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名为爱的恶意》 1、第一章 我是一个病人。我是一个不受喜爱的人,我是一个无礼的人,我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我是一个人。 病患和患病相辅相成,人与人出生起就奠定了基础,手腕戴上了不同颜色和程度的塑胶圈。 我的塑胶圈从母亲剪下脐带后,避孕套似得丢在一旁的草丛里,奠定我人生的基础开始运转了。 深夜的东京陷入一种沉醉的迷惘,白天的喧哗和热闹像泡在啤酒瓶里的冰块,直到深夜才沉寂下来,微醺着荡漾开。 白色巨形银幕播放着救援项目,工作人员戴着黄褐色的安全帽,身影频频移动着在主持人的背景下显现。 我是这所高等专门学校里的职工,任务是清洁和打扫,偶尔负责清扫盥洗室的工作。 我从十六岁就知道自己普通的一生。普通的样貌、普通的家世、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一生。 普通人的一生注定是在无穷无尽的痛楚中度过的,自从我步入社会后,我再也没有感受过快乐,每一天的生活于我而言都是枯燥至极。 白天我七点半就要出现在学校,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半。受校长的恩惠,下午我可以和学校里的学生一起上课。 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 “快点把球打过来啦——硝子,那边有人在扫地——” 这是我的日常。 “不要给杰——啊,打偏了。” 每一天都是。 “杰是笨蛋欸……算了,我去捡好了。” 每一天、日复一日、永远都是一个人。 “喂,那边的——帮忙把球打过来一下啦!” 扫地是一个人、擦地也是一个人,上课的时候是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毕竟过于普通和丑陋的我,是不会有人…… “喂——!” 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我被吓得身体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扫把抖了抖,抬起头。 “和你说话好久呢。” 他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中间一道已经泛黄的灌木丛。他隔空点了点地上的方向,黑色的小圆框墨镜偏了偏头,“帮我捡一下球?” “抱、抱歉…” 我只是看了他一秒,就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双手握着把杆的手紧紧攥着,死死盯着脚下的树叶。 “我马上扫完就走……” “哈…?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是球,球啦。” 卡在灌木林里的的确有一个白色条纹的圆球,我放下扫把,踌躇着上前,把球从里面抱出来,递给他。 “抱歉……” 递出的球没有人接,举在半空好久。 “你——”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他拖长了语调,弯下腰靠近我。他越是上前,我就越是先后倾斜,整个脖子都快缩在肩膀里。 “干嘛啦,打过来啊。你是鸵鸟吗,一直缩什么,我还没靠近呢。” “对不起……” “也不要莫名其妙道歉——” 手里的重量一轻,举到发酸的手臂终于可以放下。我庆幸还好他没有让我真的把球打过去,这种白色有条纹的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 “喂,等一下。” 球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 “你一定要全程低着头吗?你是员工?清洁工?还是其他学校义务劳动的社会人员?啊,不会是来偷球的吧。” 我连连摆手,脚下成堆的树叶快要被我盯穿,脸憋到发红。 “不、不……” “悟。” 地面上的影子多了一个穿着阔腿裤的男生。 “捡球也太慢了,硝子都回去。” “是杰打的太烂啦,都滚到灌木丛里了。我捡了好久。” “这样吗,看来下一次要打到树上。” “你自己爬树去捡哦。” 聊起来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了。 我还站在原地,像个被处罚的小学生一样。这种场面我已经见惯不怪了,童年在沙地旁、学生在教室外,我永远都是那个被忽视和厌弃的人。 “啊,对了杰。” 声音传递的走向好像偏向了我。地上的影子,那个戴墨镜的男生点了点我。 “这有个奇怪的家伙。” 另一个影子动了动,我的心一下子紧了。我一直很害怕目光和注视这类词汇。光是在文字浏览上看见就让我紧张到手心出汗。我害怕别人的目光,我害怕别人的议论,我害怕他们所有在注视完我的下一句话。 “悟,不要这样说女孩子。” 穿阔腿裤的男生说,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同学,她和我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 “欸——!?” 五条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真的假的?我怎么完全不认识。是上学期吗?这学期?她叫什么。” “应该是这学期。悟,难道你完全不看课堂记录吗?收作业的时候有四本。” 夏油杰无奈地叹气,看着她,“名字的话,应该叫……山…” ……我并不是这学期才来。 我从开学,在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所学校打扫了。 我比所有人更早来到这里,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名字,擅长的科目,但是没有人知道我。 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夏油杰在念出我名字的第一个发音后又顿住。他开了开口,最终连我的姓氏都没能完全念出来。 “抱歉,我可能有些忘记了,请问你是叫山本吗?我有听过老师念你的名字。” “……” “什么?”夏油杰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 “…” “……我还是没能听清,可以声音大一点吗?” “……山…山田。” 连续不断失败的回答已经我的头已经快要埋到胸腔里了。我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破旧带有泥土的裤脚,不敢抬头。手臂长时间维持紧夹的姿势,已经让我的腋下有些汗渍。 “……我叫山田翠…对不起…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我没有和男生说过话,可能有点……” 好痛苦…… 为什么我会这样紧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追问我的名字…… 可以不要看着我吗?可以继续把我当空气吗?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我知道自己回答的很糟糕……我的口音很糟糕……我的声音很糟糕……我身上的气味很糟糕…… 夏油杰直起身,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五条看向他。 “她说什么。” “嗯……” 夏油杰停顿了一下,“山田翠。” 他说,点了点头,看向挚友,“是的,她说她叫山田翠。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悟,你忘了吗?她有借过你修正带。” 五条悟长长“啊……”了一声,排球在左手上下抛动。 “忘记了。主要她一直低着头,我想要记起来也很难。” “或许……” 他弯下腰,幅度几乎要与那片灌木丛等高,黑色的墨镜滑到鼻梁,露出一小节蓝色的眼眸,歪着头看我。 “你可以抬头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本身就过近的距离,在突如其来的弯腰下更近了一份。我不能抬头,无论如何,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不能抬头。 “喂——”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点好奇,“你在发抖哎。” 夏油杰从后面伸手,拎住五条悟的后领把他往后拽了半步,“悟,你吓到她了。” “我哪有吓她。” 五条悟直起身抗议,“我只是——她为什么一直低着头?连耳朵尖都是红的。而且……” 他的鼻尖动了动,然后直起身。 “杰,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 空气停滞了。 后背的衣服已经快要被汗渍打湿。本身就炎热的天气,在加上我刚结束大量的清洁工作后,混合着清洁剂与汗液的味道,让我的手指用力掐着手心,根本不敢开口。 “是我出了些汗。”夏油杰扫了我一眼,平淡地说道,“悟,你自己也打了那么久的球,没觉得自己身上也全是汗味吗?” “哈?我这是运动后的男人味好吗!”五条悟夸张的皱起眉,不甘示弱,“杰你身上才臭臭的。” “……我没说你身上臭臭的。” 夏油无奈叹气,看了一眼时间,“那么我们先走了,山田同学,辛苦你帮我们捡球。” 我想说不客气又想要摆手,最后同时手忙脚乱起来,两只手摆个不停,嘴里说不出来一句话。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轻轻笑了笑,温柔地开口,“天气很热,早点回去休息。”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时,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已经走出灌木林,只有地上一张白色印着五条同学名字的学生卡。 学生卡在学校是身份的象征。 我想…应该马上还回去才对…… “那、那个……” 我攥着卡片,小跑几步跟在五条悟身后,想要拉住他,却被无形的东西挡住。 “五条同学……” 球在他上下上下抛动,五条悟脚步没停,没有回头。 “你的卡……那个、五条同学……” 球在他手心转了一个圈,他哼着不知名字的调子,覆盖了我的声音。 “你的卡好像落在草地……五条同学…请、请等一下五条同学……!” 我急得团团转,终于加大了音量。他太高了,而我的声音太小了,怎么样都听不见。衣服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五条悟停止上下抛动的球,回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拦住你的。只是这个……” 我双手递上卡片,举过脑袋,“好像是你刚才……” “哦,这个。” 他打断我的话,漫不经心,“谢咯。” “不客气……其实五条同学不记得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平时的确不爱说话…如果需要的话,我那边其实还有五条同学遗漏的两只铅笔、一块橡皮擦、一本笔记……我这边在打扫的时候都收起来了,如果需要我可以……”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烈日阳光下的炙热落在他抱着球的手臂上,发烫又燥热。运动后的黏腻让他的手臂十分不适。 他并不认识这个叫山本还是山田的女生,或许有那么一点印象还是停留在经常看见她的背影基础上。她矮矮的小小的,只知道和她打招呼几乎从来不回答,每次看见自己也是快步绕开立刻逃离。 她的话又小又密。 哪怕是现在——说着感谢充满诚意的话,哪怕是现在,也在低着头一个人窃窃私语。 没人告诉她,低头说话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吗? “啊,这样。” 远处是挚友已经走远的身影,五条悟掏了掏耳朵,“你刚才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对吧?” “是、是的……” 我点头,看着他的鞋尖,搅着手指,“如何有需要的话,五条同学可以尽情来找我帮忙。不管是清理还是打扫、或者针线活,其实我都……” “离我远一点吧。可以吧?” “……欸?” “欸什么嘛。不是你先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他笑道,手里的球换到了右手,“先离我远一点吧——好吗?实在听不见你说话呢。我也很忙,本来休息的时间就很少,不要再占用我的时间啦。” 视线里黑色的鞋尖离开,踩在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表情还有些呆愣。 2、第二章 这样的结局其实我早就接受了。 我不爱说话,不会社交。因为常年都是坐在角落的最里面,总是低着头,幼年是孤立的存在,学生是被霸凌的存在。 早在高专之前的学生时代,我的课本上会写满各种“杀人犯”、“贱货”、“丑女”、“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侮辱性的词汇。 曾经也学着影视里面的女生去交朋友,去沟通。 但是骨子里的自卑是没有办法避免的。父亲常年酗酒,母亲离异,直到哥哥因过错杀人后逃之夭夭,至今未能抓捕归案。家里彻底一团乱。 房子被拿去抵债,受害者的家属每天都会上门闹事,把家里的玻璃砸的稀烂。棍棒和钢铁几乎是家常便饭,那张贴着我和哥哥身高的旧图画,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 直到我遇见到了这所学校的校长,他将我收入学校职员。允许我也参与听课。 我不怪五条同学昨天对我说的话。 我的确很讨厌,又没用又难缠,胆子小还爱哭。和这所学校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光芒万丈的存在,而我只是一颗石头、一只老鼠、一条蟑螂。 被我这样的人缠上,才是真的麻烦。 “山田?” 我本能抬头,看见夏油同学的脸。他看见我,温柔地笑了笑。 “早上好,山田同学。” “您、您好……” 我几乎是慌乱地低下头,额头快要缩到桌子里,大脑一片混乱,还对同期同学用了敬语。 我居然看见了夏油同学的脸…… 我居然…… 桌面下的我瞳孔颤抖,一点点抬起头,做贼般的抬起眼,透过刘海中的缝隙,窥视着他。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和好友说着什么。黑色的发丝轻轻摇晃,他笑起来时,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夏油同学真的… 好温柔……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和我打招呼…… 好温暖… 夏油同学,好温暖。 大约是我的目光太明显,他微微侧头,我迅速赶在他注视我之前低下头,呼吸急促。 ……我太普通了。 这样的我,是没有办法直视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的。 而且…我不能与人对视,否则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想要感谢夏油同学,非常非常想。于是在结束一天清扫的工作后,我制作了蘑菇便当,想要作为感谢礼,送给夏油同学。 我是高专的职工,体能课我不需要上。这所学校是超脱于我们普通人认自的一所学校,是培养咒术师的专门学校。如果不是校长遇到了乞讨的我,我也不知道东京还有这样的地方。 体能课在教学楼的地下一楼。 我偶尔打扫的时候会去,学校虽然很大,但是清洁的工作并没有很多。体能教室很大,左上角有一道小小的窗口,可以看见里面的场景。 我抱着那个用浅蓝色方巾包好的便当盒,在门口站了足足十五分种。 “夏油同学……” 我的目光精准锁定到了他的身上。黑色缎面的阔腿裤,衬衣没有扎进裤腰内,白色的衬衫自然下垂。黑色的发丝被一根皮筋束在脑后。 他正和一只木偶相互对打训练着,紫色狭长的目光聚精会神,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的每一次挥拳都带起风声。夏油杰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木偶胸口,木偶踉跄后退两步,又直挺挺地摆正姿态。 “好厉害……” 我只敢露出半个眼睛,怯怯看着里面的场景,一直到结束,木偶倒在地上不再起身,夏油杰才缓吐一口气,拿过一旁的毛巾擦拭脖间的汗珠。 我感觉耳垂有些发烫,指尖敲了敲玻璃窗,想要让他看见我。 “夏、夏油同学……!” 我把便当高举在头顶。 “我…我有一些话想要和你说,那个、夏油同学……” 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说了什么,五条同学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可以看看我这边吗…夏油同学……我说完很快就离开…” 夏油同学拿起水瓶和毛巾,两个人朝后门走去。 “夏油同学……夏油同学……” 夏油杰推开门,外套搭在肩膀上。 “夏油同学……夏油同学……” 夏油杰打开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了一条消息。 “夏油同学……夏油同学……” 夏油杰停下按动的键。 终于,在等待的第四十六分钟后,夏油同学终于注意到了我。 3、第三章 我距离夏油同学始终保持在二十米的距离外。 我不敢太靠前又不想太靠后,二十米是最合适不过的距离。 下午落山的余光在他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他侧过身,手里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看见我单手“啪”地一声合上。 “……你叫我?” “是、是的……!” 我不能抬头,只是把头低得更低,手里的便当还高高举着,半鞠躬着向前伸出。 “我…我想把这个送给您……!”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递出的东西,没有开口。手机放入口袋。 挚友在一旁已经吹起了口哨,调子轻快又悠长,在空旷的走廊里有些刺耳。 “是便当哟,杰。” 悟像小精灵一样左右环绕,“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上周你在图书馆救的那个女生送的三明治、上上周在路上找你要联系方式的女生要塞卡给你。还有上上上周——” “悟。” 夏油杰开口,缓缓吐口气,把水瓶递给他。 “我去一下,你先回去吧。” “麻烦欸~” 五条悟接过水瓶,撇了撇嘴,朝反方向离开。 我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便当盒的重量此刻变得格外明显。我的脸烧得厉害,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几秒后,视线内出现了阔腿裤。 “夏油同学……” “嗯。” 夏油杰开口,看了一眼已经落下去的晚霞,“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只是看见夏油同学一直在训练,所以不敢打扰,就多等了一会。” 我抬了一点头,视线落在他纽扣的位置,轻轻笑道,“夏油同学好厉害……” “……” 夏油杰接过便当,没有说话。 他对这个名叫山本的女生只有一点印象。 这份印象并非他主动去记的,而是他作为收作业的课代表,每一次都需要确认四份是否到齐。 她总是在角落的位置,清洁工的工作让她的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消毒水的味道。声音永远细如蚊蝇。刘海很长,记忆中好像从未抬起头过。 就算是现在和他说话时,也只抬起了一点点头。 “……谢谢。” 他提在手中,扫了一眼,几分无奈,“蘑菇便当吗?其实我不太喜欢吃蘑菇。” “咦……!” 我感觉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可、可是你每次在食堂都点蘑菇汤……还有蘑菇意面……” 夏油杰沉默了一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冷淡化开了一点。 “……那是因为悟每次都会把我碗里的蘑菇夹走。他喜欢吃蘑菇。我不喜欢吃,但不介意陪他点。” “非、非常抱歉……!” 我立刻鞠躬,脸红到没办法,“我…我可以重新给您做一份……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清楚……” “没关系。” 他柔柔地笑道,换了一只手提,“只是没有那么喜欢而已,但并不是不能吃。只不过不太喜欢蘑菇的味道。” “好、好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一律回复好的。夏油杰侧过头注视了我一会,移开目光。 “不过今天还是很谢谢你的便当,山本同学。”他重新看向我,弯起唇,“我会全部吃完它的。” “其…其实也不用全部……!” 我的脸已经开始发热了,一想到夏油同学对我微笑,连他叫错了我的名字都不太想去纠正。 “不好吃的话,丢掉也没关系…” “丢掉的话,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意吗?” 他轻声道,提起便当偏了偏头,笑意不减,“所以,请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一点一点,全部吃下去。” “……” 我已经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我的脸…我的耳垂……我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喷气机,手指紧紧抓着裤腿,额头和手背全是汗。 我理解五条同学刚才说的,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便当送给夏油同学这句话了。 夏油同学真的……真的…… “不过,山本同学,是因为对紫外线过敏吗?为什么你要一直低着头?” “不、不是的。只是我不擅长和别人说话……也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所以就干脆一直低着头……” 夏油杰疑惑地偏过头,“为什么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因、因为……” 因为我很丑陋…… 因为我很普通…因为我很胆怯……因为我没有资格。 因为我是一颗小石头,是一颗谁都可以欺负、都可以抛弃的小石头。 “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 我身体一顿,视线停在草地上,眼眸瞪大了些。 “啊,我是说山本同学刚才说你不擅长聊天这句话。” 夏油杰在我面前停下,“我并不认为,现在你不就和我聊得很好吗?” “可、可是,您不觉得我很无趣吗?” “人为什么要变得有趣?” 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有在看我。 “所以人都是无趣的,只是有趣的点不一样而已。你做了便当,等了快四十分钟,鼓起勇气叫住我,还解释了你为什么低头。这每一件事,都不像是无趣的人会做的。” “我……”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句话…… 从未有过。 大家只会拿着沙子或是玩具砸向我,让我去死,让我滚开,喊我杀人犯。 可是杀人的是我哥哥,难道他犯的错,要我们一家人都去承担吗? 夏油同学好温柔… 好温柔好温柔……像阳光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暖洋洋的…好舒服好舒服…… “你想要变得更好吗。” “什、什么……?” “你想要变得更好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的瞳孔止不住地颤抖,心脏也跟着抖动起来。我当然想……我渴望温馨的家庭、我渴望正常的关系…我比任何人,任何让我付出任何代价的事情都愿意…… “我…我想我应该是想的……” 夏油杰弯起唇,紫色的眼眸稍稍眯起,眼眸下垂,轻轻开口。 “那就抬起头,翠翠,看着我。” 我顿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身体在发抖。 “难道你不想看看我的眼睛吗?” 他弯下腰,靠近了我的耳畔,“虽然不比悟那样特殊的蓝色,但紫色的眼眸,应该也不太常见吧。” 但是……但是……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夏油杰直起身,虽然依然温和,但语气淡了些,“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便当我收下了,等你下次考虑清楚后,可以再来找我。” “不、等…等等……” 我不想他离开…… 我不想对我第一个温柔的人、对我最好的夏油同学离开…… “我、我知道了……” 我企图稳住声音中的颤抖,仰了仰头,停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如果是夏油同学的话……没关系…” “乖女孩。” 夏油杰的唇角微微扬起,轻飘飘的夸张像糖落入温水。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刘海,“那么,翠翠,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我感觉我要死了。 呼吸快要窒息,声音止不住的发抖。我的视线伴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抬起,在额前厚重的刘海完全划开时—— 我看见了夏油杰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接近诱导蛊惑的瞳孔。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他温柔注视我的笑容,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好温柔…… 好温柔好温柔好温柔……夏油同学真的好…… ——好无趣。 “欸……?” ——好普通。 ——这是油吗?刘海湿湿的。 “不、等等……” ——好热。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毫无食欲,不想再收到蘑菇相关的制品了。占地方。 ——什么时候回去。 ——好吵,应该戴耳机的。 ——每次低着头讲话很没有礼貌啊。 ——自我感动。 ——很难有共同语言吧… ——到底山田还是山本? ——她在说什嚒。 ——你能来跟我说话,就已经比任何礼物都让我有压力了——开玩笑的。 ——下次还是不要和悟打赌了。 ——好想回去看那本没看完的书。 ——报告结尾写什么比较好? ——她还要看多久。 ——好难接话。 我愣愣看着夏油同学温柔上扬的弧度,他轻轻笑了笑,在我持续呆愣的目光中,几分疑惑地偏了偏头。 …… 啊。果然。 ……果然还是这样吗? 4、第四章 自我出生被母亲抛弃起,我就患上了一种无法根治的病。 这是我一切恐惧的源头,是痛苦的开始。 它叫文字祸。 当我抬起头和对方对视时,那些原本存在于对方脑中的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视野,变成一行行清晰可读的文字,浮现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 我无法选择看或不看。只要目光接触,真实的念头就会毫无遮拦地摊开在我面前。 小时候,我以为那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礼物,是诅咒。 这是我一切痛苦的开始。 夏油同学没有错。 他依然温和的和我告别,说着明天再见的话。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的不知足强行打开了不属于自己的盒子,是我过多窥探了他人的心声。 强行想要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应该承受相应的代价。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蓝色塑料棚搭建的房顶被风吹着掀起来一小块,啪嗒地又落下来,重新将残缺的地方盖住。院内不算整齐的石砖冒出高低不一的杂草,如果走得过快,可能会被草缠住小腿。 “啪嗒”一声,一个玻璃瓶滚到了我的脚下。 透明的,底部残留着一点褐色液体的,瓶塞不翼而飞。 “....爸。” 我捡起,拿在手里。拉开半敞开的拉门,摆放在门口的玻璃瓶尽数哗啦啦地全部倒下,骨碌骨碌又滚到了刚才的地方。 透过窄小拥挤的入户口,客厅一个光头的男人倒在榻榻米上,背影挡住绝大部分光。 “我回来了,爸。” 我捡起地上的酒瓶放在门口。这些酒瓶不能丢,等我做完饭,还要去打酒,瓶子丢了,会扣钱。 “狗娘养的!” 还没进屋,一个瓶塞砸在我头上,“现在才回来,想要饿死老子我啊!?” “......我现在就做饭。” “现在做老子早饿死了!” 男人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硌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踉跄着朝我走了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老子从下午饿到现在!你倒好,在外面野够了才回来——” “我没有野……”我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在学校的训练室帮忙打扫,所以晚了……” “学校?”他嗤笑一声,喷出的酒气让我忍不住别过脸,“那个破学校能给你几个钱?连瓶酒都买不起!我看你干脆别去了,去便利店打工都比那破地方强——”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挥开,踉跄着撞在鞋柜上,上面的瓶瓶罐罐又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滚开!谁要你扶!”他骂骂咧咧地撑着墙壁往屋里走,“做饭去!快点!” “.....” 我背过身,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山田熊本,我的父亲,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在哥哥没有出事之前,我,爸爸,哥哥,还有母亲的牌位,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聊着各自发生的事。父亲是纺织店的工人,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哥哥是大学的高材生,学习没有特别拔尖,但为人谦和有礼,一家人倒也和谐。 可自从哥哥出事后,父亲失业,日益酗酒下,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吃饭的时候,大约是酒醒了,父亲沉默了下来。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死一般沉寂的房间各自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要去禅院家打工了吧。” 我看着碗里的白米,干净的像雪,没有说话。 “禅院家开的工资不低,你去做全职的话,二十年就能把你哥欠别人的钱还完。” “....吃饭吧爸。” “你怎么这么倔呢?这关系还是禅院看在我们家五十年前世交的份上才答应的。禅院家家大业大,不就是现在你们女孩子要的有钱人吗?你在学校也是当保洁,去禅院也是当保洁,有什么区别?” “....吃饭吧爸。” “翠啊,不是爸不疼你。爸看你天天早出晚归也是心疼。这样吧....禅院家那少爷缺一个练手的,你也到年纪了,爸给你求求情,让你给人家做小。” “...吃饭吧爸——” 桌子被掀翻,一巴掌用力扇在我脸上。 碗筷和饭菜散落一地,白米饭混着汤汁在榻榻米上晕开污渍。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男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砸过来,“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去禅院家做小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你妈都不要你——” 白色的米饭混合了汤汁,油腻腻的污秽起来。 我侧着脸,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我知道了。” 我坐起身说。 “…先吃饭吧爸。” # 去禅院的车程大约要半天。 禅院在京都,我上学的地方在东京,家也在东京最角落的位置。为了不耽误学习,我只有周五晚上才过去。 在禅院家,我的工作和高专差不多,都是打杂类的。我在厨房当下手,洗碗,洗菜、切菜、去院里摘菜。然后分类、整理,继续洗碗,洗菜,切菜,去院里摘菜。 禅院是御三家里的大家族,和五条、加茂家一样。我很惧怕禅院里的少爷,因为我并非禅院里久居的侍女,只是下人,所以礼仪和规矩上就算学得再像也很难完全一致。 禅院里的少爷们训斥起人来,很凶,处罚也是,我曾看见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盘子,就被关了整整三天的紧闭。 所以和禅院家相比,同样为御三家的五条同学,就要友好许多。不过好在我只在厨房工作,和贴身侍女完全无关,不会牵扯到少爷们的起居和送餐。 “这是你这两天的任务,没人洗的脏盘子,下水道里烂了的菜叶。哦,还有,粪桶和垃圾桶,都洗三遍。” 她丢给我一件发黄的衣服,让我穿上。 “今天凌子那个蠢货发烧请假了,你穿她的衣服好了。别人问你就说是来帮忙的,别去少爷们面前转悠啊。鬼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外面来的病....” 工作的量比我想象的要大。 各色不一的垃圾桶发出难闻的味道,桶壁流出深黄色的水,顺着桶沿滴落在地面上。 这些东西不是禅院里的少爷们用的,是其他下人和侍女用的。 ——按照她们的意思,我还没有资格清洗少爷们的东西,只配清理侍女、下人、比下人更下人的东西。 ……我不在意这些。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平庸到极致的人,只要不是上街乞讨,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可利用的价值,都是肯定人格的存在。 连续不断的清洗后,在周天晚上,我做完了这周的工作。 “钱?那你去找上面的人拿啊,我这里可没有。”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讥笑道,“你是她们说的那个山田吧?你去这个院子,找直哉少爷拿,就说周结的工资,请他帮忙付一下。”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她们”是什么…… 之前都是带我进去的侍女给我付工资,但这一次侍女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找那个叫禅院直哉的少爷。 我不是很敢去找那个叫直哉少爷的人,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一周的工资,是我下个月的饭钱和给父亲的酒钱。 我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禅院宽阔的走廊里走了很久。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扇门都长得差不多,纸糊的拉门上绘着素雅的山水,看不出哪一扇后面才是直哉少爷。 一扇半敞开的门,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一个金色背影不明的青年坐在椅上,背对着门。 我隐约记得,直哉少爷似乎就是金发…… 门口没有侍女,周围安静至极,我小心翼翼推开门,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侍女给我的纸条。 “那个……抱歉,我、我是来……” “哗啦——”一声,话音未落,一个半满的茶杯砸在我的额角,然后“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温热的茶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我连连后退,一个台阶重心不稳,摔倒在沙地上。 木屐不紧不慢踩在木板上的声音,然后消失,踩在沙地上,我的视线内出现一双穿着白袜的木屐。 “……啧,真脏。”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木屐向前移了移,踢了踢我的腿。 “谁让你进来的?” “……啊,是那个来领工资的杂役?”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歉意,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 “来拿钱?” 我迟疑,点了一下头,始终看着他的木屐,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我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是颤抖地摇头。连温柔的夏油同学都会看见那样可怕的文字祸,眼前这个丝毫不掩饰恶意的男人,不敢想文字会有多可怕。 “摇头做什么。” 他轻笑一声,语调上扬,“你该不会是,脸上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我紧紧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这种场面我已经预见很多次了,有时候被打几下或是骂几次,但一旦回话就会愈来愈大力。只有沉默,让对方感到无趣,才会停歇。 “哑巴嚒?” 禅院直哉挑眉,不耐咂舌,“无聊。喂,丑女,不抬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冒领,万一你是哪个院子里的偷跑出来领工资的,我岂不是亏了?” “我、我不是……我有凭证的。是那个侍女姐姐让我过来的…” 我颤着手把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他,不敢抬头,只盯着他木屐前的那一小片沙地。 禅院直哉没有接。那张纸条在手心攥得太紧,字已经被汗晕开。 “拿一张糊了的破纸就想打发我?” 禅院直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看来你不仅长得丑,脑子也不太好使。” 我攥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我该说什么?我该道歉吗?该跪下来求他把工资给我吗? “……那、那我——” “算了。” 他打断我,语气懒散,不再有多少耐心,“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丑,我就把钱给你。” “……我、我……” “啧。” 禅院直哉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往前走了一步,木屐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行向上抬起。 “我说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的视线被迫上移,掠过他的衣领、他的下颌、他的嘴唇—— 然后对上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下一秒,我看见。 ——真脏。 ——眼睛里全是血丝,这种人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啊,右眼下方有一块淤青。是被谁打的吗? ——刘海好厚。 ——和庶民说话就是麻烦。 ——比想象中好一点?至少眼睛的形状不算丑。 ——这种货色也配进禅院家的院子? ——拿完钱赶紧滚吧,多看一秒都嫌碍眼。 ——待会她哭出来就更恶心了。 ——无聊。 “啧。” 下巴的钳制消失,我低下头,手心撑在地上,瞳孔瞪大、止不住的发颤。 “真丑。要钱是吧,喏,给你好了。” 禅院直哉垂下手,四张紫色的钞票举在我面前。 我伸手,手心间的沙砾簌簌掉下来。就在我要碰到钞票的一瞬间,禅院直哉扬起手,紫色的钞票从我的头顶飘下来,散落在沙子各地。 “啊,不好意思。没拿稳。” 禅院直哉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似笑非笑,木屐转过背面。 “拿了钱就赶紧滚哦?在这里真是碍眼死了。” 空荡的庭院重新安静下来,地上的钞票轻轻晃动,插在沙里。 …… 这就是我的人生。 这就是我在这里,如同蟑螂、老鼠、呕吐物一般的人生。 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地狱哪里是人生了,像我这样胆怯自卑的人,或许也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手心被摩擦的地方还有些发疼,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好一些了。离开禅院时找刚才的侍女借用了一下浴室,虽然从她进去到出来就没有停止叫骂声过,不过好在把身上弄干净了。 好饿…… 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这个时间就算是便利店也关门,居酒屋太贵,完全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不吃东西让胃液自己反噬,其实也是可以的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我背着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在禅院耽误太久已经没有回去的车,找一个地方暂且等到明天六点就可以。 只不过,现在可能…… 一道若有若无的香味,有些类似关东煮或烤红薯的味道。我抬起头,看见一家不大不小的商店。 “您好……?” 直哉少爷多给了一张五千円的钞票,或许可以打散用开买一些便宜的东西充饥。 “您好,请问有人吗?我好像闻到红薯的味道……” 屋内昏暗不明,窄小却摆放着许多东西,和外面看上去的有些不一样。 我走近,停在中间。 这里似乎是一家贩卖水晶项链饰品的地方。 靠近结账台的位置,竖着摆放着一排三角形红白色相间的长条物。 ……巧克力? 5、第五章(800营养液加更) 我没有见过这种红白色相间包装的巧克力。 它是三角形的,边缘有些发红,上面小人头的图案看上去很欢乐,英文字我不太认识。 售卖水晶的饰品店却摆放着食品,大约是临期或需要清仓转卖的商品。 没有烤红薯的话,巧克力也是可以…… “噢,有客人来了。” 收银台后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脖颈处一条黑白色的小领带,只是他的声音…… “您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为什么是女人的音色? “客人?” “啊,抱、抱歉……” 持续不断盯着对方实在是一件失礼的事情。我低下头,微微鞠躬,“非常抱歉,我只是有点饿,想问一下您这边烤红薯怎么卖的……” “…嗯?” “啊,不不、我是说我闻到了有烤红薯的味道,本来想进来问问您烤红薯怎么卖的,但这里似乎没有……对、对不起,我的语序很乱是不是…?我只是有点饿,想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吃的……” ……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 为什么只是陌生人,为什么明明都已经低着头了,只需要干脆利落的说出“请问有食物售卖吗”就可以了,为什么我每次都这样慌慌张张?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里紧攥着五千日元的钞票是我最后残缺难以开口的尊严。 “吃的?有。我刚点了一份咖喱披萨,还有一些炸鸡。那个送单小哥超时了,所以又多送了我一杯可乐——哈,你知道的,这地方的确不好找对吧?那么你想吃哪个?披萨还是炸鸡?先吃炸鸡或许味道会不错,因为披萨我要吃。”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他的语速太快了,外国人的样貌却有着十分流利的日语,过度的热情让我一时间既分心于他的女性口音,又分心于他大量的语言。 “您……的日语真好。” 我终于憋出一句话,由衷地笑道,“其实什么都可以,就算是您吃剩下的,如果不嫌弃的话其实我也可以……或者,我想问问这个巧克力怎么卖?” 我还是惦记那一整盒清仓的巧克力。 在高专或是禅院如果饿了的话,或许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巧克力?啊——你是说许愿柳吧。也可以,想吃什么自己许就好了。” “许愿……柳?” 我接过他递来的三角状物,正反都是英文,背面的右上角一只红色的猫。 “是的,许愿柳。字面意思,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吗?” “当然,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许愿柳,又看着他,几秒的停顿后,我露出十分抱歉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是没有资格拥有愿望的。 我的愿望是可以吃饱饭、可以学习知识、可以和大家一起正常地交流,可以和别人对视。 可是这些不是愿望,是一个正常人、拥有健全人格的人都能完成的事。 是我太残缺了。我是不健全的人,只有我这样不健全人格的人,才会把寻常人都能完成的事当作愿望。 “真可悲。”他耸耸肩,对我毫不客气的批评。 我垂下头,没有反驳。 “那就随便许许愿好了,得到真爱?获得一百亿?要一份咖喱披萨吧,那玩意味道真不错。” “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真的有人会买这个吗?” “啊,不多。” 他转过身,从没吃完的炸鸡盒里挑挑拣拣了两块完整的给我。 “上次有个小伙来买水晶,顺带买了一盒许愿柳回去许愿和自己喜欢的女生在一起。两个人甜甜蜜蜜、恩爱到没办法。开车都要腻歪在一起呢,现在都还有爱的碎片。拿下它、许愿它、掰断它、咔嚓一声,愿望实现。” 他做了一个仙女教母一样魔法飞散的手势,我接过他递来的盒子,轻声道了谢。 “谢谢…但我这种人的确没有什么愿望,所以还是……” “难道你不想发生改变吗?” 我顿在原地。这句话,和夏油同学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它会是一个改变你人生的不错选择。” 他笑道,单手撑在柜台前,左手虚空的做着卷头发的动作。 “比如——” “爱。” # 爱。 爱… “爱。” 爱是什么。 爱是父亲扇来的巴掌,要把她送到禅院做小。爱是哥哥无故杀人,无数的债务留给我们,自己逃之夭夭。 爱是从未出现过一次的母亲,永远活在父亲口中“连你妈都不要你”了的言语中。 什么是爱。 爱这个词,对于我来说,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可是…可是…… 就算是普通人、就算是我、就算是活在下水道里的我… 真的连许愿都不可以许愿爱吗? 隔壁房父亲的呼噜声让我难以入眠。我爬起身,推开门,关上盥洗室的门,拿出藏在袖口的许愿柳。 ……最后还是买了。 很可笑吧,已经过了相信魔法和圣诞老人的年纪,明知道是骗局和逗小孩的玩具,最后还是买下来了。 “许愿柳……” 盒子的质地是油光纸制的。 包装很简单,正面是两个欢乐小人,背面用英文写着“sparkthemiddleandbreakinhalf”左下方又是连续不断的英文。 “看不懂……” 我轻吐一口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用镂空柳树条做的小棒。 握在手中有一些重量。我两只手各握在许愿柳两边,看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我希望——” “我希望……” “……我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上我。” 手心用力下压,第一下没能折断。我弯下腰,抵在腹口,憋足了一口气。 “咔嚓” 脆响,断了。 大力的憋气让我的头有些昏胀,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不敢呼吸,僵在原地至少十秒。 四周没有任何变化,潮湿的浴缸,滴水的龙头。 十秒后,我轻吐一口气,看着折断的许愿柳,丢在垃圾桶。 ……幼稚。 愚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的红肿已经差不多了,手心摩擦的沙砾还有些疼。我把口袋里的钱小心握在手心,摊开数了数,然后放入口袋。 厚重的刘海就算是我自己也会经常挡住视线,我害怕别人的眼睛,我害怕文字祸。所以才留了厚厚的头发。 “还是剪掉一些吧。” 我拿起剪刀,打开水龙头。 以后要去禅院做杂役,刘海太厚重,会显得人很温吞,容易被欺负吧。 ……虽然平时也没少被欺负就是了。 第二天到高专时我有些紧张。 有些羞耻又有些紧张……我说不清那种感受。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许下了那样的愿望。明明知道不会发生,可是在得知新的一天和普通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差别后又有些失落。 ……许愿让所有人都爱上我,也太多情了。 打扫完卫生到教室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因为还需要放置打扫用品的缘故,我每次都会比规定的时间晚一点。 到门口的时候,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已经在教室里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挎包,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砰砰直跳。越过前门的时候加快了步伐,弯着腰跑到了后门才停下。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五条同学拿着手机高高举起,夏油同学探过身对着手机里的内容评价着什么。 “嗯……?” 五条悟侧过头,看向后排,“啊,我还以为是硝子来了。” “是、是我,那个……五条同学…早上好。” 说话了。 和我说话了。 额前没有了刘海做遮挡让我的安全感降低了一倍不止,光秃秃的额头被风吹得直发凉,我咽了咽口水。 ……会喜欢我吗? 是、是已经喜欢我了,所以主动和我说话的意思吗……? “哦。” 五条悟转过头,切断和我的所有视线。 “换发型了吗,翠翠。” 夏油杰看向我,一如既往礼貌且疏离的微笑,“很适合你。” “……谢谢。” 没有变化。 和平时没有任何变化,对我视若无睹的五条同学,温柔却疏离的夏油同学,还有几乎不和我说话的硝子同学。 把命运寄托在那样的东西上,真是可悲。 我低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边的书没有翻开。耳边传来交流对话的声音,但都与我无关。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个……我有一些事情想说…” 我走到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中间,一个标准的三角形,和许愿柳一样。然后垂下手,贴在膝盖上,弯腰鞠躬。 “这几年很感谢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的照顾,和大家在一起学习我很开心。只是家里有一些变故……”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天来上学,谢谢你们的陪伴。因为我可能……要嫁人了。” 视线内还是熟悉的两双鞋。 鞋子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转动鞋尖是要走,移动鞋尖是要离开。 我维持着鞠躬的动作接近一分钟,地面上两双不一的鞋子却稳稳踩在原地。 只是……有点奇怪的是 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 从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开始,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6、第六章 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移动。 缓慢、沉寂、悄无声息。我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后背已经开始发酸。 没有人说话。 从我低着头讲出第一句开始,时间好像定格了一样,连呼吸都没有。 是因为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所以对我不满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想要抬头,却恐惧于文字祸。我想要开口,却担心更加被讨厌。这种鞠躬的姿势持续到因为头重脚轻而有些晕晕胀胀——我更低的弯下腰,头快要埋在膝盖里: “对、对不起!” 我深深道歉,“我应该早一点说的。我…我应该在这周之内就会离开东京,如果讨厌我的话…请、请先不要讨厌我……我马上就会离开这里……我很珍惜大家相处的机会,虽然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是我还是非常感谢——” “喂喂,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凌乱道歉的话语被打断。五条悟轻笑一声,平放的膝盖交叠。 “居然说这种话,就算惹我和杰生气也没关系?” “我……我不是……” “翠翠。” 膝处的双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我浑身一僵,目光附着在他的手背上,无法移开。 “是在生活中有什么困难吗?还是遇到了迫不得已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帮你,只是……翠翠。” 握住的手心一点点上移,我的目光也从鞋尖爬上膝盖,一直到夏油同学似笑非笑的唇角。 “暂时先不要产生和其他男人结婚的念头,好吗?” ……我呆在原地了。 夏油同学的手…夏油同学的目光……夏油同学对我说的话…… 夏油同学…夏油同学…夏油同学… “可、可是,可是如果我逃走了,我爸爸的酒钱、哥哥的债、家里的房子——没有人会替我还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咒力,没有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嫁人是我唯一能——” “——你可以依靠我。” 夏油杰打断我的话,将我的发丝别在耳后,“你可以依靠我们。大家都是同学,相互帮助本身就是应该的不是吗?” “夏油同学……” ……我想要看见他的文字祸。 我突然迫切地、想要看见他身后的文字祸。 那些困扰我、让我痛苦一生的东西,也许在此时此刻才能发挥它的一点点用处。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抬起头,目光相触的一瞬间—— ——不可以呢。 ——不可以嫁人哦。 ——不、可、以 ——可以依靠我呢… ——家庭变故? ——果然还是应该和老师说一下申请拜访一次家里吧。 ——欠债? ——悟那个家伙怎么在这种时候这么安静,好不习惯。 ——不要浪费学习的机会。 ——她看起来快要哭了。 ——好可怜。 ——小狗嚒?又呆住了。 ——可怜的翠翠。像小狗搭着人的手一样。 “不…我、我没有呆住……” 居然是非常正常的文字祸… 我垂下目光,尽管不再是痛苦的文字,却也害怕多看一眼就会重新冒出来,大脑一片混乱。 “我只是…只是……”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 夏油杰轻轻松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单膝跪地,在我面前蹲下。 “只是,答应我,不要离开东京,好吗?” 我的思绪深陷那双暗紫色的漩涡之中无法脱离,在夏油杰温柔等待的目光下,我呆滞地点了点头。 “乖女孩。” 他露出笑容,轻拍了拍我的头,“答应了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哦。” 我再次点头作为回应,露出一点点小小的浅笑。 真好,夏油同学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是说出那段话的右上角,叠加在“她看起来快要哭了”与“小狗嚒?”之间的地方 为什么有整整一长条的“好可怜”…? 字体像心脏一样持续颤抖,夏油杰每说一句话,可怜两个字就会颤抖地增大一倍。 好可怜… 好可怜……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红黑色的字体越来越大,快要覆盖整个文字,笼罩在他的头顶。 # 我确认许愿柳只是一个自娱自乐的骗局。 但它给我带来了好运。 自从我宣布要离开高专嫁人后,大家对我的关注明显变多了。 夏油同学依然温柔,偶尔和我一起打扫卫生。从来不和我说话的硝子学姐在第二天也看着我说,“这么早嫁人,太早了吧。” 冥冥学姐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我,说:“如果对方是富二代倒也不亏哦。” 我只是拘谨地点头,不知道如何开口,重复着“有道理……”“好像是的”,这类的话。 我喜欢大家的关注——我喜欢。不管是可怜我的、心疼我的、打趣我的、调笑我的,只要不是十分恶劣过分的,我都喜欢。 这证明我是被需要的,我是有用的。 回家后和父亲谈了好久,最后祈求真的不要嫁人,父亲长叹一口气,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谢谢许愿柳。 谢谢幸运柳。 我确认许愿柳只是自娱自乐的产物,因为五条同学依然对我平淡。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人都喜欢我,如果许愿柳是真的,那么五条同学也应该和大家一样,对我投来目光。 但是五条同学没有。他依然每天上课、任务、放学、偶尔外出提一大袋子甜品回来,然后继续任务、放学、偶尔外出提一大袋子甜品回来。 他对我的对话永远仅限于,“不要”,“过去啦”,“我要走了”,“笨欸。” 这证明大家对我的关心并不是受到许愿柳的产物。许愿柳是虚假的、不存在的、自娱自乐的。 太好了。 大家对我的爱是真的。 哪怕是现在——哪怕是现在在课堂上,也是五条同学主动举起手,说要和硝子一起讨论。 “看来只能我和你了,翠翠。” 夏油杰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书本放在我的桌上,膝盖碰到我的腿,“我有说的不对的地方,直接告诉我就好。” “请、请夏油同学多多指教!”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没有了,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可以和夏油同学一起讨论课题,单独的,仅属的,属于我和夏油同学的一小片天地。 只是…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翠翠?” “欸?” 我抬起一点头,看向夏油杰的书。 “没事,只是看你有在分心。还好吗?” “抱、抱歉!请继续说,我有在听!” 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但对目光常年敏感的我还是很快的再次捕捉到那条视线。 一种持续注视的、毫不遮掩的,里面没有蕴含太多情绪,但却像一根鱼线,鱼钩穿过皮肉,勾住我的脖颈,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动作,屏气凝神,在对方丝毫不打算停止的注视下,抬起头。 慢半拍的动作,我看见五条同学不急不慢转过头的脑袋。 我:“....?” 五条同学为什么…… “翠翠。” 我受了一惊,立刻移开眼,对视上夏油同学的眼睛时又紧张地垂下眼。夏油杰停下翻动的书,看着我。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别的地方,发生什么了吗?” “不...没有什么。”我又紧张又惭愧,低头道歉,“对不起...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分心的。” “冥冥带你去逛街了吗?你家离市中心很远,下次让她开车送你回家。” “是....没关系的,我休息一下就没事...夏油同学,你怎么知道我家离市中心很远?” “只是猜测。” 夏油杰笑道,眼眸稍稍眯起:“忘了吗?之前你的体检报告有写过家庭住址。” “好像是有过...”我分心,眼睛又朝五条悟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不过速度极快,夏油同学好像没有发现。 “嗯,继续开始吧。” “好、好的。” 持续不断的说话声再次响起。 五条同学在看我。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自从我说要离开高专后,五条同学依然很少和我说话。我并不是没有示好过,但和那天我递还学生卡的一样,他始终嗯嗯哦哦的漫不经心,要么就是直接上手掰过我的肩膀,把我原地转一个圈,让我对着门,语调轻快的说:“不要——快点快点走开啦——” 是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脸上?头发上?还是后背被谁恶作剧贴了字? 心乱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就在我抬起头准备抓五条同学一个措手不及时—— 我毫无预备的撞入那双苍蓝色如婴儿般璀璨的瞳孔。 天空般蓝色的,和夏油同学的颜色完全不一样。褪去的海面一般,璀璨的能看见里面细小的晶状体。 五条悟没有把头转过去。 他靠在对面的桌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黑色的高专制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过于白皙的手腕。 五条悟没有戴墨镜,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在我接近呆愣地注视下,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唇角弯了弯,眼睛眯起来了一点。 五条同学居然在对我笑…… 怎么可能… 而让我错愕的,是我竟然无法看见五条同学周围的文字祸。 “咚!” 书脊落在桌面清脆的声响。我慌乱地从那片蓝色的浪花中挣扎出来,转过头。 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讨论。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深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毫无温度地凝视着我。 7、第七章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一直很惧怕这样的场景。 偷吃电饭煲里的米饭被抓包的现场;把快要死掉的小猫带进教室,小猫却发出喵喵的叫声。被老师点起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回答问题,同学们窃窃奚落的转过头。按着头被抵进沙地里被迫抬起头,露出肮脏污秽的脸。 以及现在,在我频繁分心注视五条同学,被夏油同学发现的我。 我一直很惧怕这样的场景,以至于长大后的我再度遇见这样的场面,大脑也无法立刻作出快速的判断,只能像宕机的仓鼠一样害怕地看着他。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夏油同学…… 我说不上来,但夏油同学不是会把情绪表露在脸上的人。从我第一天看见夏油同学开始,他一直都是温柔的面孔,几乎不怎么生气和不耐。 就算有遇到难缠和麻烦的事情,也是几分笑意面色无奈地说,“先解决问题吧,剩下的我再来处理。” 但夏油同学从来不会面无表情。 对待任何人,包括没准备离开高专之前的我,夏油同学从未露出这样的表情。 ——冷漠的、漠然的、不悦的,毫无温度。 就算是迟钝的我,在此时此刻都察觉出来夏油同学的不悦。 在本应符合人性格的基础上,却做出“此人并不会做”的事情,会在人本身的形象上出现违和感。 夏油同学……真的会做出这种表情、以大力的敲书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吗……? “翠翠。” 夏油杰闭了闭眼,卷起手里的书,垂直放下,有些头疼的吐了口气。 “虽然只是课堂讨论,但这个课题我准备了很久。如果有与我不同的意见,或许可以等我读完,我们再做讨论?” “……欸?” 这句话好、好像的确是夏油同学会说出的话? 难道不是因为我过分关注五条同学而……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我弹起身,为自己那点卑劣的小心思十分愧疚,紧张又局促,“我不会再分心了。我应该认真听你的课题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我不会讨厌你。” 夏油有些无奈,“坐下吧,我们从第二段这里再开始。” “好的……” 我稍稍缓了口气,眼睛用力盯着他手指过的地方,再也不敢分一点心。 视线外,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侧坐过了身,手里重新把玩着墨镜,翘起腿,单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 我经历了最难忘的一堂课。 越是刻意告诫自己不可以朝五条同学身边看,视线越是克制不住的朝那边飘。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敢紧紧盯着夏油同学的鞋尖,每一句话都快速去回应。 结束课程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时候,额前已经冒出了薄薄的汗珠。 夏油同学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如果被讨厌和厌弃,那真的太痛苦了。而我居然因为夏油同学对我展现出来的一点点好,就认为是在对我产生好感。 太卑劣了。明明他只是在尽一个前辈的责任,对我耐心、温柔、包容,我却把这些全都曲解成某种特殊的信号,甚至在他流露出一点点不悦的时候,心底某个角落竟然涌上隐秘的窃喜。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 简直无可救药。 但是……真的一点点机会都没有…… 一滴水突然落在我的头顶。 冰凉的触感融化在我的头发里,我停下拿水管的手,抬起头,捕捉到一丝白色的头发。 白色的头发……五条同学? 我低头,摸了一下头顶,好像是水,但不确定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发上。 手里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夏天天气炎热,植被如果不全部浇灌完成的话,到了傍晚叶子就会打蔫。我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拧开水管。 “哒” 又是一滴,我抬起头,依然只有一抹离开的白色发梢。 “水吗……” 像猫一样,用爪子扒拉瓷砖上的水。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只留下一截晃动的白尾巴。 我盯着那抹白色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发酸。水管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淹没了花坛边缘,我才慌忙把水关小,蹲下去用手把漫出来的水拨回土里。 可头顶又落下一滴。 我用袖子擦掉头顶上的水,抬起头捕捉到半撤回的手臂。 无奈,只好放下水管,转身上了楼。 “五条同学……” 我的手指还保留着几滴名为证据的水珠,“五条同学,是有什么东西泼下来了吗?好像不小心滴在我头上了。” 五条悟趴在窗台上,墨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两只胳膊像猫一样揣着手,露出半截着一根滴水的吸管,笑得一脸无辜: “不是我哦。” 我盯着他手里的吸管。 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眨眨眼: “好吧,是我。” “五条同学……你在做什么?” “嗯……” 五条悟把吸管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观察人类。” “……观察人类?” 我重复了一遍,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我不是很明白……用吸管滴水观察?” “这叫环境干预型田野调查。” 五条悟转了个身,后背靠着墙,“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啦。人的本能反应分三种——躲、接、还有——” 他顿了顿,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抬头看。” “……”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这些话太深奥了,我没能理解。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个……?” “只是你刚好站在下面而已啰。” 他把吸管像笔一样拿在手里转,但吸管太软,没能转起来。干脆握在手里向后仰起头。 “很无聊啊,杰去做任务还没回来。硝子去吃饭了。就剩我一个人,总得找点事做吧。” 我停顿些许,走近了一点。试探性的开口。 “那……五条同学,如果不忙的话,你想和我一起浇花吗?” “哈?”五条悟垂下头,侧目看我。 “不要,那是你的工作。而且你一定要站我那么远吗?声音又小又细,每次都听不完整。” “……”我低着头站在原地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来一点啦——” “我、我要去浇花了……对不起五条同学…我先……” “山田——” 我噤声,挪过去。低头看着围墙的瓷砖。 我居然和五条同学站在一起。 太不可思议了…… 位置不算太近,但仅两个拳头就能碰到对方手臂的距离已经足够让我思绪混乱。 “那个……五条同学…” 我小心抬起一点头,“我们现在要说些什么……?” “什么都不要说。” 他维持着先后仰起头的动作,下巴朝天空的方向抬着,眼睛半阖。 阳光大面积的落在他的脸上,过于高挺的鼻梁在光线下呈现侧面的阴影。白色的发丝轻轻晃动,透过眼镜的缝隙,我看见五条同学的睫毛也是白色的。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 好漂亮… 漂亮到已经脱离了人的范围,太过于“神”性的人到了一定的境地,就会呈现出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的鬼感。只需要睁开眼,露出一瞥蓝色的缝隙,就忍不住让人想要跪下亲吻他的袍角。 五条悟突然睁开一条缝隙,垂眸注视着我。他没有动,也没有笑,眼睛里没有多少起伏。 “看够了吗?” “对、对不起——!” 我立刻低下头,耳垂发烫,“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真是的,像个痴汉一样呢。好讨厌。” “对不起……” “下次至少偷着一点啦,别被我抓到。” “对不起…………” “你平时也是这么看杰的?” “对不……噫?” 我抬起头,对视上他的眼睛。 没有……文字祸。 和上课时候的一模一样,对视上了目光,却没有任何的文字。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又呆住了。” 额头传来不轻不重的声响,我捂住脑袋,眼睛却不肯从他的脸上移开。 “五、五条同学……” “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上课的时候发呆,下课的时候也发呆。河豚吗?” 河、河豚也不会发呆吧…… “对不起……” 我低下头,跟着五条同学的背影走近教室,“我只是在想其他事情……感觉有点奇怪…” “什么事情?” “……” “哦,你不想说也无所谓。” “……” 我看着地板,两个人持续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会聊天,也没有打趣的天赋。我最擅长的事情一直都是沉默和附和,我生来就是充数的配角。 ……我有点想离开了。 想去浇花,想去做没做完的工作,想去一个漆黑没有人的地方盘腿坐着发呆。 “你和杰准备明天下午去做什么?” 我愣神,“什么……?” “你和杰准备明天下午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夏油同学并没有相约,明天下午也不会去做什么。再一个,是这已经是五条同学第二次提到夏油同学了。 “我们……并不准备做什么……” 我迟疑的说,“明天下午,也应该是照常的工作和上课吧……” “上课?” 五条悟笑道,上下抛着我的橡皮擦,“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哦。虽然上课我没和你坐在一起,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彻底懵了,有些手忙脚乱,“我…我们的确没有相约,而且我和杰都只是在讨论课题上的东西……” “嗯,杰。” 他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叫他杰了。” “我、我没有……” 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好奇怪。我感觉呼吸开始急促,只想要快点离开这里,“我要回去浇花了……我先走了五条同学……” 一道凭空弹射的橡皮从我的眼前横过,我准备抬步的脚一顿。橡皮砸到墙,落在地上。 “我一直在想,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力被杰抢过去的。” 五条悟跳下桌子,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地面漆黑的影子快要和我重合。我的思绪一团乱麻,睫毛止不住的颤抖,后背撞到柜子。 “呐,山田。” 他弯下腰,几乎和我平齐,“你之前一直关注的是我吧。第一次送礼、第一次写贺卡、第一次要联系方式,都是我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注视我了?” 8、第八章(营养液1.8k加更)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我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的确做过这些事情……在最早最早刚步入高专的时候。但是这些只是我都没有实现,礼物没有钱无法购买、贺卡写了没有送出、联系方式也迟迟不敢上前,只是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但是、五条同学怎么会知道? 什么叫……不再注视他了……? 我只是觉得好奇怪……五条同学今天好奇怪……为什么会主动和我说话?为什么会问我那样的问题?什么意思……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喜欢我的眼睛吗?” 墨镜收起的声音,白色伏贴的衬衫露出褶皱,五条悟微微弯腰。 “那要不要——更近的看看呢?” ……他靠得太近了。 他的手撑在我耳侧的木框上,指尖修长,指节十分分明。近到我甚至能看见他白色睫毛的根部,白与蓝色相间,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在看着他。 璀璨的不像是真的。 美丽到无与伦比,我如同溺死在海里,四周紧紧包裹着我…五条同学的呼吸,五条同学的距离,五条同学的温度,五条同学的瞳孔,五条同学的睫毛…… 我愿意就这样死去……我愿意去死……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好漂亮……”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哦。”蓝色的眼眸眯了一下,五指插入我的发丝,摩挲着我耳后的软肉,“还有呢。” “还有…五条同学的睫毛……呼吸……还有嘴、嘴唇……很柔软很柔软的样子……” 我在…说什嚒……? “嘴唇啊…” 五条悟直起一点身,手没抽开,下垂凝视的视线带着一点苍蓝色的笑意,几分恶劣的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那——要不要亲亲?” 我的眼神已经空洞。 我已经无法从那片蓝色移开视线。 五条同学的唇总是带着一层水光。那层薄薄的光泽,往往出现在他刚刚舔过嘴唇之后,舌尖像猫一样迅速掠过下唇,留下一道近乎透明的湿痕。 我不知道五条同学是不是有用润唇膏的习惯,但是它们看上去非常柔软。 我的耳鼓全是自己的心跳,已经覆盖了周围的绝大部分声音。我的身体颤抖、我的瞳孔颤抖、我的指尖颤抖。在如爆鸣般的颤抖下,我踮起脚,一点点上前着靠近—— “……不、不行…” 我低下头,呼吸急促到窒息,身体后倾,眼神凌乱到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我、我们这是在做什么……五条同学……我们不应该——” 抵在后脑的手突然用力,把我刚刚后退的那一点距离重新按了回去,一个温热的触感堵住我的唇。 我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吻并没有很有章法,我们都不会接吻,所以只是有些生涩的横冲直撞。口水溢出来了就被吞下,舌头碰到了就开始舔舐。 我不知道该怎么舔,只能像小狗喝水一样,吐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试探性地碰了他的下唇。 五条悟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从他鼻腔里溢出来,温热的气流扑在我的唇上。 他开始模仿我刚才的动作,也伸出舌头缠绕着我。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我没有多的能力再去想了,我只是觉得好舒服……好舒服……好柔软……好温热……好舒服好舒服…… 直到细密的吻落在耳后,脖颈突然猛地一痛,牙齿咬进皮肉。 “疼……” 刺痛袭击了我。我挣扎,拉扯着他的衣襟,炙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我的脖颈,想要偏过头却被后脑的手按住脖子掰回。 “不要咬……五条同学…好、好疼……” 牙齿咬入皮肤,我感觉自己眼泪都快掉下来,微薄的动脉在他的利齿间跳跃。埋在脖颈间的头发没有移开,反而像是刻意要留下印记的一样,又加深了几分。 “五条同学……五条同学……” 眼泪在我的眼眶中打转,全身上下都瘫软到没有一丝力气,怎么样都推不开。我仰起头喘息,余光看见教室的门口,整个人呆住。 教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被白色逆光包围着的,一个同样身穿黑色制服的青年站在门口。 “悟。” 夏油杰站在原地,手里维持着拉开的动作。紫色的眼眸暗沉,声音低冷。 “你们在做什么。” 我彻底呆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倒流。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已经完全失去思考的空间。 五条悟不急不忙的撑起身,松开我的脖颈,稍稍退后半步,垂眼看我。 他没有回应门口的话,而是拇指擦过我脸颊上的泪痕,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哭了?” 9、第九章 我的脑海一直有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 很长,像线,我无法用言语来概述线的样子,但是从我的左耳穿过眼球,又从右耳扯出来,蜜蜂一样持续发出“嗡——”的声音。 夏油杰沉默的看着我们,让我先出去。我靠在教室门口的瓷砖墙上,脊背被抵的生疼,眼神空洞,浑身发凉。 耳鸣一直持续到了我离开教室。 瞳孔好像从刚才就没有再眨动过,大脑里的响动覆盖了我能接收的绝大部分声音,我不知道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在教室里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我是被夏油同学带我离开的。 然后就是现在。 简约的房间、干净的床单、半敞开的窗户。窗台放着一盆长的很不错的仙人掌,椭圆形、细长形的放在一个花盆里,柔软的刺被阳光照得很明显。 我呆愣地坐在夏油同学的宿舍里,身上披着一条深色的毯子,目光还有些呆滞。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唇间的湿润还没有完全散去,我慢半拍的抬起手,碰了碰下唇,伸出舌头点了一下手指,口腔里的余温还残留着不属于我的味道。 “喝点水吧。” 一杯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在我面前。我愣愣抬起头,夏油杰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我被堵在墙角看他时的那种表情紫色的眼眸重新温和起来,看见我,他轻轻弯起一点弧度,目光几分关切。 “……谢谢。” 我接过水杯,看着缓缓升起的白雾,没有喝。 我应该说些什么。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被撞见了那样的事,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我的喉咙像灌了铅一样怎么样都无法开口。 我果然是一个没有能力的笨蛋。 夏油同学的宿舍在靠南的位置,高专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住宿,只不过我不是校内生,再加上还要回家给家里人做饭,所以就没有学校里的住宿。 这里的一个小房间比我们家整体的大房子都要好。 坐落在角落里腐朽破旧的老房子,永远挥散不去的油烟、永远密密攀爬的霉污,那是我幼年青春时最难以启齿的记忆。 “……夏油同学。”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不问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对面的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发出一声细小的弹簧响动。 “想问的很多。但你不一定能回答。” 我低下头,攥紧了握马克杯的手。 “……你生气了吗?” “……” 夏油杰没有说话。我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来,一点点模糊了视线,快要滴在杯子里。 “我生气。但不是对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是对我自己。” 我愣住了。水杯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 “……” “……先处理伤口吧。” 夏油杰轻叹一口气,拿来医疗箱放在一旁,“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一下,伤口有些深,可能会痛。” 伤口…… 我不知道五条同学为什么要那样咬我。 是把我当成猎物了吗?像被动物科普里大型猫科动物咬住脖子了那样。很痛很痛。 我把头发弄到左侧,仰起头,露出伤口处的脖颈。 独属于“五条同学”的牙印很清楚的印在我的身上,红色的印记深深浅浅,上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像是被反复舔舐过后留下的痕迹。 牙印里面的地方,皮肤已经泛白。我伸手碰了碰,指尖刚触到齿痕,就疼得缩了一下。 “好痛……”我吸气。 “嗯,他咬得很重。” 夏油杰拿出棉签和生理盐水,柔软的棉头沾了水,发胀的饱满起来。 “衣服,可能需要再向下一点。” “肩膀吗?” 我有些犹豫,“可是我身上的衬衣并没有将脖子挡住……” “清洗的时候,可能会滴水。” 他举着浸湿的棉签,耐心地解释,“我怕流到你衣领里,你会不舒服。而且,我也不好擦拭。” “好、好的。” 我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拉至肩膀下,过宽均码的衬衫本身就松松垮垮,现在更是半悬挂在我的身上,露出半个肩头。 “现…现在可以吗,夏油同学……” “可以。” 他拉上窗帘,冰凉的液体擦拭在我的伤口上,我轻吸一口凉气,夏油杰抬眸看了我一眼,动作放轻了些,但没再和我讲话。 ……我感觉夏油同学有些不太开心。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一直黏着他,一直对他示好。而且现在突然和另一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到现在一句解释也没有。 会从此以后不理我吗……? 会从我走出这个房间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夏油同学都不会再理我,也不会再和我说一句话吗?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夏油同学……” 我想要转过头看他,却被按在锁骨的手指抵住。我只好继续保持半偏头的姿势。 “你说说话好不好…我不想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不会不理你。” 他的声音传过来,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只是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悟的。” “我、我没有喜欢五条同学……!” 我有点急切了,我害怕他误会,我害怕他再也不和我说话,再也不对我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五条同学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的,但是今天却主动搭话,我们聊得很好。可是我一看见五条同学的眼睛——对不起…五条同学的眼睛太漂亮,我每一次都很难移开眼,然后不知道怎么就……” “这样吗。” 棉签转动了一下,重新点在伤口上。 “悟的眼睛的确很漂亮。接吻的时候也可以更近距离的看清吧。是我进来的不是时候,下次我会晚一点再进来。” “不是的不是的……” 我真的要哭了,“我对五条同学没有那种想法。我下次不会再被引诱了……对不起夏油同学,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不要疏远我……” 一闪而过的视线,夏油杰站起身。昏暗的光线下他左手拿着使用过的棉签,在起身拿纸擦手的间隙,眼眸下垂,紫色的光稍稍眯起向下注视着我。 “在发抖呢,翠翠。这么害怕我误会吗?” “是…是的…” 我想要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低着头却不敢看他,声音小的像蚊子,“我怕你误会我……怕你觉得我是轻浮随便的人……” “那翠翠觉得,自己是轻浮随便的人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的呼吸在颤抖,我的手指也在颤抖。 “我、我不知……” “乖巧的孩子是不会和不喜欢的男同学接吻的哦。” 夏油杰重新换了一根棉签,在我面前坐下,轻轻笑道,“乖巧的孩子也不会在教室里做那样的事——你应该知道,教室是学习的地方吧?” “对不起……”我的眼泪彻底掉下来了,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夏油同学……不要讨厌我…不要不要不要……” “可怜的翠翠。” 温暖的掌心贴在我的脸上,夏油杰宽大的手指抬起我满是泪痕的脸,然后低下头,眼眸爱怜地舔过我的眼泪。 “像脏小狗一样哭得抽抽嗒嗒的了。” 他的舌尖轻轻掠过我的颧骨,将那滴滑落到脸颊的泪珠卷走,温热的触感在我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翠翠怎么会是坏孩子呢?翠翠只是被悟引诱了、欺骗了对不对?翠翠是好孩子。” “是、是的……我是好孩子……” 我分不清脸上舔舐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眼泪掉个不停,只是紧紧攥着夏油同学的衣服,倚靠在他的怀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要讨厌我。 “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不会再和五条同学说话了……我一直都是在意夏油同学……我、我一直都是喜欢温柔的夏油同学的…” “一直都喜欢啊……” “是…是的……一直都……” “上课还是会分心去看悟哦?” “不会了、不会了不会了……只看着夏油同学……” “下一次还是会和悟接吻呢。” “不、不会的、这个绝对不会……我不会再看五条同学的眼睛,只要不看眼睛就不会分心…” 温热的舌尖轻轻吮吸着我的眼泪。柔软粗糙的舌头含住我的耳垂。我被舔的晕晕乎乎,哭声逐渐变成了细碎的抽气。 我的眼尾,我的耳垂,我的耳鼓,夏油同学靠近我的时候,他细碎的发丝落在我的耳畔,炙热的呼吸伴随着舔舐的动作一点一点,几乎要将我麻痹。 “夏、夏油同学……” 我呼吸凌乱,眼神迷离,“我真的好……” 耳垂突然一阵锥心的刺痛,好像撕裂开了一般,我疼得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气凉气,止不住的后退。 “嘘嘘……没事哦。很快就好了哦。” 肉与肉剥离的声音,针尖插入泡沫的声音。夏油杰温柔的嗓音像恶魔的低语,贴近我的耳畔,握着耳钉的手指一点点扎入我的耳垂。 毫无预备的疼痛宛如刀尖插入心脏般剧烈,血滴滴答答的从耳钉针尖的地方滴下来,落在地上。 我疼得脸都发白了,不断地倒吸气,整个人蜷缩起来。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脸上残留的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好痛……夏油同学……” 耳垂上传来的刺痛从皮肤表层一直蔓延到颅骨深处,嗡嗡作响。 “好痛、好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坏孩子,不是说喜欢我吗?” 血和眼泪都被他的舌头卷过去,伤口不断地被舌尖摩擦舔舐,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带着某种兴奋的妖冶,亲昵地贴着我的耳垂。 “就算是为了我,这点疼痛,也是可以忍受的吧。”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耳膜全是咔嚓咔嚓的响声,每一次拽动都在撕扯着身体。 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太疼了,太疼太疼了,在夏油杰稍稍松开一点力气的间隙,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跌跌撞撞撞开门。 啪嗒一声,门框发出剧烈的声响,我摔倒在夏油同学的宿舍门口,手臂擦过地板,视线里全是瓷砖上白色的小点。 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了。 房间里坐起身平静整理衣襟的夏油同学、匍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瓷砖上倒影着耳垂的黑紫色耳钉。 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视线里的白色鞋尖——鞋尖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我,然后看向房间里的夏油杰。 10、第十章 “硝子。” 夏油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我,又抬眸看向那双白色鞋尖的主人。 家入硝子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里面在播放视频,微弱的音量从里面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夏油杰,合上手机:“……打扰了?” “没打扰。她刚才自己摔了一跤。” 夏油杰从房间走到走廊,朝我伸出手,微笑道:“翠翠,地上凉。” 家入硝子垂眸,和夏油杰一起看着地上的我。 我和家入学姐并不太熟。 哪怕家入学姐是唯一一个不忽视我的人,但我们座位离的较远,除非我主动打招呼,大部分时间并不会和我说话。 学姐也只是第一次认错了年级,后面一直没能改过来。但其实家入学姐和夏油同学是同期。 打招呼也只是介于礼貌方面的问候,更多的只是微微点头,和偶尔回复一两句“嗯。” 夏油同学蹲下身,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 “翠翠。” “摔疼了吗?还没有结束,乖,过来。。” 或许是同性之间的慰藉,也或许是我太害怕了。我目光闪躲的爬起身,眼睛里的泪还没有擦完,抓住家入学姐的脚踝,收起小腿,一个劲得躲在她后面,挡住自己的脸,只想要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突然有些害怕。 夏油同学还在伸手。我缩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想过去。” 硝子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平平。她插口袋的手垂下来,挡住我的脸。 “她耳朵流血了,人我先带走了。你没什么问题吧。” 夏油杰蹲在原地,目光越过硝子的手臂,看向躲在她身后的我。 我缩成一团,不敢看他。 “嗯,你带她去吧。” 夏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视线落在我红肿的耳垂上:“麻烦你了,硝子。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就行。” 我坐在地上还没能从刚才的视线缓过神,后领突然一重,被凭空提了起来。 “别抓我脚踝,裤子会脏。” 她看了我一眼但并没有推开我。任由我攥着她的外套,像牵着大人的手一样,越过夏油杰,朝三楼走去。 我还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细密的视线。 温柔的、潮湿的,像被章鱼紧紧缠绕的视线。 我被带到了医务室。 这里的空间很大,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和药物混合的苦涩。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家入学姐为什么会有医务室的钥匙。我从来没有来过学校的医务室。医务的老师会看学生名片,但我没有学生卡、职工卡也没有。虽然说明情况后对方还是会照常诊断,但我已经不想再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向一个陌生人表露自己困窘上的伤疤了。 家入硝子淡淡扫了我一眼,下巴点了一下人工床的方向。 “坐床上去。” 医务室的床比我见过的任何床单都要白。可能是洗涤剂的缘故,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病色。 和我的床单完全不一样,我的所有东西都是哥哥用剩下的。剩下的玩具、剩下的手机、剩下的衣服、剩下的床单。 家入硝子已经穿好了白色的防护服,手里的镊子上棉球吸饱了水。她转过身,手维持着举镊子的动作。 “你怎么还不躺上去。” “我....我站着就可以..我刚刚摔了,衣服上可能有些脏....” 家入学姐没有理会我的话,单手把我按在床上,已经举起镊子。 “嘶.....” 冰凉的刺痛从耳垂传来,我嘶了一声,触及到家入学姐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闭上嘴。 家入学姐不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 或许仅仅只是对我这样,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她也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没有询问也没有对话,指尖翻过我的后耳垂,棉球擦过去,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些。 黑紫色的耳钉泛着暗色的光,透过镜子,我看见耳钉戳入的地方已经结了深红色的血痂。末端银色的针尖时不时勾住棉球上微小的纤维,拉扯着分离时每每都会牵扯到伤口,每一处都明示着夏油同学的痕迹。 “人渣。” 家入学姐突然开口,我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一点点低下头,没有说话。 “只是耳洞而已....” 我小声说道,手指揪着床单,“夏油同学已经很轻了,是我一直在乱动,所以才撕裂了伤口。” “你还真是逆来顺受。” 家入学姐放下镊子,转身靠在桌子旁拿起烟盒,“就算我打你一巴掌,你是不是也会说只是我在帮你治疗?” “...欸?” 我有些不知所措,耳垂隐隐约约有些发烫,手攥紧了裤子,“如、如果学姐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 “别多想。” 她摆摆手,点燃了烟叼在嘴里,“我没有那两个人渣有那种癖好。” “好、好的....” 烟雾从她的嘴里轻轻吐出。她夹烟的手指细且修长,靠在桌沿上的时候,白大褂的衣摆微微敞开,里面是深色的内搭。褐色的短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干净的脖颈。 家入学姐像盛夏的一株晚秋花。冷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烟雾并没有飘到我这里来,纱窗外的蝉鸣持续不断,白色的烟从里面飘到外面,又从外面一点点腾空着升起。我摸了摸耳朵上的伤口,刚碰到一点,就疼的缩回了手。 “别乱摸。” 家入学姐丢给我一包东西,塑料覆盖着的长方形物体落在我的腿上。 包装在银色塑料膜里的白色圆片,有些类似奶糖之类的。 “这个是……糖?” 学姐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她说,语气平淡,“是之前多出来的。” “谢谢……” 我低下头,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个东西了……” 糖这种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小时候父亲总是会优先把零食给哥哥,自己只能吃到一些碎渣。长大了哪怕有了微薄的工资,也觉得糖这类哄小孩的东西已经没必要。 家入硝子沉默,没有说话。她转身灭了烟,烟头碾在烟灰缸里。 “什么时候回家。”她问,“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可能……今天不准备回家了。” 父亲会打我,我不想回去。 “家里人不喜欢我打这种饰品,如果生气可能还会吵起来……等伤口好一些再回家吧。”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糖片在我手里捏得发出轻响。 家入硝子背对着我,手指还按在烟灰缸边缘。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教室门关上的闷响,然后又是更深的寂静。 我低头盯着手里那枚捏得皱皱巴巴的包装纸,指尖把边缘折起来又展开,反复做着没有意义的小动作。 家入硝子转过身来,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运动外套,关上柜门。 “穿上。” 她把外套扔到我的腿上,“医务室晚上会冷。” “外面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毯子在柜子第二层,自己拿。” 她的语速过快,在我愣神之际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所有。 “……学姐,我不是要……我没有想打扰你——” “我知道。”家入硝子打断我,语气很平,“你没打扰我。明天我会再来给你上药,晚上不要乱碰,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 我攥着家入学姐给的衣服,迟缓性的点点头,“只是……明天我还要再来一次吗?我可以自己回去涂的……不太好再麻烦学姐了,而且我好像听夏油同学说过,学姐好像有一个快速恢复伤口的方法,是、是不可以对我使用吗?” “哦。那个。” 家入硝子淡淡回应,“单休的工作日用不了。” “……欸?” 我顿了一下,“单休的……工作日?好、好苛刻的条件……” “我明天再过来,伤口不要碰水,疼的话柜子里有生理盐水,知道了吗?” “好、好的,辛苦学姐。” 我站起身鞠躬感谢,一直到门关上,上了锁的声音,空荡的医务室只有我一个人。 我拉了一下门,从里面无法打开。 “锁了……” 医务室在晚上一直都是上锁的状态,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住在这里,上锁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吧。 我铺好毛毯,拿出多余的几件衣服叠成枕头,熄了灯后,周围安静下来。 我很难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太突然,我不知道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为什么要那样做,就像我无法理解五条同学要咬我、夏油同学要给我打耳钉一样。 脖颈的咬痕和耳垂的钉痕每一样都在暗暗发疼发烫,我坐起身接了捧水洗脸,镜子里的耳钉泛着异样的光。 暗紫色的和夏油同学的眼眸一模一样。 我心神不宁,赶紧低下头转身,躺在床上大脑一遍遍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是梦。 一定是梦…… 所有的一切一定都只是梦。 我只能一遍遍这样想。 …… 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 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醒来时候模模糊糊感觉有猫尾巴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怎么样都睡不好。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触到一片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指尖只碰到一点末端,那片一直搔弄我的东西灵活地抽走了,换成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咬了一下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 蓝色的眼睛,黑色的小圆框墨镜。 五条悟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羽毛,正撑着下巴看着我。 11、第十一章 我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撞到沙发的靠背。五条悟蹲在我的床边,半撑着下巴,手里的羽毛捻在指尖转来转去。 “五、五条同学....!” 我攥紧了手里的被子,缩成一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我、我、”他学着我结巴的样子,手里的羽毛捻得更欢。“怎么啦?现在知道抬头看我了。之前怎么样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根、根本没有的事....” 我目光游离,被子拉到脖子,挡住嘴,“明明是五条同学每次都不理人.....” 每次都一副不耐生人勿近不客气的模样......要么就是直接干脆忽视掉我的话。 五条同学才是最喜欢不理人的人... “哈?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不敢再反驳也不敢再看他。我没忘记昨天的话,五条同学的眼睛会诱导人。 “五条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问得好。” 五条悟站起身,银色的钥匙在他手指转动,踱步到药柜前。“来看看有没有治疗咬伤的药。虽然的确有点不爽,但没有让你永久留下印记的意思。” “有点……不爽…?” 我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五条同学为什么会……感到不爽?” “嗯?” 五条悟停下在柜子里翻找的动作,手里拿着一瓶大号的消毒水,看着瓶身后的说明又抬起头看我。 “为什么会感到不爽……这个问题昨天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我不喜欢你的视线看向别人啊,明明只注视我一个人就够了吧。真是贪心呢……啊,棉签,找到了。” 他转过身,一手拿着消毒水,一手棉签,面对着我:“涂药?” ……我感觉我的手指有些发凉。 我不会忘记三天前的五条同学,他从来不和我说话,从来不会。就算我主动说话,也只是极其冷淡的“嗯”“哦”“不知道”的单字。 我在学校的两年、和五条同学作为同学的两年——我们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交集。 是陌生人、不配被记得名字的人、是空气一样的人。他的目光,哪怕一点点、指甲缝中的那么一点点都不会分到我这里来。 但是现在五条同学不但亲自要帮我上药,还说…… ……明明注视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在发呆吗?” 黑色的身影移到了我的头顶,发丝把灯光遮住,“快点把被子拿开啦——棉签要蒸发了。” “不、不用了五条同学……” 我用被子挡住鼻子,连带着耳垂的地方也一起被挡住,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我等会回家了就弄……” “现在也是一样的吧。不用客气哦。” “真的不用了!” “快点啦——” “真、真的不用了! 我死死攥着被子,急得后背都冒出薄薄的汗珠,眼神闪躲,“我回家了一定清理……可以吗…?” 五条悟停下手里的动作,墨镜滑到了他的鼻梁,一小截苍蓝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没有起伏。 他弯起唇,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山田。”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你耳朵上的耳钉,是怎么回事?” 我捂住耳朵,愣在原地。就在我凌乱地想要找借口解释时,医务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和五条同学同时转头,家入硝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气的咖啡。目光在我和五条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了五条悟手里还没拧开的消毒水上。 “你在我医务室干什么?” 五条悟转过头,无辜摊摊手:“来探望受伤的同学嘛。” 硝子没有接他的话,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瞥了一眼我捂着耳垂的手,然后看向五条悟。 “你探望的方式就是拿着我的消毒水和棉签威胁她?” “我没有威胁——” 他转头看向我,“我这是关心。是吧山田,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吧?反倒是硝子坏坏的,还锁了门。” “无聊。锁门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进来偷我的消毒水。” “是借用。对不对嘛山田,我可什么都没做哦。”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好奇怪……五条同学好奇怪、家入学姐好奇怪……夏油同学也好奇怪……大家为什么这么奇怪? 我的思绪一片凌乱,在双方持续不断的注视和等待我回答的过程中,几乎是夺门而出。 “对、对不起!” 我站在门口胡乱地鞠躬,“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走了……打扰五条同学和家入同学了对不起!” 我几乎是仓惶而逃。 我的感官无法解释过载的情绪。我一直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人物,面对这样密切的注视,无数的视线像激光一样扫射我的全身,我只感觉焦灼和迷茫。 “不会的……” 盛夏的季节,我却抱紧了手臂,快步想要离开这里。 “五条同学只是在开玩笑…夏、夏油同学也是,只是觉得我戴耳钉会好看一些。大家只是可怜我……只是听说我要嫁人了所以在可怜我……” 至少这份名为“可怜”的关切,是真实的情感不是吗? “山田?” 一辆黑色的车横在我面前,我的脚步猛得一顿,停在原地。 “好久不见,山田同学。” 车窗露出两张相似的脸,冥冥的手臂撑在车窗旁,她摇下车窗,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副驾驶位上,是她的弟弟,忧忧。 “还在为工作烦恼?上来吧,载你一程。” “前辈……我……” “机会不多哦。” 冥冥笑道,眼眸眯起,“错过了——是要等电车的。” …… 冥冥前辈和忧忧是姐弟的关系。 他们有着相同头发的颜色,同样浅淡的瞳色。忧忧十分敬仰冥冥,会称呼冥冥为姐姐大人。 我和哥哥之前也是这样。被欺负时候哥哥会帮我出头。只是后来我再被欺负的时候,哥哥再也没有出现了。 “耳钉,很好看呢。” “欸……?”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还有些不太适应夸赞。 “谢谢……我也是第一次戴……冥冥前辈应该很喜欢耳饰吧。” 冥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浅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 “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我都喜欢。” “……有价值的东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小,“是指价格很昂贵的意思吗……” “只要是能带来利益或兴趣的东西,我都会多留意几眼。” 冥冥语气轻巧,转动了一下方向盘。 “就比如,耳钉,你,或者别的什么。” “我、我……?” 听错了吗?刚刚前辈是在说……我? “山田同学,你最近的生活好像变得很有趣呢。” “被两个特级咒术师同时盯上,脖子上带着齿痕,耳朵上戴着新耳钉,身上披着别人的外套。你现在的样子,比高专那些千篇一律的日常有趣多了。” “我…我不明白……” 我思绪一片混乱,双膝并拢,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我没有很有趣……我一直都很普通很寻常的,冥冥前辈不要再打趣我了……” “真是迟缓的笨蛋呢,翠翠。我从很早就在注意你了。忧忧更是最近每天都会提到你。” 车辆突然停下,手刹向上拉起的声响在车厢格外明显。她转过身,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我们可比那两个不会照顾你情绪的家伙,会更让你舒服一百倍。” 她笑道,眼眸向上眯起。 “三个人,会有意思的多。” …… 寂静的空气,沉寂的氛围。 后排,是完全呆滞的我,脸色苍白。 12、第十二章(营养液2.8k加更) * 我逃也似的跑回家。 挎包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发丝凌乱。修整不平得小路因为跑的过急,小腿被砖缝里的草缠住了小腿,连根拔起的带起。 我几乎是撞开的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息,肺部火辣辣的疼,家里鬼一样的安静。 所有的一切已经脱离我能接受的范围了。 脖颈上的咬痕伴随着肺部急促的呼吸阵阵发痛。耳垂带有耳钉的位置更是灼烧的疼。 所有的一切,已经完全脱离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了。 不算明亮的窗灯照在泡得发黄的地板上,木质地面上一层透明的保护胶因为长年未修,只要天气一潮,就会从缝隙里冒出黄色的软胶。空气中塑胶若有若无的味道,昏暗的客厅只有我一个人。 我背靠着门,一点点弯下腰,抱住膝盖,角落里缩成一团。 好可怕.... 好可怕...为什么大家会突然变成这样?突然变得热情的五条同学,让人琢磨不透的夏油同学、还有会主动帮她解围说话的家入学姐,会说出那种奇怪话的冥冥学姐.....就好像一夜之间,自己突然变得十分有魅力,大家都开始喜..... 空气停滞了一秒。 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空气中发酵,我顿在原地,猛地爬起身,连地上的挎包都没有管,跌跌撞撞飞快地跑到盥洗室。 “愿望....” 我跪在盥洗室潮湿的地板上,手伸进垃圾桶。 “许愿柳....” 污秽肮脏的桶面沾染到了手指,各种杂物不洁的东西贴着我的手背蹭过。我急促的翻找,心里只祈祷它还存在。 垃圾桶的最下面,混合着使用过的纸张和洁面巾的底部,一块漆黑的条状物躺在里面。我接近欣喜的拿起它,却碰到了两块。 它断裂了。 ——许下你的愿望,掰断它,许愿它,咔嚓一声,愿望实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许愿柳,呆滞在原地。 “翠?” 盥洗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我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一步缩起手,将许愿柳背在后面。 “爸....”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几天前脸上的疼痛还隐隐发痛,我侧身,准备绕过去。 “我、我今天有朋友送我回家,所以比平时回来的早了一些....我现在就去做饭...” “这死丫头。” 男人爽朗的笑声挡住了盥洗室窄小的门。 “有朋友来怎么不请回家坐坐?怎么,爸这手艺你还不放心?今儿个爸亲自下厨,就用当初追你妈那一顿饭!” 我定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被父亲按着肩膀,轻拍着后背带到客厅。一张小方桌,整整齐齐摆满四个菜,鱼肉和味增汤都摆在她的桌前,米饭在碗里堆的又高又密。 我浑身发凉,一动不敢动。 “坐呀。” 父亲催促,把软垫放在他旁边,“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忘记啦?还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吃,等会冷了。” “......” 我还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手指,没有一点饥饿感。 我的父亲已经快十三年没有做饭了。 喝酒是他最大的乐趣,甚至可以说是活着的乐趣。我从小到大,都是哥哥照顾我。奶粉、便当、日常餐饮,全部都是哥哥替我完成。偶尔喝到烂醉的父亲也会来吃一些,在喝酒后的呕吐后,再由我和瘦弱的哥哥一起擦拭。 哥哥找到工作那一天,父亲也只是因为家里有了新的经济来源,赞许的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难得的出去吃饭。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会下厨。他连热水都没有烧过。 “来,吃这个。” 他把一块鱼肉放在我的碗里,“你妈怀你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那个时候你妈不爱我,她跑一次,我就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抓回来一次。可惜她固执,在有了你和康介后,你妈妈就和我分开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又和哪个贱男人在一起。最后居然真的没再让我找到她。” 父亲苦笑,把剩下的鱼汤倒进自己碗里,筷子搅拌,桌上摆着母亲的牌位。母亲没有死,但每一次吃饭,父亲都会把它拿出来,不让我们忘记她。 “我一直对不起你妈妈,她是那么的年轻漂亮,和你一样。翠,你长大了,之前我就觉得你那刘海太厚,又不愿意抬头。现在你那双眼睛,到真是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桌前有一杯烧酒。 他喝举起又放下,喝了一杯又一杯。放下时重重砸下,垂头丧气的叹气。 “翠啊…你长大了,也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像你妈了。” “……”我麻木的嚼着嘴里的米,味同嚼蜡。 “啊,还有一个菜。” 山田熊本站起身,神神秘秘的笑,“你坐着,我去给你端。翠翠吃好长好,争取嫁一个像你爹我一样疼你的男人。” “.......”门关上的声音。 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下,我看了一眼半敞开的门,站起身。 一楼厨房的方向,父亲哼着五声调的歌摆弄着食物。我低着头快步走过,两步并跨上了二楼。 ....虚假的。 我用力拉开门,心脏跳个不停,拿出角落已经落了灰的行李箱。 ...是许愿柳。 衣服一股脑地全部塞在行李中,紧张和惶恐让手颤抖个不停,额前泌出细细的汗珠。 ...只是因为许愿柳在家,父亲受到了许愿柳的诅咒,所以才变成这样。 扔掉就好了。 离开这种城市,换一个地方,把许愿柳扔掉就好了。 等大家恢复过来,好转之后,再重新.... “翠。”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头皮,一字一顿。 “你、在、收、什、么?” “...!” 我心头一阵惊恐,后退着转过身。原本高大的父亲此时此刻只有我一半高,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天妇罗。看见我惶恐的表情,立刻笑眯了眼,膝盖跪着上前。 “原来在收拾家里,翠啊长大了。先吃饭吧?爸专门为你做的。” “你...你...” “吃吧,爸把最好的那一块留给你。” “不要....不要...” “没事,爸不饿,为了我们家翠,爸爸做什么都不辛苦。” 我瞪大瞳孔,身体止不住后缩。目光紧紧注视的地方,是山田熊本光秃秃的手,正将一整口锅直接捧在了手心。滚烫的铸铁锅,还在飞溅的油芯就那样溅到了他的手背。 手心的皮肤已经被烫到快速收缩,皮肤所剩无几,皱巴巴的粘在一起。他还在笑,慈祥的、疼爱的,完全感知不到疼痛的在她面前举起。 “不...不要再这样了!” 我几乎崩溃,用力打开他手里滚烫的锅,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是许愿柳...是许愿柳...对不起爸,您不要这样!我马上就走...等我离开你们诅咒就会解除,您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抱着他忍不住哭出来,面前的男人却如同呆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你要走?” “...爸?” “你要走!!!” 山田熊本大吼一声,我被推到地上。他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嘴却张得很大。 “不可以...”他的喉咙发出一声机械的呻吟。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啪”的一声,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全部安静下来了。 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安静下来了。 我被吓在原地不敢动弹,山田雄本眼眸空洞,抬手,又是一巴掌。 “不走。” 他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像母亲那样温柔,“爸爸不走,丫头也不走。”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两只手用力的扇动自己的脸颊,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回响, “不走...不走...不走...” 他的脸很快肿起来,嘴角的血混着口水往下淌,可嘴角那抹笑容纹丝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每扇一下,他就重复一遍,声音从清晰逐渐变得含糊。 “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啊!” 然后,他大吼一声,俯下身,开始用力的将头砸在地板上,疯狂地磕头。 “乖女儿,我就你一个女儿,之前都是我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 头撞击在地板上,以不符合正常人的速度,快速一起一伏。血溅到我的鞋子上,床单上。 我浑身发凉,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接近停滞。 腥甜的气味灌进鼻腔,我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场景。他一面用力的磕头,一面变化着父亲和母亲的角色。用母亲的话、母亲的表情,不断用温柔诱导的话,企图让我改变主意。 “翠。”凹陷面目模糊的山田雄本抬起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要离开我。” 我颤抖、我惶恐、我的声音止不住的哽咽、我的呼吸急促。我手脚并用的爬起身,用力的推开门,使出浑身力气,把山田雄本反锁在房间里。 红色的掌印拍在玻璃上,我满脸惊恐,一点点后退。跑下楼,把自己关在杂物室的小房间里。 黑暗的空间让我缓和一些了。我浑身脱力的靠着墙一点点跌坐在地上,抱紧膝盖,企图缓解身上的颤抖。 好可怕…… 好奇怪…… 好可怕好奇怪好可怕好奇怪好可怕好奇怪好可怕好奇怪好可怕好奇怪好可怕好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啊,好像是这里。”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隔着两道拉门,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确定是这里吗,悟。” “体检报告就是这么写的,硝子也看见了。对吧,硝子。” “……我到底为什么会陪着你们乱来啊。” “嘛,当然是因为我们都很心疼翠翠啦。硝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硝子呢。或者让冥冥用乌鸦共享视野看看?” “嗯?我吗?这是另外的价钱哦。歌姬,你要不要上去敲敲门。你和那女孩还没有说过话,很容易获得信任。” “该死……明明第二天我就可以和翠翠一起上指导课了啊!都是这个该死的六眼!” “哇呜!生气的歌姬,会把翠翠的小家弄塌哦。” 半遮掩的门拉开一道缝隙,月光铺在泛黄的地板上。陆陆续续的人踩在地面发出嘎吱的声音。 “啊。” 五条悟握住把手,向下按动,拉开一条缝隙。 “找到了。” 13、第十三章 “悟,找到什么了?” 五条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绳子。看上去有些像捆纸盒的绳子,等会可以用在翠翠身上。” 夏油杰叹气,“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们这次来的企图吧。翠翠很胆小。” 他接过细绳,在手中拉扯了一下:“还算柔软。身上如果勒出了印记,她可能会应激。” “咦....杰,你超情色的哦。” 五条悟简单在窄小的房间上下扫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旧床,没有床单,米白色的榻榻米有些落灰。他关上门,转而握住杂物室的门。 “不过,杰。你说我们这么多人,她受的住吗?” “这就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了吧。” 夏油杰微笑,看向挚友:“我们只要确保她活着就行。” 五条悟耸耸肩,嘴上说着“那我要第一个”什么的话,推开杂物室的门。 老旧的推门发出嘎吱的声音,向左拉动时停停顿顿,不太丝滑。屋内昏暗无比,腐朽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鹅黄色的光拉出一条缝隙,把房间分成两半。 “发现什么了吗,悟。” “啊....” 五条悟拖长音调的啊了一声,看着窗户的方向。窗门大大敞开,窗外树影摇曳。 “没有。”他关上门,“什么也没有。而且好乱。” “嗯。那上去看看吧。冥冥说在楼上听见了头用力撞墙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比喻嘛,说不定是翠翠在捣糍粑哦。” 鹅黄色的分界线消失,杂物室沉寂下来。 我扒着窗台,整个身体悬挂。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才松开手,跌在草坪里。 我的腿已经软了。 长时间的悬挂让我的眼前又黑又紫,无数的小黑点在我眼前出现消失,嘴唇干枯无比。 我不知道大家来我家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地址。什么绳子,什么受不住,什么...什么大家一起....我、我不明白,好痛苦....我不明白... 如果真的是许愿柳的话,只是“喜欢”而已,真的会变成这种境地吗? 脚踝在跳落时被扭到,鞋子掉了一只。我不敢再停留,手里握着许愿柳跑出去。 夜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我赤着脚在昏暗的街道上跑,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 我不敢停,我好害怕,我好怀念正常的大家,我怀念不理我的五条同学,只对我止步于微笑的夏油同学……我、我不希望大家被许愿柳控制。 “您、您好!” 抵达商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浑身都被汗水湿透,胸膛剧烈的一起一伏。发丝湿漉漉的贴着我的脸。我抬手擦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垂下手局促地在衣服上擦拭。 这家店在凌晨三点还开着。 门口亮着灯,外面看不里面的商品,只知道是正在营业的状态。在日本大家要赶地铁和电车,就算是特急也在规定的时间停载。所以除部分居酒屋和标注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店铺基本都是在十一点前左右打烊。 也许这家饰品店是外国人营业的原因,作息可能和我们这边不一样…… “您…您好……我前段时间在你们家买了一个许愿柳……请问可以解除诅咒吗……?” 柜台的店员变成了一个女人。 黑色头发的女人满不在乎的抬眸扫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拿着美甲刀修理自己的指甲。 她的嘴里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啪地一声破掉,又慢条斯理地卷回嘴里。 “买什么?”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许愿柳放在桌上,“我前段时间在您这里买了一个许愿柳……但、但我发现大家最近都变得很奇怪。抱歉……我不是来打扰您工作的,只是我想问一下…怎么样才可以解除诅咒?” “一经售卖概不退款,如需售后联系客服。” “我、我不是来退款的!” 我急得快哭了,柜台的桌子很高,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放在桌面的许愿柳。 “我是想请求您帮我解除诅咒……对不起、是我太贪心许了那样的愿望。我有钱的……我、我上一次打工还剩下不少钱,我可以都给您……” 口袋里的零钱零零散散的放在桌上。纸币、硬币,全部夹杂在一起。 “或许你在使用前多看一眼后面的使用说明,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 女人不耐的扫了我一眼,“许愿柳不是诅咒,只是你愿望的实现。你打过许愿柳后面的人工服务了吗?” “……我不会说外文……” “噢。”她直起身,了然道,“那的确很糟糕了。” 我低下头攥着自己的衣服。因为看不懂许愿柳背后的英文,也不会说外语。如果当初翻译一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了? “请问……我该怎么样才可以撤销愿望?您这里可以吗?” “我这里不行。”她说,“你一次只能许一个愿望,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我呆愣在原地。 “什么叫……死去的那一天?” “字面意思。” 她耸耸肩,转身去拿指甲油,“如果愿者本身死亡的话,愿望随着主人的意志死亡。你连包装后面的说明都没有看吗?那玩意全是警告啊。” 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只有我死了……大家才可以恢复吗……?” 我目光涣散,全身如同失去力气一般,喉咙好像过敏一样肿胀。 “只能这样吗……?我、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还想活……我不想死……我、我还不想……” “喂喂、女士。” 清脆拍掌的声音打在我耳边,我迟缓的抬起头,眼眶全部被眼泪糊住,看不清她的脸。 “忍耐一下,好吗。”她收回手,重新拿起指甲油,“所以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让一个人爱你胜过世界上所有人?拜托不要,我不想再收到第二个投诉了。” “不是……” 我擦掉眼泪,摇摇头。 “其实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愿望……因为不知道它真的可以实现,所以只许下了当时最想要的。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喜欢上我……我知道这很卑劣、但是我真的很想要朋友……想让大家对我友好……只是大家都变得很奇怪——包括班上不熟悉的学姐,大家对我都太近了……我不是很习惯被触碰……” “等等等等、” 店长打断我,涂指甲油的手停下。她身体微微前倾,耳后的头发垂下来。 “你的愿望是……让所有人都能喜欢上你?” 我愣愣点头,有些不明白。 “那怪不得了。”她笑出声,恢复了懒散的模样,“那很糟糕了。” “我不明白……” “你觉得同学奇怪在他们一直想要靠近你、触碰你、渴望你,对吗?” 紫色的指甲油黏稠的滴落下来一滴,拖丝的粘在桌上。 “这不就是你的愿望吗?喜欢上你。” “喜欢、上你。” 她眯起眼睛,嘴角向上扬起,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fuckme” 14、第十四章 “使用者需要承担愿望结果带来的全部后果。” “你们都不玩gpt的吗?这玩意和人工智能一样,你得说关键词的详细指令啊。” “啊...这我就不清楚了。至少不是那么糟糕不是吗?上一次有个客人许愿不想上班,于是他下班的时候被车撞了,成了植物人。某种程度来说,这的确不用上班了对吧。” “我?哈哈,做了这份工作后,我应该不会有使用它的想法了。” ...... 我呆滞的站在商店的门口,手里还捏着两截已经断掉的许愿柳。 身后的店铺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现在是第二天白天。 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学校。每一个人都用一种怪诞且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我,即使我戴上了帽子,头发把两边的脸挡的严严实实,那样的目光还是无孔不入的射向我。 我不敢想家里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很害怕。对不起.....我承认我是一个非常卑劣且胆小的人,我从来不爱我的父亲,因为他总是打我。所以即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即便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我也不敢回家看看他究竟怎么样了。 ....父亲很可怕。被许愿柳诅咒的父亲更可怕。 我在一座桥洞待了三天。 纸箱把自己牢牢包裹,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桥洞下的位置并没有很好,晚上或下午就会有水漫过来,中间下了一次雨,我只能蹲在石头堆积的站台上,两只脚颤颤巍巍踩着石头,不让自己的鞋子踩到水。 我有过高专附近的神龛里偷过钱。在禅院里打工的零钱全部上交给了店铺里的老板,她说是作为翻译许愿柳说明的小费。我没有钱,很饿,只好晚上去神龛里拿钱。 神龛里用于供奉神明的钱箱口很小,像一个放木偶的小盒子,长方形的,只有中间开了一个扁形的小口。零零碎碎的硬币在钱箱里泛着银色的光。 手伸进去捞的时候,手指被钱箱夹得生疼。 “对不起....我会还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拿着少量的钱去便利店买吃的,偶尔会被店员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不过那都已经没关系了。 第四次去拿钱的时候,我看见了外出做任务回来的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家入学姐跟在他们后面,嘴里含着一根糖,单手滑动着手机。 夏油同学和五条同学在前面交谈着什么,五条同学跳跃起身,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整个画面和谐的像所有刚放学的青春剧,没有奇怪的对话,没有虚假的爱意。 迎面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我躲在灌木丛的叶子后面,露出一点眼睛小心翼翼的窥探。 我不敢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不敢再去那个神龛。 第五天,我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回到了那个矮小的住宅中。 潮湿的地面,腐朽的拉门。入户的木板上已经有些霉菌,角落堆放着两只没有塞子的酒瓶,是父亲常买的那一家店。 我站在门前好久,脚底板被湿润覆盖,颤抖的伸出手。 “哗啦——” 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屋里依然昏暗。我走进去,轻轻掩上门。 “我回来了……” 我低着头不敢抬起,我不知道迎接我的究竟是熟悉的巴掌还是劈头盖脸的辱骂。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至极,放下已经浸了水的鞋子,顺着地上的鞋印抬起眼睛。 鞋印一直延伸到客厅。 父亲还活着。 我不确定究竟是该庆幸还是不该庆幸。我的内心没有多少波澜,只是如死尸一般的走近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屏幕闪着雪花点。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父亲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脚下的木屐沾着泥。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嗓子干哑,“我现在就去做饭,酒我做完饭就重新去打……” “那么小声一个人说什么呢?” 我愣神,抬起头。一个不属于山田雄本的背影。禅院直哉侧过身,眼眸眯起,满脸不屑。 “你就住这种地方?啧,烂的要死的房子,品味差的要死的衣服……喂,你在迟疑些什么啊?赶紧同意婚约和我在一起啊。” …… 事情有些超过我的理解范围了。 ……我没有想到直哉先生会来到我家。明明我一直很小心,从来没有在公开的地方表露过,但是为什么大家都很清楚我的地址? 我们面对面的坐在客厅里,杯中缓缓升起的茶水冒出白色的气泡,禅院直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一条腿,灰色的裤裙末端落在地上。木屐的边缘有一些泥巴,底部稍稍滴水。 直哉先生没有碰面前的水杯,尽管我一直低着头,也还是能感受到他俯视下来的目光。 我们的桌前,摆放着断裂的柳条。 “这就是你说的许愿柳?” 禅院直哉单手拿起,手腕转动,“就这么小截柳条,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是、是的……” 我向直哉先生全盘托出了…… “所、所以……直哉先生、请离我远一点吧,我真的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受到伤害了!” 我双手平放在地板上,额头抵着手背,俯下身。 我全部都交代清楚了……愿望,许愿柳,还有父亲和大家最近的异常……如果不能解除愿望,但其实只要离我远一点,也可以避免这种事情。 “嘁。” 禅院直哉冷笑,把许愿柳丢在我面前。 “你的意思是——你用那种下等植物控制我?我就会像狗一样摇尾巴?” 他用脚尖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 “你居然觉得高专那群蠢货对你示好,我也就会因为这个爱上你?疯了嚒?” 他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居高临下,里面毫无温度。 “喂,丑女。” “我不管你许了多离谱的愿望,高专那群蠢货对你如何。你在我这里——只是用来获得家主之位的工具。” “工具……?” “啊啊,怎么说呢。”禅院直哉掏掏耳朵,看着泛黄的墙壁,漫不经心,“真不想再给你解释一遍啊,麻烦——禅院那群老东西迟迟不肯松口,无非是觉得我还年轻,不够正统。我那几个大哥弟弟虽然都是废物一群,不过都已经娶了好几个家室。老头子们看重的是血脉延续和家族稳定,倘若我也找个女人,有了妾室,那些老东西就没有借口再拖下去——听明白了吗?” 我迟缓性的点头,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所以……您现在并没有爱上我,是这个意思吗…?” “……” 禅院直哉蹙起眉,上下扫视了我一圈,眼里毫不遮掩嫌弃。 “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脑子里装的是稻草吗?” 他上前一步,毫不掩饰力度的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听好了,丑女。” 他的声音冷下来,“我禅院直哉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这种货色。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好好当我的工具。明白了吗?” 我慌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所幸接触时间较短,我并没有看见他身后的文字祸。 “很好。” 他似乎对我现在的态度很满意,松开手重新站起身,“你明天就和我回禅院,不要进我的房间,不许碰我用过的东西。等我成为家主后会给你一笔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和你爸这破房子也该……” “直、直哉先生……” 我不合时宜的开口,小声道,“可以等到这个月底吗?” “……我在牛奶店做送奶工的工作……要提前一个月说明才可以请假。” “送奶工?” 禅院直哉的眼角上扬了一丝讥讽的弧度,唇角的笑意更是毫不掩盖。 “你?山田家也是没落了啊。老爸是酒鬼,女儿是什么……送奶工?我说了钱不是问题了吧,事成之后会给你一大笔钱。” “抱、抱歉。直哉先生,有规定必须要提前一个月才能请假……” “喂——别挑战我的底线。” “对不起……!” 我把头低的更低,声音颤抖,“那家店的老板娘一直非常照顾我,如果我临时离开的话,一定会给对方造成困惑的……对不起直哉先生,如果您坚持这样的话……我、我也想拒绝您的提议……” 禅院直哉的胸脯起了起又跌,跌了又起。 他闭了闭眼睛,满脸不耐。 他讨厌这个愚蠢的女人。 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普通、蠢、没特色,除了眼睛还行,其他地方是丢在人群中立刻就会被淹没的程度。 蠢的要死,家里也小的要死。如果不是山田雄本已经把她卖给了禅院,他是绝对一秒都不会停留。 “月底。” 他睁开眼,声音极冷,“——多一天都不行。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好、好的……”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我要住在这里,你来伺候我。” “好、好的……欸?” 我愣愣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禅院直哉没有理会我的话,他环视一圈,已经折返回来,目光扫过角落里泛黄的榻榻米和墙上斑驳的水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啧,比我想象的还烂。”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看我,语气理所当然,“我说我要住这里。直到月底。” “可是我家只有一间卧室……” “你睡地板,我睡床。” “可是我家里人有时候会……” “山田雄本不是不在这里嚒。” 禅院直哉脱下木屐,赤脚踩上地板,像视察领地一样走向卧室。 “我会给你京都的平均时薪。晚饭我要吃鲑鱼茶泡饭,不要葱花。还有——”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已经脱下半件外衣。 “热水,我要泡澡。” 15、第十五章 我找到了第四份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在高专当清洁工,第二份是在禅院当洗碗工,第三份是每天早上给客户送牛奶。然后就是现在,第四份工作,是在家服侍直哉先生。 我从来没有服侍过别人,如果父亲算的话,那么或许还有一点经验。只是父亲很好理解,抬手准备要打我就是不满,是我做错了,手头的事情不对。不理睬我就是表示允可,我可以继续完成我自己的事情。 但是直哉先生不同,直哉先生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又分不清是真的命令还是单纯的刁难。 仅仅只是清理浴缸、放水和拿换洗衣服的任务,我就被命令的晕头转向,手忙脚乱。 “你还真是蠢啊。” 直哉先生奚落的笑意从浴室里传来,“像你这种蠢笨的女人,恐怕除了我,也没有人会愿意使唤你吧。” “.....对不起。” 直哉先生很爱干净。 浴缸必须清洗三遍以上,毛巾要用热水烫过再晾干。使用过的衣服必须叠起来,放在入户口的椅子上,第二天会有侍女专门下来拿。 直哉先生脱衣服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解开系带的时候很慢、一件件脱下的时候也很慢,衣衫顺着他的后背滑下,从肩膀一直褪到脊背,后背的肩又宽又白,腰间却很窄细。 我低着头红着耳朵想要出去,直哉先生却不允许,说必须要有一个人在旁边服侍他,帮他拿衣服。 一直到水温到了适宜的温度,他才撩了一下水温,解下腰间的浴巾丢在我头上。 “滚吧,在外面等着,我要沐浴了。” 我学着之前看见禅院里的侍女们把干净的浴巾放在自己的手臂上,静静等待直哉先生出来。 在亲眼看见许愿柳造成的后果后,我不敢一个人在家。如果家里有其他人的话,或许对我的安全也有一些保障。 直哉先生....的确不像是被许愿柳操控的人。直哉先生对我的态度,和五条同学、夏油同学对我之前一样。 我不喜欢被轻视和欺负我的人。虽然我的确很弱小,被欺负了也只会一个人默默的走开。但是这恰恰可以证明,直哉先生是真实的不是吗? 直哉先生对我的讨厌和厌恶是真实的,直哉先生没有被许愿柳控制。大家还有救,大家还可以回到正常的样子。 只是..... 我看向露出一点缝隙的浴门,水蒸气从里面冒出。 直哉先生...是真的没有受到许愿柳的控制、对我完全没有一点喜爱的吧? 浴室门向右拉开,大量的水蒸气从里面争先恐后的冒出。我站直了身体,僵硬开口,一句“直哉先生”没有说完,一条浴巾又铺天盖脸的袭来。 “啊...难受死了。没有保温的浴缸真是麻烦啊。”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我只能看见他踩在地上的脚趾,“去把浴室收拾干净,你自己也清理一下。还有,给我找一件衣服——你那废物父亲的衣服也行。” “好、好的。” 家里虽然设施老旧,还时常有发霉和潮湿的味道。但我每周都会全部打扫一遍,衣服和家具也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我翻遍了父亲的衣柜,找到一件偏大的抱在怀里。 走到房间门口又停下,我把自己清洗干净后才小心推开房间门。 “直哉先生...” 屋里没有开大灯,床头柜的暖灯有些暗。 “我来拿衣服给您了......” 禅院直哉坐在床上,手里滑动着手机,盖着我的被子。他接过浴衣,抖开披在身上。 “慢死了。” 他轻飘飘的说道,腰带在腰间系上,松垮的打了一个结:“你想冷死我吗?” “没有...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尺码。然后我去洗了一个澡...” 我有些拘谨。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不熟悉的男生面前这样长时间且多次看见他裸露的肌肤。哪怕是现在,穿上浴衣的直哉先生,领口也只是随意敞开,露出大片锁骨和前胸。 他伸手接过我递来的东西时,发丝上的水从发梢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觉得....直哉先生不是好男孩的那种男生... “愣着做什么。” 禅院直哉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地面,“你睡这里。”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太多意见。 睡哪里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小时候和哥哥睡在一起,很温暖。后来长大了,父亲让哥哥睡床,我睡地铺。再后面哥哥离开了,他的房间才是我现在的房间。 我对幸福的预值很低,有一块安静的地方,还算柔软的地面,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开心。 熄灯后,我翻了个身,安静的躺在榻榻米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直哉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很安静,没什么动静。倒是我有些难眠。 很难不去想许愿柳和以后的打算。我对未来毫无规划,像一张白纸无从落笔。 好难受……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床腿。 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脑子好乱。 “你在翻来覆去些什么。” “咦...?” 我顿了一下,意识到是床那边的声音,在黑暗中下上点了一下头道歉,“抱、抱歉....我以为您已经睡了。我只是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就出去啊,吵死了。” “啊,好的...” 我抱起枕头和被子,挪到门口打开门,看见床上的禅院直哉不耐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需要我拿什么吗,直哉先生。” “你出去准备睡哪。” “....欸?” “我问你出去准备睡哪。” “应该....” ...客厅的窗户是破的,晚上会有蚊子。楼上没有空调,会很闷热。唯一可以打地铺的地方,应该就是..... “门外的阳台吧。”我说,“晚上还算凉快,也远离灌木林没有太多蚊子,所以应该还好....” “你在说什么蠢话。”禅院直哉打断我,“真是....我就不该多嘴问一句。让借宿的女人睡阳台——传出去禅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 “过来。” 禅院直哉掀开一点被子,腾出一点空余的地方,“别出去把蚊子带到我房间里来了,本来客厅的窗户就够破的了。” 我难为情的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让我出去的是直哉先生,现在让我别出去的也是直哉先生。 “可是,床的话您说只能给您睡……” “你耳朵塞棉花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地板也好,床尾也好,随便你。别出去喂蚊子,然后把我也牵连上。我明天要是脸上多一个包你就死定了。” 我屏住呼吸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尾,在边缘坐下来。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响,然后和直哉先生躺在一起。 他的发尾是染过的金色,用的是我的洗发水,带着我熟悉的香味。虽然说是禅院家的少爷,但耳垂上却戴着不同款式的耳钉,耳骨处的一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和他的眼睛一样是琥珀的颜色。 温暖的床将我包围,我蜷缩起膝盖,微微低下头,看着他后背浴衣的纹路。 是真的对我好心的吗? 还是……许愿柳。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究竟哪里是真心哪里是虚假,我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名为爱的恶意。 “直哉先生……您没有爱上我吧?” 我小声说。 “您只是可怜我、像之前打工时多塞了一张五千円的钞票对吗?” “……”没有回应。 禅院直哉背对着我,宽大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已经进入了深层睡眠。 我轻轻吐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一个结实的手臂突然拦腰搂住我,把我整个人拖进被窝。我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直、直哉先生……!” “吵死了。” 禅院直哉不耐,环在我腰间的手没松,下巴搁在我的头上,“一个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闭嘴。不准说话。” “我、我……” 我的体温在持续上涨,心脏跳跃的快要蹦出来了。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头顶,每一次呼吸,胸膛都会抵到我的后背,发丝落在我脸上的时候,痒痒的。 是许愿柳吗…… 是、是许愿柳已经开始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禅院直哉。他的眉眼近在咫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直哉先生。”我小声叫他。 没有回应。 我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不是许愿柳的作用,如果是的话,那此刻他的靠近、他的拥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因为愿望的驱使。 我又紧张又害怕,我害怕直哉先生也变成父亲那副偏执恐怖的样子,我害怕自己最后一丝救大家希望也没有…… 可是……我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确认,现在的直哉先生没有受到许愿柳的影响,现在的直哉先生还是厌恶我的? “直哉先生.......” 我撑起身,从他的怀里探出头,目光怯怯地注视着他耳垂上那颗琥珀色发光的耳钉。 “直哉先生...” 我低下头,浑身颤抖地,伸出一点舌尖,包住那颗柔软的耳垂。 16、第十六章 圆润的触感在我的舌尖化开。 我小心用湿润的舌头包裹住那颗琥珀色的耳钉,舌尖笨拙地上下轻舔,口中炙热的呼吸全部落在他的耳骨。 我没有舔过别人。我不知道“舔”是一个怎么样的动作,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夏油同学给我打耳洞时,按着我的头舔过我的眼泪和血珠。夏油同学的舌头很灵活,那颗紫色的耳钉在他的口中甚至能发出齿间与水晶碰摩擦的轻响。 但是我就不会这样。我尝试回忆夏油同学的动作,却笨拙的口水快要滴下来。 我又紧张又愚笨,眼里因为害怕水雾早就弥漫了上来,舔舐的唇舌止不住的喘息。 直哉先生耳垂的皮肤比我想的还要柔软。没有夏油同学的那么大,却因为常年带银制耳钉的缘故,含在口中时带有一丝金属的锈味。 我卖力的舔着,不断将口中分泌的唾液咽下去。回忆起夏油同学那时按着我头的动作,我也伸出手,手指还没能碰到,只刚刚抬起,下一秒,天旋地转,我的脖子被掐住。 我和直哉先生四目相对,我这才看清,禅院直哉隐忍怒意,眼尾已经隐约之间有些泛红了。而我还维持着张开口的动作,殷红的舌头正向外露出一点。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蠢货.....!” 他用力甩开我,撑起身拼命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耳垂,脸颊那一块被他擦的发红。 “直、直哉先生有什么感觉吗?” 我局促无比,不顾浑身的滚烫,企图学着电影里妩媚的女人那样,又想上前,“我以为您会舒服...” “...完全没有!!” 禅院直哉掀开被子,整张脸都快烧起来,“蠢女人,从我身上滚下去!” 我被被褥掀的摔在床上,直哉先生大约是还害怕我会起来,干脆一条腿压在我身上,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虎口捂住我的嘴。他的手也很烫。 我被捂住了嘴,没有办法说话。直哉先生看着我,胸膛的起伏很明显,居高临下看着我,也没有说话。 我只能用全是雾气的眼睛胆怯的看着他,口鼻里过烫的呼吸全部落在他的手心。僵持的几分钟后,他啧了一声,松开了我。 “脏死了......” 他的手在浴袍上擦拭,眉毛蹙起,“你大半夜发什么病,疯了吗?” “直哉先生....”我小心翼翼的坐起,“您生气了吗?” “废话。被狗咬了一口难道我该高兴吗?” “那、那您厌恶我了吗?” 我呼吸急促,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着他下垂的手,想要去触碰:“您...您有没有讨厌我?或者、或者想要责骂我之类的...” 一句话没说完,我被双手反剪按在枕头上。我的一边脸朝着下方,膝盖跪在床上。 “喂,我说。” 禅院直哉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脸上还带着温怒。 “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喜欢受虐?” “我...我不是...只、只是直哉先生,我未经您同意就私自那样对您,您其实是很厌恶的吧?” “当然的吧!” 他用力压了压我,像是要我按进枕头里面,音量不自觉加大,“很恶心啊。你究竟在干些什么啊?和你那个废物老爹一样成疯子了么?” 斥骂和恼怒毫不遮掩的砸在我身上,我却浑身卸力的松了一口气,平趴在枕头上。 “太好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太好了直哉先生……真、真的太好了……还好您还是直哉先生……” 禅院直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伸手拽过被子的一角,没好气地盖在我背上。 “蠢女人……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对、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他坐回床沿,抱着手臂,侧头看我,“被骂成狗还高兴,你们山田一家脑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没、没有的……” 我撑起一点身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因为直哉先生没有被愿望改变。您还是您自己,是最真实的……” “直哉先生,”我擦干净眼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真的很开心,您没有喜欢我。” “……” 禅院直哉注视片刻,然后偏过头,不再看我。 “……蠢货。” 他骂道,重新躺下,“给我一百年我都不可能喜欢你。最日本的女人死光了我都不会喜欢你。” “谢谢……” “没在夸你。” “好、好的……” “再多嘴就把你扔出去。” “好……” 我整理了一下被单,重新躺下。蜷在床角,裹着半截被子,看着正对我的衣柜,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没过几天,禅院的侍女送来了好多东西。 一筐一筐的从车里拿下来,侍女和修补家里的工人匆匆忙忙的撂下又离开。车也是我没有见过的类型,很长,车门是自动拉开的,像两个小私家车那么长。 家里的楼是老款的复式,一楼是客厅厨房和杂物室,二楼是我的房间。杂物室之前是留给客人的,但我们家没有亲戚来往,也就慢慢变成了杂物堆放的地方。 直哉先生丢给我了好多东西让我丢掉,但那些都是我和哥哥还有父亲的回忆,我找了一个地方藏起来。虽然家里并不和谐,但那也是仅属于我的记忆。 直哉先生虽然要求多了一些,但其实比起父亲那种阴晴不定的暴怒,他毫不遮掩的嫌弃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至少我不需要猜。他说“难吃”就是难吃,说“丑”就是丑,说“滚开”就是真的让我滚开。没有弯弯绕绕和沉默之后突然爆发的可怕。 而且直哉先生,很大方。 客厅的破窗户换了新,楼上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静音冷气机。遥控器就放在茶几上,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用”。 我没敢用。但下午买菜回来后,屋里却十分凉爽。禅院直哉正躺在沙发上翻一本书,见我回来,头也不抬地说:“开了空调了,嫌冷就自己关。水电费单会寄到禅院的邮箱。” 我愣楞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鞠躬道谢。 做晚饭的时候,直哉先生很安静。他要么会自己看书,要么会看手机,偶尔“嘁”一声,大概是刷到了什么让他不爽的东西。 我安静的在厨房,放在柜台上的碗不小心被碰掉,禅院带下来瓷器的碗瞬间粉碎。这样价格的碗我一定赔偿不起,心一急,低头去捡,手指被划开一道口子。 “蹲在地上做什么。” 抬头,看见直哉先生站在我面前,白色的袜子踩在地板上,低头俯视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啊……笨死了。”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抬高了些,“用嘴吸一下,然后去冲水。” “可是碗、碗……” “破碗而已。” 他把我拉到客厅,打开柜门拿出医疗箱,“你手要是烂了,谁给我做饭?” 我迟缓性的点头,没理解他说的用嘴吸一下什么意思。禅院直哉发出一声不耐的抱怨,又抓着我的手伸到水龙头底下。 冷水冲洗着我的伤口,微微有些疼。 “你到底有没有生存经验。”他握着我的手抬眸看我,“碎了就碎了,你手伸过去干什么?用脚扫到一边不会吗?” “抱歉……” “笨死了,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除了我之外,也没人会雇佣你了吧。” “抱、抱歉……我今天小腹有些不舒服……所以就…… 受伤的手指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虽然直哉先生说话很刻薄,但绷带却缠得很好。 处理好了手指,我转身要离开,却被叫住。 “去哪?” “厨房……” 我小声说,“还有碗没有洗完,我现在去……” “你手都那样了,还怎么洗碗?血不都沾我碗上了吗?那些破碗我明天让下人来洗。” 我迟缓性的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 “又去哪。” “啊,那个...直哉先生,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房间...可以吗?” “不舒服?” 禅院直哉挑眉,上下扫视了一圈,“哪里不舒服。” “....肚子。” “随便你,别打扰我看电视。” “好、好的...” 我微微鞠躬,转身上了楼。并不是生理期的不适,只是这几天被子一直被抢走,有一些着凉。 简单洗漱后我躺在床上,关上灯。 楼下的电视还在持续播放。 新买的大屏幕电视闪烁着鲜艳的图案,禅院直哉在楼下待了一会,想要喝水却没有能使唤的人。 水壶不知道被她放到哪里去了,客厅和厨房扫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禅院直哉走上楼,拉开门。 “喂,我要喝水。” 床上躺在一个小小的身躯。 走廊鹅黄色的光打在她的被子上,背对着门,蜷着身体缩成一团。光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将被子裹的很严,只露出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什么啊....像丧家犬一样。” 禅院直哉轻笑,走到她面前,膝盖抵了抵床沿:“喂,水在哪里,我渴了。” “.....” “什么?” “...” 声音小小的一点点从里面传来,禅院直哉俯下身,靠近了她的脸。 “疼....” “疼?”直哉直起身,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哪里又疼。” “肚子...”她皱着眉,张开口微微喘息,脸色有些发白,“小腹....好疼...” “啊啊——真是要命了。” 禅院直哉不耐,坐在床上,把她抱着靠在怀里,“药在哪里。” “....” “喂,我问你药。” “揉.....” 她含糊不清,身体蹭了一下他,声音又细又小,抓着他的衣服:“揉....” 揉一下就不疼了? 直哉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烦躁了好几声,手摸向她的腹部。 过于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贴着他的手心,圆润平坦的小腹伴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顶着他的手掌。 禅院直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朝里按压。 “呜.....” 抽吸的声音从怀里响起,她朝他的怀里缩了一下。 “麻烦死了。” 禅院直哉放平了手,背靠着枕靠。怀里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重新放松了起来,呼吸逐渐平复。 “不疼了?” 直哉问,没有人回答。 “喂。” 他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禅院直哉还是在很早之前听旁系们交谈时的听过,女人疼痛的时候,只需要哄一哄、揉一揉就会立刻缓解疼痛。 原本以为是夸赞的谈资,现在看来们居然是写实。 怀里的人已经柔成一滩水了,平稳的呼吸,上下轻顶的小腹。直哉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肚子上。睡裙是他挑的,之前那套八十岁阿婆都能穿的款式,他多看一眼都是觉得恶心。而此时,香槟色的睡裙因为他的手指熨成丝滑的弧度,温热的肌肤通过布料传到他的手上。 他停顿了一会,然后掀开被子,跪坐在她双膝之间,抬起她的小腿。 浅粉色的布料边缘,细细的,贴在她小腹下方,像鱼的小口,一张一合的呼吸。 禅院直哉盯着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闷热干燥的空气中,他低下头。 17、第十七章(营养液4k加更) 禅院直哉发现最近山田翠很奇怪。 吃饭的时候总是避开他的目光,几乎快要埋在饭里。十分刻意的找一些劣质的借口避免和他独处,耳垂和脖子总是时不时有些发红。 想问一句“你最近在搞些什么”,她就会飞快的低下头,一副局促受惊的模样,支支吾吾找着借口马上离开。 早餐是她准备的面食,乌冬面整齐成条的放在碗中。禅院直哉慢条斯理的吃着,筷子缓慢地拨开紫苏。 “你最近在躲什么。” “欸....?” 突然的开口,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我没有躲……”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着,面都快要被搅成一团,“就是、就是最近比较忙……” “你?忙?”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忙什么?送奶?洗碗?还是忙着把那些旧破烂从杂物间搬到衣柜里再搬回来?” “我……” “还有大前天——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注意到吧?” “……” 我耳廓泛红,紧紧低着头。 ...我不知道那天是梦还是什么...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身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水花一样咕叽咕叽的声音。炙热湿润的舔舐着我,像小时候乡下祖父家养的大黄狗一样,但却是奇怪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像喝了酒一样晕晕乎乎的,小腹滚烫无比,脚趾都紧绷起来,自己变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梦境还是哪里多出来的记忆,只是一看就直哉先生就不敢看他,耳朵也会不争气的泛红。 “我......” 禅院直哉还在等着我的答复。他放下了碗筷,碗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脸上带着隐约不耐的不悦。 我攥了攥裙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紧张的反问道。 “那...那我想问问,直哉先生那天晚上在做什么.....” “哈?”禅院直哉挑起一边眉,对我的反问有一些意外,“什么哪天,说清楚。” “就、就是我的手被划伤的那天晚上,我睡着了,然后直哉先生上了我的床,帮我揉了肚子后,还掀开了被子,在...在.....” 我说不出口了。 我的脸已经烫的一塌糊涂了,我无法忘记直哉先生那天的样子,柔软碰到我大腿旁的发丝,嘴唇旁的晶莹,直起身后居高临下蔑视我的表情。 “什么啊,话都说不清楚了嚒?” 禅院直哉冷笑,身体后倾,木屐抵在桌腿上:“怎么,被舔一下就这样了?没用的东西。” “可、可是直哉先生....”我的耳朵彻底烧起来了,手里的裙子快要被扯破,声音细小如蚊。 “很....很脏的.....虽、虽然我的确有每天都清洗,但还是....” 我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我的脸已经像蒸熟的虾子一样红了,头快要埋在碗里。我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手指扯着裙子。 “而且...直哉先生,您为什么那天突然要那样......” “蠢货。” 禅院直哉毫不客气的讥讽,轻蔑的目光扫视了我。 “你还真是一个没有情趣的家伙啊。和接吻牵手一样,这种事情我想做就做了吧。喂,反正你都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想要怎么处置你都是我的自由吧。” 我愣愣抬起头:“是…是这样吗?” “当然了。” 禅院直哉放下脚,换了另一条腿,“和牵手接吻一样啊。况且那天你跟死了一样,我只是确保你有没有死我床上。” “原来是这样……” 我茫然地点点头,视线下垂,声音小了一点:“如果直哉先生也需要的话…我、我也可以……” “……” “直哉先生……?” “闭嘴。”禅院直哉突然侧过脸,身体微微有些不自然,“……别在现在说这种话。” “欸?” “蠢货……现在才白天啊。” 他瞪了我一眼,偏过头,露出发丝下微微发红的耳根,“不知廉耻的女人....至少晚上再谈这种事吧。” “嗯……嗯。”我局促低头,继续搅动碗里的乌冬,任由面条像浆糊一样黏在一起。 吃完饭后,直哉先生去了客厅,我照常去洗碗。 “你——” 他拍拍沙发,眼尾微微上挑,“过来,让我抱。” “但是碗筷还....” “啰嗦。明天我让下人过来收好了。” 我在原地踌躇,看着堆积的碗筷,又看了看直哉先生,最后还是一点点挪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坐,站在他面前局促不定。禅院直哉咂舌,伸手揽过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你躲什么。” “直、直哉先生……是不是许愿柳……” “啧。” 他打断我,眼神不耐:“我想抱就抱,不想抱就踹开。你管我是因为什么?而且我已经说了一万遍了吧,你这种女人,就算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重新挪过去,坐在直哉先生旁边。电视里放着我看不懂的电影,和之前老旧泛花的电视机不同,现在这个又亮又大。 电视机的亮光打在禅院直哉的脸上,金色的头发挡住一部分额头。我们没再说话,过了一会,直哉先生突然开口。 “喂,问你。” 他没有看我,手掌在沙发上摩挲了一下。 “你之前那个,谁教你的。”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哪个?” “……就是那个。” 他还是没看我,目光依旧钉在电视屏幕上,“舔耳朵那个。谁教你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提到夏油同学。 “没、没人教……我就是……在电影里看过……” “电影?”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眉头挑起,“什么电影会教人干这种事?” “就、就是那种……爱情片……”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女主角为了确认男主角是不是真心……会用一些……亲密的方式试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电影里的东西也信,你真是蠢得没救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确认您有没有收到许愿柳的影响…” “……” 禅院直哉看着我,暗骂了一句“蠢货”,移开眼。 “下不为例。” “欸……?” “欸什么,下不为例啊。难道你要我说还不错下次继续吗?” “所、所以真的还不错吗……?” “……啧,烦死了。到底还看不看电影的。” 禅院直哉转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还有。下次想确认,直接问知道吗,又不是没长嘴。”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直哉先生,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却又不承认。我没忍住,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那……直哉先生,请问您现在有被许愿柳控制吗?” 禅院直哉没有看我,而是伸手遮住我的眼睛,让我的头朝向电视,手心的温度还在上升。 “……看电视,别看我。” 我突然觉得直哉先生很可爱。 我低头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虽然一直称呼直哉先生为“先生”,但其实直哉先生和五条同学以及夏油同学是同龄,甚至可能要更小一些。 只不过我和五条同学在学校里可以有同学的身份可以这样称呼,但是和直哉先生就不一样。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直哉先生有一些过分,但还是私自多给我塞了一张钞票。现在在我肚子疼的时候也会帮我揉肚子。 其实....直哉先生还是很好的人。 “其实...我知道您是很好的人。” 电影持续播放,幽蓝色的光打在我的腿上,我搅着腿上的毛毯。 “虽然您有时候说话很刻薄,但是我知道您的本心并不坏。直哉先生每次骂完我,都会做别的事。骂我笨手笨脚,但是会帮我重新把碗洗一遍。骂我穿得土气,第二天又会让人送衣服来。骂我蠢得没救了,还是会帮我揉肚子。” 禅院直哉“嘁”了一声,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上。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不过禅院那种地方,不需要好人,只需要有用的人。至于你这种蠢货——”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本能向后仰去,又被他按回来。 “好好在禅院学规矩吧——那么蠢,别被那群老不死的抓到把柄,到时候我才懒得帮你。” 我坐起身,有些紧张:“会、会对我很严格吗?” “啊——我想想。” 禅院直哉若有所思,单手抵住下颚,唇角微微上扬,“虽然蠢但是道歉还挺快,虽然长得算不上多漂亮但是眼睛还不错,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至少听话。所以全部中规中矩,勉勉强强也还——你在这里做什么?” “……欸?” 话锋突然的转变,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在这里陪您……?” “哦,我知道。” 禅院直哉舒展了眉毛,摆摆手,下巴点了点屏幕:“我说他们,现在剧情进行到哪里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画面里正演到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正在交谈。 我完全不知道剧情进行到哪里了,刚才只顾着听他说话,根本没看屏幕。 “……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陪我看了个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但嘴角还是扬起的弧度,“算了,反正这片子也无聊。我就说你蠢吧,电影都看不明白。下次给你放儿童片好了。” 我没忍住轻笑起来,他瞥了我一眼,眉头挑起来:“笑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努力把笑意压下去,“就是觉得……直哉先生有时候说话,和您的外表不太一样。虽然有时候很凶,但其实您很会照顾人。” 禅院直哉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语调漫不经心悠悠然的从走廊传来,“少自作多情了。照顾你?我只是不想月底带去本家的人脸上写着营养不良四个大字,丢我的人。” 我低了低头,嘴角却还是弯着的。我知道直哉先生只是嘴硬心软,直哉先生对我还是很好的。 “山田。” 突然叫唤的昵称,我本能扭过头,看见禅院直哉站在楼梯口的位置。 “上楼,准备睡觉了,过来让我抱。” “好、好的。” 我低头穿鞋,脸颊隐隐约约又有些发烫。 “我整理一下马上就……” ——贱人。 “……?” ——恶心死了。 等等……什么……? ——贱东西。 红色如河流一样的漂浮物歪歪斜斜的在我的脚边飘荡,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我的拖鞋边一直延伸至走廊。 红色的文字像迎宾的红毯,巨大如蜂窝一样的文字盘踞在走廊的尽头。我迟缓的抬起头,看见禅院直哉环抱着手臂,静静等着我过去。 他的头顶成千上万的盘旋: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你在发什么愣啊?怎么,第一次叫你的名字,高兴的都呆了?”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喂,你不会要我抱你上去吧……真是服了你了。” ——敢伸手 “翠翠?” ——我就杀了你。 18.第十八章 我从十二岁时就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人生。 酗酒的父亲,抛弃我们却永远存在于饭桌上牌位的母亲。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怨恨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 得到了失去后才会怨恨,从未拥有得到过的,叫奢侈。 母亲的做法是正确的,父亲说我们的母亲是在一片泛黄的草地上生下我们的,混合着不远处化工厂的味道,在那样的晚霞里,我被薄膜一样的胞衣包裹着,小小的像腰果一样。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诱人,哥哥放在地上,我油光水亮的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还连接着脐带,母亲拿起剪刀剪断脐带,看向我们的目光止不住的厌弃。 母亲从未爱过我。不止是我,还有哥哥。婴儿毫不懂收力的嘴唇吮吸着她的乳汁,刚长出小牙的牙齿不懂的啃咬,每一次都是血肉模糊,混合着血和奶水的味道。 母亲被两个恶鬼般的婴孩折磨的不成样子,在某一个夜黑风高,父亲喝醉了酒的夜晚,母亲跑了出去。 她从未看过摇篮里的我和哥哥一眼,像是甩开了怨念的饿死鬼,再也没回来过一次。 十二岁时,父亲酗酒的严重,轻则打骂,重则拳脚相向。哥哥护在我面前,脊背被酒瓶打断了一根,咳出的血喷在我身上。 “哥哥...哥哥....” 我哭着抱住父亲的腿,让他不要再打了。哥哥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没有爱,如果一定要用爱这个代名词,那么就是哥哥。 “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十二岁之前的哥哥这样说道,十二岁之后的哥哥把我按在地上,如父亲一样的拳头狠狠砸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好了要一起逃的吧...翠翠....说好了的吧?对不对?说好了会一起离开东京的吧?我们说好了的吧?” 血从鼻腔里一股一股的喷出来,哥哥坐在我的身上,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透露着我看不懂的癫狂。 “我答应过会好好保护你的吧,为什么不相信我?啊、翠翠....翠翠...我的好妹妹,你说过会一辈子依靠我的吧?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血。 “贱人....” 血流不止。 “贱人!!” 血渗入地板。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血。 “我爱你...翠,我爱你,翠,妹妹,我一直都深爱着你....” 血。 哥哥离开家后,没过多久就出了事。家里络绎不绝来了好多人,收债的、受害者的家属、警察、亲戚。能搬走的搬走,能砸的砸坏。父亲瘫坐在地上喝着酒大笑,我抱着膝盖蜷缩在柜子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这个称呼了。以至于看见直哉先生的文字祸的时候,抬起头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没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也没有伸手去接他伸出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文字祸还是没有被许愿柳操控的直哉先生在警告我。我无法分清。 直哉先生的手还搭在我的小腹上,温暖宽大的掌心,热量源源不断从透过睡裙渗入里面。他把床大面积的范围都给了我,从后面抱住我。 我侧躺在他的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眸空洞无神。 我没有再和直哉先生有太多的对话和亲密的举动。直哉先生在客厅我就在厨房,直哉先生和我说话我就低着头不语。我已经在家里扮演无能的女儿很多年了,低头沉默不语对我来说,是我最天然的保护机制。 直哉先生对我突如其来疏离沉默的态度十分不悦,他甚至给我买了礼物。 “路过。” 他伸手,一个樱花形状的发簪,“买东西当赠品送的。说了不要还要硬塞给我,刚好适合你那个土里土气的发型。” 我迟疑片刻,抬手去接,只抬起一点点眼睛: ——贱东西——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不、不用了直哉先生……” 我赶紧低下头,鞠躬绕过他,“我用不上这样的东西,您送给其他女士就好……我、我先去收衣服了……” “喂。” 我仓皇逃开。 “喂!” 被叫住在原地,我的手指揪着围裙,下垂的目光不知道该看在哪里。禅院直哉上前,过低的视线让我只能看见他脚下的袜和衣角。 裙裤的边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停在我面前,他“嗤”的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 下巴被捏着向上抬起,我看着他的眼睛躲闪不及,一根细长的东西插入我的头发,动作稍稍有些粗暴,但没有很痛。 “真普通。” 他松开我的下巴,脸上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没闹脾气就好好收着——别考验我的耐心,山田。”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的沉默引得他不快,禅院直哉收敛了笑意。 “无聊死了。”他表情不耐,推开门,“晚饭你自己吃好了,天天看着你这张丧脸,一点心情都没有。” 他用力的甩上门,离开了。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我,和头顶微微摇晃的发簪。 .....那不是直哉先生心里所想的。 这些全部都不是直哉先生想要做的。 就像我以为直哉先生是安全的、正常的。因为他表现出来对我是厌恶的,是讨厌的。 但其实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厌恶”,对直哉先生来说,已经就是“喜欢”了。 文字祸的内容,才是真实的。 现在的直哉先生,是被许愿柳操控的傀儡。他被许愿柳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违心的事情。 会很痛苦吧.....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已经弯折的名片。 ....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也会像直哉先生这样饱受着许愿柳的痛苦吗?还有家入学姐,冥冥学姐,还有大家..... 我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垂了垂眸,拿出手机,按照对方的内容,来到一家写字楼门口。 晚上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我攥紧手里的名片,抬起头,除了各大颜色显眼的“私塾报考”“法律咨询”外,中间蓝色小小的泡沫纸板,上面写着“私人委托”字样。 泡沫的纸板摇摇欲坠,像是已经倒闭了。我在楼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楼。 “您好.....?”楼梯很黑,门没有锁,“您好,请问....孔先生在吗?” 门口堆满了搬家用的杂物,中间一个身穿马甲的男人抬起头,他啊了一声,嘴里还叼着烟。 “啊...是刚才打电话的山田小姐对吧。” 他随手把烟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踢开脚边一个纸箱,腾出落脚的缝隙。 “别站门口,进来坐。这里乱,将就一下。” “谢谢……” 房间有些乱,打包用的纸箱和文件堆在一起,他转身从杂物堆里扒拉出一张折叠椅,吹了吹灰推到我面前。 “电话里你说,有一项十分重要却很私密的委托,是什么?” “是…是这样的,虽然可能很冒昧……但是…我需要你们帮我解决掉一个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姐,你走错地方了。” 他往后靠去,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我这儿只接找东西和查人的活。你刚才说的那种——出门右转,下楼梯,街对面红灯区第三家店,门口挂红灯笼的,那才是解决人的地方。” “拜、拜托了……!我知道你们可以!” 头发挡住了我的脸,我完全低下头,双手紧紧扭在一起。我知道这家店,一家看似是委托,但其实是与黑市交易的店。这位孔先生就是委托的中介,据说是海外的韩国人。 亡者受害者的家属,正是此前委托该店,以两百万日元的价格砍下哥哥左臂的委托人。 “……我哥哥就是受你们委托人的就是受你们委托人指令的那个目标,所以我知道……”< /p>“啊。”他若有所思了一句,想了一下,“你哥哥,哪位?” “……山田康介。” “噢,他啊。”男人点头,“好几个月前的单子,尾款还没结清呢。所以你是来替他付钱?你也恨你哥?还是说——你找我,是想打听那个委托人是谁?” “不、不是的……”我连连摆手,“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哦,这样。”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也得先说好——这两样,可都不便宜。” “是有我自己的委托。可能会有点奇怪……也会有点麻烦,但是我真的很需要……” “行啊。” 孔时雨从桌底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甩在我面前,“说说看,你要解决的是谁?” 我低下头,手心一点点攥紧。 “我想要你们帮我……” “杀死我自己。” “……” 孔时雨嘴里还维持着叼烟的动作,却没有吸。他停顿地看着我,扬起一边眉,然后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水果刀,放在我面前: “请。”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有尝试过自戕……但我太胆小了,我实在没有勇气。所以,我想委托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已经完全忘记有委托这件事后,你们可以让我死在我最幸福的那一天吗?” 烟雾缓缓升起,搁在我们中间。面前的男人含着烟看着我好一会,抬手拿下。 “首先,我不接把自己当目标的单子,这是原则。其次——你说最幸福的那一天,我动手的话,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会后悔。” 我垂下眸,“我没有再获得幸福的能力了。” “你这委托,比杀人还麻烦。我们不接这种……” “…钱不是问题” “那其实也没有很麻烦。” 我露出无奈的浅笑,看着他一跃而起握住我的手:“孔先生……” “抱歉,稍稍失礼了一下。”他把烟放在一旁,“价格这边您准备怎么支付?这是基础委托费,预付六成。后续执行成本看时间跨度,按月计费,外加特殊善后处理费和精神损失补偿保证金——也就是封口费。” 圆珠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最后圈成一个数。 “一口价,这个数。先付六成,剩下的尾款每个月结算,转账、现金、预付卡都行。你要是接受今天就签意向书,签完我们就当没见过面。” 他的语速很快,我有些迟钝,但还是愣愣地点点头。我没有太多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外加家里的那套房子,卖出的话,应该足够。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一个很担小很无能的人,在东京这座偌大的城市只是尘土一粒。但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总该由我自己来收场。 灵魂和幸福对我来说,已经是再廉价不过的东西。 如果大家能够幸福的话,就算我痛苦也没关系。 “很好。” 孔时雨朝我伸出手,拿过我刚签下的文件,“合作愉快,山田小姐。我们会尽快安排仕挂人1,完成您的委托。” “谢谢。可以问问处置我的人……是谁吗?” “一个从没失过手的人。”他忙着整理文件,头也不抬,烟叼在嘴里一翘一翘,“放心,他做事很干净。你只会觉得困,然后睡一觉就结束了。这是他的名片。就一张,我做的,看完还给我。” 黑色的卡片,没有电话,只有姓名。 [甚尔] “甚尔。”我还给他,“没有姓氏吗?” “姓氏的话……那家伙很古怪,就叫这个就行。” 我点点头,安静的坐在一旁,有些踌躇,“那……我可以见见他吗?可能有一些详细的内容需要说明,毕竟我的委托……有一点特殊吧……” “你要见他?” 孔时雨直起身,抓了抓后面的头发,“啊…”的想了一下。 “也行。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歌舞伎做牛郎或者妈妈活吧。走吧,我开车带你过去。” “……” ……牛郎? 19.第十九章 孔时雨先生拉开了车门,让我坐在后排。 车内的空间有些闭塞,大约是才运输了搬家用品的缘故,杂物和纸盒堆积在后排还没有完全收整干净。我坐在靠窗的一侧,挎包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抓着包带。 孔时雨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见我有些拘谨,他没有立刻发车,而是转过身把后排几块较大的纸盒丢在前面,连带着塞在地上的成人杂志也一起扒拉到前座。 我朝角落缩了缩,尽量腾出大空间让他整理。 “我看看....啊....差不多半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会,或者想想等会怎么开口。” “嗯……” 车窗外的建筑不断向后闪去,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交错着晃成一条条蛇一样的直线。交错的蛇结蜿蜒盘踞,眼花缭乱压的人难以喘息。 我知道牛郎这个行业,甚至可以说并不陌生。哥哥为了攒学费,谎称已经找到了工作,但其实是去做一段时间的牛郎给我生活费。在日本这样风俗业极其发展的国家,性剥离了道德的色彩,早已不是带有禁忌和私密的话题。 只不过,妈妈活是.....? “请问,刚才您口中的妈妈活是...?” “嗯?”孔时雨回应了一声,显然已经忘记刚才说的话。 “啊,你说那个啊。爸爸活?妈妈活?那家伙叫全员活——谁给他钱就给谁活。这行当里他算活得最明白的,比我们这赚钱,” “甚尔先生是....比较缺钱吗?” “嗯哼,没有没有。”孔时雨晃了晃手指,“是钱在咬他的手。赛马、弹珠、赌场,他永远缺钱,永远都在花明天的钱。” 我愣愣的点点头,赛马弹珠这些我不太懂,不过父亲之前好像也会玩一些。 “到了。” 车打着弯停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地面尘土飞扬,沙子晃着我的眼。路灯一样十分高大的柱子,顶端一块灯红酒绿的广告牌。 “是在里面吗?” 我指着不知道是入口还是出口的地方。孔时雨拿着手机回复消息,没有抬头看我。 “嗯....他没回。走吧,进去找找看。来过这地方吗,山田小姐。” 我摇摇头。 “那可得跟紧我了。”他回头对我笑了笑,握住我推开铁制的大门,“里面全是——好东西。” 推开门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孔先生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烟酒的味道扑面而来,霓虹灯管在头顶扭曲成各种形状。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京。 我看见的永远是西服抱着公文包睡觉的上班族,睡在纸箱里无家可归的少女,地铁和墙上喷洒油漆枪和口香糖的青年。 永远没有一个人讲话的街道,超市冷柜里轰鸣的冷空气。 压抑、压抑、压抑、每一处空气都在叫嚣的压抑,时间永远不够用,钱永远不够花,道歉和鞠躬的动作每天能重复一百遍。永远不可违背上司和父亲的命令,顺从到跪下来,头深深地磕在地板上,说着“请您原谅我”的话。 嘈杂的音乐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开始心跳加速,任由孔时雨先生拉着我,穿过一道道卡座。 坐在卡座上的大多数女性,漂亮的、染着鬓发的女性。卡座桌子上男女不一,但男人似乎要更多一些。陪酒的男人。脱得只剩下一件内衬的男人。 坐在下面的男男女女大笑着把钱塞进那些人的内裤,一把又一把,塞不下的就漫出来掉在地上。 我看得移不开眼,被拉走了还扭过头继续看。一回头,看见孔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微挑起一边眉。 “好玩?” 我局促低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喏,看那边。”孔时雨弯下腰,周围的音量过大必须要凑到我耳边才可以听见,“那个,三号桌旁边那个。看见了吗?穿黑色外套坐着的那个,他就是你的仕挂人。” 我顺着目光看过去。桌前坐着一个男人,黑色的外套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很宽,肌肉的轮廓透过里面的紧身衬衣可以很明显的看见。 他的桌前摆了很多酒,每一杯酒下都压着钞票。周围的人起哄的喊着什么,他低头玩着手里的骰子,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是在干什么...?” “你说酒啊。被刁难了呗。钱没多少,要喝的倒挺多,不喝吧,客源肯定受影响,喝吧,又没多少钱。” 我转过头,只几秒的功夫,那边的桌子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乱成一团。刚才还坐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瓶刚开封的红酒。他缓缓站起来,顺手拎起桌上那瓶刚开封的红酒,瓶口对着嘴,仰头就灌。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起哄声更响了。他喝得很快,一瓶见底,把空瓶“咚”一声倒扣在桌上。伸手想要拿钱,却被客人按住杯口。首位的人拿着钱打了打他的胸肌,挑眉看向酒桌。示意要把桌上所有的酒喝完才可以拿。 我有些焦急,转过头看向孔时雨:“您不去帮他吗?” “我?我可不想喝成胃穿孔。” 他看了不远处的吧台一眼,似是看见熟悉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低头和我说:“你在这里站一会,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什、什么……?” 我想要伸手抓住他,衣角却轻飘飘的从我手里滑过。 四周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我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挎包带子,看着那个摆满酒桌的卡座。 两边可以离开的通道已经被他们围堵的水泄不通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酒,扭曲夸张的笑容围在他身边,快要举到他的脸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工作。酒精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父亲就是被酒精残害的。绿色的美金打在他的胸口上、脖子上、脸上,人群像牛虻将他围得死死,以消耗别人的身体取乐。 我不由的想到为我赚取生活费的哥哥。那哥哥呢……哥哥在工作的时候、也会被客人刁难、被客人拿着钱羞辱吗? 是因为哥哥也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受到了委屈,所以才失手杀人吗?如果有人可以在 那个时候帮他……如果有人可以帮助他……哥哥是不是也就不会…… 喧闹的鼓点在我的耳畔响起,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身体好像被推着一般,呼吸急促、脸颊发烫,几步上前。 我的手扒开挡住的人群。所幸有在超市抢打折便当的经验,我的肩膀还算有力。我挤到中间,拿起桌上的一杯烧酒,一饮而尽。 “咚!” 酒杯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滚烫的酒精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刀子一样烧得我的胃火辣辣的疼,我从来没喝过酒。眼睛都被烈酒烧红。 “请……请不要这样糟蹋您自己的身体!” 我用尽浑身力气说出这句话。音乐声很吵,但我们这一块桌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酒精的快速反应让我没想到有这么迅速。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酒精纵容,还是我真的在这么说。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鼓点在这里成了背景音乐。他躺在沙发上,眼睛透过黑色的发丝漠然地看着我,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胸口跌宕起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我又喝了两杯酒,用力地砸在桌上。 他们大约觉得我是疯子,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惊愕的声音,纷纷后退两步。整个世界都已经晕头转向了,我像一头气冲冲的牛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低着头快步走出人群。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误打误撞,我走到了天台。 夜风温和地吹着,身后牵着的人像没感觉一样,我走哪里他就走哪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抗,像牵着一个气球。 我蹲在天台的角落呕吐。 酒精冲刷了我的胃,让我很难受。甚尔君站在一旁,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有。我不确定,我一直在吐。 嘴里全是酒精和红酒的味道,我没有吃晚饭,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一直到晕晕乎乎的感觉好些了,我喘息着咽了咽口水,擦了擦唇角。 他还在看我,垂眸的下望的视线,一只手被我单方面牵着。另一只手臂松松的下垂,和黑麻色的浴衣垂在一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皮半垂着,视线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嘴角那条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他的眼睛只有一片空旷和近乎无聊的淡漠。 “抱……抱歉……”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我已经完全不敢抬起头了,我的全身都在发烫。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非、非常抱歉……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那样……我,我可以赔偿您今天晚上的亏损……” 牵住的手腕突然用力一拉。 我从地上拉起来,本能的向前扑去。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粗糙的手心抵住我的后脑,一个微凉柔软的东西贴上我的唇。 我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他没有闭眼,绿色昏暗的眼眸直视着我。酒精、烟草的微涩,还混着呕吐物的味道。 “等、等等……呜……” 我挣扎喘息,他从后按住我的脖子。 20.第二十章 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晕晕乎乎,像酒精直接打开我的天灵盖漏斗插在上面不停地朝里面倒酒。我的腿已经发软了,身体止不地的向后靠去,他却按住我的后颈,不给我丝毫退缩的余地。 我无力反抗,只能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氧气全部被夺走,我呼吸凌乱,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手腕和脖颈的力度突然一松,毫无预备,我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 “甚、甚尔君....” “啊.....没意思。” 他咂了一下舌,像是在回味刚才的酒精,墨绿色的眼眸看着远处的广告牌,眼睛里没有起伏:“嘴巴好干,想喝水。” “想....想喝水的意思是.....” 我的思绪一团乱,胸膛跌宕起伏。支撑不稳地站起身,挎包斜斜挂在身上,“我、我现在就去买水!” 我弯腰鞠躬,低着头跑出天台。 自动贩卖机闪烁着鹅黄色的光。数只白色的飞蛾被吸引着过来,哒哒的扑着透明罩。 我把银币放进入口,按下一瓶矿泉水。 嘴唇还火辣辣的发烫,我舔了一下,稍稍有些痛。 ......是把我当成水龙头了吗? 在里面被客人灌了太多酒,所以误把我当成水龙头....喝多了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应该还是比较常见的吧..... “哒” 矿泉水从里面掉下来,滚动着停在下方的管道里。我伸手拿出,包装外的冷气传到我的手上。 我在楼下踌躇好久,回到天台,最后还是把水递给他。他在楼上抽烟,黑色的背影微微弓起,手肘撑在栏杆上。 “甚尔君.....” 我低着头,把水朝他那边推。火星夹在手中,他偏过头。 “多少。” “不不,没关系的。只是一瓶水而已...” “孔时雨那家伙,让你给多少。” 我后知后觉他指的是暗杀的价格。 “是……三千万…” “三千万。” 他重复了一遍,低低笑了一声,“那混蛋还挺会抽成。” 我搅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直接给我,我只要两千万。” “欸……?” 我有些没听懂,抬起一点头,“直接……给您?” “没听清嚒,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他看向我,“那臭小子给我报价一千八万,净赚一半的走了。孔时雨给你牵线,抽掉一千万二。你跳过中间人找我,我拿两千万,你省一千万。账都不会算?” “可、可是孔时雨先生说,必须通过他……” “那是他的规矩。” 他打断我,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我的规矩是,活儿我接,钱我收,谁给都一样。你要是愿意多给他一千万打水漂,我不拦着。” 我的确很缺钱……哥哥和父亲的债还没有还完,现在自己也多了一份债。单房子用来抵押肯定是不够的了但是我死后,我的眼睛、我的肝脏、我的器官还可以卖钱。 “考虑好了没?” 他似乎对我的犹豫有些不耐烦,“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好。”我低下头小声说,“但是孔先生的确也帮了我……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诉……” “喂,孔。你的人我要了,没有分成,她以后跟我。” 我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甚尔先生已经拨打并打完了通话。电话那边孔时雨在咆哮着什么,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挂断了。 他合上手机,墨绿色的目光转向我。怎么样都和刚才酒局里醉醺醺的样子不是同一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啊……先不要告诉他是吧。下次早点说,我手快。” “我……我……” “定金。” 他伸手,对着我,“全款百分之二十。”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咬了咬唇。“……一定要现在吗?可是我现在手头只有三百二十七円……” “现金、预支卡、首饰。”他打断我,语气平平像在念菜单,“值钱的都行。你不会以为接我这边的活儿,还能赊账吧?” 我攥着挎包带子的手更紧了,指尖陷进帆布里。 “不是……我没想到今天就要……” “哈?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聊天?” “……拜、拜托了……!我明天一定给您…” 我深深鞠躬,头快要弯进膝盖里。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一直维持着鞠躬的动作。直到我又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烟草燃烧。 “十二点。” 他说,“孔时雨说你准备把房产证给他抵押的吧?” “是…是这样的……” “现在回去拿。” “现、现在?” “现在。”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十二点之前,我在这里等你。过时不候。” “甚尔君…求求您通融一下……”我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跑回去再跑回来,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看在我刚才帮您解围的份上,您能不能……” “喊甚尔君也没用。” 他拿开烟,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哦对,你一共喝了我三杯威士忌,一共九千七百円。给你抹个零,九千服务费好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但……但您当时很不舒服的样子……然后他们还那样对您……” “我不是已经给过你酬劳了。” 他侧过身突然凑近我,张开口,伸出一点殷红的舌尖,含住手里的烟。眼眸稍稍向上眯起,伴随着吸气的动作,过于硕大的胸脯肉眼可见的上耸了一下。 “新增业务——感觉如何?小姐,我可是很贵的。” 我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又羞又恼,唇间的红肿似乎隐隐约约在发痛。 “十二点之前。” 他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不敢再耽误,打了一辆车回家。车上孔时雨不停的给我打电话,我实在愧疚,不敢接。匆匆回到家,屋里屋外都一片漆黑 门和灯都是紧闭的,我插入钥匙,开了门。 家里很黑,直哉先生还没有回来。这样狭窄简陋的房子,的确不符合直哉先生的身份。我打开了周围的灯,把门关好。 我忘记房产证被父亲放在哪里了,翻箱倒柜也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想起也许在二楼的房间。 我打开走廊的灯,拉开门。房间十分整洁,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的柜子里翻翻找找,手在底层抽屉里摸索。 昏暗的灯光在头顶左右晃动,老旧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我正低头借着那点光辨认盒子的轮廓,突然——背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你去哪儿了?” 禅院直哉站在我身后,眼眸昏暗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