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开局撕碎小黄书》 第607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坐下来的时候步子比站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表情也明显有了变化。 他坐下来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他旁边那几个原本跟着他点头的学子也低着头没吭声,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没过多久,边有人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放下茶杯,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惊:“周教授竟然输了?”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头一回看见周教授被人驳得说不出话来。” 前头那个又说:“周教授当年可是辩赢过抚州府那边来的一个大儒,那人做了三十年的书院山长,专门来信州府找周教授论学,结果辩了两个时辰,最后拱手认输走了。这事儿在信州府传了好几年。” 旁边的人接话:“我也听说过这事。周教授教了三十年书,在府学里说一不二,今天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驳倒了。” 两个人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同时在想同一个问题。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府学的学生,约莫二十出头,平时跟着周松涛读书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教授引朱子来反驳,林状元把朱子的注和圣人的原文分开了,说朱子那是自己的发挥。我当时就觉得这话听着有理,可又不敢说。” 前头那个点了点头:“别说是你,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周教授那几句话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府学学生又说:“最要命的是林状元引了孔子‘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那句,周教授教了我们三年《论语》,从来没提过这句话跟‘君子远庖厨’有关系。”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难怪林状元能考上状元呢,没点水平还真不行。” 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靠在廊柱上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已经把方才那场辩论的要点记在了纸上。 林砚秋坐在院子中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场辩论赢是赢了,但周松涛毕竟是府学教授,教了三十年书的人,自己引孔子那句“吾少也贱”的时候,其实是占了便宜,因为那句话后人读得少,周松涛一时没接上。 要是周松涛缓过神来再问一句,他也不一定就能这么轻松地接下来。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下一场得小心点。 没过多久,院子靠窗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但袖口已经微微磨出了毛边,像是穿了有些年头了,只是打理得很仔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约莫四十四五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眼清朗,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种气度,不像周松涛那种端方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庄重,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把被擦得很亮的刀,安安静静地搁在架子上,但你知道它开过刃。 沈临川,十年前的二甲进士,曾在庶常馆读书,后来因病辞官回乡,如今是信州府第一名士。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周松涛的方向,那一眼很轻,但心里想的是:周教授老了,他那套东西是几十年前的旧学了,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驳倒,不奇怪。 可我沈临川不一样,我当年在庶常馆的时候,那些翰林们都说我义理精微,思辨无双。 我寒窗半生才二甲出身,他一个乡下少年凭什么六元及第? 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状元到底是真学问还是时运。 他转向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比周松涛随意一些,但那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他开口说:“林状元,在下沈临川,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的议论声忽然就小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沈临川在信州府的名气比周松涛还大,周松涛是官学教授,大家敬他的资历,但沈临川是真正的名士,当年二甲靠前的进士,庶常馆出来的人,在信州府说话的分量跟旁人不一样。 他开口说:“《论语》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千年以来,皆解为圣人驭民之术,百姓只可驱使,不可明理。不知状元如何看待圣人此论?” 他问完之后没有站得笔直,而是微微侧了侧身,一只手负在身后,像是把这个问题放在两个人之间,等着对方来接。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问题是千古难题,千年来无数大儒都在这里栽过跟头。 第608章 这真是个老狐狸,竟然给我挖坑? 你说圣人愚民,那你就是赞同愚民;你说圣人不愚民,那你就是在骂千年来所有注疏家都错了。 我看你怎么接。 林砚秋放下茶杯,看着他。 沈临川问完问题之后那个微微侧身的姿态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人比周松涛难对付。 周松涛是正着来的,引经据典地正着问,沈临川是侧着来的,他把问题摆在你面前,看起来是让你选,但其实不管你怎么回答,都会出问题。 这真是个老狐狸,竟然给我挖坑? 如果说周教授还有几分真实交流学问的样子,那这个沈临川,就是单纯来砸场子的。 林砚秋想了一下,开口说:“沈兄读的,是被后人改错的论语。此句断句错了整整两千年。” 他这话一出口,沈临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砚秋继续说:“正确断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百姓明理守法,便让他们自在安居、顺道而行;百姓见识不足、不懂礼法,便教化他们、开导他们、让他们知之。 圣人哪里是愚民? 圣人是主张教化万民、启迪百姓。汉儒郑玄古注、孔安国训解,原本皆是此义。后世皇权为驭民,刻意篡改断句,造出千年愚民曲解。” 沈临川站在那儿听完,心里突然有些懵逼。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 他博览群书,从来没有听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个断句。 这个说法太颠覆了,颠覆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因为他脑子里那根弦一转,想到了一件事。 断句这东西,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能证明谁是对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林状元此说,倒是新奇。但在下有一问,郑玄古注、孔安国训解,都是汉儒的东西,汉儒去圣人的年代虽然比咱们近,但终究不是圣人亲口所说。 状元说他们原本是这个意思,那敢问状元,可有汉儒注疏的原本佐证?”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是语气却咄咄逼人。 你说郑玄是这个意思,你得拿出证据来。 你拿不出来,那你这个断句就只是你自己的一家之言,站不住脚。 林砚秋看着他,心里微微笑了一下。 沈临川这一问,他看出来了,这是在给他挖坑。 如果他说“汉儒注疏的原本现在找不到了”,那沈临川立刻就能接一句“那状元这个说法,岂不是凭空而来”。 如果他说“有佐证”,沈临川就会追问“在哪里”,他要是拿不出来,反而更难看。 林砚秋想了想,开口说: “沈兄说得对,汉儒的原本确实不容易见到。但汉儒的注疏虽然原书难寻,后世学者的考据却留下来了。比如前朝有一位学者,他写过一部《群经平议》,里面专门讨论过这句话的断句。这本在书里说,前代学者多把这句话解为愚民,但汉儒的旧注里,断句本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俞乐这个人沈兄可能不太熟悉,他是前朝的进士,做过翰林院编修,后来专治经学,他的《群经平议》在考据学上是有分量的。”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毫无畏惧。 你要是再追问俞乐的原书,我确实拿不出来,但 俞乐这个人在学界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考据方向也是真实存在的,你想在这个层面上继续挖坑,自己也得掂量掂量挖不挖得动。 沈临川站在那儿,眉头又动了一下。 俞乐这个人他确实没听说过,前朝的进士他倒是知道一些,但俞乐这个名字不在他的记忆里。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这个俞乐是真的,那林砚秋这个断句就有出处;如果这个俞乐是假的,那林砚秋就是在编一个不存在的人来糊弄他。 可林砚秋说得有板有眼,连俞乐的出身和官职都说出来了,不像是随口编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俞乐的事,而是换了个方向,开口说:“就算状元所引的考据是真的,那在下还有一问。林状元方才说,后世皇权为了驭民刻意篡改了断句。可千年以来,多少大儒都在注疏里采用了‘不可使知之’的断句,难道他们都是被皇权蒙蔽了?”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依然客气。 不过他的小算盘打的很好。 你如果说他们都是被蒙蔽的,那你就是把千年来的注疏家都骂了,这得罪的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第609章 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林砚秋看着他,想了想,开口说:“沈兄这话问得好。千年来的注疏家,确实有很多人用了‘不可使知之’的断句。但沈兄有没有想过,这些注疏家大多是科举出身,他们读的书是官学指定的版本,他们的注疏是为科考服务的。 官学的版本是谁定的?是朝廷。 朝廷为什么要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改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因为前一种断句说的是百姓不懂就要教化他们,后一种断句说的是百姓懂了不好管。 做皇帝的人,哪个不希望百姓越听话越好?这个断句被改了,改在官学里,一代一代传下来,那些注疏家从小读的就是改过的版本,他们当然跟着注。这不是他们被蒙蔽了,是他们根本没机会看到原来的版本。沈兄自己读书这么多年,读的是不是官学颁的《论语》注疏?” 他这话一出口,沈临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林砚秋继续说:“我不是说那些注疏家学问不行,我是说,一个人从小读的书就是改过的版本,他注出来的东西当然也是跟着改过的版本走的。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制度的问题。” 沈临川站在那儿,手里的折扇已经合上了,攥在掌心里。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没想到林砚秋会把问题引到官学版本和制度上,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他读了半辈子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读的《论语》注疏可能不是原本。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说得有道理,可我要是就这么认了,那我这二甲进士岂不是白读了? 他缓了缓,开口说:“林状元所言,在下姑且不论对错。但在下还有一问,如果按照状元的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这个‘可’和‘不可’是什么标准?谁来定这个标准? 如果说百姓懂道理就让他们自在,不懂道理就教化他们,那这个懂和不懂,是官府说了算还是百姓自己说了算?若是官府说了算,那跟愚民有什么区别?”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一问算是扳回了一点局面。 你总不能说这个标准是百姓自己定的吧?那官府干什么? 林砚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 他开口说:“沈兄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这个‘可’和‘不可’的标准,确实不能是官府说了算,也不能是哪个官员说了算。这个标准,是礼法。百姓明理守法,就是‘可’;百姓不懂礼法、不守法度,就是‘不可’。 这个标准不是某个人定的,是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过日子的人一起形成的。你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不偷不抢,这就是‘可’,这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你不孝父母,祸害乡里,这就是‘不可’,这也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官府的作用不是去判定百姓可还是不可,是顺着这个标准去做——百姓可,就让他们安居乐业;百姓不可,就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礼法。这才是圣人说的‘使由之’和‘使知之’。”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放下茶杯,看着沈临川。 沈临川站在那儿,手里的折扇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了半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反驳。 如果说“可”和“不可”的标准是礼法,那就不是官府说了算,这一下把他方才那一问的力气卸了大半。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茶壶里水开的声音。 旁边那些学子都在看着他,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算是想耍赖,都拉不下这个脸。 沈临川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林状元此说,在下……无话可说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悄悄的瞥了一眼周教授的方向,叹了口气。 难怪周教授都辩不过他,这小子,确实有些水平。 自己今天,也只能认栽了。 沈临川坐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些学子们一个个端着茶杯,目光在沈临川和林砚秋之间来回扫着,嘴上没有一个人开口,但心里都已经翻腾起来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临川在信州府多少年了,从来都是他驳得别人说不出话,今天倒过来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学子端着茶杯凑过来低声想说什么,被那灰袍中年人用眼神止住了。 灰袍中年人心里清楚得很,沈临川这个人跟周教授不一样。 周教授年纪大了,为人和善,你当面议论他几句,他顶多一笑,不会往心里去。 可沈临川不一样,这人清高自负了一辈子,最要面子,今天被林状元驳得下不来台,你要是再当着他的面议论这事,那就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回头他记恨上你,以后在信州府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年轻学子看懂了他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茶。 第610章 士为什么排在第一位? 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个心思。 有人心里替沈临川惋惜,觉得他今天其实问得挺好,尤其是最后那一问“谁定这个标准”,换作别人早就被堵死了。 可林状元把标准推给了礼法,这一下就把沈临川的力气卸了大半。 有人心里想的是:林状元这个断句到底对不对? 他说的那个俞乐,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过? 可又一想,人家是状元,读的书比自己多,自己没听过的人家听过,好像也正常。 还有人心里想的是,今天这趟来得值,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第二回有人能把沈临川驳得说不出话来。 沈临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折扇搁在桌角,没有打开。 他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读了大半辈子书,二甲出身,庶常馆出来的,这辈子在信州府没有在人面前低过头。 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驳得找不到话接,他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也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当场翻脸,那才是真的输了。 他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他悄悄看了一眼周教授的方向,周教授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跟自己一样,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那些学子们的茶杯又续了一轮,廊下烧水的僧人把新开的水提过来倒进壶里,白汽顺着廊柱往上飘。这时候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坐在靠门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顾子安,信州府本届解元,乡试第一,会试落榜。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信州府这些年轻学子当中算是出挑的,乡试第一的名头让他这几年来一直被人高看一眼。 可今年春天去长安会试,他落榜了。 那几天他一个人住在客栈里,把发榜的名单从头看到尾,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排在他后面的人反而有不少中了。 他回到信州府之后没有出过几次门,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也不是没听到过,有人说乡试第一又怎么样,到了会试还不是不行,有人说他可能就是运气好,碰上乡试考官喜欢他那种文章。 这些话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但他心里都清楚。 此刻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林砚秋跟我同届,我乡试第一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连考三次县试都没过。 可现在呢? 他六元及第,御赐文魁,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我心里不服。 我不比他笨,我比他多读了那么多年书,我的根基比他深。 我今天要是能当众辩赢他,哪怕只是不落下风,外面那些人就得重新看我顾子安一眼。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一整个晚上,昨晚在茶室里,他把自己要问的问题反复推敲了好几遍,连对方可能怎么回答、自己再怎么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砚秋面前,没有像周松涛那样先拱手行礼,也没有像沈临川那样先客套两句,直接开了口:“林状元,古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千年以来,世人皆以科举读书为正途,余者皆是末业。敢问状元,是否天下百业皆不如读书?”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 这个问题不好答。你要是说“万般皆下品”是对的,那你就把天下种地的、做工的、做生意的都得罪了,而且显得你迂腐。 你要是说这句话不对,那你就是在骂千年来所有把读书当成正途的人,更是悖逆圣训。 我看你怎么接。 林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他。 他认出这个人是乡试第一,会试落榜的顾子安,之前好像在长安城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顾子安站在人群中看着榜文,脸色发白,转身就走了。 林砚秋当时没有多想,今天在寺里才从那些学子的议论中知道了他后来的事。 他看着顾子安站在面前这副架势,心里也大概有了数,这人憋着一口气,不是来求教的,是来证明自己的。 林砚秋开口问了一句:“顾兄,你方才说的这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出自哪本书?” 顾子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想过。 他回想了一下,这话他从小就会背,但具体出自哪本书,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这……是古训。” 林砚秋点了点头:“古训也总有个出处。顾兄若是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话出自前朝一本蒙学诗册,是教小孩儿识字用的。那本册子里全是劝学的句子,都是拿来做激励少年人的话。可是顾兄,拿一本哄孩子念书的蒙学册子,当成评价天下百业的标准,你觉得合适吗?” 顾子安脸上微微变了一下,但嘴上没有松:“就算是蒙学册子,那也是教人向上的道理。状元说百业无高下,可《周官》里分明把士排在四民之首,这不就是说士最贵吗?” 林砚秋看着他,心想这人果然做了功课,连《周官》都搬出来了。 他开口说:“顾兄引《周官》来反驳我,那我们今天就来说说《周官》。《周官》里讲四民,士农工商,士在首位。 可顾兄有没有想过,士为什么排在第一位? 《周官》的原文说得很清楚,‘以九职任万民’,第一项就是‘三农生九谷’,第二项才是‘园圃毓草木’,后面还有‘虞衡作山泽之材’、‘薮牧养蕃鸟兽’、‘百工伤化八材’、‘商贾阜通货贿’、‘嫔妇化治丝枲’。 九职里头,八个都是干实事的,最后一个才是‘闲民无常职,转移执事’。 士在哪里?士不在九职之内。为什么不在?因为士要学的东西,是管这九职的。 管九职的人站在九职外面,你说他是更高还是只是更外面?” 第611章 活该你会试落榜。 顾子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砚秋继续说:“而且我刚才说了,士是靠着九职养活的。你吃的饭是农夫种的,你穿的衣是织女织的,你用的笔是工匠做的,你出门骑的马是薮牧养的。你把九职都看成下品,那你每天吃的穿的用的,不都是下品供养的? 你一边用着下品的东西,一边说下品是贱业,这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顾子安的脸微微涨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状元这话说得过了。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天下之道,怎么能跟种地做工的混为一谈?若没有读书人管着天下,那些种地做工的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林砚秋看着他,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顾兄,你说读书人管着天下,这话不错。可你想想,天下是读书人一个人管得过来的吗? 你管一个县,要收税,得有人种地;你修河,得有人做工;你调粮,得有人运货。 你把九职全撤了,就剩你一个人坐在衙门里,你那衙门连把椅子都没有,你坐在哪儿?” 顾子安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咬了咬牙:“那依状元的意思,读书人跟农夫工匠没什么区别?” 林砚秋摇了摇头:“不是没区别。区别在分工,不在贵贱。农夫种地供人吃食,工匠做工供人器用,商贾通有无,士人明道义。各干各的,各凭各的本事吃饭。 你觉得你比农夫高,那你去种一年地试试,看你种出来的够不够你自己吃。你觉得你比工匠高,那你去打一年铁试试,看你打出来的锄头能不能刨土。 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你读书读得再好,到了地里也是外行。反过来,农夫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天下,包括养活了坐在书房里写文章的读书人。你说谁高谁低?” 顾子安站在那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心里的火被这几句话浇得矮了一些,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想反驳,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只能站在那儿瞪着林砚秋。 林砚秋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自己当年在县试考场上也是这样的心态,那时候他三试不第,看见别人考上了心里也是堵着一口气。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一些:“顾兄,你乡试第一,那是真本事考出来的。你会试落榜,跟你是不是读书的料没关系,那是运气加上临场发挥的事。 你拿这个问题来问我,问的不是学问,问的是你心里那口气。你要是把那股劲儿用在读书上,下一次会试你肯定能中。可你要是把劲儿用在这种地方,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顾子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心里那口气被林砚秋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散了,顿时有些不得劲。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状元说得对,我回去想想。”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又蹭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了好久。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些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端着茶杯,心想着这顾子安真是活该。 他乡试考了第一以后,走路都带风,跟他们这些普通学子说话从来不正眼看,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吧。 活该你会试落榜。 林状元最后那句话说得真狠,直接把顾子安那点心思给扒出来了。 他旁边的人像是也想到了这个,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敢接话。 廊下那个烧水的僧人往炉子里又添了两块炭,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些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院子最靠里的角落里,一个穿青色旧袍的人一直没怎么动。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清瘦,面容平淡,眼睛不算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眼睛把那件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叫吕知微,山中大儒陈抱朴的弟子。 陈抱朴这三个字,在信州府老一辈读书人耳朵里是有分量的。 陈抱朴年轻时曾入朝为官,做过几年翰林,后来辞官归隐,在信州府城外三百里的鹤鸣山中结庐读书。 先帝在位时曾三次派人请他出山,第一次派的是礼部侍郎,第二次派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第三次派的是太子太傅。 陈抱朴每次都婉拒了,说自己身体抱恙,不堪朝堂之劳。 先帝也不勉强,赐了他一个“抱朴先生”的称号,让地方官每年送些书册笔墨上山,算是礼遇。 陈抱朴这一生收徒很少,拢共就收了四个弟子,其中三个学成之后都走了仕途,如今在朝中或者地方上做官,只有最小的这个吕知微一直留在山里,跟着他读书。 第612章 他们三个配跟自己齐名? 吕知微坐在角落里,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册子边角已经卷了,封面上没有书名,是他老师陈抱朴手抄的一本笔记。 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纸页上,但心里想的不是纸上写的什么。 他想的是昨晚在府学后街那间小茶室里的事。 其实昨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就已经碰过面了。 他们打着讨教交流学问的旗号,其实压根不是临时起意。 昨天晚上,四个人凑在府学后街的一间小茶室里,油灯点了两盏,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几碟吃剩的干果。 周松涛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骨已经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十几年的旧物。 沈临川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顾子安坐在靠门的位置,年轻气盛,脸上的表情像是压着一团火。 吕知微坐在最角落,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其他人,不怎么说话。 周松涛先开了口:“诸位,今日林状元在云泉寺讲学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沈临川放下茶杯:“听说了,寺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我那学生刘子安下午回来跟我说了一路,什么《鹊桥仙》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顾子安哼了一声:“他倒是风光,六元及第,御赐文魁,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吕知微翻了一页册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他讲的那些东西,我打听过了,都是些科举备考的入门功夫,讲给那些连县试都没过的学子听的。真正的大道理,他未必讲得上来。” 周松涛点了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的。少年得志,最容易浮在面上。他的殿试策论老夫读过,工整是工整,但终究是应试文章,看不出多少真学问。”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老夫想了一晚上,想去会会他。就是学问上的辩难,不算得罪人。赢了,说明他的状元名头有水分;输了,那也是输给六元及第的人,不丢人。更何况,能跟他辩得有来有回,传出去也是咱们的名声。” 沈临川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周教授说得在理。我当年二甲出身,如今闲居乡里,多少年没有出过风头了。跟林状元辩一场,不管输赢,信州府的人都会记得我沈临川的名字。” 顾子安站起来走了两步:“我乡试第一,会试落榜,外面人看我是什么眼神我自己清楚。我需要一个场合证明自己。哪怕是跟林状元辩一场,只要不落下风,就够了。” 吕知微合上册子:“我老师常说,科场文章是俗学,真儒在民间。我倒想看看这位状元公,到底懂不懂真正的经义。” 四个人商量到半夜,把各自要问的题目定了下来。 周松涛问“君子远庖厨”,沈临川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顾子安问“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吕知微问“性善性恶”。 题目定了之后,他们又各自准备了典籍注疏,打算第二天在云泉寺当众向林砚秋发难。 他没想到,这三人竟然这般不堪。 精心准备以后,竟然三人全部败给了这个毛头小子? 真是废物! 这几人,昨晚也配和自己坐在一桌? 他感觉到丢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更好! 刚好拿他们三个做垫脚石。 现在他们三个都输了,那他再赢了林砚秋,他的名声就不只是陈抱朴的弟子了,而是赢过六元及第状元的人。 周松涛输了,沈临川输了,顾子安也输了。 三个人一起上,一个都没赢,而他吕知微,马上就要上场了。 他们越输得惨,他赢了林砚秋以后,收获的名气就更大。 至于他们三个心里什么滋味,他不在乎。 昨晚商量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三个人不太行。 周松涛仗着资历老,以为搬出汉儒的注疏就能压住人,结果人家把汉儒的上下文都给背出来了。 沈临川仗着思辨强,以为挖个坑人家会掉进去,结果人家拿礼法把坑填上了。 顾子安更是可笑,拿一句蒙学诗里的句子去跟状元辩,自己昨晚听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们三个配跟自己齐名? 吕知微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他们输了,自己再赢,那才是真正的风光。 他合上册子,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很稳,袍子的下摆从他膝盖上滑落,轻轻垂在脚边。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林砚秋面前,拱了拱手,开口说:“林状元,在下吕知微,鹤鸣山陈抱朴先生门下。有一千古辩题,想请教状元。”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底气很足。 院子里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吕先生也来了?”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哪个吕先生?” 那人说:“抱朴先生的弟子,鹤鸣山那位。” 第613章 你们这么会挖坑,不去挖矿可惜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抱朴先生……就是先帝三次下旨请都没请出来的那位?” 那人点了点头:“就是那位。陈抱朴一辈子就收了四个弟子,这个吕知微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直留在山里的。” 几个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那种带着几分敬畏的语气。 陈抱朴这个人他们听长辈说过,当年先帝请了三次都没请动,后来也就不再请了,但每逢年节还派人送东西上山。 这位先生是真有学问的,只是不愿意入仕。 他的弟子吕知微,据说也很少下山走动,今天竟然来了云泉寺,看来是冲着林状元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学子小声问了一句:“那陈抱朴比周教授如何?” 灰袍中年人摇了摇头:“不能比。周教授是教书的,陈抱朴是做学问的。周教授教的是科考,陈抱朴做的是真学问。这两样东西,不在一个层面上。” 林砚秋坐在矮案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没听过陈抱朴这个名字,他来大景朝的时间不算长,科举一路考过来,接触的多是科举相关的学问,那些隐世大儒的名字他确实不太熟悉。 不过他也无所谓,今天从周松涛到顾子安,一个一个来,他一个一个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虱子多了不怕痒,也就这么回事。 不过今天这事儿倒是有蹊跷,这几人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约好了似的,而且似乎都有所准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向吕知微:“吕兄,请说。” 吕知微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开口说:“千古辩题,无人能断。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敢问状元,人性到底是善是恶?”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前三位那样站着等答案,而是微微侧了侧身,眼神看着有些挑衅。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三年。 三年前老师跟自己讲《孟子》和《荀子》的时候,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让我自己去想,想通了我就知道什么叫真儒了。 但是自己翻了三年书,把能找到的注疏都翻遍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可今天我要的就是这个没有答案。 你答性善,你就是认同孟子;你答性恶,你就是认同荀子;你答善恶都有,那你就是把两位圣贤各打五十大板,两头不讨好。 我看你怎么答。 林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开口说:“吕兄,二位圣贤皆对,亦皆不全。” 吕知微听到这个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猜到了林砚秋会这么说。 他之前就觉得林砚秋要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开口接了一句,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状元此言,在下不太明白。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总有一个是错的。状元说‘皆对亦皆不全’,难道是说两位圣贤各说对了一半?那另一半错在哪里?” 读书人向来善于挖坑,这清谈辩论更是如此。 你要是说各对了一半,那你就得说清楚孟子哪一半对哪一半错,荀子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这个一半的分法,可比直接站队难多了。 林砚秋有所预料。 这个问题一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又是一个挖坑的。 怎么大景的读书人都这么喜欢给人挖坑吗? 有这手艺,不去当黑奴真是可惜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那个的问题,而是先开口问了一句:“吕兄读《孟子·告子》的时候,记不记得告子说过一句话,‘生之谓性’?” 吕知微点了点头:“记得。告子说‘生之谓性’,孟子驳斥了他。” 林砚秋说:“孟子驳斥告子,是因为告子把‘生来就有的东西’当成了‘性’。孟子说‘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意思是,你要是把生来就有的本能当成性,那狗和牛和人的性岂不都一样了? 孟子认为人和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端是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他把这四端称为性。所以孟子说的‘性善’,是说人天生有善的根苗,不是说你生下来就会做好事。 你生下来会哭会闹会抢东西吃,那不是善,那是本能。善是那棵苗,你得浇水施肥它才长得起来。” 吕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读《孟子》读了三年,当然知道“四端”的事,但林砚秋把“性善”和“四端”分开来讲,把善说成是“根苗”不是“本能”,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有想过。 第614章 死脑子,你快想啊! 他追问了一句:“那依状元的意思,荀子说的‘性恶’又怎么解?” 林砚秋说:“荀子说的‘性恶’,说的是人的本能。你生下来就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看见好东西想要,这些都是本能。荀子说如果顺着这些本能走,不管不顾,就会争、会抢、会乱,所以他说性恶。 荀子说的恶,不是说你生下来就是个坏人,是说你的本能有变成恶的倾向。你不教育,不约束,顺着它走,它就会往恶的方向去。所以荀子特别重视礼义教化,他说‘化性起伪’,就是用后天的教化去改变先天的本能。” 吕知微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在思索着林砚秋的观点。 他发现林砚秋说的跟他的预料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林砚秋会说“孟子说得对”或者“荀子说得对”,或者和稀泥说“各有各的道理”。 可林砚秋把孟子说的“性”和荀子说的“性”分开了。 孟子说的是人跟禽兽不同的那个东西,荀子说的是人跟禽兽相同的那个东西。 两个人在说两样东西,当然一个说善一个说恶,但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顿时有些懵了,他没想到,林砚秋会提出这种观点。 这把他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搅合了。 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他现在心里着急的很。 死脑子,你快想啊! 过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说:“状元此说,倒也有理。但在下还有一问。《荀子·性恶》里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个‘伪’字,状元怎么解?” 他心里想的是:荀子说“善者伪也”,这个“伪”字很多人解成“虚伪”,但荀子这个“伪”其实是“人为”的意思。 你林砚秋要是把“伪”解成“虚伪”,那就说明你没读过荀子的原文。 你要是解成“人为”,那你说的就跟我方才问你的一样,还是“后天教化”那一套,我不信你还能说出新东西来。 林砚秋看着他,开口说:“吕兄,这个‘伪’字,在荀子那里不是虚伪的意思。 荀子说的‘伪’,是‘人为’的‘伪’,就是人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天生的。他说‘其善者伪也’,意思是人的善是后天做出来的,不是天生就有的。 跟孟子说的‘善端’不一样,孟子说善是天生就有的根苗,荀子说善是后天人为的结果。 两个人的说法看着相反,其实是在说两件不同的事。 孟子说的是人跟禽兽不同的那个东西,荀子说的是人跟禽兽相同的那个东西。你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来看,就不矛盾了。”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他苦心研究了好几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注疏,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孟子和荀子这样分开来讲。 他老师陈抱朴三年前跟他说“你自己去想,想通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真儒了”,他想了三年,想出来的结论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林砚秋给出了一个答案,而且这个答案还让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出破绽来。 他心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他抚着自己的胡须,开口道:“状元说孟子和荀子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在下想问,如果照状元所说,孟子说的是人跟禽兽不同的那个东西,荀子说的是人跟禽兽相同的那个东西,那状元自己怎么看?人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争辩了,于是他把问题又绕回来了。 你林砚秋把孟子和荀子分开讲,绕了一大圈,可最终你还是得回答我这个问题。 人到底是善还是恶? 你总不能说人既善又恶吧? 林砚秋看着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在绕圈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说了一句:“吕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水是什么形状的?” 吕知微愣了一下:“水没有形状。” 林砚秋点了点头:“对,水没有形状。你把它倒进圆杯子里,它就是圆的;你把它倒进方盒子里,它就是方的。 可水本身是什么形状的?没有。 人也是这样。人性没有固定的善恶,你把它放在好的环境里教化它,它就往善的方向走;你把它放在坏的环境里放任它,它就往恶的方向走。 所以孟子说性善,是站在‘人跟禽兽不同’这个角度说的,他看到的是那个可以往善的方向走的根苗; 荀子说性恶,是站在‘人跟禽兽相同’这个角度说的,他看到的是那个如果放任就会往恶的方向走的趋势。 两个人说的都对,但都不全。水本身没有形状,但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人性本身没有定善恶,但人可以变成善人,也可以变成恶人,全看他后天受了什么样的教化、做什么样的取舍。”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攥得更紧了。 他研究了好几年,翻遍了《孟子》和《荀子》的各种注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水”的比喻。 这个比喻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想到,可他就是没想到。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学子们都看着他,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突然觉得,前边那三人,好像输的不冤。 他刚才站在看戏的角度,自然没什么感觉。 但是真当他和林砚秋对垒的时候,才发现压力是如此大,他感觉这会儿,后背衣衫已经全都被汗浸湿了。 吕知微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状元说得有理。但在下还有最后一问。《法言》里说‘人之性也,善恶混’。这个‘混’字,状元怎么解?是善恶混在一起的意思,还是善恶都没有、一片混沌的意思?” 这是最后一问了,也是他最难的一问。 如果你解成“善恶混在一起”,那你就得说清楚善恶怎么混的;如果你解成“一片混沌”,那你就得说清楚混沌怎么变成善恶的。 这个问题是老师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过三遍的,老师每次讲完都会说:“这个问题你们回去自己想”。 自己当年想了一个月,老师却说自己还差一层。 今天自己倒要看看,你这个状元能不能补上那一层。 第615章 对谈 林砚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傍晚新泡的,还温着,他喝了一口之后放下杯子,开口说:“吕兄,这个‘混’字,既不是善恶混在一起,也不是一片混沌。这个‘混’字,说的是‘不分’。 就像一个还没有雕琢过的木头,你说它是桌子还是椅子?都不是。可你说它不能做成桌子也不能做成椅子?那也不是。它就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还可以做成别的。 人性也是这样。 你说它善,它还没有变成善;你说它恶,它还没有变成恶。它就是那个可以变成善也可以变成恶的东西。 孟子看到了它可以变成善的那一面,荀子看到了它可以变成恶的那一面,两个人都说得对,但都只说了一半。 真正的人性,就是那块木头,没有做成桌子之前,你不能说它是桌子;没有做成椅子之前,你也不能说它是椅子。可它既能做成桌子,也能做成椅子,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慢慢松开了一些,但没有放下。 他听完这段话,心里那把尺子又量了一遍。 木头和水的比喻,他听懂了,也承认这个比喻确实能把孟子和荀子那两套看似矛盾的说法都装进去。 可他心里却不想服输。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他可还顶着老师的名头,要是认输,丢脸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学子们都在看着他。 吕知微最后开口说了一句: “状元此说,乍一听似乎有理。但在下有一事不解。状元说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 可木头之所以能做成桌子,是因为有木匠。没有木匠,木头就是木头,不会自己变成桌子。那请问状元,那个把人从‘不分’变成‘善’或者‘恶’的木匠,是谁?”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说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任何东西。 可木头不会自己动手做自己,得有人来动手。 那这个动手的人是谁? 是天? 是圣人? 还是人自己? 你总得有个说法。 林砚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好。 他开口说:“吕兄问得好。那个木匠是谁?是人自己。” 吕知微愣了一下:“人自己?” 林砚秋说:“对。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人自己既是那块木头,也是那个木匠。你后天学了什么、听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身边的人是善是恶、你处的环境是好是坏,这些都在你身上动手。 你今天读了一本好书,心里起了向善的念头,那就是木匠在动了一下凿子。你明天跟一个坏人混了一天,学了歪门邪道,那也是木匠在动了一下凿子。 只不过这个木匠不是一天干完的活,是一辈子都在干。你今天凿一下,明天凿一下,凿到最后那块木头变成了什么,全看你这一辈子怎么凿的。” 吕知微站在那儿听着,手指攥成了一团,他感觉这会儿比他入洞房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想了片刻,这才想到一问。 紧接着开口道:“那依状元的意思,人自己既是木头又是木匠,那这块木头到底有没有一个本来面目?如果它本来什么都不是,那两位圣贤说的性善性恶岂不是都落空了?你用一个‘不分’把什么都装进去了,那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他这话问得比方才急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到底的劲头。 他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说人性什么都不是,那你就是把孟子和荀子都架空了。 你说他们一个说善一个说恶,都只说了一半。 可你自己说的人性是“不分”,那不就等于说人性没有善恶吗? 那你还说什么“善恶来自后天教化”? 后天没来之前它是什么? 你总不能说它什么都不是吧? 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变成有? 这说不通! 院子里那些学子们听到这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吕先生这一问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林状元说人性是木头,可木头总得有个质地吧?是松木是柏木,总得有个说法。”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是啊,要是说人性什么都不是,那确实有点空。” 前头那个又说:“可林状元刚才那个木匠的说法也有道理,人自己既是木头又是木匠,这话我听着觉得挺新鲜的。” 旁边的人想了想:“但吕先生问的也对,那块木头到底有没有本来面目?这个问题不回答,林状元前面说的那些就像是在绕圈。” 两个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前后几桌的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点头,有人还在低头琢磨。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比方才微妙了一些,那些原本已经觉得林砚秋赢定了的学子们,这会儿又有几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第616章 成了,成了,少爷我成了! 吕知微自然也听见了那些议论,他心里的火稍微稳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的追问算是把局面扳回来了一点。 他站在那儿等着林砚秋开口。 这一问他可不是随便问的。 他老师当年就是在这一问上卡了他一个月,老师说过:“这个问题你想不通,你就不知道什么叫‘性’。你只知道性善性恶,你不知道性本身是什么。” 林砚秋,你前面说得再好,这一关你过不去,你就跟那些只会背注疏的人没有区别。 林砚秋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杯子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让院子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到了他身上。 林砚秋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吕兄,你方才问我那块木头有没有本来面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刚生下来的婴儿吗?” 吕知微愣了一下:“见过。” 林砚秋说:“那婴儿是善的还是恶的?” 吕知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林砚秋继续说:“刚生下来的婴儿,饿了就哭,饱了就睡,看见东西就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你说他是善的?他不知道什么叫善。 你说他是恶的?他也不知道什么叫恶。 他就是活着,凭着本能活着。 可你把他放在一个善人家里养大,他长大了多半是个善人;你把他放在一个恶人家里养大,他长大了多半是个恶人。 他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可他什么都能变成。 这就是那块木头的本来面目,它不是桌子,也不是椅子,但它可以是桌子,也可以是椅子。它的本来面目就是‘可以是’。” 吕知微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 林砚秋没有停,继续往下说:“吕兄可能觉得‘可以是’这三个字太虚了。那我换一个说法。你读《荀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荀子说‘性者,本始材朴也’。这个‘朴’字,就是没有雕琢过的木头。 荀子自己说的,性就是本始材朴,就是一块还没有加工过的木头。孟子说性善,说的是这块木头天生就带着往善的方向走的纹理;荀子说性恶,说的是这块木头如果不加工就会往歪里长。 两个人说的都是这块木头,只是一个人看的是纹理,一个人看的是可能长歪的方向。 你把这两个说法合在一起看,就明白了,性本身既不善也不恶,它是那个‘本始材朴’的东西,是那个可以变成善也可以变成恶的东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荀子自己在《礼论》里也说过‘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 荀子自己都说了,没有这块木头,你后天再怎么加工也没有用;可没有后天的加工,这块木头也不会自己变美。性和后天教化是互相成全的,不是谁压倒谁。”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把林砚秋说的那些话串起来想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端着茶杯轻声开口:“荀子自己都说了“本始材朴”,这个我倒是读过,可从来没想过跟孟子连起来看。 林状元把这个“朴”字跟孟子说的“善端”放在一起,那块木头就有了着落。 它既不是善也不是恶,它是那个可以被加工成善也可以被加工成恶的东西。这个说法比方才那个水的比喻又深了一层,也更容易理解。” 旁边一个年轻学子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林状元连荀子的《礼论》都引了,我连《荀子》都没读完。” “好好好,林状元说的太好了。”一书生高声喊道。 “成了,成了,少爷我成了!”另有一书生在听完林砚秋的话后,状若癫狂,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怎么了?”众人纷纷询问。 “别管他,他就这样。每次在讨论学问的时候,他要是想通了,保管是这种表现!”有人回答道。 原本还站在这人身边的学子,纷纷和他拉开距离。 倒是让原本拥挤的人群中,空出了一个不小的场地。 “啧啧啧,书痴啊这是~” “这位仁兄,当真当得上纯粹之人。” 众人神色复杂,议论纷纷。 没想到这时候,有人在人群当中呼喊:“你们别看热闹了,赶紧过来搭把手啊,这位书痴都躺地上吐沫子了~” 众人大惊,这才赶紧上前帮忙。 上前一看,刚才那位仁兄已经躺倒在地了,看着像是兴奋过度,一口气没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抬了出去。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慢慢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本老师手抄的笔记今天好像格外沉,沉得他有点托不住。 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状元引荀子《礼论》来解《性恶》,这个在下确实没有想过。 但在下还有一问。若依状元所说,性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全在后天。那天下那些生来就残暴的、生来就痴傻的,又怎么解?难道他们的性也‘不分’吗?”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论辩了,更像是在抬杠。 可他站在那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是不想输,他有什么错? 第617章 菜就多练! 林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 “吕兄,你说的这两种人,确实是特例。 生来就残暴的,那是胎里带的病,不是性;生来就痴傻的,那是脑子不全,也不是性。你拿病人和常人来比,就好比拿一棵长歪的树来问‘树该往哪边长’,这棵树是被石头压歪的,不是树自己要歪的。你把它上面的石头搬开,它还是往直里长。 你不能拿一棵被石头压歪的树来证明树本身不想往直里长。至于那些天生就痴傻的人,他连‘性’都还没有长全,你怎么能拿他来论性善性恶?你拿一个还没长成的果子来问它甜不甜,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院子里那些学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掌声从院子东侧响到西侧,又响到廊下,响到墙根底下。 那些蹲在墙外的人听见里面的掌声,也跟着拍起手来,隔着院墙也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林状元”。 掌声响了很久。 吕知微站在那儿,周围全是拍手的人,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被一片声音围住了。 他脸上那层平淡的表情已经完全撑不住了,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一圈。 他不是气林砚秋说得不对,他是气自己准备的这么充分,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被人用一个“本始材朴”就全打翻了。 他琢磨这个问题好几年了,都没想明白,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被人解出来了? 他听完林砚秋那番话,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那些学子们都看着他。 他偷偷瞥了一眼,虽然从众人的神色中看不出来,但他总觉得这些人都在看自己笑话,等着嘲笑自己。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状元此说,倒也有理。但在下以为,性善性恶之辩,千古未有定论,今日不过各抒己见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的分量不够,又补了一句,“况且学问一道,各人有各人的路。状元走的是科场路,在下走的是山林路。路不同,所见自然不同。”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的书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旁边的一老者点了点头:“就是,明明辩不过了,非说‘各人有各人的路’,这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前头那个又说:“他老师陈抱朴一辈子不肯出仕,那是真有风骨。可吕知微这话说得,好像他走山林路就比状元走科场路高明似的。” 旁边的人撇了撇嘴:“输了就输了,说这种话反倒显得没气度。” 吕知微当然听见了那些议论,但他低着头没有再看那些人。 他从没那一刻,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都说着光阴似箭,他现在巴不得射箭那人动作快点。 你倒是快射啊~ 院子里的掌声这时候已经响起来了,那些学子们拍着手,有人朝林砚秋的方向拱了拱手,有人端着茶杯站起来朝他举了一下。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一边拍手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林状元今天这四场辩,场场都接得稳。周教授、沈先生、顾解元、吕先生,一个比一个难缠,可他都一一化解了,这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尤其是最后这场,吕先生那个‘本始材朴’的问题问得多刁啊,林状元把荀子的《礼论》都搬出来了,我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两人又议论了几句,声音被掌声盖了过去。 林砚秋坐在院子中间,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他倒茶的时候动作看着很稳,但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个吕知微比前面三个人都难缠,他不跟你争一时之短长,他绕圈子,绕到最后让你自己绕进去。 要不是自己在后世读过那些关于先秦人性论的论文,把孟子和荀子的原典都翻过一遍,今天这场辩论还真不一定能接得这么稳。 并且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直就是他们院里的金牌辩手。 刚好今天派上用场了。 小样,和我搞辩论? 菜就多练!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本来就凉透的茶水,姿态那叫一个从容~ 呵~ 些许风霜罢了~ 第618章 林状元,我们等的你好辛苦。 赵德明坐在院子靠边的位置上,手里那张纸片已经记满了小字,正反两面都写上了。 他把纸片折起来放回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位林状元,果然不愧是大景王朝头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比自己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当年考进士的时候,殿试只拿了二甲,虽然也算不错了,可跟眼前这位一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忽然想到沈临川,沈临川也是二甲出身,只不过沈临川比自己晚了几科。 听说当年吏部铨选的时候,放了沈临川去西南边一个远县做知县。 沈临川嫌那里太远,不愿携家带口去蛮荒之地,上书辞了缺。 后来几次候选,得的官职都不合他的心意,他又推辞了几回。 久而久之,吏部觉得他这人挑肥拣瘦,不再给他优先选缺,他索性就不再去吏部候选了,回了信州府闲居读书。 进士的名分还在,可终生没有出仕。 赵德明当年也嫌西南远,可他没辞,他去了。 去了三年,调回中县,又调了两任,最后到了信州府做知府。 同是二甲出身,两个人的路就这么岔开了。 赵德明放下茶杯,心里叹了口气。 ............... 转眼间到了中午。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开始骚动了。 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有人拿出水壶,有人蹲在原地啃烧饼。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咬了一口,跟旁边的人说:“你不出去吃点东西?”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我不走。我一走这位置就没了,下午挤不进来怎么办?” 那个啃馒头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忍忍吧,等晚上回去再吃顿好的。”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点头,有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分着吃,有人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用茶水把饿劲儿往下压。 廊下那些烧水的僧人又添了两回炭,水壶里的白汽一直没断过,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茶香混着干粮的味儿。 住持从后院走出来,看见这满院子的人没有要散的意思,便走到林砚秋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林施主,老衲在后院备了一桌素斋,您和几位客人先过去用饭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招呼徐长年、王夫子、崔清婉和李虎跟着住持往后院走。 赵德明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那些学子们看见林砚秋往后面走,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盯着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后院的素斋设在住持自己的禅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都是素的,一碟清炒山菌,一碟凉拌豆腐,一碟蒸南瓜,一碟炒青菜,还有几碟酱菜和干果,中间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住持请众人坐下,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林砚秋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菌菇炖的,没放肉但鲜味很足,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师这汤熬得好。” 住持笑着摇了摇头:“粗茶淡饭,林施主不嫌弃就好。” 赵德明坐在林砚秋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开口说:“林大人今日这四场辩,在下听得入神。尤其是最后一场,那位吕先生把《法言》都搬出来了,在下还以为林大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几句话就接住了。” 要说这官油子的就是不一样,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但是气氛没有丝毫冷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有些亲切,有些舒适。 林砚秋说:“赵大人过奖了,那位吕先生确实有些门道,他那几个问题问得都不浅。” 赵德明点了点头:“他是陈抱朴的弟子,陈抱朴当年是先帝三次下旨都没请出来的人,教出来的弟子确实跟寻常读书人不一样。不过林大人能把他驳得没话说,那就更不一般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大人真不愧是大景王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赵某当年殿试只拿了二甲,跟林大人一比,实在是惭愧。” 林砚秋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赵大人二甲出身做到从四品的知府,这才是真本事。以后我还得跟着赵大人多学习。” 赵德明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大人前途无量,可别折煞我了。” 他端起茶杯朝林砚秋举了一下,林砚秋也端起杯子回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徐长年坐在桌子另一边,夹了一筷子蒸南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太淡了,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压了压。 他心里想的是:这素斋吃着是清淡,偶尔吃一顿还行,连着吃几顿他怕是受不了。 他忽然想起信州府城里那家鱼头烧豆腐,嘴里那股清淡的南瓜味一下子就被鱼汤的鲜味盖过去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再说话。 心想着这赵大人不是和砚秋头一回见嘛? 怎么两人好像熟的开一条裤子长得的似的。 再说了,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这赵大人,怕是比砚秋他爹年纪还大。 崔清婉坐在林砚秋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不怎么开口。 王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碗慢慢地吃着,偶尔跟住持搭一两句话。 吃完饭后,住持让人把碗筷收了,又给每人倒了一杯新泡的茶。 林砚秋端着茶杯喝了两口,站起来往后院的方向走了几步,透透气。 后院的院子比前院小一些,院墙外有几棵茶树,从墙头探进来几枝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听见前院那边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喊“林状元出来了没有”,有人在说“林状元,我们等的你好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禅房的方向,徐长年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王夫子在跟住持说着什么,崔清婉站在廊下朝他这边看着,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 林砚秋突然感觉有些别扭,自己好像是个接客的似的~ 这让他想起了后世某支著名的红白喜事乐队每次演出前的开场白。 他恶趣味的想着,要不自己等会儿上台以后,也喊上一句:“金科状元,信州接客~” 第619章 顶级人脉 下午的讲学比上午短了一些。 林砚秋回到前院的时候,那些学子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人已经打了两三个哈欠,有人靠着廊柱眯了一会儿,但没人走。 他坐下来之后又回答了几个问题,有人问《尚书》里的某句该怎么断,有人问策论的结尾该怎么收,还有人问试帖诗如果押错了韵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林砚秋一一答了,答得比上午简短一些,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下午的交流倒是很正常,没有抬杠的,偶尔有争辩,也都属于理性范围内。 上午那几位熟面孔,倒是都不见了。 不过估摸着他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待着了。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打着交流的幌子来砸场子的,他们自然也没脸继续待着了。 到了傍晚,太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今天就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赶路了。”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进去,那些原本坐着的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喊了一句:“林状元这就要走?” “再留一天吧!” “林状元多待几天,我们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已经从自己的位置上往前挤了几步,有人把凳子挪了挪堵住了出口的方向。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挤到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林状元,再留一天行不行?就一天!”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对对对,就一天!” “我们保证不缠着您,就再讲半天也行!” 那些蹲在墙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站起来往门口凑,有人隔着院墙喊了一句“林状元别走”。 林砚秋站在矮案后面,看着那些朝他涌过来的面孔,心里倒是挺开心的。 说明经过今天的交流,也算是得到大家的认可了。 该说不说,这年头的学子还真是好学。 求着老师拖堂,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听我说一句。我确实要赶路,家中老母还在等着我回去。今天已经讲了一天了,大家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挤到前面,声音比旁人高了几分:“林状元,您这一走,我们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再留一天吧!”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喊:“对!再留一天!” 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浪一浪地涌过来,院子里那些僧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廊下看着住持的方向。 他们自然是不希望林砚秋这么快离开。 毕竟这位状元公,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顶级的人脉了。 赵德明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一直没怎么动。 他看见林砚秋被那些人围在中间,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诸位,听本官一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学子们转过头来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是知府大人”。 赵德明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那些面孔,开口说:“林大人今日已经讲了一整天了,从早到晚没怎么歇过。他还要赶路回乡,家中老母等着他回去,诸位总不能让他为了你们,把老母亲丢在一边不管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林大人对咱们信州府已经够意思了,今天这四场辩、一整天的讲学,你们自己说说,这辈子能遇到几回?人要知足,别让林大人为难。”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林大人从长安一路赶回来,在哪个州府有过停留?又在那个州府讲过学?这次能在信州府停留几天,给大家讲学授道,已经实属不易了,至于能学到多少,只能各凭本事了。” 那些学子们听了这番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朝赵德明拱了拱手:“大人说得是,是我们太贪心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自己的凳子挪开了。 赵德明又说了一句:“都散了吧。想读书的,回去好好读,把林大人今天讲的东西悟透了,比多留他一天有用。” 那些学子们这才慢慢散开,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秋的方向,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但也没有人再堵着门了。 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林砚秋朝赵德明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解围。” 赵德明回了一礼:“林大人客气了。这些学子也是真心仰慕您,只是方式有些过。” 他顿了一下,“天色已晚,林大人今晚不如就在寺里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山路夜行不安全,况且您要是回了城里的客栈,那些学子怕是连夜都能找过去。” 林砚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住持了。” 住持从廊下走过来,双手合十:“林施主肯留宿,是敝寺的福分。老衲这就让人收拾客房。” 第620章 为官之道 赵德明也留了下来。 他的轿子还在寺门口等着,但他让师爷去吩咐轿夫把轿子停到后院去,自己今晚也不走了。 住持让人又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赵德明和师爷各住一间。 晚饭还是素斋,众人简单吃了几口,林砚秋便回了客房。 他刚坐下来没多久,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林砚秋开了门,赵德明站在门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端着一壶茶。 “林大人还没歇着?”赵德明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林砚秋侧身让开门口:“赵大人请进。” 赵德明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 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林大人,本官今晚来,是有些话想跟您说。您别嫌我多事。” 林砚秋在他对面坐下来:“赵大人请说。” 赵德明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想了一下才开口:“林大人是头一回出仕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 赵德明说:“那本官就倚老卖老几句。林大人学问上的本事,本官今天已经领教过了,那是真本事,本官佩服得很。可这做官,跟做学问是两码事。学问做得好,官未必做得好;官做得好的,学问未必有多深。” 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林大人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再加上工部钟尚书点名借调,这起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能走到的位置都高了。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官场上的水,比科举考场深多了。” 林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赵大人,我在长安的时候,看到一些事想不太明白。” 赵德明看着他:“你说。”林砚秋说:“我在工部的时候,去过都水司、屯田司、户部、漕运总督衙门,每个地方都跑了一遍,把沿河各段的旧档翻了一遍。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事明明有规矩,底下的人偏偏不照规矩办。 你问他们,他们能说出一大堆理由,什么人手不够、物料不足、上面催得紧,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理。可把这些理由凑在一起看,就是一件事也办不成。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我看到的个别现象,还是官场上的常态?” 赵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开口说:“林大人问得好。你看到的不是个别现象,是官场上的常态。我给你讲一个我在西南做知县时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在那个县做了三年,刚去的时候,县里有一桩旧案积了五年没结。 两家人为了一块地争了五年,每任知县都断过,每任知县断完都有人上告。我翻了一遍卷宗,发现那块地其实有清楚的界碑,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就把两家叫来,问他们为什么不认界碑。 你猜怎么着? 一家说界碑是另一家偷偷挪过的,另一家说是前任知县断过这案子判给了他们。 我把前任知县的判词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前任知县判给了第一家。可第一家拿到了地,第二家还在上告。 为什么? 因为第二家不服,他上告到府衙,府衙说维持原判,他又上告到按察司,按察司说发回重审,重审完了判给第二家,第一家又开始上告。 就这么来回翻了五次,地谁也没种上,两家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林砚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赵德明又说:“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难,难的是让所有人都接受解决的结果。 你判得再公道,只要有一方不服,他就能一级一级往上告,告到最后大家都下不了台。所以做官的第一条,不是断案有多公道,是你能不能把两头都按住。” 林砚秋问:“那怎么才能把两头都按住?” 赵德明想了想:“有时候靠讲理,有时候靠脸面,有时候靠上面的人打个招呼。你得知道谁跟谁有关系,谁的话谁肯听,谁的面子谁不敢不给。 这些东西,书里不写,科考也不考,可你得学。你不学,在衙门里就寸步难行。” 林砚秋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赵大人,我在工部的时候,看到有些司官做事,明明章程上写得很清楚该他办的,他偏要拖着,拖到最后上峰催了才办。你说他怕什么?” 赵德明笑了一下:“他怕的不是事,是人。他拖着不办,就是在看风向。看谁先动,看谁先表态,看最后这事成了谁得利、出了问题谁担责。 你要是催他,他就说‘这事我得请示上峰’,把球踢上去。你要是不催,他就一直拖着,拖到你自己没脾气。 这种人,每个衙门里都有,你绕不开他们。 对付他们的法子,就是让他知道这事是你盯着的,出了问题你担着,让他没有借口拖。可你也不能盯得太紧,盯得太紧了他就跟你对着干。” 第621章 讲学好哇,以后得多讲~ 林砚秋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我在工部翻旧档的时候,发现很多公文在司与司之间转来转去,每一层都签了字,可事情就是没办成。我想问问赵大人,这种公文流转,到底要怎么才能快起来?” 赵德明放下茶杯,看着林砚秋说: “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公文流转慢,根子在权责不清。一件事经手的人越多,就越没人愿意拍板。因为拍板意味着担责,不拍板就什么责任都没有。 所以你看到的是签了一圈字,其实没有人真的在管。 你要让公文快起来,只有一个办法。 把一件事从头到尾交给一个人办,他办成了算他的功劳,办砸了算他的责任。你别看这法子简单,能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条你得记住,在官场上,你追责任可以,但别把人追到绝路上。你把人追到绝路上了,他回过头来咬你一口,比你办成十件事的代价都大。” 两人从吏治聊到漕运,又从漕运聊到地方民生。 赵德明讲了不少自己在地方上的见闻,什么荒年赈灾怎么分粮才不会出乱子,什么修河的时候怎么跟沿河的大户打交道,什么进了京城怎么跟部里的司官寒暄。 林砚秋听得仔细,偶尔插一两句问,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茶壶里的水续了两回,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院墙上面了。 赵德明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大人,你年纪轻,起步高,这是好事。可也正是因为年纪轻起步高,以后的路才要格外小心。走得越快的人,摔得越疼。” 林砚秋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多谢赵大人指点。” 赵德明摆了摆手:“谈不上指点,就是多说了几句闲话。夜深了,你早点歇着吧。” 他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便服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林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处,才关上门走回了床边。 林砚秋也不算在这信州府白停留,今晚的谈话,也让他明白了很多东西。 这诗词歌赋,他不缺,但是为官之道,他只能算是个新兵蛋子。 毕竟这头一回当官,里头很多事,他确实看的不太明白。 看来这古代人的智慧,真不能小瞧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砚秋就醒了。 他洗漱好推门出去的时候,赵德明已经站在院子里跟住持说话了。 住持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僧人,一人抱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纸包的茶叶。 住持看见林砚秋出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林施主,这是寺里今年新采的茶,您带回去尝尝。另外几包是给王夫子和徐施主的。” 林砚秋连忙拱手道谢。徐长年从客房那边走过来,看见那几篓茶叶,眼睛顿时亮了:“大师太客气了,我们这一路上正愁没茶喝呢。” 他这话说得坦荡,住持笑了笑,又让僧人把茶叶搬到了寺门口的马车上。 “大师,这赵大人那边?”林砚秋主动开口询问。 “林施主,您放心吧,贫僧已经准备妥当了。”住持开口解答。 林砚秋这才点点头。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能这么短时间把这品茶会搞得风生水起,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自己算是多操心了。 赵德明站在寺门口,身后跟着师爷和两个轿夫,地上还停着另外一辆马车。 那马车比林砚秋他们坐的那辆大了一圈,车帘是簇新的蓝布,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车夫,车斗里码着几只大木箱,箱盖用铜钉钉得严严实实。 赵德明指了指那辆马车:“林大人,这辆车是我让人连夜备的,车上的东西都是信州府的一些土产,笋干、腊肉、山菌、蜜饯,还有几匹本地织的土布。您别推辞,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林砚秋看着那几只大木箱,连忙推辞:“赵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赵德明摆了摆手:“使得使得。林大人昨天在寺里讲了一天,下边那些学子受益良多,我这个做知府的也跟着沾了光。这些东西不过是些土产,跟林大人昨天讲的那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林砚秋推辞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拱手道谢,让徐长年把东西收下了。 徐长年走到那辆马车前面,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几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只箱盖半掩着,露出一角油纸包着的腊肉,旁边还塞着两坛用红布封口的米酒。 他放下车帘,嘴角压都压不住,心里想着:这回可是赚了,正事没耽误,茶叶蹭到了,还多了一车土产。 讲学好哇,以后得多讲~ 林砚秋跟赵德明在寺门口又寒暄了几句,赵德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嘴问了一句:“林大人,吏部给您批了多久的假?” 林砚秋说:“三个月。” 赵德明点了点头:“三个月,挺好,时间虽然......” 他刚说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转过来,“多少?三个月?” 第622章 近乡情怯 林砚秋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赵大人,这时间有问题吗?” 赵德明嘴角抽了两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他嘴上笑嘻嘻下,心里却在MMP。 当年他告假回乡,先是找吏部的熟人打了招呼,又备了几样厚礼送了过去,托了两层关系才把假期从一个月宽限到了一个多月。 扣除路上来回的时间,他在家只待了七天就匆匆赶回了任上。 当时他觉得四十天已经够可以了,可现在听见林砚秋说三个月,他才知道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没想到这林状元一批就是三个月! 吏部这些狗日的,就是看人下菜碟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林砚秋的告假日期可不是吏部定的,而是圣上特批的。 他心里骂了吏部几句,面上却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朝林砚秋拱了拱手:“林大人路上保重,一路顺风。” 林砚秋回了一礼:“赵大人保重,后会有期。” 两人在寺门口别过,赵德明站在原地看着林砚秋的马车沿着山路渐渐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才转身坐进了自己的轿子。 轿帘落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轿壁上,心里算是松了口气,然后有些感慨。 这位林状元,以后的路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长。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夯土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浮尘,在午后的光线下飘成一片淡黄色的雾。 路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了,先是那些连绵的丘陵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再是田里的庄稼从稻子变成了麦子,最后连路边的树都从樟树换成了柳树,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着,像是在跟人招手。 徐长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砚秋,你看见没有?那片柳树林,跟咱们徽县外边那片长得一模一样。” 林砚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路边的柳树林连成一片,枝条又长又软,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路程,按这个速度,再有没几天就能到袁州县了。 路上他们在两个驿站换了马,打了一回尖。 第一个驿站在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驿站门口摆着好几个卖吃食的摊子,有卖热汤面的,有卖肉饼的,还有卖一种当地特产的米糕,又甜又糯。 徐长年买了三块米糕,一块自己吃了,一块递给林砚秋,一块掰成两半喂了马。 林砚秋咬了一口米糕,觉得比长安城的点心实在,没那么甜,但嚼着有味儿。 崔清婉买了几个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把剩下的递给了林砚秋。 林砚秋接过来吃了两瓣,也觉得酸,但还是把剩下的吃完了。 王夫子坐在驿站门口的板凳上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路上的行人,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茶渣。 第二个驿站在一个叫柳河渡的地方,是个渡口。 渡口边上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柳河老店”四个字。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渡船靠在岸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一根竹篙横在膝上。 林砚秋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河水往下游淌,忽然想起自己上次过这条河的时候还是去长安赶考,那时候河上结了薄冰,渡船走得慢,他蹲在船舱里跟徐长年分吃一块干饼。 现在再站在这个渡口上,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条水,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两人站在渡口边上没有说话,看着船夫把渡船撑到对岸去接客人,又撑回来。 过了河之后,路就好走多了,官道又宽又平,马车走得快,一天的工夫就进了袁州县的地界。 路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村口的老树、水井、晒谷场,都跟记忆里对得上。林砚秋看见一个村口挂着“水窝村”的木牌,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那个木牌歪歪斜斜地钉在一棵老槐树上,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旁边有一只黄狗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没有让马车停下来,只是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些怯场。 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近乡情怯的滋味吧。 徐长年坐在他对面,嗑着瓜子,瞅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从靠近袁州县地界就开始不对劲,脸都绷着。” 林砚秋说:“没怎么。” 徐长年不信:“还没怎么?你嘴都抿成一条线了。” 他把瓜子壳往窗外一丢,拍了拍手,“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一紧张就抿嘴,你自己不知道?” 林砚秋翻了个白眼:“赶紧吃你的瓜子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就你话多。” 徐长年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心里其实也明白林砚秋在紧张什么。 他自个儿心里也有些不踏实,只不过不像林砚秋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跟林砚秋是徽县的同窗,这次跟着回袁州县,是打算先送林砚秋到家,然后他跟崔清婉再往徽县走。 徽县跟袁州县挨着,从袁州县到徽县,走官道时间也不久。 他离家这么久了,家里媳妇还等着呢,可林砚秋这边的事没办完,他也不好意思先走。 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这状元回乡是什么场面,这种热闹,可是看一回少一回。 要是万一以后自己也考上了状元,也得经历这种场面,所以也算是提前熟悉熟悉了。 崔清婉坐在林砚秋旁边,也没怎么说话。她心里也在琢磨事。 她是徽县人,崔家就在徽县城里,可她这次没打算跟着回崔家,而是先跟着林砚秋去水口村。 虽然两人还未成婚,但是她已经把自己当成林家人了。 本来她是打算在这边分开,她独自回徽县去的,毕竟这还未成亲,就上男方家门,不合规矩。 但是林砚秋很是坚持,让她跟着自个儿一块回家,先回了家,然后再一块儿去徽县。 崔清婉有些不好意思,说这不合规矩,怕惹人非议。 林砚秋只用了一句话就反驳了回去:“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他们敢议论?” 她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她手里攥着那块从信州府带出来的帕子,手指头在帕子角上绕来绕去。 徐长年又开口了:“你说咱们到了以后,先回水口村还是先去县城?” 林砚秋想了想:“先回水口村。我娘肯定在家里等着呢。” 徐长年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送你回去,然后我跟清婉再往徽县走。反正也不远。” 林砚秋说:“你们别急着走,在我家住两天再说。” 徐长年摆了摆手:“住两天可以,但不能多住。我娘子那边还眼巴巴的盼着我呢。” 车在离城门口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夫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柳树上,自己蹲在树底下喝水。 林砚秋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城门方向看。 城门口那几个兵丁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长枪拄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过路的人说着话。 一个卖菜的老头推着独轮车从城门里出来,车上放着两筐青菜,车轮吱吱呀呀的,老头低着头推车,经过林砚秋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623章 入城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林砚秋站在柳树底下,看着那座城门,心里乱七八糟的。 想了很多,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发出任何感慨。 就这么平静的站着。 徐长年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门,又看了一眼他:“你站这儿发什么愣呢?走啊。” 林砚秋说:“你先上车,我再站会儿。” 徐长年看了他一眼,没再催,转身回了马车。 崔清婉也从车上下来了,走到林砚秋身边站着。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风从城门那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把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林砚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门。 城门口上方那块写着“袁州县”三个字的旧匾还挂在那儿,午后的太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把那些模糊的笔画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有个小孩从城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喊他慢点跑。 那小孩跑到城门外的石阶上蹲下来,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半天,才咬了一口。 林砚秋收回目光,正准备上车,忽然听见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从城门里快步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穿青袍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朝林砚秋这边招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等他跑到跟前,先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拱手行礼:“林……林大人!小的们是袁州县衙的,奉县令之命,在此迎候林大人归乡!” 他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林砚秋回了一礼:“辛苦诸位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出发之前确实让人给袁州县衙送了信,说自己要回乡省亲,但信里只说是知会一声,没让他们派人来接。 他本来打算悄悄进城,先回水口村见了娘再说。 现在县令派了人出来,他也不好直接走了。 那衙役头儿喘匀了气,又说:“林大人,典史和教谕两位老爷也来了,在后面呢。” 他话音刚落,后面那两个穿青袍的人也到了跟前。 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留着三绺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的,正是袁州县的教谕周先生。 后面那个稍年轻些,方脸浓眉,身上穿着典史的官服,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两人走到林砚秋面前,齐齐拱手行礼。 周教谕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林大人归乡,在下奉县尊之命,特来迎候。县尊本要亲自出城,但衙门里临时有桩急案要办,实在脱不开身,让在下代为致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像是在完成一桩公事。 林砚秋连忙回礼:“周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回乡省亲,怎敢劳烦县尊亲迎。” 他嘴上说着学生,是因为周教谕是他当年县学里的老师。 当初林砚秋第四次参加县试考中案首之后,按规矩进了县学读书,周教谕就是他的授业先生。 周教谕教了他大半年,教的是经义和策论的基础。 虽然林砚秋后来自学居多,但周教谕算是他正儿八经拜过的老师。 按照大景朝的规矩,举子中了举人之后,见了当年的县学老师仍然要执弟子礼,何况林砚秋如今已经是翰林院修撰,见了周教谕还是得叫一声先生。 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周教谕听了林砚秋那声学生,脸上那副端端正正的表情稍微松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秋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林大人当年在县学的时候,老夫就觉得你不是池中之物。你那篇《君子和而不同》的课业,老夫到现在还留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县学那些学生中,林砚秋是不起眼的那个,他印象不深。 对林砚秋的改观,还是发生在县试之后的晚宴上,在林砚秋作诗那次。 不过这课业保留嘛,倒是真的。 因为县学的学生的所有课业,他都留着呢。 林砚秋说:“先生过奖了,学生那时候写得粗糙,多亏先生指点。” 周教谕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你那篇课业老夫只改了几个字。后来你考府试、考院试、考乡试、考会试,老夫都在县学里听着消息。你中解元那年,老夫在县学的院子里放了三天鞭炮。” 周教谕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学教谕,连品级都没有,但他在袁州县的读书人当中是有分量的。 他教了三十年的县学,袁州县出去的举人、进士,有一大半都在他手底下读过书。 徐长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他是徽县人,跟袁州县的县学没有半点关系。 他当年是在徽县县学里读的书,他的授业先生是徽县的教谕,跟眼前这位周教谕不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见城门楼子上那块旧匾,又看见路边蹲着几个卖菜的,觉得这袁州县的城门跟徽县的也差不多。 林砚秋跟周教谕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嗑瓜子,嗑了两颗又觉得不太合适,把瓜子袋塞回了怀里。 王夫子这时候从马车上下来了,站在车辕旁边,手里拄着那根拐杖。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比年轻人,下车的时候慢了一些。 周教谕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跟林砚秋说话时更恭敬了几分:“王先生,您怎么也来了?老夫久仰您的大名。” 王夫子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了,老夫跟着砚秋回来看看。” 周教谕说:“王先生教出了个好学生,林大人如今是咱们袁州县的荣耀,也是王先生教得好。” 王夫子摆了摆手:“不敢当,砚秋自己有出息,我这个当先生的只是给他开了个头。” 王夫子是林砚秋的启蒙老师,也是林砚秋父亲林敬言的同窗。 当年林砚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王夫子念着跟林敬言那点同窗情谊,隔三差五地接济他们母子,后来又替林砚秋作保、给他鼓励。 周教谕跟王夫子是同辈人,两人虽然一个在县学,一个在私塾,但都是教书的,彼此听说过对方的名头。 第624章 拜见县尊 周教谕知道王夫子教出了林砚秋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心里也是佩服的,所以见了面格外客气。 王夫子也知道周教谕在林砚秋中秀才之后教过他一段时间,算是林砚秋在县学里的授业先生,所以也没有托大。 崔清婉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 周教谕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林砚秋,像是在等一个介绍。 林砚秋走过去站在崔清婉旁边,开口说:“周先生,这位是崔姑娘,学生的未婚妻。” 崔清婉朝周教谕福了一礼:“周先生好。” 周教谕点了点头:“崔姑娘好,老夫听说你父亲是徽县的前任县令,崔县令在任的时候,老夫还跟他通过几封信。” 崔清婉说:“家父生前提起过周先生,说袁州县的县学办得好。” 周教谕摆了摆手:“不敢当,崔县令才是真做学问的人。” 崔清婉跟周教谕说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她是徽县人,崔家就在徽县城里,跟袁州县隔着一个县。 她父亲当年在徽县做县令的时候,她年纪还小,不记得父亲跟袁州县的教谕通过信的事。 但她听林砚秋说过周教谕,知道这位老先生算是自己相公的半个授业恩师了,所以说话很是客气。 她站在林砚秋旁边,手还是攥着那块帕子,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一些。 典史在旁边站着,等几个人寒暄得差不多了,才插了一句:“林大人,马车已经安排好了,您看是先回县衙歇脚,还是直接回水口村?” 林砚秋想了想:“先去拜见仙尊大人吧,然后再回水口村,我娘还在家里等着。” 典史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那几个衙役去前面清道。 马车进了城之后,直接往县衙的方向走。 徐长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砚秋,你看见没有?那家烧饼铺子人好多,好吃吗?” 林砚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城门口往里走的那条街上,那家他当年赶考时买过烧饼的铺子还开着,门口的幌子换了新的,但招牌上那个“陈记烧饼”四个字还是老样子。 这会儿,铺子前边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咱们先干正事儿吧,等闲下来,保管让你吃个够。” “行,嘿嘿~”徐长年乐呵呵的笑。 他想着,到时候回去的时候,得给娘子带几个回去。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家这么久,娘子会不会消瘦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拐进了县衙门口那条巷子。 王夫子坐在角落里,听见他们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崔清婉坐在林砚秋旁边,看着窗外那些店铺和行人,心里想着:这袁州县城比徽县城大一些,街面上的人也多一些。 到了县衙门口,林砚秋下了车,典史在前面引路,领着林砚秋往里走。 徐长年和王夫子也跟着下了车,周教谕跟在后面。 崔清婉留在马车旁边,没有往里走。 按规矩,女眷不宜进县衙二堂。 林砚秋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就呆在这儿,我马上出来。” 她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林砚秋跟着典史往里走,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进了二堂。 王县令已经在二堂的廊下等着了,穿着一身七品官服,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意,看见林砚秋走进来,快步迎上前两步,拱手道:“林大人归乡,本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林砚秋的肩膀,看见后面跟着的王夫子和徐长年,又补了一句,“王先生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然后他看着徐长年有些陌生,倒是不认识。 林砚秋顺势给他介绍了一番,这位是同他一起进京赶考的徽县举子徐长年。 “原来是徐举子。”王县令没有因为他只是个举子就怠慢,以后说不定都是同僚。 徐长年也收起了本色,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王县令跟王夫子是认识的。 当年林砚秋中举,王县令登门贺了一回,那回王夫子也在场。 两人算是老熟人了。 王县令把王夫子让到上座,王夫子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徐长年坐在下首,周教谕坐在对面。 衙役端上茶来,王县令端起杯子朝众人举了一下:“这是本县今年新采的茶,大家尝尝。” 王县令先跟林砚秋说了几句话,问了路上的情况,又问了几句长安城的事。 林砚秋一一答了。 然后王县令转头看向王夫子:“王先生这次跟着林大人回来,是打算在水口村住一阵子?” 王夫子点了点头:“嗯,老夫年纪大了,想回来看看。以后怕是没多少机会了。” 王县令说:“王先生身子骨还硬朗,别说这种话。” 王夫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县令又看向徐长年:“徐举人和林大人同路回来的?打算在我们县里小住几天?” 徐长年点了点头:“我把砚秋送到家,然后我跟崔姑娘再回徽县去。” 王县令说:“应该的,应该的。徐举人离家也久了,家里肯定惦记着。” 徐长年说:“可不是嘛,我娘子来信催了好几回了。” 王县令笑了笑,又问了问徐长年家里的情况,徐长年一一答了。 王县令跟几个人又聊了一阵,话题从长安城的事聊到袁州县的收成,从今年的雨水聊到乡约推行的情况。 林砚秋问了几句乡约的事,王县令一一答了,说自从林砚秋帮着出了几个主意之后,乡约推行得顺当了不少,几个闹事的乡老都被换下去了,新选上来的乡老做事踏实,百姓们都说好。 林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王县令又说:“林大人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个漕运改制方案,本官也听说了,说是圣上看了都说好。林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见识,实在难得。” 林砚秋说:“县尊过奖了,那方案是工部上下一起拟的,学生只是执笔而已。” 王县令摆了摆手:“林大人太谦虚了,本官在地方上做了这些年,漕运的事也接触过一些,知道那方案的分量。” 第625章 回村 聊了一刻钟左右,林砚秋起身告辞。 王县令送到二堂门口,又跟王夫子和徐长年分别拱了拱手,才转身回去。 周教谕也跟着出来,在县衙门口跟众人道了别。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水口村的方向走。 林砚秋靠着车壁坐着,想着他娘这会儿在做什么,是在灶房里做饭,还是在院子里喂鸡。 他想着他姐是不是也在,大姐夫李汉生是不是也在。 他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徐长年说了一句:“砚秋,前面那个村口,是不是水口村?” 林砚秋掀开车帘一看,远远地看见一个村口的木牌,上面写着“水口村”三个字。 “嗯,到了。”林砚秋长舒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马车在水口村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正围着说话。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那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认出了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喊了一声:“林砚秋?是砚秋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立刻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瞎喊什么?人家现在是林大人了,哪能还叫砚秋?” 那个喊话的老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改口喊了一声:“林……林大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村口那几户人家的门都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直接走了出来。 林砚秋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看着那些朝他涌过来的面孔。 那些村民走到他跟前,一个个脸上堆着笑,有人喊“林大人”,有人喊“状元公”,有人喊“林老爷”。 一个穿着半旧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脸上的笑纹堆得满满的,开口说:“林大人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去歇着。”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赵大叔,当年他第三次县试落榜回来的时候,赵大叔在村口到处跟别人说林敬言那个儿子,读书读傻了。 林砚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赵大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往前凑。 又一个妇人挤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开口说:“砚秋啊,你可算回来了,婶子这几年可惦记你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旁边一个妇人就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喊林大人。” 那妇人愣了一下,赶紧改口:“林大人,林大人,婶子嘴笨,你别见怪。”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认出这是王婶。 这位也没少挤兑他。 林砚秋没有接她的篮子,只是说:“王婶客气了,家里有鸡蛋。” 王婶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拿着拿着,跟婶子还客气什么。” 林砚秋没有伸手,只是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张氏从院门口走出来,看见林砚秋站在村口,快步走上前来。 林砚秋迎上去,在张氏面前站定了。 张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说:“回来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张氏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的脸重新认一遍。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才说:“瘦了。” 林砚秋说:“路上赶得急,吃得少。” 张氏点了点头,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春娥,你弟回来了。” 灶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春娥从里面跑了出来,看见林砚秋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两息,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说:“你真回来了?” 林砚秋说:“真回来了。” 林春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怎么黑成这样?” 林砚秋说:“路上晒的。” 林春娥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汉生,砚秋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汉生从里面出来,看见林砚秋站在院子里,咧嘴笑了一下:“砚秋回来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姐夫,腿好了?” 李汉生拍了拍腿:“好了好了,早就能下地了。” 张氏把林砚秋往屋里让,林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徐长年、王夫子和崔清婉正站在那儿。 砚秋给众人互相介绍了一番,众人都见过礼打了声招呼。 张氏看见了王夫子,连忙走上前去福了一礼:“王先生,您怎么也来了?快进来坐。” 王夫子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崔清婉身上。 崔清婉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那块帕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张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崔清婉。 崔清婉朝张氏福了一礼:“伯母好。” 张氏站在那儿,看着崔清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开口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崔清婉摇了摇头:“不辛苦。”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村口那几户人家本来就在议论林砚秋回来的事,这会儿听说他到家了,有人已经在朝这边走。 最先到的是隔壁的李婶,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挤进院子,看见林砚秋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说:“瘦得跟猴似的,路上没吃饭?” 林砚秋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婶子,你怎么来了?” 李婶把手里那碗鸡汤往石桌上一搁,转头看着林砚秋,伸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我怎么来了?你回来了我不来?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先跟婶子说一声。” 林砚秋没有躲,让她拧了一下,开口说:“刚到家,还没来得及。” 李婶松开手,又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崔清婉。 她的目光在崔清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问林砚秋:“这就是你那个未婚妻?” 林砚秋点了点头。 第626章 我可不是君子 李婶走上前去,拉起崔清婉的手,拍了拍手背,开口说:“好孩子,长得真俊。” 崔清婉朝她福了一礼:“婶子好。” 二丫这时候从李婶身后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一根脆萝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砚秋,开口就问了一句,嗓门跟李婶一样又大又亮:“砚秋哥,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从李婶身后钻出来,凑到石桌旁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见旁边那几只从信州府带回来的木箱子,眼睛顿时亮了。 李婶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就知道吃!人家刚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呢,你就问吃的。” 二丫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恼,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林砚秋:“砚秋哥,你肯定带了吧?” 说完,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只大木箱。 眼神里全是对美食的渴望。 林砚秋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笑了一下,转头朝徐长年喊了一声:“长年,把那箱信州府的蜜饯拿出来。” 徐长年应了一声,从马车上搬下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除了茶叶和腊肉,还有几包蜜饯果子。 林砚秋拿了两包递给二丫,二丫接过去抱在怀里,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嘴里说着“我就知道砚秋哥最好了”,然后转身就蹲到廊下拆包去了,萝卜还攥在手里没舍得扔。 李婶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摇了摇头,又转头看了崔清婉一眼。 崔清婉站在那里,看着二丫蹲在廊下拆蜜饯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李婶走过去,拉着崔清婉的手,拍了拍手背,开口说:“清婉姑娘,你别见怪,二丫这丫头打小就这样,脑子里只有吃。” 崔清婉摇了摇头:“二丫姑娘挺可爱的。” 李婶听她这么说,心里又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不光长得好,性子也好。 她拉着崔清婉的手又拍了两下,开口说:“砚秋这孩子小时候常追在二丫屁股后头跑,嘴里还嚷嚷着要娶二丫做媳妇。那时候我还想过,要是两家结了亲家倒也不错。” 崔清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看了林砚秋一眼。 林砚秋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婶子,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李婶摆了摆手:“我知道是小时候的事,我就是跟清婉姑娘说说。”她又看了崔清婉一眼,“如今看看,砚秋还是跟清婉姑娘更般配。” 崔清婉朝她福了一礼:“婶子过奖了。” 李婶叹了口气,心里那点酸劲儿彻底散了。 李婶看着崔清婉,再看了看自家姑娘,这么一对比,高下立见。 这状元公,还得是崔姑娘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 自家姑娘,看着确实和砚秋这小子不太般配。 不过她又想,当时她要是促成了二丫和砚秋这孩子,那现在自己是不是就是砚秋的丈母娘了? 那自己也是状元娘了? 不过她这人心宽,后悔是有那么一点儿,但是也不多。 想着现在这样也不错,起码砚秋还喊自己一声婶子。 二丫蹲在廊下把蜜饯拆开了,先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站起来跑到崔清婉面前,把手里的蜜饯包递过去:“崔姑娘,你吃。” 崔清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二丫手里那包已经拆开的蜜饯,又抬头看了看二丫那张圆滚滚的脸,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二丫见她吃了,笑得更开心了,拉着崔清婉的袖子说:“崔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好看多了。” 崔清婉被她这句话说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你也很可爱。” 二丫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廊下继续拆她的蜜饯去了。 其实两人年纪差不多,不过这性格倒是完全不同。 院子里正热闹着,这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家院子门口就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抱着布匹,有人拎着酒坛子,还有人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在最前面的是赵大叔,就是方才在村口喊林砚秋的本名被旁边人扯了袖子的那个。 他挤到院门口,脸上堆着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林大人,赵叔来看看你。” 他嘴上说着“赵叔”,可脚底下已经迈进院门了,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顺势往里挤。 李汉生站在院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秋。 林砚秋从廊下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外头那些面孔。 他看见了赵大叔,看见了王婶,看见了孙婶,看见了里正那个跟在他后头的小儿子,看见了村里好几个熟悉的嘴脸。 这些人当年什么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砚秋站在院门口,没有往后退,也没有让开路,就那么站着,看着赵大叔的那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天晚了,大家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赵大叔那只脚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又把笑堆起来:“林大人,赵叔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事。你看,这是我家那只老母鸡,给你炖汤喝补补身子。” 他身后那个提着鸡蛋的妇人也跟着挤上来:“对对对,林大人,这是我家鸡刚下的蛋,新鲜着呢。” 林砚秋没有接那些东西,也没有让开门口。 赵大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把那只脚从门槛上收回去,手里提着的鸡也跟着晃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看见这架势,也把举着的东西往回缩了缩。 王婶挤到前面来,把手里的鸡蛋篮子往前递了递,开口说:“砚秋啊,婶子知道你忙,婶子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林砚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可王婶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嘴里的话也跟着断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井边跟人说的话。 “林家那小子要是能考上,我家那口子都能考上” 那话说得响亮,井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砚秋说:“王婶,鸡蛋你拿回去吧。家里有。” 王婶把那篮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后面几个人看见前面这两个都被挡了,有的开始往后退,有的还站在原地不甘心。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开口说:“林大人,我是你孙叔,这坛酒是我自家酿的,给你接风。”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孙婶的男人。 孙婶当年在菜地里说的说过:“林家那小子,考了几年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我看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当时他娘张氏就在地里,这话,就是故意挤兑他娘说的。 这些事,林砚秋可没忘。 有句话说得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君子。 再说了,人家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 他虽然不想和这些人太过于计较,但是他也懒得和他们客套。 第627章 相公,送客! 这时候,林砚秋还没说话,林春娥来到了院门口。 “哎哟哟,你们的东西,我们林家可不敢收,真要是收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人。” 林春娥向来不喜欢弯弯绕。 她看出来了, 秋哥儿明显是不太想搭理这些人,于是她怕林砚秋为难,主动开口解围。 “相公,送客!”她对着李汉生喊了一句。 “诶,好嘞。”姐夫李汉生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院门口,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门带上了。 外边的人都吃了个闭门羹,只能讪讪地笑。 人群渐渐散了一些,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低声议论。 “林大人这是不打算跟咱们来往了?” “也不能怪人家,当年咱们确实说过些不好听的。” “唉,那时候谁能想到他能中状元呢。” 几个人叹着气走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可还有几个人不肯走,站在院门外头,手里提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舍不得。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把带来的两斤肉搁在膝盖上,嘴里嘟囔着:“我都拿来了,总不能拿回去吧。” 旁边一个人接话:“你拿回去自己吃呗。” 那汉子白了他一眼:“我舍得吃,还拿来干啥?” 林砚秋站在院门口,没有再看那些人,正准备转身回院子,忽然听见人群后面有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林大哥!林大哥!” 他循声看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那小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挤到前面,仰着头看着林砚秋,开口说:“林大哥,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你不一定肯见村里的人,但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林砚秋低头看着他,认出这是里正的小孙子,小名叫石头。 里正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做买卖,二儿子在家种地,三儿子早年分出去单过了。 这个小孙子是二儿子家的,今年八岁,在村口的私塾里念书。 林砚秋记得他,当年他在村口大树底下看书的时候,这小家伙有时候会蹲在旁边,好奇地翻他的书页。 那时候石头才五六岁,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就是觉得那些书上的字好看。 林砚秋没有接那个布包,先开口问了一句:“你爷爷让你带什么来了?” 石头把布包往他手里塞了塞,开口说:“是我爷爷自己晒的笋干,还有两块腊肉。他说你路上辛苦了,给你补补。他还说,当年的事他不该那样,让你别往心里去。” 石头说话的时候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 林砚秋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摸出里面东西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布包接了过来。 石头见他接了,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来,递过去:“这是我爷爷让我给你的,说是村里的地契。” 林砚秋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里正的字迹,他认得。 纸上写的是当年分给林家的那块坡地的地契,旁边用另一支笔加了一行小字,写着“坡地换水田,补差银已讫”。 林砚秋看完那张纸,抬头看了石头一眼:“你爷爷人呢?” 石头说:“在家呢。他说他不好意思来,让我把东西送到就走。” 林砚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地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里正这个人,当年分地的时候确实把林家分到了坡地上,后来林敬言考上了秀才公,他也提出过帮他换块水田,但是被林敬言拒绝了。 往前推几年,林敬言还在的时候,里正跟林家的关系其实不算差。 林敬言刚走那会儿,家里揭不开锅,张氏去里正家借粮,里正说自家也紧,可第二天晚上,里正的小儿子就悄悄送了一吊钱过来,搁在窗台上就走了。 后来林砚秋考上了秀才,里正提了两斤肉来家里,那两斤肉他娘没有收,可那吊钱的事,他娘一直记着。 里正这个人其实不差,就是当初觉得林家是后边才到水口村的,所以没把好田分给林家,优先把好田给了他们村里那些时间长的原住民。 其实可以理解,这也无可厚非,起码还是按规矩来办事的。 林敬言走了以后,林砚秋一直考不上童生的那几年,村里人背后议论林砚秋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出面制止过。 那时候林砚秋三试不第,村里人背地里说他“读书读傻了”、“不是那块料”,赵大叔、王婶、孙婶那些人凑在井边、村口、菜地里嚼舌头,话越说越难听。 里正有时候路过听见了,会停下来呵斥两句。 “人家读书碍着你们什么事了?闲得慌就去地里多锄两垄草。” “林秀才走了,人家娘俩不容易,你们少在背后嚼舌根。” “考不考得上是人家的事,你们操哪门子心?” 里正虽然管不住所有人的嘴,可他能管的,他都管了。 村里人之后,便不再当着里正的面议论林家了,他也就不好过多干涉。 虽然在分田的问题上,里正确实有些偏心。 但是他背地里该帮的忙也没少帮,该说的话也没少说。 林砚秋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对石头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从那只木箱里拿了两包信州府的蜜饯、一包茶叶,又拿了一小坛腊肉,用布包好了,走回院门口递给石头:“这些拿回去给你爷爷。” 石头仰着头看着他:“林大哥,你不生我爷爷的气?” 林砚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拿回去就行了。” 石头点了点头,抱着那个布包转身跑了。 第628章 区别对待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林大哥,我爷爷说谢谢你!” 然后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院门外剩下的人看见石头进去了又出来了,手里还抱着东西,有人凑上去问:“石头,你爷爷让你送什么了?” 石头也不瞒着,把布包举了举:“林大哥给了蜜饯和茶叶,还有腊肉。”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懊恼。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把手里那两斤肉抱在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人问他:“你不等了?” 那汉子头也没回:“等什么等,人家连里正的东西都收了,咱们这些人,人家压根没放在眼里。” 剩下几个人站了一会儿,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院门口终于清静下来了。 李汉生把院门关上,插好了门栓。林砚秋转身走回院子里,张氏从廊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里正家的石头来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地契递给她。张氏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她没有说什么,但林砚秋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两下。 李婶坐在石桌旁边,端着茶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那个痛快,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凉茶。 可痛快之余,她心里又转了一圈,想着里正这个人。 里正当年确实把林家分到了坡地上,可后来林敬言走了,张氏去借粮没借到,里正第二天晚上就让他小儿子送了一吊钱过来。 那吊钱的事她知道,是张氏后来跟她说的。 里正这个人,心不算坏,就是分田的时候,确实有些偏向。 跟赵大叔、王婶那些人比起来,里正算是好的了。 李婶又想起自己。 这段时间村里那些人可没少打趣她。 当初林砚秋小时候常追在二丫屁股后头跑,嘴里嚷嚷着要娶二丫做媳妇,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后来林砚秋跟崔家定了亲,那些人就开始拿她打趣说: “李婶,你家二丫的金龟婿飞了”。 “当初你要是把二丫许给砚秋,现在你就是状元丈母娘了”。 “你看你家二丫,胖成那样,人家状元公哪看得上”。 这些话有的当着她的面说,有的背着她嚼。 李婶这人嘴不饶人,谁要敢当她面说,她当场就怼回去:“我家二丫怎么了?能吃能睡能干活,比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强多了!” “砚秋跟崔家定亲那是人家的缘分,跟二丫有什么关系?” “你管好你家那口子就行了,少操心别人家的事。” 几句话怼得那些人不敢再吭声。 可背后嚼舌根的她管不住,她也懒得管,反正那些人就是嘴碎。 如今林砚秋回来了,把那些人全挡在院门外,李婶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着,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婶看得出来,她心里也痛快。 那些年林家受的冷眼和嘲讽,张氏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如今她儿子中了状元,那些人提着东西上门来巴结,张氏不拦着,但也不招呼。 就让林砚秋站在门口,该挡的挡,该拒的拒。 里正家的小孙子来了,林砚秋让他进了门,拿了东西,那是里正家不一样。 里正虽然分地的时候把林家分到了坡地上,可后来林敬言走了,里正也帮过忙,虽然帮得不多,但到底伸了手。 更何况里正当年还替林砚秋说过话,拦过那些嚼舌根的人。 林砚秋心里有杆秤,谁好谁坏,他分得清。 二丫蹲在廊下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跑到崔清婉面前,拉着她的袖子说:“崔姑娘,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呗,我爹套了个野鸡,那滋味,多提有多好吃了。” 崔清婉看了李婶一眼,李婶点了点头:“来吧,明天让你尝尝婶子的手艺。” 崔清婉应了下来。 二丫又转头看了林砚秋一眼:“砚秋哥,你也来。” 林砚秋说:“行。” 二丫撇了撇嘴:“那你一定要记得,可别忘了。” 李婶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砚秋哥刚到家,事情多着呢,你少缠着他。” 二丫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跑回廊下蹲着去了。 李婶原本要带着二丫回去的,不过被林家人留了下来吃饭,李婶想了想,砚秋现在中了状元,也不缺她这口吃的,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在石桌上来回移动。 张氏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李婶帮着摆好了碗筷。 院子里那张石桌不够坐,李汉生又从屋里搬了张矮桌出来拼上,勉强挤下了一桌人。 林砚秋坐在他娘旁边,崔清婉坐在他另一边。 徐长年早就饿了,坐在桌边等着开饭,王夫子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 二丫蹲在廊下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跑过来挤在她娘旁边坐下。 张氏给林砚秋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崔清婉夹了一筷子,开口说:“吃吧,都饿了。” 林砚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张氏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第629章 那家伙,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李婶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人,开口说:“砚秋,你在长安城那边吃得怎么样?听说那边的东西贵得很。” 林砚秋说:“还行,长安城东西确实贵,但是还能负担得起,有崔姑娘在,生活起居有人照顾,倒也没什么问题。” 李婶看了崔清婉一眼,笑了:“那清婉姑娘可真是贤惠。” 崔清婉低着头扒饭,脸微微红了一下。 二丫在旁边听见了,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崔姑娘你还会照顾人呢?我就会吃。” 李婶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就知道吃。” 二丫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恼,又低头扒饭去了。 李婶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对了砚秋,说起你中状元那会儿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从那棵树底下能看见当时的光景。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呢,就听见村口那边锣鼓响得跟过年似的。我还以为是哪家娶媳妇呢,跑出去一看,好家伙......” 李婶顿了一下,伸手比划了一下,“一队人马从官道上拐进来,前面几个衙役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铜锣、唢呐、大鼓齐全。 再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驿差,背上背着一只朱红锦套封着的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方木匣。 那家伙,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那驿差是京师礼部派来的,专门送捷报的。”王夫子坐在廊下接了一句,“按大景朝的规矩,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礼部誊录正式金榜,单独抄录一份状元的捷报文书,用朱红锦套封装,钤盖礼部印信,属于驿传公文。礼部指派专门驿差,持驿符、公文,走驿站驿马,一站一站驰递,优先加急驿传。” ........ 那天,整个袁州县都疯狂了。 上午的时候,袁州县衙的王县令正坐在二堂里翻一本旧案卷,师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拆了口的公文。 那公文是府里发来的,封皮上盖着知府衙门的印信,里面写着一行字:“豫章省袁州府袁州县水口村林氏砚秋,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钦点状元。京师捷报已在途中,不日抵达。着本县预为筹备,准备迎接。” 王县令看完那行字,手里的茶碗搁在桌面上,半天没端起来。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确认了那个名字确实是“林砚秋”,第三遍看的时候他想起了林砚秋当初在晚宴上的表现。 几年前县试放榜后的那个晚宴上,林砚秋站在县衙的院子里,当着满座学子、乡绅和官员的面,作了一首诗。 那首诗写得大气磅礴,满座皆惊。 那时候王县令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可他也只是觉得不简单,他没敢往状元那两个字上想。 毕竟,他们袁州县可从没出过状元。 如今这张纸就摆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林砚秋,一甲第一名,钦点状元。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师爷!” 师爷从廊下跑过来,王县令把那张纸递给他:“你看看。” 师爷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嘴也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王县令说:“去,把县丞、典史、教谕都叫来。” 师爷应声去了,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没过多久,县丞、典史、周教谕三个人先后到了二堂。王县令把那张公文传给他们看了一遍。 县丞看完之后吸了一口气,把纸放下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典史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王县令一眼。 咱们县出了个状元,这可不是小事! 周教谕看完之后把纸放下,捻着胡须,捻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林砚秋,好小子,他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那根捻胡须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周教谕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夫教了三十年县学,头一回教出个状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但王县令看见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王县令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捷报在路上,按规矩要先到省城布政司,再到府里,最后到县里。算日子,再有个三五天就该到了。咱们得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他让县丞去安排接报的仪仗,典史去通知城门的守军,教谕去县学通知那些秀才和廪生。 三个人领了吩咐各自去了。周教谕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才转身走了。 消息从县衙里传出去,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袁州县城。 县衙门口的告示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本县林砚秋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 那红纸贴出来的时候,路过的人先是站住看了一眼,然后有人凑近去读,读完了之后愣在原地,又读了一遍。 一个卖菜的老头挑着担子从县衙门口经过,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墙前面,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担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都没顾上扶。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声“咱县出状元了”,这一嗓子喊出来,街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第630章 我们县出状元了! 那书生又喊了一遍,然后撒腿就往县学跑,跑得袍子的下摆都飞起来了。 到了傍晚,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边的小摊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坐在茶馆里,端着茶碗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林砚秋,你们还记得不?县试那年在县衙晚宴上作诗那个,把王同知大人都惊动了那个。”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他才刚考上秀才,诗写得好得很。” 中年人放下茶碗:“那时候谁能想到他能中状元?我以为他最多考个举人,当个知县就到头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呢。状元,咱袁州县打从开天辟地以来出过几个状元?” 中年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县学里更是炸了锅。 周教谕回到县学的时候,那些秀才和廪生已经听说了消息,全都聚在院子里等着他。 周教谕一进门,就有学生围上来问:“先生,林砚秋真的中了状元?” 周教谕点了点头,那些学生顿时炸开了。一个廪生拍着手说:“我就知道他行!当年他在县学的时候,我就说这人跟咱们不一样。” 旁边一个秀才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说过?” 那廪生想了想,挠了挠头:“可能没说,但我心里想过。”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因为周教谕站在廊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驿差到县城那天是个晴天。 那天早上,守南门的门丁正靠在门洞里打哈欠,忽然听见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探出头一看,一匹枣红马正从远处奔来,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驿差,背上背着一只朱红锦套封着的匣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那铜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门丁赶紧站直了身子。那驿差到了城门口勒住马,从腰间解下驿符递过去。门丁接过来看了一眼,驿符上刻着“加急驿传”四个字,旁边盖着布政司的印。 他连忙把驿符还给驿差,转身朝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捷报到——捷报到——”守门的几个兵丁也跟着忙活起来,一个去牵马,一个去通知县衙,还有一个把城门推开了一半,让驿差先进。 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驿差骑着马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县衙方向走,街两边的铺子和住家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有人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这是送什么”,旁边的人接话“你没听说吗,水口村那个林砚秋中了状元,这是京师来的捷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从门里出来了,站在街边往县衙方向张望。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跟着驿差的马跑了一段,有人站在路边踮着脚往前看。 一个卖烧饼的摊主把摊子往路边挪了挪,腾出了地方,自己站在摊子后面伸着脖子看。 他那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他也没顾上翻饼。 县衙前的街口已经清出了场地。 王县令带着县丞、典史、周教谕站在街口等着。 王县令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的,周教谕也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袍。 驿差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双手捧着那只朱红锦套的匣子走到王县令面前站定。 王县令整了整衣冠,身后的衙役点了一炷香递过来,他接过去朝着匣子拱了拱手,然后双手把匣子接了过来。 驿差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布包,里面是捷报副本、花红赏银的公文凭证和一份关于“状元及第”木匾的移交文书,一并交给了王县令。 县衙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住在附近的百姓,有从县学赶来的秀才和廪生,还有几个乡绅站在人群前面,衣冠整齐。 王县令让人把那张捷报正本从匣子里取出来,展开来,当众高声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点状元”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念完之后,王县令让人把捷报正本收好,留县衙存档,又让人把誊写好的几份副本分别贴到县城城门、县学文庙和县衙大门外的告示墙上。 在场的秀才和廪生朝着告示的方向行了礼,乡绅们也拱了拱手。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跪下,就是站着,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在后面踮着脚。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那汉子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我跟林状元是一个村的,水口村的。” 群渐渐散了之后,王县令回到二堂,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当年县试放榜后的那个晚宴,林砚秋站在院子里作诗的样子,想起他和周教谕争论了半天那诗的诗名,结果最后让王同知王大人抢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林砚秋是个好苗子,可谁能想到,这个好苗子日后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周教谕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周教谕开口说了一句:“老夫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教出个状元。” 王县令点了点头:“我当了十几年知县,头一回治下出个状元。”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县令站起来说:“得准备准备,等林大人回来的时候,还有悬匾大礼要办。” 周教谕也站起来:“嗯,得好好准备。” ........................ 第631章 悬匾大礼 林砚秋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讲当时的场景,那会儿他还在长安城呢,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婶子,这些年多亏你帮衬家里。” 李婶摆了摆手:“说这些干啥,都是邻里邻居的。” 大家坐在院里子又闲谈了一会儿,眼瞅着时间不早了,李婶便告辞了。 李婶拉着二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别忘了来家里吃饭!” 张氏应了一声,李婶母女俩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氏把碗筷收了,林春娥帮着端进灶房。 李汉生把两张桌子搬回屋里,又把凳子摆好。 王夫子坐在廊下又喝了一杯茶,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说要去歇着了。 徐长年打了个哈欠,也站了起来。 张氏带着几个人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家里前两年翻修过了,房间够住,你们一人一间,都收拾好了。” 林家老宅确实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前几年林砚秋中了举人之后,崔家就派人来把老宅翻修了一遍。 苏夫人出的银子找的工匠,把原来的三间正房扩成了五间,东西厢房各添了两间,后院还搭了一排罩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动,树底下的石桌石凳也没动,可房子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倍。 张氏那时候还推辞过,说“太破费了”,苏夫人派来的人说“崔家姑爷的宅子,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张氏便没有再推辞。 后来林砚秋中了状元,县衙又拨了一笔银子,把院墙加高了,门口立了一对石鼓,正堂换了一根新梁,连门槛都换成了新的。 如今这院子在水口村算是头一份了。 张氏把王夫子安排在东厢房,徐长年住西厢房,崔清婉住后院那间单独的小屋。 屋里被褥都是新换的,枕头是荞麦壳的,床头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热水。 崔清婉进了屋,把包袱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被子,软乎乎的,闻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水口村的时候,那时候林砚秋家里还是那几间破土房,灶台上的锅都生了锈。 如今这院子比崔家在徽县的宅子也小不了多少,她打心底里为林家高兴。 她坐了一会儿,把灯吹了,躺下来,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没有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刚起来,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在敲门。 李汉生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皂衣的衙役,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那衙役见了林砚秋,躬身行了一礼:“林大人,知县大人派小的来送帖子。明日是吉日,县衙要行悬匾大礼,请林大人过目。” 林砚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时间、地点、仪程,写得清清楚楚。 他点了点头:“回去跟县尊说,我明日会做好准备。” 那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辰时,县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鼓乐班子站在衙门口两侧,铜锣、唢呐、大鼓齐全,吹的是《得胜令》的调子。 县衙正门大开,王县令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门口,县丞、典史、周教谕站在他身后。 衙役们分列两侧,手里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 门口那面告示墙上,红纸告示已经贴出来了,上面写着“本县林砚秋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奉旨旌表门闾,今日行悬匾大礼”。 吉时一到,鼓乐大作,鸣锣九响。 这是状元最高规制,平时只有钦差过境才用九响,今天王县令把九响用在了悬匾礼上。 锣声在县城上空回荡了好一会儿,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站在路边,有人爬上墙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骑在树杈上往下看。 礼生从县衙大堂里捧出一块木匾,匾上盖着一块红绸。 王县令走上前去,亲手揭开红绸一角,露出匾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 字是刻在木头上的,上了金漆,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匾额旁边还挂着一份当年的驿递存档台账和签收文书的抄本,用黄纸封着,上面盖着礼部的印。 王县令站在衙门口,当众高声宣告:“豫章省袁州府袁州县水口村林氏砚秋,丙戌科殿试一甲第一名,钦点状元,奉旨旌表门闾。今日吉时,行悬匾大礼!” 他话音刚落,鼓乐又响了起来,仪仗队伍从县衙门口出发,礼生抬着那块匾走在最前面,王县令跟在匾后面,县丞、典史、周教谕依次而行。 队伍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城外走,红绸铺道,衙役开路,沿街的百姓站在两边看着,有人鼓掌,有人喊着“林状元”。 队伍到了水口村村口的时候,张氏已经带着林春娥、李汉生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李婶站在张氏旁边,二丫挤在前面,踮着脚往官道上张望。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围满了人,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王婶踮着脚在后面看,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仪仗队伍到了林家老宅门口停下来。 王县令走到院门前,从礼生手里接过那块匾,亲自捧着,面朝院门站定。 林砚秋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站在台阶下面,面朝匾额,肃立行礼。 王县令把匾额递给旁边的礼生,礼生双手捧着,稳稳地挂在了正门中堂的位置。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鼓乐大作,鞭炮齐鸣,烟雾在院门口弥漫了好一会儿才散。 礼生又宣读了一篇旌表祝文,念的是朝廷对林砚秋的褒奖之词。 念完之后,王县令当众宣布了官府同步办理的几项手续:第一,本户终身免除丁徭、田赋、杂役,县衙户籍房当场改档,录入永久优免册; 第二,录入县志、府志、乡贤册,教谕当场登记“林砚秋,丙戌科状元,六元及第,为本县开国首人”; 第三,入文庙乡贤祠待祀,日后百年可入乡贤祠受地方祭祀; 第四,县衙立科甲碑于文庙前,刻名留史。 王县令每念一条,围观的百姓就议论一阵,有人感慨“这可是世世代代的好事”,有人低声说“当年谁能想到林家那小子能有今天”。 第632章 又有牌匾来了! 悬匾礼行完之后,王县令带着仪仗回了县衙。 林砚秋站在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的金漆在日头底下泛着光,“状元及第”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嵌在木头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张氏站在廊下,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李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但她这人想得开,看了一会儿就拉着二丫回去做饭了。 悬匾礼过后,水口村安静了几天。 那块“状元及第”的匾挂在正门中堂上,来往的人路过林家老宅门口都要多看两眼。 张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干净抹布把匾擦一遍,擦完了再去做饭。 林砚秋在家歇了几天,偶尔去后山他爹坟前坐坐,偶尔在院子里跟王夫子和徐长年喝茶聊天。 崔清婉每天帮着张氏做饭洗衣,跟二丫偶尔斗几句嘴,日子过得松快。 可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上午,县衙又派了个衙役来村里,骑着马一路跑到林家老宅门口,翻身下马就往里跑,喘着气喊了一声:“林大人!京师来了急报!” 林砚秋从屋里出来,那衙役把一封公文递过去,上面盖着礼部的印。 林砚秋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奉旨,御赐文魁济世匾额一块,由礼部派员专程送往袁州府,已出京师,不日抵达。着沿途州县预为筹备,以最高规制迎接。” 林砚秋看完那封公文,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转头对张氏说了一句:“娘,京师那边又送匾来了,这次是御赐的‘文魁济世’。” 张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御赐的?” 林砚秋点了点头:“圣上亲笔写的。” 张氏震惊过后,立刻笑的合不拢嘴。 “秋哥儿,明天你去你爹份上,给他好好磕几个头,这都是咱们老林家祖宗保佑呢。” 林砚秋本想反驳,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心想着这和老爹有什么关系? 这难道不是我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嘛? 净搞些封建迷信!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要不然,张氏保管让他去他爹坟前跪着赔罪,哪管他是不是状元公~ 消息从林家传出去,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水口村,晚上就传到了袁州县城。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馆里坐满了人,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端着茶碗说:“你们听说了没有?京师又送匾来了,这次是圣上亲笔写的‘文魁济世’,比上次那块‘状元及第’还高一档。” 旁边一个书生接话:“那当然了,‘状元及第’是礼部制的,‘文魁济世’是御笔,能一样吗?” 中年人放下茶碗:“那这排场得有多大?” 书生摇了摇头:“没见过,咱们县打从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有状元,也是头一回有御赐匾额。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县衙里,王县令接到府里发来的预告公文,坐在二堂里半天没动。 公文上写着“御赐文魁济世匾额,由礼部员外郎亲送,沿途州县以最高规制迎接,鸣锣十二响,红绸铺道,文武官员出城迎候”。 他看完之后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师爷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大人,十二响?” 王县令点了点头:“十二响。钦差过境才九响,御赐匾额是圣上亲笔,十二响是最高的规制。” 师爷吸了一口气,没有再问。 他只知道,他们袁州县,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王县令把县丞、典史、周教谕又叫到了二堂。 几个人看了公文之后,县丞的手又抖了,典史没说话但脸色变了,周教谕捻着胡须捻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县里要迎御赐匾额。” 王县令说:“这次比上次规格高,得重新准备。上次仪仗用的人少了,这次得加一倍。红绸要备足,从城门一直铺到水口村。鸣锣十二响,鼓乐班子也要加人。”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几个人领了差事各自去了。 御赐匾额到的那天,整个袁州县都轰动了。 天还没亮,县城城门两侧就站满了人。 守门的兵丁今天都换了新衣裳,手里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站得笔直。 城门洞里铺了红绸,从门洞一直铺到主街上。 主街两侧的铺子都关了门,掌柜的和伙计站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爬上房顶,有人站在墙头上,连街边的树杈上都骑着半大孩子。 辰时刚过,官道上传来一阵闷闷的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十二声铜锣敲得又长又亮,每一下都在县城上空回荡好久才散。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街面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头都朝官道那边转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马的侍卫,穿着簇新的皂衣,腰里别着刀,步子齐整。 后面跟着一队鼓乐班子,比上次的班子大了一倍不止,铜锣、唢呐、大鼓、笙箫齐全,吹的曲子也比上次更加庄重。 鼓乐班子后面是一顶彩亭,彩亭用红绸扎着,四角挂着金铃,亭中供着一只朱漆木匣,匣面上盖着黄绸。 黄绸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彩亭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绯色官服的官员,正是礼部员外郎。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捧着文书、香炉、烛台等物。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来。 王县令带着县丞、典史、周教谕站在城门外街口等着。驿差翻身下马,双手捧着那只朱漆木匣走到王县令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奉旨,御赐文魁济世匾额一块,交袁州县衙,转呈林砚秋林大人。” 王县令整了整衣冠,身后的衙役点了一炷香递过来,他接过去朝着木匣拱了拱手,然后双手接了过来。 第633章 特敕封太安人 王县令接了匾,转身面朝城门。 礼生上前揭开黄绸,露出匣中那块匾额。 匾是金边朱底的,比上次那块“状元及第”大了一圈,匾面上“文魁济世”四个字是御笔亲题,笔力遒劲,字迹端方。 字上涂了金漆,在日头底下闪着金光,匾的右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印。 在场的百姓看见那块匾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伸着脖子看,还有人问旁边的人“那字是不是圣上亲手写的”。 队伍重新出发,礼生抬着御匾走在最前面,王县令跟在匾后面,礼部员外郎紧随其后。 红绸从城门铺出来,一直铺到水口村。 沿路经过的村子,村民全都站在路边看,有人跟着队伍跑了一段,有人跪在路边磕头,御赐匾额过境,百姓跪迎是自发行为,不算失礼。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水口村。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围满了人,张氏带着林春娥、李汉生站在最前面,李婶站在张氏旁边,二丫挤在前面踮着脚看。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王婶踮着脚在后面,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队伍到了林家老宅门口停下来。 王县令捧着那只朱漆木匣走到院门前,礼生上前把匣盖打开。 王县令从匣中取出那块御赐匾额,双手捧着,面朝院门站定。 林砚秋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站在台阶下面,面朝匾额,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叩完头站起来的时候,王县令把匾额递给礼生,礼生双手捧着,稳稳地挂在了正门中堂正中。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鼓乐大作,鸣锣十二响,鞭炮从院门口一直放到村口,烟雾弥漫了好一会儿才散。 礼部员外郎走上前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篇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敷文造士,首重抡才;凡有魁彦拔萃,必旌其门闾,以励天下向学之心。 新科一甲第一名进士林砚秋,器识渊宏,操持清谨。 少起寒微,笃志诗书;历秋闱、春闱联捷,六元连登,独占鼎元。 观其殿廷对策,洞达民情,通达治体,不尚空疏浮论,常怀济世安民之念; 平日诗文雅正,阐发圣儒本义,辨千古经籍疑义,开后学蒙昧,足为士林表率。 朕嘉其才品兼优,心存康济,特御书「文魁济世」四字,制匾赐之,荣其门第。 俾乡邦知勤学之报,多士晓修身济用之方。 仍着地方有司,择吉备仪,送匾悬于本生原籍祖宅,永昭恩眷。 钦此。” 念到最后,员外郎提高了声音。 在场的人都跪了下来,连王县令也跪了。 林砚秋跪在最前面,叩头谢恩。 念完圣旨之后,礼生又宣读了一篇旌表祝文。 王县令当众宣布了几项新的官府手续: 第一,“文魁济世”为御赐匾额,本户除原有进士优免外,再加赐田五十亩,免徭役三代; 第二,御赐匾额入县志、府志,在文庙前立御碑,刻圣旨全文; 第三,本县林氏从林砚秋起,单独立户,开枝散叶,不再并入杂姓户籍; 第四,县衙拨银,为林砚秋在县城修建状元坊。 王县令每念一条,围观的百姓就议论一阵。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嘴里念叨着:“五十亩田,三代免徭役……” 旁边的人接话:“还有御碑,状元坊,这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块挂在门楣上的御匾,匾上的金字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王婶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看那块匾,看了一会儿,悄悄缩回了人群后面。 二丫挤在她旁边,拽着她的袖子问:“娘,那块匾值多少钱?” 李婶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值多少钱?那是御赐的,无价之宝。” 二丫“哦”了一声,又踮着脚去看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那上面的字写得真好看。” 人群正热闹着,礼部员外郎忽然走上前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黄绫,面朝众人,开口说了一句:“圣上有旨,另有敕命一道,着林砚秋接旨。” 这话一出,院子里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砚秋刚行完悬匾礼,还没来得及转身,听见这话又站定了,转身面朝员外郎,跪了下去。 林砚秋又跪下了,心想着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感情跪着的不是你啊? 不过他也很好奇,这又是什么敕命? 员外郎展开那卷黄绫,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翰林院修撰林砚秋之母张氏,温恭持节,勤苦抚孤。 教子成名,擢魁多士。 特敕封太安人,赐彩缎三十匹,白银五十两。 尚其祗承。钦此!”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慢慢散开。 在场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站在人群里,嘴里念叨着:“太安人?这可是命妇啊。”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问他:“什么是太安人?”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朝廷的封赠制度,从六品文官的母亲,按规矩封安人。儿子做官得来的封,母亲在世,加一个‘太’字,叫太安人。文书叫敕封太安人,六品是敕命,五品以上才叫诰命。” 年轻书生又问:“那这太安人有什么好处?” 老秀才说:“好处多了。有了这个身份,她就是命妇,可以穿对应品级的命妇服饰,地方官吏见了她要以命妇之礼相待,打官司的时候身份受优待,宗族乡邻都要尊称一声林太安人。”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凑过来问了一句:“那她这封号是怎么来的?我听说朝廷封赠都是有规矩的,不是谁都能封。” 老秀才点了点头:“按正常的规矩,官员授职之后,要等到朝廷覃恩:就是新帝登基、大婚、万寿这些普天恩典的时候,或者做官满考,吏部才会走推封手续,申请封赠母亲。 没到覃恩之年,就算是状元,也不能立刻封母亲。可这回圣上特旨提前推封,不等覃恩,这是破例。” 中年人吸了一口气:“破例?那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老秀才说:“那可不。圣上欣赏林砚秋寒门苦读,又念他母亲守寡抚孤,借着御赐匾额的契机特旨推封,这份恩典不是谁都能有的。” 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感慨“这可是命妇啊”,有人低声说“林张氏这辈子值了”,还有人转头朝张氏的方向看。 第634章 自己以后不当一个合格的牛马都不行了? 张氏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员外郎念敕命的时候她听着,念完了她也没有动。 旁边的李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张家嫂子,你得接旨。”张氏这才回过神来,叩头谢恩。 她叩头的时候动作很慢,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停了两息才抬起来。 礼部员外郎把敕命卷轴和赏赐清单递过来,张氏双手接住了,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王县令站在旁边,等张氏接了敕命,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开口说了一句:“林太安人,恭喜。”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县丞、典史、周教谕也跟着拱手,齐齐喊了一声“林太安人”。 张氏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卷敕命,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多谢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发颤。 她想着秋哥儿还没考过县试的那天,他自信满满的对自己说:“娘,你放心吧,你以后就等着当太夫人吧。” 当时自己还觉得他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没想到这会儿成真了? 她也不知道这太夫人和太安人有什么区别,但是从众人的神情来看,这太安人应当是品阶更高一些。 李婶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但她这人平时不哭,这会儿也忍住了,只是伸手在张氏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二丫挤过来,仰着头看着张氏手里的那卷黄绫,问了一句:“伯母,这是什么?” 张氏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朝廷封的。” 二丫“哦”了一声,又问:“能换吃的吗?” 李婶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二丫揉了揉脑袋,不问了。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把方才那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听见“特旨提前推封,不等覃恩”的时候,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起当年林砚秋三试不第的时候,他在村口没少嘲讽,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如今林砚秋中了状元,圣上亲笔御赐匾额,又特旨封他母亲为太安人。 赵大叔站在那儿,心里翻了个个儿,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旁边一个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赵大叔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人又说:“林太安人,这可是命妇,以后见了面得行礼。” 赵大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婶站在人群后面,把老秀才那番话也听了个大概。 她听说“太安人”是命妇,可以穿命妇服饰,地方官吏见了要以命妇之礼相待,宗族乡邻都要尊称“林太安人”的时候,心里那个滋味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黄连。 如今张氏成了太安人,她王婶以后见了张氏,得行礼,得喊一声“林太安人”。 她站在人群后面,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缩到了别人身后。 林砚秋跪在张氏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太多话。 他听见员外郎念敕命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城的时候,有一次跟钟文瀚聊起封赠制度,钟文瀚说“你母亲守寡抚孤不容易,等覃恩之年,吏部会走推封手续,封你母亲为安人”。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如今圣上特旨提前推封,不等覃恩,这是破例。 他心里清楚,这份破例的分量比那块御匾还重。 皇帝老儿,你这人心拿捏的挺死啊? 看来自己以后不当一个合格的牛马都不行了? 王县令又走上前来,朝张氏拱了拱手,开口说:“林太安人,圣上特旨推封,这是天大的恩典。按规矩,太安人是命妇,可以穿对应品级的命妇服饰,地方官吏见了您要以命妇之礼相待,打官司的时候您的身份受优待,宗族乡邻都要尊称您一声林太安人。” 他顿了一下,“以后本官见了您,也得按规矩行礼。” 张氏听了这话,连忙摆了摆手:“大人客气了,我一个乡下妇人,哪当得起。” 王县令说:“当得起,这是朝廷的规矩,您现在是命妇,礼数不能乱。” 王县令又当众宣布了几项配套的官府手续: 第一,张氏敕封太安人的文书,由县衙存档,录入命妇册; 第二,县衙拨银,为张氏置办命妇服饰一套,包括霞帔、冠饰等物,由礼部备案; 第三,县学教谕在县志中单独立传,记载张氏守寡抚孤、教子成名的经历; 第四,县衙每月拨给张氏米粮若干,作为命妇的日常供给。 王县令每念一条,围观的人就议论一阵。 有人感慨“这可是世世代代的事”,有人低声说“林张氏这辈子值了”,还有人转头朝张氏的方向看。 悬匾礼和敕封礼行完之后,王县令带着仪仗回了县衙。 礼部员外郎在县衙歇了一晚,第二天启程回京复命。 临走之前,员外郎拉着林砚秋的手说了一句:“林大人,圣上对你寄望甚深,望你早日返京,为国效力。” 林砚秋躬身行了一礼:“学生记下了。” 悬匾礼和敕封礼行完之后的几天,水口村就没清静过。 县衙派了四个弓兵、两个衙役,白天黑夜守在林家老宅外头。 白天两个衙役站在院门口,晚上换弓兵值夜,院墙外头挂了灯笼,照得门口亮堂堂的。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连赵大叔家那条爱叫的狗经过林家院门口都夹着尾巴走。 张氏一开始不习惯,说“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不用人守着”,王县令派人回话说“这是规矩,状元府邸必须有人护卫,出了事本官担待不起”。 张氏便不再说什么了。 那几个弓兵和衙役在村口搭了个临时棚子,白天轮班,晚上轮岗,吃饭就在棚子里支个炉子自己做。 李婶有时候过去给他们送壶热水,时间长了跟那几个弓兵都熟了。 乡绅和富户来得更勤了。 县城几个大姓人家,今天张家来请林砚秋去赴宴,明天李家来请他去喝茶,后天王家又派人来送帖子,说“家中子弟仰慕林状元才学,想登门求教”。 林砚秋一概推了,说“省亲假短,想在家多陪陪母亲”。 那些人也不好强求,就把帖子留下,说“林大人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赏光”。 帖子在桌上堆了厚厚一摞,张氏拿了个竹篓子装起来,说“等回头慢慢回”。 第635章 出发徽县了 府城的官员也来了几拨。 袁州府同知王大人派了师爷来送贺礼,说“王大人本要亲自来,但府里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让下官代为致意”。 林砚秋收了帖子,回了礼,师爷便走了。 临江府那边也来了人,说是“奉知府之命,专程来拜会林状元”。 南昌府那边更远,也派了人骑马过来,送了帖子就走了。 林砚秋没有一一见,但帖子都收下了,回了帖子。 邻近州县的名流来得也不少。 有个从吉安府来的老儒生,六十多岁了,骑着驴走了三天的路,到了水口村,站在林家院门口,递了帖子,说“老夫一生读书,没中过举,听说林状元是寒门出身,特来拜见”。 林砚秋把他请进院子喝了茶,聊了半个时辰,老儒生走的时候连说“不虚此行”。 这些应酬林砚秋没有全挡,也没有全接。 该见的见了,该谢的谢了,剩下的都推了。 他省亲假只有三个月,路上来回要花掉不少时间,在家能待的时间也不多,他想把时间多留给家里人。 关于陛下赏赐的那一百亩良田的事,是王县令亲自来水口村说的。 那天王县令带着师爷和两个衙役,骑马到了林家老宅,进了院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口说:“林大人,圣上赐的一百亩良田,府里已经办好了地契,就在水口村东边那片河滩地。 那块地靠着河,土质不错,就是离村子远了些,得走两刻钟。本官已经让人丈量过了,正好一百亩,地契在这里,你过目。”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林砚秋接过去看了一眼,地契上写着四至范围,东至河岸,西至官道,南至柳树沟,北至石桥。 他点了点头,把地契收好。王县令又说:“这块地本官已经让里正登记过了,地契也盖了县衙的印。你回头去县衙办个过户手续就行。” 林砚秋道了谢。 王县令走了之后,林砚秋拿着那张地契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一百亩地,在长安城不算什么,在水口村算是头一份的大田了。 可他马上要回长安城,家里这些人也要跟着走,这地谁来种?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李婶一家。 当天傍晚,林砚秋去了李婶家。 李婶正在灶房里做饭,二丫蹲在院子里啃萝卜,看见林砚秋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砚秋哥”。 林砚秋在院子里坐下来,等李婶从灶房里出来,开口说:“婶子,圣上赐了一百亩地,就在村东河滩那边。我马上要回长安,我娘和我姐他们也要跟着走,这地没人种。我想把地交给你们家打理,收成你看着分,你看行不行?” 李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锅铲搁回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林砚秋对面,开口说:“砚秋,你说真的?” 林砚秋点了点头:“真的。地契在县衙办了过户就行,你们家种,收成你们拿七成,给我娘留三成,算是她的养老钱。 等我娘他们到了长安,这边的事就拜托你了。 不过这收成你们先记着,等以后我致仕归家,再还给我就成。” 林砚秋其实也看不上这些收成,但是不这么说,他怕李婶不肯收。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开口说:“砚秋,你这孩子,心善。这一百亩地,多少人盯着呢,你给了我们家,村里那些人怕是又要嚼舌根。” 林砚秋说:“他们嚼他们的,我不在乎。当初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是婶子你送米送面。我冬天那双棉鞋,也是你纳的。这地交给你们家,我放心。” 李婶听了这话,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这人平时不哭,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然后开口说:“行,婶子替你种着。你娘那份,我一分不少给她留着。” 二丫在旁边啃着萝卜,听见“一百亩地”四个字,眼睛亮了:“砚秋哥,那我们家是不是不缺粮食了?” 李婶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就知道吃吃吃。” 二丫揉了揉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地的事安排好了之后,林砚秋又去了一趟县衙,把过户手续办了。 林砚秋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周教谕。 周教谕刚从县学过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看见林砚秋拱了拱手:“林大人,这是县学送来的县志初稿里关于你的那一篇,你过过目。” 林砚秋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砚秋,丙戌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六元及第,为本县开国首人...........”几行字,下面还有一段关于张氏守寡抚孤、教子成名的记载。 他看完把文书递还给周教谕,说了一句“先生费心了”。 周教谕摆了摆手:“份内的事,应该的。” 袁州县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悬匾礼和敕封礼行完了,良田过户办妥了,该见的客见了,该推的客推了,该交代的交代了。 林砚秋算了一下日子,省亲假时间并不多了,路上回长安要花掉不少时间,他打算在徽县再停几天,然后就直接回长安。 张氏和林春娥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李汉生把马车重新检查了一遍,车轴上抹了油,车轮换了新的。 最近这几天,林砚秋还抽空找了几个工匠,重新弄了几个个马车的避震装置,之前他弄的那辆马车让周学政借走了,到现在也没个影。 装上以后,这马车坐起来舒服多了。 虽然这时间仓促,东西制作比较粗糙,但是只要路上多注意,做好维护保养,应该还是能坚持到长安城的。 第636章 试探 然后林砚秋去后山他爹坟前坐了一趟,添了两捧土,拔了几根草. “老爹啊,我也算是给咱们林家光宗耀祖了,弄了个状元回来,咋样,没给你丢脸吧? 另外,我给咱娘弄了个敕封:林太安人,啧啧啧,听着是不是够威风? 你在下边就好好待着吧,我带着老娘和姐,在上边享福了.........” 林砚秋在老爹坟前絮絮叨叨了一段时间,这才离开。 下山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李婶正蹲在树下择菜,二丫在旁边啃萝卜。 李婶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砚秋,明天就走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嗯,明天去徽县,待几天就回长安。” 李婶“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择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到了长安记得写信,那边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回来,地的事有我盯着。” 林砚秋说:“知道了,婶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家老宅门口就忙活起来了。 李汉生把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张氏在灶房里把最后几件厨具包好,林春娥帮着把包袱往车上递。 那几个守夜的弓兵帮着搬东西,衙役在门口维持着秩序。 村里的人听说林砚秋今天要走,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看。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犹豫了半天没敢往前送。 王婶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篮子鸡蛋,也没往前递。 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看着。 李婶带着二丫站在马车旁边,二丫手里攥着一把蜜饯,是林砚秋前几天给她的,她没舍得吃完。 东西都搬上车之后,林砚秋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中堂上挂着两块匾,一块“状元及第”,一块“文魁济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马车旁边。 张氏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那卷敕命和几件换洗衣裳。 她站在院门口,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匾,然后把门带上,插上门栓,转身朝马车走来。 李婶迎上去,拉着张氏的手说:“张家嫂子,到了长安记得来信。” 张氏点了点头:“会的。” 李婶又说:“地的事你放心,我替你盯着。” 张氏说:“交给你我放心。” 两个人站着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张氏:“这是我自己晒的笋干,你带在路上吃。” 张氏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马车出了水口村,沿着官道往徽县的方向走。 李婶带着二丫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马车走远。 二丫问了一句:“娘,砚秋哥他们还回来不?” 李婶说:“回来,过年的时候说不定就回来了。” 二丫“哦”了一声,又低头啃萝卜去了。 李婶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砚秋娃子,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罢了罢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她又看了看二丫,想着,这砚秋娃子,终归和她们不是一路人罢。 马车一路往北走,路两边的庄稼地一块接一块地掠过,地里有几个农夫在锄草,看见马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 徐长年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砚秋,你有没有觉得这路比上次走的时候好走了些?” 林砚秋凑过去看了一眼,路面确实比从前平整了不少,有些地方还铺了新石子。 王夫子坐在角落里,接了一句:“徽县那边这几年修了路,商队来往多了,路就压平了。” 徐长年点了点头,又靠回车壁剥花生去了。 下午的时候马车进了徽县县城。 街面上比袁州县热闹不少,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书肆门口摆着摊子,摊上摞着话本和时文集。 徐长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那家书肆还开着呢。”林砚秋顺着看了一眼,是他当年经常去逛的那家,招牌换了新的,但门面还是老样子。 马车往崔家的方向走,拐过两条街,远远地看见崔家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苏夫人站在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马车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马车在崔家门口停下来,林砚秋跳下车朝苏夫人拱手行了一礼:“夫人,学生回来了。” 苏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台阶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上下打量了林砚秋一遍。 从他头上的发冠看到他脚上的靴子,从他那身青色的官袍看到腰间的银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下台阶,面朝林砚秋,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弯腰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语气也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林大人一路辛苦。” 林砚秋愣了一下,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夫人这是做什么?学生受不起。” 苏夫人直起身来,面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但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松了一些。 她说:“受得起。你现在是御赐文魁,又是翰林院修撰,……我依礼相见,是应当的。” 她嘴上说着应当,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林砚秋的脸。 苏夫人其实此举,一方面是依照礼节相待,其实更重要的,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因为身份转变而改变他对自己和崔府的态度。 林砚秋往后退了半步,又拱了拱手,姿态比方才更低了些:“夫人言重了。学生还是那个学生,没有变。” 苏夫人看了他两眼,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时候张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手里捧着那个装着敕命卷轴的包袱,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 苏夫人转头看见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到张氏面前站定了。 她没有像方才对林砚秋那样拱手,而是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弯腰的幅度比方才对着林砚秋时还要大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未见的郑重:“见过林太安人。” 张氏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去扶:“苏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哪当得起你这样。” 苏夫人直起身来,拉着张氏的手拍了拍,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一些:“当得起。你现在是朝廷敕封的太安人,命妇身份,我依礼相见是应当的。” 她说着又打量了张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清婉她爹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崔家,见惯了人情冷暖。今日看见你得了这份敕封,我心里也替你高兴。” 第637章 看不起谁呢? 张氏听了这话,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这人平时不哭,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然后开口说:“苏夫人这些年也不容易。” 两个妇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苏夫人便引着众人往院子里走。 林砚秋跟在后面,目光在苏夫人身上停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苏夫人方才那一礼是试他的。 试他中了状元、得了御赐匾额之后,对她和崔家还是不是从前那个态度。 他心里清楚,两家虽然有婚约,但还没正式成亲,一切都还是变数。 苏夫人是毕竟是当家主母,考虑的事情多,属实正常。 进了堂屋坐下来之后,苏夫人让人端了茶上来。 她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袁州那边的事都办好了?” 林砚秋说:“办好了。悬匾礼和敕封礼都行完了,良田也安排好了,交给了李婶家打理。” 苏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圣上特旨封太安人,这份恩典不轻。朝廷的封赠制度我略知一二,从六品文官的母亲,按规矩封安人。儿子做官得来的封,母亲在世加一个‘太’字,叫太安人。文书叫敕封,六品是敕命,五品以上才叫诰命。” 她说着看了张氏一眼,“按正常的规矩,要等到朝廷覃恩,或者做官满考,吏部才会走推封手续。没到覃恩之年,就算是状元,也不能立刻封母亲。圣上特旨提前推封,不等覃恩,这是破例。” 张氏听了这话,把手里那卷敕命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懂这些。秋哥儿说这是朝廷封的,我就收着了。” 苏夫人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不懂也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懂了。 太安人是命妇,可以穿命妇服饰,地方官吏见了要以命妃之礼相待,打官司的时候身份受优待,宗族乡邻都要尊称一声林太安人。这些规矩你慢慢会习惯的。” 张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苏夫人又转头看向林砚秋,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又问了问袁州县那边的收成,林砚秋一一答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苏夫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清婉的孝期快满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往下接,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点了点头:“嗯,快了。” 苏夫人见他没有往下接,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便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当天,王夫子和徐长年在崔家吃了顿饭就告辞了。 王夫子得回新华书局看看,他老伴还在那边等着他。 他去长安城的时候考虑到路途遥远,没有带上老伴,把她留在了书局后边的院子里。 徐长年更急,他娘子还在家等着呢,吃完饭就收拾包袱走了。 林砚秋送他们到门口,王夫子回头说了一句“有事让人捎信”,徐长年摆了摆手说“过几天再来找你”,两人便各自走了。 林砚秋在崔家住下来之后,才发现崔府比他想的还要热闹。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崔家就已经门庭若市了。 他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徽县之后,县城里的乡绅、富户、学子,还有邻近州县的官员,都往崔府跑。 有的是来道贺的,有的是来攀关系的,还有的是来送帖子请林砚秋去赴宴的。 苏夫人一概没见,让人在门口挡了,说“林大人还在袁州省亲,等他回来了再说”。 那些礼物也没收,全都退了回去。 可这次林砚秋就在崔府住着,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比从前更多了。 第二天一早,崔府门口就排起了队。 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礼盒,跟门房说“在下是县城周家的,特来拜会林状元”。 门房还没来得及回话,后面又挤上来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书生,手里拿着一卷诗稿,说“老夫是府城的,写了首诗想请林状元指点”。 再后面还跟着几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帖子,说是县学的学生,想拜见林状元。 门房拦了一会儿,见人越来越多,便转身进去通报了。 林砚秋正在堂屋里跟苏夫人说话,听见门房来报,皱了皱眉。 苏夫人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你如今是御赐文魁,又挂着翰林院修撰的衔,这些人上门来拜,是冲着你来的。你见不见,你自己拿主意。” 林砚秋想了想,说:“见几个吧,不能全见,也不能全不见。”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前厅去了。 前厅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那个穿绸袍的周家中年人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林大人,在下周世昌,县城周家的,特来拜会。” 林砚秋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了。” 周世昌把礼盒往前推了推:“这是家里自制的几样点心,不成敬意。” 林砚秋看了一眼那只礼盒,没有接,只是说:“周先生有心了,点心就不必了。” 周世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应该的应该的。” 他坐回去之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林大人少年得志”“袁州府出了状元是全府的荣耀”之类的话。 这些话,林砚秋这几天都听腻了。 只不过不同的是,袁州县那边的人,说得是全县的荣耀,而他说的是全府的荣耀。 本质上都是想拉近关系罢了。 林砚秋应了几句,没有多谈。 那个穿灰布直裰的老书生挤到前面来,把手里的诗稿递过去:“林大人,老夫姓陈,府城来的。写了一首诗,想请林大人指点。” 林砚秋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首七律,写的是“贺林状元及第”,字迹工整,用词也还讲究。 他看完之后把诗稿还回去,说了一句:“陈先生诗写得不错,贺诗就不必了,心意我领了。” 老书生接过诗稿,脸上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强求。 林砚秋想着,您这贺诗作的着实一般,想拍马屁,也得有点真水平才行吧? 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人? 看不起谁呢? 第638章 你值多少,人家就对你多好。 前厅里的人越聚越多,林砚秋见了一圈,该答的答了,该推的推了,便起身回了后院。 门房把剩下的帖子收了,堆在桌上,苏夫人让人拿竹篓装起来,说“等回头慢慢回”。 接下来的几天,来崔府的人越来越多。 有徽县本地的乡绅,有邻近州县的官员,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名流。 林砚秋没有全见,隔一天见一两个,剩下的都让门房挡了。 可即便如此,崔府门口每天还是排着队。苏夫人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前厅方向络绎不绝的人影,开口跟林砚秋说了一句:“你这回在徽县待不了几天,这些人怕是见不完。” 林砚秋说:“见不完就不见了,我主要是回来看看书局的事,顺便陪陪清婉。” 苏夫人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钱县令来了。 钱县令是徽县的父母官,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七品官服,站在崔府门口递了帖子。 林砚秋让人请进来,在前厅见了面。 钱县令拱手行了一礼,开口说:“林大人归乡省亲,本官特来拜会。” 林砚秋回了一礼:“县尊客气了。” 钱县令坐下来之后,先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又问了几句袁州那边悬匾的事,林砚秋一一答了。 钱县令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林大人如今是御赐文魁,圣上又特旨封了太安人,这份恩典在咱们省里都是头一份。” 林砚秋说:“县尊过奖了。” 钱县令摆了摆手:“不过奖,本官在地方上做了这些年,头一回见圣上特旨推封。这份分量,本官心里清楚。” 钱县令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以后在徽县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官”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林砚秋送到门口,钱县令又回头说了一句:“林大人,你姐姐家的事,当年本官审的案子,你放心,卷宗都存得好好的,不会出岔子。” 林砚秋点了点头:“多谢县尊。” 钱县令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林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想着:这人比当年圆滑了不少。 当年他在徽县的时候,钱县令对他虽然客气,但总感觉有些浮于表面。 现在不一样了,那是实打实的热情了。 他倒也不计较,人都是这样,你值多少,人家就对你多好。 徐长年回了徽县之后,没急着去崔府找林砚秋,先回了自己家。 他娘子早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走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说了一句:“黑了,也瘦了。” 徐长年嘿嘿笑了两声:“路上赶得急,吃得少。” 他娘子白了他一眼:“在长安待了那么久,林状元还能亏了你的嘴?” 徐长年说:“那倒没有,就是赶路的时候顾不上。” 他娘子没再追问,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 徐长年接过去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搁了枸杞和红枣,炖得浓浓的。 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砸了咂嘴:“还是家里的汤好喝。” 他娘子又白了他一眼:“那你就多喝点。” 当天下午,钱县令派了个衙役来徐家送帖子。 那衙役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把帖子递进来,说:“徐举人,钱大人说明日登门拜访,特意让小的先来递帖子。” 徐长年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钱县令的名字和拜访的时间,字迹端正。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过县尊。” 那衙役应了一声走了。 他娘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帖子,说:“县令大人亲自来?” 徐长年说:“嗯。” 他娘子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备茶了。 第二天上午,钱县令果然来了。 穿着一身七品官服,带着师爷,坐着一顶小轿到了徐家门口。 徐长年站在院门口迎了迎,钱县令下了轿,拱手行了一礼,开口说:“徐举人回乡,本官特来拜会。” 徐长年回了一礼:“县尊客气了,快请进。” 钱县令进了院子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先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又问了几句长安的事,徐长年一一答了。 =钱县令点了点头,放下茶碗,说了一句:“徐举人,本官让人把你的士绅户籍更新了,从今往后徐家优免丁役,不交公粮,不当差,不受杂役,不受市井律法欺凌。文书已经办好了,你回头去县衙领一下就行。” 徐长年道了谢。 钱县令又和他谈了一会儿,拐弯抹角的打探他和林砚秋的关系,不过都被徐长年打哈哈过去了。 徐长年也知道,自己能得到县尊大人如此看重,其实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林砚秋。 不过他这个举人身份,还不足以让钱县令亲自上门拜访。 钱县令走了之后,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街。 街坊邻居站在巷子口议论,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问旁边的人:“钱大人都亲自来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举人老爷,能不亲自来吗?” 那汉子啧啧了两声:“徐家这是要起来了。”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早就起来了,人家徐举人在长安城待了那么久,跟林状元一块儿回来的,你以为呢?” 第二天一早,徐家的院门外就有人敲门了。 徐长年刚吃完早饭,碗还没放下,就听见他娘子在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 他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手里各提着一只礼盒。 那中年人看见徐长年出来,立刻堆起笑,弯腰行了一礼,开口说:“徐老爷回来了?在下周德茂,县城布庄的,特来拜会徐老爷。” 徐长年点了点头:“周掌柜客气了,进来坐吧。” 周德茂进了院子,把两只礼盒搁在桌角,坐下来之后先客套了几句,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徐老爷,在下有一事相求。” 徐长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掌柜请说。” 周德茂说:“在下有个侄儿,明年想参加乡试,想请林状元指点一二。在下知道林状元身份尊贵,不敢直接登门,想请徐老爷帮忙引见引见。” 第639章 徐长年的待遇 徐长年放下茶杯,看了周德茂一眼。 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这人来找他,说是求他引见,其实就是想通过他搭上林砚秋。 林砚秋现在是什么身份? 御赐文魁,翰林院修撰,圣上面前的红人。 他要是随便给人引见,那些人攀上了林砚秋,以后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他徐长年虽然平时嘴贫爱蹭,但这种事他可不干。 他开口说:“周掌柜,砚秋最近在崔府住着,省亲假短,过几天就要回长安了,事情多得很。令侄要是想请教,可以明年春闱之前去长安找他,那时候他在翰林院,时间宽裕些。” 周德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是是是,徐老爷说得对。那到时候还得请徐老爷帮忙引见引见。” 徐长年说:“到时候再说吧。” 周德茂又坐了一会儿,见徐长年没有松口的意思,便起身告辞了。 那两只礼盒留在了桌上,徐长年让他娘子拿上追出去还了。 周德茂推辞了一下,见徐长年态度坚决,只好收回去走了。 周德茂走了没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穿灰布直裰的老书生,站在院门口拱手行了一礼:“徐举人在家吗?老夫姓陈,县学的,特来拜会。” 徐长年让他进来坐了,倒了杯茶。 陈老先生坐下来之后先问了问长安的情况,又问了几句会试的事,徐长年一一答了。陈老先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徐举人,老夫听说您跟林状元是同窗,关系很好?” 徐长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是认识。” 陈老先生眼睛亮了亮:“老夫有个孙子,今年刚考上童生,想拜林状元为师,不知徐举人能不能帮忙引见引见?” 徐长年放下茶杯,想了一下,说:“陈老先生,砚秋现在不收学生。他省亲假短,过几天就回长安了,没有时间收徒。” 陈老先生脸上的失望压都压不住,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是,老夫明白。” 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徐长年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心思,就是看砚秋兄那边人太多,并且不好说话,想走他这条路线,看看能不能攀上些关系。 他才没那么傻呢,这种事,他一概拒绝。 更何况砚秋是什么人? 想拜他为师的人,怕是得从徽县排到长安城去,还轮得上你? 接下来几天,来徐家的人越来越多。 有县城的乡绅,有附近村子的里正,有县学的学生,还有几个从邻近州县赶来的读书人。 有人提着礼物,有人拿着帖子,有人带着自家孩子的课业来求指点。 徐长年没有全见,也没有全推。 该见的见了,该收的收了,该推的推了。 可即便如此,他家门口每天还是有人来。他娘子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了,谁来敲门就开门,该倒茶倒茶,该送客送客。 有一天傍晚,徐长年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徐老爷在家吗?” 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徐长年认出来这人姓孙,是徽县城里最大的粮行的东家。 孙东家以前跟徐长年没什么来往,只是偶尔在街上碰见了点个头。 可今天孙东家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走进院子来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周德茂还低:“徐老爷,恭喜恭喜。” 徐长年站起来回了一礼:“孙掌柜客气了,什么喜?” 孙东家说:“令堂的寿辰快到了吧?小人听说徐老爷是个孝子,特地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徐长年愣了一下,他娘子的寿辰确实快到了,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看了孙东家一眼,想着这人还有些能耐,竟然连这也能打听到。 他倒是想看看,这人想要做些什么。 他倒也不恼,只是说:“孙掌柜有心了,家宴而已,不劳费心。” 孙东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最终什么要求都提,只留下了一只礼盒,便告辞了。 孙东家走了之后,徐长年把那只礼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匹上好的绸缎和一对玉镯。 这种人才是最难搞的。 他什么要求都不给你提,但是一出手就是贵重礼物,图谋的可能就不是一点两点了。 徐长年看着拆开的礼物发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些退回去。 他娘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这礼太重了。” 徐长年点了点头:“我知道。退回去吧。” 他娘子没有多问,把礼盒重新包好,第二天让人送回了孙家。 又过了两天,徐长年去崔府找林砚秋。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喝茶,徐长年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林砚秋听完之后笑了一下:“你现在也是举人了,这些人上门来巴结你,正常。” 徐长年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我知道正常,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我考秀才的时候,谁搭理我?现在倒好,天天有人敲门,一个个喊我徐老爷,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砚秋说:“你慢慢就习惯了。以后你当了官,上门的人更多。” 徐长年想了想:“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第640章 点名要我? 徐长年放下茶杯,想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砚秋,你说我这举人,要是等着做官,得等多久?” 林砚秋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徐长年说:“废话,当然是真话。”林砚秋说:“按正常的规矩,举人做官得等大挑。大挑是朝廷给的恩典,每六年一次,由吏部主持。 挑中的分两等,一等的以知县用,二等的以教职用。你今年中了举人,下一科会试明年春天考,要是考不上,就得等到后年的大挑。” 徐长年算了一下:“后年?那也还行啊。”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着高兴。大挑不是谁都能挑上的。举人越来越多,官缺就那么几个。每科乡试全国取中的举人有上千,六年攒下来就是好几千。大挑的时候,吏部按省分配名额,一个省能挑上的也就几十个。你想想,几千人抢几十个缺,挑上的概率有多大?” 徐长年脸上的笑收了一些:“那怎么办?” 林砚秋说:“挑不上的继续等,等下一轮大挑。有人等了十二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一个缺。” 徐长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以前光想着考上举人就够了,从来没想过考上举人之后还得等这么久。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已经沉底的茶叶,想了想,又开口问了一句:“那要是挑上了呢?能当个什么官?” 林砚秋说:“一等的以知县用,但也不是直接给你一个实缺。得先去省里候补,等哪个县有空缺了才能补上。快的话半年一年,慢的话三五年。 候补期间没有俸禄,得自己掏钱租房子住,还得上下打点。你要是家底薄,根本撑不到补缺的那天。” 徐长年吸了一口气:“这么难?” 林砚秋点了点头:“所以你看那些举人,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考上了,却不去候补? 就是因为候补期间的开销太大了,家里撑不住。有的人候补了几年,把家底掏空了,最后还是没补上实缺,只能闲赋在家。 二等的以教职用,去县学当教谕或者训导。教谕好歹还有个品级,训导连品级都没有,就是个杂职。当了教谕之后,再往上爬就更难了,一辈子窝在县学里的多的是。” 徐长年听了这些话,心里那点刚考上举人的得意劲儿彻底散了。 他以前总觉得举人已经是天花板了,可听林砚秋这么一说,才知道举人离做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低头扒了一颗花生,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的花生没那么香了。 他开口说:“那照你这么说,我这举人跟没中也没什么区别。” 林砚秋说:“也不能这么说。举人起码免了徭役赋税,见了官不用跪,在县城里算是头一份的人物了。你要是不想做官,守着那个举人身份过日子,在徽县没人敢欺负你。可你要是想往上走,那就得再考,考进士,或者等大挑。” 徐长年把花生壳扔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着椅背仰头看了一眼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砚秋,你说我明年春闱再考,能考上吗?” 林砚秋说:“能不能考上我不知道,但你要是不考,那肯定考不上。” 徐长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砚秋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放下茶壶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对了长年,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徐长年抬起头来:“什么事?”林砚秋说:“我在长安的时候跟圣上要了几个人。” 徐长年有些疑惑:“要谁了?” 林砚秋白了他一眼:“要你啊,不然还能要谁?哦,对了,还有子瑜兄。到时候你们一块儿来工部帮我干活儿。” 徐长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林砚秋,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合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圣上要我去工部?” 林砚秋点了点头:“嗯。我跟圣上说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漕运改制的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需要几个人帮手。 圣上问我要谁,我就报了你的名字,还有方子瑜。圣上点了头,说等我们回去就办。” 徐长年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也没顾上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转着林砚秋方才说的那些话。 大挑要等六年,挑上了还得候补,候补期间没有俸禄,快则半年慢则三五年,一等知县二等教职,候补几年把家底掏空最后还是没补上实缺。 第641章 砚秋要我去工部当差儿 可眼下林砚秋说轻飘飘这七个字,却像是有人把他从那条排了几千人的长队里一把拽了出来,直接拽到了队伍最前面,然后推开一扇门,说“你进来吧”。 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儿,你的万般努力,有时候顶不上别人随口的一句话。 别觉得世界不公平,其实这本来就是这世界的运行规律罢了。 他坐在那儿,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自己跟林砚秋一块儿去长安赶考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考上举人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从来没敢想过能进工部,能去京城当差,能跟林砚秋一块儿在朝堂上共事。 他想起落榜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客栈的院子里,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他没想到,林砚秋竟然在圣上面前报了他的名字。 “砚秋,你……你什么时候跟圣上说的?” 林砚秋说:“在长安的时候,方案交上去之后。我跟圣上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几个帮手。圣上问我要谁,我就报了。” 徐长年突然给了林砚秋一拳,说道:“你小子,那你刚才和我说这么一大通?” 他是咧着嘴笑的,但是却红着眼眶。 林砚秋也回了一拳给他,“你小子,你也没问啊。” 这狗日的,恩将仇报是吧?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大人还怪痛的。 “砚秋,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也不求你什么。就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徐长年虽然本事不大,但有一把力气。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 “停停停,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我听着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林砚秋伸出手赶紧打断了他。 徐长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砚秋,你说子瑜兄知道了这事,会是什么反应?” 林砚秋想了想:“他大概会先问清楚去工部干什么活儿,然后回去翻三天书。” 徐长年笑了:“那倒是他的性子。”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徐长年才告辞。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娘子钟氏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炖着一锅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推开院门进来,步子比走的时候快了不少,脸上那点笑还没散干净。 钟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徐长年说:“没吃呢。”钟氏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进灶房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碟咸菜搁在桌上。 徐长年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娘子,我跟你说个事。” 钟氏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布。 她看着徐长年的脸,愣了一下。 她跟他过了这些年,知道他平时嘴贫爱笑,可今天突然这么正式,她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问了一句:“什么事?” 徐长年说:“砚秋跟圣上要了人了。” 钟氏没听懂:“要什么人?” 徐长年说:“砚秋要我去工部当差儿。圣上点了头,等回长安就办。” 钟氏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看着徐长年,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说什么?” 徐长年又说了一遍:“砚秋在圣上面前报了我的名字,让我去工部帮他干活儿。还有子瑜兄,一块儿去。” 钟氏把手里那块布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她这人平时不哭,过日子从来是精打细算、利利索索的,徐长年跟她过了这些年,见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会儿她眼眶里的泪珠子就在那儿打转,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开口说了一句:“林状元这人,真是没得说。” 声音有些哑。 徐长年点了点头:“嗯。” 钟氏又说:“你以前老去人家家里蹭饭蹭车,我还说过你,让你别老占人家便宜。现在看看,人家林状元心里有数。” 徐长年挠了挠头:“我那不叫占便宜,读书人的事……” 钟氏白了他一眼:“你少来。你蹭了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长年不接话了,低头扒饭。 钟氏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像是要找点什么事做。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去长安,我跟你一块儿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那个嘴,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惹什么事。” 徐长年嘿嘿笑了两声:“行,一块儿去。” 那天晚上徐长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两年像是做了一场梦。 两年前他还是个刚考过县试的秀才,如今他中了举人,马上要去工部当差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旁边钟氏的呼吸声,知道她也没睡着。 第642章 回长安 这边林砚秋把徽县的事情安排好了。 他去了一趟新华书肆,老王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林砚秋在柜台旁边坐下来,翻了翻账册,又问了几句话本和科举书的事。 老王说:“东家,最近这段时间,来问新话本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都是奔着双木先生来的,问什么时候出新话本,还有,最近打听精装本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想了想,说:“行,到时候有消息了,我和你说。” 老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砚秋打算就趁假期还没结束的时候,写几个新话本故事出来,不然回去以后,鬼知道还有没有空闲时间。 林砚秋又在书肆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书架上的存货,看了看柜台上摆着的几本新书,然后跟老王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回到崔府之后,林砚秋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把要办的事又想了一遍。 张氏和林春娥他们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李汉生把马车重新检查了一遍,车轴上抹了油,车轮换了新的。 苏夫人让人备了几匹绸缎和几样土产,说是“带在路上用”。 崔清婉把她的包袱也收拾好了,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林砚秋送她的那支莲花木簪。 她把木簪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用帕子擦了擦,又插回了发髻上。 临走前那天晚上,林砚秋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把要回长安的事跟张氏和林春娥说了。 他说:“娘,姐,你们跟我一块儿去长安吧。那边宅子够住,你们去了也有人照应。” 张氏手里择着菜,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不去。” 林砚秋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去?” 张氏把手里那把菜叶子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说:“你爹的坟在这边,我得看着。水口村那几间老屋也得有人守着。你李婶一个人,我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林春娥也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跟你姐夫也商量过了,我们就留在水口村。你在长安当你的官,我们在家里种地,这样挺好。” 林砚秋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他姐一眼。 他知道她们不是不想去长安,是怕给他添麻烦。 他娘守寡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早就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他姐嫁到李家受了那些年的气,如今好不容易分家出来,在水口村过安稳日子,也不愿意再挪窝。 可他不能把她们留在水口村。 他这一去长安,少说三五年回不来,家里没个照应的人,万一有什么事,他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来不及。 他开口说:“娘,我这一去长安,少说三五年。你一个人在水口村,我不放心。” 张氏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李婶在隔壁。我现在是太安人,他们见了我都是恭恭敬敬的,谁还敢对我怎么样?” 林砚秋说:“就是因为你是太安人,我才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村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给你请大夫?你姐嫁出去了,总不能天天回娘家看你。我姐夫腿伤还没好利索,也干不了重活。你们留在水口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长安能安心当官?” 张氏听了这话,低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林春娥在旁边说了一句:“弟,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姐夫说了,他腿好了就能下地,我在家做些针线活,日子能过。”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姐,你在李家受了那些年的气,如今好不容易分出来了,你还想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林春娥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林砚秋又说:“姐夫那个腿,看着是好了,可阴天下雨还是疼。水口村那边的郎中什么水平,你们比我清楚。到了长安,我认识几个太医,能给姐夫好好看看。” 李汉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林砚秋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其实林砚秋哪认识什么太医啊,这不过是为了劝他们才这么说。 张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爹的坟……” 林砚秋说:“爹的坟我让李婶照看着。逢年过节给她捎银子,让她替咱们烧纸上香。清明我要是能请假就回来,请不了假就让李婶替咱们添土。” 张氏听了这话,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粗糙糙的,指节上全是茧子,是这些年浆洗衣裳、下地干活磨出来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行,娘跟你去。” 林春娥见张氏松了口,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林砚秋一眼,开口说:“那我跟你姐夫也去。反正水口村那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李汉生点了点头:“嗯,去。”林砚秋见他们都答应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崔府门口忙活起来了。 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苏夫人站在门口送,拉着张氏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拉着崔清婉的手拍了拍。 崔清婉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苏夫人说:“到了长安记得来信。年底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就去长安看你们。” 崔清婉点了点头。林砚秋跟苏夫人拱手行了一礼:“夫人放心,学生会照顾好清婉。” 苏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如今是御赐文魁,翰林院修撰,又在工部当差,公务繁忙,清婉去了长安你多照应着些。” 林砚秋说:“一定。” 苏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出了徽县县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块接一块地从车窗外掠过,地里有几个农夫在锄草,看见马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砚秋靠着车壁坐着,闭着眼睛,想着这几个月的事。 从长安到袁州,从袁州到徽县,再从徽县回长安。兜了一大圈,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悬匾、敕封、良田、书局、婚事,一件一件都安排好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崔清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弯着。 他开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崔清婉放下车帘,说:“看路边的桃花,开了。” 林砚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他收回目光,靠着车壁又闭上了眼睛。 第643章 安顿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了几天之后,路边的景致渐渐从成片的桃林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又变成了连绵的丘陵。 张氏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起初还靠着车壁闭着眼,后来慢慢地也开始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看了一会儿路边的田地和远山,跟林春娥说了一句“这地比咱们那边的平”,林春娥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是平,种庄稼省力”。 李汉生坐在车辕上跟车夫换着赶车,偶尔回头问一句“娘渴不渴”,张氏摆摆手说不渴。 崔清婉坐在林砚秋旁边,手里那支莲花木簪插在发髻上,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徐长年和他妻子钟氏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上,徐长年倒是消停了不少。 路上花了不少时间,马车终于进了长安城的地界。 远远地看见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起来,城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线。 马车进了城,沿着主街往柳树胡同的方向走。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长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长安城还是这么热闹”,钟氏也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有些新鲜。 马车在柳树胡同甲字三号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李虎跳下车辕去叫门,门房开了门,门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礼部发下来的青布直裰,上下打量了李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几辆马车,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可是林大人到了?” 李虎说:“是林大人回来了。” 那门房连忙把两扇门都推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林大人到了!” 院子里原本安安静静的,这一嗓子喊出去,正房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灶房里探出一个年轻媳妇的头,后院的月亮门里又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三个人在院子里站定了,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躬着身子等着。 林砚秋跳下车,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空白木板,迈步进了院子。 那门房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开口说:“小的姓周,是礼部拨过来看门的。这座宅子是圣上赐给大人的,礼部之前安排人收拾过,隔三差五派人来打扫,但大人一直没来住过,屋里有些东西还是新的,大人看看缺什么,小的明儿去礼部报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谨慎,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林砚秋的脸色,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林砚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周门房见他说话和气,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又说:“这是赵嬷嬷,灶上的;这是刘家的,帮着洗衣洒扫;这是小福子,跑腿传话的。礼部那边说了,大人这边要是缺人手,回头再添。” 赵嬷嬷上前来行了一礼,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腰弯着:“老奴见过大人。后院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东西厢房也打扫干净了,被褥是礼部新拨的,老奴今儿白天又晒了一遍。”林砚秋说:“费心了。” 赵嬷嬷听他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刘家的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但眼睛一直在打量林砚秋身后那几个妇人,大概是猜哪位是老太太,哪位是夫人。 小福子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不敢乱动。 张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张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赵嬷嬷连忙迎上去,又福了一礼:“这位是老太太吧?老奴姓赵,以后灶上的事您尽管吩咐。” 张氏点了点头:“起来吧,不用这么客气。” 赵嬷嬷直起身来,引着张氏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老太太,后院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卧室,西边是耳房,院子里还种着两棵石榴树。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老奴明儿去办。” 张氏进了后院看了一眼,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还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新折的梅花。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院子比水口村的大。” 赵嬷嬷说:“长安城的宅子都这样,大人这座还是小的呢。”张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林砚秋在前院安顿了崔清婉,又去后院看了张氏和林春娥,交代了几句“早点歇着”就回了前院。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四下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桌案、书架、笔墨都是新的,书架上空空的,还没有摆书。 桌案上搁着一只竹篓,里面是礼部送来的几份文书,有宅子的地契抄本、有仆役的名册、有工部送来的几份公函。 他把那些文书翻了一遍,把地契和名册收进抽屉里,公函放在桌角,准备明天带去工部。 这宅子礼部之前安排人收拾过,隔三差五派人来打扫。 这宅子他一次没来住过,礼部连仆役都配齐了。 啧啧啧,还真是贴心啊。 他以前在徽县住的那间破院子,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如今到了长安,住的是御赐的宅子,使唤的是礼部拨来的下人,前后不过几年工夫,变化大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换了官服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在前院碰见了小福子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小福子看见他出来,连忙站直了叫了一声“大人”,林砚秋点了点头:“扫你的,不用管我。” 小福子应了一声,等他走远了才继续扫。 林砚秋出了巷口往吏部的方向走,街面上的铺子刚开门,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他在吏部门口下了车,跟门房报了名字,门房让他等着,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书吏出来引他进去。 他在大堂里见到了管销假的主事,把假条和销假文书递过去。 那主事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假条上的日期,核验无误之后在一本簿册上记了一笔,还给他一张盖了印的销假凭证。 那主事把凭证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大人销假之后,回衙门当差就行了。之前工部那边来问过好几回了,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第644章 马不停蹄 林砚秋道了谢,拿着凭证出了吏部。 从吏部出来之后,林砚秋直接去了工部。 他在工部门口下了车,门口的衙役认得他,躬身行了一礼:“林大人回来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先去了钟文瀚的值房。 钟文瀚正坐在案后面看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折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 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钟大人,学生回来了。刚才去吏部销了假。” 钟文瀚点了点头:“销了就好,工部这边一堆事等着你。” 他把案上那摞册子推了推,“这是你走之后各州县报上来的河工进度,你先看看,看完再说。” 林砚秋在钟文瀚的值房里把那摞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那些册子是各州县报上来的“河工筹备册”,写的都是各州县接到方案之后的准备情况。 有的县报了打算征多少民夫、备多少物料、什么时候动工;有的县就几行字,写着“已收到方案,正在筹备”;还有几个县连回话都没有。 他把那些册子分成两摞,一摞是有回话的,一摞是没回话的。 钟文瀚坐在案后面,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开口说:“你走这三个月,方案是发下去了,可各州县回话的不到一半。有的说人手不够,有的说物料没着落,有的干脆没回。户部那边第一笔银子还没拨,说是等你回来把章程定细了再拨。” 他放下茶碗,“你那个方案,大框架是好的,可落到每一段河上怎么干、谁来干、花多少银子、什么时候完工,这些细则还没定。 各州县等着细则,户部等着细则,工部这边也等着细则。 你回来了,得先把细则拿出来。” 林砚秋把册子合上,问了一句:“孙司官那边呢?” 钟文瀚说:“孙司官手底下的人倒是把方案看了,可看完之后提了不少意见。他说你那三条——分段疏浚、设闸蓄水、以工代赈——大方向没问题,可具体到每一段河上,水文不一样、淤积程度不一样、民夫征调的难处也不一样。要是一刀切,底下干不了。他建议先选一两个县做试点,试出章程来再推。” 林砚秋点了点头:“孙司官说得有道理。” 他从钟文瀚的值房出来,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桌案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坐下来把那些册子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翻得更细,把每一个有回话的县都挑出来,看他们报的具体困难是什么。 看完之后他发现,各州县报上来的问题集中在三处: 一是民夫怎么征,是按田亩摊还是按人头摊,是按日给工钱还是以工代赈发粮,这事各州县的章程不一样; 二是物料怎么调,是各州县自备还是由工部统一调拨,自备的话钱从哪里出,统一调拨的话运力怎么解决; 三是河道衙门和地方官府的分工怎么定,哪一段归河道衙门管,哪一段归地方官府管,出了问题找谁问责。 林砚秋把这三个问题记在纸上,拿着去找了孙司官。 孙司官正坐在案后面翻一本旧册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头:“林大人来了。” 林砚秋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张纸递过去:“孙司官,各州县报上来的问题我理了一遍,主要是这三处。你看怎么定章程合适?” 孙司官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纸的时候说:“这三处我早就想过。 民夫的事,我建议按田亩摊,有田的出人,没田的以工代赈。有田的农户家里有人手,出人比出钱容易; 没田的流民需要口粮,干活换粮比给钱实在。物料的事,我建议各州县自备一半、工部调拨一半。自备的那一半就地取材,石头、木料、石灰,各州县都有; 工部调拨的那一半是铁器、水闸这些要统一规格的东西。河道衙门和地方官府的分工,我建议以河道衙门为主、地方官府配合。 河道衙门管技术,地方官府管人。技术上的事河道衙门说了算,人怎么调地方官府说了算。” 林砚秋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孙司官这个章程,比我原来那个方案细得多。我回去把三条细则写出来,您看看。” 孙司官摆了摆手:“不用给我看,你直接报给钟大人。钟大人批了,再发下去。” 林砚秋说:“还是您先过目,您河道上的经验比我多,您看过了我才放心。” 孙司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推辞,点了点头。 林砚秋回到自己的值房,花了三天时间把三条细则写了出来。 写的时候他翻了不少旧档。 工部库房里存着前几朝的河工案卷,有疏浚的章程、有征夫的则例、有物料调配的账册。他把那些旧档翻了一遍,挑出能用的条目,又结合自己方案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第一稿之后他拿给孙司官看,孙司官提了十几处修改意见,有的地方改得细,有的地方改得实。 第645章 户部的条件 林砚秋改了第二稿,孙司官又提了几处,他改了第三稿。 第三稿交到钟文瀚手里的时候,钟文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可以了。” 细则批下来之后,钟文瀚让吴书吏把沿河十几个县都通知到,说细则已经定了,各州县按细则报筹备情况。 吴书吏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摞册子。 林砚秋翻了一遍,这回回话的县比上次多了不少,可还有几个县报得潦草,问东答西。 他把那几个县挑出来,准备自己下去跑一趟。 就在这时候,户部那边来了消息。 李光地让林砚秋去一趟户部,说要谈第一笔银子的事。 林砚秋去了户部,李光地在值房里见了他,开口说:“林大人,你那个细则我看过了。户部这边可以拨第一笔银子,但有三个条件。” 林砚秋问:“哪三个?” 李光地说: “第一,银子分三批拨,第一批只拨三成,等河工开工之后报进度,再拨第二批。 第二,每一笔银子都要有河道衙门和地方官府的双签收据,缺一个签字,户部不认。 第三,年底之前要报一次总账,河工花了多少、干了多少、还剩多少,一一列清楚。做不到这三条,下一批银子就别想了。” 林砚秋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行,这三条我能做到。” 李光地看了他一眼:“林大人,我不是为难你。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每一笔银子都得有说法。你这头一笔银子要是花得明白,后面的就好办了。” 林砚秋说:“我明白。” 他回到工部之后,把李光地的三个条件跟钟文瀚说了。 钟文瀚听完说:“李光地这个人精,他不卡你,但他要看到东西。你先把银子拿回来,把河工开起来,报出第一笔账来,后面就好说了。” 林砚秋说:“学生明天就下去跑一趟,把那几个报得潦草的县先摸清楚。” 钟文瀚说:“去吧。”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带着吴书吏出了长安城,沿着运河往南走。 他第一站去的是临河县。 临河县离长安不远,走官道一天就到。他到了临河县城的时候天色还早,没有直接去县衙,先去了河工上。 临河县的河段在县城南边,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上还没有人干活,只有几个老河工在堤上量河道。 他蹲在河堤上跟一个正在量河的老河工聊了几句,问了一句:“老丈,你们这段河什么时候开工?” 老汉说:“听县衙说快了,可人还没到齐。物料也没来。” 林砚秋问:“物料什么时候到?”老汉说:“不知道,说是等上头的通知。” 林砚秋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河堤继续走。 他在临河县待了一天,第二天去了县衙。 临河县的陈知县四十来岁,面容白净,说话客气。 他见了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林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准备准备。” 林砚秋回了一礼:“来看看河工的筹备情况。” 陈知县说:“细则刚收到,正在看。民夫的事还在定,物料的事也在等通知。” 林砚秋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临河县报的民夫名册,底稿在不在?” 陈知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说:“在,在库房里存着。” 林砚秋说:“我看看。” 陈知县让人去取,过了一会儿,一个书吏捧着一本册子出来了。 林砚秋接过去翻了一遍,又让吴书吏把工部库房里留底的那份拿出来对了一遍。 两份名册上的人数差不多,可名字对不上。 县衙报上来的名册上有一百多个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跟前面那两百个不一样。 林砚秋把册子合上,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跟陈知县说了一句:“这份名册我带回去再看看,回头还你。” 陈知县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林砚秋从临河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马车里把陈知县方才的表情又想了一遍。 这人说话客气,可明显有些虚假。 名册上的名字对不上,说明什么? 说明他报了三百人,可实际能调动的只有两百人。 剩下那一百多人的名字是临时添上去凑数的。 他为什么要凑数?因为他知道工部要按名册核人,人不够就交不了差。 可人为什么不够? 临河县是大县,有田的农户不少,征三百人按理不难。 除非他把人调到别处去了。 林砚秋从临河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坐在马车里,把那本名册又翻了一遍。 三百个名字,前面两百个笔迹一样,后面一百个明显是后来添的。 他又让吴书吏把工部留底的那份拿出来对,两份名册上的人数倒是一样,可名字对不上。 县衙报上来的那份,后头那一百个名字,工部留底的那份上没有。 林砚秋把两份名册并排放在膝盖上,借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这人胆子不小,工部留底的那份他敢改,说明他以为工部不会细对。 可偏偏工部留底的那份是吴书吏从各州县报上来的原件上誊的,一字未改。 两份一对,就露馅了。 第646章 巡查 他把名册合上,搁在座位旁边,靠着车壁想事。 陈知县为什么要添那一百个名字? 临河县是大县,在册的田亩不少,按细则里“按田亩摊”的章程,征三百个民夫不算难。可他实际只能调动两百人,那一百人的缺口是怎么回事? 要么是那一百户人家跑了,要么是那一百户人家的丁壮被调到别处去了。 林砚秋想起方才在河堤上那个老河工说的话。 “开头来了几百个,后来就少了,说是县衙把人调走了,去修什么院子”。 修院子?修谁的院子?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八九不离十。 陈知县把征来的民夫调去干私活了。 吴书吏坐在对面,一直没开口。 他手里攥着那份工部留底的名册,明显有些不安。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临河县报上来的册子,你收的时候没看出来?” 吴书吏缩了缩脖子:“下官收的时候翻了翻,看着人数对就收了。底下州县报上来的册子太多了,下官一个人看不过来。” 林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吴书吏心里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心想着:林大人这人看着年轻,可眼睛毒。下回收册子得一个一个对,不能再马虎了。 第二天上午,林砚秋去了临河县旁边的另一个县。 永宁县。 永宁县比临河县小,河段也短一些。他没去县衙,先去了河工上。 永宁县的河段在县城北边,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上有人在干活,人不多,但动作利索。 他蹲在河堤上跟一个挑土的老汉聊了几句,问:“老丈,你们这段河工什么时候开的?”老汉说:“开了半个月了。” 林砚秋又问:“来了多少人?” 老汉说:“来了两百多个,都是按田亩摊的,有田的出人,没田的来干活换粮。” 林砚秋问:“人够不够?” 老汉说:“够,我们县小,两百多人够用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沿着河堤继续走。 他在河堤上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民夫,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人够不够、物料到没到、工钱怎么算。 那些人答得实在,没有含糊的。 林砚秋心里有了数:永宁县是按细则办的。 他从永宁县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没有在永宁县住,直接坐车去了下一个县。 安平县。 安平县的情况跟临河县差不多,河床上没人干活,物料堆在河堤旁边没人管,民夫名册上的人数跟实际能调动的人数也对不上。 林砚秋没有去县衙,在河堤上转了一圈就走了。 他坐在马车里,把三个县的情况排了排:永宁县按细则办了,临河县和安平县没有。 两个没办的县,一个共同点是都在沿河大县,知县都是在任两年以上的老知县。 他想起孙司官说的那句话——“那人做事圆滑,上面来的差事从来都是应着,办不办是另一回事”。 这话搁在陈知县身上对,搁在安平县的知县身上也对。 这些人不是不会办,是不想办。 细则里写着“按田亩摊”,有田的农户得出人,这些人就得罪了本县的富户。 细则里写着“以工代赈”,没田的流民来干活换粮,这些人就得罪了本县囤粮的粮商。 他们当了两年知县,在本县有了根基,不愿意为了朝廷的差事得罪本县的人。 林砚秋把这事在心里想透了,觉得这趟没白跑。 回到长安之后,林砚秋把三个县的情况跟钟文瀚说了。 他把临河县和安平县的名册摆在桌面上,把永宁县的名册也摆在旁边,三个一对比,问题就清楚了。 钟文瀚翻了翻那几本名册,放下的时候说:“临河县和安平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秋说:“先不动。等第一批银子到了,看他们报上来的民夫名册和河工进度。如果名册上写着三百人,可河工上还是两百人,那就实打实地对不上了。到时候拿证据说话。” 钟文瀚点了点头:“那你先盯着这两个县。孙司官那边我来说,让他手底下的人重点查这两个县的账。” 林砚秋说:“行。” 过了几天,户部的第一笔银子到了。 工部这边按李光地那三个条件,把银子分三批拨下去,第一批只拨了三成。林砚秋让吴书吏盯着临河县和安平县的账,看他们报上来的是什么。 吴书吏盯了半个月,回来报:临河县报上来的民夫名册是三百人,河工上的人还是两百来个;安平县报上来的民夫名册是两百五十人,河工上的人还是百十来个。 林砚秋把吴书吏报上来的东西跟工部留底的名册对了对,又把两个县报上来的物料接收单也翻了翻。 临河县的物料接收单上写着“已收物料一批”,可河堤上还是那几堆石头,没有增加;安平县的物料接收单上写着“物料已运至河工”,可吴书吏去看的时候,河堤上还是那几堆没人管的物料,连位置都没变过。 林砚秋把证据收齐了,去了钟文瀚的值房。 第647章 对策 钟文瀚拿着那份文书去了吏部。 林砚秋在工部值房里等着,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钟文瀚才回来。 他推开林砚秋值房的门,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开口说:“赵启明那边看过了。他说临河县和安平县的事他会派人去核,但要给他几天时间。” 林砚秋问:“那咱们这边怎么办?” 钟文瀚说:“先别动。等吏部的人下去核完了再说。” 林砚秋点了点头。 过了三四天,吏部果然派了人去临河县和安平县。 又过了几天,钟文瀚把林砚秋叫到值房,告诉他结果:临河县陈知县的考绩被改成了“中下”,安平县知县的考绩被改成了“下”。赵启明那边说了,让他们自己上折子请调。 如果不请调,吏部就直接下文调离。 林砚秋问:“那河工的事呢?” 钟文瀚说:“赵启明说让新任知县接手之后把河工补上。临河县和安平县的新任知县已经从邻县调了人过去,这几天就到任。” 林砚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从钟文瀚的值房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孙司官。 孙司官正端着一碗茶站在廊下喝,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林大人,听说临河县和安平县的事了。” 林砚秋说:“嗯,吏部那边已经处置了。” 孙司官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林大人,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林砚秋站定了:“孙司官请说。” 孙司官说:“我手底下有个主事,姓刘,在都水司干了十多年了。这人做事踏实,就是性子直,不会说话,一直没升上去。我想把他调到你这边来,帮你跑那几个县的河工。”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 孙司官的意思他明白,这是示好也是拉拢。 孙司官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手下的人就是他的人脉。 他把人调过来帮林砚秋,就等于把这份人情递过来了。 不过事情也有两面性,这人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他的。 你要是用的好,那就是你的,用不好,那这人反而要提防。 反正林砚秋是打算接下了,他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林砚秋点了点头:“行,孙司官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孙司官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碗走了。 第二天,那个姓刘的主事就来了。 刘主事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胡子拉碴的,穿一件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发白。 他站在林砚秋值房门口,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下官刘启明,见过林大人。” 林砚秋让他坐下,问了几句他在都水司做的事。 刘主事答得实在,说自己在都水司干了十年,前几年跑过河道,后来一直坐值房抄文书,手都生了。 林砚秋说:“你明天跟我下去跑一趟临河县,看看那边的河工。” 刘主事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带着刘主事和吴书吏出了长安城。 临河县的新任知县姓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之前在邻县做县丞,考评不错。 林砚秋到临河县的时候,方知县正在河堤上跟老河工说话。 他看见林砚秋来了,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林大人,下官方文远,刚到任三天。” 林砚秋回了一礼:“方知县辛苦了。” 方知县说:“不辛苦。下官到任第一件事就是上河堤看了一圈。前任留下的摊子不小,物料堆在县衙后院里没发,民夫名册也对不上。下官已经把物料运到河堤上了,民夫的事正在重新核。” 林砚秋问:“核得怎么样了?” 方知县说:“按细则里‘按田亩摊’的章程,临河县在册田亩应该出三百个民夫,可实际能调动的只有两百来个。下官查了一下,有几十户人家的丁壮去年被前任知县调去修县衙后院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砚秋说:“那些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知县说:“下官已经发了告示,让那些人三天之内回河工上报到。不回来的就按逃役处置。” 林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临河县待了一天,又去了安平县。 安平县的新任知县姓赵,也是从邻县调来的。 他的做法跟方知县差不多。 先把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理清楚,该发的物料发下去,该核的民夫核清楚。 林砚秋在安平县河堤上看了一圈,河床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物料也运到了河堤上。 他蹲在河堤上跟一个老河工聊了几句,问:“现在人够不够?” 老汉说:“比前阵子强了,新来的知县老爷天天上河堤盯着,没人敢偷懒。” 林砚秋听了,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踏实了一些。 回长安的路上,刘主事坐在马车里一直没有开口。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刘主事,你看这两个县怎么样?” 刘主事想了想,说:“方知县和赵知县都是实干的人。可临河县那个前任知县留下的窟窿不小。 那一百个被调去修院子的民夫,有的已经跑了,有的家里田荒了,回来也干不了几天又得回去种地。方知县要把这三百人凑齐,还得费一番功夫。” 林砚秋问:“你有什么法子?” 第648章 调令 刘主事说:“下官在都水司的时候,见过前朝的河工则例。那里头有一条,‘凡因私调民夫者,追回原籍,补足工期,罚该管官俸半年’。这条可以拿来用。” 林砚秋想了想,说:“你回去把那条则例找出来,抄一份给我。” 刘主事应了一声。 回到长安之后,刘主事把前朝河工则例里那条抄了出来。 林砚秋看了之后,拿着去找钟文瀚。 钟文瀚看完之后说:“这条可以补进细则里。你写一份补充章程,我批了发下去。” 林砚秋回去写了,第二天交给钟文瀚。 钟文瀚批了,让吴书吏发往沿河各州县。 那之后,各州县再没出现过“民夫报三百实到两百”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漕运改制的活慢慢推着。 永宁县、临河县、安平县几个县已经动了工,其他的县有的在筹备,有的在观望。 林砚秋在工部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张氏看他这样,每天让崔清婉把饭送到书房里,搁在桌角,叮嘱一句“趁热吃”。 林砚秋应一声,低头继续写东西。 崔清婉也不催他,把饭搁下就出去了。 这几天林砚秋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漕运改制的事一铺开,他才知道什么叫“千头万绪”。 白天在工部核账、批细则、接见各州县来的书吏,晚上回到家还要写新话本。 这是之前答应老王的,新话本的稿子已经拖了好一阵了。 书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半夜,张氏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第二天的早饭就特意多做一碗搁在灶台上温着。 崔清婉把饭送到书房里,有时候端着碗进去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纸页还压在胳膊底下,她就轻轻把碗搁在桌角,给他披件衣裳,又把灯芯拨矮了些,然后退出去。 这么干了一个多月,林砚秋自己扛不住了。 有天上午他在值房里核对永宁县报上来的物料账册,对到一半眼前发花,揉了揉眼睛又接着看,看完抬头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站在窗前活动脖子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得跟钟大人提调人的事了。 其实圣上早就答应过。 他还在袁州省亲的时候,圣上就说等他回了长安负责漕运一事,把方子瑜和徐长年调来工部办差。 可他回来之后一头扎进方案细则里,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如今想起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他去了钟文瀚的值房。 钟文瀚正坐在案后面看折子,听他说明来意之后放下折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事我记得。圣上之前提过,让你自己挑人。你当时报了方子瑜和徐长年的名字,圣上点了头。” 林砚秋说:“是,学生这段时间忙忘了。” 钟文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想起来也不晚。不过这事要走一道手续,先由工部上折子请调,吏部核准,然后发调令。” 林砚秋问:“折子怎么写?” 钟文瀚说:“你回去拟一份请调折子,把两个人的名字、出身、现任差事写清楚,附一份工部的差事说明,就说漕运改制事繁,人手不足,请调方子瑜和徐长年来工部帮办。我批了之后,送到吏部去。吏部那边赵启明虽然调走了,可新来的郎中姓钱,跟我认识,打过招呼就行。” 林砚秋应了一声,回去就把折子拟了出来。 方子瑜的履历他熟悉,三甲同进士,庶常馆庶吉士。 徐长年的履历他也清楚,今年新科举人,原籍徽县,没有官职。 他写完折子,附上工部的差事说明,交到钟文瀚手里。 钟文瀚看了一眼,批了“准”字,让吴书吏把折子送到吏部。 过了三天,吏部那边回了话。 新任考功司郎中姓钱,四十来岁,办事利落,跟钟文瀚是旧交。 他看了折子之后没有多问,直接批了“准调”,发了两份调令。 一份是给方子瑜的,调他到工部差遣,以庶吉士身份在都水司行走; 一份是给徐长年的,以举人身份在营缮司帮办。 两份调令由吏部的书吏分别送到庶常馆和徐长年的住处。 方子瑜那边,书吏到庶常馆的时候是下午。他正在馆里读书,一个书吏进来问他:“哪位是方子瑜方大人?” 方子瑜站起来说:“在下便是。” 书吏把调令递过去,说了一句“吏部的调令,方大人过目”。 方子瑜接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把那份调令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抬头看了书吏一眼,问了一句:“这是谁的意思?” 书吏说:“工部林大人上折子请调,钟大人批了,吏部核准的。” 方子瑜把调令收好,谢过书吏,等书吏走了之后,他坐在案前半天没动。 他在庶常馆才读了几个月的书,本来按规矩,得读到散馆之后按规矩要等吏部分配差事。 并且就算是散馆以后,也还得等。 快的几个月,慢的半年一年。 没想到如今不用等了,直接调去工部。 工部的林大人,想来也知道,这肯定是林砚秋了。 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从庶常馆捞出来了。 他把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收拾了案上的书册,当天下午就去工部找了林砚秋。 第649章 终于是等来了。 徐长年那边,书吏到柳树胡同的时候是上午。 徐长年正在院子里跟钟氏拌嘴。 钟氏说要买几只小鸡养着,徐长年说“养什么鸡,过阵子我就去工部当差了,谁喂它?” 钟氏说“你当你的差,我喂鸡,碍着你什么事了?” 两人正说着,有人敲门。 徐长年去开了门,一个穿皂衣的书吏站在门口,递了一份文书过来:“徐举人,吏部的调令。” 徐长年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把调令举到钟氏面前:“你看,下来了。” 钟氏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让你去哪儿?” 徐长年说:“工部,营缮司帮办。” 钟氏说:“帮办是什么官?” 徐长年想了想:“不是官,就是个差事。可好歹是工部的差事,比在家闲着强。” 钟氏点了点头:“那行,你去吧。” 徐长年把调令收好,跟书吏道了谢,关上门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钟氏看他那样,白了他一眼:“你不去跟林状元说一声?” 徐长年一拍脑门:“对对对,我去找砚秋。” “人家现在是林大人了,你可别瞎喊......”钟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提醒道。 “可别,你要是喊他林大人,他保管不得劲。我还是喊他砚秋,我喊着顺口,他听着也高兴。” 徐长年乐呵呵的开口,有些得意。 终于是等来了。 他当初跟着林砚秋回长安,就是因为林砚秋跟他说了圣上点了头。 可知道归知道,调令真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高兴。 他一路走到工部,在门口碰见了林砚秋,迎上去说:“砚秋,调令下来了。”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徐长年说:“今天上午。我刚收到。” 林砚秋点了点头:“行,你明天去找刘主事,他给你安排差事。” 徐长年说:“行。” 他站在工部门口没有立刻走,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官员和书吏,瞬间有些感慨起来,以后自己也要在这里办差了。 以举人身份,在工部办差,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吧? 虽然只是个帮办,没有品阶,但是说出去好歹是工部的人,走到哪里都有面儿。 他头一次对于长安城,有些些许归属感。 方子瑜当天下午也来了。 他比徐长年晚到了半天,站在林砚秋值房门口,敲了敲门。 林砚秋抬头看见他,放下笔说:“子瑜来了?进来坐。” 方子瑜走进来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调令搁在桌面上,问了一句:“砚秋,这是你办的?” 林砚秋点了点头:“嗯,我跟钟大人说了,工部缺人手,把你要过来。” 方子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砚秋,我本来得等到散馆之后要吏部分配,可能分到外地去。你这一个折子,把我留在长安了。” 林砚秋说:“你在庶常馆休息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干活儿了。我这边忙的焦头烂额的,看你天天就躲在庶常馆偷懒,我心里可不得劲儿啊。正好工部这边物料采购的窟窿不小,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方子瑜没有再说什么,把调令收好,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来报到。”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林砚秋一眼,说了一句:“砚秋,多谢。” 林砚秋摆了摆手:“少来这套,明天早点来,我让刘主事带你。” 第二天一早,徐长年和方子瑜都到了工部。 刘主事把徐长年领去了营缮司,给他安排了一张桌子、一摞册子,让他先把沿河各州县的物料采购单看一遍,把有疑问的地方标出来。 徐长年看着那摞册子,挠了挠头:“刘主事,我这人读书还行,可查账……” 刘主事说:“不用你会查账,你就看,哪一笔觉得不对劲就标出来,交给方子瑜去细查。” 徐长年点了点头,坐下来翻册子去了。 方子瑜被带到了都水司,刘主事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值房,桌上堆着近半年的物料账册。 方子瑜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林砚秋说了一句:“砚秋,这些账,比我预想的还乱。” 林砚秋说:“所以你来了。” 方子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 当天晚上,林砚秋回到宅子的时候,张氏已经把饭摆好了。 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崔清婉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早?” 林砚秋说:“人手齐了,好多事不用我一个人扛了。” 崔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PS:【宝子们今天先请假一天啦,只更新三章,欠的章节明天一定全部补上。 呜呜呜~最近的数据掉得好凶,更新越多收益反而越低,再这样下去快要交不起房租了 如果不嫌弃的话,球球大家送点小礼物支持一下作者,真的超级感谢每一位愿意停留的宝!】 第650章 旧儒暗中结社,私议状元悖古 云泉寺文会散了之后,周松涛回到府学,连着好几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说是“整理讲义”,其实就是不想见人。 府学里的学生见了他,照样行礼叫“先生”,可他觉得那些人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时候,他说什么大家都听。 但是现在,他下了定论,但是有些学生,总是追着他后头刨根问底。 他心里觉得, 这是对他这个先生的不信任。 这事儿,都怪林砚秋。 要不是他当众辩驳了自己,自己何至如此? 他在值房里坐了三天,把那天文会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林砚秋讲“君子远庖厨”,引了《礼记·祭义》里“君子亲耕”的句子来驳朱熹的注。他当时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朱熹的注在《四书章句》里写得明白,“远庖厨”就是“不亲贱役”,几百年来多少读书人都这么学的,怎么到他这儿就不对了? 可他又想,林砚秋引的那句“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确实是孔子说的,他没法反驳。 他教了三十年《论语》,那句话翻来覆去讲过几十遍,可从来没把它跟“君子远庖厨”放在一起想过。 林砚秋把这两句话往一块儿一搁,朱熹的注就站不住了。 他当时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第四天,沈临川的帖子到了。 帖子上写的是“久未晤面,备薄酒一壶,请周教授移驾寒舍小酌”。 周松涛拿着帖子看了一会儿,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 他知道沈临川找他什么事。 云泉寺那天沈临川也在,他也输了,输得比周松涛还难看。 林砚秋用“礼法”把他的“谁定标准”那一问堵回去的时候,沈临川脸都白了。 这人辞官归乡这些年,在府城号称“第一名士”,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如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众驳倒,他心里的滋味,周松涛想得出来。 沈临川的宅子在府城东边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收拾得清清爽爽。 他辞官归乡这些年,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过日子,不算大富,可也不缺银子。 宅子里养着两个下人,一个看门,一个做饭,他自己住在中院,后院辟出来做书房。周松涛到的时候,沈临川正站在中院廊下等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多了几分刻意的客气。 他把周松涛引到书房里,书案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酒是温过的,壶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顾子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压着火的样子。吕知微坐在角落,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跟往常一样不怎么开口,可周松涛注意到他那册子翻了好一会儿都没翻页。 沈临川给周松涛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周教授,云泉寺的事,你心里不痛快,我也一样。” 周松涛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杯子里那点清亮的酒液,过了一会儿才说:“学问之争,输了就是输了。我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被人驳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回去,我一宿没睡着。” 沈临川说:“输了不丢人。可丢人的是,他那些说法,把咱们几十年的学问贬得一文不值。什么‘性无善恶’、什么‘民可,使由之’,那些东西听着新鲜,可细究起来,哪一条不是离经叛道?” 顾子安放下茶杯接了一句:“我在县学里跟同窗说过几回,有人说人家是状元,你是什么,我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他讲的那些,学生听着都觉得不对劲。可当时那么多人叫好,咱们要是当场反驳,反倒显得气量小。” 吕知微翻了一页册子,这时候才慢慢开口:“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圣上,站着工部,站着那些想改漕运的官。咱们四个人去跟他辩,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顿了一下,合上册子,“可石头再硬,也有缝。他的缝,就在那些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新解上。那些东西,咱们要是往细里抠,总能抠出毛病来。” 周松涛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终于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落喉暖,可他喝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放下杯子说:“你的意思是,写文章?” 吕知微说:“不写他漕运的事。漕运是朝廷的事,圣上都批了,咱们写那个就是跟朝廷对着干。写他讲学的事。 他在云泉寺讲的那些,说好听是‘新解’,说难听就是‘乱解’。咱们不骂新政,不骂漕运,只骂他这个人,少年躁进、好异喜新、藐视古训。 这几句传出去,不用咱们说别的,士林里的人自个儿就会往深里想。” 沈临川听了这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法子稳。不跟朝廷对着干,只跟他这个人过不去。 文章写出来,不署名,在书院、府学里散一散。他不是诗狂吗?狂人自有狂人的名声,咱们就顺着这个名声往下推。狂人说的话,有几句是正经的?”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卷旧纸:“我这里有几篇往年写的札记,讲的是‘读书当以古训为根’。改一改,把‘近世有少年得志者’那几句夹进去,不点名,可谁看了都知道说谁。” 周松涛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枝丫,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 他看着那棵树,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教了三十年书,到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驳得没话说。这人丢不起。你们要写,我不拦着。可有一条,别把我带上。” 沈临川说:“保证不牵连你。” 顾子安也说:“对,我们都不署名。” 吕知微重新翻开册子,没有再说话,但那意思已经明白了。 第651章 小道文章流入士林 沈临川花了两天时间,把那几篇旧札记改了出来。 他写得确实好,文笔老到,字句讲究,每一篇都像是一枚打磨过的钉子,不长,可扎人。 第一篇写的是“读书人当以古训为根基”,说“古训昭昭,圣人垂教,后生小子妄加穿凿,以奇谈怪论耸动士林,此风不可长”。 第二篇写的是“解经当守师法”,说“汉儒传经,宋儒注经,皆有渊源可考。今人自出新意,以己意解圣人,实为乱经”。 第三篇写的是“少年躁进之弊”,说“少年得志者,最易好异喜新,以为天下学问尽在己手,殊不知古人之书尚未读完,遑论新解”。 三篇文章都没有点名,可字字都往林砚秋身上靠。 沈临川把三篇文章抄了十几份,每一份末尾画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梅花是他书房里挂的那幅画上的印,他平日里写字画画都用这枚印,别人看了也不会多想。 他让家中下人把那些抄本分头送出去,一份送崇文书院的山长陈先生,一份送府学的教谕,一份送城南的明道书院,一份送城西的崇正书院,剩下的几份分送给府城几个有名的老儒生。 送的时候没有说谁写的,只说“偶然得了几篇闲文,请先生过目”。 崇文书院的山长陈先生收到那几篇文章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学生的课业。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第一篇看完,眉头皱了一下;第二篇看完,把文章搁在桌上了;第三篇看完,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陈先生今年六十四岁,跟周松涛是旧交,两人年轻时一起在府学读过书。 他知道周松涛在云泉寺输给了林砚秋,这事在府城传了好一阵。 他拿着那几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告示墙前,把墙上贴着的几份文章抄本揭了下来,搁进了自己的书箱里。 他心想着:这几篇文章写得是好,可这个节骨眼上散出去,明摆着是冲林砚秋去的。 他不打算掺和这事,可他也不打算拦着。 揭了告示墙上的没用,文章已经传开了。 府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议论,有人说“这话说得在理”,有人说“林状元讲的那些确实跟咱们从前学的不一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廪生端着茶杯说:“他那个‘性无善恶’的说法,我越想越觉得玄。夫子只说‘性相近,习相远’,他倒好,把孟子和荀子硬捏在一块儿。这不是乱解是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秀才接话:“可他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啊。民可就是百姓明理守法,不可就是百姓不懂礼法。这个断句,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通多了。” 廪生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才读了几本书?古人的断句传了几千年,他一个人说改就改了?你知不知道他那个断句是从哪本书里翻出来的?郑玄的注、孔安国的训解,那些书你读过没有?” 年轻秀才被他这么一说,缩了缩脖子,没有再接话。 可旁边另一个学生小声嘟囔了一句:“人家郑玄的注也是汉朝人写的,又不是圣人。” 廪生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翻书去了。 顾子安那边也没闲着。 他在县学里跟几个同窗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听说林状元在下面讲学的时候把古人的注都改了”。 同窗问他“改了什么”,他说“说不好,你自己看文章吧”。 过了两天,那几个同窗手里都有了抄本。 顾子安自己没写文章,可他传得比谁都勤。 他每传一份出去,心里就松快一分。 那天在云泉寺被林砚秋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的憋屈,像是随着那些文章散出去,也散开了一些。 吕知微那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没往书院里送文章,他往茶馆里送。 府城东市那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常年坐着几个老儒生,都是府城有名的学问人。 吕知微隔三差五去那儿坐坐,喝茶的时候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往“古训”上引。 他不说自己写的,只说“近来读了几篇文章,说得倒是在理”。 那几个老儒生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可没过多久,那些“在理”的话就从茶楼里传了出去。 文章传得越远,知道的人越多。 有人把那几篇文章抄下来寄给外地的同年,有人在茶楼里跟人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听说那个林状元在下面讲学的时候把古人的注都改了”,有人把文章夹在时文集里一起卖。 从府城传到南昌府,又从南昌府传到九江府,再传到临江府、袁州府。 传的过程中,添油加醋的也有,断章取义的也有,可那几篇文章的底子没变。 少年躁进、好异喜新、藐视古训。 徽县那边也有人听说了。 一个从府城回来的书商带了十几份抄本,在新华书肆门口摆着卖。 老王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了,出来看了一眼,把那些抄本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没买,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柜台。 当天傍晚王夫子来书肆后院算账,老王把这事跟他说了。 王夫子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把书商留下的那份抄本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坐在旁边算账的老王问了一句:“先生,这写的什么?” 王夫子说:“没什么,就是几篇闲文。”他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了桌角的一摞旧账底下,没有再提。 可他那天晚上回屋之后,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没躺下。 他想的是:林砚秋在长安,不知道这些文章的事。 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看出这是冲着他来的? 王夫子叹了口气,把灯吹了。 府学里,周松涛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枝头上那几片枯叶终于落了。 他低下头,翻开案上那本用了十几年的旧书,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文章写都写了,散也散了。 林砚秋要是真被这几篇文章说倒了,那是他自己的学问不扎实;要是没倒,那是他的本事。 不管倒不倒,都不关我周松涛的事了。 他把那本旧书搁回桌角,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 第652章 风声四起 信州府的文章最先从崇文书院传出来。 书院山长陈先生虽把告示墙上的抄本揭了收进书箱,可他手底下的几个学生早已抄了副本。 一个叫孙明远的廪生,二十七八岁,在崇文书院读了六年书,文章写得一般,可为人热心,最爱替人传话递帖。 他看了那几篇文章之后觉得“说得在理”,便抄了一份揣在袖子里,第二天约了府学的几个同窗在城东茶楼喝茶。 茶楼叫“聚贤居”,二楼靠窗那排位置是府城读书人常坐的地方。 孙明远到的时候,一个叫周世昌的秀才已经在那儿了。 周世昌三十出头,考了四回乡试都没中,在府城一家私塾里教书。 他这人有个毛病,嘴碎,爱传闲话,可心眼不坏。 孙明远把文章掏出来递过去,周世昌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文章写得讲究,不点名不道姓,可句句都往一个人身上靠。” 孙明远说:“你看说的是谁?” 周世昌笑了笑:“还能是谁?云泉寺那位呗。我听说他在寺里把朱熹的注都驳了,当时在场的几个老儒生脸都绿了。” 孙明远说:“那你觉得这文章说得对不对?” 周世昌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好。林砚秋引的那些典籍我大半没读过,文章里引的朱熹注我倒是读过。可人家引郑玄、孔安国,那也是汉儒,你总不能说汉儒不算古训吧?” 孙明远说:“可文章里说‘少年躁进’……” 周世昌打断他:“林砚秋连中六元,靠的是躁进?” 孙明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两人正说着,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赵思民,是府学廪生,父亲在府衙做书吏,家里有些门路。 赵思民比孙明远和周世昌都年轻,才二十出头,穿一件簇新的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坐下来之后看见桌上的文章,拿起来扫了一遍,放下之后说:“这文章谁写的?文笔老到,可口气不对。” 孙明远问:“什么口气?” 赵思民说:“像是被人驳倒过的,憋着一口气,又不敢明着骂,只能拐弯抹角地说‘少年躁进’。林砚秋连中六元,哪里躁进了?” 孙明远说:“可人家引了朱熹的注。” 赵思民摆了摆手:“朱熹的注怎么了?朱熹的注就一定对?我爹在府衙里抄了二十年的案卷,他说过一句话,判案子不能光看原告的状纸,还得看被告的辩词。这文章只引朱熹,不引郑玄,就是只让你看原告的状纸。” 周世昌听了这话,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道理”。 赵思民把那篇文章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说:“我拿回去给我爹看看。他在府衙里待了这些年,知道的事比咱们多。” 孙明远和周世昌都没拦。 赵思民出了茶楼,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府衙后街。 他爹赵书吏正在值房里整理案卷,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赵思民把文章递过去。 赵书吏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文章你别往外传了。” 赵思民问:“为什么?” 赵书吏说:“你爹我在府衙抄了二十年文书,见过的事多了。这文章明摆着是冲林状元去的,可林状元是圣上看重的人,六元及第,御赐文魁。文章骂他‘藐视古训’,可没骂朝廷,没骂漕运。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赵家犯不着往里掺和。” 赵思民点了点头,把文章收好,没有再传。 可孙明远那边已经把文章传出去了。 他又抄了几份,分送给府学几个相熟的同窗。 一个叫刘子安的学生看了之后,把文章贴在了府学告示墙的角落里。 第二天早上,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 有人念了一遍,有人皱着眉头看完走了,有人拿笔在文章旁边批了一行“断章取义”四个字。 批完之后又有人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何以见得”。 一来二去,告示墙的角落里就成了一个辩论的地方。 南昌府那边,文章是夹在公文里寄到学政衙门的。 学政衙门的周教谕,跟信州府的周松涛是同年。 在值房里拆开公文看见那几页抄本,看完之后把文章拿给了学政大人。 南昌府的学政大人姓方,五十来岁,在南昌府做了六年学政。 他翻了一遍文章,放下之后说:“文章写得不错,可这个节骨眼上散出来,明摆着是冲着林砚秋去的。” 周教谕问:“那咱们怎么办?” 方学政想了想,说:“不办。不传,也不拦。看看再说。” 周教谕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可他出了学政衙门之后,把文章抄了一份,夹在自己的讲义里。 他心想着: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可这几篇文章写得也确实好。 我不传出去,可也不能当没看见。 夹在讲义里,学生想看就看了。 果然,没过几天,南昌府几个书院的学生手里都有了抄本。 一个叫周文远的年轻书生在豫章书院里看了文章之后,拍了一下桌子:“这写的什么东西?‘好异喜新’。林状元连中六元,靠的是真本事,什么叫好异?”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廪生把文章看了一遍,说:“文章里引了朱熹的注,说林状元改古人的断句是‘乱经’。可林状元在云泉寺讲的时候,引的是郑玄的注、孔安国的训解,那也是汉儒的东西。” 周文远说:“那咱们写篇文章驳回去?” 廪生想了想,说:“先别急。咱们先看看热闹。” 临江府那边,文章传得慢一些。 临江府有个姓刘的老儒生,在府学教了三十年书,跟信州府的周松涛是同年。 他是在茶楼里听人念的,念完了他没说话,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放下杯子走了。回到府学之后,他把文章从脑子里默了一遍,写在了自己的札记本上。 他手底下有个年轻学生问他:“先生,这文章说的是谁?” 老儒生说:“没说谁,你自己看。” 学生看了之后说:“这不就是说林状元吗?” 老儒生说:“人家没点名,你少说话。” 学生缩了缩脖子,可出了值房之后还是跟同窗议论了几句。 临江府的读书人便也慢慢知道了。 第653章 柳氏态度 袁州府是林砚秋的老家,这边的读书人跟林砚秋天然亲近。 水口村所在的袁州县,县学里的学生大多听过周教谕讲过林砚秋的事。 文章传到袁州府的时候,最先坐不住的就是袁州县的学子们。 袁州县县学里有个年轻秀才叫陈琮,二十出头,去年刚考上秀才。 他这人性子直,遇事爱出头。 文章传到县学那天,他正在廊下跟同窗说话,一个叫吴文远的同窗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几页纸,说了一句“你们看看这个”。 陈琮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文章往桌上一拍:“这写的什么东西?‘少年躁进’、‘好异喜新’——林状元连中六元,靠的是真本事,什么叫躁进?” 旁边几个同窗围过来看了文章,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个年纪大些的廪生叫周德明,把文章看了一遍,放下之后说:“文章里引了朱熹的注,说林状元改古人的断句是‘乱经’。可林状元在云泉寺讲的时候,引的是郑玄的注、孔安国的训解,那也是汉儒的东西,怎么就不算古训了?” 旁边的人听了,觉得这话在理,便有人把文章抄了一份,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此文章引朱熹而不引郑玄,断章取义,不足为凭。” 陈琮拿着那份批过的文章走到告示墙前,贴了上去,旁边还加了一句“袁州学子不服”。 贴完之后他站在告示墙前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 他回到值房,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篇短文。他写得不长,也就三四百字,题目叫《读近日诸文有感》。 “林砚秋连中六元,靠的是真才实学。文章骂他‘少年躁进’,可他在云泉寺讲的每一句话,都有典籍可考。 文章只引朱熹,不引郑玄,断章取义,不足为凭。 袁州学子虽不才,却也知道什么叫公道............” 他写完把文章抄了几份,分送给县学几个相熟的同窗。 没过几天,袁州府几个县学的学生手里都有了这篇短文。 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可袁州府的学子替林砚秋说话这事,算是传开了。 洪州府那边,文章传开之后,府学的学生也议论起来了。 洪州府的学子跟林砚秋的关系比袁州府远一些,可洪州柳氏跟林砚秋的关系近。 柳白元是洪州案首,跟林砚秋一路从南昌府考到长安。 州府的学子大多知道柳氏兄妹跟林砚秋的交情,所以文章传到洪州府之后,府学的学生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看柳氏那边的动静。 柳氏那边确实在动。 文章传到洪州府的时候,柳白元的父亲柳文远正在祠堂里议秋祭的事。 管家把文章递进来,柳文远看了一遍,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管家去把几个族老请来。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柳文清、柳文远、柳文风前后脚到了祠堂。 柳文远把文章传给他们看,看完之后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文清先开口了:“大哥,这事我看咱们别掺和。文章骂的是林砚秋,又没骂咱们柳家。咱们要是站出来替他说话,反倒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再说了,林砚秋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咱们柳家犯不着为了一个外姓人得罪那些人。” 旁边一个族老也接话:“文清说得对。林砚秋这人学问是好,可太新了。他在工部推漕运改制,得罪了多少人。咱们柳家在洪州府经营了这些年,根基稳当,犯不着为了他冒风险。这事,观望观望再说。” 柳文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柳文风开口了:“大哥,我不同意文清的说法。林砚秋跟白元、清照的关系,洪州府谁不知道?文章骂林砚秋‘少年躁进’,白元跟他是同年,清照跟他关系也不错。 咱们柳家要是不说话,士林里的人就会想,柳家的人是不是也觉得林砚秋‘躁进’?要是连柳家都不替他说话,那别人就更不敢说话了。到时候林砚秋要是倒了,别人会说‘连柳家都跟他划清界限了’,咱们柳家的面子也保不住。” 柳文清说:“可咱们站出来替他说话,得罪的人也不少。吏部那边赵启明虽然调走了,可他的同年还在。工部那边钱文礼被调走,营缮司的人对林砚秋有怨气。咱们柳家要是跟林砚秋绑在一起,那些人就会把咱们也当成靶子。” 柳文远放下茶碗,站起来走了两步。 他心想着:文清说得对,这事有风险。 可文远也说得对,咱们柳家跟林砚秋的关系,洪州府谁不知道? 要是连柳家都不替他说话,那别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又是大景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几篇文章就倒了。 咱们柳家要是这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就是雪中送炭;要是观望,就是锦上添花。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哪个分量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坐回去,开口说:“我想了一想。这事咱们得管。” 柳文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文远摆了摆手: “你听我说完。 第一,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六元及第,御赐文魁。圣上亲口封的‘文魁济世’,这四个字不是随便给的。圣上看重的人,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就倒了。咱们柳家要是这时候站出来,就是跟圣上站在一起。 第二,白元和清照跟林砚秋的关系,洪州府谁不知道?咱们柳家要是不说话,别人会说‘柳家怕事’。柳家在洪州府经营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出头,以后谁还信柳家? 第三,林砚秋在工部推漕运改制,圣上批了,内阁过了,这是朝廷的正事。文章骂他‘藐视古训’,可没骂漕运改制。咱们柳家站出来替他说话,不是反对朝廷,是维护朝廷看重的人。这个理,咱们站得住。” 柳文清听完没有再接话。他心想着:大哥说得也在理。 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咱们柳家要是这时候站出来,就是跟圣上站在一起。 可要是林砚秋真倒了,咱们柳家也跟着吃亏。 不过看大哥这意思,他是铁了心要管了。那就管吧。 柳文远又说:“让人写一篇文章,把林砚秋在云泉寺讲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骂人,不说谁对谁错,只把林砚秋引的典籍、用的考据,一条一条列出来。文章写出来之后,以洪州柳氏的名义发出去。士林里的人看了,自有公论。” 柳文清点了点头:“行,我让白章来写。” 当天晚上,柳白章被叫到祠堂,听完族老们的决定之后,他坐在案前写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把写好的文章交到柳文远手里。 柳文远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可以”,让管家抄了二十份,分送给洪州府几个书院和府学。 文章以洪州柳氏的名义发出,末尾署了“洪州柳氏子弟谨识”八个字。 洪州府的读书人看了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不过大家都知道了柳氏的态度,这就够了。 第654章 风向又变 洪州柳氏的文章发出去之后,最先动的是洪州府学。 府学的学生们前一天还在廊下议论那几篇檄文,第二天一早来到学堂,就看见告示墙上贴了一张新纸,白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末尾署着“洪州柳氏子弟谨识”八个字。 一个叫周文远的年轻学子凑上去看了一遍,回头跟旁边的同窗说了一句:“柳氏说话了。” 旁边的人问:“说什么了?”周文远说:“把林状元在云泉寺引的典籍、用的考据,一条一条列出来了。不骂人,也不说谁对谁错,只把原委摆出来。” 同窗想了想,说了一句:“柳氏这是明摆着替林状元说话。” 周文远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府学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凑过来看,有人看完点头,有人看完摇头,可不管哪种反应,大家都知道了柳氏的态度。 柳氏在洪州府经营了几代人,族中在朝中做官的有好几位,府学里的柳氏子弟也有十几个。 柳氏说话,分量不轻。 一个叫吴文远的廪生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柳氏跟林砚秋的关系,洪州府谁不知道?柳白元跟他是同年,柳清照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女,和他关系也不错。柳氏要是都不替他说话,那别人更不敢说话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现在柳氏说话了,咱们怎么办?” 吴文远想了想:“再看看。柳氏表态了,可朝廷那边还没动静。咱们急什么。” 可有人比吴文远急。 洪州府城外三十里有个青云书院,山长姓周,六十多岁,年轻时跟柳文远是同窗。 他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在书院里把学生们叫到讲堂,开口说了一句:“林状元这人,我在云泉寺的抄本里看过他讲的东西。他引的典籍不假,用的考据也不假。文章骂他‘躁进’,可人家连中六元,靠的是真本事。咱们青云书院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书院,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让书院的教谕把柳氏的文章抄了一份,贴在书院的告示墙上,旁边加了一行字:“青云书院附议。” 南昌府那边,有一个致仕的老翰林叫孙德昭,跟柳文远是旧交。 他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在宅子里坐了一上午。 孙德昭这人,年轻时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后来辞官归乡,在南昌府城郊种花读书。 他心想着: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又是大景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这样的年轻人,不该因为几篇文章就倒了。 柳氏站出来替他说话,是雪中送炭。我虽然已经致仕了,可也不能看着一个年轻人被人这么骂。 他写了一封信给柳文远,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柳兄所言极是。弟虽不才,愿附骥尾。” 柳文远收到信之后,把孙德昭的信抄了几份,分送给南昌府几个书院。 南昌府的读书人看了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可至少孙德昭这个名字摆在那儿,他的名气在江南才子心中,也是极有分量的。 九江府那边,有一个叫郑文远的乡绅,他儿子在九江府学读书,跟林砚秋的同年方子瑜沾着点亲。 郑文远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把他儿子叫到跟前,问了一句:“林状元这人,你跟他熟不熟?” 他儿子说:“不熟。可他连中六元,是寒门出身的状元。我们九江府学的学生,十个里有八个把他当榜样。” 郑文远想了想,说了一句:“那你写篇文章,替他说说话。不用骂人,就把柳氏的文章再抄一份,后面加上你们九江府学几个学生的名字。” 他儿子应了一声,当天晚上就写了。 文章写出来之后,九江府学的几个学生跟着署了名。 文章没有往外传太远,可九江府几个书院的学生手里都有了。 这么一来二去,江南士林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见柳氏说话了,孙德昭说话了,九江府的学生也说话了,心里开始打鼓。 林砚秋这人,看来风评在年轻学子们心中,还是极好的。 一个叫周文远的年轻书生在南昌府豫章书院里跟同窗说:“我早就说了,林砚秋连中六元,圣上亲口封的‘文魁济世’。这样的人,几篇文章就能骂倒?” 同窗想了想,说:“可那文章写得也确实好。” 周文远摆了摆手:“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比圣上还大?圣上看重的人,你写几篇文章就能骂倒,那圣上还怎么用人?” 第655章 看戏的周松涛 袁州府那边,陈琮的短文传开之后,袁州府几个县学的学生也开始陆续表态。 一个叫赵文远的廪生在县学里跟同窗说:“林砚秋是咱们袁州府出去的人,他在外面被人骂,咱们要是不说话,那不成白眼狼了?” 同窗说:“可文章里引了朱熹的注。” 赵文远说:“朱熹的注是注,郑玄的注也是注。两边都是古人,凭什么只许朱熹说话?” 同窗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便跟着署了名。 袁州府替林砚秋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声势不如江南那些大书院,可至少袁州府这边,林砚秋的名声没有掉。 远在长安的林砚秋,这时候还在工部值房里核对物料账册。 他是从吴书吏嘴里知道那几篇文章的事的。 那天下午,吴书吏进来送册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大人,江南那边有几篇文章,写得不太中听。” 林砚秋放下笔问:“什么文章?” 吴书吏说:“骂您的。说您‘少年躁进’、‘好异喜新’、‘弃儒从利’。” 林砚秋把那几篇文章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几篇文章从信州府传出来的? 八成是云泉寺那几个人搞的鬼。 周松涛、沈临川、顾子安、吕知微,四个人里面,周松涛最要面子,沈临川最不服气。 可文章写得这么讲究,处处针对他,像是沈临川的手笔。 他把文章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再提。吴书吏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回一篇?” 林砚秋摆了摆手:“回什么回。我这儿一堆账册还没对完,没工夫跟他们打嘴仗。他们爱写就写,我干我的活。” 当天晚上回到家,徐长年正坐在前厅跟张氏说话。 他看见林砚秋进来,站起来说:“砚秋,你听说了没有?江南有人写文章骂你。” 林砚秋说:“听说了。” 徐长年说:“你就不生气?” 林砚秋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生气有用吗?他们写他们的,我干我的。公道自在人心。” 徐长年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倒也是”。 可他从林砚秋屋里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碰见了方子瑜,忍不住说了一句:“子瑜,你说砚秋这人,被人骂了也不生气,他到底怎么想的?” 方子瑜说:“他不是不生气,他是没工夫生气。工部那边一堆事,他要是停下来跟人打嘴仗,那漕运改制怎么办?” 徐长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崔清婉那边,是张氏告诉她的。 崔清婉听说后,去前厅找林砚秋,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那些文章你看了?”林砚秋点了点头。 崔清婉说:“别往心里去。” 林砚秋说:“我没往心里去。” “要不要我让娘在徽县帮你做点什么?” 林砚秋笑笑,“不用了,这事儿,还影响不到我。” 林砚秋主要是懒得和他们计较,这会儿他恨不得会分身,手里这么多事要处理,哪有空管这些啊。 刚好他也想看看,出了这么档子事,有多少人支持自己,又有多少人想落井下石的。 等他腾出手来,得好好收拾一下这帮子跳梁小丑。 信州府那边,沈临川他们几个刚开始乐呵呵的。 事情都在按照他们设想的情况发展,但是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风向又转变了。 不光是没达到他们预想的结果,甚至已经有些学子在暗地里议论他们几个了。 特别是柳氏的文章一出,江南士林的风向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见柳氏说话了,孙德昭说话了,九江府的学生也说话了,心里开始打鼓。 沈临川坐在书房里,把柳氏的文章看了一遍,放下之后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他心想着:柳氏这一手,是明摆着替林砚秋说话。 光靠几篇随笔骂他‘少年躁进’,怕是难了。 得换个法子,写一篇正式的上疏,把这件事往朝堂上引。 于是思索再三,他给周松涛去了封信。 沈临川那封写给周松涛的信,是三天后送出去的。 信上没写别的,只写了一句话:“云泉寺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先生若有心,弟愿代为奔走。” 周松涛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院后头的小院里浇花。 他看完信,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花没浇完,壶还提在手里,水顺着壶嘴一滴一滴往下淌,打湿了鞋面他也没觉察。 他心想着:沈临川这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 云泉寺那场辩,输是输了,可输在明处,林砚秋引的典籍不假,考据也不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们确实是输了。 他虽然心里有所不甘,但是也并没有到达撕破脸的地步。 事后写几篇随笔骂一骂,那是文人的事,骂完也就完了。 可要是往朝堂上引,那就不是文人的事了。 周松涛六十二了,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心里清楚:林砚秋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六元及第,大景朝头一份。 这样的人,你写几篇文章骂他躁进,圣上未必会理会,只当是文人间一些小矛盾罢了。 可你要是联名上疏,说他的漕运改制乱了祖制,那就是逼着圣上表态。 逼圣上表态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可周松涛到底没有把那封信烧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书箱最底层,然后回了一封,只有八个字:“此事我不参与,你自为之。” 这样一来,反正此事和他无关。 他只需要等着看戏就行。 不管是哪一方倒霉,反正牵扯不到他身上。 第656章 联名上疏 沈临川收到回信,笑了笑。 他太了解周松涛了。 这老先生一辈子爱惜羽毛,当年在云泉寺被林砚秋当众驳了面子,心里恨得牙痒,可要他亲自署名写檄文,那是万万不肯的。 但不便出面不等于不支持。 周松涛在江南士林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府县学,只要他不拦着,沈临川就能把这件事办成。 沈临川把周松涛的回信收好,当天晚上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的陈山长,跟周松涛同年中举,交情莫逆。 沈临川上门的时候,陈山长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完来意,陈山长放下笔,沉吟了好一会儿。 “沈兄,”陈山长说,“这件事,我不好署名。” 沈临川说:“陈山长不必署名,只求一事,崇文书院的学子,若有愿意附名的,山长不要拦着。” 陈山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学子们的事,我这个山长管不着。他们愿意署就署,不愿意署就不署。” 沈临川起身告辞。 这话他听明白了:崇文书院不公开表态,但学子的名字可以出现在联名里。 陈山长把自己摘干净了,可崇文书院的人脉,沈临川用上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临川跑了七个府。 南昌府、临江府、九江府、饶州府、信州府、抚州府、建昌府。 他不去书院,专去那些致仕官员和乡绅的宅子。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家里要么有田在运河边,要么有亲戚做漕运相关的买卖,要么纯粹就是看不惯林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爬得这么快。 沈临川每到一处,只说三件事:林砚秋在工部干了什么,漕运改制动了谁的利,圣上还年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现在不站出来,等林砚秋把漕运的事办成了,再想说话就晚了。 这话管用。 周德昌第一个送来了银子。 信州府周家,运河边三座码头,每年“过闸钱”“拉纤钱”“卸货钱”进账两千两往上。 漕运改制一搞,河道疏浚了,闸口规范了,他那三座码头的“陋规”全得取消。 周德昌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砚秋这是断他的根。 他出了二百两银子,又让家里的账房连夜抄录,印了一百份草稿分送各处。 有了周德昌的银子,沈临川的底气就足了。 顾子安也从临江府赶来了。 他今年会试落第,心气正高。 沈临川让他负责联络各府县学的年轻学子,顾子安是解元出身,在年轻一辈里有号召力。 他跑了十几个县学,拉来了三十多个署名。 吕知微是最晚到的。 他带来了一摞古籍抄本,全是关于前朝漕运旧制的。 吕知微翻了一个多月的书,把前朝的漕运则例抄了出来,圈圈点点,标注了几十处“林砚秋改制与祖制不合”的地方。 沈临川看完吕知微的抄本,拍了一下桌子。 “吕兄,”沈临川说,“你这一个月的功夫,顶得上我们跑十个府。” 吕知微推了推眼镜,说:“骂人得骂到点子上。光说他躁进没用,得说他违制。违制两个字,才是要命的。” 沈临川把所有人找来,在信州府城外的一处别院里,闭门议了三天。 第一天,定调子。 沈临川先开口:“林砚秋的漕运改制,明面上是利国利民,暗地里动的是江南十几府的旧规矩。 这个规矩,是祖宗定的,是漕运衙门沿用了上百年的。 他说改就改,问过谁了? 今天他能改漕运,明天就能改盐政,后天就能改田赋。这样的口子不能开。” 吕知微接着说:“我查了,林砚秋写的那个《漕运改制各司职掌章程》,里头的‘分段疏浚’‘设闸蓄水’‘以工代赈’,前朝不是没人提过,可为什么没办成?因为不合祖制。安祖制规定,漕运则例里写得清清楚楚,河道疏浚归都水司,地方州县协办,不得另设衙门、不得擅调民夫。林砚秋这一套,等于在都水司之外另起炉灶。” 沈临川点头:“这就是第一条。违祖制。” 第二天,定调子上的第二层。 骂人不能骂得太露骨。 沈临川说:“文章里不能提漕运陋规,不能提码头,不能提银子。一提这些,别人就知道是利益之争,反倒显得咱们理亏。 要通篇讲祖制、讲古礼、讲儒道。林砚秋不是以‘文魁济世’自居吗?咱们就打他这个文魁。 一个文魁,不修圣贤之学,专搞财利实务,这就是弃儒从利。” 顾子安年轻,火气大,说了一句:“那他的农具改良呢?曲辕犁、筒车,这些都是好东西,百姓得了实惠。文章里要是把农具的事也骂了,怕是不好服众。” 沈临川看了他一眼:“谁说要骂农具?农具是农具,漕运是漕运。文章里一个字不提农具。只打漕运,只打他弃儒从利这个点。 他做的好事,咱们不碰;他动了的规矩,咱们往死里打。这样文章才站得住。” 顾子安想了想,点头。 吕知微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条,要写他惊扰百姓。我在安平县的抄本里看到,林砚秋以工代赈,调了上千民夫。 虽说给了工钱,可民夫离了田、误了农时。文章里就写‘春耕之际,聚民于河,非扰民而何’。不细说工钱,只说误农。” 沈临川拍板:“好,这三条定了。违祖制、弃儒从利、惊扰百姓。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不涉私利。” 第657章 反正陛下脖子硬,他顶的住 第三天,定署名。 沈临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先开口:“周松涛周先生,德高望重,这件事不能没有他的名字。但周先生年纪大了,不便出面,咱们把他列在‘倡首’里头,不列‘署名’。” 众人点头。 把周松涛列在倡首,既借了他的名望,又不用他担责。 周松涛那边也说得过去。 倡首是倡导的意思,不等于联名上疏。 周松涛估计没想到,这几个人就这么把他坑了一把。 陈山长那边也一样,崇文书院不署名,但陈山长的几个门生,以个人名义列在联名里。 沈临川自己列在第一个署名。 吕知微第二个,顾子安第三个。 后面依次是各府县的教谕、致仕官员、书院山长、乡绅名士。 最后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人。 沈临川看了看名单,说了一句:“够了。” 当天晚上,沈临川执笔,吕知微在一旁翻古籍,顾子安磨墨。 三个人忙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正漕制守祖制疏》的初稿写成了。 沈临川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比云泉寺那次体面多了。云泉寺是论经义,输了就是输了。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天下士林对当朝状元的正式声讨。 文章发出去,林砚秋的名声,就从六元及第的奇才变成违制躁进的小人。 圣上再护着他,也不能不顾天下士林的意见。 他把初稿递给吕知微:“你看看,还有哪里要改。” 吕知微接过去,一字一句地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兄,”吕知微说,“这一段,‘轻改百年成规’,不够狠。改成‘擅改’,擅改百年成规。‘轻’字显得咱们小气,‘擅’字才扣得住‘违制’两个字。” 沈临川点头:“改。” 又读到第五段,吕知微说:“‘空耗公帑’,前面要加一句‘名为利民,实为’——名为利民,实为空耗公帑。不然单说空耗,别人以为咱们在说户部。” 沈临川又点头:“加。” 改到第七段,顾子安插了一句:“结尾要收得有分量。不能只说林砚秋一个人,要说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士风。说今日一林砚秋,明日百林砚秋,这样别人才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系。” 沈临川想了想,说:“好,结尾我重写。” 天亮的时候,定稿成了。 沈临川把定稿誊了一遍,用的是一笔极工整的楷书。 誊完之后,他把稿子摊在桌上,对着吕知微和顾子安说了一句:“这个,发出去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吕知微说:“收不回来,也不用收。” 顾子安说:“发吧。” 沈临川把稿子交给周德昌派来的人。 周德昌连夜安排抄录,一百份,用了二十个抄书匠,一天一夜抄完。 第二天一早,一百份《正漕制守祖制疏》从信州府出发。 快马分送:京城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各一份,江南十几府的书院各一份,各府县学各一份,朝中豫章籍官员各一份。 剩下的几十份,留给了各府的乡绅和富商。 文章到南昌府的时候,豫章书院的学生正在廊下议论前几天那几篇随笔。 一个学生拿到抄本,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哪是随笔?”他把抄本递给旁边的同窗,“这是上疏。是要递到御前的。” 同窗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沈临川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豫章书院的吴文远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抄本,皱了皱眉。 他心想着:前几天柳氏的文章刚把风向扳回来一点,沈临川这一篇上疏,又把事情翻过去了。 而且这一篇比随笔狠多了,随笔是骂人,上疏是弹劾。 骂人可以不理,弹劾是要朝廷处置的。 吴文远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等着看吧。林状元那边,不会没有动静。” 文章到京城的时候,是五天之后。 最先看到的是翰林院。 一个年轻的庶吉士在值房里读完抄本,默默收进了抽屉,没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另一个庶吉士来找他,问他看没看那篇上疏,他只说了一句:“看了。” 再问别的,就不说了。 国子监里,几个江西籍的监生读了之后,在宿舍里议论了一晚上。 有人说林砚秋确实太急,有人说沈临川小题大做,可不管哪种说法,大家都觉得。 这件事,林状元恐怕不好收场。 都察院里,一个姓周的御史把抄本看了三遍。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写得滴水不漏,想弹劾林砚秋违制,可林砚秋的漕运改制是圣上点头的。 要弹劾,就得连圣上一块弹。 这个文章,不好接。 他把抄本收进书箱,没有上奏。 工部值房里,林砚秋还在核对物料账册。 吴书吏进来送册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大人,江南那边有一篇新的文章,比前几篇都长,写得也更……更重。” 林砚秋放下笔:“拿来我看看。” 吴书吏把抄本递过去。 林砚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抄本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啧啧啧,这文章倒是写的不错。 但是屁用没有! 林砚秋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让你们蹦跶一会儿呢,没想到这是你们自己找死了。 你们这是弹劾我吗? 你们这是弹劾陛下啊。 弹劾陛下,你们还能有好下场? 不过有一说一,这篇《正漕制守祖制疏》,比之前那几篇随笔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通篇不提利益,只讲祖制;不提码头银子,只讲弃儒从利;不提漕运陋规,只讲惊扰百姓。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不涉私利。 而且,文章里引的典籍、用的考据,都是真的。 前朝的漕运则例,确实有那一条“不得擅调民夫”。 吕知微这人,是下了功夫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来了不得扒层皮啊? 可惜啊,你们这顶大帽子扣错了人了。 不过林砚秋仔细想想,反正陛下脖子硬,他顶的住,就不知道你们几个能不能顶得住了。 林砚秋把文章折好,收进抽屉里。 吴书吏问:“大人,要不要回一篇?” 林砚秋摆了摆手:“不回。” 第658章 《正漕制守祖制疏》 第二天一早,徐长年在前厅等着他。 “砚秋,”徐长年说,“我昨晚听说,江南那边又发了一篇大文章,联名上疏,四十七个人。” 林砚秋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干什么干什么。” 徐长年急了:“人家都联名上疏了,你还不当回事?”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说:“长年,你说,圣上会因为一篇上疏,就撤了我的漕运改制?” 徐长年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结了。文章骂得再凶,漕运的活还得干。等我把临河县那段河道疏浚完了,户部的银子拨下来,各州县照着章程办,谁还看那篇文章?” 徐长年愣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碰见方子瑜,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子瑜,你说砚秋是真不着急,还是装的?” 方子瑜说:“他是真不着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心里肯定记着这笔账。你等着吧,等漕运的事办完,他腾出手来,这帮人一个跑不了。” 徐长年想了想,觉得这话对。 他心想着:砚秋这人,看着不记仇,其实账本在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现在没空。等他空下来,那篇上疏里署了名的四十七个人,怕是要挨个倒霉。 他心想着:等漕运的事办完,等京城的局面稳了,就把清婉娶进门。 到时候,管他什么上疏下疏,管他什么联名不联名,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至于沈临川那帮人,不急。 他闲着无事,又拿起那篇上梳看了起来。 《正漕制守祖制疏》 臣等谨奏:为陈漕运改制违祖制、乱国法、弃儒从利事,恳请圣裁,以正士风,以守成宪。 臣闻治天下者,有法有礼。法者,祖宗之成宪也;礼者,圣贤之遗训也。法不可轻改,礼不可轻废。轻改法则乱,轻废礼则淫。此古今之通义,非一人之私言也。 今有工部借调翰林院修撰林砚秋者,以少年新进之资,蒙圣上不次之擢,擢为六元及第。臣等非不知感恩,亦非敢以微末之见,妄议圣聪。 然林砚秋自入工部以来,轻改百年漕运成规,擅变国家旧制,弃圣贤修身之学,专逐财利实务。 臣等备员士林,目睹其非,若缄口不言,是负圣上养士之恩,亦负天下士林之望。谨冒死陈之。 一曰违祖制。 我朝年间,太祖皇帝定漕运则例,载在《会典》,昭如日星。凡河道疏浚,归都水司,地方州县协办,不得另设衙门,不得擅调民夫。 此祖宗之成宪,百有余年,奉行不替。今林砚秋所拟《漕运改制各司职掌章程》,于都水司之外另设衙署,于州县之外擅调民夫,名曰“分段疏浚”,实则分权;名曰“设闸蓄水”,实则夺利;名曰“以工代赈”,实则聚民。 此三者,皆与祖制不合。夫祖制者,非一人之制,乃列祖列宗与天下贤才共定之制也。林砚秋何人,敢以一人之私见,变百年之成宪? 二曰弃儒从利。 国家养士,所以养其德行,非养其才辩也。林砚秋以文章得幸,蒙圣上钦点状元,赐匾“文魁济世”。所谓“文魁”者,当以文章传道;“济世”者,当以德行化民。今林砚秋不修圣贤之学,不读经史之书,终日奔走于河道之间,计较于物料之末,与匠人为伍,与商贾为邻。 此非“文魁”之所为,亦非“济世”之正道。昔者子贡问政,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圣人之意,以信为本,以食为末。 今林砚秋专务其末,而忘其本,是弃儒从利也。弃儒从利,则士风日下;士风日下,则国运日衰。此臣等所深忧也。 三曰惊扰百姓。 夫春耕者,农事之始,民食所关。今林砚秋以工代赈,聚民于河,动辄千人,离其田亩,误其农时。虽给工钱,而民失其本业;虽曰利民,而民实受其扰。 且河道之工,非一朝一夕可成。今年聚之,明年又聚之,民无宁日矣。臣等闻之,古之治河者,必待农隙;今之治河者,不问农时。此非惊扰百姓而何? 臣等伏读《会典》,见祖制漕运则例,皆有“凡因私调民夫者,以违制论”之条。林砚秋擅调民夫,是违制也。 违制者,法之所不容。臣等非不知林砚秋才学可取,然才学者,小善也;祖制者,大经也。不可以小善掩大经,不可以一时之利废万世之法。 臣等又闻之,今日一林砚秋,明日百林砚秋。 林砚秋以少年得幸,遂轻改国法;他日若有少年效之,争言变法,争言改制,则国家之法,朝令夕改;天下之士,争逐利禄。 此非社稷之福也。臣等所以不避斧钺,冒死上陈者,正为此耳。 伏乞圣上,念祖宗之成宪,察士林之公议,将林砚秋所拟漕运改制章程,饬令停止;其已行之州县,着令复旧。 林砚秋本人,或令其回翰林院供职,专修文章,以养德器;或量加裁抑,以息物议。 如此,则祖制可守,士风可正,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臣等无任战栗待命之至。谨具疏以闻。 署名(四十七人): 信州府致仕教谕 沈临川 临江府举人 顾子安 信州府隐儒 吕知微 南昌府致仕知县 王守正 九江府书院山长 刘世昌 饶州府致仕教授 张元德 抚州府乡绅 李廷芳.................(此处省略余下人名。) (倡首:信州府府学教授 周松涛) 第659章 后续 《正漕制守祖制疏》从信州府发出去之后,头三天,江南士林还是一片叫好。 信州府最热闹。周德昌在自己宅子里摆了三桌酒,请沈临川、顾子安、吕知微几个人吃饭。 酒桌上,周德昌举着杯子说:“沈兄这篇文章,写得有分量。林砚秋那小子这回,怕是要栽。” 沈临川端着杯子没说话,只抿了一口。 他心想着,文章是发出去了,可朝廷那边什么反应还不知道。 现在高兴,太早了。 顾子安年轻,沉不住气,说了一句:“周先生,您放心。这篇文章传到京城,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他们看了,自然知道该向着谁。” 周德昌点头:“是这个理。文章里的道理摆得正,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公道。” 吕知微在旁边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文章是文章,朝廷是朝廷。咱们的文章写得再正,圣上要是不看,那也白搭。” 这话一出,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临川把杯子放下,说:“吕兄说得对。文章是第一步,得有人把文章递到御前,得有人在朝堂上说话。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周德昌说:“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都察院有个御史,跟我是同乡。我写封信去,让他看看这篇文章。” 沈临川点头:“信州府这一头,靠周先生了。南昌府那边,我去信给孙德昭老翰林,他要是肯说话,分量比咱们都重。” 酒喝到一半,外面有人进来报信:“周先生,南昌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豫章书院的学生看了文章之后,吵起来了。” 周德昌问:“吵什么?” “有一半人说文章写得好,说林砚秋确实太急。另一半人说文章是故意找茬,说林砚秋的改制明明是为了百姓。” 沈临川放下筷子,笑了笑:“吵起来就对了。怕的是没人吵。有人吵,说明文章传开了。” 可沈临川没想到的是,风向变得比他预料的快。 文章发出去第五天,南昌府那边传来消息:孙德昭老翰林看了《正漕制守祖制疏》之后,写了一封信给柳文远。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此文甚佳,然漕运之事,非书生可议。弟老矣,不能附名。” 柳文远收到信之后,把信给柳白元看了。 柳白元看完,说了一句:“孙先生这是两边都不想得罪。” 柳文远说:“孙德昭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这是看出来,这篇文章看着冠冕堂皇,其实底下是利益之争。他不想蹚这趟浑水。” 柳白元问:“那咱们怎么办?” 柳文远想了想,说:“你先别急。让这篇文章再飞一会儿。等京城那边有动静了,咱们再说话。” 豫章书院那边,吴文远端着茶杯在廊下跟同窗说话。 一个同窗说:“沈临川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我读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吴文远说:“文章是好文章。可你没看出来吗?这篇文章里,一个字都没提漕运改制对百姓有什么好处。 通篇只讲祖制、只讲古礼、只讲弃儒从利。可林砚秋的改制到底有没有好处,他一句不说。” 同窗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吴文远说:“这就是沈临川精明的地方。他不跟你论事实,只跟你论道理。事实是有对错的,道理是说不清的。 他说林砚秋‘弃儒从利’,你怎么反驳?你说林砚秋没有弃儒,他说你被林砚秋蒙蔽了;你说林砚秋的改制利民,他说你只看眼前小利。这套话,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 旁边一个廪生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 吴文远说:“等着。林砚秋这人,我虽然没见过,可我看过他的文章。他在云泉寺能把周松涛辩倒,就说明他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沈临川这一手,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九江府那边,郑文远的儿子郑元善,在《正漕制守祖制疏》的署名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他愣了半天。 他心想着:父亲什么时候跟沈临川搅到一块去了? 前几天还让我写文章替林砚秋说话,怎么一转眼,自己倒署了骂林砚秋的文章? 他拿着抄本去找他父亲。 郑文远正在书房里喝茶。见儿子进来,手里拿着抄本,脸色不太对,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郑元善说:“爹,这上面怎么有您的名字?” 郑文远把抄本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说:“这文章是沈临川写的,署名是我同意的。” “可您前几天还让我写文章替林砚秋说话......” 郑文远摆了摆手:“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 “爹,您这不是两头讨好......” 第660章 呵呵~ 郑文远看了儿子一眼,说:“你懂什么。前几天柳氏发了文章,江南士林都看着。咱们九江府要是不说话,显得咱们不合群。 可现在沈临川这篇上疏,是要往朝堂上递的。文章里说的‘违祖制’、‘弃儒从利’,这些话对不对,朝廷自有公论。 可咱们九江府要是不署名,以后沈临川在江南士林里说话,还有咱们的位置吗?” 郑元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郑文远说:“你年纪还轻,不懂这些。士林里的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能说清的。有时候,站队比讲理重要。” 郑元善从书房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心想着,父亲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抄本收进袖子,没再说话。 临江府那边,顾子安跑了十几个县学,拉来了三十多个署名。可文章发出去之后,有几个署了名的教谕开始后悔。 一个姓王的教谕托人带话给顾子安,说:“顾兄,我那名字,能不能撤了?” 顾子安问:“为什么?” “我回去想了想,林砚秋的改制,别的不说,临河县那段河道确实是淤了几十年了,每年涨水都淹田。林砚秋去疏浚了之后,乡亲们都拍手叫好。我署这个名,怕乡亲们骂我。” 顾子安说:“王兄,文章已发出去了,撤是撤不回来了。再说,文章里也没说林砚秋的河道疏浚是错的,只说‘违祖制’。你署个名,不碍事的。” 王教谕想了想,说:“那行吧,就这么着。” 挂了电话,顾子安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心想着:这些人,署名的时候一个个都痛快,出了事就想撤。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找他们。 可顾子安没工夫多想。他还要去建昌府,那边还有几个乡绅没签。 京城那边,文章到得比江南晚了两天。 最先看到的是翰林院。 国子监里,几个豫章籍的监生读了之后,在宿舍里吵了一晚上。 一个说:“沈临川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林砚秋确实太急。” 另一个说:“文章里说的‘违祖制’,可林砚秋的章程是圣上点头的。他弹劾林砚秋,不就是说圣上做错了?” 头一个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那咱们?” “别管,就当没看见。” 几人齐齐点头。 这种事,他们可没胆子掺合。 都察院里,一个姓周的御史把抄本看了三遍。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写得滴水不漏,想弹劾林砚秋“违制”,可林砚秋的漕运改制是圣上点头的。 要弹劾,就得连圣上一块弹。 这个文章,不好接。 他把抄本收进书箱,没有上奏。 可他不奏,有人奏。 第二天,一个姓吴的御史把奏折递上去了。 奏折里没写别的,只说“江南士林有公议,臣不敢不闻”,然后附了一份《正漕制守祖制疏》的抄本。 奏折递上去之后,在通政司压了一天。 通政司的官员看了看,觉得这事不好办,就往内阁送。 内阁看了,觉得这事更不好办,就往御前送。 永和帝是第三天看到那篇上疏的。 那天下午,永和帝在养心殿批折子。 内侍把吴御史的奏折呈上来,永和帝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把奏折放在案上,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呵呵~ 好一个正漕制守祖制疏。 好一个四十七人联名。 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弹劾林砚秋,实际上是冲着漕运改制来的。 而漕运改制,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定的。 永和帝在殿里走了第三圈,停下来,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 文章的措辞很讲究,通篇不提利益,只讲祖制、讲古礼、讲儒道。 可永和帝是什么人?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什么文章没见过? 这篇文章看着冠冕堂皇,底下那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第一,文章说林砚秋“违祖制”。 可漕运的祖制是什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里,河道淤了多少? 闸口坏了多少? 民夫逃了多少? 这些,文章里一个字不提。 第二,文章说林砚秋“弃儒从利”。 可林砚秋在工部干了什么? 跑河道、核物料、查贪墨、定章程。 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活? 文章里说“专逐财利”,可林砚秋逐的财利,进了谁的腰包? 进了国库。 这叫什么弃儒从利? 这叫弃虚从实。 第三,文章说林砚秋“惊扰百姓”。 可林砚秋的“以工代赈”,是给了工钱的。 民夫离了田,可拿到了工钱,家里老小有饭吃。 这叫惊扰? 那什么才叫不惊扰? 让河道年年淤、年年淹、年年逃荒,那才叫不惊扰? 第661章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永和帝把奏折扔在案上。 他心想着:这帮人,写文章骂林砚秋,可没有一个人敢说漕运改制对百姓不好。 他们只敢说“违祖制”“弃儒从利”,不敢说“改制害民”。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改制是利民的。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骂? 因为改制动了他们的利。 永和帝在殿里又走了两圈,然后叫了一声:“来人。” 内侍进来:“陛下。” “去,把钟文瀚叫来。” 钟文瀚是工部尚书,漕运改制的具体执行者。 永和帝要问问他,这件事到底动了多少人的利。 钟文瀚来得很快。 他进了养心殿,行了礼,永和帝把奏折递给他:“你看看。” 钟文瀚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奏折放回案上,没有说话。 永和帝问:“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怎么看?” 钟文瀚想了想,说:“陛下,这篇文章,臣看了三遍。臣以为,文章写得很好。”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 钟文瀚接着说:“可文章写得越好,臣越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借这篇文章,把漕运改制的事搅黄了。陛下,臣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漕运的事臣最清楚。 河道淤了几十年,闸口坏了十几年,每年淹田、每年逃荒、每年拨银子修,可银子拨下去,河道还是淤、闸口还是坏。 为什么?因为银子没用到实处。臣不敢说所有银子都被贪了,可至少有三成,是打了水漂的。” 永和帝说:“接着说。” 钟文瀚说:“林砚秋去了工部之后,跑河道、核物料、查贪墨,临河县、安平县的两个知县,一个贪了河工银两,一个私调民夫,都被查实了。 昌隆号以次充好,营缮司郎中钱文礼吃了回扣,也查出来了。 这些事,文章里一个字不提。为什么?因为提了,就露馅了。” 永和帝问:“露什么馅?” “露了这篇文章背后的馅。陛下,文章署名四十七人,可真正写文章的只有沈临川、吕知微、顾子安三个人。 其余四十四个,要么是致仕官员,要么是乡绅,要么是书院山长。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要么家里有田在运河边,要么有亲戚做漕运买卖,要么就是看不惯林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爬得太快。” 永和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这篇文章,是冲着漕运改制来的?” 钟文瀚说:“臣不敢妄断。臣只请陛下想一想,如果漕运改制真的害民,为什么文章里只骂林砚秋‘违祖制’‘弃儒从利’,不骂改制‘害民’?因为他们骂不出口。改制到底有没有好处,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永和帝点了点头。 钟文瀚说得对。 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弹劾林砚秋,实际上是冲着漕运改制来的。 而漕运改制,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定的。 可永和帝没有直接表态。 他把奏折收进抽屉里,对钟文瀚说:“你回去告诉林砚秋,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漕运的活,不能停。” 钟文瀚问:“陛下,那篇文章的事,要不要让林砚秋回一篇?” 永和帝摆了摆手:“不急,让他干活。朕倒要看看,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有多少人跳出来。跳出来的越多,朕越知道,漕运改制到底触动了多少人。” 钟文瀚明白了。 他心想着:圣上这是要拿这篇上疏当试金石,把那些反对漕运改制的人,一个一个试出来。 钟文瀚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殿外,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灯火,心里说了一句:林砚秋啊林砚秋,你这个人,圣上比你自己还信你。 钟文瀚回到工部值房,林砚秋还在对账册。 “钟大人。”林砚秋站起来。 钟文瀚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砚秋,”钟文瀚说,“那篇文章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砚秋点头。 “圣上看了。” 林砚秋抬起头。 钟文瀚说:“圣上没说什么。只说让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漕运的活不能停。” 林砚秋想了想,说:“下官明白了。” 钟文瀚看着他:“你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圣上这是要拿这篇文章当试金石,看看有多少人反对漕运改制。” 钟文瀚笑了:“你这个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林砚秋说:“下官只是不敢辜负圣恩。” 钟文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辜负圣恩了。临河县那段河道的疏浚,年底之前得完。 户部的银子,李光地那边我再去催。你把活干好,剩下的事,圣上心里有数。” 林砚秋说:“下官遵命。” 钟文瀚走了之后,林砚秋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 既然有陛下担着,他更没什么担心了。 只需要看戏就成。 这些人,被陛下挂念上了,怕是落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第662章 传旨:朕要南巡 信州府那边,沈临川等了半个月,没等到朝廷的动静。 他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是:奏折递上去了,通政司收了,内阁看了,御前也呈了。 可圣上看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 沈临川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 他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圣上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说话,说明圣上在生气;不说话,说明圣上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先动。 沈临川想明白了这一层,后背有些发凉。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发出去,本意是逼圣上表态。 可圣上不表态,那就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飞得越久,跳出来的人越多。 跳出来的人越多,圣上收拾起来就越名正言顺。 沈临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下着雨,信州府的街面上冷冷清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吕知微说:“给京城那边写信,让吴御史别再上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吕知微问:“为什么?” 沈临川说:“圣上不表态,就是在等。咱们再往上递折子,就是往刀口上撞。” 吕知微想了想,说:“可文章已经发出去了,四十七个人签了名。现在收手,怕是来不及了。” 沈临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来不及也得收。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全军覆没强。” 吕知微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沈临川写了一封信,快马送往京城。 信上只有一句话:“此事不可再进,恐有变。” 可这封信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晚了。 永和帝在养心殿里,把江南士林的情况看了一遍。 他心想着:四十七个人,不多。 可这四十七个人背后,站着的可不止四十七个。 信州府周家、临江府顾家、南昌府刘家、九江府郑家。 这些人家,哪一个不是地方上的大户? 哪一家没有几顷田、几间铺子、几个在衙门里当差的亲戚? 这些人反对漕运改制,是因为改制动了他们的利。 但是他们敢反对漕运吗? 他们不敢。 他们只敢躲在后面,有人攻击林砚秋的时候,他们署个名罢了。 他们是不知道此事是陛下推动的吗? 他们知道。 他们是在赌。 他们在赌,陛下没有那么大的决心,陛下不敢对江南士林开刀。 他们也想从这件事里,看出那么一点点风向。 永和帝把名单收起来,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传旨,朕要南巡。” 内侍一愣:“陛下,南巡?” 永和帝说:“朕要亲自去看看,漕运改制到底改成了什么样。也亲自去看看,那些写文章骂林砚秋的人,到底在骂什么。” 内侍领旨下去了。 永和帝站在殿里,看着窗外。 林砚秋这个年轻人,朕没看错。 他干活实诚,不跟人打嘴仗。 沈临川那帮人骂了他一个多月,他一个字不回。 这样的人,才是能办事的人。 可光能办事不够。 朕得让他知道,这天底下,不是只要干活就行。 有时候,你得让朕看见你在干活,也得让天下人看见你在干活。 永和帝转过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着工部郎中林砚秋,随驾南巡,查验漕运改制事宜。钦此。” 写完,他搁下笔,心想着:沈临川,你不是要弹劾吗? 朕让你弹。 朕带着林砚秋去江南,让他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你到底弹的是个什么人............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林砚秋可不是什么嘴巴皮能饶人的主。 他这次没动作,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他乐的躲个清闲。 甚至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就是陛下能做到哪一步。 不光是维护他,更是想看看,陛下想要推进漕运改制的决心有多大。 不然这后边的事,还多着呢。 他一个人可顶不住。 自古以来,无论何种变法或者改制,总是会触动旧利益群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旧利益群体,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他们就胆大起来。 如果有 10% 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 有 20% 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 有 50% 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 为了 100% 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有 300% 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 走私和贩卖奴隶就是证明。(此段引用《资本论》第一卷。) 【各位宝子中秋节快乐,请个假,么么哒~今天更新一章,明天或者后天会把缺的章节一次性补上。】 第663章 南巡? 钟文瀚受到陛下的召见,去了养心殿,也不知谈了些什么,反正时间不短。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圣上要南巡,还要带着林砚秋。 这事太大了,大到钟文瀚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心想着:圣上这是要给林砚秋撑腰,也是要给漕运改制撑腰。 可南巡不是小事,沿途接驾、行程安排、随行官员、护卫调度,哪一样都得提前几个月准备。 圣上现在不宣旨,是对的。 得等内阁把章程拟出来,六部把沿途的事安排妥了,才能明发上谕。 不然消息一传出去,江南那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钟文瀚回到工部值房的时候,林砚秋还在。 值房里点了两盏油灯,林砚秋坐在灯下翻册子,桌上摊着一堆河工物料单。 钟文瀚推门进来,林砚秋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叫了一声“钟大人”。 钟文瀚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 他盯着林砚秋看了一会儿,看得林砚秋心里发毛。 “钟大人,”林砚秋问,“您这是……有什么事儿?” 钟文瀚说:“砚秋,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别声张。” 林砚秋把册子合上,坐直了身子。 钟文瀚压着嗓子说:“圣上要南巡。” 林砚秋愣了一下。 “南巡?” “对。圣上要亲自去江南,看看漕运改制到底改成了什么样。而且.........” 钟文瀚顿了一下。 “而且点名让你随驾。” 林砚秋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圣上要南巡,这事他能理解。 沈临川那篇文章递上去之后,圣上一直没表态,他原本就觉得圣上在憋着什么大招。 可南巡——还要带着他. 这就不是一般的大招了。 圣上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要把我捧在掌心护着? 怎么想都觉得两者都有。 带着我南巡,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江南那帮人. 林砚秋是朕的人,朕亲自带着他来看漕运,你们有什么话,当着朕的面说。 这当然是护着。 可另一方面,跟着圣上南巡,天天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晃,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办错事,那可就不是丢官的事了。 这叫护着吗? 这叫拿我当靶子顺便当贴身小厮使唤。 林砚秋心里有点不得劲儿。 他在长安城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第664章 天窗效应 他心想着:等南巡回来,就把清婉娶进门。 到时候,管他什么沈临川,管他什么上疏,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可眼下,他得先把南巡这关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一边照常去工部点卯,一边悄悄准备南巡的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连徐长年都没告诉。 可他不说,有人替他记着。 朝会上,钟文瀚站出来了。 那天朝会,永和帝坐在上头,六部尚书、侍郎、各司官员站了两排。 钟文瀚出列,行了礼,开口说:“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永和帝点头:“讲。” 钟文瀚说:“臣所言,乃林砚秋之事。林砚秋领御旨协理都水司漕运事,赐权主持漕运改制,然其本职仅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在漕运改制一事上,颇受限制。臣工部与各州县沟通,时有不便。 林砚秋虽奉旨办事,然品级低微,沟通协调诸事,人微言轻。臣请陛下,酌加升擢,以重其事权。” 这话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部门的尚书齐刷刷转头看向钟文瀚。 礼部尚书王文韶心里咯噔一下:你他妈这是点谁呢? 谁不配合了?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哪个部门、谁不配合? 你这么模棱两可的,这不是瞎说吗? 这个锅,我们礼部可不背。 吏部尚书刘统勋也转过来看向他。 什么叫“沟通协调诸事,人微言轻”? 你工部自己沟通不力,往我们吏部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都转过头来了。 连工部本部的几个侍郎、郎中,也忍不住看了钟文瀚一眼。 朝堂上静了一瞬之后,礼部尚书王文韶先站出来了。 他出列行礼,说:“钟大人此言,臣不敢苟同。林砚秋奉旨办差,谁敢不配合?钟大人话中之意,似有所指。 臣请钟大人明言,究竟是哪个部门、何人,不配合林砚秋办差? 若真有此事,臣等自当查办。若并无此事,钟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妥当。” 这话意思很明白,你别瞎说,把话说清楚。 户部尚书李光地也站出来说:“臣附议。钟大人若有实据,不妨明言。若只是泛泛之论,恐伤同僚和气。” 刑部尚书跟着说:“臣也附议。朝堂之上,言事当有实据。” 钟文瀚站在那儿,面不改色。 他心想着:你们急什么?我这话又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永和帝说话了。 永和帝坐在上头,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开口说:“钟爱卿所言,也有道理。林砚秋奉旨办差,品级确实低了些。漕运改制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大景百年生机,马虎不得。朕以为,当给林砚秋一个正式的职衔,以便其行事。”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明白人偷偷看了一眼钟文瀚,又看了一眼圣上,心里顿时什么都清楚了。 这事,圣上提前知道。 不光知道,怕是钟文瀚这番话,就是圣上授意的。 果不其然,永和帝接着说:“朕意,擢林砚秋为工部郎中,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总管河、漕运事。如此,林砚秋行事便有名分,漕运改制也好推行。” 这话一出,朝堂上直接炸了。 林砚秋站在后排,原本正低着头默默听着。 他今儿个上朝,本来没他什么事。 他就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朝会上站的位置都靠后。 可钟文瀚一开口,他就觉得不对。 第665章 升官咯 周御史没说话。 永和帝接着说:“你说他于部曹事务尚无历练。朕问你,历练是什么?是在值房里坐着喝茶,还是去河道上跑?林砚秋去了临河县,去了安平县,跑了十几个州县,核了上千本账册。这叫没有历练?” 周御史说:“陛下,臣所言,乃铨选之制。林砚秋有才学,有功劳,臣不敢否认。然祖制不可轻废,铨法不可轻改。若因一人之功,便骤登高位,日后人人效仿,铨法何存?” 永和帝看着他,没说话。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御史又说了一句:“臣还是要坚持臣的看法。规矩不能破。” 这话一出,朝堂上好几个官员都点头。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御史说得对。” 又有人说:“这才是言官的风骨。” 永和帝看着底下那些点头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心想着: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有理。 朕要升一个人,你们全跳出来。 可朕要问问你们,漕运改制是朕定的,林砚秋是朕派去办差的。 你们反对林砚秋升官,是反对林砚秋,还是反对朕? 可这话他不能直接说。他得让这帮人自己把话说出来,才能收拾他们。 永和帝压着火气,说:“周爱卿,你方才说,你坚持你的看法?” 周御史梗着脖子说:“臣坚持。” 永和帝说:“好。那朕就罚你三个月俸禄,回家思过。” 周御史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臣领罚。但臣还是要说,此事不妥。 就算陛下罚臣一年俸禄,臣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永和帝摆了摆手:“行,那就依你所言,罚你一年俸禄,拖出去。” 两个殿前侍卫上来,把周御史架了出去。 周御史一边被架着往外走,一边还在喊:“陛下,此事不妥!铨法不可轻废!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永和帝坐在上头,脸色铁青。 底下那些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永和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被这场争执耗尽了力气。 “钟爱卿,”他说,“此事,你怎么看?” 钟文瀚出列,行了一礼。 他对这场闹剧心知肚明,现在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了。 这场面和陛下预料一般无二。 钟文瀚说:“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铨选之制,乃国家大法,不可轻废。然林砚秋之事,确有其特殊之处。漕运改制事关重大,林砚秋若无正式职衔,确实不便行事。” 他顿了一下,说:“臣以为,可以折中。给林砚秋实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六品。从翰林院修撰转工部主事,只升半阶,几个月特旨调动,礼法上说得通。如此,既解决了林砚秋身份上的问题,也不至于逾越礼制。”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王文韶出列说:“臣以为,钟大人所言甚是。林砚秋有才学,有功劳,授工部主事,既酬其功,又不违铨法。臣附议。” 刘统勋也出列说:“臣也附议。主事乃实职,林砚秋有了正式职衔,办差也方便。” 一个接一个,方才还反对的官员,现在都改了口。 朝堂上,聪明人还是占多数。 已经很多人反应过来了。 这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陛下果然打的一手好算盘。 从六品翰林院编撰,连升两级到五品郎中,这事太过于离谱,大家肯定接受不了。 经过大家的反对以后,陛下退让一步,五品郎中降为六品主事,看似好像是降了。 但是仔细想想,林砚秋原本可是翰林院从六品编撰,现在升到了六品主事。 这林砚秋才授品几个月时间啊? 陛下这一手算盘打得好啊。 先提五品郎中,让大家反对。 反对完了,再退一步,提六品主事。 这样一来,大家都觉得是自己的反对起了效果,也就默认接受了。 这叫以退为进。 一个接一个,方才还反对的官员,现在都改了口。 永和帝坐在上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既然诸位爱卿都以为如此妥当,那便依钟爱卿所言。” 他顿了顿,接着说:“拟旨。” 内侍呈上纸笔。 永和帝口述,翰林院一位侍读学士执笔。 旨意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天下之道,在任贤能,在明赏罚。工部都水司,职司河渠漕运,关系国计民生,至为重大。今有翰林院修撰林砚秋,以六元及第之资,蒙朕特擢,协理都水司漕运事。 数月以来,奔走河道,核查物料,查贪墨于州县,定章程于部曹,劳绩卓著,朕甚嘉之。 然林砚秋本职不过从六品,于漕运改制一事,事权不专,沟通多碍。前据工部尚书钟文瀚奏请,酌加升擢,以重事权。朕命廷议,众议佥同。 兹特授林砚秋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六品。自到任之日起,总领漕运改制事宜,协理河道疏浚、闸口修葺、以工代赈诸务。凡都水司所属官吏,悉听调度。各州县有关漕运之事,一并报闻。 林砚秋其益励厥职,勤勉任事,毋负朕望。倘有怠玩,朕必重惩。钦此。” 旨意念完,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永和帝站起来,大手一挥:“退朝。” 众臣行礼,鱼贯而出。 林砚秋跟着人群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嗡嗡的。 他心想着,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到正六品工部都水司主事。 升了半阶。 半阶啊。 今天出门没踩狗屎,是踩了狗屎运。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钟文瀚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砚秋,”钟文瀚说,“恭喜。” 林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钟大人,下官这半阶,升得可真不容易。” 钟文瀚笑了:“你心里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南巡的事,快了。” 第666章 小本本都给你们记下 林砚秋点头。 钟文瀚走了之后,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长安城的冬天,天灰蒙蒙的,风从宫墙那边刮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裹紧官服,抬脚往家走。 柳树胡同离皇城不算远,走小半个时辰。 这条胡同不算顶热闹,胜在清净,离六部衙门也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张氏正坐在廊下择菜,看见他回来,抬头说:“今天散得早?” “散了。” 张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继续择菜。 “娘,这些活儿都有人干,你就歇歇吧,咱都当大官了,你也该享享福歇着了。”林砚秋开口道。 但是张氏却没说话。 她就是闲不住的,虽然院子里有下人,但是真让她天天躺着啥也不干,她还真不习惯。 林砚秋进了东厢,把官服换了,穿了件家常棉袍。 刚坐下,西厢那边门开了,崔清婉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今天朝会上有事?” 林砚秋说:“升了个官。” 崔清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门里出来。 她穿了件淡青色的袄裙,头发松松挽着,看样子也是刚换了家常衣裳。 她走到东厢门口,扶着门框问:“升了什么?” “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六品。” 崔清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抿着嘴笑了,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低头绞了绞衣角,说了一句:“那……恭喜你。” 林砚秋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心想着: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崔清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跟张婶说一声,晚上多做两个菜。”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林砚秋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从书箱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 他提笔就写: 周御史,今天朝会上反对最凶,被圣上罚了三个月俸禄,赶出朝会。 记下。 哦,不对,是一年。 礼部那个,姓什么没听清,附议的。 记下。 兵部员外郎同上。 记下。 还有后头那几个附和的,记了个大概位置,没记住名字。 林砚秋把笔搁下,看着本子上那几行字,心里舒坦多了。 你们这帮老登儿,就是看不得老子好。 行,我记住你们了。 每天出门前诅咒你们一遍。 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出了门。 东厢旁边还有一间偏房,是姐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住的。 当初他们从袁州府到长安来,林砚秋就把这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李汉生现在在书局帮忙,跟着姜浩然学印刷,干得挺踏实。 林春娥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捡鸡蛋,日子过得安稳。 林砚秋走过去的时候,林春娥正蹲在鸡窝前头捡蛋。 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说:“听说你升官了?清婉刚来说的。” “嗯。” 林春娥把鸡蛋往围裙上一擦,说:“行啊砚秋,姐没白疼你。晚上姐给你炖蛋。” 林砚秋说:“姐,你养这几只鸡,一天才下几个蛋。” “下几个算几个。你升官了,姐高兴。” 李汉生在屋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他这人话不多,站在门口搓着手,说了一句:“砚秋,恭喜。” 林砚秋说:“姐夫,书局那边怎么样?” 李汉生说:“挺好。姜师傅说这个月能出新的一批话本。” 林砚秋点头:“那就好。” 前几天,林砚秋就完成了几篇新的话本,交给了姜浩然。 过段时间,应该就把雕版搞出来了。 新话本还是他从聊斋志异里边挑选出来的几篇。 既然之前的几篇话本已经印证了有市场,那就继续复刻就行了。 反正蒲松龄老先生现在还没出生呢,逮着他薅就行了。 他又不能开口说话。 他出了院门,往东走几十步,拐进一个巷子口。 徐长年住在里头一个小院子,一间正房,一间偏厦,连个像样的天井都没有。 院里搭了个棚子,下面堆着柴火和一口水缸。 这院子是徐长年咬着牙租的。 柳树胡同这一片租金贵得吓人,他本来舍不得,后来朝廷给他发了些补贴,他才狠狠心租了下来。 他心想着:跟砚秋住一条街,蹭饭方便。 不然天天跑大老远来蹭饭,脚力钱都比饭钱贵。 林砚秋推开院门的时候,徐长年正蹲在棚子底下劈柴。 抬头看见他,手里斧头没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升官了。” 徐长年斧头一歪,差点劈到手指头。他把斧头搁下,站起来:“升官?升什么官?” “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六品。” 徐长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他走到林砚秋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六品到正六品,半阶。你这翰林院修撰才干了几个月?” “几个月。” 徐长年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行啊林砚秋。你说你这人,命怎么就这么好?连中六元不说,这才几个月,又升了。” 林砚秋说:“命好什么。今天朝会上差点没吵起来。” 徐长年来了兴致:“怎么个事?说说。” 林砚秋在棚子底下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来,把朝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徐长年蹲在地上听完,想了想,说:“这里头有事。” “什么事?” “圣上先提五品郎中,等人反对了再改六品主事,这不就是菜市口砍价吗?先喊高价,再往下落,最后落的那个数,才是真正想给的那个数。”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出来了。” 徐长年说:“我又不傻。圣上和钟大人一唱一和的,明摆着就是要把主事的位子给你。绕个弯子,怕人说闲话呗。” 林砚秋点头。 徐长年又说:“不过砚秋,有句话我得说。你这官升得越快,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今天朝堂上那些反对的,明面上反对你,暗地里是反对圣上。他们不敢直接跟圣上对着干,就拿你出气。” 林砚秋说:“我知道。” 徐长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苦着脸。升官是好事。走,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砚秋看着他:“你请我?” “你升官,我请你。巷口那家面馆,一碗阳春面,加个卤蛋。” 林砚秋笑了:“得了吧,我升官你就请我吃这个?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人。” 徐长年嘿嘿一笑:“那成,那我做东,你出银子,我们去吃顿好的,我去把我娘子喊上。” 说罢,他就要朝里屋走。 “行了行了,去我那儿吃,我家都快做好了。”林砚秋翻了个白眼。 “得,就等你这句话呢。”徐长年一把就应了下来。 第667章 半年?那清婉怎么办? 他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娘子,别做饭了,去砚秋家吃!” 屋里门帘一掀,出来个妇人,正是徐长年的媳妇钟氏。 她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听了这话,瞪了徐长年一眼:“你又去林状元家蹭饭?上回蹭完,人家还没说你呢。” 徐长年嘿嘿一笑:“这回不是蹭,是砚秋升官了,请咱们。” 钟氏一听,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搁,转身回屋洗手去了。 钟氏洗完手出来,顺手从灶上拎起一坛子腌萝卜,又回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 徐长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催了一句:“快点快点,去晚了菜都凉了。” 钟氏说:“你急什么,人家林状元又不会不等你。” 两人出了巷子,往林砚秋家走。 路上钟氏问:“林状元升了什么官?” “嫂子就别喊林状元了,直接喊我砚秋就行,老师这么喊,听着别扭。”林砚秋总感觉这么林状元林状元的喊,太别扭了。 “就是,你和砚秋还客气什么!”徐长年也回应了一句,然后搂着林砚秋道:“娘子,你是不知道,砚秋现在可威风了,他现在可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正六品。” 钟氏的情绪价值给的很足,立刻惊呼道:“呀,砚秋现在可了不得,正六品官,前途无量!” 徐长年说:“那可不。连中六元的人,升官也比别人快。” “那可不,人家砚秋可比你强多了。”钟氏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神里都是对自己相公的满意。 林砚秋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他,但是里边怎么总有股秀恩爱的意味。 嗯...... 秀恩爱,死...... 呸呸呸,这个想法还没完全出来,林砚秋已经打住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上已经飘出香味了。 张氏在灶前忙活,林春娥在旁边打下手,崔清婉在摆碗筷。 今儿个林砚秋升官,他们几个非要自己动手,下人都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他们很庆幸,礼部把他们差来伺候林状元一家,真是个极好的差事。 主家不光不刁难他们这些下人,还经常为他们着想。 能碰上这样好的主家,他们是做梦都不敢想。 难怪人家林状元能六元及第呢,这样顶好的人家,不当大官,简直是天理难容。 院子里支了张大桌子,上面已经摆了四五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碗鸡蛋羹。 徐长年凑过去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婶子,今儿这菜够硬的。” 张氏从灶上抬头,笑着说:“砚秋升官,怎么也得像样点。你们先坐,还有两个菜。” 林砚秋从东厢出来,换了件家常棉袍,见徐长年两口子来了,招呼他们坐下。 钟氏把腌萝卜往桌上一搁,说:“自家腌的,不值什么。” 崔清婉走过来,拉着钟氏的手,说:“钟姐姐,你来了。上回你教我的那个针法,我还没学会呢。” 钟氏说:“那有什么难的,回头我再教你一遍。” 两人挨着坐下,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林春娥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是一盘排骨,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都有了。 徐长年看着一桌子菜,说:“砚秋,你这家底可以啊。吃得比过年还丰盛。” 林砚秋说:“我姐把留了半年的腊肉都拿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春娥在旁边接了一句:“腊肉是自家带的,这鱼和排骨是砚秋让李汉生去巷口馆子买的。今儿个来不及做,就买了几个现成的。” 李汉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刻了一半的木头。 他这人话不多,在桌边坐下,闷头吃饭。 林春娥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说:“你吃鱼,别光吃饭。” 李汉生“嗯”了一声。 一桌人围着坐下来。张氏坐在上首,林砚秋坐在她旁边,崔清婉挨着钟氏,徐长年坐在对面。 桌子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挤是挤了点,可热闹。 徐长年筷子用得飞快,专往红烧肉盘子里伸。 钟氏在底下扯了扯他袖子:“你悠着点,别丢人。” 徐长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我吃砚秋的,又不是吃外人的。” 林砚秋说:“你吃你的,别抢就行。” 吃到一半,徐长年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砚秋,南巡的事,有没有说啥时候出发?”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氏停下筷子,看了林砚秋一眼。 林春娥也看了过来。 崔清婉低着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林砚秋说:“还不知道呢,先准备着吧,到时候等通知就行。” 张氏问:“什么南巡?” 林砚秋想了想,说:“圣上要南巡,去江南看看。钟大人说,让我随驾。”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多久?” “还不知道。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 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站起来去灶上添汤。 她心想着:砚秋这孩子,刚在长安站稳脚跟,又要出远门。 做娘的,哪有不担心的。 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拦着。 林春娥可没她娘那么沉得住气。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半年?那清婉怎么办?” 崔清婉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姐,我没事。” 林春娥说:“什么没事。砚秋,你这一走半年,清婉一个人在长安,你放心?” 林砚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崔清婉先开口了:“姐,我住在家里,有张婶照看,还有春娥姐也在。我又不是一个人。” 钟氏在旁边拉了拉崔清婉的手,说:“清婉说得对,还有我呢。砚秋不在,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林春娥看了钟氏一眼,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这姑娘,处处替砚秋着想。 明明舍不得,还硬撑着说没事。 第668章 柳白元的调令也下来了 徐长年看气氛有点沉,赶紧打岔:“哎哎哎,说这些干什么。砚秋升官是好事,南巡也是好事。跟着圣上出去走一圈,回来那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清婉妹子嫁过来,那就是官夫人了。” 崔清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轻轻戳着。 钟氏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清婉,别理他。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林砚秋瞪了徐长年一眼:“你吃你的饭。” 徐长年嘿嘿一笑,埋头扒饭。 吃完饭后,张氏和崔清婉、钟氏在灶上收拾。 林春娥把林砚秋拉到一边,压着声音问:“砚秋,你跟姐说实话,这次南巡,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林砚秋说:“什么麻烦?” “你别瞒我。方才徐长年说,江南那边有人写文章骂你。你这次去,那帮人肯定等着你。姐虽然不懂朝廷里的事,可姐知道,读书人斗起来,比庄稼汉打架还狠。” 林砚秋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他姐这人,泼辣是泼辣,可对他的事,比谁都上心。 “姐,你放心。圣上让我跟着去,就是给我撑腰的。那帮人再能写文章,也大不过圣上。” 林春娥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可你自己也得当心。你在外面,别跟人置气。有时候,该忍就得忍。但是真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也不能太过于软弱,该还手就还手。 他们不是喜欢写文章吗?你诗词写的这么好,到时候写首诗词骂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骂得过你? 实在不行,你告诉我是谁,我带你姐夫去,趁着天黑,麻袋一套,打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 林砚秋满脸黑线,这大姐,还真是胆子大。 “姐,不用了,我真没事,到时候有圣上给我出头,我哪会受气,你该担心的是他们才对。” 林砚秋赶紧解释道,不然他还真担心。 因为他相信,大姐真能干出这事来。 林春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灶上帮忙了。 林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的灯火。 张氏在跟钟氏说话,崔清婉在洗碗,林春娥端着碗进进出出,李汉生在廊下继续刻他的木头。 他心想着:这就是他的家。不管外面怎么闹,回到这个院子里,日子还是照常过。 徐长年从屋里出来,打了个饱嗝,走到他旁边。 “走了?”林砚秋问。 “走了。吃太撑了,回去得消消食。” 林砚秋送他到院门口。钟氏跟崔清婉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出来。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对崔清婉说:“清婉,过两天我来找你,咱们一块儿去街上逛逛。” 崔清婉点头,站在门里冲她摆了摆手。 徐长年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砚秋。” “嗯?” “今天朝会上反对你的那几个人,你把名字记下来了吧?” 林砚秋没说话。 徐长年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看着不记仇,其实账本记得比谁都清楚。行,我不问了。等你腾出手来,那帮人一个跑不了。” 他摆了摆手,带着钟氏走了。 林砚秋关上院门,回到东厢。 他坐在桌前,把那个小本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例行完公事以后,他才吹了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换了官服去工部点卯。刚进都水司的值房,刘主事就迎了上来。 “林主事,”刘启明拱了拱手,“恭喜。” 林砚秋说:“刘兄客气了。我这主事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往后还得靠刘兄多帮衬。” 刘启明说:“那是自然。都水司的事,我熟。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林砚秋在值房里转了一圈。 都水司主事有自己的值房,桌上摆着新的文房四宝,墙上挂着漕运图。 之前虽然人家也是林主事林主事的喊,但是正式命令下来之后,明显部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值房,虽然也是按照主事的标准,但是明显不如这个新的宽敞大气。 部里动作快的很,不光是给他换了新的值房,就连之前他用过的资料,也都一并按照原来的放置的位置,给他全搬了过来。 他坐下来,把昨天没看完的物料账册翻开。 刘启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大人,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朝会的事,工部里都传开了。有人说大人升得快,是圣上偏爱。也有人说,钟大人这是在给大人铺路。” 林砚秋放下账册:“谁说的?” 刘启明说:“底下的人在议论。具体谁说的,我也没查。” 林砚秋想了想,说:“由他们说去。你把临河县那段河道的账册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刘启明应了一声,出去了。 林砚秋坐在值房里,翻开账册。 他心里知道,这帮人,当面恭喜我,背后嚼舌头。 随他们去。 我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可他也知道,刘启明特意提这一嘴,不是随便说的。 刘启明在都水司干了十年,什么不知道? 他这是提醒他:你升得快,底下人不服。 你得拿出东西来,才能压得住。 林砚秋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往下看。 临河县那段河道,从洪武年间到现在,疏浚了七次。每次拨款不少,可河道还是年年淤。他翻着翻着,发现一个问题:每次疏浚,物料采购的数目都对不上。土方量、石料量、人工数,三个数加起来,总比预算多出三成。 这三成,去哪了? 林砚秋拿笔圈了几个数字,在旁边的纸上算了算。算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心想着:昌隆号的事,钱文礼自请调离,以为就完了。可这三成的亏空,不止昌隆号一家。临河县的物料,之前是谁供的?得查。 他正在想,外面有人敲门。 “进。” 吴书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大人,吏部那边来了调令。” 林砚秋接过来一看,是柳白元的调令。 他之前向圣上请调柳白元、方子瑜、徐长年三人随自己办事,圣上同意了,说等自己办事归来后再由吏部办理具体任命。 可后来方子瑜和徐长年的调令先下来了,方子瑜去了都水司,徐长年去了营缮司。 柳白元的调令却一直没动静,听说是翰林院那边舍不得放人,卡了一阵子。 第669章 等我南巡回来,咱们就成亲。 林砚秋把调令看完,问吴书吏:“柳白元人呢?” 吴书吏说:“在都水司值房外头等着呢。他说翰林院那边刚放人,他今天就过来了。” 林砚秋站起来,出了值房。 柳白元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手里拎着个包袱。 他比会试那会儿瘦了些,下巴上冒了点胡茬,可精神头还不错。 看见林砚秋出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砚秋。” 林砚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 柳白元说:“来了。翰林院那边拖了好些天,今天才放人。我来得迟了。” 林砚秋说:“不迟。正好。” 他带着柳白元进了值房,让他坐下,又让吴书吏倒了茶。 柳白元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砚秋,我在翰林院听说了你那篇上疏的事。沈临川那帮人,写了四十七个人的联名,往六部都察院都递了。” 林砚秋说:“我知道。” 柳白元说:“你不急?” 林砚秋说:“急什么。圣上都没急,我急什么。” 柳白元想了想,说:“那倒也是。我在翰林院看了那篇上疏,打着违反祖制的借口,明显就是针对你的。” 林砚秋点头:“你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圣上更能看出来。” 柳白元说:“那咱们怎么办?” 林砚秋说:“干活。临河县的河道要复验,安平县的闸口要督工,物料采购的事要查。你来得正好,都水司这边缺人手。” 柳白元说:“行。我来了,你安排就是。” 林砚秋让他先安顿下来,明天正式到都水司点卯。 柳白元拎着包袱走了之后,林砚秋坐在值房里,把临河县的账册合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柳白元的调令看了一遍。 他心想着:柳白元这人,二甲传胪,在翰林院当庶吉士,本来是清贵的路子。 现在调到工部来,跟着自己跑河道、查账册,算是屈才了。 可柳白元自己愿意来。 这事儿,虽然不如翰林院轻清贵,但是走的是干实事的路子,只能说各有优劣。 方子瑜在都水司,徐长年在营缮司,柳白元现在也来了。 三个人都在工部。 林砚秋心想着:圣上这是把自己的班底给配齐了。 南巡的时候,带着他们三个,底气足了不少。 他把调令收好,重新翻开账册。 当天下午,钟文瀚又把林砚秋叫去了。 “砚秋,柳白元的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今天到的。” 钟文瀚说:“好。你南巡之前,把都水司的事安排好。方子瑜、柳白元、徐长年三个人,你看着用。临河县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林砚秋说:“过两天就去。圣上南巡第一站是临河县,我得提前把那边的事捋顺了。” 钟大人倒是对自己挺关心的,毕竟这漕改一事,和他关系也不小。 钟文瀚点头:“行。到时候我让刘启明跟着你。” 林砚秋出了钟文瀚的值房,回到都水司。 他坐在桌前,把之前列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临河县河道复验、安平县闸口督工、物料采购追查、南巡随驾准备。 他拿起笔,在物料采购追查后面添了一行字:临河县旧供商,查。 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当天晚上回到家,崔清婉在前厅等着他。见他进来,站起来说:“今天工部忙吗?” 第670章 南巡之事,陛下三思 他心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钟文瀚把林砚秋叫去了。 钟文瀚的值房里坐着三个人,除了钟文瀚,还有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 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钟文瀚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坐下。 礼部尚书先开口:“林主事,圣上要南巡的事,你听说了?” 林砚秋说:“听说了。” 礼部尚书说:“圣上南巡,第一站就是临河县。你是漕运改制的具体经办人,到时候随驾。礼部这边安排沿途接驾,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林砚秋说:“下官听礼部安排。” 礼部尚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心想着:这个林砚秋,倒是沉得住气。 圣上南巡,满朝文武都炸了锅,他一个六品主事,倒跟没事人一样。 吏部尚书在旁边说:“林主事,你随驾南巡的事,圣上亲自点了名。到时候你代表的是工部,也是朝廷。说话办事,要谨慎。” 林砚秋说:“下官明白。” 钟文瀚说:“行了,你回去准备吧。南巡的事,礼部那边定了章程,再通知你。” 林砚秋出了值房,走在工部的院子里。 几个书吏见了他,远远地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心想着:圣上南巡,点名让我跟着,这是多大的恩宠。 可这恩宠,也是一把双刃剑。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果然,第二天朝会上,炸了。 那天林砚秋站在工部的班位里,位置比之前靠前了几排。 他刚站定,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一个御史说:“听说了吗?圣上要南巡。” 另一个说:“昨儿个内阁传出来的。六部尚书都被叫去了。” “南巡?这大冬天的,南巡做什么?” “说是去看漕运改制。临河县那段河道疏浚完了,圣上要亲自去看。” “那也不用亲自去啊。派个钦差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圣上这是要给人撑腰。” “给谁撑腰?” “还能有谁。工部那个新升的都水司主事,林砚秋。”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林砚秋站在后面,赶紧闭了嘴。 林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想着:这帮人,消息倒是灵通。 朝会开始了。 永和帝坐在上头,脸色淡淡的。 底下站了两排,六部尚书、侍郎、各司官员,乌压压一片。 永和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大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意已决,明年开春南巡。第一站临河县,第二站安平县,第三站信州府。沿运河而下,看看漕运改制到底改成了什么样。” 这话一落地,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御史出列了。 就是上次被罚了一年俸禄的周御史。 他行了大礼,开口说:“陛下,臣有本奏。”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讲。” 周御史说:“陛下南巡,臣不敢妄议。然臣以为,南巡之事,有三不可。” 永和帝说:“哪三不可?” 周御史说:“其一,銮驾出京,耗费巨大。沿途接驾、行宫修葺、护卫调度,动辄数十万两。如今国库不丰,漕运改制又在用银子,此时南巡,恐伤国本。” “其二,江南士林,近来因漕运改制一事,议论纷纷。沈临川等四十七人联名上疏,言辞激烈。陛下此时南巡,恐被士林解读为偏袒一方,反激化矛盾。” “其三,陛下春秋鼎盛,然銮驾远行,沿途劳顿,臣等实不放心。若陛下一定要看漕运改制,臣请派钦差代往,不必亲自南巡。” 周御史说完,退后一步,低着头站在那儿。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礼部尚书王文韶出列了。 他说:“臣附议。周御史所言,句句在理。南巡之事,耗费巨大,此时不宜。” 户部尚书李光地也跟着出列了。 南巡要花银子,他是户部尚书,他自然得反对。 这年头,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李光地说:“陛下,臣算了一笔账。銮驾南巡,沿途接驾、修路、行宫、护卫,加起来至少三十万两。 这还不算各地摊派。如今漕运改制正是用银子的时候,户部这边本就吃紧。 若是南巡,漕运那边的银子就要往后挪。臣请陛下三思。” 又一个人站出来了。 是吏部尚书刘统勋。 他说:“臣也以为不妥。陛下南巡,意在考察漕运。然漕运改制的事,已有林砚秋在办。若陛下不放心,可另派钦差。南巡一事,牵涉太广,恐生事端。”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站了七八个人出来。 林砚秋站在后排,听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反对,心里慢慢品出点味儿来了。 周御史那帮人,上次写文章弹劾我,圣上没搭理。 现在圣上要亲自南巡,他们更坐不住了。 可也有人没站出来。 林砚秋偷偷看了一眼钟文瀚。 钟文瀚站在工部的班位前面,面无表情,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刑部尚书。 这两个人也没动。 林砚秋心里有数了:朝堂上反对南巡的,是一拨人;不反对的,是另一拨人。 反对的,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林砚秋也猜不透。 不反对的,要么是看明白了圣上的心思,要么是觉得事不关己。 永和帝坐在上头,听着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反对。 他没说话,脸色也看不出什么。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永和帝才开口。 “说完了?” 底下没人说话。 永和帝说:“周爱卿,你方才说,南巡耗费巨大。朕问你,漕运改制办成了,每年能省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