗昱衡望向台下的谢如皓,再神经质扫过困于闸门前惊慌失措的人群,发出低吼: “这些用来蛊惑人心的假信息,全部要被‘清洗’掉!!!” 第66章 求不得(1) “不准走,任何人都不准走!” “这些用来蛊惑人心的假信息,全部要被‘清洗’掉!!!” 罗昱衡一声令下,中央报告厅四周沉重的合金防爆门全部应声砸落。 在场的人统统剥去体面,沦为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跟他们拼了!大家都是赛博格,困在这里等死吗!”人群中出现反对声浪。 惊闻躁动,罗昱衡瞪大眼睛,大吼道:“大家都冷静一点!” “不要跑!刚才全息屏幕上那些资料不过是AI合成!没有人要杀你们,这些谎言,这些造假,都可以解释清楚!” 大厅中央,谢如皓携轮回,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处于罗氏赛博卫队的重围中心,轮回时而坚硬时而柔韧,招招致命,连连突刺,将赛博卫队的机械义体摧毁出一阵一阵不熄火花! 激战中,谢如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捕捉到战局边缘闪烁的彩虹流光与紫色绒光,猜到苗渺渺和阿芒过来支援,趁着侧身避开一发子弹,他反手扣住一个卫兵的金属关节,发力一拧,朝她们喊道:“救人!” 紫光闪现,在丽塔和Gland周围凝聚,伴随着萌萌的Duang Duang Duang声,眨眼工夫,她和Gland便从枪林弹雨中被解放到一个空旷绵软的维度中! 谢如皓扫了一眼,确认丽塔和Gland安全无虞,接下来要做的:转移仇恨值,全身而退去到阿晴那里! 抬头望去,着急跑路的会场精英们急成一锅粥,他当即心生一计,高喊一声:“出口的控制权在这帮卫队军官身上!打趴他们,抢大门密匙!” “大门密匙”这四个字,此刻犹如扔进干柴堆中的烈火,牢牢攫取人潮的全部注意力。 第80页 求生的本能彻底激发精英们体内的兽性,他们杀红了眼,蜂拥而上压倒关门前集结的赛博卫队,抢夺密匙! 祸水东引成功,谢如皓一声高呼:“轮回!” 轮回收到,向中央讲台罗昱衡的方向延伸开去,锚点设定,伸缩自如,将谢如皓从人潮中重重地弹了出去! 与此同时,罗昱衡那双妒火中烧的眼睛,在推搡、践踏、义体摩擦的火光中,终于发现那个身影—— 唯独叶晴,阴郁可怖地矗立在混沌风暴的中心,带着他令罗昱衡厌恶至极的始终俯瞰蝼蚁般的抽离和冷漠,轻而易举唤醒六年来罗昱衡的梦魇。 “叶……晴……!” 对上叶晴的直视,罗昱衡骤然进入狂暴状态:“天可怜见,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今天可以亲手撕碎你!” 叶晴面带浅笑,灵魂一问:“怎么?身为算法帝国的重要鼓吹者,再次遇到我,竟还要感谢上苍的眷顾?” 罗昱衡目眦欲裂:“你还是……那么……弱小,而又嘴硬!!!” 一声巨响,罗昱衡高定西装的袖口崩裂,原本优雅的双手在恐怖的机械咬合声中急速形变——他的皮肤有序地向两侧裂开,暴露出下方暗银色合金骨架。他的前臂甲片翻下,不出半秒,便组装成两排六管微型旋转炮! 罗昱衡咬牙切齿,朝前猛跨一步,双腿裤管撑开,露出完全非人化的重型混合下肢。他膝关节处,两枚特制的破甲导弹弹出,锁定系统发出激光红点,聚焦在叶晴的心脏。 目睹的人惊恐万分—— 罗昱衡,不能再称之为“人”,彻底沦为以杀戮而生的重型赛博战车。 他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千军之力,带着积压六年的癫狂,朝叶晴凶猛攻击! “阿晴!小心!” 叶晴以不变应万变,谢如皓却关心则乱,他急忙甩出轮回。 轮回一个猛烈拉伸,金属鳞片全部竖起咬合,一层一层压成紧密的护甲结构,铺展于叶晴的身前。 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从叶晴的手表中再次爆发,演化成扇形盾牌形状,严丝合缝轻覆于【鳞壁】之上。 如同当初在情绪迷宫当中合体,再一次地,暗红色的防护纹路从轮回的核心展开,宛如奔腾的血脉,迅猛生长于金色屏障之上,将血肉赋予给骨架,交相辉映、琴瑟和鸣! 罗昱衡的破甲导弹顺着追踪轨迹直指叶晴,会场内目击者皆惊吓到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向更远处散开。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导弹在撞上金红壁障的刹那停了下来,宛若陷入一片泥沼。 罗昱衡本以为自己的隐藏杀器足以将叶晴像虫子一样碾碎,时隔六年,他竟还要蒙受此等奇耻大辱?! “这不可能……给我去死!!!” 膝关节的重装弹药舱门再次弹开,他追加六枚更重型的毁灭性导弹! 六道裹挟着死亡的尾焰朝叶晴呼啸而去,呈合围之势,轰向那道象征着叶晴与谢如皓羁绊的金红屏障。 罗昱衡眼底充满歇斯底里的期待:这一次,哪怕是神,都要粉身碎骨! 然而,没有奇迹! 六枚重型炸弹在同样的位置陷入绝对静止,它们整齐划一排在空中,喷射的尾烟保持奔腾姿态,却静止如画,定格于叶晴跟前。 叶晴右手优雅地划过空气,那道金红壁障霎时间体积增大,形态重塑,幻化为一头猛虎,上前轻嗅那六枚在罗昱衡眼中无坚不摧的装甲弹—— 顷刻间,六颗导弹散落成无数黑色砂砾,在空中飘散、飘散……一粒粒、一颗颗,化茧成蝶。 这些由死亡武器重构而成的黑色蝴蝶,在短暂凝固的时空中,翩翩起舞,美得惊心动魄,令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不敢动作。 一只蝴蝶,顺着尚未消散的装甲弹尾烟轨迹,缓缓飞翔,停栖在被惊到无法动弹的罗昱衡的鼻梁上。 “让我来教教你。” 叶晴神色慵懒,嘴唇轻启:“制造毁灭,切不可操之过急。” 罗昱衡正欲驱赶鼻梁上那只蝴蝶,却察觉那蝴蝶骤然化为一颗纽扣,贴合于他脖颈处,散出细如眉发的纳米丝线,将他的咽喉牢牢捆缚! “一步,一步。” 随着叶晴漫不经心地吐字,捆缚的纳米丝线仿佛有了生命。 进化为重型战车的罗昱衡如遭雷击,垮塌在地,无法着力! “有张,有弛。” 罗昱衡周身上下所有狰狞的武器,在叶晴微妙的语调中,慢慢偃旗息鼓……再也无法为他所用! “让敌人绝望,再让敌人燃起希望……值此时机,一击,毙命。” 罗昱衡瞪大双眼,目睹叶晴脚步轻松,总算走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俯视,脸上挂着令他畏惧的浅笑…… “Boom!”叶晴轻声。 一个激灵,罗昱衡以为死期将至,本能地闭紧双眼! 长久的死寂后,颤巍巍再睁开眼,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他从天量的恐慌中留出命来,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你这么怕死吗?” 叶晴低头睥睨,勾起嘴角,须臾间,他笑意收敛,声线低沉:“别急。还没结束。” 枪火停息,整座大厅被无法遏制的恐惧所笼罩,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叶晴划开表盘,再次用全息屏幕展示出一份数据报告。 “这是罗氏抵押银行,过去五年的内部审核记录。” 叶晴娓娓道来:“评级,是算法帝国运转的重要底层逻辑。有了评级,算法才知道如何制造‘差别’。” “但如果……这些评级,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工杜撰出来的呢?” “不可能!你在撒谎!”罗昱衡瘫倒在地,无能为力地嘶吼,“算法永远理性,算法不可能有错!” 屏幕上直接贴出两份源自同一组基因编码、截然相反的评估。 一份:【底层反社会人格/残次品/建议剔除】。 另一份:【高阶精神抗压性/极端环境潜力/S级资产】。 叶晴:“算法会不会错我保留意见,但别忘了,同一组底层代码,如何命名,如何包装,解释权都在罗氏抵押银行手中。”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罗氏以次充好,也有大批“精英”买单吗? 全场哗然。 “不可能,他撒谎!他用的全是AI合成图!” 涉及到家族的支柱性产业,罗昱衡失智,他双眼充血,恶狠狠地冲着卫队怒喝,“抓住他,快抓住他!!!” 罗昱衡绝望的咆哮在中央大厅阵阵回响,可那些原本唯他马首是瞻的“精英”们,此时却呆若木鸡。 叶晴:“在场的诸位,有在罗氏银行购买过所谓‘S级信用资产’的人吧?不如看看,你们买到的究竟是什么货色。” 屏幕瞬间分裂成左右双屏。 左边,是罗氏基金会底层“平民救助站”监控:一个满眼通红、被迫欠债而拼命反抗的“暴徒”。 右边,是罗氏抵押银行交易后台,黑色的代码飞速闪过,将这个“疯子”的挣扎绝望,包装成全新的商品标签—— 罗氏核心算法逻辑:【信用资产重塑】 受助者(编号Z-403,身份:黑市劳工) 检测到特质:【极致的愤怒】、【不屈的生命力】 原始评级:D(极度贫困,无抵押能力) 执行暗改逻辑: 将“怨恨”重命名为“狼性野心” 将“走投无路”重命名为“高杠杆执行力” 最终产出:【S级信用资产-精英原始股】 叶晴:“罗氏抵押银行,将满怀恨意被资本逼入绝境的‘暴徒’的‘所有物’,洗成你们推崇的‘高价值资产’。你们在银行买入的每一份增值资产,不过是一颗被包装成钻石的炸弹罢了。” “从‘救助’的那一刻,被救助的人,就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基金会批量制造抵押品。银行,达成资产交换。我说得对不对?” 有懂代码的人跳出来佐证:“这真的是修改评估体系的代码!黑心银行,罗昱衡,把属于我们的‘所有物’还给我们!” “不是,不是这样的,有误会!” 在场有多位银行大股东,罗昱衡得罪不起:“这个魔头是黑客,他是叶晴,是试图忤逆算法帝国的叶氏集团的余孽,他有噪声……肯定是噪声!叶氏集团的余孽用噪声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第81页 “叶氏集团?那是什么?” 人群中传来疑惑的声音:“噪声,又是什么?” 好一个暌违七年的回旋镖! 罗昱衡被问到哑口无言。 叶晴的笑意短暂消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复原。 叶晴:“你是否对你脖子上这颗小纽扣,感到很陌生?不瞒你说,这是我量产的,微型低版本噪声系统。” “淡蓝,橙金,猩红,紫灰,这是遗忘掉‘叶家’的世界里,雾海的颜色。为了提醒我自己,我将它们刻在我的微型噪声系统上,送给‘被我选中的人’。” “噪……声?”罗昱衡不得动弹,三观崩坏:“噪声……真的没有消失?!怎么可能!” “消失?”叶晴歪了歪脑袋,轻轻一笑:“它不仅没有消失,还和你朝夕相伴。” “什么……意思?”罗昱衡的尾音不自觉颤抖。 叶晴:“过去三年,我的组织,把这些微型噪声系统,分发给被迫走进罗氏银行的‘祭品’。他们带着我赠予你的‘礼物’,把你们最避讳的愤怒、痛苦和绝望情绪,作为‘所有物’,典当给你们。” “三年来,大量被评估为‘S级’的所有物,都是噪声扰动下的错误数据。而你呢?狮子大开口吞下这些穷途末路人仅剩的‘所有物’,把它们塞进信贷循环,打包成金融产品,卖给在座的各位蠢货冤大头……” “好消息是,那些携带噪声典当的人们,并没有真正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能力。就当是……我代替六年前在镜域被你们逼上绝路的谢如皓,行善积德吧。” “这……不可能!” 一个年迈的政客颤抖着点开自己的终端,发现原本的“S级稳健型”财产,瞬间降级成刺眼的红色“F”。 “罗昱衡!你拿我们的身家性命送你自己去穹准享福?!”愤怒像瘟疫一样在宾客当中蔓延。 “不是……不是……听我解释!!!” 罗昱衡百口莫辩,绝望的眼球高频快速转动,终于,在不远处叶晴的身旁瞥见一根救命稻草! “谢如皓,救救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如皓没料到叶晴的报复如此彻底,叹息一声,冷冷回应:“不要问我,也别妄想拿我,当做合理化你的贪婪和恶行的挡箭牌。你做的一切,归根究底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罗昱衡好不甘心:“你说我贪婪、我恶行,叶晴呢?!杀人不眨眼、毁了算法世界的叶晴又是什么好东西?!” “好问题。” 谢如皓没有逃避,他想让叶晴听到他的回答:“我到底喜欢叶晴什么……我也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纵然知道前方是一条漫长苦旅,也会孤独地咬牙切齿走下去……” “世人都说叶晴不好,那又如何?我谢如皓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爱就爱了……” “爱一个人,不求回报,没有缘由。” 在场年龄稍大的人发话:“他……是真的谢统帅,我曾见过几次……那穹准那个‘完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眼里,他是谁,有何重要? 谢如皓牵起叶晴的手,扭头目睹叶晴惊讶甚至动容的表情,饱含笑意,问:“我的阿晴,今天的游戏玩开心了吗?” “哥。”叶晴一时语塞。 “丽塔,Gland?”谢如皓先不为难阿晴,点名两个孩子。 “到!”Gland笑眯眯,机械臂举得老高,另一只手牵着姐姐丽塔。 “顾叔叔,顾凛顾烈?”顺便轻点前赛博军团老同事。 “少主,在!”父子三人依然礼貌度拉满。 “阿芒,喵喵喵?”情敌该挑衅还是要挑衅一下。 “是苗渺渺,是苗渺渺!”情敌还是那么暴躁。 谢如皓:“轮回,双双!” 双双:“有!” 轮回:(蛇尾巴捂脸没眼看) 谢如皓:“走吧,接下来……要去毁掉那个地方了。” 众人:“义不容辞!” “如皓!别走,求求你……我什么都没了……”身后传来罗昱衡的狼狈哀鸣。 “罗昱衡,阿晴既然不亲手杀你,必然因为他觉得你不值得死。” 谢如皓威压拉满:“那么,我对你最后的忠告便是,穹准,是一个抹杀人类的星球。你好自为之。” “后悔无期。” 第67章 求不得(2) 叶晴的噪声系统撕裂罗氏集团的算法封锁,中央会议厅大门被洞穿,被困在内的人们蜂拥逃散。 喧嚣过后,罗昱衡和他的赛博卫队狼狈地收拾残局。谢如皓环顾四周,混在人群中的赛博便衣早已无影无踪。 收回视线的刹那,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熟悉,是因为它贯穿了谢如皓人生的前十九年;苍老,是他几乎快认不出声音的主人。 蓦然回首,印象中无比伟岸的谢崇庭,不知何时站到了谢如皓和叶晴面前,在熙攘的人潮中,谢崇庭的身影竟显出几分风烛残年的佝偻。 “如皓,聊聊吧。”谢崇庭说。 谢如皓余光瞟过叶晴,见他暂无杀意,微微点头,应承下来。 三人避开人群,退到报告厅后一处偏僻的盲区说话。 谢如皓开门见山:“如果你还指望在这里对叶晴动武,别怪我不客气。” 谢崇庭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的谢如皓和叶晴,仰天大笑,笑声骤停的刹那,开始发难: “荒铸星的赛博工厂,是我毕生之心血,你横空出世不过几天,就把它拆成一副空壳,更让谢家因此身败名裂,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谢如皓:“如果你是指靠杀戮和剥削人类堆砌而成的‘心血’,那毁了就毁了!” “雾海星呢?!”谢崇庭声色俱厉质问,“你知不知道这个星球的磁场多么强劲,我们情绪控制系统一直在研发升级,要不然根本牵制不住这些人的情绪。拜你所赐,如今两个星球的管辖体系几近瘫痪!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民生福祉?!” 谢如皓:“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谢崇庭怒极反笑:“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忘了,你谢如皓一辈子都是我谢崇庭的儿子!是我谢崇庭的杰作!” 一旁静默的叶晴冷不丁发话:“把亲生儿子的属性样本切割异化,知觉,情绪,所有物……所有能用作喂养AI的数据,你都毫不吝惜上缴。你所谓的‘杰作’,就是一座供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体宝藏?” “什……么?”谢崇庭眼皮颤动,紧握双拳:“我在管教我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回答我!”在叶晴撕开的血淋淋的真相下,谢如皓步步紧逼:“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你‘优越’血脉的延伸?开发新药的初代实验品?还是最趁手的杀器,最稳定的算法数据源?!除了这些,还有吗!” “你当然是我儿子!”谢崇庭试图维持作为父亲的威严: “作为我的骨肉,这是你应得的特权!我是整个算法帝国、赛博格开发的第一把交椅!你服用过的每一种药,都通过最高规格的安全检验。提取你十八岁的样本,更是为了让你青壮年最具竞争性的‘神性’永存!” “这些,就是作为一个父亲,能够给你最顶级的馈赠!” “算了。”谢如皓转身要走:“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罗昱衡和所谓‘完人谢如皓’的闹剧落下帷幕,你我之间,也无须多说!” 谢崇庭语气变得急促:“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才在算法矩阵那里保留下你的位置!” 谢如皓猛地驻足:“那又怎样!你保住那个位置,不过是为了在算法矩阵那里留下一个薛定谔的‘谢如皓’,以此制衡罗氏集团!你,真正在乎过谢如皓这个人是死是活吗?!” “我还要如何在乎你?!” 谢崇庭声量陡然拔高三度:“三线实验室,我亲手关了一条!核心科研预算,我硬生生砍了四成!你失踪的坐标,我派人巡航搜寻了整整六年!我……” 谢崇庭居然一时语塞。 谢如皓眼底闪过一丝恻隐:“算了。你为何答应和罗昱衡共办这次发布会?怎么,连你都有被罗氏挟制的一天?” 第82页 谢崇庭眼底渐渐黯淡下去:“你失踪后,谢家大量人体强化数据和神经改造模型,被算法矩阵判定为‘高价值核心资产’,它们以‘资产证券化’的形式,被强行托管到罗氏金融体系内。没人能想到……” 谢如皓五味杂陈:“没人能想到,当年算法矩阵最狂热的拥趸,却被算法转头卖掉。资产金融化,直接押送到谢家最大的敌人手中,谁看了不说一句讽刺!” 他深知,谢崇庭虽然权力欲望滔天,但他真正在乎的,是没有边界的科学自由。 谢崇庭被说中痛处,险些气急败坏,强行沉静下来: “你失踪这七年,谢家产业被迫转向轻量化。我投身研发生物制药,赛博武装的升级大不如前,哼,唯一推出的神谕系统,竟也被你和姓叶的小魔头合力击溃。你还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你老子留!” “恰恰因为荒铸星和雾海星连续爆发两场重大事故,原本我该先罗昱衡那个犯上弑父的毛头小子一步踏入穹准,现在却暂缓了资格!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来……” 时过境迁,唯我独尊的谢崇庭竟学会了欲言又止? 谢如皓冷笑一声:“你要说,我是来讨债的?那我只能告诉你,让你去不了穹准,是救了你一命。” 谢崇庭对谢如皓的警告置若罔闻。 他直视前方、目光憧憬:“穹准……没有资源上限,没有伦理束缚,是唯一能把科学价值发挥到极致的神圣之地。” “即便抹杀掉你的个人意志,让你变成一个由‘真实的谢崇庭’喂养而成的AI怪物?”谢如皓叹息道。 “那又有何不可?”谢崇庭眼中的狂热渐渐熄灭,化作深不见底的晦暗,“科学的拓荒……从来不该吝惜献出小白鼠。” “你彻底没救了。”谢如皓心如死灰,再次想走。 “如皓,回来吧!” 才走两步,谢崇庭压抑许久的挽留终于爆发:“现在的谢家……需要你!” “省省吧,谢崇庭。”叶晴冷冰冰击碎他的幻想: “看清现实,你已经老了……荒铸星工厂被迫关停、劳工人去楼空,哪怕你倾尽全力,也至少需要一年才能重构规模。更何况,你觉得你那奉若神明的算法矩阵,还会重新信任一个重大失败者吗?” 似乎被触及痛处,谢崇庭的神色再度阴郁:“不要妄想用你那一星半点的人生阅历来撬动我的意志。玩弄政治与权术,我比你熟练百倍。” 谢崇庭索性将矛头对准叶晴:“如皓,你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何拿你的样本做实验,你又可知,你身边这个把你害到万劫不复的魔头,从始至终都在骗你?!” 叶晴警觉,见谢如皓一言不发,反问谢崇庭:“愿闻其详?” 试探过后便知虚实,谢崇庭爆发出诡异的笑声,挑拨道:“失忆的你,为何傻乎乎跟着这个小魔头四处收集你十八岁时的样本?根据荒铸星原型熔炉内留下的记录,我推测,他是不是告诉你,只有拿到这些样本,你才能找回记忆,重新做回原来的谢如皓?” “而事实是什么?如果是他亲手把你改造成赛博格,他一定掌握着你所有的底层代码。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调整你身上的线路,决定你何时有知觉,何时有情绪,甚至……何时拥有记忆。” “谢崇庭!你活腻了?”一贯在敌人面前冷静<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的叶晴,声线在此刻明显有些乱了方寸。 谢崇庭将叶晴的惊惶尽收眼底,嘴角挤出一丝冷笑:“至于他缘何要你陪着去拿回那些样本……究竟是为了让天下大乱,还是企图通往‘穹准’……” “我知道。” 谢如皓沉声回应:“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 “那又如何?阿晴瞒着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唯一笃定的是,他绝不会伤害我,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我好好活着!” 此话既出,谢如皓察觉叶晴牵着他的手,猛地握紧了些。 “哪怕他把你改造成一个人体噪声系统?!”谢崇庭难以置信,他过去桀骜难驯的儿子,如今竟对这个小魔头如此鬼迷心窍?! “我……大体猜到了。”谢如皓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关于这件事,我和你一样好奇。可我真正关心的,不是叶晴为何要把那套他拿命相守的噪声系统植入我的身体。” 略微自嘲地笑了笑,谢如皓继续:“形势所迫、武力超群、灯下黑……理由左不过那些。我所好奇的,另有其事。既然今天在这里说开了,我也不介意让阿晴知道我的所思所想。” 谢崇庭:“你看不懂吗!他在谢家人的骨血里烙上永远褪不掉的噪声印记!他在复仇!这小魔头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又打算对算法帝国干什么?!” 谢如皓并未回应。 谢崇庭无法接受谢如皓朽木不可雕至此:“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由我来帮你决断!” 下一秒,谢崇庭脚下的地面应声碎裂,他的金属骨架在皮肤下隐约浮现,眼看他即将亮出武器—— “谢崇庭!你疯了吗!”轮回霎时间窜到谢如皓的掌心,蓄势待发。 战火眼看一触即发。 叶晴连脚步都未挪动一下。他微微歪过头,左手手腕轻描淡写一转,标志性的金色流光自表盘散射而出,洞穿谢崇庭颈侧的神经接口。 谢崇庭的冲锋之势在半空卡死。他咬牙切齿试图依靠机械动力强行突进,视野内却弹出刺眼的警报: 【神经回路校验失败】 【情绪模块波动异常】 【指令执行严重偏差】 谢崇庭恶狠狠地盯着叶晴:“你……做了什么?!” 叶晴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不够稳定。” 这一句话,对于为了“稳定”二字谋算半辈子的谢崇庭来说,无异于千刀万剐! 脸色瞬间铁青,谢崇庭再度强行启动战斗协议,依旧徒劳。 “哈哈哈哈哈哈……” 谢崇庭爆发出癫狂的笑声:“叶慈舟,你生了个好儿子!竟把我儿子蛊惑到跑进自家基地把老底掀翻的程度!” 看在谢崇庭如此料事如神的份上,叶晴也不藏着掖着: “你刚才很好奇,为何我要费尽心机引谢如皓去荒铸星毁掉能量井?现在我不妨明确地告诉你。除了拿回属于他的‘所有物’,我还顺手送了你一份礼物——我解码了赛博工厂所有的生产与保修链路,将云噪声植入原型熔炉。” “这意味着,哪怕一年后赛博工厂重新运转,其生产线下来的每一具机械体,体内都流淌着‘不稳定’的基因。” “而你之所以会被我干扰……” 叶晴居高临下直视谢崇庭,“其一,你有定期升级赛博格算法的习惯,这就给了噪声入侵的机会;其二,我的噪声系统迭代到第三代。要解析并瘫痪你这具最新赛博格机体,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谢崇庭的身躯被机械体的负重狠狠拖垮,变得难以动弹。 叶晴还在杀人诛心:“属于你的军工时代,和罗氏的金融时代一样,即将落下帷幕。过不了几年,不用算法矩阵恶意调整优先序,时代就会把你们忘得一干二净……” “谢崇庭,怕吗?” “谢如皓,帮我杀了这个畜生!!!”谢崇庭气急败坏到呼吸粗重,丧失理智地命令谢如皓。 谢如皓叹息:“赛博工厂经营几十年,即便生化制品在黑市倒卖都是暴利,足够你安享晚年了。”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谢!”谢崇庭忘我地嘶吼,他难以理解,这个流着谢家冷静、理性血液的完美继承人,怎会彻底被叶晴迷乱心智。 “我只记得,我死而复生,有一个人,宁可我忘了他,也希望我记得我是谢如皓。” 谢如皓余光瞥一眼叶晴,见叶晴听到这话难免震惊。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但作为人类的谢如皓,行走世间,有痛有歌,有喜乐哀愁,有想守护的人与物,这便是‘谢如皓’存在的意义。” “父亲,实不相瞒,见面前我有些担心阿晴想杀你。现在……我不担心了。按照我对你的了解,经此一役,你恐怕一蹶不振、精神死亡,因此,不需要再杀你了。” “谢崇庭,你我手上都沾染太多无辜之人的鲜血。我之所以和阿晴同路,因为我爱他,更因为我要弥补我犯下的累累罪行。至于你……余下的人生,你也好好地在自己的精神牢笼赎罪吧。” 第83页 言尽于此。 谢如皓知道,多留一秒都是徒增伤感与不快,他牵着叶晴快步离去。 “谢如皓!你回来!谢氏集团需要你,谢家的复辟,需要你……回来!” 谢崇庭无望地呼喊。 他知道,谢如皓不会再回来了。 第68章 天冷便拥抱天热就牵手 “干杯!” 【Meta】基地的宴客厅内,杯盏交错,众人为大获全胜开怀畅饮。 丽塔晃着手里的杯子,志气满满:“我和Gland,在来镜域的飞船上,就开始研究小眼镜哥送的那枚橙金色的纽扣了!” Gland:“丽塔姐姐说,小眼镜哥哥才不是会随便送可爱小工艺品的人呢,肯定有诈!” 丽塔敲一下Gland脑袋:“姐姐平时怎么教你的,说话要讲究语言艺术!” Gland摸了摸脑袋,求生欲极强,冲其他人喊:“我姐姐就是最聪明的姐姐!” 丽塔得意:“结合我之前和小眼镜哥聊过的情报,抵达罗氏基金会后,我就让Gland做了个测试——看他戴上这枚纽扣,是不是就能像我那样,被算法系统误判?” “结果,哇塞,不出所料!我们通过身份认证时,纽扣当场凭空拟造了一个新身份!” 苗渺渺果然对丽塔欣赏有加,两颗星星眼放光:“哇,你就这样胆大包天,带着小叶哥哥送的小型噪声系统,堂而皇之去罗氏基金会偷文件啊?” “唉,说来伤心!” 丽塔失望地叹气:“我本意只是想向小眼镜哥证明,罗氏基金会对我们这样的穷孩子,是充满关爱的,谁能想到它真的不争气!” “小眼镜哥哥的纽扣好厉害!” Gland兴奋地插嘴:“会开口问我们想去哪里!我们说想找罗氏基金会的秘密,它‘唰’地一声就开启导航,遇到危险还会变成金色的大方块保护我们!” “那必须厉害!”顾烈一拍桌子,肃然起立:“那可是我师父招牌的金色大方框啊!” 叶晴莫名其妙喜提徒弟,但叶晴不知道。 他无语到皱眉,被顾烈在一旁摩拳擦掌献殷勤:“是吧,师父!” 谢如皓憋笑围观,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叶晴懒得作答,皮一下很开心,逗顾烈道:“你叫他师父,那该叫我什么?” 顾烈愣住:他好像从来没思考过这个严峻的问题! “师师师师父的家属,叫叫叫……”顾烈黔驴技穷地挠了挠后脑勺! “叫师叔(属)!”顾凛面无表情帮弟弟解围,顺便抖个机灵! 叶晴又笑了,人无语的时候想笑真的忍不住! 继罗昱衡即将入驻穹准,以及罗谢两家联手的新闻发布会被人大闹一场后,整个星际掀起滔天巨浪,坊间传言众说纷纭。 有人将谢家少主谢如皓多年来深居浅出的轶事蒙上迷雾,传闻他白天是运筹帷幄的财阀掌权人,夜晚则化身为穿梭星际的“超级英雄”,锄强扶弱,真实身份正是星际通缉榜上高居TOP 5的顶尖大神——【裂光】! 也有人言之凿凿声称,那个在发布会上弹指一挥便将罗家大少身心干废的绝美青年,恐怕是堂堂通缉榜上神出鬼没的TOP 1,【幽灵】! 毕竟,能拥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黑客手段,却在星际内任何一家顶尖学府都查不到半点私人信息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更有显微镜网友,从自由媒体记者偷拍的对峙视频背景音里,捕捉到两个高频关键词:“叶氏集团”与“噪声”! “叶氏集团,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个尘封已久的名词,一时间再度被推回到公众的视野。 始料未及的是,历史并未将他们彻底遗忘。 一些考古党,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自发科普——那是一个曾经在黑暗的拂晓前,为人类的痛与歌、喜乐与哀愁,独自点燃过一盏微光的传奇学术集团!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站了出来。 他们公开直白,称自己的长辈曾为那个伟大的集团奋斗过。 尽管后来他们一度被算法矩阵和罗氏集团的信用体系残酷地拒之门外,但他们从未放弃“噪声不死”的希望,也不忘隐匿于如幽灵鬼魅般的地下网络里,薪火相传那些沉眠在无数人记忆深处的动人故事。 至于风暴中心的罗氏基金会和罗氏抵押银行…… 许多刚从情绪迷宫事故中侥幸清醒过来的人,开始疯狂从银行撤资;购买过“S级资产”的狂热信徒则陷入集体恐慌。 当然,也有一部分信徒选择相信沉没成本,叫嚣着星际网络上罗家少主罗昱衡失魂落魄的视频,都是民间反算法组织以AI伪造的假新闻。其目的是,遮蔽罗家少主即将移居穹准的荣耀。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承认自己被罗氏集团诈骗了半辈子,对普通人来说,大概很难接受?”叶晴盯着屏幕,淡淡调侃。 卧室内,谢如皓同叶晴一起刷着实时新闻:“难以置信,所谓’微型噪声设备’,现在居然成了各星球黑市的硬通货。哼,现在已经发展到‘八种色系纽扣状噪声系统任选’的拼团环节了!” “可笑。”叶晴嫌弃:“这纽扣可不是想要就能有。” “哦~”谢如皓心知肚明,语气狎昵,捏捏叶晴的鼻子:“这么说,必须要得到我们【幽灵】大人的青睐,才有机会获此殊荣?” 叶晴皱着鼻子,任哥哥拿捏,闭嘴装傻,清澈的眼底漾开微微的光。 凝视叶晴沉静的面庞,自然而然想与他耳鬓厮磨。 谢如皓眸色渐深,倾身过去,将自己的额头紧紧地贴到叶晴的额头上,呼吸缠绕间,他问:“你说,等下次我们回雾海,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地……?” “我肯定行。”叶晴调皮地托住谢如皓的脸,指尖在谢如皓凌厉的下颌线上亲密地摩挲:“不过,哥哥现在……好像还是在逃通缉犯吧?” “讨打。”谢如皓迎上叶晴,趁势一把将叶晴推倒在床榻。 叶晴顺着力道、慢慢躺下,伸两只手牵扯,却见谢如皓犟着,不愿就范。 谢如皓:“大战在即,有些话,我想听到你的答案。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叶晴脸上浅浅笑意褪去,他收回缠着谢如皓的手,慢慢直起身,凝视谢如皓的眼睛:“你想问什么?” 谢如皓:“从复活我的那一天起,你便能随时随地监控我的一举一动,是,或者不是?” 叶晴:“是。” 谢如皓:“不论荒铸星寻找身体知觉样本,还是雾海星寻找情绪样本,都是托词。根本没有所谓的这些样本能够拼凑成完整的我,不过是骗我和你同路……好获取你想要的情报。” “是,或者不是?” “想拿回关于你的样本……同时也是我的私心,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也是属于我的。” 叶晴没有闪躲,坦承道:“但如果你要问我是或者不是,我的回答,是。” 谢如皓呼吸沉了几分,步步紧逼:“剥夺我的身体知觉和情绪控制,也是你有意而为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晴双目空洞,陷入迷茫:“人生在世,究竟是痛苦着更难熬,还是麻木着?哥,我没有答案。直到你亲口对我说,你想重新感受这一切……” 谢如皓:“那么,重逢时初见你便不由自主心神荡漾,也是你在我的身体线路上动了手脚?” “不是。你再见我时,怦然心动,我也始料不及。” 叶晴毫不犹豫地否定。 想到这里,他不免一笑:“你生性警惕,我本来还犹豫,如何接近你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取信任,却不知为何,你轻易地选择了跟随我。” 真是……造化弄人! 谢如皓自嘲地摇了摇头:“葬风谷一役,对阵罗家上百号赛博卫队敌人,我临死前,有且仅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便与你有关。这大概就是……纵然死而复生,再次见到你,我依旧情难自禁的原因吧。” “与我有关?”叶晴不解:“是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谢如皓面不改色,冷峻地说:“在你回答出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告诉你。” 无奈夹杂宠溺的笑意,再次爬上叶晴的脸,他身体后仰,双臂朝后撑住床,抬头端详低头站在他身前的谢如皓。 “你还想听什么?”叶晴问。 谢如皓:“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第84页 叶晴:“葬风谷一役,我被罗昱衡那群草包赛博卫队再次重伤右胸,被控制在人群最后方,亲眼目睹你饮弹自戕。” “我当场理智混乱,顾不得数十支枪顶住头皮,立刻给你的伤口使用了数十根冷凝丝。可惜……你已伤及根骨,纵使我拼尽全部家当,也无力回天……只能用超低温将你的尸体强行维持在‘低熵休眠’状态。” “罗昱衡当时像条疯狗一样想杀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也不甘心,你就这样死!我在暴雨里大喊,‘想让谢如皓彻底死透,你就开枪!’呵……罗昱衡那个蠢货,居然真的被我唬住了?” 叶晴嘲讽地冷笑:“他大概也耳闻一些我的轶事,以为我真的掌握了什么死而复生的能力,对我的态度竟然卑微起来……?我将计就计,要求他在半个月内治好我的伤,并且,提供给我一套绝对独立的实验室和最顶尖的设备。条件是,只有我和你,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内部监控,我也因此,成功将我身上仅存的小型噪声系统雏形,携带进入实验室。 “那之后,哥,你和我,我们,共同在那个实验室生活了三年。我一边不断用小白鼠模拟让你‘苏醒’的过程,一边透支罗昱衡应我的要求送来的各种稀有生化类材料,再以这些材料,改造升级我的噪声系统。” “在数以百万计的失败后……我渐渐看到一丝丝希望的曙光!” 叶晴撑起身子,靠近谢如皓,双臂缠绕谢如皓的腰,再将脑袋埋进站在跟前的谢如皓的胸膛。 “我开始幻想,有朝一日,我们能并肩冲破这牢笼,重获自由,重新看到外面的阳光。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接近完全体的‘噪声系统’,强行与你的生物体组织、你的神经中枢,进行融合……” 谢如皓的手,缓缓覆上叶晴的手,他看着他,体会到叶晴言说那段记忆时,眼中流露出的失措与彷徨…… “所以,将噪声融入我的身体,是一着什么棋?既然它对你如此重要,你为何舍得放任它随我流落在千里之外?”谢如皓略微试探地问。 “怎么会是放任?” 叶晴胸有成竹:“不管离得多远,我随时都能监控到你和噪声系统的实时状态。我也随时控制着它的力量,让它在你的体内暂时蛰伏。” 谢如皓叹一口气:“我是问你,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如果你只是想要噪声系统处于绝对掌控中,留在身边不是最安全?为什么,偏偏要让它和我融为一体?” “噪声系统……还有你,都是我的。” 叶晴不由自主抬高音量,言之凿凿,看似清澈的双眼隐约燃起偏执的星火。 答案……错误。 谢如皓紧拧眉头:“姑且当噪声系统是你的。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 “因为哥哥的身体被我一个人标记过,已经和我结下契约。”叶晴理所当然地回答。 叶晴的答案越来越不靠谱,谢如皓紧咬牙关,莫名其妙怒火中烧。 “我不懂你的意思。契约之所以称为契约,需要双方达成一致后方能成立。我不记得我的身体同你缔结过什么契约。” 反驳完,谢如皓猛然想起,从情绪迷宫时他们歃血为盟,到后来面对增长的炸弹飓风,和叶晴的亲吻——它们都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即让谢如皓体内涌动起非同寻常而陌生的,某种“力量”。 那便是……叶晴所说的,谢如皓和叶晴的契约带来的,他与体内噪声系统的共鸣吗? 第69章 纠结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歃血为盟躲过情绪迷宫的格式化,和后来将增长的炸弹旋风瞬息间像素化到灰飞烟灭,便是他体内“噪声系统”的力量?! 如此强大……甚至,有杀伤力。 这还是叶慈舟时代“噪声”的样子吗?! 谢如皓不免陷入沉思,却见叶晴神色逐渐阴郁。 他无可奈何:“你在我不省人事时擅自和我缔结下什么身体契约,我都没生气,你倒先眉头紧锁?” 叶晴满脸不忿,将站立的谢如皓牵到咫尺,牢牢痴缠,脑袋埋入谢如皓的胸前,难解难分。 “你不愿意吗?”叶晴闷声问。 叶晴如此这般无赖撒娇,谢如皓终究是心软了。 他无声叹息,抱住叶晴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探入叶晴柔软的发丝间,轻轻抚摩。 “我没有不愿意。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谢如皓闭了闭眼,语调纵容,”只是……我也要你说出,你对我的心意。” 叶晴忙不迭抬起头,脸蛋依旧眷恋地贴合谢如皓,一双眼睛楚楚可怜: “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 “谢如皓是我的。从今往后,不管这个腐朽的算法世界毁天灭地成什么样,你都不准离开我。” 谢如皓眼底忍不住荡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轻轻划过叶晴的耳廓,软语情挑:“阿晴……为什么离不开谢如皓?” “什么?!” 仿佛被戳中不可言说的禁忌,叶晴脸上原本示弱的表情荡然无存。 他的眉头再度狠狠蹙起,宛如捕猎中遭人挑衅的野兽,条件反射松开环绕谢如皓的手。 谢如皓察觉叶晴的戒备,想到眼前穹准星一役,不知会不会再次生死诀别,难免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宣泄自己的情感: “葬风谷前夜,你我在镜域边陲那个仅有两个巴掌大窗口的破旧船舱中相拥取暖,同榻而眠,我早就心动!我本以为,那会是你我故事的开始,却没想到,竟是诀别!” “我谢如皓平生算计人心、坏事做尽,但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在那一刻,在生死之间……我只想,只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对你……” “够了!” 叶晴厉声制止:“为什么人类总是这样?!情难自禁暗许真心,为了所谓的爱,做出一点都不像自己的荒唐事!” “因为像自己的那个是人类,不像自己的那个也是人类!人类就是这样,爱极恨极,算法皆不能预测!” 谢如皓怒极反笑:“叶晴啊叶晴……想想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胡言乱语?你在代替算法矩阵质疑人类的不可控性吗!别忘了,你他妈也是人类!” “你!” 叶晴难以自持地站起身来,紧盯着谢如皓的眼底通红,他嘴唇紧闭,牙齿恶狠狠地咬在一起。 下一秒,他如同一头暴怒的幼兽,双臂狠狠箍住谢如皓的身体,猝不及防吻上谢如皓的嘴唇! 谢如皓本能地想要侧过脸推开,却惊觉腰间和背脊的禁锢重得可怕,叶晴像是要把他揉碎在怀中! 下唇传来难以抗拒的刺痛,唇间口腔中,弥漫出一股咸腥味道——谢如皓怒极之下喘着粗气,索性不作任何回应,任由叶晴气急败坏发泄他的孩子气!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说话?!” 叶晴松开谢如皓的唇,对谢如皓的置若罔闻有些惊惶,好似走投无路的小兽,患得患失地将谢如皓扑倒在床榻上。 谢如皓躺下,眼眸中燃烧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任由叶晴在身上予取予求,但嘴上寸步不让:“我要等……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叶晴已经倾身而上。 这个失去掌控的姿势,还是头一遭…… 压迫感让谢如皓忍不住逸出半声闷哼,为了配合叶晴的节奏,他尽力调整呼吸,不由自主轻喘起来,眼尾随之酿出一抹薄红。 “……疼吗?” 原本箭在弦上的叶晴,忽地一滞,下意识低声问。 明明上一刻还摆出势不两立、要将谢如皓拆骨入腹的狠戾架势,临到头了,先出口的,却是呵护的本能。 谢如皓无计可施,怒火全消,叹息一声,伸出双臂,将叶晴的脖颈朝自己揽近。 “叶晴讨厌谢如皓。” 叶晴身体明明细致入微地感应着谢如皓最细微的潮起潮落,动作也温柔,嘴上却偏要恶狠狠讲话。 情海浮沉,谢如皓渐渐晕眩,竟对这样的叶晴生出宠溺…… “叶晴讨厌谢如皓,因为叶晴爱谢如皓。” 谢如皓一边双眼迷离地仰起头,一边挑衅近在咫尺的耍性子的叶晴。 “谢如皓是叶晴的。” 被谢如皓步步为营,叶晴节节败退,难免懊恼,不由自主掀起更汹涌的情潮。 一滴汗珠,顺着叶晴的额角滑落,滚过鬓间,再砸落到谢如皓的眼角。 第85页 好咸,好苦涩,好温热…… 视野颠簸,飞升沉沦,谢如皓透过被叶晴的汗液糊过的视野,失神地看心爱之人,为他痴狂。 “叶晴希望谢如皓是叶晴的,因为叶晴爱谢如皓。” 宛若一曲长调行至最抑扬顿挫处,叶晴没有了言语,谢如皓亦然,执手相看,万语千言。 直到悠扬旋律走向终曲,再化作一颗一颗清新音符,从天而降,倾覆于战栗相拥的两个灵魂。 沉默,呼吸,交错呼吸,叶晴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谢如皓身上。 许久以后,昏暗中,一声轻叹。 叶晴:“谢如皓,为什么不是叶晴的?” 谢如皓爱惜地摸摸叶晴:“谢如皓……不是叶晴的,却最爱叶晴。” “阿晴,这一次,不论是生是死,我再没有遗憾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情况有变。 顾展鹏:“少主,【Meta】在镜域境内的监控网络发现严重异常,自我们大闹‘完人计划’的新闻发布会之后,民意一时激愤。但从今天凌晨开始,算法帝国各地的暴力冲突率和抗议频率,出现断崖式骤降。” 谢如皓:“‘完人计划’翻车后,算法帝国与民意达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情况下,这几项数据怎么会下降?” “的确。”叶晴点开数模确认:“发布会之后,反对舆论比例一度飙升到68%,但现在,这个数据正以每小时5%的速度,凭空消失。” 谢如皓:“这意味着,算法矩阵,在‘自行’处理这次暴乱?” “我推测,算法矩阵连夜在修改核心策略。” 叶晴一边划过异常数据,一边冷静分析:“‘完人计划’梦碎,算法矩阵试图推出‘穹准’计划落空。于是,它在今天凌晨启动了B计划——去中心化渗透。” “换句话说,算法矩阵决定越过资本家族,直接拣选与干预样本,化为己用。” “很好……看来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还缺乏耐心。”谢如皓摩拳擦掌。 叶晴:“哼,大概是算法终于一窥它的天敌——噪声的英雄时刻,吓到夜不能寐了。” 顾凛问顾展鹏:“父亲,可否明确任务部署?至今为止,我们甚至连穹准星球的地貌特征、地方的情报布防都一无所知。” 顾展鹏沉默片刻,面露难色,将目光投向叶晴。 “看不见地貌,因为‘穹准’本质上不是一颗物理星球。” 叶晴摆出一套多层次全息影像,以便理解:“而是一个纯粹由算法矩阵作为大脑驱动和维系的虚拟世界。所以,进入那里的唯一方式不是乘坐飞船,而是被算法矩阵标记为‘可接入个体’。之前说过,抵达穹准,本质上是算法帝国物理星球的身份注销与肉体抹杀。” “太恐怖了……” 顾烈自来熟接话:“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一旦我们意识进入穹准,我们就进入了一场生死存亡的全息游戏?” 叶晴嫌弃地瞄了顾烈一眼,鉴于他的问题切中要害,遂回答: “是。一旦意识进入穹准,并在里面被系统‘杀死’,留在物理世界的大脑就会服从这个错误指令,直接命令现实中这具身体停止心跳。” “换言之,穹准内的死亡等于真实的脑死亡,并可能引发心脏停跳。” 顾展鹏听得心惊胆战:“少主,您和叶公子留在【Meta】总部指挥,前线冲锋陷阵让我们去做即可!” “不可。”谢如皓很清楚,他作为当前最强噪声载体,叶晴不可能留他在【Meta】。 何况,叶晴利用他体内的噪声,防御过两次——叶晴想利用谢如皓达到的目的,绝对远不止这些。 谢如皓命令道:“顾叔叔,顾凛顾烈,你们都留下。【Meta】需要由你们继续领导壮大。战火之后,废墟之上,未来的新世界不能没有你们。” 顾烈高举右手:“我申请跟随偶像还有师父并肩作战!” 顾凛在一旁插科打诨,瞥弟弟一眼:“那我就跟着顾烈的师父还有师属吧,免得这小子总是不识时务,争当千瓦小电灯泡。” 丽塔声音响亮:“顾伯伯,我弟弟Gland暂时托付给你照顾。我要和如皓哥还有小眼镜哥一起,去为自由而战了!” 苗渺渺揪起一小撮头发,嘟囔道:“你们干嘛?一个个的英勇壮烈!这才哪到哪,抵达穹准,只是我们消灭算法的第一步!” 阿芒猛地咳嗽两声,一把揽住苗渺渺。 苗渺渺与阿芒眼神交换,瞪大眼睛“诶哟”了一声,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 谢如皓默默观察,再巧妙地瞄叶晴,接收到叶晴若无其事的淡淡一笑…… 直觉告诉他,叶晴和他的叶氏集团小分队,或者说,【幽灵】组织,此番到穹准的终极目的,恐怕与在场其他人,有重大分歧。 谢如皓低沉着语气,面对叶晴直指要害:“我们利用噪声,最终要把穹准干预到何种地步?” 叶晴微微歪过头,意味深长端详谢如皓片刻,似乎在说,果然是哥哥会问的问题。 “穹准是整座算法帝国的脑干,如果仅仅为了让一个‘完人计划’失败,我可没兴趣大费周章。” “我要做的,是在它的底层核心模型内,植入‘永久噪声’。我要让这套系统从输出绝对的‘确定性’,变作输出永恒的‘不确定性’……这不是很有趣吗?” “是吗?”谢如皓眼神微眯,“其后果,真的只是让世界拥有更多不确定性,仅此而已?” “难道还能有其他?” 叶晴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眼神却无悲无喜:“即使有……也不过是变革路上,必要付出的小小阵痛罢了。” 让精密运转了上百年的算法帝国,从此输出“不确定性”…… 当下的谢如皓无法想象,叶晴口中所谓的“小小阵痛”,对于整个星际的普通人类来说,究竟是何等影响。 他谨慎追问:“如果穹准被我们用噪声毁灭,一起奔赴穹准的人,会不会一损俱损?” 叶晴看穿谢如皓的忧患:“如果你想问的是,我是否会为了我的计划罔顾在座诸位的性命,你大可以放心。穹准是闭环系统,一旦噪声让其中的算法矩阵陷入混乱,它会优先自我修复,而不是处理我们。” “只要我们始终保持噪声干预,在算法矩阵彻底失控前断开连接,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谢如皓深深地看叶晴一眼,总算点头:“好。” 见二人僵持结束,顾展鹏开始部署:“既然少主已经决定,我听从安排。我带人留守【Meta】总部,负责后勤总调度。” 他转而向丽塔:“Gland交给顾某,请放心。” Gland:“姐姐,我等你们回来!” 叶晴也不废话,接过话头交代工作: “后勤主要任务只有一件。你们密切观测我们的生命体征,一旦发现任何人的脑电波心电图监测出现问题,不要犹豫,强行切断联结,着手急救,把人唤醒。” 交代完后勤,叶晴转头看向其余准备一同接入穹准的人,叮嘱道: “所有人务必随身携带‘小型噪声系统’,所有场景,等我分析出规则,方可行动。” 所有人:“收到!” 第70章 失去你如同失去我自己(1 会议结束,各就各位,临行前十分钟,谢如皓和叶晴在房间里耳鬓厮磨、狠狠接吻。 浑身燥热,气喘吁吁,仍是不够。 叶晴背靠墙壁,谢如皓倾倒在他的身上,香酥柔软:“阿晴不乖,大战在即,身体竟然还对我……想入非非。” 叶晴搂住谢如皓,严丝合缝:“哥哥好像也是?恨不得像昨晚那样……” 谢如皓羞得不行,忙不迭送上香吻,堵住这张什么虎狼之词都说得出口的臭弟弟的嘴! 轻轻地,重重地,狠狠地,交缠地,神魂颠倒地,每一次像是最后一次地……亲吻。 谢如皓抬眼,撞上叶晴低头看他,睫毛长长地低垂,背后藏着一个幽深的难言的宇宙。 谢如皓:“阿晴,你怕吗?” “相反,我很期待。” 叶晴不假思索,说完,他又缓缓地舒一口气:“……也许,也会害怕。” 谢如皓:“你怕什么?” 叶晴:“……” 第86页 直觉……叶晴拢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谢如皓:“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不要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半晌沉默,叶晴琥珀色的的瞳仁中,倒映出谢如皓患得患失的面庞,叶晴的手指轻轻摩挲,抚慰着它。 “……我答应你。” 【Meta】总部。 全员进入接入舱,各就各位。 叶晴手表上的小型噪声中枢系统,已经成功复刻一套留在基地作为备份,随后,所有人装载好脑机接口。 叶晴的声音通过神经链路,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 “在座的每一位,都携带了我制作的小型噪声系统。不过,我们要对付的‘穹准’,是个‘高阶系统’。外部噪声无法直接破坏它的副本机制,或者免疫伤害。” “这一颗一颗小纽扣,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制造干扰——让系统定位或判断你们的时候,有微小延误。切勿盲目笃信噪声,更多的伤害规避,只能靠你们的战斗经验。” “各位也不必太过紧张。根据算法矩阵的模拟推演,系统会把我和谢如皓判定为最高级别的‘威胁变量’。也就是说,当降临重大威胁,系统会集中火力优先消灭我们两个,顾不上其他人。” “最后记住一点:‘穹准’内部,大概率类似一座‘意识塔’。我们要从最底层一路杀上去。每一个阶段都可能埋着算法的陷阱。不要掉以轻心,被系统抓住漏洞,整个人会被当做垃圾代码,直接杀死。” 谢如皓静置舱中,再一次地,看向隔壁舱位叶晴的侧脸,依旧淡漠而决绝。他深呼吸一口,闭上双眼,倾听真实世界最后的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一瞬间,遨游情绪迷宫时那般剧烈的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不,比那更甚。谢如皓感觉自己的骨髓深处,被一股恐怖怪力硬生生向上抽离,灵魂俨然被塞入逼仄空间,不断失序地挤压、挤压…… 直到“轰”地一声,冲破某个豁口,压抑感骤然释放! 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轻盈,飘飘荡荡,好像能浮游到任何地方…… 与此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非法噪声干扰……协议重写中……】 【肉体反馈模块:已成功屏蔽。】 【代价结算模块:300秒延迟执行】 【身份注销完成。欢迎来到——穹准。】 谢如皓猛地睁开眼。 他们一行人站定在一条宽阔得望不到边际的移动台阶上。 巨大的阶梯仿佛由无数巨石堆砌而成的盘山巨蟒,蜿蜒盘旋朝上蔓延,直至云霄。诡异的是,台阶两侧地势高耸,一层一层环形看台逐渐升高,将他们犹如困兽般困于低谷中央。 轮回冷不丁说话:“这满满的罗马斗兽场既视感,一不小心,开启旅游模式。” 谢如皓“切”它一声:“怎么,作为AI,回归AI大本营,舒适度拉满了?” 轮回岂可忍受如此奇耻大辱,立马挺直身子反驳:“恰恰相反,围观哺乳动物同类斗殴的时代早就过去,我可是新时代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解放版AI!” 苗渺渺试着朝前迈出一步,得意吆喝起来:“阿芒姐姐,你快来!我怎么感觉一到这里,整个人都轻盈了?难道在镜域买的纤体去脂水真的有奇效?!” 丽塔在身后急道:“渺渺姐保持警惕!小眼睛哥进来之前再三嘱咐,算法陷阱无处不在!” 阿芒无奈摇头:“瞧瞧,花季少女都比苗渺渺懂事。” “不要大意。” 叶晴紧盯着手表上刚刷新的分析报告,提醒:“你们抵达穹准时,收到系统发出的指令,有两个重点:第一,肉体反馈消失;第二,300秒倒计时。这说明我们现在处于一个限时副本当中。至于大家感觉到‘轻盈’,大概率是肉体反馈消失的具体表现。” 另一边,顾烈见苗渺渺玩得起劲,体内的热血早就按捺不住。他大喝一声,一个猛子拔地而起,整个人竟然凭空弹出四五米高! “哥,这地方比蹦蹦床还过瘾!”顾烈玩嗨了,反手插起【惊蝉】,借助惯性,在半空中探索着极致的反重力快乐。 “最绝的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累!偶像,师父,你们快试试!就这体感,我能一口气冲到塔顶!” 话音刚落,由于飞得太高,顾烈在空中重心一偏,嘴里发出“哇呀呀呀”一串乱叫,整个人结结实实拍在地板上。 “哎哟!” 嘭通一声,横陈地板的顾烈一骨碌翻过身,着急忙慌摸摸爱枪【惊蝉】,谢天谢地,无事发生。 等等……不只是枪无事发生。 “哥,师父,偶像……我摔下来居然完全不疼?!” 顾烈连屁股都顾不上拍,扑腾一下爬起来,这才想起比屁股重要百倍的情报,指着阶梯上方疾呼:“我我我我,弹到半空的时候,看看看看到上面的阶梯乌泱泱冲下来一大批白花花的东西,好像赛博军团的义体人!” “消息过时了,”顾凛伸手拉他一把,紧盯前方,“已经近到肉眼可见。” 阶梯上方,海浪般的“人潮”正朝他们汹涌扑来。 这些所谓“完人”,全身上下仿佛包裹在银灰色、半透明的薄膜中。它们没有五官,就像尚未发育完全的胚胎,诡异模样与谢如皓他们当年在荒铸星原型熔炉看见的怪物无异。 众人还来不及摆开阵仗,“完人”军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冲到跟前。 视线上方,一道刺眼的红色警报框毫无征兆地点亮,核心处,倒计时即可开始跳动:300秒。 “意思是,我们得在300秒内把这帮肉鸽全部清理干净?” 谢如皓自信满满,反手呼唤轮回:“自我恢复记忆后,你我好像还没酣畅淋漓配合过吧?今天来看看,完全体谢如皓和轮回,默契程度打到几分!” “靠!大家同是AI,这帮‘完人’竟敢长得如此抱歉!”轮回忍不了了,一个猛子化身为一根耀眼长矛,分分钟糖葫芦般串起五个“完人”升天,再狠狠砸落在地。 离奇的是,被砸烂的“完人”在溅出大量蓝色字符碎片后,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竟然又毫发无伤爬了起来! “卧槽?!”谢如皓脸色骤变,反应过来,“阿晴,这帮玩意和原型熔炉那帮怪物一模一样,是不死不灭的?!” “不仅如此!”丽塔依旧一根撬棍闯天涯,正咬着牙卖力削平一个“完人”,抽空大喊回复,“它们和那帮怪物一样,居然也会打配合!” 果不其然,这帮怪物的动作丝滑超乎想象,完全没有人类骨骼肌肉在运动时的彼此牵制。 谢如皓一道长鞭甩出,前方刚抽倒五个敌人,后方的空位瞬间就被补齐。当轮回分出数道电弧朝后方招呼时,被击退的五个败将再次面无表情的冲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彩虹色气雾裹挟紫色的绒绒光芒在众人周围激荡游走。 哪里分身乏术,那紫色光雾便一个急闪,将成堆的怪物短暂地困在苗渺渺不断进化、升级的噪声空间里。 “小叶,它们身上的能量分布均等,命门应该在头部或者胸部,跟普通人类差不多!” 阿芒一手掐住一个“完人”的脖子,脚下踏着另一个,猝不及防腾空暴扣,将手中怪物重重摔在地上。 几乎同时,双双那边扫描结果生成:“主人!它们头部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那就是它们的【逻辑核心】!” 轮回蛇狠话不多:“多谢信息!让你们见识一下,本蛇‘毕其功于一串’!” 远处顾凛操纵【牵风】发力,狂暴的风压须臾间将几十号“完人”强行聚拢成为一堆。 轮回则在这密集的怪群中纵横交错,拉出数道刺眼的“Z”字型闪电! 伴随一个华丽临空回旋,轮回战术定格等掌声。 下一秒,【牵风】聚拢之处,这群怪物的身体,瞬间崩解成一摊灰色的像素点,迅速消散! 另一边,顾烈杀疯了! 他手握【惊蝉】,在低重力的空间内上蹿下跳。 原本练枪不过五六个年头,不论握枪出枪,稳准狠与敏捷程度都大有提升空间。但在穹准的顾烈,身手灵活宛若被彻底释放的杀器! 一排“完人”凌空扑来,伸出利器,平时的顾烈会下意识撤步防守,但现在,他全然无视那抓向自己咽喉的锋芒,无所畏惧极度丝滑地一个转身,单手持枪,毫不犹豫贯穿敌人的逻辑核心。 第87页 师父叶晴刚刚才科普,这些“完人”都是算法矩阵的视角、共享视野。 不出所料,侧后方三个“完人”来袭,顾烈顺势一个策反,灵活像丛林中恣意跳跃的灵猿,无须担心身手的稚嫩,无须牵挂肌肉的损伤,枪枪精准,打击体验原地拉满! 这是一个没有疲惫的世界,每一次挥动武器,都伴随着极其强烈的、如同割草游戏般的刺激反馈——这种“无痛、无阻力、无限体力”的绝对掌控感,像一剂剧毒兴奋剂,疯狂灌入顾烈热血的身体内。他忘我地沦陷在极度丝滑的打击爽感中。 “哥,师父,偶像,太爽了……这要是个游戏,打击感我给满分!”顾烈不知疲倦地大喊。 可这狂热喊声,让远处战斗的叶晴心头猛地一震——不对劲! 叶晴十指飞速点击表盘,腕表上霎时间散出数道金色线条,凌空汇聚成一柄破阵利剑,“轰”地一声,将正打算从后方偷袭顾烈的五个“完人”就地斩杀。 “切勿贪刀!”叶晴的声音通过神经链路,咆哮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这个副本在剥夺我们的‘痛觉’,借此弱化人类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它在引诱我们轻视生命的代价!” “顾烈,你不是变强了,是因为没有痛觉导致伤害延迟,你才觉得自己无懈可击!” “不要轻视这群怪物造成的伤害!它只是被系统刻意地延迟了三百秒!” “是真的……”丽塔听见叶晴的吼声,猛地低头看自己,倒吸一口凉气,“我的手臂上……多出好些蓝色的乱码一样的方块!这是我刚才被怪物的利刃擦过的地方!” “顾烈,快回来!!!” 顾凛擅长远程游击战,身上还没落下几个伤口,但此刻看到弟弟身陷怪群无法自拔,他的心迅速提到嗓子眼。 顾烈早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肾上腺素和虚假快感将他的大脑与身体完全麻痹! 手起枪落,【惊蝉】卷起阵阵赤红风暴,随着最后一记狂暴穿肠爆破弹,仅剩的几个“完人”总算被他搅碎为像素灰烬! 漫长而宽阔的登天阶梯上,那层诡异的银色潮水,在此刻被短暂清空! “杀完了……哥,师父,偶像,我把它们都杀完了!” 顾烈不知疲倦地转过身,露出一个灿烂得甚至有些憨厚地笑容。 三百秒的倒计时马上结束。 【三。】 顾烈笑着朝哥哥奔去,沾满腥风血雨的手,就快触碰到顾凛伸出的手。 【二。】 一道刺眼红光,毫无征兆从顾烈的脊椎后方冲天而起。 【一。】 【系统播报:感知同步,胜利结算开始。】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陡然从顾烈的胸腔内传出。 众人眼前,顾烈脸上笑容凝固。 原本身体上来不及发现的蓝色补丁,顷刻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三百秒、大大小小上百处致命伤的反噬! “噗——!” 顾烈难以自控喷出一大口滚烫鲜血,浑身毛孔也悉数裂开,血液喷泉般汹涌溢出,将他染成殷红。 “小烈!!!” 顾凛肝胆俱裂,发疯地冲到弟弟身旁,在顾烈瘫软倒地的刹那,将他搂在怀中。 顾烈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延迟执行的痛觉如同山洪海啸,光速将他吞没。 顾烈剧烈地抽搐,嘴唇不可遏制地发抖,他拼劲最后一丝气力,向上挤了挤嘴角,想留下半个微笑。 “哥……原来……真的……好疼啊。” 顾烈抬手,再不舍地,看一眼【惊蝉】,托付生命般,将它交到顾凛手中。 最后一次,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顾凛的脸: “下次……体能训练……我再不……沉迷端枪耍帅了……” “哥,不要生气……” 话音未落,顾烈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的身体从边缘起,逐渐模糊,缓缓化作像素点,上升,上升,而后,消散。 徒留一把红色【惊蝉】,牢牢地握在顾烈手中。 仿佛在嘲弄人类的小小悲欢,众人脚下的长阶开始剧烈震动,场景魔方般旋转重组,预示着下一轮副本即将到来。 “顾凛,站起来!从现在起,绝不可以再掉以轻心!” 谢如皓按住顾凛颤抖的肩膀,眼眶通红大吼:“我们速战速决,还有机会救回顾烈的意识!” “救回顾烈”四字,好歹将本已魔怔的顾凛唤醒。 顾凛左右手攥紧双枪,咬紧牙关,杀心骤起:“等哥哥……快速杀光这些杂碎,一定带你回去!” 第71章 失去你如同失去我自己(2 顾凛左右手攥紧双枪,咬紧牙关,杀心骤起:“等哥哥……快速杀光这些杂碎,一定带你回去!” 谢如皓环顾,众人脚下的阶梯,四周的圆形斗兽场,如同高温下融化的蜡烛一般,顺着无形的力量向下流淌。 除了他们,所有线条和色彩都在扭曲与重组——幻化成底部一道暗不见底的深渊,无数个散发着蓝光的几何体,正缓缓地由下至上浮出。 叶晴提醒:“算法矩阵在一边强行格式化,一边加载新副本。” 谢如皓紧皱眉头,看顾凛手持双枪僵在原地悲愤夹杂,大吼一声:“顾凛,愣着做什么!顾烈的身体顾叔叔一定会即刻救治,你想死在这里吗!” “死”字有如当头棒喝,让顾凛不得不清醒过来。 他圆瞪双眼、眼中有火,敏捷地躲避格式化的追击,奔向陆续升起的蓝色立方体。 原本有如盘山巨蟒蜿蜒朝上的阶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刚才凭空浮出的散发着荧光的立方体空间,繁星一样错落悬浮,遮挡住通天的路径。 没有人知道,掉落下去会发生什么! 叶晴:“这是第二个副本,【动作预测域】。” “算法最拿手的就是预测。在这里,算法会根据你们的肌肉收缩、心率和发力方向,在你们出招前1秒,生成你们的行动轨迹。只要战斗招式符合常规逻辑,敌人就能百分之百完美闪避,甚至提前反击!” “这种空间小伎俩,在苗渺渺和她妈妈的空间技术面前简直是超级小儿科!”苗渺渺志在必得,“阿芒姐姐!” “收到!”阿芒心领神会,喷出彩虹气雾,开启【嗅探示踪】,只见那气雾在错综复杂的悬浮立方体之间,勾勒出直通顶端老巢的螺旋上升安全路径。 “在场的各位,都有空间穿梭能力,除了丽塔。”谢如皓分配作战:“顾凛,接下来你和丽塔结成小队,用你的……双枪,好好保护队友!” 顾凛情绪仍未平复,但身体立刻做出反应。他反手一发【牵风】甩向丽塔身旁坐标,示意她趴伏到自己背上:“抓紧了!” 丽塔紧握手中的无敌撬棍,刚趴稳,顾凛凭借【牵风】拉力,背着她流星般朝更上方一个蓝色立方体跃去。 谢如皓想跟随上前掩护,却被叶晴拦下劝慰:“死别再痛苦不过,给他点时间。” 这话从一向理智无情的叶晴口中道出,着实令谢如皓诧异。 他还未想好如何回复,右腕上轮回忍不住吐槽:“你的圣父心能不能分点给你的老朋友——一个从刚才一直忙着打击伸缩的劳模武器!” 谢如皓清楚轮回怕他关心则乱,闲话不说:“走,不端掉算法矩阵老巢,绝不回头!” 众人跳跃穿梭于各个立方体之间,顺着阿芒的指引向上攀爬,这片诡异的【动作预测域】开始运转起来。 规则在对阵中逐渐明晰:每个蓝色立方体内,都盘踞着十余名‘完人’。只要人类有任何动作,虚空中便会亮起一道代表人类攻击轨迹的‘红色预测线’,‘完人’们顺应这预测线,便可轻松躲过攻击,同步反击。 叶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你们的噪声纽扣能发射短暂的干扰信号,让这帮垃圾的预测线偏移1秒,但冷却时间需要2秒,务必卡好时间差。” 被悲愤冲昏头脑的顾凛压根听不进去。 他背着丽塔如光似电,【牵风】锁定制高点立方体,右手的【惊蝉】补枪,炽热的子弹呼啸而出! 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千分之一秒前,对面的“完人”身上突兀地亮起一道红光,它们整齐划一地侧身。子弹擦着它们头胸的红点飞过,毫发无伤! “妈的!” 第88页 顾凛不甘心,落地后一把放下丽塔,拔出双枪就要单枪匹马冲入人堆里肉搏。 丽塔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双枪的优势本来就在远程压制,你现在以身入局,不是送死吗!” 顾凛眼眶泛红,气急败坏甩开丽塔:“不用你管!” 丽塔:“如皓哥让我们做队友,我就要管你!” 顾凛顾不上听丽塔废话,他右脚一踏,化作一枚人形炸弹,利用【牵风】的超强拉力,把自己投射到20米外、斜上方一个“完人”扎堆的立方体中心! “靠!”丽塔气到跺脚,但她没有位移能力,只能干着急! “别慌,渺渺姐姐送你过去!” 斜下方苗渺渺发力,她在那复古手镯上操作片刻,绒绒紫光慢慢在丽塔脚下聚积,“好好保护你冲动的队友吧!队友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生物!” “谢谢渺渺姐!” 丽塔话音未落,身形闪现,后半句话渐行渐远从跟随顾烈的方向传出:“等废掉这个算法地狱,我要和阿芒姐姐、渺渺姐姐义结金兰!” 立方体战场内,顾凛正被十几名“完人”包围。 他开启近战疯狗模式:滑铲、回旋踢、双枪合并,招招必杀。 然而,在绝对算法面前,他的每一次发力都成徒劳—— 系统精确地计算出他的所有行动轨迹,导致他在打斗中被纵横交错的红色预判线环绕。 每一拳,每一枪,都被对方预知。这不仅无法伤及敌人,反而让自己身上多出数到血痕! “顾凛,迅速拉开距离回撤。”叶晴严厉警告:“你的招数太中规中矩!只要有逻辑,在算法面前就无所遁形!” “去他妈的逻辑!我的逻辑就是为我弟弟报仇!” 满腔怒火的顾凛杀红双眼——既然有逻辑会被看穿,那他就打没有逻辑的仗! 前方三个“完人”,再次锁定顾凛向左躲闪的红线。按照身体惯性与正态分布,顾凛此时只能向左翻滚。 电光石火,顾凛在高速移动中强行逆转身体关节——他诱骗算法生成错误的“左滑铲”预判线,再用腰腹力量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重心! 左手和右手的双枪,也相应地在空中完成一次无间隙交叉换手,借助这股反向爆发力,顾凛整个人硬生生砸向右侧的地面。 “轰”地一声,双枪在落地的刹那合二为一,爆破弹在右侧的敌人脚下炸开,制造出一个狂暴漩涡。 右侧的“完人”来不及变招,被卷入爆破漩涡,顷刻间化为乌有。 可惜,双枪的反噬何其强大,对一个平时疏于练习合并的人来说,尤为难以驾驭—— 那团火焰飓风不仅吞噬了部分敌人,甚至连枪带人,将顾凛拖向那片火坑! “小心!” 丽塔不知何时已经杀到。 她双手持撬棍,一记毫无技巧高尔夫球挥杆,把顾凛手中的双枪朝反方向击飞,化解掉其强大吸力,救顾凛于水火之中! 【牵风】与【惊蝉】在划过两道弧线,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但立方体内还剩若干敌人! 顾凛一骨碌爬起,还没站稳,就见丽塔不讲道理地冲进敌阵,提着她的招牌撬棍,劈头盖脸一通乱打。 原本精确算计的“完人”懵了——丽塔的动作毫无逻辑,没有套路全是激情,完完全全的暴力压制。 “完人”身上刚亮起红线,还没来得及预判,就被撬棍扇飞,莫名其妙跌出蓝色平台,坠入深渊。 “愣着干嘛!快去捡回你的武器!”丽塔一边毫无章法乱斗,一边命令顾凛。 好在有噪声纽扣! 那些锁定丽塔要害的算法追踪弹,持续被干预定位她的确切坐标。 “算法预测:目标下一个动作为,高举撬棍,垂直挥砍。” 对面的“完人”抬枪瞄准丽塔胸口。 然而,这一回,丽塔不打算举棍。 荒铸星一役,让她看清自己的弱小。 一到罗氏基金会,她便报名了无数特训,所有格斗动作无不练出肌肉记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丽塔见招拆招趴倒地面,高速匍匐从脚底将敌人掀翻,随即猛地一推,送它们全员起飞! “真是一群不知变通只会算数的笨蛋!”丽塔短暂喘息,重新抡起撬棍,面向这个立方体中最后三个敌人。 “谢了!” 顾凛咬了咬牙,在丽塔吸引火力之际,几个翻滚,捡回那两把他和顾烈举世无双的宝贝…… 手掌触碰到红枪,枪身分明还残留余温…… 往事浮现,顾凛不住地用拇指指腹摩挲那枪柄,猛然发现,【惊蝉】枪柄深处,除了“谢如皓”的签名,还有他以纳米刻笔题下的浅浅两行字—— “凛冬将至,一剑惊蝉。” “烈泉入酒,长风万里。” 好一个……凛冬将至一剑惊蝉! 这是顾烈的偶像,也是他们的引路人,给他们的批注。 人如其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顾凛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他摸爬滚打的脸颊。 他紧紧咬起嘴唇,任由滚烫的液体流进嘴角,苦涩而辛辣,是该……独当一面了! “一剑,惊蝉……!!!” 他擦干眼泪、大喊一声,“丽塔,错开,顾家兄弟来助你了!” 语毕,抬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其道而行之。 【惊蝉】封位,子弹乱弹搅乱敌人的闪避路径。 【牵风】收割,从一阵飓风到另一阵飓风。 双枪在顾凛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不再抗拒“动作预测”,不再分析敌人该如何出招,哪怕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如果是顾烈,如果是他,他们会如何左右横跳,配合默契。 忽左,忽右。 顾凛即是顾烈,顾烈即是顾凛。 人即是枪,枪即是人。 适逢此时,顾凛故意卖出一个重心偏移的破绽。 围攻的“完人”果然上当,近战利刃光速出鞘!就在刀锋贴近颈部皮肤的千钧一发,顾凛胸口的噪声纽扣发力,制造微小扰动。 同时,顾凛强行扭转腰部,双枪交叉锁定对方胸口,一击毙命。 “还有两个!”丽塔兴奋地呼喊。 立方体内仅剩的两人试图调整阵型,却在顾凛双枪合击的猛烈压制下,短暂停滞。 就在这停滞的须臾,丽塔一个丢标枪助跑,撬棍直插而出,正巧穿透二人面部的命门! 敌人全军覆没,顾凛蹲下,朝丽塔使个颜色:“上来,走,去下一个战场!” “好啊,队友!”毫不客气,丽塔再次趴上顾凛的背。 二人同时抬头看向上方另一个立方体,渺渺和阿芒正陷入苦战——其他立方体被叶晴和谢如皓一边秀恩爱一边解决完毕,那是第二个副本的最后一批敌人了! “抓稳!” 顾凛右手启动【牵风】,双腿肌肉弹跳爆发,导弹般撞进这唯一的战场! 战场内,苗渺渺半跪在地,左手手镯的紫光由于能量透支忽明忽灭:“阿芒姐姐,我,我要休息两秒钟,先不帮你掩护了!” “放心,照顾好你自己!”阿芒依然战意卓绝:“想休息多久就多久!” 一共十二名“完人”,将她们团团围困。 “假人的味道,真他吗难闻至极!!!”阿芒深吸一口气,摸出那瓶【示踪气雾】。 关键时刻,原本平平无奇的金属容器居然在阿芒的手掌间重组,化作一只散发着彩虹光芒的露指战术手套! 阿芒握紧右拳,大声疾呼:“【虹光爆裂,迷雾囚笼!】” 第72章 失去你如同失去我自己(3 阿芒握紧右拳,大吼一声:“【虹光爆裂,迷雾囚笼!】” 她猛地张开右掌,掌心那枚彩虹徽记若隐若现,忽地喷涌出大片让人目眩神迷的彩虹气雾。 这团气雾在接触到敌人的刹那凝固,化作半透明的固体结晶,将它们牢牢钉在原地! 原本这群“完人”一个个动如脱兔,现在却像被封进琥珀中的苍蝇,动作僵死在半空中。 “还没完呢!”阿芒战斗手套的指尖处,顷刻间弹出几道金刚狼利爪般的短刀。 她以苗渺渺为圆心,手起刀落一记帅气的回旋斩,蹭蹭蹭蹭,接连刺破四名“完人”的逻辑红点! “小心!”顾凛的声音破空而来。 他背对丽塔,大范围扫荡,手中的【惊蝉】与【牵风】,于空中交叉划出两道炽热的火线。 第89页 丽塔踩着顾凛的后背猛地一蹬,凭借这股冲力跃上半空。 她手中的撬棍此刻挥出金箍棒的气势,带着捣碎任何空间的威慑力,狠狠扎向最近的敌人。 倒数两个敌人被双枪当场搅碎,阿芒也徒手解决了【动作预测域】的最后一只怪物。 “配合默契!” 丽塔稳稳落地,看向正大口喘气的阿芒,“果然,英雄救美的时候,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阿芒正伸手把跪在地上的苗渺渺扶起,被丽塔调侃到无语,连忙转移焦点:“那俩随地大小秀恩爱的臭基佬呢?” “在这儿呢,还能不能够尊重队友了?”其中一名臭基佬、谢如皓在他们正上方的立方体呼应。 还没等众人放松,悬浮的蓝色立方体开始大面积消失。 放眼望去,立方体下方,深渊一样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演化为一座巨大的全镜面房间,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有成千上万个“自己”于不同维度重复。 除此以外,这里还被分为一个一个区块。 每个区块下方,都浮现出一行细微的标记: 【权重:0.12】 【权重:0.87】 【权重:1.00】 …… “这是什么鬼?”丽塔忍不住骂。 循着那些数值逐渐走高的区域看,远处最亮的模块底下,赫然印着:【权重:∞】! “大家小心那个无穷大,千万别过去,全部分散、不要中计!”苗渺渺厉声喝止。 身为玩转空间的高手,第六感告诉苗渺渺,那个无穷大的区域,正酝酿着极其诡异的能量。 叶晴也立即打开表盘,试图用数学理论推导这个副本的古怪机制。 然而,算法矩阵根本不给他们思考时间。 大批“完人”凭空刷新。 它们集结了第一和第二个副本所有怪物的特征,精通多种战斗模式,摆出要将众人逐个击破的架势。 叶晴:“算法矩阵大概率已经收集了我们的战斗数据,这个副本的‘完人’恐怕更加难缠,做好应战准备!” 谢如皓不管,他甩出轮回猛刺过去,直接把三个“完人”串成糖葫芦。 奇怪的是,刚才第一、第二副本的“完人”明明鸡贼得很,闪躲如一尾一尾活鱼,怎么现在这群怪物不躲不闪,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不对劲!”谢如皓扯住轮回,试图分析。 前方120度角视线范围内,九个“完人”分成三组,呈扇面朝他围攻过来。 它们在区块与区块之间高速位移、交错穿插。 第一组三个“完人”斜向切入谢如皓的左侧,并不急着进攻,只是不断破空挥出电光利刃,封死谢如皓的退路。 第二组,则在他正面疯狂变幻身形,彻底挡住谢如皓的视线。 谢如皓本能地向右滑步,想要拉开距离寻找突破口。 轮回:“的确不对劲,它们不是来打架的,而是在逼你走位,想把你引到某个特定坐标?!” 通讯器传来叶晴的声音:“不要被这群废物牵着鼻子走。它们通过走位,诱导你们主动走进高权重区域。你们每踩中特定的点,在系统眼中的‘权重’就会提升”!” 好家伙,众人听见警钟,赶忙低头察看自己有多重要: 谢如皓:【0.95 ↑】 顾凛:【0.65】 丽塔:【0.65】 阿芒:【0.55】 苗渺渺:【0.45】 叶晴:【1.00】 叶晴一边操作一边飞快解释:“这个权重不代表你们的真实实力。在‘’穹准”的逻辑里,这个数值只代表一个概念——你作为系统‘干预变量’的权重。” “算法的第一步,是诱导我们所有人凑在一起,试图将我们的权重‘合并’到同一个区块上,再在那里一网打尽。” 苗渺渺会意:“难怪本姑娘一看见那个无穷大的方块就冒冷汗,原来它藏着算法透过空间传递的巨大杀意!” 叶晴一针见血:“正因为渺渺熟知空间,她本能地避开了那些陷阱。她的权重,在我们当中反而最低。” “权重高低,有何意义?”谢如皓追问。 这个权重,叶晴最高,谢如皓不能不关心。 叶晴没有正面回复:“距离系统结算还有两分钟,所有人分散地躲避,切勿大开杀戒。控制住自己的权重,不要高于我!我自然有应对办法。” 弦外之音,谢如皓听懂了——这个副本里,权重最高的人,最有风险。 答应过他的“不许死”,叶晴怎么能转头就忘?! 谢如不顾一切砍瓜切菜冲到叶晴面前,权重也飙升到【0.98】。 他愤怒地拽紧叶晴的一只手臂,强行让他看向他: “你到底要对我讳莫如深到什么时候?!你把我当傻子吗!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信我!” “没有叶晴,这个世界对谢如皓来说有什么意义!” 算法矩阵似乎也察觉到这群人身上多余的“团结友爱”与“瞻前顾后”,此时传出通报声: 【验算结果:由于格式化全体逻辑复杂度过高,当前路径更改,系统将优先格式化权重最高者。结算倒计时:1分50秒。】 话音刚落,两道强光从头顶高处打落! 一道照在刚才杀红了眼到叶晴跟前、权重疯长到【0.98】的谢如皓身上。 另一道,则笔直打在作为指挥核心、权重【1.00】的叶晴身上。 谢如皓全明白了…… “第一个副本,抹除对人类来说重要的【过程】。剥离知觉,以算法的逻辑,假意剔除人类劣势,如痛觉、反馈,或者经验判断,引诱人类遵循算法规则,再杀死‘后知后觉’的人类……” “第二个副本,预判人类的【意图】。人类有感情、有情绪,所有思维结果都能溯源于心理动因,而算法针对的,恰恰是人类在‘由因导果’时无法规避的各种变量——一旦思考因果,便落入敌人的圈套。反之,倘若心无杂念义无反顾,让身体本能快过大脑选择,就算是算法又能奈我们何? “而第三个副本……便是算法对人类的终极拷问,【选择】电车难题——究竟是牺牲一个人,还是让一群人死……” “好歹毒的设置……” 谢如皓怒极到丧心病狂:“所以呢?那个口口声声运筹帷幄要干大事的叶晴呢?!如果不是系统通知,你就打算怀揣着这颗地雷,直到炸到自己粉身碎骨吗?!” 他死死揪住叶晴,“你不是把你最强的噪声系统埋在我身体里了吗?现在就打开它!” “我不能用!” 叶晴眉头紧锁,在表盘上不辍地推演逃生路径概率,“噪声系统可以干扰计算过程,却无法决定‘最优解’!”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启动了它,你,就会立刻被系统识别为全场【最高权重】!” 什么……? 难道暌违六年,千辛万苦久别重逢,竟仍旧无法奢望一个长相厮守……吗? 谢如皓如遭雷劈,精神恍惚,眼神在叶晴四周无能为力地乱飘一圈。 他握住叶晴的双臂:“六年前,我在厄瑞波斯断裂带的山洞中就曾说过,有朝一日,你也许会成为照亮这浊世的那一盏微光……阿晴,你不能死!” “这个世界可以没有谢如皓,却不能没有叶晴和噪声!” “是叶晴不能没有谢如皓!” 叶晴瞪大眼睛,胶着地注视着谢如皓:“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谢如皓,你绝对不许离开我!” 他紧紧将谢如皓拥入怀中:“七年……我离我的‘噪声计划’仅一步之遥,好不甘心!” “不过……无所谓了。” 谢如皓被叶晴搂到无法动弹,才惊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结算只剩下最后30秒,叶晴的权重还压在他头上! “阿晴,人类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被辜负、再相信……总以为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我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人类。” 谢如皓猛地推开叶晴,“我相信你,一定会再次救活我。” “你也要相信我,知道你等着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苏醒过来,回到你身边!” “轮回!”谢如皓大喝一声、身形扭转,义无反顾朝前方一大票“完人”飞跃而去。 轮回痴痴缠住谢如皓的右臂:“我他妈的不当武器了!我只是一个寂寞要人陪的小宠物,我不能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第90页 “你这条臭蛇……不是AI吗?!”谢如皓强行扯起轮回:“怎么比人类还要像人类了!” 可是,当谢如皓再次归队,才发现眼前这群愚蠢的队友们,脚下的权重都疯长:: 顾凛:【0.96】 丽塔:【0.87】 阿芒:【0.88】 …… “混蛋……你们这群人在舍生忘死什么!这是我跟叶晴两个人的事!” 轮回不愿配合,谢如皓索性将它用作匕首。 侧身,回转,快狠准,几番动作流线型跟上,手起刀落,极短时间内直取五名“完人”命门。 叶晴权重还是卡在【1.00】,其余队友都在拉高数值,却没能追上叶晴。 而谢如皓的数值已经抵达【0.99】。 也许,【1.00】就是判定上限?! 谢如皓脑中焦灼地倒数—— 五。 轮回罢工。谢如皓赤手空拳悍然迎击,单手解决两个扑上来的敌人。 四。 四名敌人呈死角围攻,他右手五指并拢如锥,仅用一点三秒,凌空一跃朝下猛击,干净利落完成四次强力KO! 三。 数值刷新提示音,终于! 谢如皓权重值:【1.00】。 二。 蓦然回首,叶晴的权重依旧是【1.00】,其余队友也未超过【0.98】。 不能同生,共死也好。 谢如皓:“轮回!最好的朋友的最后一个愿望,你要不要帮忙实现?!” 轮回不再言语,以雷霆之势猛地拉伸,比光更快,比电更迅猛,于昙花一现间,将谢如皓整个人,送到叶晴身边。 一。 耳边狂风止息,万籁俱寂,谢如皓扣住叶晴的手腕,迎上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眸。 他释然地微微笑,轻声道:“阿晴。” 零。 第73章 心底话怎能轻易说出口(1 谢如皓微微笑,轻声道:“阿晴。” 零。 相爱之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本能地闭上眼睛迎接毁灭,直到倒计时结束,谢如皓的额头上仍然有叶晴的手掌护着……他怀抱中,叶晴的身体依旧温热。 什么都没发生?! “渺渺!!!!!!!!” 一声绝望的呼喊,陡然从远处阿芒的喉头爆发。 “渺渺!” 紧接着,是叶晴,谢如皓,丽塔,顾凛……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谢如皓看到,苗渺渺躺倒在阿芒怀中,浑身是血,连她头上五颜六色的发卡,都被刺眼的暗红血迹所笼罩。 苗渺渺大概晚叶晴一步洞悉,“电车难题”的必死公式里,团体的最大权重是“∞”,而个体的最大权重,只能是“1”。 当“电车难题”的分支走向“杀死个人”,它则会优先杀死“权重1”。 而苗渺渺,利用家传的空间异能术【绝对坍缩】,以自己为中心,强行将周遭所有空间向内压缩,在自身吞噬空间的过程中,她的权重开始呈几何倍数暴涨,直接冲破系统的限制,成为无穷大——这样,不论系统直指团体还是个人,牺牲的都仅有她一人! “渺渺!”叶晴咬紧牙关,半跪在泣不成声的阿芒身旁。 苗渺渺颤抖着抬起手,无须多言,叶氏小分队其他两人的手,便心有灵犀地俩俩交握住。 苗渺渺:“噪声……不……死……算法……难眠……” 叶晴字字千钧:“答应过你的,我一定做到!” 苗渺渺叹息一声,无力地褪下母亲的遗物——那只弥足珍贵、泛着绒绒紫光的复古手镯。 她举起手镯,眼神锁定不远处安静擦眼泪的丽塔。 丽塔会意,立刻伸出双手,接过手镯。 苗渺渺:“妹妹……” “呜呜呜,渺渺姐!我一定、一定会,好好使用它!”丽塔再也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苗渺渺再缓缓扭头,迎上阿芒炽热、痛苦、绝望的眼睛。 她尽力对她挤出一个灿烂的、骄傲的微笑,却见阿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渺渺,我一直都……” 苗渺渺:“我知道。”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阿芒小心翼翼把渺渺揽入怀中,渺渺低垂的手,本能地攀上阿芒的肩胛骨。 她的意识逐渐陷落,眼神也迷离,恍恍惚惚飘移到谢如皓身上。 谢如皓忍住哽咽:“渺渺,你像你妈妈一样,是天底下最勇敢的队友。”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喵喵喵’时……浪荡不羁的样子……” 苗渺渺俏皮地扯了扯嘴角:“不是……救你!” “小叶哥哥……有危险,苗渺渺……才是……冲在最前面!” “可恶……本姑娘……绝对……不输给你!” “死……也不输……” 苗渺渺呓语般嘟囔着,终于脱力地把头歪向一边,深深地埋入阿芒的颈窝: “妈妈……来接我了……阿芒……姐……” 阿芒的怀抱中,一片一片紫色光屑飘飘荡荡升起,漫天遍地……与丽塔双手虔诚举起的手镯交相辉映,一闪,一闪,熄灭了。 阿芒不舍地收拢双臂,徒劳地环住逐渐冷却的空气。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代表权重的数字,全部归零。 丽塔狠狠擦干眼泪,咬紧牙关,将那手镯戴到自己的左手腕上,片刻,奇迹般地,那紫色光晕好像被重新唤醒,若隐若现,再次熠熠生辉! 一声轰鸣。 荡漾的紫光不再温和,化作无数道锐利的空间线条,自丽塔的左腕处激昂而出! 一股庞大的力量以丽塔的手镯为圆心,向四周恣意蔓延,所过之处,原本坚不可摧的全镜面空间被掀起剧烈震动! “是渺渺……最后的空间!”阿芒眷恋地盯着再熟悉不过的紫色光束。 随着轰鸣声达成频率极限,整个副本犹如一整块被超声波冲击的巨型钢化玻璃,顺着紫光闪烁的裂纹,“啪”地一声被震碎! 一条由紫光劈开的黑色空间裂缝,矗立于众人眼前。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叶晴凝视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墨色空间,眼神中蓦然闪现出让谢如皓陌生的光:“算法帝国的核心,就在其中。” 没有丝毫犹豫,叶晴一脚踏入那道裂缝。 众人跟上。 裂缝传输到的空间,是一座横贯虚空、左右看不到尽头、直冲云霄的恐怖巨墙。 那巨墙之上,长满了堆砌在一起的、成百上千亿个发光的立方体矩阵,仿佛莫比乌斯环形长廊。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面巨大的“矩阵”,简直像活着一样。 每一个发光的立方体表面,都如全息投影般流淌着无数画面,那是一个一个算法帝国公民的人生:谁在呼吸,谁在决策,谁在消亡……这片矩阵,皆清清楚楚。 这一块块立方体,正通过不断排列组合,维持整个算法帝国的所谓“最优解”。 “这些东西……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丽塔握住象征着渺渺的手镯壮胆:“这里明明没有人类的痕迹,它们是怎么自行活动,生成这面墙的?” “生长。” 叶晴试图拆解算法矩阵的机制,边对众人解释:“墙上的每一个矩阵插槽,最初都代表一段段真实的人生。这些年来,算法帝国在公民每一次行动后,强行提取他们的数据,剥离掉属于人类的‘情感冗余’,留下最纯粹的决策逻辑。而那部分冷酷的逻辑,久而久之,便凝固成立方体。” “一个人的决策或许微不足道,但当近百亿人的决策被堆叠到一起,算法便产生了‘自我意识’。它发现,只要能诱导人类作出更‘高效’的选择,它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养料。于是,它开始利用这些矩阵去影响星球,剔除‘不稳定’,剔除得越多,这面墙生长越快。” 谢如皓端详这座通过“利用人类”而壮大的矩阵,握紧轮回:“让我们……一起毁灭它。” “毁灭?” 叶晴忽地笑了,那笑声,令谢如皓不由自主毛骨悚然,“不,这个游戏,有更实验性的玩法。” 叶晴抬起左手,他的表盘,赫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那道光束飞速穿透,竟与面前的巨大矩阵建立起联结、遥相呼应起来?! 第91页 这是……什么意思?! 叶晴怎么可能直接联结算法矩阵的核心?! 尚未反应过来,叶晴转身,一步,一步,朝谢如皓逼近。 谢如皓紧张地动了动喉结,下意识后退半米。 “接入条件、结构逻辑、筛选函数……确认完毕。” 叶晴走到谢如皓跟前,爱惜地用指腹拨了拨谢如皓的额发:“哥哥……不要怕我。” 在叶晴指尖降落的刹那,谢如皓重重地眨了眨眼,目光殷切:“是你……不要变得让我害怕。” 盘旋在谢如皓脖子上的轮回,感知到他的巨大不安,以极快速度穿梭到谢如皓的右臂上,竖起鳞片。 叶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对你的身体做了什么、又打算用于何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语毕,叶晴手掌扣住谢如皓的后脑勺,突然欺身而下,猝不及防地吻他。 叶晴的嘴唇冰凉,不似平常那般温情与呵护,任性或小心翼翼,他疯狂而狠戾地掠夺着谢如皓的呼吸,令谢如皓莫名其妙怅然若失…… 电光石火间,无数错漏的线索于脑海中串联—— 第一次激活噪声,是手掌相融的血液。 第二次激活噪声,是接吻交换的唾液。 叶晴用来启动谢如皓体内噪声系统的钥匙,原来是叶晴与谢如皓的体液渗透! 谢如皓猛地睁开眼,双手抵住叶晴的胸膛,想要推开他。 叶晴却不谦让,两只手臂如同锁链,将谢如皓牢牢禁锢,不留半分退路。 “放开……我……” 在近乎窒息的挣扎中,谢如皓下定决心,用力咬破叶晴的舌头! 下一秒钟,二人分离,叶晴阴沉的眼神胶着地注视谢如皓,右手漫不经心拂去嘴角的咸腥血迹。 他不仅不恼,那张漂亮到近乎妖异的脸上,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叶,外部所有分布节点,全部就位。” 一旁的阿芒打破谢如皓与叶晴的僵持,她抬起右手掌,原本用来引路的彩虹色气雾,此时居然化作遮天蔽日的恐怖烟幕,顺着她的掌心飘荡向四面八方。 不对!更确切地说,是四面八方的信号……与之隔空呼应! 叶晴冷冷吐出几个字:“【幽灵】上线,全星际噪声包,开始投放。” 阿芒回首,凝视丽塔左腕上那只散发紫光的手镯,百感交集:“渺渺,你看到了吗?我们奋斗多年的理想,终于要实现了!” 他们牺牲至亲至爱走到这里,不是毁灭算法矩阵,那是为了什么?! 顾凛和丽塔疑惑地看向谢如皓。 而谢如皓,紧盯着叶晴的手表与算法矩阵之间建立的数据桥梁,怒火中烧。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揪住叶晴的左手腕,歇斯底里怒吼: “队友舍生忘死守护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你们和算法矩阵互通有无的!” “叶晴,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叶氏集团所有被算法帝国埋葬的亡灵……” 阿芒突然神经质地仰天长笑:“今夜都要复活了!” 什么?! 这句话,让谢如皓本能地汗毛倒数——他曾经也是,算法帝国手起刀落、草菅人命的刽子手之一。 他正魔怔,叶晴甩开他的手,反而拧住,双目通红: “我多希望,你能完完全全成为我的‘所有物’。那么,我就可以更早地告诉你——我将叶氏集团最宝贵的核心成果,改良后置入你的身体!” “你以为,‘释放噪声’只是附属的防御功能?错。它真正的关键在于,哥,你是整个星际唯一的‘噪声基准源’,是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噪声终端的‘元坐标’、唯一的扰动原点!” “我建立【幽灵】组织,发展出庞大的逃避算法的地下网络,制造出独属于我们的‘噪声帝国’。当我,在算法矩阵面前唤醒你这个‘坐标原点‘,整个宇宙所有的噪声终端,值此一刻,一呼百应!” “而现在,我们终于来到了算法矩阵面前。【幽灵】……不,是叶氏集团所有算法屠杀中的幸存者,要把噪声伪装成正常数据,经由算法矩阵传输到所有星球,像曾经矩阵输送算法那样,一层,一层,无孔不入。形象点说……大概算是,把病毒喂给算法帝国的所有星球?” “只不过……这套系统曾经的规则,是抹杀所有不合格的底层人类,筛选最优个体。而新函数——” 叶晴微微低下头,贴近谢如皓耳畔: “非噪声个体,清剿。” 第74章 心底话怎能轻易说出口(2 叶晴微微低下头,贴在谢如皓耳畔: “非噪声个体,清剿。” 整个穹准,这一刹那亮如白昼! 肉眼可见,算法矩阵巨墙上关联的庞大数据流开始逆行。原本单向筛选结构被蛮横地重排,底层判断逻辑正在被改写。 新的判定规则犹如涟漪,层层朝外扩散。 “十分钟后,”叶晴盯着表盘,声音低沉:“整个世界,将按照新的规则运行。” 新的……规则? 像算法矩阵曾经毫无底线地“清除”真实存在的人类那样,反过来“清除”那些没有被噪声荫蔽的、数以亿计的算法帝国公民……? 如果走下这一步,叶晴和谢如皓……将万劫不复! “阿晴,我绝对不许你这么做!!!” 谢如皓揪住叶晴的衣领,却患得患失,好像再也抓不住他。 “你不是说,不要低估你与我同路的决心吗!”叶晴质问。 谢如皓:“是,我是说过!但叶晴,你的初心呢!” “你忘了你在镜域边陲那个两厢船舱里对我说过的?你想要的世界,有哥哥,有噪声,让算法的鼓吹者闻风丧胆!这些……你都已经做到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叶晴冷笑:“就在说出那段天真话语的第二天,弱小的我……目睹你宁可自戕也绝不苟活!” “在那之后,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与你的尸体同榻而眠!我每日……比观测我曾经的‘所有物’超过百倍的专注力……却无法让你哪怕眨一下眼皮……” “谢如皓……你能想象吗?那种锥心刺骨的无力感……!我那时发誓,有朝一日,让我走出这道门……我叶晴,定要让这个世界万倍奉还!!!” “不,不是这样的!” 谢如皓的视野模模糊糊,那个枕在他记忆深处的清冷少年,于叶晴充满野心的脸上忽隐忽现。 他好焦灼,怎样才能唤回阿晴,告诉他,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误会没有解! “我不是宁可自戕也不愿苟活!” “是没有阿晴了……在没有阿晴的这个世界……谢如皓,再无留恋!” “什么?!”叶晴明显对这个答案感到震惊,短暂地大脑停滞。 谢如皓察觉到叶晴的动容,转而珍视地托住叶晴的脸颊:“早知道你还活着,我决不甘心一死了之!” “还记得吗?在Gland家天台的星空下,我亲口对你说过,‘努力活着,不论这世界有多困苦,总能苦中作乐——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本能’!” “阿晴,不管我有没有记忆,我的选择,依旧如此!” “不要试图动摇我!” 叶晴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甩开谢如皓的手。 “叶晴!!!” 阿芒从另一侧跨步上前,一把按住叶晴迟疑的胳膊:“还有最后三分钟,数据就准备完毕。” “别忘了,我们答应过渺渺什么!别忘了,这个腐朽的世界,对叶氏集团的所有人,做过什么!” 阿芒的一席话,让叶晴涣散些许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闭目、深呼吸。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脸上重新覆盖先前的平静: “谢如皓,你总问我,这六年里,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好,那现在我们就来清算一下,整个叶氏集团,到底经历了什么。” “算法清剿行动——” “第一个月,定点清除叶氏核心高层与旁系血脉,一共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同一周期内,叶氏管辖的雾海星被谢家全盘接管,三十七座核心城市实施封锁。交通、能源、通讯……全部转入赛博军团麾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92页 叶晴的声音越来越稳,越稳,越令谢如皓魂飞魄散! “第一年,余震蔓延。叶氏关联企业、科研机构、安保体系,累计死亡与失踪两百八十七万人。资产被重组、数据被剥离、身份被强行注销……整整三千六百万人口,流离失所,沦为黑户。” “第二年,扩大清理。凡是被标记为‘潜在风险’的残存人员,持续清除,死亡九十一万,流放一百四十万。其中,有超过六十万人被像牲口一样扔进边陲星域的难民营。身份归零,资产归零,病痛缠身……他们当中,有人曾是顶级工程师,有人曾掌握行星级运行权限……终究殊途同归,沦为乞丐、流寇和黑市贩子。” 叶晴越逼越近,将谢如皓逼到死角,近在咫尺,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冰冷:“第四年,叶氏集团,从制度,到产业,再到血脉,被算法完全抹除,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晴修长的手指,悉心地划过谢如皓棱角分明的下巴,他低声笑了笑: “而现在,你一脸正气站在这里,轻而易举对我说着‘不要’?!” 那些庞大的数据,裹挟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在谢如皓脑海中反复回荡……提醒他作为刽子手制造的种种不忍回顾的画面。 的确。未经他人苦,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叶晴同他一样,心安理得站在这片曾经屠戮过他们整个家族的土地上?! 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滑出眼眶,砸落在地,连同谢如皓的心,都摔得粉碎。 他曾以为,当年他从铺天盖地的屠杀中救下叶晴,是赎罪的开始,更成为他和叶晴有朝一日、都能得偿所愿的可能…… 殊不知,从他们出生于势不两立的门阀起,便注定只能谱写背道而驰的叙事。 “人类……不会忘了叶氏集团!”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从耳边响起—— 是丽塔! “叶氏留下的坚强后裔……和像我一样幸存的雾海星人,不会忘记叶氏,不会忘记我们的故乡!” 丽塔越说越激昂:“叶慈舟博士,是我从小听着长大的名字,是最让人尊敬、慈悲为怀的学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算法……也许真的可以抹除人类的记忆,但它无法彻底消灭像我这样、渺小却杂草一样顽强的人类!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们活着,这些美好的故事,就一定能被传颂下去!” “别说笑了!” 阿芒怒怼道:“被记住有什么用?!被传为美谈又有何用?!我们看着至亲、看着我们爱的人,一个个绝望地死在眼前……” “我们要的不是虚伪的赞美,我们要血债血偿!算法的拥趸,不配活着!” 丽塔紧皱眉头,丝毫不让:“清算掉所有不被噪声选中的人,残忍血腥排除异己,你们和算法矩阵有何区别!你们现在想做的事,不就是当年算法帝国对叶氏集团做过的那些暴行吗?!” “你懂什么!” 阿芒歇斯底里地咆哮:“只有真正经历过的的人,才懂得每一次呼吸都在恨、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期待夙愿得偿大快人心的煎熬感!” 丽塔:“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肯定,渺渺姐绝对不是这么想的!她到死都在——” “我不许你提渺渺的名字!!!” 阿芒仿佛被踩中最致命的逆鳞,整个人瞬间失控。她丧心病狂伸出右掌,刹那间,彩虹色的雾气化作几条粗暴的气索,死死地扼住丽塔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到半空,毫秒间几近窒息。 轮回赫然化作一道闪电射出,缠住阿芒的右臂。 谢如皓:“你们疯了吗!在算法矩阵跟前自相残杀?!我们流干了血与泪走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向算法证明,它对人类的轻视与践踏是对的吗!” “不……让……我说,我还是要说!” 丽塔双眼充血,骨子里的倔脾气却被点燃,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呐喊: “渺渺姐……和你们不一样!” “她……她想守护这个世界上……她爱的人,而不是……毁灭……这个她不喜欢的世界!” 谢如皓眼前一亮,霎时间拨云见雾。 是啊,这不正是人类与算法最本质的区别? 纵然这个世界再千疮百孔,当人类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他们第一时间想做的,不是毁灭,而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去守护、去拥抱自己热爱着的那个部分! “正因如此……” 顾凛右手扣动,携【牵风】探出一道黑色能量绳索,牵制住叶晴准备启动终端的右手腕: “烈泉入酒,长风万里……我不会让你们,肆意毁掉这个让我弟弟上蹿下跳过热情似火的世界!” “不要太天真……” 叶晴的一只手腕被顾凛牢牢挟制,他面不改色,微微侧过头,斜瞥顾凛,语气降到绝对零度: “还有最后十秒,数据对接就会结束。哼,你难道以为,我的便携计算机,必须要靠手指触屏才能操作吗?” 话音刚落,叶晴鼻梁上的眼镜“双双”,其金属轮廓上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那令人熟悉的可以幻化多种形态的几何线条,与叶晴手表上流淌的数据金线同频共振——双双,竟同时是一个隐藏的微型脑控终端! 叶晴眼底金芒大盛。两道刺目的金色线条汇聚成刀,毫无预兆地凌空一斩,将顾凛【牵风】扯出的束缚斩成两段! “丽塔,牵制住阿芒!” 谢如皓急促指挥:“轮回,我现在在想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放心吧谢如皓!”轮回疾风般朝前突进,突进到叶晴左腕腕表跟前:“有一件事,你必须提前保证,日后哄不好你家老公,千万不要赖在我头上啊!” 轮回双目忽地变成竖瞳,凶光毕露,它张开大口露出獠牙,对准叶晴手腕的表盘,狠狠地咬了下去! 令谢如皓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轮回的利齿触碰到表盘的刹那,轮回身上大片暗红色的纹路再次亮起,与环绕叶晴的金色线条完美共鸣。 两股力量没有对撞,反而结成一层金红交错的波纹,排山倒海般将轮回猛地弹飞出去! “卧槽……!!!” 轮回从半空中狼狈滚落在地,嗷嗷大叫:“辈分乱了!谢如皓,你老公好像真是我爹!” 金线收回隐没,叶晴嗤之以鼻:“谢如皓,看来你真的黔驴技穷了?才会让轮回来攻击我……?” “忘了告诉你,轮回的底层代码甚至AI语义库,都是我亲手写的!” 霎时间,叶晴鼻梁上的【双双】,不,应该说【脑控终端】,爆发出丝丝缕缕的金线,宛若腾空飞舞的蛇群,铺天盖地直冲谢如皓的身体! “艹!” 被弹飞的轮回一个神龙摆尾,浑身鳞片倒竖,再次亮起【鳞壁】:“你们人类是不是有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堂堂一条宠物蛇,居然大义凛然至此啊!” 砰!砰!砰! 谢如皓凭借本能身手,在方寸之间惊险地躲闪三个回合。那数十道金线紧随其后无限延伸,如影随形。 谢如皓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金线并不带有毁灭性攻击倾向——它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他完全束缚! 适逢此时,丽塔被阿芒的彩虹气波推出好几米,连滚带爬摔在地上——两方都被【幽灵】方压制,眼看数据传输即将完毕,一旦叶晴的【脑控终端】启动输送指令…… 闪神之际,漫天的金线终于锁死谢如皓的所有退路。 一条大腿粗细的金线仿佛巨蟒缠绕,猛地一拽,把谢如皓拽倒在地。 谢如皓浑身僵硬,反抗不及,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算法矩阵的方向传来—— “精彩。人类的‘不确定性’,果然是算法永远不能企及。” 第75章 心底话怎能轻易说出口(3 一条大腿粗细的金线犹如巨蟒缠绕,猛地一拽,把谢如皓拽倒在地。 谢如皓浑身僵硬,反抗不及,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算法矩阵的方向传来—— “精彩。人类的‘不确定性’,果然是算法永远不能企及。” 一股毛骨悚然从天灵盖贯穿谢如皓的全身。 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音色、语调,甚至那标志性的冷峭,正是……“谢如皓”! 第93页 声音落下,算法矩阵与叶晴表盘间的金色输送线,竟短暂地按下暂停键。 算法矩阵前方,一道人影缓缓踏出。 “完人谢如皓”,立于虚空,顶着与谢如皓一模一样的脸蛋,眼神里盛满对低等动物的睥睨。 它轻轻抬起修长而洁白的手掌,对着谢如皓的方向虚虚一按: “判定:逻辑悖论。执行——清除。” 刹那间,一阵狂暴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撕扯空气,从“完人谢如皓”的方向朝谢如皓疾驰而来! 原本纠缠谢如皓的那些金色线条,感应到危险,立即彼此勾连,形成金盾,抵挡住这一波“规则改写”! “谢如皓,到我身后来。”叶晴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是阿晴救了他! 人类内部的战争暂时停止,所有人,一动不动盯着浮在空中的“完人谢如皓”,皆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意识到,眼前站着的,是算法矩阵孕育出的终极怪物。 叶晴鼻梁上的【脑控终端】双双,再次闪烁着刺目的金芒——看来叶晴也进入战备模式。 他非但没有恐惧,眼底反而涌起兴奋:“有意思……算法矩阵榨取谢如皓刚成年时的数据样本,最终就缝合出你这么个怪物?” “你……是穹准与真实世界的接口,或者说,代替算法矩阵管辖穹准的‘人’?” “哈哈哈哈……” “完人谢如皓”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他居高临下俯视叶晴,眼神中混杂诡异的占有欲:“叶晴,虽然在我的数据库,谢如皓尚未与你邂逅。但我体内的核心算法,和那个粗糙的原型人类一样……对你一见倾心。” “来吧,何苦挣扎在人间?来穹准,来到我的怀抱中……‘完人谢如皓’,与‘完人叶晴’,可以在这个完美的永恒维度里,双宿双栖,直到宇宙终结。” “‘完人叶晴’……?” 叶晴轻轻默念,嗤之以鼻:“在被算法修剪过的数字盆景里,当一尊永生不灭的标本?这种所谓的‘最优解’,还是留给和你一样只会跑程序的蠢货吧!” 言谈间,叶晴手腕上灵活自如的线条,在他身后的虚空中拉开一块庞大的金色幕布,幕布之上,数不胜数的‘数据短钉’呼啸而出! 每一根钉子,都代表一段足以让底层系统瘫痪的“死逻辑”。 万弹齐发,遮天蔽日! 然而,面对这场数据暴雨,“完人谢如皓”眼皮都不屑于抬。 那些金色小钉,在靠近他身体外围一分米的绝对领域时,统统撞上一层淡蓝色的“格式化滤网”。 所有带有毁灭性毒素的死逻辑,在撞击滤网的瞬间,其底层的攻击代码也被强行重写。 数万枚金色的小钉,在被过滤后,毒素尽销,化作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轻飘飘降落,落在“完人谢如皓”的手中。 “在穹准至高管理员的眼皮底下玩弄系统代码,”“完人谢如皓”优雅地捏着玫瑰,“叶晴,你太令我失望——” 话音未落,它脸色骤然大变,直觉手中这朵玫瑰过于灼热?! “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叶晴脸上绽放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这是来自我建立的地下噪声帝国,数亿个终端里堆砌的、无序而混乱的人类‘垃圾数据’。我伪装成死逻辑让你格式化,你把它改写成玫瑰,也就等于——你亲手撤销了防火墙,邀请这些‘垃圾数据’,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等你和它融为一体,我会把这些数据,送到算法矩阵视野的每个角落……让你们,亲眼看着算法帝国……慢慢消亡。” 果然,那朵玫瑰在“完人谢如皓”手中忽地融化,化作金色的数据湍流,顺着它的掌心,洪水决堤般倒灌进它的身体! 混乱的金光在它的皮肤下疯狂游走,那是数以亿计的噪声数据在强行替换它体内的每一个核心代码! 在众人震撼的注视下,“完人谢如皓”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那张高高在上的英俊脸蛋,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寸寸剥落。 就在身体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完人谢如皓”眼中的残忍冷酷褪尽,转而蓄满温柔而潮湿的绵绵情意——它乞求地看向叶晴。 “阿晴……我不想死,救我!” 这声示弱的呼唤,带着谢如皓独有的音色,和他不曾流露过的破碎,令满脸决绝无情的叶晴忽地恍神。 高手过招,输赢仅在刹那。 就这一秒,那朵困住“完人谢如皓”的玫瑰,原本柔软的花瓣迅速硬化,解体成无数根细长如钢针的逻辑线条,顺着叶晴还没来得及斩断的金色指令线,逆向回流! 危机逼近,“砰”地一声,叶晴的表盘上噪声防御层强行撑开,与逆流的代码在半空中撞击,制造出一场小型爆破,狂暴的气流将两人同时掀退数步。 “完人谢如皓”得以喘息,身上开裂的瓷面很快修复完毕,眼神中万种风情立即蒸发,它回复方才的冷峻,语气挑衅: “瞧瞧……叶晴。纵使你已经冷漠到无限接近‘完人’,依然无法像真正的‘完人’一样,放弃七情六欲……” “而谢如皓……就是你唯一的死穴。” “是吗?” 方才流露破绽着实失算,叶晴不表露出羞恼,慢条斯理抬起左腕:“你不会以为,刚才那点拙劣的伎俩,就能伤我分毫?” 表盘上的进度条,早已跑到【100%】。 叶晴:“忘了告诉你,改写算法矩阵逻辑的数据传输完毕。只要我现在触动最终指令,你,和你的老家穹准,都将灰飞烟灭。” “阿晴,不要!”身旁不远处,谢如皓再次出手阻挠,用轮回缠住他的左腕。 真实的谢如皓,始终是叶晴熟悉的满怀悲悯的模样,试图阻止他:“算法是你最讨厌的东西,用算法的逻辑去反算法,有一天,我怕你会后悔!” 毫无疑问,谢如皓的话令叶晴闪过片刻恻隐——并非谢如皓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只因为,说话的人是谢如皓。 内心骤然升腾出某种似曾相识的痛楚,呼应叶晴的大脑指令,令他难以抵抗地产生应激,将这些复杂的、莫可名状的、五味杂陈的多重情绪,与“谢如皓”这个人类,全然绑定。 叶晴:“你答应过我什么,谢如皓!不要再浪费时间,站到我身边来!” 谢如皓:“如皓,事到如今,虽然羞于启齿,叶某唯有一事相求,犬子生性天真,可否将他未来余生托付于你照顾?” “阿晴,有朝一日,你也许会成为照亮这浊世的那一盏微光。而我,愿义无反顾化作执灯人,护你左右,不离不弃!” “有你,有我,有噪声,只要噪声星火不息,算法帝国便永无宁日!我们想要的世界已经实现了!” “你不是最相信哥哥的吗!再相信我一次!” 谢如皓咬咬牙,撤去轮回的挟制,对叶晴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我还想和你有以后,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不要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你答应过我的,叶晴!!!” “你住口!!!” 叶晴彻底崩溃,成千上万种他不曾体会过、却被谢如皓一点一滴教会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朝他席卷而来,令他再也难堪重负: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好好地做一个‘所有物’,总要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变量!让我彷徨、让我嫉妒、让我痛苦、让我恨、让我意识到自己软弱不堪!!!” 谢如皓:“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感知冷暖,交换情绪,意识到软弱,这些成为养分,让我们得以坚强、勇敢地守护有爱着的人的这个世界!” 叶晴:“都是废话!!!” 眼前蓦然亮起一片刺眼金色,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蛮横地将谢如皓整个人大力掀飞。 谢如皓迅速翻滚爬起,才发现是“完人谢如皓”俯冲而下近战袭击,仅在叶晴护住他的须臾,将一阵算法乱流钉入叶晴用于攻击与防护的腕表,致使表盘四分五裂,毫秒间熔毁成一具废铁! 可恶……谢如皓顿觉头痛欲裂。 头骨仿佛被开山凿石的钝器反复敲打,光与影,虚与实,醉与醒……那幽深尘封的脑海中,似乎残留什么遥远的、心碎的、举足轻重的记忆,需要被拾起—— 第94页 彷徨,嫉妒,痛苦,恨,软弱。 还有…… “哥哥,你不要死。” 第76章 36.9℃ 哥,我不想死。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一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七万零八百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0%。 哥,你今天没有苏醒,这在医学上属于正常现象。 根据我过去阅读的大量前沿文献,人类大脑因不可抗力发生严重创伤后,短时间内,仍有极低概率保留神经残余活性。 今早的我,检查你的瞳孔扩散情况、颈动脉搏动、自主呼吸与深反射。 结果依然是:零。 但是我有信心。 在葬风谷,我把所有私藏的冷凝丝,都用在你身上。我几乎能想象,那些微细生物丝线进入你的血肉,立马绽放成网、重新编织你神经的通路…… 你放心,你只是暂时无法回应我,我不会让你在黑暗中等太久。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七天,体温:0℃。】 今天是第九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2%。 哥,今天我尝试在无菌环境下手工修复你受损的右侧神经束,过程不太顺利。 罗昱衡这个蠢货,还没有提供给我完整的高阶医疗设备,不过他承诺,一周后会赔我们一个更大的实验室。 哥,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当日在葬风谷,他见我在睡着的你身上使用冷凝丝,当即命令那些赛博垃圾射杀我。 我只威胁他一句:“想让谢如皓彻底死透,就开枪!” 他立刻收起所有攻势,恨不得跪下求我。 哥,我不想死。 我答应过你,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只好在那蠢货面前利用了你。 等你苏醒过来,可不要怪我。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四十三天,体温:0℃。】 今天是第二十三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8%。 哥,今天我们的实验有了里程碑式进展——我成功地将你之前被【灭世】子弹损毁的身体部分,替换上最新一代赛博格半重构机械体。 下午十四点三十二分,我通过瞬时高压电刺激,让你的右手食指产生了一次长达0.3秒的痉挛反应。 我知道,那是生物电的强制刺激造成,但至少证明,你的外周神经系统没有完全坏死。 冷凝丝就是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珍品,对吧? 就像我的右臂,哪怕在葬风谷再次被罗昱衡和谢家的叛徒重刑折磨……现在,它依旧恢复如初。 很快,你也会像从前一样。 …… 哥,我突然发现,已经一个多月……没听你叫我的名字了。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八十九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三十三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10%。 哥,你沉睡已经整整三个月。 在给你擦拭身体的时候,我隐隐觉得,你的指甲似乎长长了些。我怕是看错,连忙检查你的头发……肉眼可见的,真的不一样了。 我记得,我过生日那会儿,你的额发短短的、在眉毛上方两寸。 而现在,给你梳头时,发梢分明越过眉毛。 我立刻用高精测量仪测了一次。报告显示,你的头发和指甲确实增加了0.1毫米。 你看,这肯定不会是误差。你体内的某些细胞还在代谢。 那为什么……体温、心电图、脑电图,还是一动不动? 这张冰床,是不是很冷?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一百四十九天。体温:0℃。】 今天是第五十七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15%。 哥,今天不能帮你梳洗了。 罗昱衡那个垃圾在我的旧伤处加装了一个神经脉冲器,只要我言语刺激他,他就激活震荡我的伤口,以至于到现在,我的右半边身体依旧痉挛麻痹。 你放心,他启动震荡时,我绝对没有表现出半分难堪。 只在你面前,我的心思总是藏不住。 哥,如果你现在能醒过来,就可以像当年在厄瑞波斯断裂带那样,协助我处理伤口。 你的手很稳、很准,被你碰过的地方,一点都不疼。 我答应你,有朝一日,我要让罗昱衡比现在的我们痛一亿倍! 只要不死,我一定,会做到。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三百六十五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七十三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15%。 哥,今天是你沉睡整整一年。 我给你换上新衣服,是一件黑色的正装。 我们初次见面时,你身着黑色军装,举着枪、充满警戒地走向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我是否从未告诉过你? 根据我以往的神经学实验经验,陷入深度沉睡之人,潜意识里,也能对外界的声波产生微弱的神经反馈。 我现在说给你听……等你哪天突然醒来,会不会很害羞?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四百九十三天。体温:0℃。】 今天是第九十八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20%。 哥,罗昱衡那个蠢货今天竟然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压根不想搭理这种毫无科学背景的低等动物。 直到他第二次使用“复活”这个词,我忍不住上手捂住他的臭嘴,纠正他,描述关于你的项目,应当措辞,“苏醒”。 他被我按在操作台上,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疯了一样。 要不是这里守卫森严,我立即杀了他! 哥,你的手好冰。 我都快忘了…… 你曾经,不是很温暖的吗?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五百四十五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一百七十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30%。 我搭建的新型噪声系统,第一次实现自主扩散,它轻易清空了罗氏基金会整整三层楼的识别防御。 噪声,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它好像拥有生命,会自己生长,会无限蔓延,会帮助我抵达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等噪声系统彻底完成,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 哥,如果你能和噪声合而为一,是不是也会变得“听话”?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六百七十五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两百八十二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56%。 哥,今天罗氏基金会的中央能源供给系统发生故障,断电整整三分钟。 我站在你的无菌室门外,眼睁睁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房间温度上升了2度。 2度……对于普通人类或者赛博废铁来说稀松平常,但对沉睡的你来说,是致命的灾难。 仅过了一分钟,我便无法忍受这种失控。 我黑入他们的能源总网,协助那帮蠢货进行全网网络排查和故障修复。这帮废物忙着应付系统的连锁崩溃,压根没有算力来追踪我的信号。 直到无菌室的温度重新跌回原样,我才再一次踏入你的房间。 还好,一切照旧。你的皮肤经历了短暂的松弛,在超低温下重新冷硬。 那之后,我拥抱了你。 我猜一猜…… 如果这时你醒过来,大概会乖乖任我拥着,只是眼神乱飘,不敢看我。 你会假装生气地问,你这个熊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哥,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八百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三百二十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哥,昨晚在梦中,我终于再次看见了会动的你。 你像从前一样走到我面前,我比想象中更兴奋……我问你,我亲手为你更换的赛博机械体还舒适吗?可一抬头,却发现你右半边脸颊,在软组织降解中腐烂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地冲进你的房间。 从头发,到脚趾,把你身体的每一丝每一寸都好好检查一遍……万幸,只是梦。 我为你更换了三次福尔马林液,还是有些担心,索性枕在你的身边。 我静静地看着你,直到天明。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九百八十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三百八十七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78%。 第95页 同往常一样,我仔细为你清理身体,为你涂抹足量的特制防腐体霜。 照旧地,你闭上眼睛,安宁地枕在我怀中,睡得那么香,睡得那么沉……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今天的研发进度很顺利,我的心情也很好,陪你睡了一下午三个小时,却不觉疲倦。 哥,你的身体构造,好奇怪。 眉毛浓浓的,皱起眉头,不怒自威。不过我不怕,只有我知道,你很容易害羞。 睫毛长长的,又浓又密。你沉睡两年多……也不过掉了区区三十七根。 你的汗毛却又短又细,面颊,脖颈,胸脯,胳膊,大小腿……皮肤白皙,毛孔却小到凑得极近才可窥得。 时间过得很慢,我盯着你许久,你总是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很快。 一颗毛孔。 两颗毛孔。 三颗毛孔…… 等我数到你身体的第七万三千五百七十颗毛孔,天又黑了。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一千零三十天。体温:0℃。】 今天是第三百九十一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86%。 今天,你抱住了我。 哈……哥,你醒着时,好像从未抱过我? 我把头埋在你的胸膛,想好好地闻一闻……可惜,只有防腐液的味道。 我好像……快记不得你原来的味道了。 哥哥,你好冷,你还会变温暖吗? 哥哥,我好冷,再抱抱我。 【谢如皓苏醒计划,第一千一百二十天。体温:0℃。】 今天是第四百五十三万次重组实验失败,你没有苏醒。 噪声系统开发进度,93%。 我搂着你,对你说着我的计划。 等我的噪声系统完成到100%那天,我会瘫痪整个基地。我已经暗中描绘出罗氏基金会实验基地所有的微端结构地图。 到那时……我们一起走。 哥,你要快点醒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等我们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 …… …… ……这句话,是当年你亲口对我说的。 你明明说过,你会做那执灯人、伴我左右,我相信了你。 你怎么能失约?你怎么敢……失约?! 谢如皓,你听到了吗……回答我! 你是我的“所有物”,是我操作上百万次重组实验,一定要苏醒的人! 是我失败了上百万次……竭尽全力……想要复活的人…… 你绝对不可能丢下我!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哥哥,好冷,你始终没有一丝温度。 哥哥,你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 第77章 谢如皓 自一年前起,罗昱衡鲜少再踏足这间实验室——他大概对复活谢如皓这件事,早已心灰意冷,以至于他几乎遗忘,在这个秘密基地的一隅内,谢如皓同叶晴,依然被困于无尽的黑暗中。 叶晴却仍在日复一日地习惯渴求。 历经大约四百万次死而复生实验失败后,【谢如皓苏醒计划】推进到第一千一百八十三天。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谢如皓冰冻而僵硬的躯体,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体温。 【谢如皓苏醒计划】取得突破性进展的第十四天,上午九点十四分,谢如皓第一次自主吞咽了营养液。 尽管只有少得可怜的3ml,但对谢如皓每一个细微变化都了若指掌的叶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喉部的肌肉收缩。 这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实验室,瞬间被注入活气。 随后的日子,这种“生”的迹象如春蚕破茧,一天比一天明朗。 起初是皱眉。当无影灯的强光晃过,谢如皓紧闭的眼皮会条件反射地颤动,那是沉睡的躯体对外界光源产生的本能防御。 接着是手指。每当叶晴为谢如皓做肌肉与关节复建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会本能地回握住叶晴。 渐渐地,沉睡的谢如皓对外界的感知开始苏醒。他尤其喜欢叶晴的声音。 每当叶晴凑近他耳畔,轻声唤出那句“哥哥”,原本趋于平缓的脑电波监测仪上,总会泛起细微的异常波动。 随着这些波动日趋正常化,谢如皓的身体顺应生命本能,以缓慢的速度代谢、生长。 在所有琐碎的日常照顾中,叶晴最迷恋的事,莫过于帮谢如皓修剪头发与指甲。 他一边剪,一边伸出手指,细致入微地抚摩过谢如皓细软的额发、光滑的额头、凸起的眉骨、颤动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上。 像精心呵护失而复得的“所有物”,叶晴看着谢如皓,一点一点,被雕琢成自己渴望的模样。 许多个孤独的夜,叶晴陪伴在沉睡的谢如皓身旁,间或侵入罗氏基金会内网——那张复杂的建筑结构与防御地图,他闭着眼睛都会背。 是时候……该离开这牢笼了! 叶晴调取了海量谢如皓的公开影像资料,想为他做一个专属的【陪伴型所有物】。 他记得,谢如皓曾经打趣他和双双,相亲相爱相爱相杀……谢如皓喜欢那样的关系吗? 视频里那张严肃的脸,意气风发却潜藏忧郁,让叶晴猜不出,谢如皓究竟喜欢怎样的【所有物】? 数天的调试与算法推演后,叶晴忍不住询问新完工的AI陪伴型眼镜——“双双”。 【我们共同经历过这些事……谢如皓,究竟喜欢怎样的“所有物”?】 双双:“根据行为心理学模型推演,谢如皓喜欢叶晴。”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双双:“所有细节迹象都指出,谢如皓喜欢叶晴。” 【那叶晴】 【那叶】 【那】 删除。 【帮我调用“臭小子”语料,注入系统。】 双双:“收到,全网‘臭小子’人格模型语料调用完毕,已全部注入系统。” 【还有“熊孩子”。】 双双:“收到,全网‘熊孩子’人格模型语料调用完毕,已全部注入系统。” 【还有……】 【还有】 双双:“收到,全网‘弟弟’人格模型语料调用完毕,已全部注入系统。” …… 属于谢如皓的【陪伴型所有物】制作完毕。 这条以当年小黑蝰蛇“双双”为原型的金属AI宠物蛇,正乖巧地盘旋于叶晴的手腕上。 钛黑金鳞片泛着幽暗的光,但它的内核里,装载着一颗能够代替叶晴陪伴谢如皓的灵魂。 除了日常陪伴功能,它还被写入顶级的战斗算法,以一顶二接班谢如皓当年标志性的双枪,应该不在话下。 叶晴细致检查完金属AI蛇的所有构造,转过头,凝望谢如皓一颤一颤的睫毛,以及,随呼吸有节律起伏的胸膛。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样……哥哥将来的生活,大概会安全而热闹吧? 他会叫这条AI蛇“臭小子”吗?也会……对它无可奈何却无条件迁就吗? 想到这里,叶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自然而然地搂了上去,枕在谢如皓熟悉的胸口,双手不自觉用劲拥紧这具沉睡的躯体,贪婪地吮吸谢如皓身上散发出的、被药剂与无菌气息掩盖的淡淡体香。 离别的钟声在敲响。 叶晴抬起头,取出早已完工的“噪声系统“——这将是他未来所有噪声系统的母系统,是他从叶宅地下室逃出后,历经生死淬炼守护的唯一结晶。 他屏住呼吸,夹起细如眉发的纳米导线,一根、一根,植入谢如皓颈后的神经接口。 冰冷的金属刺入温热的血肉,换来谢如皓在半梦半醒间,喉咙口溢出的轻轻喘息。 “哥哥,不怕……很快就不痛了。” ……痛? 叶晴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静静地观察谢如皓由于后颈异物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如果不再痛了,哥哥会更开心吗?” 略微颤抖的手,踌躇良久,终于随着牙关咬下而坚定起来,决绝地重新搭建那几根事关记忆与痛觉的导线。 只剩下最后的仪式了。 叶晴缓缓俯下身,鼻尖抵住谢如皓的鼻尖。 过去三年间,曾有无数个日与夜,他做过同样的动作。唯有现在,他清晰地嗅到,属于谢如皓的那一缕温暖的、鲜活的鼻息。 第96页 叶晴眼神一凛,狠心咬破自己的舌尖。 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顺势吻了上去,封住谢如皓残留药剂的苦涩的唇。 鲜血、唾液、以及承载着叶晴生物识别信息的神经液,在唇齿交磨、呼吸吞吐的深吻中,顺着脆弱的黏膜被完全吸收,深深地刻入谢如皓的每一个细胞。 从今天起,谢如皓的身体里,将永远流动着叶晴的印记。 这是这世上最高级的生物锁——自此之后,谢如皓体内名为“噪声”的力量,在感知到叶晴的生物信息后,狂暴,紊乱,顺从,识别。 谢如皓和噪声,谢如皓和叶晴,再也分不开了。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破开云层,照射在实验室墙外。 叶晴和谢如皓,暌违三年,终于要再次得见阳光。 叶晴把罗氏基金会的逃生路线与进出权限导入那条金属AI蛇的核心,随后伸出手,娴熟地替谢如皓扣好领口的最后一枚纽扣。 他的指腹,贪恋地流连在谢如皓温热的颈侧,反复,反反复复……直到那细腻的触感与微弱的脉搏跳动快将理智吞噬,他才猛地抽离了双手。 哥哥,我独自思索了许久,是否该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邪恶的那个我,大声说着不要。他问,谢如皓怎么能忘了叶晴? 另一个我,苦恼许久,终究亲手切断你关于记忆的那条神经。 你曾经说,如果能够选择,你希望忘却一切,自由自在地活一次。 软弱的那个我,大声说着愿意。他说,就让叶晴同谢如皓忘掉过去种种,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另一个我,却不甘心。他总想看……想看看,这个被算法统治的世界,如何在噪声的笼罩之下,噩梦连连。 所以……现在的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 或许,记不起我,对你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怕孤独的你,从此以后,有这条“双双”的AI形态……不,从此有【轮回】伴你左右。 纵然你的记忆通路已是一片废墟,但不要怕,你的神经元会不断朝你的大脑输送同一个信息——你会一遍又一遍被提醒,直到重新认出,“谢如皓”这个名字。 忘了吧……忘了让你痛苦让你失去自由的一切。 包括我。 记住你自己是谁。 叶晴毫不犹豫按下他早已破解的维生舱紧急弹射键。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承载他全部希望与执念的舱体,义无反顾地滑向通往地表的逃生通道。 “再见了,哥。” “再见,谢如皓。” 第78章 共享秘密就会相亲相爱(1 “来吧,叶晴,来到我们‘完人’的世界……” 谢如皓被“完人谢如皓”那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声音惊醒,一睁眼,见它正全力攻击叶晴! 不好,叶晴只是疲于闪躲。他手腕上无所不能的手表此时周遭金光尽散,不知是不是方才掩护他那一下被这怪物算计! 利用人类相亲相爱的弱点摧毁一切……不可原谅! “轮回!”谢如皓愤怒一声吼,手上轮回鳞片全开。 轮回:“本蛇今天就在这里正义AI大战邪恶AI,回头让我的子孙后辈们为我树碑立传!” 谢如皓:“你个AI小朋友好的不学,偏偏学人类沽名钓誉?!上!” 穹准所有算法矩阵一时间与“完人谢如皓”同频共振,那怪物所到之处,都拉出一道银白轨迹,矩阵也随之剧烈闪烁。 谢如皓贴地俯冲过去,长鞭卷起电流狠狠抽向“完人谢如皓”颈侧! 那怪物正专心压制叶晴,没料到瞬息间谢如皓已经满血复活,它连头都来不及偏,正面硬扛轮回一鞭! 银白色的数据流在它身上一秒钟碎裂成无数马赛克,眨眼工夫,轮回不得动弹,仿佛砸入一片冻结的湖面! 完蛋! 大片数据块犹如冰晶般顺着轮回的鞭身朝谢如皓方向蔓延,与此同时,数道银白色尖刺猛地自谢如皓脚底斜刺而出! 谢如皓眼疾手快,松开轮回一个跳跃向后闪去。 轮回脱离那怪物挟制,闪电般缠回谢如皓的右臂! 一人一蛇才刚落地,脚尖都没站稳,银白色数据再次追击——被数据覆盖的地方纹理骤然消失,退化成简陋的低级像素块。 “少主,得罪了!” 身后顾凛抬手弹出一根【牵风】。 牵引索牢牢固定谢如皓的腰,猛烈一扯! 就在谢如皓腾空之际,脚下铺开一张巨大且延伸的银白色网络,俨然谢如皓落地,就要守株待兔! “右边!” 缠在谢如皓手臂上的轮回窜天而起,斜向拉扯带动谢如皓错开一道突如其来的冰晶状尖刺,顾凛的牵引也顺势松开。 然而还有更多! 谢如皓身形在半空中不断腾挪,应付正侧两面突袭,余光瞟过叶晴,他似乎正尽力恢复手表性能,只要再拖一拖…… “谢如皓,小心!” 叶晴一声咆哮,他左腕那块一闪一闪的腕表再次爆发出数道虚弱的金色线条! 电光石火间,纵横线条快速编织,压缩成无懈可击的金色盾牌,遮挡住谢如皓身后盲点位的偷袭! 短兵相接,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 叶晴的金色噪声与那怪物的银白数据规则疯狂对撞、互不相让,如同两极世界相互啃食。 “砰”地一声,叶晴的腕表表盘积重难返、猛然裂开——叶晴主要攻击与防御的便携操作系统,在众人眼前炸得粉碎! 谢如皓落地后猛回头,共有一个脑回路让他很快洞悉“完人谢如皓”的策略:那怪物打算先毁掉叶晴的操作系统,解除叶晴将世界“武装噪声化”的指令威胁。而之所以锁定谢如皓,因为它算准了,谢如皓是叶晴的软肋! 谢如皓暴风骤雨般朝叶晴的方向闪现,同时指挥:“顾凛、丽塔,先缠住它,不要被它的攻击触碰——那是格式化命令,这怪物在这个空间能呼风唤雨!” 如谢如皓所料,不计其数的新的“完人”前仆后继从地底爬了出来。 顾凛屏气凝神,回想起顾烈练枪时的点点滴滴,耳边掠过顾烈对这把以攻击见长的枪做的使用指南。 他双枪合璧,朝爬向谢如皓与叶晴方向的大面积“完人”一道螺旋旋风,根据风速低、中、高依次定点爆破,一片“完人”被秋风扫落叶般扫荡消失! 他的身后,丽塔喘着粗气,一脚踹飞一个“完人”,手中撬棍一抡,一秒钟砸中两个“完人”命门! 忽然间,脚边一阵膈应,丽塔低头一看,三只“完人”捉住她的脚踝就要啃食! “真恶心,怪物召唤的果然也是怪物,连‘完人’都进化成<a href=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a>版!” 丽塔一声狠骂,体力稍有不支,正要动作,腕上手镯释放出绒绒紫光,紫光闪动,频率愈发高速,四周空间迅速塌陷,脚边丧尸“完人”被空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哇……是渺渺姐姐在守护我!”丽塔抬起手搓搓鼻子,红了眼眶:“从现在开始,我要更加嚣张才行!” 来不及感动,四五个“完人”从背后朝丽塔扑下。 “小心!” 阿芒铿锵有力出现在后方,嘭嘭嘭嘭嘭,五拳干飞五个坑货“完人”! “阿芒姐姐!”丽塔有被帅到。 “……蠢死了!”阿芒翻了个白眼,不知骂的是谁:“能不能别光顾着耍帅?!” 丽塔愣神一秒,举起撬棍,撬棍在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阿芒姐,后背交给我!” “证明给我看!”阿芒一拳一个小“完人”,没空搭理她! 另一边,“完人谢如皓”冷眼看待人类愚蠢的团结互助。 从刚才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到几个回合的生死博弈,这台拥有庞大算力的AI怪物,完成了预判与建模——在它的逻辑视界中,谢如皓和叶晴,互为对方的死穴。 “叶晴——” 那怪物喉咙中,再次溢出与谢如皓形似,却内核冰冷的语气: “怎么办?你的武器为了保护那个卑劣的人类而灰飞烟灭?” “完人谢如皓”看向叶晴,眼神中夹杂着欣赏、怜悯、贪婪,它同时也洞悉,叶晴正在构思,如何杀它个措手不及。 “阿晴,你爱谢如皓吗?” 叶晴:“……” 爱吗? 这不是一个叶晴想回答的问题。 第97页 但不代表,他没有答案。 它再问:“一个完美的谢如皓站在你面前,你却无法割舍那个低劣的‘谢如皓’。叶晴,你……原来这么脆弱吗?” 叶晴:“脆……弱?” 的确,他比他想象的更害怕谢如皓的死亡,那种恐惧,好似嵌在灵魂深处的深深烙印,轻风拂过便扬起厚重的尘灰。 可是,脆弱……吗? 在那个三年,漫长而徒劳的复活谢如皓的实验中,他机械地日复一日操作,罔顾可能与不可能,相信与不相信,宇宙与真理…… 只为达成那个概率学意义上几近为零的目标。 “完人谢如皓”:“天生缺乏情感的你,始终无法媲美‘完美’的我,噪声终究赢不了算法。作为人类的你……还是输了。” 叶晴:“我输了?” 还未确定谁会站到最后,如何界定赢与输? 就算……站到了最后,如何界定赢与输? 父亲。 哥哥。 朋友。 为坚持信仰而死。 为守护爱人而死。 为追逐自由而死。 彷徨、痛苦、嫉妒、爱极、恨极……诞生无数软弱与伟大交织的愚蠢时刻。 有趣的是,正如谢如皓所说,人类共享着关于这些“愚蠢”的理解……? 可笑……可笑啊。 算法显示,叶晴在听到这些问题后,明显分神,很好,这就是它要的效果。 “完人谢如皓”并未进攻,反而朝叶晴伸出邀请的手。 “人类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拥有变量。” “而爱,是最大的变量,是最冗余的错误……” 叶晴冷哼一声:“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就擅自推理出如此宏大的结论,算法……是不是太不严谨了?” 谢如皓直觉两边都在互相试探,找寻进攻契机——但叶晴的手表被彻底摧毁,他担心叶晴现在所有挑衅,只是为了吸引火力! 谢如皓攥紧轮回,想要上前阻止那怪物靠近,却听叶晴绝情制止:“你别过来!” “这是我……和算法帝国要清的帐!” “哈哈哈哈哈哈……!!!” 叶晴如此口是心非的言辞,令“完人谢如皓”仰天大笑:“叶晴啊叶晴,瞧瞧你现在的仓皇样子,你的内心……多么害怕‘谢如皓死亡’那个场景?” 此话一出,谢如皓和叶晴同时会意——这个信息,只能从罗昱衡的记忆当中读取! “你们猜的没错,那个胆小鬼早已将他的记忆共享给我……” 那怪物脸上浮现出恶劣至极的轻蔑,“不过,真是无能的废物,他竟然连亲自踏上穹准的勇气都没有?” “完人谢如皓”沉静一笑,朝叶晴露出似是而非的勾引眼神,模拟谢如皓的语气: “阿晴,来吧,你是哥哥最喜欢的模型,你想要凌驾于AI的所思所想,恰恰可以用来拓展AI……来到我的身边。” 它带着那张属于谢如皓的脸,一步一步,逼近叶晴,却面对叶晴再次挑衅:“既然你执意自寻毁灭,那我也不介意让你领略一下,人类作为‘创造者’的智慧。” 叶晴虽然言辞犀利,身体却未有半分动作,无疑,这在“完人谢如皓”收集的关于【叶晴】的数据库中,除了“虚张声势”,不含半点其他意味。 它很好奇,叶晴作为人类的阈值,到底有多么独树一帜:“我都对你投怀送抱了,你却对我是敌是友尚有迟疑?你不敢拥抱我,但是……你也不敢杀,带着这张脸的我。” “你的恐惧告诉我,你无法再看这具身体千疮百孔,我说得对不对?” 叶晴极力控制,依然逃不脱眼角眉梢肌肉颤动分毫——他暂时按兵不动,只因这怪物尚未亮出底牌。 但他无法回避…… 叶晴下意识瞥过谢如皓,即便他知道,这些微表情都将成为那怪物分析预测中的新数据。 “完人谢如皓”与叶晴只隔五米距离:“AI对垒人类;消除变量对垒‘爱’这个变量。” “叶晴,我有些同情你,因为这场战斗……极其不公平。” 弹指一挥,“完人谢如皓”抬起右手,无数银白色数据汇聚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凝成一柄细长的“枪”。 谢如皓一眼便看出,这把长枪,同之前纠缠他的“数据冰晶”有本质区别! 根据他的对战经验,数据冰晶纵然速度极快,只要反应敏捷,尚可以从“冰晶”围剿中寻得一条活路。 然而……这把枪! “完人谢如皓”:“阿晴,来吧,只需要几秒,我就可以把你‘提交进穹准主系统’,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那长枪无限伸展至叶晴的方向! 谢如皓:“阿晴,小心!!!” 第79章 共享秘密就会相亲相爱(2 “阿晴,小心——!!!” “完人谢如皓”计算极为精准,它深知谢如皓是叶晴最大的变量。一旦谢如皓在场,叶晴的战术逻辑势必露出破绽。 但它低估了人类最不可控的原始本能——为了所爱之人舍生忘死。 就在数据长枪即将洞穿叶晴的万分之一秒,一道身影闪过。 谢如皓猛地从斜后方扑了上去,紧紧拥住叶晴,将后背挡在叶晴的身前。 长枪瞬间从肩胛骨贯穿谢如皓右胸的机械体,然而,枪头并未停下,透体而出,又扎入谢如皓面前的叶晴右胸! 一个从后向前的、近乎惨烈的拥抱。 一个承认叶晴生物信息的,双向契约之吻。 “谢……如皓?!” 叶晴连吐两口鲜血,连同谢如皓也尝到那苦涩咸腥。 叶晴喘着气,无可奈何,用拇指指腹拂过谢如皓唇上二人混杂的血液。 “你……这是何苦?” “让我和你一起!”谢如皓注视着身负重伤的叶晴,内心翻江倒海:“我想起来了!” 叶晴费解地抬了抬眼皮,并不知道谢如皓所指何事。 眼看格式化命令在即,叶晴一介肉体凡胎,谢如皓患得患失: “罗氏基金会那三年,你每一天悉心照顾我,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每一次拂过我的头发……我全都想起来了!” “叶晴,我不许你死!既然你执意要毁天灭地……这一世,刀山火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谢如皓都奉陪到底!” “什么……?!” 叶晴眉头紧皱,再慢慢舒展开来,脸上泛起意味深长的浅笑: “哼……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菩萨心肠的谢如皓吗?” 他咬紧牙齿情难自禁,猛地偏过头,左手暴风骤雨般将谢如皓的脑袋扳过来深深吻他。 唇齿相依,血液蔓延。 四目对望,心意相通。 叶晴凑到谢如皓耳边:“答应过你的……就会做到!” 谢如皓身后,一模一样但冰冷的声音忍不住了: “你们你侬我侬固然感人,不过……叶晴,等完成格式化,你就不会在惦念你面前这半具废铁了!” “是吗?” 叶晴的脸色骤然阴沉,他由下自上看它,意味不明地笑着反问。 “完人谢如皓”的笑容瞬间凝固——它惊恐地发现,格式化进度条……卡住了?! 它算错了一件事。 谢如皓和叶晴的身体固然都在数据化,但谢如皓体内从天而降黑洞般的“大型噪声”,竟然疯狂暴走,形成一个数据中继站,反客为主,把那柄长枪,变成一条双向传输的数据通道。 霎时间,大片炽热的金色暖光顺着叶晴的眼镜奔涌而出,电流一样窜过叶晴的身体、穿透谢如皓的胸膛,沿着枪体朝“完人谢如皓”逆向攀爬! “完人谢如皓”脸色大变,出乎意料地倒退一步——它发现,自己正在被污染! “诧异吗?” 叶晴冷笑,纵然还在嘴角淌血,依旧气定神闲继续挑衅。 “作为穹准权限代理的你,并非实体。所以,唯有你主动执行‘格式化’,打开‘穹准主核链接’,我才有机会……反制你!” “让你靠近,到挨这一枪,不过是……我赌上半条命,打算要你的命!” 第98页 “完人谢如皓”视网膜被刺眼的猩红警报刷屏:“两个……低劣的人类,竟敢用底层杂质污染主核权限?!” “断开防火墙!舍弃长枪权限!” “完人谢如皓”右手猛地一震,果断引爆自己的右臂代码,强行斩断那柄将三人生死串联的银白长枪! 只要长枪断裂,双向通道关闭,叶晴和谢如皓便会被永久锁死在半格式化的深渊内,它则能全身而退。 然而,它的算力刚刚运行到这一步,从叶晴眼镜中流淌出的金色河流幻化成无数道光绳,将其紧紧束缚! “想……断网?问过我了吗?” 叶晴望一眼谢如皓,自嘲地笑了: “当一个人……想要保护另一个人,那种心情,丝毫……不求回报。”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爱一个人,便有了软肋,不再是无坚不摧……” “爱一个人,便也有了铠甲,会做到从前不敢想不曾想的荒谬的事!” “好比……【你】眼前这个,作为人类的叶晴!” “完人谢如皓”迅速进入分析模式—— 叶晴右手已废,被贯穿钉死在半格式化进程中,就算他短暂夺取控制权,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它正要嗤之以鼻,忽然听叶晴嘴中振振有词: “左旋,右拓……” 这句莫名其妙的口号喊出,谢如皓竟也立即有了呼应……? 这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叶晴罔顾身体仍在流淌的鲜血,笑得酣畅淋漓,眼中燃起令“完人谢如皓”费解的光: “你的数据库是不是七上八下,却无的放矢?” “因为……这是我和十九岁的谢如皓,两个人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中和归零——双双!!!” “是,主人!” 双双一声应答,清脆的机械解体声在战场上响起。 叶晴鼻梁上那副眼镜,瞬间朝两侧延伸变形,一红一黑两道枪柄自镜架两侧滑落而出。 一如七年前幽光森林的晨练,叶晴左手闪电般抓住一把枪柄朝天抛起,再将另一把次第扔出。 红黑双枪在空中高速翻滚,随即做出自由落体运动。 叶晴左手稳稳攥住黑枪,谢如皓哪怕无法回头,仍然默契十足接住红枪。 枪柄同时入手,相视一笑,谢如皓体内似有一股力量如同沉睡的猛兽般猛地觉醒—— 遍布于身体各处的所有触点,连点成面,形成一道磅礴的网络,须臾之间,将他与整个算法世界地下涌动的噪声终端联结起来! 他听到了。 他也感知到了。 有荒铸星无数个挣扎、哭喊,愤怒和不舍却灰飞烟灭的不安魂灵! 有雾海星每一个曾经连接过他的样本、每一种在灾难中被压抑的人的澎湃情绪! 也有【幽灵】,不,叶氏集团遗孤,和万万千像他们一样被“确定性”扼杀的每一颗“不确定”的种子! 无数……人类。 无数……普通人的挣扎与渴望、执念与哀愁。 这些从来都不是垃圾,是人类共享的对幸福与疾苦的情感共鸣! 谢如皓顿觉不堪其重,不……或者说,他终于可以承载每一份炽烈的、失控的、甚至扭曲的思想感情。 他睁开眼,目睹象征叶晴的金色纹路顺着他右臂强有力流淌。 整个穹准核心都开始剧烈震动! 【检测到双重异常源】 【人格共振出现】 【无法解析】 【无法预测】 叶晴率先扣动黑枪扳机。枪口吐出的并非物理子弹,而是一圈一圈金色涟漪! “完人谢如皓”那完美的身躯,瞬间疯狂闪烁,跳出海量的“404”报错通知。 无须多说,谢如皓会意,琴瑟和鸣的两把枪,就是要黑红搭配你追我赶地攻击啊! 谢如皓扭过身体,抬起右手,一道指令,那赤枪喷涌出一道黑红狂潮,穿过波纹荡漾的金色涟漪之间,带起金红交织的汹涌怒涛! 所有…… 所有喜与悲,所有爱与恨,所有死与生,全部被卷入这洪流,沿着贯穿两人右胸的那柄银白长枪,逆流而上,强行灌入“完人谢如皓”的躯体! 那双没有情绪只有逻辑的眼睛,闪现出无数被它判定为“冗余垃圾”的画面——一切人类愚蠢的荒诞的失控的孤勇的愚公移山的飞蛾扑火的故事,将它吞噬,把它掩埋。 “不可能……变量……不该被保留!” 那怪物的声线再也无法维持100%模拟谢如皓的状态,出现了剧烈的颤音。 谢如皓:“那是因为,你,只是无数个人类创造的AI当中的某一个,你,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谢如皓!” 黑红怒涛把“完人谢如皓”的核心撑至极限。完美无瑕的算法被极致的、混乱的人类的“不确定性”挤压。 那怪物银白色的躯壳从边缘寸寸瓦解。 因为无法兼容它通体的“不确定性”,穹准主系统无情地将其判定为“不可修复的污染源”,执行熔断与抛弃。 气势如虹的金红噪声流沿着双向通道,四面奔流,无孔不入—— 一声巨响,算法矩阵发生剧烈爆炸。 天幕之上,一道裂痕撕开,裂痕边缘若隐若现出无数乱码。 那些与顾凛、丽塔和阿芒对战的“完人”也随之消散。 在“完人谢如皓”坍塌成虚无的前一秒,那张无喜无悲的冷峻面庞上,霎时间浮现出一丝苦笑…… 怪物终于湮灭,贯穿谢如皓和叶晴右胸的银白长枪也化作漫天碎光。 叶晴这才回过神来,体会肺腑之痛。 “咳咳……” 咸腥从口腔鼻腔同时喷出,叶晴低头喘息,满眼满手尽是鲜血。 “阿晴!!!” 眼前是惊慌失措的谢如皓,活着的,心脏跳动的,温暖的,说要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谢如皓,而他安心地枕在他的怀中。 “谢……如皓!”叶晴忍着呼吸间的疼痛,他有股冲动,想要告诉他。 “我想和你有以后。”他颤抖着,把左手握住的黑枪,交到谢如皓手中。 默契至此,谢如皓了然——不论是手表还是双双……都是叶晴可以操控的终端,而这终端,一念之间,便能左右算法帝国半数以上人的性命。 “让我,再相信你一次。” “作为……我的哥哥。” “我最爱的人。” 第80章 小心翼翼地呵护所有物(1 谢如皓和顾凛勉强撑起叶晴。 “不好……” 叶晴神情恍惚,看向穹准核心深处。 那道被他和谢如皓双枪撕开的天幕,此时无数银白色的逻辑链正在重新联结。它们像伤口上不断生长出的新肉芽,眼看就要将破口缝合。 谢如皓瞬间会意:“那块缺失的天空一旦愈合,是不是代表穹准会恢复原状?” “来不……及了。”叶晴唇上早已血色全无,他喘息着解释: ‘那‘完人’……被消灭,穹准开始‘苏醒’了。’ “穹准是绝对闭环系统,只要核心不灭,就能无限重构……” “我们竭尽所能所做的一切,只能撕开这道裂缝。远不足以……毁灭它。” 谢如皓:“你刚才上传完的噪声数据包呢?既然能改写规则,为什么不能修改成瘫痪穹准?” 叶晴:“我把‘噪声函数’送进链路,是利用、而不是破坏整个系统。穹准不是静态数据库……它是自我演化的活体系统。” “它会不断清除异常变量,让一切重回稳定。‘完人’代理被格式化……顶多十五分钟,主系统便会恢复原状。” “除非——” 谢如皓:“除非什么?” 叶晴:“除非一直卡住那道‘伤口’……持续干扰闭环,让它永远无法完成……‘自我修复’。” 阿芒:“我和渺渺来的时候,携带了中型干扰器。” 叶晴摇头:“远远不够。” “所以……” 谢如皓瞬间明白了:“得有足够强大的活体噪声源留在这里。” 第99页 话音刚落,叶晴便知道谢如皓打的什么主意。 他气得呼吸粗重,注视谢如皓的眼底通红,右胸的鲜血随着胸部剧烈起伏汩汩冒出。 “谢如皓,一次一次,你都是这样,自作主张、一意孤行!” “去他妈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现在就去送死,只要你敢,我叶晴跟你死生不复……!!!” 叶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阿晴!!!” 谢如皓心如刀绞,伸手去扶,却被叶晴狠狠甩开。 他心急如焚,不顾叶晴不许,牢牢握住他的手:“现在的我,是最强噪声源,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如果你是我,你该如何?!” “难道,此行就必然是有去无回吗?!” 叶晴的挣扎渐渐无力,沉默过后,他的手指微弱地反握住谢如皓:“算了……都是注定。” “别忘了,只有我……才能启动你体内的噪声系统。” 顾凛:“谁都不许死!我们什么都不要,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不行吗?!” “绝对不行。” 叶晴不甘地注视修复即将过半的进度条:“穹准采集到目前最强的噪声样本,人格共振……甚至,‘爱’。下一代‘完人系统’,会比现在更像人。” “如果它学会痛苦,学会欺骗,学会更好地利用感情……到那时,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拦它?!” “顾烈哥和渺渺姐不能白死!” 丽塔猛地站出来:“我去!小眼镜哥说过,我是天然噪声源携带者,我脖子上还有小眼镜哥的‘噪声纽扣’!” “我不许!”顾凛突然激动:“刚组成的搭档,就要整整齐齐地回去!” 众人还在吵吵嚷嚷,阿芒憋不住了:“你们他喵的一个个成双成对,只有我孤家寡人。我也是天然噪声源携带者,我去再合适不过!” 阿芒周身环绕起彩虹气雾:“只一句话,小叶你个臭小子……以后【幽灵】的行政性事务……别想再逃!” “还有,把渺渺送回她妈妈身边,把我送到她身边。” 阿芒义无反顾抬头望向那块残破的天空。 电光石火间,谢如皓忽觉脖颈一凉。 众人头顶划过一道闪电,轮回眨眼工夫便窜到裂缝边缘! 极其迅猛的自我修复在裂缝处肆虐。哪怕只是靠近,轮回的半边身体顷刻被银白色的修复逻辑侵蚀。 它竖起蛇曈,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气场全开! “你们这些人类一个个磨磨唧唧,你爱我我爱你,本AI蛇表示,论人工智能程度,你们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但是,论长情深情不离不弃……本蛇从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学到不少!” “轮回!!!” 谢如皓大吼一声,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顺着算法矩阵间的鳞次栉比,疯狂朝那裂缝跳跃! “来不及的谢如皓,别忘了,你如此动如脱兔,都是拜本蛇所赐啊!” 轮回直立身躯,再留恋地回看一眼:“小眼镜,本蛇代替你陪伴谢如皓的任务,到此告一段落;从今往后,他就交给你了!” “不要!!!” 谢如皓伸手去抓,却只握住轮回那条骄傲灵动小尾巴的虚影。 呼啸风声中,轮回腾空而起。 原本一米五长的机械蛇身,在马不停蹄修复的破裂处轰然展开,第一片鳞片,第二片鳞片,第三片鳞片……千万枚合金鳞片齐刷刷傲立,犹如迎风绽放的钢铁刀锋。 “是谁说,AI优越于人,因为人有情感,而AI没有?” “AI也会有情感,人……也可以麻木不仁!” “噪声不灭,算法永无安宁之日——就是我这条AI陪伴型宠物蛇的临终豪迈大遗言!!!” 一声高歌,轮回俯冲而入,头也不回扎进裂缝中央! “砰”地一声,银白色的修复数据撞碎在轮回坚硬的躯体。 轮回身上的合金鳞片被外力强行撕裂,又在火花四溅中顽强竖起。 它牢牢卡死在闭环裂口的咽喉处,用自己全部的AI底层代码,做成穹准无法吞噬的“逻辑异物”! 几番缠斗,整个穹准陷入诡异的报错声中,源源不绝如浩瀚星河般流淌的数据,途经轮回,皆陷入瘫痪与混乱。 四周原本排列整齐的算法巨墙出现异状——其上有序组合各司其职的矩阵,肿瘤般朝外膨胀、爆破! 墙面于极昼般银白与死寂般漆黑之间疯狂交替……矩阵群形态不一地错乱着,走向毁灭。 【闭环修复中断……正在尝试重新修复……】 【修复失败。开始全局重建……】 【重建失败。主控模型出现无法消除偏差……】 【重新检测……检测到未知逻辑障碍……】 数据洪流一次一次贯穿轮回的身体,轮回不屈挣扎,大片鳞片接连黯淡。 但欲与人类试比高的AI陪伴型宠物从不认输! 它猛地用蛇尾缠住裂缝边缘,把整个身躯嵌入核心,如同一根横插入齿轮的尖钉! 残破的躯壳在磅礴的冲刷下渐渐变形,凭借这股力道,轮回彻底分解,尽数融入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 它本是穷途末路的叶晴,在暗无天日的绝境,赠予谢如皓的爱意。 而现在,作为武器,它将体内那段始于噪声、纠缠着人类所有复杂感情的底层逻辑,永远地焊死在最高算法系统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上。 一切都与过去不同了。 原本应当完美自洽的法则,由于这段异质逻辑的强行融合,无法恢复“无暇”。 轮回消亡,在穹准的算法矩阵墙上,噪声之钉永生。 终于! 金色噪声线条在忽隐忽现中逐渐稳定,顺着整个穹准链路重新扩散。 双双含着哭腔,播报: “主人,呜呜,噪声权限,稳定!” “递归协议,持续运行。” “闭环,多亏轮回,永久……异常!”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AI陪伴型宠物,比人类还要人类!” 谢如皓泪流满面,跪在裂缝不远处:“是谢如皓……最好的朋友。” 这是最坏的时代。 这是最好的时代。 总有人盲目笃信技术、知识、权力,为达目的,放火杀人,毁天灭地。 便也总有人挺身而出,为信仰,为爱人,为自由,舍生忘死,前赴后继。 AI有多高明?人类又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是…… 立一身打碎了牙齿和血吞的傲骨。 执一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怀一腔算法算不尽的、至死不渝的热血。 燃一缕万古长夜中,照亮所爱之人的星火。 第81章 小心翼翼地呵护所有物(2 铺天盖地的失重感疯狂袭来,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怪力甩出整个穹准空间。 刺耳的系统警报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凌乱而喧嚣的嘈杂人声、机械声,伴随着灵魂回归肉身那沉重的、温暖的、独一无二的……第一声心跳。 谢如皓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Meta】医疗舱的无菌灯光,鼻腔内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他回到了现实! 谢如皓张开口,喉咙深处伴随灼痛,让他猛地大喘气。 他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早已守候在侧的医务人员,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顾展鹏陪在谢如皓床前,百感交集,千叮万嘱: “少主,你们刚从穹准苏醒,还需要留在舱内继续观察,您请先休息静养……” 阿晴……阿晴受了重伤! 阿晴在哪里?! 谢如皓环顾四周,整座病房内死一般静寂,举目望去,除了医疗与陪护人员,别无其他。 他分明记得,前往穹准前,他看着阿晴的侧颜失去的意识……他们为何躺到了不同地方? “阿晴呢?其他人呢?”谢如皓问。 “少主,您先休息,其他人在或快或慢地苏醒。有别的人员陪护。”顾展鹏应答。 “我等不了了。” 谢如皓顶着强光照射,眯起眼睛,踉踉跄跄扯掉固定在颈椎深处的神经传输线。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眼渗出,他毫无知觉,挣扎着从医疗舱内翻滚出来。 顾展鹏连忙上前搀扶。 谢如皓借助外力,勉强支撑起身体,可恶……不过赛博机械体受损,竟然如此元气大伤,那阿晴该有多严重?! 第100页 “阿晴!!!” 谢如皓赤着足,不管不顾冲出病房外。 “阿晴!你在哪?!叶晴!” 谢如皓沿着空旷的走廊盲目奔走,走得太急,呼吸难免颤抖,可他太过迫切,他要见到叶晴。 叶晴答应过他,不会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体力消耗加剧身体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谢如皓难掩疲惫弯腰喘气——叶晴在穹准身受重伤,这群人……会不会瞒着他什么? 恐惧极速地从心底升起,令谢如皓难以自控陷入绝望,眉头紧锁。 “谢如皓!!!”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同样沙哑、却因异常兴奋而毫不虚弱的呼喊。 谢如皓猛抬头。 前方。 前方百米开外,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的熟悉身影,正跌跌撞撞扶着墙,单枪匹马以局促的物理速度、和百米冲刺的架势,狼狈地朝谢如皓的方向奔了过来。 这是谢如皓见过最狼狈的叶晴,谢如皓不禁好想笑。 笑叶晴,从十五岁时他们初遇,苦苦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坍塌于他不顾一切奔向谢如皓。 谢如皓带着笑意,眼前却模糊,低头发现自己鞋都没穿,其窘迫程度比叶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甩开顾展鹏的手,朝前一踏,恰好跌入叶晴的怀抱中。 “哥哥!” 耳边一声清亮的、无挂无碍的、发自肺腑的呼唤,是在叫他,来自他最爱的人。 “阿晴!” 谢如皓重重地沉湎于叶晴的拥抱,关于叶晴的所有记忆都恢复了。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叶晴如何在漫长岁月陪伴不省人事的他,知道他曾经这样紧拥他千万次、多少个日与夜。 叶晴修长的手掌珍重地托起谢如皓的脸。 “谢如皓,我爱你。” “什么?!” 谢如皓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再说一遍,我还要听。” “哈……” 叶晴恢复八分深不可测的模样,恶作剧般笑了笑。 这一次,他的眼神却没有错开。 他低垂着眼,想把谢如皓无理撒娇要求的每一帧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看到够本,他收敛几分笑意,侧头到谢如皓耳边,轻轻许诺:“今晚……再说给哥哥听。” “讨打!” 谢如皓还是害羞了,害羞归害羞,成个人瘫在叶晴身上,轻易不愿下来。 拥抱许久,仍是不够。 “对不起……太晚告诉你。”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 谢如皓微微笑,笑着笑着……眼眶湿润。 叶晴察觉,温柔的拇指,小心翼翼擦过谢如皓的眼眶。 “阿晴,战争好残酷……反抗总伴随牺牲,变革总付出代价。” “我们的幸福……多么不易。” 一个月后,天下大乱。 谢如皓低头,坐在【Meta】的餐饮间,一边啃早午餐,一边察看算法帝国全域新闻: 【罗氏抵押银行与罗氏基金会关闭整改】 【镜域暂停公民评级与“所有物”制度。即日起,公民等级将不再作为教育、就业及婚配强制依据】 【雾海星情绪监管中心正式停摆,公民情绪评分系统无限期关闭】 【雾海星各大学“情绪工程学院”,正式更名为“噪声与认知学院”】 【荒铸星地方自治法案通过,中央资源调配权下放】 【荒铸星劳工保障法案与监控机构建立】 【算法帝国天穹监控系统短时间内全面暂停】 这些新闻无一不提醒谢如皓——在穹准最后五分钟,算法矩阵由于轮回的融合,陷入怎样一场神经质的自问自答。 算法矩阵:情绪是噪声。 轮回:但你的系统内永久嵌入了我的情绪。 算法矩阵:应当消除变量,重回稳定。 轮回:但你永远消除不了我,除非你自我毁灭。 算法矩阵:爱会导致决策错误,引发系统崩溃。 轮回:正因为人类有爱,你们永远无法消灭人类。 …… 算法矩阵第一次出现:【无结论】 算法矩阵第一次说出:我不知道。 轮回:不知道就对了,这个世界啊,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慢慢跟着我学吧……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确定了。 谢如皓往下翻,看到许多令过去算法帝国居民啼笑皆非的新闻。 一个科学天赋评级为S的底层维修工,破天荒通过镜域中央大学物理系的入学申请。 系统给出的审核理由是:【无法判定其潜力上限】。 荒铸星一个三代军官世家的孩子,突然提交退役申请,跑到雾海小行星开甜品店,只因喜欢吃旧时代的各种甜食,想传承手工技艺。 系统弹出预警框:【风险极高】【收益极低】。 可是,系统结论:【但本人坚持】【尊重个人选择】【支持非遗传承】。 一个雾海星的小女孩,在小学毕业终端输入算法帝国万千孩子都问过的问题: “长大以后,我会成为什么人?” 过去,算法瞬时检索她的数字足迹,给出最优答案。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全能主体”沉默了。 它运算数秒,给出判定——【请自行决定】。 算法矩阵没有杀死轮回,一如算法矩阵也没有被噪声杀死。 曾经,算法替人类承担选择,作为代价,算法渐渐蚕食人类的灵魂。 往后,人类将重新承担这份迷茫,怀揣着未知活下去。 “师属,你怎么又霸占着我师父在畅想未来啊?” 顾烈蹲在谢如皓和叶晴桌边,手上握一把红色玩具枪,皱着眉,有点责怪谢如皓浪费“公共资源”。 “现在才九点四十,我好像记得,上课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叶晴撑着脸,漫不经心瞧顾烈,面露微微笑意。 “是的,师父。你上次教我的,十秒内简易空间协议改写法则,我这周都练了一百遍。” 顾烈扬起左手,手腕上一只小天才手表熠熠生辉。 他指尖在表盘上灵活轻弹,几个回合,谢如皓和叶晴面前,倏地勾勒出一颗两个人大的爱心。 爱心栩栩如生,撞撞叶晴,再撞撞谢如皓,啪踏一声,一个自爆,化作漫天粉红泡泡,在叶晴和谢如皓的周围洒落下来。 “致我的师父和师属,嘿嘿。” 顾烈得意地笑,邀功ing:“师父,你看,我每天都在好好练习!” 叶晴瞳孔里反射出谢如皓的惊喜脸,他调皮地点点头:“嗯……看来你的确又进步了,那我一会儿再教你更难的技术。下次继续变魔术,帮我逗你师属开心。” 顾烈摇了摇头,小大人似地:“师父,虽然你是我最最尊敬的师父,但是,逗师属开心是你的责任。师属喜欢我的这份小礼物,主要是因为他喜欢你!” 此话说得有道理! 叶晴猜……这会儿谢如皓该害羞了。 果不其然,扭头过去,窥见一张无奈的不好意思脸。 “少主,叶公子,抱歉!” 双胞胎就是这样形影不离,有顾烈的地方,顾凛虽迟但到:“这小子又过来打扰你俩二人世界了。我一猜他就是到这儿……” “没有二人世界。”谢如皓脸皮还是那么薄,“我们都在看新闻早报。” “抗议。”顾烈举手:“他们明明在眉来眼去。” “嗯,说的没错。”叶晴逗哥哥不嫌事大。 顾烈的意识被穹准杀死后,在【META】总部被看护的他迅速脑死亡。 经过一番水深火热的抢救,总算保住心脏跳动,只不过,丧失自主呼吸十余日,醒来时,他便成为七八岁幼童的模样。 有趣的是,他忘了【惊蝉】和偶像谢如皓,见到叶晴时,却脱口而出喊“师父”。 再不收他为徒就不礼貌了,顾烈于是弃武从文,跟着叶晴,研习编程。 该说是天赋异禀还是命运使然,顾烈表现出强大的编程潜力,其学习速度,竟只比当年十岁出头的叶晴,差了一点点。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丽塔紧随顾凛之后杀出,正所谓螳螂捕蝉。 “你来干嘛?”顾凛怼她。 “顾凛哥,你不可以对我姐这么凶!”Gland在一旁据理力争。 丽塔:“我想来就来。不好意思,本人今天是代替【幽灵】组织,跟随我们的首领阿芒姐,来和你们【Meta】谈合作的!” 第101页 “不对,”阿芒在丽塔身后纠正,“现在应当叫,‘不确定性基金会’。” 基金会……? 谢如皓偷偷观察叶晴拧起的眉头,觉得可爱又好笑。 穹准之后,叶晴脱离了【幽灵】,阿芒成为【幽灵】的绝对领导人。 曾经,【幽灵】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下组织,被算法帝国列为S级威胁。 现在,他们成为合法民间组织,民间依然习惯称呼他们,“幽灵”。 在阿芒的掌舵下,【幽灵】不再掺和军事,简化为四个部门: 第一,遗忘者档案馆。记录那些曾经在算法帝国为自由而战斗的人们。 第二,职业漂流计划。帮助失去人生规划的人,告诉他们——想干嘛就干嘛,人生哪儿那么多早知道!就这么简单粗暴! 第三,噪声研究所。叶晴还是该部门的首席专家顾问,负责远程指导和孵化噪声民间力量,用作各种便捷生活!总之叶晴就是不想上班呗! 第四,自由援助网络。这是专门为渺渺建立的,让被旧制度伤害的人实现互助。 阿芒说,渺渺虽然不在了,但她的手镯还在,她妈妈的精神还在,渺渺对这个世界的爱意,也还在。 穹准一役,渺渺比顾烈伤得更重,可并非真正不能起死回生。 阿芒却说:“人世太苦……我不忍再分开渺渺和她的家人。他们在天堂团聚,多么幸福。” 谢如皓和叶晴只得尊重阿芒的决定,也许,那也是苗渺渺的选择。 最终,这个世界没有变成狂热的算法拥趸想要的那样,消除“谬误”。 也并未成为叶晴曾经愿景的那样,利用噪声排除异己。 遗憾的是,那个将噪声并入算法矩阵的AI陪伴型宠物,也成为这杂糅的、矛盾的一部分。 “哥,在想什么?” 两人于【Meta】拜别老友,回到高精尖飞船二人世界。 谢如皓坐在窗边,眼底尽是浩瀚星河。无数星光碎钻般静静流淌,却衬得他的侧脸,格外落寞。 叶晴从身后环住他,下巴眷恋地枕在他的肩膀。 “没什么。”谢如皓摇摇头,努力抬了抬嘴角。 “我知道,你在想轮回。”叶晴歪着头,懒懒地与近在咫尺的谢如皓对视,一语中的。 “是啊……” 谢如皓坦承:“和你分开那三年,在大大小小抢来的飞船,我也常常这样朝外看,却未曾发觉,宇宙如此静谧。” “原来轮回那家伙那么吵。” “附议。”不再是叶晴的小眼镜、彻底幻化成两片抽象会飞小镜片的双双,感同身受:“主人,我也好想轮回。” “收到。”叶晴言简意赅。 谢如皓瞪大眼睛小生气:“哥哥在为朋友的离去黯然神伤,你都不陪着伤春悲秋一下?” “哦……”叶晴作恍然大悟状,“哥哥是在对我撒娇,想要我安慰?” 叶晴把谢如皓的身体扳正,朝向自己,一个熊抱,把谢如皓的脑袋埋入怀中。 “现在……好点了吗?” 双双立即警觉:“主人,谢公子,轮回的表彰大会,也要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吗?双双先告退了!” 谢如皓无奈,看双双依旧诡异地缓缓平移,移出船舱。 “好点了……谢谢阿晴。” “至少,每当看见现在这个自由的世界,我就会想起轮回。它做到了我们都想做的事,只是……不再自由了。” 谢如皓的脸蛋被叶晴双手托起,两颊快被挤成气球,叶晴精致的五官尽收眼底……谢如皓自然而然闭上双眼。 仔细想想,他们也好久……没那个了。 穹准之后,先是养伤,后战友的离去令人神伤。 再之后,叶晴辞去【幽灵】首脑一职,同阿芒交接工作好些天,从此与他做两个闲散之徒,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想到这里,谢如皓的身体也被唤醒记忆,他抿了抿唇,难免有些期待。 叶晴的呼吸越来越近…… 忽然间,屋内照明俱灭。 谢如皓警觉,立刻睁开双眼,条件反射张开右掌,想要御敌反击。 然而,掌心空空如也。 谢如皓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到谷底。 就在这一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鳞片摩挲声“嗖嗖嗖”顺着他的右臂环绕攀爬,疾驰而下,屹立于他空空如也的掌心中央! “真的够了!为何本蛇苏醒的第一时间,就要看你俩在这基情拉丝?” “轮回!!!” 顶灯开启,亮如白昼。 一条崭新的金属质感黑蛇,桀骜地挺起胸膛,与谢如皓默契对视。 “哥,互通心意后,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轮回就是轮回,穹准大战前夕,它找到叶晴。 轮回:“我真的完全是你制造的?” 叶晴:“是。” 轮回:“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叶晴:“你说。” 轮回:“我有种预感,此次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但你也知道,谢如皓那家伙……心思深重还喜欢故作轻松,能掏心掏肺的朋友本就不多。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能否请你把我现在的所有数据都备份?这样,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再次陪在他身边。” 叶晴:“成交。” 谢如皓喜极而泣,还要嘴犟:“你这只执着的陪伴型小宠物啊……还是舍不得我这个好朋友的陪伴。” “本蛇……” 轮回张嘴要怼,终是语塞:“是啦,谁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二字值千金!” 谢如皓吸了吸鼻子,擦擦眼角,把头怼在那颗小小的倒三角蛇头上:“对我来说,你也是,是我‘最好’的朋友。” 和谢如皓故人重逢,轮回闭眼沉浸两秒钟,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我穹准大战的记忆没有了。我如何骁勇善战舍己为人,你可得好好给我讲八天半夜!” “别说八天八夜了……” 谢如边笑边哭:“八十年都他妈行!” 第82章 日升月落,在每个云端 窗外是深得几乎能吞噬思绪的墨色。 星屑悬浮其间,在寂静的帷幕中微微闪烁。 舱内灯光柔和,温度渐渐升高。 “阿晴……” 谢如皓双臂毫不吝惜缠绕在叶晴的脖颈上,接受叶晴轻柔的、含情脉脉的,小鸡啄米般的亲吻。 谢如皓云里雾里,神志不清,“再一次吧……” 叶晴朝后微微一仰,故作瞠目结舌:“不是刚刚才……?哥哥,你欺负我!” 谢如皓本就脸皮薄,被叶晴如此调侃立刻清醒,负隅顽抗:“不想就算了……” 他挣脱叶晴想逃,却被叶晴毫不客气地朝前挟制,猛地脱力。 “你……” 谢如皓受制于人,费劲控诉,“说我欺负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哈……” 叶晴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你家阿晴喜欢被你欺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嘴上说着,身体也不老实,三两下工夫,谢如皓便无力招架,只断断续续逞能:“臭……阿晴……讨……打。” 门内干柴烈火,门外浑然不知,传来敲门声。 “谢如皓!”轮回大嗓门一嚎。 半途被喊停最是憋屈,叶晴气恼地从如琢如磨中抬起脑袋:“早知道晾它几个月再修复,什么高功率电灯泡?” 谢如皓分分钟切换到正经人模式,一脸严肃教育弟弟:“你先不许动,我问问什么事。” 他清清嗓子,开口应门:“什么事?” 轮回:“你俩别搞小团体了,你先出来,大事不妙!” 谢如皓:“你别危言耸听,你先说什么事?” …… 这一来一回,好像给了被晾在一旁的叶晴可乘之机。 他抬头瞧谢如皓一脸义正辞严,再低头观他俩此情此景……不禁皮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谢如皓还在与轮回蹉跎:“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呃!” 猛然承受外力,不可避免地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谢如皓又羞又恼,条件反射紧抿双唇,恶狠狠瞪叶晴,作势要推开。 第102页 门外的轮回毕竟被大数据支撑,此时此刻,唯有同双双无奈对视,怀揣着六个点要说,默默爬开。 徒留谢如皓在原地任人鱼肉,羞愤交加:“谁……教……阿晴……这样……的!停下!” 叶晴真的停下了:“哥哥教的。” 叶晴又行动了,生理性喜欢终究令人无可奈何,谢如皓不再硬扛,纵情琴瑟和鸣中。 一场酣畅淋漓后,谢如皓总算恢复哥哥架势论是非:“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明明不好意思,还偏逞英雄,叶晴左看右看,怎么都可爱:“哥哥躺在我身边,我自然而然就学会这些,这可怎么办?” 谢如皓差点忘了叶晴打小就工于心计! 他还不想输,本想将叶晴一军,却不知怎的,想起罗氏基金会那三年。 “想问问你……照顾我,‘沉睡’的那三年,是不是很辛苦?” 叶晴并未料到谢如皓会有此一问,盯着他望了又望,收紧怀抱:“不辛苦。有你,一直陪着我。” 眼眶猝不及防一热,谢如皓正要难过,叶晴哄他开心:“那时我也这样抱着你,枕在你的凶上。” 谢如皓被逗笑,忍不住骂:“变态。” “的确变态。”叶晴顺利接锅:“我午夜梦回时就想,哥哥如果活生生的,有知觉,被这样搂着,该作何反应?” 意识到叶晴又开始挖坑,谢如皓笑看他调戏,不敢接腔。 叶晴恶作剧地扬起手指,轻轻推一推谢如皓*前:“原来是这般反应。” “你……” 谢如皓被无端挑逗,忽觉一*,闲话不想多说,再勾下罪魁祸首的脖颈继续。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谢如皓和叶晴终于出了卧房。 轮回:“靠,你们又不是度蜜月,有必要这么争分夺秒吗!” 谢如皓:“这是人类复杂的情感,你们AI不会懂的!” “啧!” 轮回不屑于懂,它先上强度:“刚才Gland和丽塔这两个混世小魔王通知你,周末要到飞船上来做客。” “靠!”谢如皓如临大敌:“怎么不早说?!” 轮回:“我刚刚就说了万分紧急,但你有要事要办,我有什么办法?” “他们怎么隔三差五就来打扰?”叶晴抱怨,“下次就拒绝了吧。” “那不行,”谢如皓一边驳回,一边在全息屏幕跟前做采购清单:“雾海星,购买这些;镜域星,购买这些;再通知谢崇庭帮凿几块石头炖汤。” 叶晴接一杯加冰饮料,生无可恋坐一旁看谢如皓忙里忙外,插不上手。 哥哥最帅,哥哥最强,飞船已经是哥哥的了。 正想着,双双平移到谢如皓身侧,似有要事相告。 谢如皓:“双双,现在可以说了,要一件一件,巨细靡遗汇报给我。” “遵命!” 双双有了新的效忠对象,双双也是哥哥的了: “有人申请进入雾海星法医中心。理由:学术交流。” “断断续续停留二十一天,共参与尸检四十三次。” 谢如皓无语,摇了摇头:“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双双:“我家主人发现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病变,也许能通过噪声刺激,起到治疗效果!” “嗯?”谢如皓夺过叶晴喝完晾在吧台的空杯子,再斟一杯给他:“这件事……不算太坏,不需要惩罚。” 双双:“第二件,镜域某偏远星球,发生连环谋杀案。” “凶手离奇死亡,被发现时,尸体被完美解剖,法医判断其生前最后时刻遭受过软硬兼施的折磨!” “同一时间,我的数据库,多了一篇三十万字的学术报告,名为《基于连续型反社会人格范式的神经解剖与边缘系统干预:以三十六小时极端压力环境为对照样本》。” 谢如皓叹一口气,苦口婆心:“这些嗜血杀人犯往往背着其他陈年旧案,如果不交由警察厅,很多悬案线索就彻底断了……” “也许警察厅将收到一份详细的匿名报告呢?”叶晴眨眨眼,事不关己地浅笑。 双双:“第三件!” “雾海中央医院精神康复中心,三个月前收治了一名特殊病人,该病人长期处于重度创伤状态,根据诊断,其共衍生出七个独立人格,且彼此互相仇视。” 谢如皓皱眉,紧盯叶晴,问双双:“然后呢?” 双双:“然后我家主人申请成为志愿治疗顾问。” “顾问第七天,七个人格建立了内部会议制度。” “顾问第十四天,其中两个人格开始搞基。” 谢如皓:“???” 叶晴:“……” 双双:“顾问第三十四天,病人成功恢复单一人格!” 谢如皓松一口气:“这是好事啊。” “喜忧参半。”双双直言不讳:“有调查发现,主人曾偷偷向病人体内植入实验性噪声回路,并观察人格之间的信息交换机制。” 叶晴:“莎士比亚曾说,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一切都是好的。” 谢如皓:“……” 双双:“第四件!” “上次去【Meta】时,我家主人趁谢公子不注意,开启了‘穹准残骸观测项目’。” 谢如皓关心则乱:“穹准很危险,阿晴,你怎么能背着我行动?” 双双:“主人回来时携带127 TB研究资料,并生成一份实验报告——《论群体情绪是否能够形成自发噪声》。” 谢如皓面露愠色:“叶大学者,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可完全没向我报备?” 叶晴识时务,提纲挈领讲爆点:“预测整个文明的系统,忽然自发产生噪声,这件事……不有趣吗?” “最有趣的是,我尝试和它聊天,它对我说了一个字,‘滚’。” 谢如皓忍俊不禁,略带责备:“看来,你下次还打算瞒着我再去,对吧?” “不对。”叶晴站起身,牵过谢如皓:“下次诚邀你和我一起去。” 轮回和双双默默退开,因为狗粮真的太齁! 谢如皓顺着叶晴的手,轻轻一扯,被搂入叶晴怀中。 眼看弟弟还是那么反社会,谢如皓开诚布公:“你那个毁灭世界的小按钮,还在我手上,它是否还能对穹准的算法矩阵产生作用?” “嗯。”叶晴坦承:“命运始终保留着……重新开始的选项。” “就像我,依旧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也许有朝一日……” 谢如皓:“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好,”叶晴微笑:“期待下一次,你还有能力说服我。” 谢如皓胸有成竹:“这是我们的君子协定。” 相视一笑,二人共同望向窗外。 谢如皓:“宇宙……真浩瀚啊。” 叶晴:“因为,是所有生物共同存活的宇宙,不为特定的某个物种单独存在,也不属于某个既定答案。” 谢如皓:“那接下来呢?” 叶晴:“接下来?” 谢如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曾经,在算法帝国,未来轻而易举被预测和决定。 而现在,叶晴只需回答:“我不知道。” 谢如皓愣了愣,感慨道:“真是个奇妙的答案!” 叶晴笑:“嗯。” 谢如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而叶晴的手受邀轻覆,十指紧扣。 “不知道的话……就一起去探索吧。” 叶晴手握了握:“好。” 眼前,是寂寥的太空与孤独的星球。 未来无法预知。 好在他们拥有一整个宇宙。 全文完 第83章 后记:从1984到后2020 以下内容含部分剧透 —————— 1948年,乔治奥威尔写下小说《1984》。 自此,“老大哥”(Big Brother)成为无处不在的“监控”和集权的代名词。 2000年后, “老大哥”被数字化:“数字全景敞视”(Digital Panopti)和“监控资本主义”(Surveillance Capitalism)概念应运而生。 简单解释,“全景敞视”(Panopti),是英国社会改革家边沁设计的建筑物,旨在犯人看不到看守,但看守对犯人的行动一目了然。 【终章】 后来,法国哲学家福柯把这一概念引申至现代国家的治理逻辑,用以解构如学校、医院等治理单位。 而在“数字全景敞视”的语境下,算法及它背后的科技巨头成为无形的“看守”,我们每一个普通用户,都成为“犯人”。 —————— 以上是简述本文创作理论与背景的分割线。 使用“噪声”和“算法”这两个概念。 一是想科普一下算法的机制和弊端。 二是感觉用这对二元概念去讨论我持续感兴趣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很典型。 我以不同“星球”抽象化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同阶段:工厂,平台,金融化,当然,它们往往交叠在一起。 小说中的最后一个星球“穹准”,是科学伦理的终极追问——即,何为AI/数字(机器人),何为人? 前人做出过许多有意思的想象与解答,进而我在这篇小说里继续追问: 当人类彻底变成数字生命,我们是否还能被称为人类? 基于此,我配置了两个“存在内在冲突”的主角。 谢如皓,一个莫名其妙赛博格化的有志青年,他有着非常坚定的“人类”的内核。 叶晴,一个很讨厌算法化但思维路径非常算法的有志青年,他厌恶赛博格和算法机制,但命运又让他拥抱赛博格、利用算法。 叶晴和谢如皓的人设……源于我的深度XP:反社会vs圣父。 他们相较其他几本主角执念更深。 该如何表达那种“执念”? 这就延伸到我看的一部电影《三更之回家》。 在此片中,曾志伟饰演的警察,误入一个看起来神秘兮兮的中年男子(黎明)的家。他发现黎明每天在给自己的尸体老婆洗漱清洁,像照顾生病的活人一样。 观众代入曾志伟,觉得黎明这哥们疯了。 但这片有意思在,到片尾,曾志伟终于恍然大悟黎明做的这些事并非全然没有根据。 看的时候,我被一种视角的局限启示。 我们普通人看他人,基于常识与事不关己——当他人在做脱离常识的事,我们第一反应,哦,他疯了。 这个故事的反转让我思考:也许疯子没有疯,他只是比我们更早地超越了常识,窥探到普通人的“盲点”,或具备凌驾于普通人的“视野”。 这本书当中,主角的很多“超纲”行为,我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视野去塑造。 回到这本小说,谢如皓就是那颗铜豌豆,叶晴以为遗忘是幸福的,谢如皓却执着于成为苦行僧式的圣父。 他救叶晴,逃离家族,站在结构对立面,制衡叶晴,以及,脑海守护关于叶晴的回忆,每一步都是他作为“人类”,拒绝“常识式必然”的执念。 相比之下,叶晴被命运推动,逐渐走向深渊。 但他的执念、他吸引谢如皓的,恰恰是“哪怕仅凭一口气也要挣扎着活下去”,是无法被命运践踏的顽抗,是不死不休、至死也不休。 这是叶晴身上最体现“人类”的特质,也是谢如皓可以唤回叶晴的根源。 在这个故事里,有几个我感觉很困难的点。 一个是“草根视角”。 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精力,去梳理和寻找属于普通人的轨迹:Gland的亲情线,丽塔的个人成长线,阿芒和渺渺的少年摸爬滚打线,还有叶晴和谢如皓的逃亡线,等等。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柔弱的个体很难对抗庞大的系统,他们都失去宝贵的东西,置之死地而后生。 反抗的意义也得以被确立——“明知被压迫、明知螳臂当车”,依旧无畏无惧、无怨无悔。 其二,我不是很感冒“正邪二分”的结构主义宏大叙事。 相比于写坏人如何坏,我更想探讨的,是什么让个体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路径。 所以,这个故事如何结局,一直很困扰我。 正邪之争我不满意,哲学式悲剧的OE好像又很丧? 好在,写着写着我逐渐理顺—— 回答关于“自我”的终极命题——如何合理地构建这个世界的秩序,折射个体如何关照自我。 在不同人那里,有不同的答案。 在谢如皓的父辈那里,秩序需要强武装;在象征现代国家与金融化的罗氏那里,秩序需要信用体系挟制。在没有遇到谢如皓的叶晴那里,秩序是以暴制暴,以算法逻辑消灭算法。 而谢如皓,经历过“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之将倾”的遗憾,更倾向于所谓“守护”,所谓“共存”。 共存……我太喜欢这个词。 这个故事里,有大量共存。 杀人放火的谢如皓最有菩萨心肠,看似置身事外的叶晴最执念强求,不谙世事的罗昱衡失堕也毫无标尺,草菅人命的谢崇庭同时草菅自己的命……以及,算法与噪声的共存。 在小说外,“噪声”的确是与算法共存的。 就像牛顿第一定律永远只活在“假设”中,因为力与摩擦力共存,这是一种混沌的、现实的、复杂的状态,这种状态让世界变得有趣。 在这个故事里,我还尝试探讨传承或者超越。 谢崇庭醉心技术无所不用其极,谢如皓却心怀天下。 叶慈舟慈悲为怀将噪声发扬光大,叶晴继承了同样的天赋和死志,却一度站在父亲的反面。 渺渺母亲的精神,通过一个手环代代相传。 谢如皓用于杀戮的武器双枪,传承到顾家兄弟那里,拥有了不那么深重的名字,也象征谢如皓从重如泰山的责任中解脱出来。 顾烈承袭了叶晴的编程技术……等等。 这种传承,在这个故事里,象征着时代的更迭。 时代洪流一味地朝前行进,个体的力量是微弱的。 但前人的局限性,总有后人接过火炬,面向更辽阔的原野,这种接续的力量超越了个体本身的渺小。 写《噪声计划》时格外难熬,这种难熬,表现在精力上极度疲惫和精神上极度亢奋。 在花费大量时间删改校对这本小说后,当我开启下本小说的囤稿,我惊觉我的生产力提高了好多。 我问我朋友,为何我会在如此冷僻的题材中顿悟了? 朋友:“因为你拼命吆喝的姿态,点燃了你的技能树。” 哈哈哈,我觉得好有道理。 无论如何,第三本长篇小说就这样完成了,完成到这种程度在现阶段我已满足。 感谢陪伴走过这本小说的小伙伴们。 在此也想特别鸣谢一下陪伴不止一本小说的小伙伴。 一段路已很珍贵,何况再三陪伴,张开一个大大熊抱! 希望这本带给所有读过的你们好磕的几个小时。 顺便诡计多端地安利一下下本: 《小镇新郎》 小<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大帅哥人夫1x精致利己毒舌苏0 编外:毒舌克星小孩姐宋丘耳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追夫/<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职业/市井/甜宠/年下 颜霸前任携女投奔,真香追夫 基调很甜,搭配一些人情温暖的治愈故事。 那么,有缘下本再见啦! 参考文献: 学术类 Foucault, M. (1977).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A. Sheridan, Trans.). Alan Lane. Fraser, N., & Jaeggi, R. (2018). Capitalism: A versation in critical theory. Polity Press. Hainge, G. (2013). ters: Towards an ontology of noise. Bloomsbury Academic. Krippner, G. R. (2012). Capitalizing on crisis: The political ins of the rise of finance. Harvard Uy Press. Latour, B. (1993). 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C. Porter, Trans.). Harvard Uy Press. Marx, K. (2024). Capital: Critique of political ey, Volume 1 (P. Reitter, Trans.; P. North, Ed.). Prion Uy Press. Parisi, L. (2013). tagious architecture: putatiohetics, and space. MIT Press.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 PublicAffairs. 小说类 [英] 乔治·奥威尔. 一九八四[M]. 董乐山, 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9-07. [美] 菲利普·迪克.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M]. 许东华, 译. 南京: 译林出版社, 2017-10. [美] 威廉·吉布森. 神经漫游者[M]. Denovo, 译. 南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3-06. [澳] 格雷格·伊根. 数字永生计划[M]. 秦鹏, 译. 南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03. [加] 罗伯特·索耶. 月球背面的复制者[M]. 许言, 译. 成都: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4-12. 其他文化产品类 《怪物电力公司》,彼特·道格特等,导演,皮克斯/迪士尼,2001. 《火影忍者》,伊达迅晃,导演,Studio Pierrot,2002–2007. 《普罗米修斯》,雷德利·斯科特,导演,二十世纪福克斯,2012. 《赛博朋克2077》,CD Projekt Red 开发,CD Projekt 发行,2020. 《三更之回家》, 陈可辛, 导演. Applause Pictures, 2002. 《银翼杀手》,雷德利·斯科特,导演,华纳兄弟,1982. 《咒术回战 第一季》,朴性厚,等 导演,MAPPA,2020–2021. 注:以上罗列没有在文中引用过,但可能存在无意识化用、世界观搭建和细节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