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颐小姐:干妈是个交际花》 第1章 筹谋 六丫头拎着一网兜橙子,穿过唐楼间狭窄阴暗的后巷,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扇半掩着的铁门。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药油和油炸食物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快步上了三楼,抬手敲了敲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来咯来咯——” 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 表姑婆眯着眼认了认来人,方才把门链取下,放她进去。 “阿六啊,又麻烦你跑一趟。”表姑婆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六丫头把橙子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就去厨房烧水,动作麻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今年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纤细得有些单薄,却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一张素净的脸上,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清泉,说不出的灵动。 唯独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掌心已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像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那么细腻柔软。 “表姑婆你坐,我来帮你弄。” 她利落地把药油倒进掌心搓热,蹲下身替表姑婆揉搓肿起来的脚踝,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表姑婆靠在藤椅上,舒服得眯起了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你那个大姐,最近有没有消息?” “嫁到南洋去,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六丫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搓:“没有消息,都走了五年了,一封信都没来过。” “唉,好歹是嫁出去了。” 表姑婆叹了口气又问:“你二姐呢?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不知道,嫁过去就没再见过了。” 六丫头继续揉搓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表姑婆浑浊的老眼睁开一条缝,打量着蹲在脚边的姑娘。 这丫头在她跟前伺候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表姑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心没见过? 一个没长成的小女娃子,每天上赶着往她跟前凑:买菜、烧饭、揉脚……比亲孙女还贴心,这世上哪有没来由的孝心?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是有想法的。 有什么想法,她心里也大致有数。 这一家子“嫁”女儿的事,街上谁不知道? 前面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了,轮到这个老六,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丫头不想被随便摆弄,就把注押到了她这把老骨头身上。 只是要不要帮这个丫头,她之前一直没想好,帮年轻人出头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不能弄出什么麻烦…… 这丫头家里边只怕不好交代! 但这丫头确实不错,这段时间照顾她也是尽心尽力,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这把年纪了,还能得这么实心实意的照应,已经是造化。 她这辈子,风光过也落魄过,从书香门第的小姐一路跌到唐楼里的糟老婆子,但她这辈子没欠过谁,老了也不想欠谁! 就冲这点,她也得给这丫头安排个好去处! 只是,要怎么安排,她心中还没有头绪…… 安排她去铺子上做工? 不行,这丫头生得太好,恐要生事! 她把用得上的人都过了一遍。 咦!有个地方正合适! 看来只有安排她去那儿了…… 只是要费些人情! 人情这东西,如今在她这儿也是用一次少一次了,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没想到竟要用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穷丫头身上! 哼!罢了…… 与其把人脉带进棺材里,不如用它来给这场缘分做个了结! 表姑婆仔细斟酌后开口:“阿六,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六丫头手上动作不停,抬起眼来看她:“表姑婆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表姑婆倒被她这直白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丫头,精得很!” 她伸手指了指墙边那把老旧的太师椅:“来!坐下说话,蹲久了腿麻。” 六丫头依言起身,搬了椅子在她跟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副乖巧端正的模样,倒让表姑婆恍惚了一下,这丫头若是生在好人家,坐在学堂里念书,怕不是先生都要夸一声好学生的。 可惜了! “你家里头那几个姐姐的事,我也听过一些……” 表姑婆斟酌着措辞,说得尽量缓和:“你阿爸那个人,街坊邻里都有耳闻,不是个好相与的!” 六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阿爸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前面五个姐姐都是被他半卖半嫁地送出去的,聘礼全进了他的口袋,转头就花了个精光。 “我不想被阿爸随意安排嫁人,表姑婆,我想活出个人样!” 六丫头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倒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显得更加透亮。 表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有这志气就好!” 她伸手拍了拍六丫头的手背,枯瘦的手上青筋凸起,却格外有力。 “你表姑婆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那些个哭哭啼啼怨天怨地的,到头来一个都立不住,能咬着牙说要活出人样的,才有得救!” 六丫头垂下眼,没有说话。 表姑婆目光穿过她,看向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都衣着体面,神情端肃。 那是她家最风光的时候…… “我年轻那会儿,家里还没败落,认识的人不少……” 表姑婆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后来世道变了,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剩下还在港城的,也没几个了。” “倒是有一个人,还欠着我几分人情。” 六丫头目光里带着询问,却不催促。 表姑婆就喜欢她这股沉得住气的劲儿,接着说下去:“我有个侄女的大姑子,嫁了个有钱人,霍家你晓得吧?半山那些大宅子里有一栋就是他们家的!” 六丫头没听说过什么霍家,这港城地方不大,但姓霍的有钱人却实在不少。 她却没作声,只静静听着,心跳却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半拍。 “可惜霍老爷前几年走了,留下偌大的家业,全归了他老婆。” “那位霍太没有生养,如今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宅子,寂寞得很!平日里喜欢收干女儿,放在身边做伴!” “她年轻时受过我的恩惠,我出面请她收下你,想来以你的品貌性情,她也不会拒绝!” 六丫头屏住了呼吸。 干女儿! 这三个字从表姑婆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三年来看不见的希望。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刚揉过药油,掌心还泛着潮红。 表姑婆也不催她,靠在藤椅上,等她慢慢消化。 六丫头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去给人家当干女儿,这跟她姐姐们的路完全不同。 但要是能被收作干女儿,就代表有人愿意要她,总好过被随便嫁出去。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努力让面上保持平静。 “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想想,做了霍太的干女儿,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豪门。 不仅吃穿用度不用愁,说不定还能认识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 阿六,你这模样不差,聪明又懂事,去试试总不会吃亏!” “人家豪门大户的,能看得上我吗?”六丫头试探着问。 “欸!你有所不知。”表姑婆神秘地笑了笑。 “霍太那个人,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不在乎这些的。 她就喜欢年轻漂亮、手脚勤快的姑娘,你这样的,正好对她胃口。” 表姑婆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她没说假话,霍太确实不在乎门第。 但她也没把话说全,那位霍太为什么专挑年轻漂亮的姑娘收作干女儿,她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只是那些事,不是她这个中间人该讲的,她能做的,就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这丫头自己走进去…… 是福是祸,看她自己的命。 六丫头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从表姑婆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隐约觉得这条路未必像表姑婆说的那样锦绣光明。 表姑婆的笑容底下还藏着些什么,她看不透也猜不中,这老太太从来不会把话说白,总要留几层。 留就留吧!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下定决心,她随即问道:“表姑婆,你说的那位霍太……她收干女儿,有什么讲究没有?” 表姑婆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问到了点子上! 寻常人听到“霍家”两个字,要么两眼放光恨不得扑上去,要么战战兢兢觉得高攀不起。 可她不,她头脑清楚,还知道问“讲究”…… 说明她知道,大户人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讲究嘛,自然是有的。”表姑婆慢悠悠地说。 “霍太那个人,我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要干净。不是说家世多清白,而是人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要听话。她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不能顶嘴,不能自作主张。” “第三嘛……”表姑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六丫头,“要能忍得住寂寞。” “寂寞?” 表姑婆啧了一声:“你以为半山那些大宅子里住着是什么滋味?” “你去了吃穿不愁是肯定的,但想随随便便出门逛街、交朋友? 做梦! 说到底,就是进了个笼子,只不过是个金丝镶边的笼子罢了!”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像是在故意泼冷水。 六丫头却听出来了,表姑婆是在给她交底,让她想清楚再决定。 “表姑婆。” 六丫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个笼子,只不过是个连金丝边都没有的笼子!” “既然都是笼子,那我情愿住那个好一点的!” 表姑婆倏然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扯着破锣嗓子道:“好!好!这话说得通透!” 她笑够了,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忽然正色:“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这条路,是我求着人家走的,你进了霍家的门,就是霍太的人。 往后不管受什么委屈,都得你自己担着,表姑婆帮不了你!” “我知道。”六丫头点点头。 “还有你那对爹妈……”表姑婆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知道你攀上了霍家,保不齐要上门去闹,霍太最烦这种事,要是闹得难看了,她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来!” 六丫头的嘴角抿了抿,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冷意:“您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闹不起来。” 表姑婆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心里头恐怕攒了不少事儿! 但她没有问,活到这把年纪,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她帮这丫头开一扇门,已经是尽了情分,门后面的路怎么走,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吧。”表姑婆摆摆手。 “这两天我准备一下,等安排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六丫头站起身来,看着藤椅上的老人,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姑婆!” 表姑婆别过脸,不去看她,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走走走,别跟我来这一套,酸得很!” 六丫头直起身,嘴角弯了弯,把药油收拾整齐,才拿起自己的网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霍太啊霍太,我给你送了个好苗子过来……你可得给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 六丫头从表姑婆那里出来时,外头天色已渐暗。 巷口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从骑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扑在脸上潮湿又黏腻。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把憋在胸口许久的那股浊气,用力吐了出去。 三年。 她在表姑婆跟前伺候了整整三年,揣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一步都不敢走错。 表姑婆脾气古怪,有时候挑剔得厉害,药油搓轻了嫌没力道,搓重了又骂她要拆了这把老骨头。 她都笑着应下,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本钱! 前面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连飘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如今,未来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六丫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才抬脚往家走。 她家住在唐楼群的另一头,比表姑婆那里还要偏。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的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满是经年累月的油污和水渍,地面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菜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有鱼腥味,有酸臭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香灰味。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孩从她身边追逐而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楼道口抽烟,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六丫头垂下眼,加快脚步,闪身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更暗,灯泡早就坏了也一直没人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爬到二楼,她在左手边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没关严,里头漏出昏黄的灯光和男人粗声大气的笑骂声。 “阿六那个死丫头,又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 这是阿爸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舌头都有些大了。 “成天往外跑,家里的活谁干?养她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六丫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没声音了,才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阿爸光着脚翘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摆着半瓶廉价米酒和一碟花生米。 继母王丽云坐在一旁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回来了?”王丽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又去你那个表姑婆那里了?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有什么好巴结的!” 六丫头没搭腔,放下网兜,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狼藉。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丽云提高了声音。 “表姑婆腿脚不好,我去帮帮忙。” “哟,还挺有孝心。” 王丽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也没见你对你阿爸这么上心!” 阿爸灌了一口酒,斜着眼看她:“你那表姑婆,手里头有钱没有?” 六丫头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她一个老人家,能有什么钱。” “没钱你往她那跑什么?浪费时间!” “就是!”王丽云在一旁帮腔。 “有那功夫不如去找份工做,你几个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挣钱养家了!” 六丫头没有接话,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 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她的心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的姐姐们确实很早就出去做工了,早起贪黑的赚钱养活一家老小,可最后呢!得到了什么? 还不是被阿爸随手就给“嫁”出去了,只为了换几个钱花! 这就是她们姐妹的命,生在这个家里,养到十六七岁,就是该“回报”的时候了。 可她偏不认命! 今天她在表姑婆面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一时冲动。 “要活出个人样”,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次,都快成执念了。 家里的厨房很小,连转身都困难,六丫头把洗好的碗筷摞整齐,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二十块钱。 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有时候帮街坊跑腿买东西,人家给个块儿八毛的跑腿费; 有时候替楼下阿婆看半天杂货铺,也能得几个钱。 她就这样一分一毛地攒着,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买。 这二十块钱,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万一表姑婆不肯帮忙,她有这点钱还可以多撑几天。 但现在看来,这钱得用在别的地方了。 她从布包里抽出五块钱,把剩下的仔细包好藏回身上,才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阿爸,我去买点东西。”她低着头说。 “又花钱!”王丽云立刻叫起来。 “家里米都快没了,你倒有钱出去乱花!” “我自己攒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六丫头十分硬气地顶回去。 王丽云被她堵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正要发作,阿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六丫头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下了楼,没有去杂货铺,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挂着块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陈记裁缝”四个字。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这间铺子很小,墙上挂满了各种花色的布料,一旁的旧木桌上堆着尺子、剪刀和各色线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光下踩缝纫机,听到铃响抬起头来。 “哟,六丫头来了!” 陈婆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她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对她好的人。 老太太无儿无女,靠给人做衣裳过活,六丫头有时候帮她穿针引线、打扫铺子,陈婆就会塞给她几个零钱,偶尔还会留她吃饭。 “陈婆婆。” 六丫头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放在桌上。 “我想买块布,做件体面点的衣裳。” “用好一点的料子!” 陈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丫头平日里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五块钱?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用太花哨,素净的就很好。” 六丫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要让人看着……干净体面些!” 陈婆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墙角木柜前弯腰翻找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细棉布,质地柔软,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光泽,在这间满是廉价花布的铺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块布在我这放了十来年了。” 陈婆摸着布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是我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做旗袍剩下的,人家不要了,我又舍不得给别人,就一直留着。” 她把布料摊开,月白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捧月光落在了桌面上。 六丫头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块料子。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跟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完全不同。 “这布料……五块钱不够吧?”她有些忐忑地问。 陈婆慈爱的看着她,这丫头的眼睛里映着那一抹月白色,漂亮得惊人。 老太太干脆利落地把布料往她面前一推:“够!反正放着也是落灰,你拿去吧!不过只有这一块,要做旗袍怕是不够。” 六丫头接过布料,细细抚摸,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不用做旗袍,我自己做件衣裳就行。” 六丫头把布料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你还会做衣裳?”陈婆有些惊讶。 “会一点,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 她说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阿妈还在,就连大姐都还没嫁出去!家里的情况比现在好些,阿妈坚持送她去念书,她成绩很好总是被老师夸奖,后来阿妈没了,阿爸娶了王丽云,王丽云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让她辍学回家干活。 那几年的学校生活,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婆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把那五块钱推了回来:“钱你留着,这料子就当婆婆送你的。!” “不行。”六丫头把钱又推了回去,“您也是要吃饭的。”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陈婆只收下了两块钱,把剩下的三块硬塞回六丫头手里。 “你这丫头,心事重,婆婆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六丫头抱紧怀里的料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裁缝铺出来,夜已经深了。 六丫头走在回去的路上,怀里抱着那块料子,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衣裳要做成什么款式,领口该开多大,袖口要不要收边…… 她要在见那位霍太之前,给自己做件像样点的衣裳。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要做好准备,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里。 六丫头抬头,目光落向那盏灯。 真巧!她想。 这灯坏了这么久都没人修,偏偏今天亮了…… 回到家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六丫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个小隔间。 她的手刚碰到隔间的门板,就听见里屋传来王丽云拔高的声音。 “……我跟你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家王老板应承了的,只要我们点头,聘礼至少这个数!” 六丫头的脚步骤然顿住,里屋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三千块?这么多?” 阿爸的声音传出来,语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姓王的……做什么生意的?” “做药材的!人家开了两间铺子,有钱得很!”王丽云的声音更起劲了,生怕阿爸不信。 “人家说了,就想找个年轻漂亮的,最好是没经过事的!我寻思着,咱们家阿六不正合适吗? 十七岁,模样又好,这条件上哪儿找去?” 六丫头的心猛地揪紧了,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她死死咬着下唇,怀里的布料被她指尖掐出深深的褶皱。 阿爸似乎犹豫了一下:“年纪……是不是大了点?那个王老板多大?” “哎哟,年纪大点怎么了?年纪大才会疼人!”王丽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再说了,人家有钱!你想想,两间药材铺子,那是什么身家? 阿六嫁过去就是现成的老板娘,吃香喝辣,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总比你让她去工厂做工,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强吧?” “那倒也是!” 阿爸随口附和着,六丫头几乎能想象出他摸着下巴算计亲生女儿的模样。 “不过阿六那个脾气……怕是不肯。” “由得她不肯?”王丽云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却更显出几分刻毒。 “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到时候把人领到家里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着! 再说了,她那个表姑婆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让那老太婆也跟着劝劝,说不定还能多要点聘礼!” “行!”阿爸拍板同意,语气干脆利落。 “你明天就去回话,就说这事我应了,不过聘礼的事,你得给我盯紧了,一分都不能少!” “知道了,这还用你说? 我明天就跟那边递话,就这两天,让王老板过来相看相看。 你放心,阿六那模样,他肯定能看上!”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要出来了。 六丫头如梦初醒,一把推开隔间的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这隔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得可怜的柜子,窗户很小,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惨白。 六丫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她手脚发麻。 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一个激灵。 不能出声! 她对自己说! 要是现在就闹起来,表姑婆那条路就走不通了。 阿爸要是知道了她的打算,会把她锁在家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直到把她交到王老板手里。 她不能冒险! 六丫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股气咽下去。 嫁人?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大姐开始,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就像是阿爸手里明码标价的货物,等着被出价最高的那个买走。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赶在阿爸开口之前脱身。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才发现那些自以为是的“准备”,脆弱得不堪一击。 想起他们口中那个做药材生意的王老板,她用尽全力才压住涌到喉间的恶心。 她知道这个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前头两任老婆都是被他折磨死的,街上的人私下里都叫他“克妻佬”。 他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前年还在街上把一个路人打得头破血流,闹到了警署。 王丽云竟然要把她嫁给这种人,真是可恨! 他们祸害了几个姐姐还不够,现在又轮到她了,但她绝不会像几个姐姐一样,任人鱼肉……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东西没吃过,她不想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六丫头把脸埋进那块月白色的布料里,棉布的触感柔软而冰凉,贴着皮肤,像打了一剂微弱的镇定剂。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 声音在心里头打着颤,但还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能慌!不能慌…… 王丽云说“这两天”就让王老板上门相看。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两三天之内,表姑婆那边必须有消息,她只要赶在阿爸定下日子之前离开这个家,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如果赶不上,她就得另想办法拖住阿爸和王丽云。 她平复好情绪,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把带回来的布料铺在床上。 月白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像一汪清浅的水。 她伸出手,沿着布料的纹理缓缓摩挲,脑中已经开始勾勒衣裳的式样。 圆领,不要开太低,要让人觉得端庄; 袖口收窄一点,显出手腕的纤细; 腰身不用收得太紧,她是去做干女儿,不是去做别的什么。 她拿出针线盒,穿好针,就着月光开始剪裁。 针尖扎进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又稳又齐,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里屋已经没有说话声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爸如雷的鼾声,震得隔板都在微微发颤。 她垂下眼,继续缝,一针又一针。 月光慢慢从窗户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她的影子也随之在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线团用到只剩一小截,她才把最后一道边收好,抖开衣裳,就着月光端详。 这是一件半袖的收腰裙,式样简单,却因为布料和剪裁的关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不像是唐楼里的穷丫头穿的,倒像是那些常喝下午茶的小姐们会穿的衣裳。 六丫头把裙子叠好,放到柜子里,才躺到床上,听着阿爸的鼾声,强迫自己入睡。 她在心里默念:表姑婆,你可得快一点,我这边,快要撑不住了! 第2章 生米煮成熟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六丫头就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追在她身后,她拼了命的往前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醒来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被单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没有赖床,她翻身坐起,把钱袋子从枕头下摸出来,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钱。 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才开始穿衣洗漱。 王丽云还没起,阿爸的鼾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一长一短,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来拉去。 六丫头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就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咽下去,算是吃了早饭。 她不敢动厨房里的东西,王丽云那人精得很,少了一粒米都能发现,回头又是一顿好打。 做完这些,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她推开隔间的门,悄悄出去。 凌晨的唐楼后巷比白天安静得多,连那些总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还没起。 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丫头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快步穿过后巷,往表姑婆住的那栋楼走去。 她到的时候,铁门还是虚掩着的,跟往常一样。 她侧身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六丫头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敲门了,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表姑婆正扶着藤椅的扶手,弯腰咳得直不起身来。 地上溅了几点暗黄色的痰渍,茶几上的搪瓷杯子翻倒,水淌了一桌面,正沿着桌沿往下滴。 “表姑婆!”六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手扶住老人的胳膊,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表姑婆又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有些发紫。 她摆了摆手,示意六丫头扶她坐下,靠在藤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昨晚……着了点凉,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您这咳得也太厉害了。”六丫头皱着眉头,熟练地找到角落里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表姑婆手边。 “喝点水润润喉咙,慢点喝,别呛着!” 表姑婆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脸上的血色才勉强回来了一点。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六丫头,见她天刚亮就跑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便知道这丫头有事。 “说吧,这大早上的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六丫头先把地上的痰渍擦了,把翻倒的杯子扶正,又去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表姑婆擦脸。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搬了张小板凳,在表姑婆跟前坐下。 “家里头,准备把我嫁给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那人都打死两个老婆了……” “我那继母在一旁撺掇,阿爸已经答应了,说是这两天就让那人上门相看,只要他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这么快……”表姑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昨晚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商量,说是那边一应承聘礼就抬进来,还说……” 六丫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说要是我不肯,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混账!”表姑婆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气得又咳了两声。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卖女儿也不是这么个卖法!那姓王的是什么货色,街上的人都知道,他……”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六丫头。 这丫头表面上看着镇定,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表姑婆深吸一口气,把怒气硬压了下去。 这时候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不如给这丫头一个准话。 “阿六,你过来。” 六丫头抬起头,对上表姑婆的目光。 “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就打了电话给那边说了你的事……” 表姑婆的声音缓和下来,枯瘦的手伸过来,覆在六丫头的手背上。 那手心粗糙的老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热。 “霍太那边,答应了。” 六丫头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松,像是被一根绷了许久的绳子勒着,忽然被人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表姑婆继续道:“她听我说了你的情况,倒也没什么二话,让你明天直接过去。” “明天?” 六丫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 表姑婆点了点头,从藤椅旁边的矮柜上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六丫头面前。 六丫头接过纸条,念出上面的地址:“半山……玫瑰道……十八号。” “知道半山是什么地方吗?”表姑婆问。 六丫头摇了摇头。 “那是港城最贵的地段。” 表姑婆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山上的大房子一栋栋,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你站在山顶往下看,能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豪宅里头,随便一个客厅,都比你们家整层楼还大!” 六丫头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霍家那栋宅子,在半山算不得最大最气派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老钱人家。” 表姑婆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六丫头脸上,“你去了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比在这唐楼里熬日子强上百倍,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去做干女儿的,不是去做小姐的!霍太给你什么你接着,不给你不能抢。” “人家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不要多嘴,不要耍小聪明。那些佣人下人,你也不要得罪,越是大户人家,底下人的舌头越毒,嚼起舌根来能把你活活嚼碎了。” 六丫头认真听着,把表姑婆的每一句嘱咐都记在心里。 “你是聪明的,应该能明白我说的这些!” 六丫头垂下眼轻声说:“我明白。” 她的确明白了,霍太收干女儿,名义上是膝下寂寞找个伴,实际上恐怕不止于此。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些干女儿多半是霍太用来笼络人心的棋子,或是牵制某些人的筹码。 “明白就好。”表姑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缩在藤椅里,又变回了那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明天几点去?”六丫头问。 “上午过去就行,不用太早,也别太晚,霍太起得晚,你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表姑婆想了想,又叮嘱:“到了门口,跟门房说你是表姑婆介绍来的就行,霍太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老太太虽然脾气古怪不太好相处,但却很护短,样样都替她考虑周全! 六丫头眼眶有些湿润:“姑婆,我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您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照应,我实在不放心!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您!” “不用担心我,看不看的也都不打紧,等你走了我就去请个帮佣,我这里也用不着你……” 表姑婆说着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你自己把路走稳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六丫头看着藤椅上那个佝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转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表姑婆,您的咳嗽……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看什么看,又死不了。” 表姑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磨蹭!”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清晨的嘈杂声里。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背面镶着螺钿,已经掉了好几片,镜面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老态龙钟的脸,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未来是年轻人的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表姑婆听着楼下的叫卖声、孩子哭闹声、夫妻吵架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人间烟火的浓汤。 她在这锅浓汤里泡了一辈子,如今,总算要捞一个丫头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六丫头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那张写着霍家地址的纸条,像是揣着一道护身符,把她从头到脚都护了个严实。 巷口的菜贩已经摆开了摊子,扯着嗓子吆喝“新鲜芥兰,今早刚到的……”; 鱼档的老板娘正拿刀刮鱼鳞,鳞片飞溅,在晨光里闪了几闪。 六丫头侧身从人缝里穿过,那股子咸腥味钻进鼻腔,她却不觉得难闻了。 这巷子里的一切,很快就不用再忍受了!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阿爸不在家,大概是去码头那边找零活了。 王丽云的房门关着,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六丫头没理会,径自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新做的裙子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满意地把裙子叠好,重新放进柜子里。 明天,她就穿着这件衣裳,离开这个地方! 刚收拾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王老板,这边请这边请,楼道窄,您小心脚下……” 王丽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殷勤。 六丫头心里咯噔一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快步走到隔间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丽云正领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绸缎褂子;身材矮胖,脸圆而松弛,两颊的肉往下坠,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乱转,进屋就开始四处打量。 这人正是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 “家里简陋了些,王老板别见怪!” 王丽云一边把人往屋里请,一边拿抹布胡乱擦了擦椅子:“请坐请坐,我给您倒茶。” 王老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六丫头那扇紧闭的隔间门上。 “人呢?” “在屋里呢,在屋里!” 王丽云陪着笑脸,扭头冲隔间喊:“阿六!有客人来了,快出来倒茶!”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老板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那双绿豆眼顿时亮了。 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又从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胸口,黏糊糊、慢吞吞的,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皮肤。 六丫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目光她太熟悉了,巷子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像是把她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正在盘算从哪儿下刀…… “这就是你家六姑娘?这小模样……比你说的还要标致嘛!!” “那可不!” 王丽云在一旁帮腔:“我家阿六可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好看,多少人排着队想娶呢!王老板您可捡着便宜了。” 六丫头面无表情,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搁在王老板面前,转身就要走。 “哎!急什么?”王丽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王老板头一回来家里,你坐下陪人家说说话!” “我厨房里还有活。”六丫头挣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王丽云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王老板却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慢慢来,小姑娘嘛!害羞是正常的。” 六丫头趁机转身进了厨房,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回想着刚才的情况,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 王丽云昨天才说要让王老板上门相看,可这才第二天,她就把人领到家里来了,急成这样,是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王丽云讨好的声音:“王老板,您先坐,我去厨房张罗几个菜,中午您就在这儿吃,大家好好处处,您看怎么样?” “好说好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丽云扭着腰走进厨房,看见六丫头杵在灶台边,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愣着干什么?淘米去!中午多做几个菜,好好招待王老板。” 六丫头没动,直直地看着她:“阿爸不在家,你把人往家里领,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丽云白了她一眼:“你阿爸知道这事,就是他让我请王老板来家里坐坐的,你一个丫头片子,管得倒宽。” 她说着绕过六丫头去拿灶台上的油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今天要是谈得好,这事就算定下了,王老板人家是有身家的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六丫头不再说话,弯腰去舀米,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王丽云这么急着把事定下来,今天中午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淘好米,切好菜,六丫头在灶台前忙碌着。 王丽云难得勤快起来,在一旁帮着递东西,时不时还往客厅那边张望一眼,跟王老板搭几句话。 “王老板,您先喝杯茶,饭菜马上就好——” “不急不急,慢慢来。” 六丫头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瞥见王丽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动作飞快地塞进灶台角落的碗柜里。 那纸包不大,折得四四方方,像是药铺里包药粉的那种。 六丫头心里一沉,面上却装作没看见,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王丽云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肚子皱起眉头:“哎哟,肚子有点不舒服,阿六你先把菜炒了,我去趟厕所。” 说完也不等六丫头回应,急匆匆地出了厨房。 六丫头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停了手里的锅铲,快步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那个纸包就塞在角落里,白色的纸包在昏暗的碗柜里格外显眼。 她伸手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浅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 她对药材不陌生,这条街上好几个药材铺,小时候她跟大姐去抓药,见过类似的粉末,手里这东西像是……催情散! 听说这药最是下作,甭管你多正经,服下后都会浑身燥热、神思恍惚、情难自禁…… 手指骤然收紧,纸包在她掌心被攥成了一团。 她不用多想就猜到了王丽云的打算。 这是要给她下药,等药效发作后,再把她和王老板关在一个屋里,让王老板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个失了清白的穷丫头,除了乖乖嫁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光天化日下,在她自己家里,她的继母竟要对她做这种事! 恶心、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搅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努力压下眼底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重新折好纸包放回原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炒菜。 锅里的青菜在热油里滋滋作响,她用锅铲不紧不慢地翻动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王丽云要给她下药,那就意味着,这顿饭里有一道菜、或者一碗汤,是不干净的。 她只要提前找出那个被下了药的食物,再不动声色地换掉,就能把灾祸引回到王丽云自己身上。 可光换给王丽云还不够!王老板还在这里,只要他还在,这件事就不算完。 王丽云下药不成,还会有别的招数,今天是催情药,明天可能就直接把她捆起来送过去。 她不能只想着怎么躲过这一劫,得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阿爸……她需要阿爸在场! 六丫头咬了咬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她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又麻利地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做了个葱花炒蛋。 做完这些,她解下围裙,拿起酱油瓶快步走出厨房。 客厅里,王老板正翘着脚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见她出来,那黏腻的目光又贴了上来。 “阿六是吧?来来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笑出一口黄牙。 六丫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没搭理他,转头朝门外走去。 “哎,去哪儿?”王老板在身后喊。 “打酱油。”六丫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人已经出了门。 她快步下楼,穿过巷子,拐进街角那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阿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她一拍柜台吓了一跳。 “阿六?要买什么?” “阿叔,我打个电话。”六丫头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柜台上。 阿叔看了眼钱,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把电话推了过来。 六丫头拿起听筒,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那是码头调度室的电话,她阿爸在那儿打零工,虽然不常去,但调度室的人都认识他。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一片嘈杂。 “喂,找谁?” “麻烦帮我叫一下刘德胜,我是他女儿,家里有急事。” “等着!” 那边搁下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阿爸不耐烦的声音:“喂?什么事?” “阿爸,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六丫头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我这边还有活呢,回什么回——” “家里来客人了,”六丫头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好像是王丽云的熟人,一个男的,以前都没见过,她还留人家吃午饭,让我做了好几个菜。” “什么客人?什么熟人?”阿爸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没跟我多说。” “就是看着挺有钱的,穿这绸缎褂子,还戴了块金表!”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王丽云还特意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六丫头太了解她阿爸了,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只有两样东西——钱,和他的面子。 他可以自己花天酒地,但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半点牵扯。 况且,他尤其听不得“有钱的男人”这几个字。 “你给我盯着他们,我这就回来!”阿爸撂下这句话,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六丫头放下听筒,嘴角微微勾了下,转瞬即逝。 “阿叔,我好了,谢谢你!” 杂货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回到家里,王老板还坐在客厅里嗑瓜子,面前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丽云已经从厕所回来了,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回来,立刻拉下脸来:“打个酱油怎么这么久?” “杂货铺人多,要排队。”六丫头面不改色地走进厨房,把酱油瓶搁在灶台上。 王丽云跟了过来,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落在碗柜方向,又飞快地移开了。 六丫头把她的每一个眼神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汤我已经煮好了,一人一碗,你等会儿端出去。”王丽云说完走了出去。 六丫头目光落在那三碗汤上,王丽云特意嘱咐“一人一碗”,那下了药的汤,必定就在其中。 她打开碗柜,看见那个小纸包还在原处,她拿出来打开一看,浅红色的粉末在光线下显得人畜无害,却明显少了大半。 又看了看那三碗汤,从表面看不出任何差别,正想做点什么。 这时王丽云忽然进来催促道:“阿六,端菜上桌吧!” “王老板吃饭啦!” 第3章 捉奸 菜上桌,人入席。 王老板坐在六丫头对面,王丽云坐在两人旁边。 桌上摆了四个菜,比平时的伙食丰盛得多,王丽云还特意开了一瓶酒,给王老板满上一杯。 六丫头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那三碗汤就放在王丽云身前,一样的碗,一样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分别。 王丽云先给王老板端了一碗:“来王老板,先喝点汤,开开胃!” 王老板接过汤碗,咸猪手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一边色眯眯的看着两人,一边把汤喝了个干净! 看着这一幕,六丫头顿时明白,这碗汤只怕也不干净。 好你个王丽云! 真是好样的!做的可真绝!!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王丽云又把一碗汤放到六丫头面前,笑着说:“阿六,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六丫头依言端起碗,凑到嘴边作势要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王丽云的表情。 王丽云紧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迫,像是恨不得替她把那碗汤灌下去。 看来错不了! 她的这碗汤,有问题!! 她抿了一口,没有咽下去,趁王丽云转头给王老板夹菜的一瞬间,把那口汤吐在了袖子里藏着的帕子上。 随即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口菜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目的不只是让自己不喝这碗汤,她这次要一劳永逸,让阿爸和王丽云彻底断了念想。 王丽云给她下药,是为了让她和王老板之间发生点什么,那她就反过来,让王丽云自己来承受这个后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六丫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被自己心里那股涌上来的狠劲震住了,指尖微微发凉。 可她随即想到了几个杳无音信的姐姐,她们被人领走时自己躲在门后看到的那一幕幕,想到了这个家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算计与买卖。 如今轮到她被王丽云算计,如果她不反抗,今天就是她的死路! 她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六丫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慢慢地吐出来。 心里的不忍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心跳稳了下来,手指也不再发凉。 她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王老板,您杯里的酒快没了。” 六丫头站起身拿起酒瓶,绕到王老板身边给他斟了一杯酒,动作从容,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嗳,好,好!”王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六姑娘不仅人长得好看,还这么懂事,难得,难得!” 王丽云看着六丫头这副殷勤模样,顿时眉开眼笑,觉得这事八成是稳了,便放心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她喝的当然是没有加料的汤,神色自若得很。 六丫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一眼王丽云面前那碗汤,她已经判断出这碗是干净的…… 她开始等…… 等一个王丽云离席的时机。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快,饭吃到一半,王丽云站起来去厨房端一盘花生米。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六丫头动作快如闪电,端起自己那碗有料的汤换到了王丽云的位置上,又把王丽云那碗干净的端到了自己面前。 前后不过两秒,王丽云端着花生米回来的时候,六丫头正低头喝着那碗干净的汤,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王丽云看着她喝完了汤,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 对面王老板喝完汤后又接着喝了几杯酒,此时面色潮红,看来是那药生效了。 但还不着急,这丫头还没起反应,再等等!! 好戏才刚开场!!! 这样想着,王丽云也端起自己那碗汤,一饮而尽。 一刻钟后,两人药效发作了…… 王老板最先表现出异样,他先是解开了绸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说屋里太闷; 又开始拿湿帕子擦脖子,脖子越擦越红,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看六丫头的目光越来越直白露骨,几乎不加掩饰。 王丽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揉太阳穴,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这屋里怎么越来越热了……” 王丽云站起来,想开窗透气,结果身子一晃,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六丫头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老板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散发出酒和汗混合的油腻味道。 “妈,王老板喝多了,先把王老板扶到屋里躺一会儿吧!”六丫头柔声道。 “对……对……”王丽云迷糊间知道要赶紧把人送走,但身体不听使唤,不得不顺着六丫头的提议,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起同样踉跄的王老板,向里屋走去。 “王老板,您……您先到我屋里躺一下……” 六丫头帮着把两人弄进了里屋,不多时亢奋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姿势不堪入目,就像两条在泥地里打滚的泥鳅。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顿时吓了一跳,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慌忙间跑出了门,却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细细的门缝,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做完这一切,她一路小跑下了楼,拐进楼对面的那条小巷里,找了个能看见楼道口的角落蹲下来。 从这里,她能看到每一个进出这栋楼的人。 等了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她看见阿爸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而沉重,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六丫头做了两次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慌张:“阿爸!不好了!” “妈……妈和上午那人在屋里……在床上……,我……我不敢进去……”六丫头喘着气,眼眶泛红道。 阿爸顿时怒火中烧大吼道:“你说什么?!” 六丫头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下来,声音打着颤,却又说得清清楚楚:“那人在咱们家,跟……跟妈在屋里的床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需要了。 阿爸猛地拨开六丫头,拔腿就往家里跑。 六丫头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阿六家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像一阵飓风般从巷子里刮过去。 阿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 卧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短促的尖叫声。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阿爸抄起门口放着的扫帚,抡起来砸在床上。 屋里的景象让阿爸愣在原地,王丽云和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 阿爸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好啊!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你们倒好!在老子床上风流快活!” 阿爸一把揪住王老板的后领,把他从王丽云身上拽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老板被酒精和药物双重作用,反应迟钝得像一头冬眠的熊。 那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杯子,杯子里的茶水泼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王老板捂着脸,混混沌沌地想站起来,但手脚都是软的,使不出力气,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干什么?”阿爸又是一拳砸过去,这次打在他下巴上,王老板仰面摔倒在地。 “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阿爸一边骂,一边抬脚狠狠踹在王老板的肚子上。 那一脚踹得王老板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条被踩到肚子的大青虫。 王丽云被这阵动静吓醒了七八分,她爬起来,捂着发晕的脑袋,看到阿爸暴怒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老……老刘,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阿爸一把揪住王丽云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王丽云尖声惨叫,光着脚踩在满是茶水的地上。 “那是哪样?你说!!” “王老板是来相看阿六的,他喝了点酒头晕,我就是扶他进来躺一下……” “躺一下?你当老子眼瞎?”阿爸一耳光抽在王丽云脸上,声音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王丽云被他打得撞在床沿上,嘴角沁出血来,头发散了一脸,狼狈得像一只落难的母鸡。 此时楼道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有的探着头往门里张望,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 老周头挤到最前面,一看这阵仗,连忙上来拉住阿爸的胳膊:“唉!老刘,算了算了,打出人命可不好!” “打死这对狗男女!老子不怕坐牢!”阿爸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拼命挣扎着想再冲上去。 王老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被阿爸一把揪住衣领,连着扇了七八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牙齿也松动了好几颗。 “王老板是吧?开药材铺是吧?老子今天就让全街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六丫头站在门口,缩在人群的最边缘,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邻居们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以为是王丽云带人回来鬼混把闺女吓坏了,纷纷安慰她:“六丫头别怕,你阿爸会处理好的。” “这后妈真不是个东西,带野男人回家,把闺女吓成这样!” “六丫头平时多乖啊,天天去伺候表姑婆,又勤快又懂事,摊上这么个后妈,真是可怜!!!” 六丫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谢谢婶婶,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担心我阿爸……” 她垂下眼,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挡住了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冷笑。 邻居们忙着看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 王老板被打得满脸是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往外逃,阿爸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一脚把他从楼梯口踹了下去。 王老板像一只肉球一样从楼梯上滚下去,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凄厉。 王丽云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捂着红肿的脸,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门口的围观人群,落在最末端的六丫头身上。 隔着满地狼藉,六丫头与王丽云的目光隔着空气无声地撞在一起。 王丽云看见那丫头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活该!” 王丽云的心脏猛地缩紧,顿时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就说怎么好好地计划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原来都是这死丫头搞的鬼!! 等她过了这一关,看她怎么教训这死丫头片子!!! 外头,阿爸把王老板追打到巷口方才被邻居们拦住,站在巷子里扯着嗓子骂,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屋里,王丽云捂着脸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六丫头对门口围观的邻居们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关上了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 喧闹被关在门外,屋里安静下来。 王丽云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 她死死瞪着六丫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小蹄子,你故意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好心好意请阿爸回来,谁知道您和王老板在床上……妈,您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语气委屈极了,装得跟真的一样。 王丽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你……!” 六丫头歪头看着王丽云,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妈,您脸肿了,厨房里有冷水,敷一敷吧!” 说完,她绕过王丽云,走进自己的隔间掩上了门,才长舒一口气。 刚才在阿爸和邻居们面前,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此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那些被强行压住的情绪终于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身体微微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做到了!!! 她把王丽云用来对付她的陷阱,变成了王丽云自己的深渊。 王丽云说要让“生米煮成熟饭”。 好,这锅饭就让她自己吞下去!!! 至于王老板,他挨了一顿打,丢尽了脸面,以后哪还有脸再上门? 第4章 要你的命 王老板挨了一顿打,一瘸一拐的跑回到了药材铺。 他整个人瘫在藤椅上,鼻梁肿得发紫,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把绸褂的前襟染得星星点点。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怒火! 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敢吭声,低着脑袋各忙各的,生怕触了霉头。 王老板在藤榻上躺了半天,又灌了两碗凉茶下去,酒意散了大半,身上挨揍的地方倒是更疼了。 他费劲地撑起身子,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看到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个被人拿鞋底子抽过的癞蛤蟆,他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那姓刘的不过是个破落户,穷得叮当响的烂赌鬼,也敢骑到他头上拉屎? 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从头到尾都在装乖,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事,肯定有她一份! 否则遭殃的怎么就只有他和王丽云? “妈的……” 王老板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姓刘的……” “一个码头扛大包的臭苦力,也敢打我?!!” 他在港城做了二十多年药材生意,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街面上混的兄弟,警署里的差人,多少都收过他的好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王老板气得一手打在桌子上,不小心扯到肋骨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这口凉气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像油泼在火上,把他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去。”他招来一个心腹伙计,哑着嗓子吩咐,“去码头找烂头强,让他带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就说我请他们吃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王老板吩咐人去请的这人外号叫烂头强,在油麻地一带小有名气,专替人收债平事,手底下养了十几个弟兄,下手黑得很,街坊邻里见了他都绕着走。 不到半个小时,烂头强领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进了药材铺。 烂头强人如其名,脑袋上长着一块铜钱大小的癞痢,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走进药材铺就往柜台上一靠,随手抓了一把枸杞放进嘴里嚼。 “王老板,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摔的?” 烂头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王老板没有计较他的态度,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钞票拍在柜台上:“少废话,帮我办件事……” 烂头强的目光在钞票上停了一瞬,伸手拿过来数了数,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王老板您说!” “唐楼巷,那个刘德胜,你找人去把他家给我砸了。” “人,给我往死里打,留口气就行,今晚就动手!” 烂头强把钱揣进怀里,咧嘴一笑:“王老板放心,这种事我的人最拿手。” “兄弟们,走,干活儿去!” 四个混混出了药材铺,穿过两条街,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唐楼后巷。 彼时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的灯恰好亮着,几个蹲在楼道口抽烟的男人看见烂头强带着人过来,识趣地掐了烟头散了。 烂头强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里漏出的灯光,咧嘴一笑,朝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 “上!!” 四人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沉闷而急促。 面前这扇门是关着的,但唐楼这些木门哪经得住踹? 烂头强一脚下去,门锁连着木屑一起飞了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栋楼都仿佛震了一下。 屋里,刘德胜正坐在桌边喝酒,今天闹了那么一出,他心里窝着火没处撒,只能对着酒瓶出气。 王丽云缩在里屋不敢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刘德胜手里的酒瓶瞬间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烂头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 刘德胜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砸碎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给我砸!”烂头强一声令下,其余三人像蝗虫过境一样涌进屋里,见什么砸什么。 茶几被掀翻了,搪瓷杯滚到墙角,桌上的碗碟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六丫头躲在隔间里,不敢出声,她听见门外刘德胜惊恐的叫声,王丽云尖锐的哭嚎,听见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碗碟摔碎、桌椅翻倒的声音。 有人在翻箱倒柜,有人在砸墙上的镜子,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别打了!别打了——啊!!” 这是刘德胜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到里屋。 六丫头死死抵着隔间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开门,她不能开门,开了门,她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都护不住。 烂头强带着人打了足足一刻钟,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茶几断成了两截,椅子全散了架,搪瓷杯子被踩成了铁饼,就连王丽云早上刚买的那瓶酒也被摔得粉碎,酒水淌了一地,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一个混混跑进里屋,抡起棍子砸向墙边的柜子,柜门被砸出一个大洞,里头塞着的衣裳被褥全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 王丽云尖叫着从里屋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扒着门框才没有瘫倒。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她声音尖利,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烂头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王丽云红肿的脸上转了转,嗤笑一声:“报警?你倒是报啊!!看警察来了是先抓我们还是先问你家这些破事!!!” 说完不再理她,转身走到刘德胜面前蹲下来,用棍子挑起他的下巴。 刘德胜趴在地上,满脸是汗,肩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疼得他直哆嗦。 “你……你们想干什么……” “王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烂头强把棍子往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侮辱性极强。 “你今天打了他,他很生气!他说,要让你在港城混不下去,改天找个机会,要你的命!!” 刘德胜满脸是血,听见这些狠话,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仿佛被吓傻了般,一动不敢动。 烂头强欣赏了一会儿他惊惧的表情,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手下挥挥手:“差不多了,走!” 四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屋的寂静,楼道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和笑骂声,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屋里像遭了贼一样狼藉,刘德胜躺在一堆碎玻璃和烂木头间,鼻子嘴角都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胳膊上青了好几块,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王丽云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下午被打的巴掌印,看见刘德胜这副惨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 刘德胜撑着地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脚把面前的碎碗踢开。 “那个姓王的……那个姓王的不讲规矩!他先搞了老子的女人,还敢叫人上门来打老子!老子……老子……”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王丽云的哭声更大了。 “你还有脸哭!” 刘德胜突然把怒火转向王丽云,抬手又想打她,可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龇牙咧嘴,只能恨恨地放下来。 “要不是你跟那个姓王的搞在一起,能有今天的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丽云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辩不出来。 她心里也很冤,她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把这个家撑起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老板翻了脸,刘德胜被打得半死,这个家算是完了!!! 刘德胜肩膀的疼痛一阵阵地往上涌,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伤有多痛,而是烂头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王老板让带的话是——改天找个机会,要你的命! 在港城混了多年,他知道像王老板这种做偏门生意的药材商,手里头的人命官司恐怕不止一两条。 他当着整条街的人打了他的脸,王老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是来砸家,明天呢?!! 刘德胜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丽云,强撑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口没被砸烂的旧皮箱。 他把皮箱打开,开始往里塞东西:衣裳、鞋子、桌上的半包烟、剩下的半瓶酒……动作又快又乱,像是慢一步就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王丽云止住哭声,瞪大了眼。 “干什么?你眼瞎啊?!老子要跑路!!!” “那个姓王的已经放了话,要把老子弄死!港城不能再待了,老子要去澳城,投奔几个老兄弟!” 刘德胜头也不抬,把皮箱塞得满满当当。 “那……那我呢?”王丽云闻言慌了,扑过去抓住刘德胜的胳膊,“你走了我怎么办?姓王的要是再来,我……” “你怎么办关老子屁事!” 刘德胜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好几下。 “你不是有本事招野男人吗?去求他收留你啊!” 王丽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刘德胜把皮箱扣上,又想起什么,翻身钻到床底下,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他藏的钱,平时连王丽云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也不打开点数,拉上皮箱就往外走。 “老刘!你不能走!” 王丽云扑过去死死拽住皮箱的把手,声音尖利刺耳:“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那些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你全拿走了我拿什么过日子?!” 刘德胜一脚踹开她,踹得王丽云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一个闷响:“滚!别挡老子的路!你跟姓王的搞破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现在跟老子说这个家?我呸!” “这家还有什么?你干的好事,把人招到家里来,现在人家要我的命!我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啊——” 王丽云被他这话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德胜拖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急促地沿着楼梯往下,和烂头强离开的方向相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唐楼的夜色里。 王丽云追到楼梯口,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你回来!你走了就别回来!姓刘的你不是男人!你个孬种——”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回答她的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王丽云瘫坐在楼梯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那个姓王的被打成那样,这门亲事肯定是黄了! 家里的顶梁柱跑了,还把所有的钱都卷走了!! 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王丽云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灰败。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喃喃自语,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屋里,翻出自己压箱底的那点私房钱和几件换洗衣裳,裹成一个包袱挎在胳膊上。 “老娘不伺候了!” 她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吼了一声,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跑远了的男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她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目光最后落在六丫头那扇紧闭的隔间门上,眼神冷得都能结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下了楼,踏着满地的碎瓷片,头也不回地往娘家的方向去了。 第5章 回娘家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六丫头从隔间里走出来。 从烂头强踹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躲在隔间的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那些人在屋里打砸,看着阿爸挨打跑路,看着王丽云哭天喊地的回了娘家。 现在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她和满屋狼藉。 六丫头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灾乐祸……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六丫头没想到今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家里更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了…… 哦!不!!人还未亡,只是跑了,但家破了倒是真的!!! 阿爸这一跑也不知下次再见要等到何时,但好在她也不用担心他会跑到霍家去闹,害她被霍家赶出来,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原只是想给王丽云一个教训,让阿爸和王丽云闹起来,王丽云无法分心来算计她,才好顺利离开。 没想到阿爸打人太狠,直接惹毛了王老板,那王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他理亏,却也不能咽下那口气,非要纠结一帮混混上门找回场子才甘心! 一帮人一通打砸,放了狠话,把阿爸吓得卷了家里的钱连夜跑路,竟一点都不顾王丽云和她的死活! 他也不想想,没有钱,她和王曼云两个弱女子在这港城要如何生活?! 他这一跑,王曼云也回了娘家,这个家就算是彻底散了,好在如今她还有个去处,要是没有表姑婆帮忙牵的霍太这条线,她才真的是欲哭无泪!! 她眼睁睁看着住了十几年的家被砸了个稀巴烂,心里也满不是滋味,于是弯腰开始收拾,先把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再把翻倒的柜子扶正,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叠好放回去…… 收拾好屋子已是深夜,她掩上被踹坏的木门,门锁已经彻底报废,试了好多次都关不上,但今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关门,否则要是有人不怀好意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又想,看着家里仅剩的破了个大洞的柜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到门后抵住。 这破柜子看起来摇摇欲坠,挡不住什么人,但至少有个姿态,今晚也要警醒些!! 回到自己的隔间,六丫头把门闩重新插好,又把柜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拿出来,就着月光又端详了一遍。 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开得恰好,裙摆的弧度柔和而端庄。 她把这件裙子小心地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这将是她在这个家的最后一个晚上,此时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她自己。 曾经这个家里有阿爸阿妈和五个姐姐,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不知何时起,家里的气氛开始变了,也许是因为阿爸喝酒赌博输光了家里的钱; 也许是因为阿妈连生六个女儿也没能生出儿子,最后还操劳过度,掏空了身子,年纪轻轻就没了; 也许是因为王丽云嫁进来,接二连三的算计几个姐姐…… 最后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到如今就剩她自己了,明天,就连她自己也要走了…… 但她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她要一直往前走,走出这片困住她的唐楼,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几乎一整晚她都不敢放任自己睡死过去,屋外的门锁并不牢靠,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必须要提高警惕,为此她还特意藏了一把小刀放在枕头底下防身,好在这个晚上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头王丽云挎着包袱踏进娘家门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娘家住在西环一条窄巷子的板房里,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屋里头一家子正围着吃饭,她老娘端着一碗稀粥,她大哥王耀祖正跷着二郎腿剔牙,嫂子陈秀娥正往怀里的小儿子嘴里塞饭。 四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愣了片刻。 王丽云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本来就红肿的半边脸衬得更惨了几分。 老娘被她吓了一跳,粥碗都差点打翻,连声问她怎么了。 “阿妈……我活不下去了……” 王丽云拍着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德胜那个没良心的,他跑了!” “跑了?”王大娘放下粥碗,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跑哪儿去了?” “澳城!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连一个子都没给我留!” 王丽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王大娘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天杀的刘德胜!我当初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偏不信,偏要嫁过去给人当填房! 现在好了,钱没了,人跑了,你可怎么办哟——” 王丽云哭得更凶了。 陈秀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探过身来问:“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跑了?总得有个缘由吧?!”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王丽云止住哭声,抬起头来,脸上恨意和委屈搅在一起,把她的五官拧得变了形。 “缘由?还不是刘德胜那个丧门星女儿!” 王丽云咬紧后槽牙:“那个死丫头片子,心眼比筛子还多!我好心好意给她说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开药材铺的大老板,有钱有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反过来算计我!!!”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是每一处都添油加醋,把自己说得比白莲花还无辜,把那六丫头说得比蛇蝎还歹毒。 “我好心好意给她安排相亲,她表面装得乖巧,背地里偷偷给我和王老板下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防得住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王丽云说得唾沫横飞,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结果她自己清清白白地躲出去,把我推进火坑!刘德胜回来撞见,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打了一顿!!你们看看我的脸……这就是他打的!我冤不冤啊我!!” 王大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拍着大腿叫骂:“天底下还有这种女儿?她妈死得早,这些年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她就这样报答你?!” “谁说不是呢!”王丽云见老娘信了,更加卖力地往下编,“那死丫头从小到大,吃我的穿我的,我供她念书,教她做人,掏心掏肺对她好,结果养出一条白眼狼来!她就是见不得我好,非要搅得这个家家破人亡才甘心!” 王耀祖在旁边听了半天,气得把牙签往桌上一摔:“一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明天我就过去收拾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没用的!”王丽云一摆手,眼泪又下来了,“她现在翅膀硬了,背后还有那个表姑婆给她撑腰,你打她一顿有什么用?打了她,我的名声就能回来?刘德胜就能回来?钱就能回来?” 王耀祖被她问住了,讪讪地坐好,嘟囔了一句:“那你回来哭有什么用?” “你妹妹受这么大委屈,你不替她出头也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王大娘护犊子地骂了儿子一句,转头拉着王丽云的手:“别哭了别哭了,回来就好,先在阿妈这里住下,慢慢想办法!” 陈秀娥听到这里,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 她一直在旁边没怎么吭声,一双精明刻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王丽云,看到她只挎了一个小包袱,衣服也没多带两件,脸上的神情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丽云啊!” 陈秀娥客客气气的开口:“你回来住,刘家的东西呢?家具、衣裳、锅碗瓢盆,总该收拾些带过来吧?就这么一个小包袱,够什么的?!” 王丽云的哭声顿了顿,支支吾吾地说:“走得太急……没顾上收拾。” “那钱呢?” 陈秀娥不依不饶地追问,目光落在王丽云紧紧攥着的包袱上。 “刘德胜跑了,家里总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吧?存折、首饰、银元?你带了多少出来?” 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丽云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陈秀娥把勺子往桌上一搁,脸上的客套刷地一下就撕了下来。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在这条街上是有名的泼辣货,当初嫁进王家就是看中王耀祖老实好拿捏,这些年也把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王丽云想回来住! 做梦!! 她绝不答应!!! 第6章 毒计 陈秀娥一直觉得王丽云是个搅家精,瞧瞧她这些年把刘家嚯嚯的,只差没家破人亡了! 再说了,她还没忘呢,当年嫁过来前,这个小姑子可没少给她苦头吃! “哦——我明白了。”陈秀娥故意把声音拖长,脸上的笑容冷得像冰碴子,“人回来了,钱没带回来,那你回来干什么?回来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话音刚落,王耀祖和王大娘俱都变了脸色。 王丽云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嫂子,我就住几天,等风波过了我就……” “风波过了?”陈秀娥冷笑一声,“你惹出这么大的事,得罪了人,还有脸回来拖累我们?”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这两间板房,三个大人带一个孩子挤都挤不开,你再住进来,是打算睡灶台还是睡过道?” 王大娘看不下去了,拍着桌子骂儿媳妇:“陈秀娥!你少说两句!丽云是我女儿,这个家就是她的家,她回来住几天怎么了?” “妈!”陈秀娥黑脸对着婆婆,嘴皮子利索得像连珠炮。 “您说得轻巧,这屋子的租金是谁在给?我跟你儿子起早贪黑出去做工,一个月的工钱连米都快买不起了!! 您一张口就多添一张嘴,吃的米从哪儿来?! 烧的煤从哪儿来?! 要不您老人家再出去帮人洗衣裳补贴家用?!!” 王大娘被她噎得脸色铁青,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气得浑身发抖。 王耀祖在旁边缩着脖子,假装没听见,拿着筷子在空碗里拨来拨去。 陈秀娥骂完了婆婆,又把炮口转回王丽云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丽云,你说刘德胜跑了,那家里还剩谁?” 王丽云愣了愣:“就……就剩那个死丫头啊!” “那六丫头,今年多大了?”陈秀娥又问。 “十七了!” “模样呢?” 王丽云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却还是实话实说:“长得……倒是不赖,随她那个短命的妈,一张脸生得跟个小妖精似的!” 陈秀娥眼睛瞬间亮了,就像煤油灯忽然被人拧大了灯芯,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道:“那你跑回来做什么?你糊涂啊!” 王丽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嫂……嫂子,你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现在刘家的顶梁柱跑了,家里就只剩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陈秀娥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那丫头现在没人管,没人护,这不就是那砧板上的鱼嘛!我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说完她不自觉的翘起了嘴角,似乎已经预见六丫头被她随意摆弄的画面了。 一旁的王丽云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回过味来。 陈秀娥啧了一声,嫌她脑子转得慢,干脆把话挑明了:“城寨里头的吉祥阁,专收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能卖四五千块!!四五千块啊!!” “咱们要发达了!!”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耀祖的筷子停在半空,王大娘的骂声噎在喉咙里,就连王丽云的眼泪都忘了流。 陈秀娥掰着手指继续算账,越算越起劲:“我有个姐妹在吉祥阁当杂工,跟我说过里头的行情,像你家六丫头那种年轻漂亮、没嫁过人的黄花大闺女,他们最是愿意出高价的!你想想,四五千块,够咱们一家子吃用个五六年的了!” 王丽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刚才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这个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嘴唇蠕动了两下:“可是……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不是没爹没妈的孤儿,人家能收?” “就算能收,我们又有什么名义送她去?” “谁说她不是孤儿了?”陈秀娥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说,“她爹跑了,亲妈也死了,这跟孤儿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你不是她后妈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把她嫁出去,天经地义!” 她特地咬重了“嫁”这个字,然后拿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王丽云。 王丽云终于听明白了,她嫂子的意思是趁那丫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把她绑了卖到城寨里去。 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她心里顿时涌起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 那个小蹄子不是有本事吗? 不是会算计吗? 不是把她害得这么惨吗? 好,那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惨!! 她的双眼迸发出狠毒的光芒。 “可是……”王耀祖在旁边弱弱地开口,“绑人……这要是被警察知道了……” “警察?”陈秀娥嗤笑一声,拿筷子敲了敲自家男人的脑袋。 “警察能管到城寨里的事吗?” “再说了,她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明天咱们一家人过去,街坊邻居还以为我们是去帮亲戚收拾屋子的。 到时候咋们把那丫头堵在屋里,嘴一堵,麻袋一套,趁着天黑把人从后巷拖走,谁会知道?” “就算事后有人找,那也是后妈做的主,咱们做亲戚的只是帮忙,谁管得着?!” 王耀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王大娘在旁边听了半天,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她还记得那个六丫头,逢年过节会跟着王丽云过来走动,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不算热络但也不失礼数。 要说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她是不太信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她看见王丽云红肿的脸,又看了一眼儿子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最后看着小孙子嘴角沾着的粥渍,终是把嘴闭上了。 陈秀娥已经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两手叉腰,像一个指挥作战的将军,开始分派任务:“耀祖,你明天去借一辆板车,上面放几件旧家具,咱们装成搬家拉东西的样子。巷子里要是有人问,就说刘家遭了变故,我们去把外甥女接回娘家住。” “丽云,你明天带路,那丫头什么时候在家,你心里最有数……” “阿妈,您老就别跟着了,在家带孙子,把门关好!”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 也许她确实盘算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王丽云坐在板凳上,看着嫂子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那团郁结了一晚上的气忽然就散了。 她甚至开始庆幸刘德胜跑了,庆幸自己回了娘家,要不是这样,她还想不出这么绝的办法来整治那个小贱人。 “嫂子,”她忍不住凑到陈秀娥跟前,压低声音问,“那个吉祥阁……真能出到五千?” 陈秀娥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到时候我让我那个姐妹先通个气,那丫头模样确实出挑,咱们咬死了五千不松口,他们要是真想要,自然会答应!” “那钱……” “钱的事到时候再说,反正少不了你那一份。”陈秀娥打断她,语气含糊地敷衍过去。 “行了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去。趁那丫头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这事办了,等她反应过来,就晚了!” 屋里的灯熄了,巷子里的狗也不叫了。 王丽云躺在她老娘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那丫头被堵在屋里的表情,想着她被塞进麻袋时的挣扎,想着她被送进吉祥阁时的绝望。 想到得意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阿六啊阿六,你算计老娘的时候,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吧?!! 她这样想着,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7章 告别 第二天天还没亮,六丫头就起来了。 此时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巷子里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她就着昨天剩下的小半盆冷水洗了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驱得干干净净。 她又对着那面被打碎的镜子,仔细地把头发梳通,一缕一缕拢到脑后,编成一个简单利落的辫子。 最后穿上新做的那件月白色裙子。 棉布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柔软而妥帖,像是专门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眉目如画,眼神沉静,和这间逼仄破旧的隔间格格不入。 她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得转不过身的隔间。 木板床、小柜子、窄窗户,这就她在这里住了十七年得地方。 这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壳,现在她要走了……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一身衣裳和贴身的钱袋子,她只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拇指大的吊坠,里头放着一张阿妈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温柔,和她有七分像。 她郑重的把吊坠戴在脖子上。 搬开抵住门的柜子,拉开家门,趁着天还没亮,外头还没人,悄悄地走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这一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对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站了片刻,随即转身下楼,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出了楼道口,天边刚刚泛起一抹蟹壳青。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卖肠粉的阿叔都还没出摊,只有那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六丫头穿过巷子,拐进后巷,陈婆的裁缝铺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她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亮了灯。 陈婆一向起得早,老人家觉少,一般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扫地了,虽然一天下来也不见得有几个客人。 门没锁,六丫头轻轻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陈婆正弯着腰往煤炉里添煤球,听见铃响直起身来,一看是六丫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停住了。 “六丫头?” 陈婆摘掉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手。 “这大清早的……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 六丫头走上前,对着陈婆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婆婆,我要走了。” “走?” 陈婆的脸色变了变,她也听说了刘家发生的事。 王丽云那女人闹出的丑事,整条街都传遍了。 陈婆昨天担心了一整晚,想去看看六丫头,又怕不合适,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此刻听六丫头说要走,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却又不觉得意外。 “是要走的,这个家待不得了!” 陈婆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拉着六丫头的手让她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 “你是个好姑娘,婆婆知道。” 陈婆看着她,浑浊的眼里闪着水光。 “你阿妈要是还在,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标致,不知道得多高兴!” “你阿妈是个好人啊,当年她在这儿住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送一碗亲手做的萝卜糕!” “可惜好人不长命……” 六丫头端着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那个家……”陈婆摇了摇头。 “你阿爸不是个东西,你后妈更是条毒蛇。”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那王老板是什么人?这条街谁不知道他已经打死两个老婆了!” “王丽云给你说这样的人家,安的是什么心?我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什么事看不明白!” 她说到这里忽然拉住六丫头的手,枯瘦的手指格外有力。 “丫头,走了就别回头,不管去哪儿,往前走就是了!” “这个地方,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六丫头的眼眶终于红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强撑着,撑得背脊笔直,面色如常,撑得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可陈婆这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婆婆,您放心!” 她反握住陈婆的手,目光沉静却坚定。 “我才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 “我阿妈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我一直都记得!” 陈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一样了。 她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她没问六丫头要去哪儿…… 陈婆活到这把年纪,知道有些事没必要问。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弯腰翻找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塞进六丫头手里。 “拿着,不多,这是婆婆的一点心意。” 陈婆把她的手合上,不让她推辞。 “你妈当年对我好,我没机会报答她,这点钱给你,就当是替她还的!” 六丫头摸了摸那个红布包,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也不知道陈婆攒了多久。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擦掉了,再次对陈婆鞠了一躬。 “婆婆,保重。” 陈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晨光刚刚照进这条窄巷,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倔!!” 六丫头离开陈婆的裁缝铺,没有直接出巷子,而是拐向了另一头。 表姑婆的唐楼在巷子的另一头,和她的家遥遥相望。 她到的时候,铁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无数次来时一样。 她侧身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表姑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看到六丫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 六丫头跟着她进了屋。 “表姑婆,我来跟您告别。” 六丫头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表姑婆没有接话,拄着拐杖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着她。 “衣裳做得不错。” 六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嘴角微微弯起:“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 “你那点本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这三年你给我缝过多少件衣裳,哪一针哪一线是马虎的,我心里都有数。” “昨晚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第8章 脱身 “你那个爹,跑了也好!”表姑婆语气一如往常。 “至于你那个后妈,回了娘家更好,两条豺狼都不在了,你这只小狐狸也就不用再装成兔子了!” 六丫头听出她话里有话,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表姑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阿六,你记住,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谁的恩赐,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三年你在我跟前忙前忙后,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她从藤椅旁边的矮柜上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上面写着“霍太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沧桑。 “这封信你带着,里头把我的意思都说清楚了。” “霍太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电话了,你到了那边,就把信给她看,霍太看了信,就不会为难你!” 六丫头双手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这封信比它实际的重量要沉得多。 “还有这个。” 表姑婆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 那是一只白玉镯,成色不算顶好,但胜在温润透亮,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信物,霍太看到这个镯子,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六丫头顿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她知道这只镯子是表姑婆压箱底的东西,一直很爱重,她怎么能夺人所好! “拿着!!” 表姑婆强硬的把镯子塞进她手里。 “我一个要入土的老太婆,戴着给谁看?你拿去还能留个念想……” 六丫头接过镯子,戴到手上。 她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行了行了,”表姑婆别过脸,不再看她,“别跟我来这套!” 六丫头把信收好,又退后一步,对着藤椅上的老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沉闷而郑重。 表姑婆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 她端坐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磕完头六丫头转身就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自言自语。 “丫头,你可得给我走稳了!” 六丫头从表姑婆那里出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卖肠粉的阿叔扯着嗓子吆喝,送牛奶的小伙计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梭,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柱。 六丫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 刚走到巷口,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巷口外的大街上,王丽云正领着两个人往这边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正是王丽云的哥哥嫂嫂。 此时不远处,王耀祖正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板车上放着几件旧家具,遮遮掩掩地盖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 陈秀娥走在最前面,两手叉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巷子里扫; 王丽云走在最后,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巴掌印,但脸上神情却和昨晚哭天喊地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充满算计的精光,带着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得意。 六丫头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又迅速冷静下来。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家子一大早推着板车来唐楼巷干什么。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闪身躲进了巷道旁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 那里堆着几摞破竹筐和一卷发霉的草席,刚好能遮住她。 她蹲下来,把裙摆紧紧拢在身前,尽量缩小身体,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丽云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这死丫头平时天不亮就起来了,这会儿肯定还在。” 王丽云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确定她没跑?” 陈秀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任。 “她爹跑了,你也跑了,她一个丫头片子还敢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跑……她能跑哪儿去?”王丽云嗤笑一声。 “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出去喝西北风啊?” “再说了,她那个表姑婆倒是愿意收留她,可那老不死的也没几个钱,养不活她的!” “行了行了,你俩别废话了,赶紧找人!” 王耀祖把板车停在巷口,左看右看。 “趁现在人少,咱干完赶紧走,别磨蹭了!” 脚步声从六丫头藏身的角落旁经过,离她最近的时候,陈秀娥的裤腿几乎擦到了那摞破竹筐的边缘。 六丫头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在阿妈保佑,他们没有发现她! 脚步声渐行渐远,拐进了唐楼巷的深处。 六丫头看见他们上了楼,紧接着王丽云尖利的叫骂声从楼上传下来。 “该死!那死丫头跑了!” “你嚷什么嚷!怕整条街不知道吗?”陈秀娥低声咒骂。 六丫头没有再听下去,她从角落里闪身出来,压着步子快速穿过巷口,沿着大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跑,跑会引起注意。 但她走得很快,脚步沉稳而急促,裙摆在晨风里翻飞,像一只急于挣脱蛛网的蝴蝶。 等她走出两条街,拐过三个弯,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停下来喘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裙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她用手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掌心。 心里万分庆幸,还好跑得快,要是再晚点,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第9章 玫瑰道十八号 六丫头没想到,王丽云竟然这么快就回过味来,带着娘家人过来绑她,连板车和麻袋都准备齐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像牲口一样卖掉!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波涛汹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后怕,也没有时间愤怒,必须要在王丽云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裙摆,继续往前走。 走出唐楼巷的阴影,走到大街上,阳光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两旁的骑楼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卖菜的、卖鱼的、卖花布的、卖糕点的…… 吆喝声此起彼落,人流渐渐稠密起来。 六丫头沿着骑楼往前,找了一家粥铺坐下,点了一碗白粥配油条。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滴了两滴麻油。 六丫头低头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吃完早餐,她又在街上逛了逛,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子,是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素色暗花,不显张扬,却十分雅致。 新鞋上脚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比她脚上那双磨得快要破洞的旧鞋舒服多了。 中环的骑楼比唐楼那边的气派得多,三四层高的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下的商铺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外国货。 街上有叮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窗里探出几个戴礼帽的脑袋; 还有涂着鲜红唇膏的摩登女郎踩着高跟鞋咔咔走过,身后留下一阵扑鼻的香水味; 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对两旁的摊子视而不见。 六丫头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切,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却没怎么来过这样繁华干净的地方。 唐楼后巷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逼仄的、油腻的…… 而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明亮的、五光十色的,仿佛和她从前的生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她在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看着橱窗里模特身上那件她连摸都不敢摸的丝绸旗袍。 “以后一定要进去逛一逛!”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逛着百货公司,疯狂购物的画面!! 日头渐渐升高,六丫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向着半山的方向走去。 半山的路和唐楼后巷不一样,越往上走,街道越宽阔,两旁的树越多,空气也越清新。 路边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气派,眼前的建筑从骑楼变成了独栋洋房,又从独栋洋房变成了带花园的大宅。 街道旁的围墙也越来越高,铁门越来越厚重,门上的雕花越来越精致。 六丫头沿着盘山道一步步往上走,新鞋子踩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经过一栋又一栋大宅,透过铁门的缝隙看见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白色的秋千架、喷水池里跳跃的水花…… 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电影画报上见过。 玫瑰道在半山腰往上的位置,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 六丫头沿着门牌号一个个数过去……十二号、十四号、十六号…… 直到她的脚步停在了十八号门前。 那是一栋拥有灰白色花岗岩外墙的三层洋房,带着一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大花园。 深黑色的铁艺大门上,雕花繁复而精美,像是缠绕的藤蔓。 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见花园里种满了各色花朵,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从大门口蜿蜒着通向洋房的正门,正门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看起来很是厚重。 洋房的窗户很高很大,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有什么人在窗后注视着她。 六丫头站在铁门前,心脏跳得厉害,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听见风穿过榕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听见花园里蜜蜂嗡嗡振翅的声音…… 终于她鼓起勇气,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叮咚—— 门铃声清脆而悠长,在安静的玫瑰道上回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鹅卵石上,不紧不慢。 铁门上的一个小窗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穿着挺括的白色制服,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上下打量着她。 “请问找哪位?” 门房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绝不热络。 六丫头挺直了腰背,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是表姑婆介绍来的,请见霍太!” 说完,她把表姑婆给她的信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霍太亲启”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房接过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终把铁门拉开了一条缝:“请稍候,我去通报太太……” 第10章 念旧周全 门房捧着那封信,穿过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进洋房。 客厅里光线极好,落地窗半开着,雪白的纱帘被风拂起一角,送来花园里玫瑰的甜香。 霍太正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绸晨衣,头发还没完全梳起来,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听身旁一个年轻的佣人说着什么趣事,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细纹却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太太。” 门房站在客厅门口,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 “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表姑婆介绍来的,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霍太笑声顿了顿,放下茶杯接过信。 信封上“霍太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是被这四个字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她没有立刻拆信,而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表姑……她老人家还好吗?” 门房斟酌着回答:“信是位姑娘送来的,看她的样子,应当还是老样子。” 霍太没再问,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竖写信笺,纸质泛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樟木味儿。 表姑的字迹比她记忆中苍老了不少,笔画微微发颤,但骨子里的端正还在,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她看了几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我,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信是这样写的—— 宝珊,见字如面。 自君别后,倏忽二十余载。 闻君起居安泰,心甚慰藉。 老身年迈,久不执笔,今日修书,实有一事相托。 吾有一远房晚辈,家中行六,年十七,聪慧沉静,品性端方。 其母早故,其父为人不堪,家中诸姐皆境遇艰难。 此女不甘步其姐后尘,三年间伴吾左右,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其志之坚、其心之韧,吾实为动容。 然吾老矣,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无力再庇佑于她。 思来想去,唯将这孩子托付予你,心中方能稍安。 此女性情沉静,进退有度,粗通文墨,容貌不俗,却无半点轻浮之态。 若能得你收留,授以礼仪规矩,必能不负所望,成为你身边得用之人。 他日若有机缘,亦能另谋出路,不致沉沦下流。 吾此举虽有挟恩图报之嫌,然为这孩子计,厚颜相求亦在所不惜。 吾一生不曾求人,今日所求,唯此一事。 望吾侄念及旧谊,周全一二。 汝之处境,我亦略知一二。 豪门独居,外有风光,内有孤寒。 得几个知冷知热的孩子伴在身边,于你亦是好事。 见信如唔,书不尽言,唯愿珍重! 霍太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就出了神。 表姑是什么人?一辈子不求人的主!!! 当年家道中落,从书香门第的小姐一路跌到唐楼里住板间房,也没见她跟谁低过头。 如今为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穷丫头,竟然肯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当筹码,可见这丫头在她心里是真有几分分量! 见她久久没有出声,佣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霍太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叫陈宝珊,不是什么霍太。 阿爸在港城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米行,她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女校念书,梳着齐耳的短发,最爱穿阴丹士林的蓝布旗袍。 平日里常和同学去看电影、吃冰淇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心上人,是同班同学的哥哥,在汇丰银行做小职员。 那个男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两人偷偷互通书信,信里常夹着几片压干的玫瑰花瓣,两个青涩稚嫩的年轻人私下交流甜得像蜜一般。 可变故来得很突然,阿爸的米行忽然就垮了…… 她到现在都不完全清楚那批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阿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阿妈整日以泪洗面,急得吐了血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债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精光。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被阿爸支使着四处去求亲戚朋友帮忙。 那些平日里和阿爸称兄道弟的,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的推说周转不开,有的连门都不让她进,只隔着门缝丢出一句“不在家”就把她打发了。 她记得那天下了雨,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一个远房堂叔家的骑楼下,堂婶隔着铁门对她说: “宝珊,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你阿爸欠的那个数目实在是太大了,就是让人把我们家搬空,那个窟窿也补不上!” 就是那天,表姑收留了她。 表姑家那时候还没败落,住在西环一栋还算体面的房子里,见她淋得像只落汤鸡,二话没说就把她拉进屋。 后来表姑借了一笔钱给阿爸应急,那笔钱对阿爸的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表姑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倾囊相助了。 更不用说后来霍家上门提亲的事,表姑也在中间帮着牵线斡旋,出了不少力。 这些事,表姑从不在人前提起。 可霍太心里清楚,自己欠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再后来眼看着她家实在还不上钱,就有人上门来给阿爸出主意。 说半山的霍老爷想续弦,只要阿爸点头,欠的那些债都不是问题。 霍老爷那年已经七十三岁了!!! 她得知这个消息,跪在阿妈的病榻前哭了整整一夜。 阿妈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宝珊,阿妈对不起你,可你阿爸实在没办法了……” 第二天她就点了头。 婚礼办得倒是体面,霍家请了半条街的人来吃酒。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新房里,霍老爷被扶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夹杂着药油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他比她大了五十多岁! 头发都白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掀起她的盖头,她垂着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哭了,把眼泪全都咽回肚子里。 好在霍老爷无儿无女,她嫁过来不用应酬比自己还大的继子女! 霍老爷待她也不算差,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出门应酬也愿意带她。 只是到底是老了,他走的时候,她才刚过完三十岁生日! 偌大的家业和这栋半山的大宅,就全都归了她一个人。 她戴着孝站在霍老爷的遗像前,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突然就被老天爷搬开了! 从那时候起,她就像一只被关久后忽然打开笼门的鸟,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外面那片花花世界里。 上流社会的牌局她场场不落,珠宝店的账单一笔接一笔,今天和这位太太吃茶,明天和那位先生跳舞…… 从半山的宴会厅到浅水湾的游艇派对,她的名字和面孔不断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身边围绕的男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洋行的买办、商会的少爷、新晋电影导演,黑的白的黄的都有…… 甭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她都见识过了。 她根本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议论她!!! 第11章 干女儿 那些“克夫”“风流寡妇”“靠老头子上位”的风言风语,她全当耳旁风。 她觉得熬了这么多年,总该轮到她自己快活快活了! 可快活的日子总是不经花。 她对着落地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眼角。 那里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无论怎么打扮都遮不住; 她还不到四十岁,保养得也不差,可岁月这东西,从来不讲情面! 那些曾经整天围着她转的男人们,近两年也没那么殷勤了。 请她跳舞的人越来越少,送她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就连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最后也都娶了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她像一件过了季的旧衣裳一样丢在角落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帮手,需要年轻漂亮,能替她笼络人心的帮手。 于是她想到了收“干女儿”…… 这个法子,还是她跟上海的周太太学来的。 周太太比她大几岁,收了一屋子的干女儿,个个年轻貌美,替她在牌局上哄人开心,在宴会上帮她周旋,甚至帮她应付那些难缠的男人。 她那时候就在想,自己也可以用这个法子,在这花花世界里重新站稳脚跟。 于是她说干就干,很快就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之后各路人马陆续登门,确实来了不少。 这些人里有的是穷人家的闺女想送来攀高枝的,有的是小明星想借她的关系往上爬的,还有的是她自己看中了主动去接触的。 前前后后收了有五六个,她带着她们出入各种场合,教她们穿衣打扮,把她们从一个又一个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调教成能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的名媛。 可这又有什么用,大多数都留不住! 这些女孩有的受不了她定的规矩,嫌管得太多,偷偷跑出去跟男人约会,被她发现后自己走了; 有的心眼太多,背着她跟她的对家勾勾搭搭,被她赶了出去; 还有的心比天高,在她这儿待了半年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自立门户,结果出去没两天就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到头来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两个。 这两个里,一个叫沈若棠,她嘴甜爱笑,最会哄人,人人都喜欢她。 另一个叫赵曼云,模样虽不如沈若棠,但胜在聪明懂事,做事从不出错。 可沈若棠性子浮躁,做事没什么长性,上个月刚把一个追求她的阔少得罪了; 赵曼云虽然聪明,却太有心计,霍太有时候也拿不准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总之,这两个人都不太堪当大任! 她现在需要一个更拿得出手,替她撑住场面的人。 最好是第一眼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表姑把这个丫头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模样标致、手脚勤快、沉得住气、又知进退; 还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去了你那里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成功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霍太和表姑相交多年,知道这老太太眼光毒辣,轻易不夸人。 能让她说出这番话来,这丫头应当确实有过人之处。 况且,就凭她肯沉下心来,在表姑跟前伺候多年,至少说明此女有耐心、不浮躁,是个好的! 霍太把信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人呢?茶凉了,换一杯来。” 外头立刻有佣人应声,脚步声匆匆地去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纱帘的一角,隔着花园的绿荫,远远地望向铁门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浅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焦躁不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女孩站姿很好看,背脊挺得笔直。 霍太放下纱帘,嘴角微微一弯。 表姑给她送来的人,她倒要好好看看…… 半山的风景和山下的不一样。 六丫头站在玫瑰道十八号那扇镂花铁门前,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区别。 山下的风是闷的、黏的,裹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街头巷尾的油烟气。 而这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从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扑在她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里面没有人,久到她开始怀疑霍太是不是在拿她寻开心。 但她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铁门外的玉兰花树。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霍太的一次考验。 表姑婆跟她说过,大户人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你以为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是进门了? 错了!!! 从你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人家就已经在看你。 门房是眼线,佣人是耳报,花园里那些修剪花木的花匠、廊下擦地板的丫头,每一个都能在主人面前说上话。 她今天在门口站了多久、脸上什么表情,待会儿都会传到那位霍太的耳朵里。 所以她不急,也不能急!! 与此同时,客厅里霍太正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端起新换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 霍太轻轻抿了一口,对门口候着的门房吩咐: “去,请那姑娘进来。”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12章 凉亭闲话 铁门打开的时候,六丫头正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她的目光没有到处乱瞟,也没有显出半分焦躁,只在铁门发出声响的那一刻,微微抬起头来。 “姑娘,太太请你进去,请随我来。”门房的语气比方才明显客气了几分。 六丫头微微颔首:“有劳。” 她抬脚跨进了那扇雕花大铁门,由门房领着进入了玫瑰道十八号。 新买的布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道分界线,把她过去十七年的日子,都关在了外头。 沿着小径往里走,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眼前这个花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铺展开来,草色青翠欲滴,像是刚浇过水,叶尖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沿着围墙种了一圈高大的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钢琴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小径两旁种满了各种名贵花朵,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天边刚泛起的朝霞。 六丫头叫不出这些花的名字,只觉得每一朵都开得美丽而骄傲,和她从前在唐楼后巷墙角边看到的,那些蔫头耷脑的野花完全不同。 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花香,甜丝丝的,像有人往风里撒了一把糖。 草坪中央有一座长方形的喷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只麻雀正站在池边喝水,听见脚步声,扑棱棱地飞走,落到了一旁的棕榈树上。 六丫头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花园里的每一处景致。 这里和她从前生活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仿佛连空气都是清甜的!!! 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看到了另一片大陆,既觉得遥远,又隐约觉得,自己也能踏上去。 走到小径的拐弯处,六丫头看见前方草坪边上立着一座白色的凉亭。 凉亭有着尖顶圆柱的造型,柱子上攀着翠绿的藤蔓,几朵白色的小花夹杂其间,就像是仙女随手洒上去的碎星星。 此时,凉亭里正坐着两个年轻女子。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只见凉亭正中央的石桌旁,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正歪着身子靠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生了一张讨喜的漂亮脸蛋,皮肤白里透红,嘴唇上涂着蜜色的唇膏,笑起来腮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又甜又水灵。 她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清脆得像一把银铃铛,听着就让人忍不住想笑。 另一个坐在石凳上,身姿端正得多,穿一件藕荷色暗纹旗袍,旗袍的料子看起来极好,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的五官不算出挑,比不上另一个姑娘那般一眼就让人惊艳,但却胜在气质沉静。 两人身旁还围着三四个年轻的女佣人,俱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她们有的端着茶盘,有的捧着果碟,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笑话,把凉亭里搅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六丫头这才注意到,这几位女佣的衣着打扮和普通“佣人”截然不同。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蓬头垢面的粗使婆子,倒更像是学校里的女学生! 她收回目光,脚下没有停顿,继续跟着门房往前走。 只是她的身形刚从凉亭旁的树影下掠过,背后就传来了低低絮语。 亭子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沈若棠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追着六丫头的背影,嘴皮子利索得像连珠炮: “嗳嗳嗳,快看快看!那个穿月白裙子的,就是门房说的新来的?” 旁边的佣人凑趣地点头:“就是她,听说是太太的表姑介绍来的!” “哎哟~~” 沈若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酸味。 “你们瞧瞧这身段,走起路来腰是腰腿是腿的,啧~啧~~ 干妈这回收的,光这模样就能直接送上电影画报了吧?!!”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完全不怕被人听见。 旁边的佣人连忙跟着附和了几句: “是啊是啊,真好看”! “她身上那裙子真好看,好像是手工做的。” 赵曼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六丫头的背影上淡淡地扫了一眼。 等沈若棠说够了,她才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模样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性子和本事怎么样? 干妈花钱养人,光好看可不够!” 沈若棠被她冷不丁地顶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正想回嘴,赵曼云已经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沈若棠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哈!也是。”沈若棠憋了半天,只憋出这几个字。 六丫头把那些笑声和议论都听在耳朵里,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既没有被夸赞的得意,也没有被议论的窘迫,就像那些话说的本就不是她。 又走过一片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丛,洋房的正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房在橡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姑娘里面请,太太在客厅等您。” 六丫头跨过门槛,身后的橡木门被门房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实厚重的闷响。 花园凉亭里沈若棠和赵曼云的闲聊还没有结束。 “曼云,你说她会不会留下来? 干妈上回收的那个,只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赶走了吧?!” “留不留得下来,要看干妈怎么说。” “不必咱们操心!” 沈若棠撇了撇嘴,似乎是觉得赵曼云这话说得太滴水不漏,没趣得很。 她转而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荔枝,一边剥壳一边用眼角余光追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嘴里嘟囔着: “不过这模样确实不错,干妈见了肯定喜欢,到时你可别吃醋。” 赵曼云看了沈若棠一眼,嘴角微弯: “我吃什么醋?干妈身边多个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第13章 初见霍太 六丫头跨进大门的一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意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鞋底落在门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挑高的门厅里回荡开来。 眼前的门厅比她整个家都要大。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菱格纹大理石,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正对面是一道弧形的楼梯,扶手是红木做的,末端还雕着一双蹲坐的狮子。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一级一级蜿蜒向上,通往她看不见的二楼。 头顶的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挂着的油画上。 画里是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戴着一顶宽檐帽,神情矜贵而疏离。 六丫头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垂着眼跟在门房身后,穿过门厅,走进了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走廊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画或是照片,她没有东张西望,但余光还是看到了…… 六丫头注意到,墙上挂着的都是同一个女人。 有和洋人握手的照片,有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合影,还有独自喝下午茶的侧影……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美丽的旗袍或洋装,戴着各种珠宝首饰,姿态优雅而从容!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刚好是虚掩着的。 门房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叩门板:“太太,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沙哑,像是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热腾腾的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进来吧。” 门房推开门,退到一旁,示意六丫头进去。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那扇门。 客厅比她一路走来看到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大,光线极好,三面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白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和远处的山景,甚至能望见山脚下维多利亚港那一湾碧蓝的海水。 客厅里摆着一整套米白色的欧式沙发,茶几上放着只细颈花瓶,插着一枝孤零零的红玫瑰。 角落里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乐谱,像是刚刚有人弹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茉莉花香,和门厅里的气味一样,只是更浓了些。 但这一切都只是背景。 六丫头的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就落在了沙发正中央那个女人身上。 霍太比她想象中年轻!!! 她原本以为一个守寡多年、已经开始收干女儿的女人,应该和王丽云差不多。 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光洁,眉眼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绸晨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 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衬得那只白瓷茶杯格外精致。 六丫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唐楼巷的女人要么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蓬头垢面地蹲在水龙头前洗菜;要么涂着劣质的脂粉,靠在门口嗑瓜子骂街。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太太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精致,而这种精致里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距离感。 霍太的目光落在六丫头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就像在欣赏一幅画。 这一打量,就是好一阵沉默。 眼前这丫头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的裙子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手腕上带着的那只白玉镯她认出来了,是表姑从不离身的物件; “抬起头来。” 霍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算热络,但也并不冷淡,像是在吩咐,又像是在试探。 六丫头依言抬起下巴,对上了霍太的目光。 她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眉眼清秀,眼尾微挑,皮肤白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素净的美。 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山泉,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放肆,就那么沉静地与她对视。 六丫头被她看得后背微微发紧,但她却没有低下头去,就那样坦然地站着,任由她打量。 霍太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姑娘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也见过太多姑娘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堆出讨好的笑容,恨不得把所有的乖巧都写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丫头不,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慌张。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里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晃动,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霍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欢喜。 直到这时,她才相信表姑信里没有夸张! 这丫头,确实是个好苗子!!! 心里正暗自欢喜,可她嘴上却不饶人: “表姑在信里把你夸得跟一朵花似的,说你这也好那也好,恨不得把你夸上天去。” “可我看着,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嘛。”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但这话不像是夸奖,也不像是贬低,倒像是拿着一根探路的棍子,往六丫头面前一伸——看你怎么接! 六丫头没有慌乱,也没有急着辩解。 她想起表姑婆给她交的底,霍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但要是太软了她一定瞧不上你。 这几年她从表姑婆那里学会一个道理: 在长辈面前,不顶嘴是礼貌,但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那就是木讷。 霍太身边不缺听话的人,她缺的是既听话、又聪明的人! 她微微笑了笑,声音轻而稳: “表姑婆看我,就像看自己家的孩子,” “自己家的孩子,自然觉得样样都好,霍太您头一回见我,能觉得我普普通通,已经是给我留面子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角的余光落在这个十七岁姑娘的脸上。 她见惯了各种阿谀奉承,那些干女儿们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可眼前这个丫头,既不妄自菲薄,也不恃宠而骄,轻巧的一句话就把她的试探挡了回去,还顺带着捧了她一把。 “坐吧。” “大老远从唐楼那边过来,腿也该酸了!” 霍太微抬下巴,示意她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六丫头微微躬身,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只坐了半个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副端正的模样让霍太恍惚了一下。 这丫头若是穿上旗袍坐在钢琴前,倒比那些富家小姐还像样子。 “表姑身子骨可还好?”霍太端着茶杯,语气闲闲的,像是在聊家常。 “回太太,表姑婆身子还硬朗,只是近来有些咳嗽,腿上的老毛病总不见好,天阴的时候老是犯疼!” “不过她精神倒是很好,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前儿还嫌我药油搓得太重,说我要拆了她那把老骨头……” 霍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那个脾气,几十年了也没改。” 霍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当年她帮我的时候,骂我也是这么个骂法,你倒是受得住?!” “表姑婆嘴硬心软,骂人是关心,不骂才是真生气了!” “你去照顾她多久了?” “三年了。” 霍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心里默默盘算,一个没有退路的人,能想到办法,提前三年为自己铺路,是一个有成算的,她倒不反感这个。 在她看来,有心机的女孩子比没心机的更好用!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懂得交换的规矩! 第14章 面试 “你表姑婆夸你懂事勤快、有眼力劲儿,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沉得住气。 她那张嘴我是知道的,轻易不夸人。 能让她说这么多好话,要么你是真不错,要么是你有本事,把她哄住了!” 六丫头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你觉得是哪一种?”霍太看着她问。 六丫头沉默了几秒:“表姑婆抬举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霍太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她见过的女孩子里,被夸了之后要么忙不迭地谦虚,要么藏不住脸上的得意,像这样不卑不亢地把话挡回去的,倒是少见。 她在心里又给她加了一分。 样貌是老天爷赏饭吃,性格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 这丫头的性格,是她见过的人里最适合在这种环境里生存的那种,不张扬,不露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霍太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停,忽然进入正题:“叫什么名字?” “阿六。”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 “在家里排行第六,阿爸没给起名字,街坊邻居都这么叫。” 霍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正经名字。 随便起的排行称呼,跟叫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穷人家的女儿,多得连名字都懒得取,养到一定年岁就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霍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中微微一动。 她出嫁那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嫁了个比她阿公还老的人,所有人都说她命苦,她自己倒不觉得。 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嫁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嫁完之后你得到了什么。 “读过书没有?”霍太又问。 “念过几年小学,在圣方女校。” “阿妈在世的时候坚持送我去的,后来阿妈走了,家里就不让念了。” “圣方女校?”霍太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可是洋人办的教会学校,你阿妈倒是有几分见识!” “阿妈说,女孩子也要能读书认字,以后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六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微微闪了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沉静。 霍太忽然又换了一个话题:“读过什么书?我是说课外书,闲书?!” “学校里教过《论语》和《诗经》的选篇,《唐诗三百首》也读过一些。” 六丫头想了想,又说,“后来在表姑婆那里,她书架上有几本旧,她腿疼不方便的时候,就让我念给她听……” “哦?”霍太来了兴致。 “念的什么?” “《红楼梦》念得最多,表姑婆喜欢听,她说里头的人情世故写得透。” 六丫头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 “不过她只让我念前八十回,后头的她不要听,说是高鹗续的没意思,糟蹋了曹雪芹的好文章。” 霍太终于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算是彻底服了表姑相人的本事,以这孩子的资质,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能写会算吗?” “能,会写书信,算术也还行,算账记账都可以。” 霍太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丝考量。 会干活的女孩子不难找,但识字的已经筛掉了一批,识字还会算账的,再筛掉一批。 更难得的是,这丫头说话条理清楚,不怯场,也没有穷人家孩子常见的那种缩手缩脚的畏缩相。 “我还会做衣裳,身上这件就是我自己做的!”六丫头继续道。 霍太的目光往她身上那件裙子扫了一遍,这回收起了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学校里有家政课,教过一点基础,后来常去街尾的裁缝铺帮忙,看铺子里的阿婆做工,也学了不少。” “我喜欢做衣裳,看着一块布在自己手里慢慢变成一件衣裳,很有成就感。 有时候买不起新料子,就把旧衣裳拆了重新裁,换个式样,也跟新的一样。” 霍太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丫头。 有耐心,沉得住气,能写会算,还会一手漂亮的女红…… 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满意,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完。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妈已经没了,阿爸得罪人跑了,继母也回了娘家……” “姐姐们……也都已经嫁出去了……” 霍太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六丫头捕捉到了。 那笑里带着一丝了然,像是她已经听过了太多类似的故事,对这种措辞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 “嫁出去……” 底层人家卖女儿时都爱用这个词,好像换了个说法,买卖就变得体面了。 她自己嫁给霍老爷的时候,外人不也说是“嫁入豪门”吗! 她如今年纪不小了,在社交场上还能风光几年? 身边这些男人嘴上说着爱慕的话,眼睛却永远追着更年轻的脸。 她十九岁的时候,只要往宴会厅里一站,自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讪。 二十五岁,她学会了在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让人觉得她不仅美,还有趣。 三十岁以后,她要费尽心机地安排座位、制造偶遇,才能留住那些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 说到底,她不是在跟别人争,她是在跟时间争,而时间永远不会输。 年轻女孩她有,但光有漂亮还不够。 她需要的是能用的人,能在牌桌上帮她记牌,能在账本上帮她过目,能听懂那些男人们的言外之音,又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 这丫头有底子,再过三五年,等她把这套东西学全了,会是她的左膀右臂。 想到这些,霍太心里已有了主意,目光顿时变得锐利了些。 “那你可知道,我这边是做什么的?” 第15章 丑话说在前头 六丫头正色道:“表姑婆跟我说过,太太膝下寂寞,喜欢收干女儿在身边做伴。” “做伴?!” 霍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倒是会说,那你知不知道,‘做伴’两个字,具体是做什么?” 六丫头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坦荡: “表姑婆没有细说,但我大致能猜到一些。 太太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身边总需要人帮衬。 社交场合要有人陪着,人情往来要有人打理, 有时候……可能还需要有人替太太去应付一些不太方便的人和事。”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霍太怔了一下,缓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地笑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愉悦和赞赏。 她算是明白表姑为什么愿意为这丫头动用那张老脸了,这丫头不是一般的通透! “表姑说你是个明白人,看来不假。” 霍太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伸手指了指客厅四周:“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这栋宅子,这个花园,这些东西,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爷走的时候虽然留了些家业给我,可你也知道,一个女人守着一份家业,有多少人在旁边虎视眈眈! 生意场上那些男人,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背地里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所以我需要人帮我。” “你刚经过花园,想必已经注意到了花园里那两个女孩。 没错,她们也是我的干女儿,一个叫沈若棠,一个叫赵曼云。 你要是留下来,她们以后就都是你的姐妹。” 她看着六丫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你来了,就跟她们是一样的。 吃穿用度都按小姐的份例来,每个月再给你一笔零花钱,想买衣裳、还是胭脂水粉都随你。 要是做得好,以后有的是好处……” 听到还有钱拿,六丫头努力抑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脸上仍保持平静。 旁边霍太并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 “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也不是什么慈善堂,不养闲人。 我对干女儿只有一个要求——听话。 我说的话,你就得听。 我定的规矩,你就得守。 我让你去应付什么人,你就得去应付,不能挑三拣四。 我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不能由着性子在外面乱跑。” “你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但你要是留下来,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六丫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等霍太把话说完。 “还有一件事。” “你前面那五个姐姐,是怎么‘嫁’出去的,我心里大致有数。 你阿爸继母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猜得到。 你既然到我这儿来了,有些话咱们先说在前头, 从今天起,你以前那些人和事,统统给我断了。 什么亲戚、邻居、街坊,一个都不许再联系。 我不喜欢我的人跟外面的人牵扯不清,尤其是那种会找上门来闹的! 能做到吗?” 六丫头听到“外面的人”四个字时,心里没有难过,只有清醒。 那些人不是她的亲人,是把她的姐姐们当货物卖掉的人,她对他们没有任何牵挂。 “我能做到!” “哦~?这么笃定?”霍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卖了我五个姐姐,来找我,无非是为了再多卖一个。”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霍太满意的笑了笑,随即安抚道:“你放心,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我只是吃过这方面的亏!” “以前有个女孩儿,背着我偷偷接济娘家,结果被她那个赌鬼老爹缠上了,三天两头上门来闹,弄得满城风雨,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从那以后我就定了规矩:进了我家的门,就要跟从前一刀两断。”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六丫头一眼,话锋一转: “你这丫头底子还算干净,表姑是个明白人,不会给我添麻烦。 你爹要是敢来找你,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不敢再来。 至于你那个继母,你放心,只要她敢上门…… 我霍家的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六丫头嘴角微微弯了下,那弧度极浅,却透着一股冷意: “太太放心,她没那个胆子来,就算来了,我也有办法让她走。” 霍太赞赏地点头道:“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既然要留下来,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花园里那些花了吧? 那是我请了港城最好的花匠打理的,一年四季都开,谁来了都夸我养得好。 但是……同样的养法,有些花开得好,有些花还没开就谢了,为什么?” 她顿了顿,没等六丫头回答,直接道出了答案:“因为根子不一样!!” “我这些年见过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想往高处走,可大多数待不了几天就走了,你知道是为什么?” 六丫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这些姑娘,有的是吃不了苦,有的是管不住自己,有的是心眼太多……” “还有的是心太野,在这儿待了几天,就觉得自己能飞了, 殊不知,翅膀没长全,飞出去也会摔死!” 六丫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立即表态:“太太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不是用嘴说的,日子久了自然能看出来!” “记住我说的话: 在我这里,不守规矩的人留不住! 守规矩的,我也不会亏待!! 你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霍太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既然表姑把你交给我,我就不能不管你,只是我这里的规矩跟唐楼不一样,你得从头学起。 穿衣、吃饭、走路、说话,样样都得学!”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很多人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但我相信你可以的!” 第16章 令颐 霍太仔细端详着六丫头,越看心里越满意。 这丫头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仅模样好,脑子也清楚,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不问,每一句话都答得恰到好处。 十七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简单了。 确实是块上好的璞玉,但还需要好好打磨。 她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会让人眼前一亮,可若是跟那些真正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站在一起,还是少了点什么。 言谈举止再沉稳,终究是在唐楼里长大的,身上的衣裳还是自己缝的,一看就是街边最便宜的货色。 这些东西都要换,从头到脚地换!!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配得上这栋宅子的身份。 “既然进了霍家的门,往后这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霍太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改口叫干妈,别一口一个太太了!” 六丫头睫毛轻颤,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三年了,她在表姑婆跟前揣着那点心思小心翼翼伺候了整整三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她盼望有人愿意真心接纳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现在这句话从霍太嘴里说出来,她反倒觉得不太真实,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软绵绵的没有着落。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对着霍太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妈。” “嗳~~”霍太应了一声,嘴角弯起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这就对了!” 她让六丫头重新坐下,自己却站了起来,绕着她慢慢踱了一圈。 目光从发顶到脚尖,仔仔细细地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禁暗自感叹,这丫头的底子是真好!! 五官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眉不用描,天然一段浓淡相宜的弧线;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清泉,又亮又深; 鼻梁高挺却不失秀气,嘴唇轮廓饱满,不点而朱。 她的皮肤是天生的白,白得近乎剔透,在月白色裙子的映衬下,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月光笼罩着。 不施脂粉,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惊艳。 霍太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样的相貌,放在港城任何一个名流云集的场合,都是能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 要是再好好打扮起来,恐怕满场的太太小姐都要被她比下去。 霍太看了很久,久到六丫头有些不自在,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躲开。 “你这张脸,眼下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几分意思了。 再过三五年,等这副骨头彻底撑开了……” 霍太得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怕是要把半山那些少爷们的魂都勾了去!” 六丫头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垂下了眼睛,她从未被人这样看过,更从未被人这样说过。 不过—— 霍太的目光又挑剔地扫了一遍。 问题也不少! 头上太素了,不够体面; 衣服料子太普通,穿着去买菜还行,穿去赴宴就不够看了; 站姿倒是端正,可还是带着一股街巷里出来的随意,跟那些大家闺秀比起来,就是差了一截! 霍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从头到脚都要改造。 从内到外,从言谈举止到穿衣打扮,从吃饭的姿势到走路的步态,一样一样都要重新教过。 既然要养干女儿,就得养出一个能让她带得出去、拿得出手的,而不是养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你这模样是好的。” 霍太重新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开口。 “但光有模样还不够!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不是说不好看,是不对味!” 六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没有辩解。 她知道霍太说的是实话。 方才大街上,她经过那些橱窗、看到那些摩登女郎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霍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不会可以学,不懂可以教,你底子不差,学东西应该很快。”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阿六——这个称呼以后不能用了。” “一听就知道你出身普通,走出去人家光听名字就要在背后嚼舌根!” 她看着六丫头,沉吟了片刻:“你既然进了霍家的门,就改姓霍吧,从前的姓,就不要了!” “霍家的干女儿姓霍,走到哪里都名正言顺。”这话说得随意,却不容置疑。 六丫头沉默了一瞬,她原来的姓是阿爸给的,那个把她当货物一样待价而沽的阿爸。 丢掉这个姓,她并没有什么不舍,不如说,能丢掉更好。 她只是没想到,霍太不仅要给她起名字,还要她改姓。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霍太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潮声。 霍太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孩子,美貌会消逝,但气韵不会,这是多年富贵生活教会她的道理。 面前这个女孩子虽然穿着简单,但很有意思,不会是那种只能靠脸吃饭的花瓶,而是能真正帮上她忙的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慢悠悠地念了一句,“李白的诗,听过吗?” 六丫头摇了摇头,教会学校里没教过这个。 “说的是天然的美,不用任何修饰,就已经很动人了。” 这丫头眉眼间有一种少见的沉静,不张扬却自带一股端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温润而有风骨。 这样的气质,配一个太俗艳的名字是糟蹋了。 霍太略一沉吟,随即像是拿定了主意: “从今天起,你叫令颐。” “令,是美好的意思。颐,是颐养、涵养。‘令颐’二字,说的是一个人拥有美好的风度和修养。” “《诗经》里有句话,‘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令仪,是美好的仪态;令色,是美好的容貌。 颐字,是盼你往后养得出大家闺秀的气度,别辜负了这副好皮囊。” “你年纪虽小,却难得有一股沉得住的气度,这个名字配你,正合适!” “美人易得,风骨难求,我给你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更是因为你眼睛里那股子劲,让我觉得你或许能成!” 第17章 重新学习 “这个名字是我年轻时在女校念书的时候,从《诗经》里读到的,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我要是有个女儿,就给她起名叫令颐。 可惜我命里没有自己的骨肉,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搁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找到配得上它的人了。” 六丫头——不,霍令颐,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令颐……令颐…… 活了十七年,没人费心为她取过名字,左邻右舍都随口叫她“六丫头”或是“阿六”,这一叫就是十七年。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她也不懂《诗经》,但从霍太的目光里,她读出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从来没有把自己和“美”这个字联系在一起过。 在唐楼那地方,美是一种危险,是阿爸讨价还价时的筹码,是街边那些男人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神。 但在霍太的嘴里,美忽然变成了一件,值得被郑重对待的事。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得体的、配得上这个名字的话,但到了嘴边,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谢谁?” “……谢谢太太。” “叫干妈!” 令颐抬起头,对上了霍太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情,也没有施舍,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但她不在乎,她不需要温情,她只需要一个名分,一个位置。 而霍太能给她的,远不止这些。 “谢谢干妈。”她重新说了一遍。 霍太看她这副模样,难得地没有拿话去揶揄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坐垫,示意她坐过来。 令颐依言坐过去,霍太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看,眉头又皱了起来: “手上的茧,这是干活磨出来的? 回头我让佣人给你拿一瓶润手膏,每天睡前涂一遍,坚持一个月就能养回来。 女孩子的手,代表的是家里的体面,不能让外人看出你从前受过苦!” 令颐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从头到脚,一样一样都要重新学过。” 霍太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仪态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落座、怎么用餐、怎么行礼,这些你都要从头开始学。 社交技巧:怎么应酬、怎么寒暄、怎么陪人打牌、怎么在饭局上说话,这些若棠擅长,你可以多看看她怎么做。 文化功课:国文要学,诗词歌赋要多读,要是以后在社交场合人家聊起这些你搭不上话会很尴尬! 艺术修养:钢琴你最好也要学一点,不用弹得多好,能弹一两首曲子应付场面就行。 英文必须要学,港城这地方跟洋人打交道是常事,会讲英文跟不会讲英文,走出去的底气都不一样! 跳舞必须要学,平时交际应酬少不了; 还有穿衣打扮、皮肤养护、发型妆容,这些曼云很在行,让她带着你慢慢弄。” 这一串说完,别说学了,光听着就够让人头大的。 霍太说完,拿眼去看令颐的反应,想看看这丫头会不会露出畏难的神色。 但令颐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兴奋。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像是被人点亮了,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干妈说的这些,我都想学。”她声音不大,却表述得很清晰。 “我不怕从头开始,就怕没机会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光不是装出来的。 霍太阅人无数,真假一眼就能分辨。 这丫头是真的在为能学东西而高兴。 霍太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她收了好几个干女儿,有的高兴能穿漂亮衣裳,有的高兴能住大房子,有的高兴能认识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没有一个是高兴能去上课的。 “你不嫌累?”霍太故意问。 “这些课排下来,从早到晚都不带歇的。” “不累!”令颐说得斩钉截铁。 “我以前在圣方念书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习功课,放学回家还要烧饭洗衣,等家里人都睡了我才能就着月光缝衣裳。 那样的日子我都过来了,现在有人教、有时间学,怎么会嫌累。” 霍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表姑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比我强。 她跟我说,你这孩子品性端正、沉得住气、知进退,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她一点都没说错!”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对令颐道: “今天你先安顿下来,上课的事等我安,你可以和若棠、曼云一起上课。 她们俩来了这么久,基础的东西都学过了,到时候我让老师单独给你补一补落下的进度!” 她说完站起身来,走到茶几边拿起一柄小小的铜铃摇了摇,清脆的铃声在客厅里回荡。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穿灰色衫裤的中年女佣快步走了进来: “太太有什么吩咐?” 霍太向令颐介绍:“这是荣姐,她是家里的管家,往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她就是!” 说完,她又转头向荣姐交代:“这是新来的霍令颐小姐,你带她去安顿一下。” “还有,去跟厨房说,中午多做几个菜,我要给令颐接风!” 荣姐面不改色地应了,目光却在令颐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有点意外,太太不仅新收了个干女儿,还要让她姓霍! 这在她的记忆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但她也没有提出异议,只做了个手势:“令颐小姐,这边请!” 令颐只好起身,对霍太鞠了一躬,跟着荣姐往客厅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太忽然又叫住了她。 “令颐。” 令颐回过头来。 “从今天起,这栋宅子就是你的家了。 四处走走,好好看看,把每条路都记熟。 往后,你待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18章 带你认认路 荣姐在前面引路,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带着令颐在宅子里转了一圈: “趁今天有空,先带你认认路。” “这宅子大,我刚来的时候也老走错,花了小半个月才把每条路都记熟。” “你是太太看重的人,往后免不了要替太太招待客人,要是连自家门往哪开都搞不清楚,可就要闹笑话了。” 令颐跟在她身后,认真点头:“那就麻烦荣姐了!” 客厅她已经见识过了,荣姐便领着她推开客厅左侧一扇双开木门,里头是一间宽敞的餐厅。 餐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桃花心木的长桌,大概能坐下二十来个人的样子。 桌面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摆了几只水晶花瓶,里头插着粉色的玫瑰。 椅子靠背上套着同色系的椅套,一应餐具都按规矩摆放在桌面上。 刀叉银勺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只餐盘旁边都叠着一块漂亮的餐巾。 令颐的目光在那些刀叉上停了片刻,她从前吃饭只用筷子,这些大大小小的刀叉,她一时还分不清哪个是干什么用的。 荣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用餐礼仪,回头要教! “这是大餐厅,太太请客时才用,平日里小姐们吃饭都是在小餐厅!” “那扇门通向厨房,那里油烟重,你平时不用进去,有事叫我们就是了。”荣姐指着角落里那扇小门道。 从大餐厅出来,又进了斜对面的小餐厅。 “这就是小餐厅。” “早中晚三顿饭都在这儿用,太太习惯八点用早饭,十二点用午饭,晚上七点用晚饭。” “你回头跟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一起在这儿吃,太太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用就行!” 比起方才那间气派的大餐厅,这间屋子要小巧温馨得多。 一张椭圆形的胡桃木餐桌摆在正中,满打满算能坐下六个人。 桌上铺着淡蓝色的格子桌布,中央搁了一只矮墩墩的白瓷花瓶,里头随意插着几枝雏菊,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靠墙立着一座玻璃柜,里头整齐地码着几套日常用的碗碟杯盘,花色款式各不相同。 柜子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百叶窗,此时阳光透过窗叶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影。 出了小餐厅,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间装了大玻璃门的房间,荣姐推开门,指了指里面: “这是花厅,太太喝下午茶的地方,有的客人喜欢来这儿打牌,若棠小姐最喜欢这间房,三天两头在这儿陪太太的牌搭子们搓麻将。” 令颐往里瞧了瞧,只见花厅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绿色的丝绒桌布,四把藤编扶手椅围在桌旁,角落里还摆着一台留声机…… 她带上门,又领着令颐穿过走廊,依次指给她看: “这是小客厅,太太私下见客用的; 那是台球室,从前老爷喜欢打两杆,现在客人们还在用; 这间是书房,原本老爷走后就锁起来了,如今太太特意让打开,给小姐们读书用!” 回到楼梯口,两人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回旋式的,红木扶手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扶手的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那些色块洒进来,在阶梯上投下梦幻的光影,像是踩在一幅流动的油画上。 荣姐一边往上走一边继续介绍:“二楼主要就是卧房。” “太太的主卧在走廊最南边,那间房最大,带一个独立的阳台,能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 “太太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她的卧房,就连打扫都是她指定的人才能进去。” “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都住在二楼西侧,房间挨在一起。 给您安排的房间在三楼,那里清静些,太太说让您慢慢适应!” 说话间两人已经上了二楼。 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在面前展开,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浅色暗纹壁纸,每隔几步就亮着一盏莲花形状的壁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条走廊安静而温暖。 南面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窗台上摆着几盆蝴蝶兰,紫白相间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北面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面上是欧洲的田园和海岸,笔触细腻,色彩沉稳。 令颐默默听着荣姐的介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像主人,也不像客人。 但她明白,从今天起,她就是这栋宅子里的人了。 既然是这儿的人,就要弄清楚在这里生存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霍太不会亲自教她,得她自己去问、去看、去悟…… 前面的荣姐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在豪门里做久了的人,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这样的人不好套近乎,但也不是没有突破口,令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令颐小姐,这边走。” 几乎是立刻,令颐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回话:“荣姐叫我令颐就好,不用叫小姐。” “我刚来,还什么都不懂,以后要麻烦您多关照!” 她语气自然,就像在跟相熟的长辈闲聊。 荣姐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这宅子里做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干女儿见过不少,有的眼高于顶拿她当下人使唤,有的表面客气骨子里还是瞧不起人。 眼前这位倒好,一来就把“小姐”两个字摘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不躲闪,也不刻意讨好。 荣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礼数还是要的。” 她说完,又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私下里我就叫你令颐。” 令颐玩笑道:“那您可要多叫几声,我刚得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儿,心里正美着呢!只恨不得人人都叫才好!!!” 第19章 了如指掌 “这房子真大。”令颐边走边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刚才从花园里走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像走进了电影画报里,现在一看里头,竟比外头还要讲究。” “这宅子是老爷在世的时候建的,有些年头了。” 荣姐放慢了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爷一辈子才攒下这份家业,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置办得齐齐全全的,可惜啊,人没了!” 令颐顺着她的话轻轻叹了一声,目光在这些讲究的陈设上一一掠过,心里却想: 住这样房子的人,和住唐楼后巷的人,过的日子大概从来就不一样!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安静地跟着荣姐继续往前走。 “荣姐,您在这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您大概都了如指掌了吧。” “了如指掌谈不上,不过确实待了有些年头了。”荣姐伸手轻拂窗台上的蝴蝶兰,顺手摘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 “这宅子是老爷专门从英国请设计师来建的,光是地基就打了大半年。” 荣姐指了指走廊顶上的雕花石膏线,“你看那些花纹,每一间房都不一样,光这个顶角线就做了三个月……” 令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那些繁复的雕花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感叹道:“这样的房子,打理起来也要费不少心思吧!” “可不是!!” 荣姐点头附和:“光是每天擦那些窗户,就要五个人忙一上午。” “太太爱干净又讲究,花园里的玫瑰谢了都要让人立刻剪掉,说枯花败风景!” “老爷那个人讲究了一辈子,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替太太打算周到, 可惜——”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令颐没有追问“可惜”后面是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荣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目光里满是好奇,但却沉得住气。 荣姐做管家这么多年,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不该问的瞎问、不该说的瞎说的人。 眼前这位新来的,倒让她觉得可以多说几句。 “老爷是个好人!”荣姐重新开口,声音放轻了些。 “太太当年家里遭了难,是老爷出面把债平了,把太太娶进门。虽然年纪差了……差了不少,但老爷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只可惜老天不留人,太太三十出头就守了寡,一个人撑着这份家业,不容易!” “你别看太太在外面八面玲珑的,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说完又觉得今天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 这些话她平时从来不跟人提起,霍太的过往不是她一个佣人可以随便议论的。 也许是新来这丫头安安静静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刚进霍家时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令颐沉默了一会儿,霍太的过往在表姑婆那里她已经听过一些,但荣姐的讲述让她对这位刚认的干妈又多了一层了解。 三十出头就守寡,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在风浪里周旋,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这个念头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荣姐呢?!您在这宅子里这么久,家里人都还好吗?” “我啊……” 荣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没什么家里人了,我男人早年间在码头上做工,被货箱砸死了,没救回来,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太太留我在这宅子里做事,有吃有住,我也不图别的,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令颐听完点了点头,安慰道:“咱们普通人遇到变故,能把日子安安稳稳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的也不必苛求!” 荣姐的脚步顿了顿。 这句话要是从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嘴里说出来,没什么稀奇; 但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令颐两眼,目光在那张明艳却沉静的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太只跟这丫头说了几句话就决定留下她。 “你说得对!” 荣姐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脚步也放慢了些,“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妈走得早,阿爸续了弦,继母待我不怎么好。 前阵子阿爸得罪了人,卷了家里的钱跑了,继母也回了娘家。” 令颐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所以刚才干妈说让我改姓霍的时候,我心里还挺高兴的,从前那个家,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个吊坠就贴在她的心口上,里头放着阿妈的照片,是她唯一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荣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令颐的肩膀。 “你也是个苦过来的!” 她不禁感叹道,言语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人才能体会的共鸣。 两人说话间,她又领着令颐上了三楼。 三楼同样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花鸟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圆形的窗户,阳光从那窗户透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浅金色。 “荣姐。” “您在这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门儿清,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您多提点。” 令颐跟在荣姐身旁,语气自然,像是在唠家常。 荣姐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会说话。” 令颐浅浅一笑,目光坦诚:“我是真心的!我是在唐楼里长大的,那种地方您知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如今到了这里,样样都要从头学起,没有人提点怕是不行!” 荣姐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她看着令颐那张诚恳的脸,缓缓开口: “既然来了这儿,就好好待着。你既然跟我投缘,有些话我就多几句嘴,省得你走弯路!” “这宅子里头,头一条规矩就是听话。 太太说什么,你就照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太太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不喜欢下面的人私底下嚼舌根。 太太最烦人撒谎,你做错事不要紧,老实认了就是,要是说谎被她拆穿,谁也救不了你。” 第20章 好住处 “你记住,太太最忌讳两件事:一是背着她搞小动作,二是不打招呼就跟外面的人来往。” “还有,太太的起居你别乱打听,她的卧室和私人会客室不要进去。 太太睡眠不好,早上就是天塌了也别去敲门。 喝茶喜欢喝锡兰红茶,加奶不加糖,点心喜欢咸口的! 这些琐事你注意观察,慢慢就都知道了。 太太虽然规矩多、脾气也不小,但对自己人是真心护着的!” 荣姐顿了顿,目光落回令颐脸上,“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是太太给的。 太太能给你,也能收回,不要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要刻在令颐心上。 “多谢荣姐,我记住了。” 令颐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她熟悉的逻辑,在唐楼里,阿爸给她一口饭吃,代价是她迟早要被卖掉…… 在这里,霍太给她住好房子,穿好衣裳,当娇小姐,代价是她要听话。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 此时,花园凉亭里,人还未散,佣人小姐们混在一处,互相打闹,看起来惬意极了! 笑闹声顺着风声传进耳朵里,令颐忍不住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几眼。 发自内心的感叹:“这宅子里人可真多!!” 荣姐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这宅子大,人多事也多!佣人们都各司其职,忙得很。” “你跟他们是两个路子的人,你是太太的干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小姐,他们是做工的。 该有的分寸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既不要摆架子,也不要走得太近!” 令颐听出了她话里带着的提醒与善意。 她轻轻应下,又道了声谢。 随即又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人:“那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好相处吗?” 荣姐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答得滴水不漏: “若棠小姐爱笑爱闹,性子爽快,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跟她相处别太当真; 曼云小姐话不多,做事稳妥,就是心思细,跟她相处得多留点心眼。 都是太太的干女儿,她们跟你是一样的!” 令颐微微一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荣姐这番话虽然措辞客气,但把两人的脾气和路数都点得明明白白: 沈若棠心直口快好对付,赵曼云心思深沉需要提防。 她不再追问,跟着荣姐继续往前走。 突然,荣姐在其中一扇房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就是这间了,你以后就住这里。” “这间房正对着花园,采光很好,太太特意让我收拾出来给你住!” 她说着走进房间,拉开了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令颐站在门口,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明亮。 南面是一扇巨大的半圆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花园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一张红木雕花大床摆在房间正中,四根床柱上垂着浅蓝色的纱帐,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彩色玻璃台灯。 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蓬松饱满,叠着一床浅蓝色的绸面薄被。 梳妆台靠窗,椭圆形的大镜子擦得锃亮,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看样子是胭脂水粉,台下摆着一张梳妆凳。 大衣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红木柜门上雕满了缠枝莲纹,旁边放着一面落地镜,镜面擦得锃亮照出人影。 靠窗的角落里还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插着花的青花瓷瓶。 这间房比她从前住的那个隔间大了足足好几倍,比她想象中任何一个“好住处”都要好!! “进来看看吧!”荣姐催促道。 “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梳洗用具也是早就备好了的。” 荣姐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衣物,“太太早就吩咐过了,按你的身量估摸着置办的,你看看!” 令颐走近前去,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柜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素雅的洋装、做工考究的旗袍、晚宴穿的礼服裙子,颜色从月白、湖蓝到藕粉都有,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衣柜最下层并排摆着好几双鞋子:一双黑色搭扣皮鞋、一双珠光白的晚装鞋、一双日常穿的软底便鞋,还有一双绣着暗花的缎面拖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一件浅蓝色旗袍,那料子滑得像水一样,比她身上这件不知好了多少!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唐楼小隔间里,就着月光缝衣裳的那个夜晚。 穿最粗的布,缝最简单的款式,却已经很满足了,因为那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而现在,满满一柜子的衣裳就摆在她面前,不需要她熬夜去缝,不需要她攒好几个月的钱去买一块像样的料子。 “这……都是给我的?”她轻声问。 “当然。”荣姐看她那副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太太说了,霍家的小姐走出去,不能让人看轻了。” “这些衣裳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哪里不合适跟我说,我叫人改。” “梳妆台上的东西也是给你的,用法你先自己琢磨,不会用就问人。” “对了,你这间房是带了独立浴室的。 这栋宅子里,带独立浴室的客房统共没几间。 太太特意把这间留给你,嘴上不说,心里是看重你的!” 荣姐指了指房间右侧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侧身让令颐往里看。 令颐还从来没见过建在房间里的浴室,以前在唐楼大家都是没有浴室的,需要洗澡的时候,就在房间里用热水擦洗一下就够了,就这样还有人嫌浪费水呢! 这里的浴室很宽敞超出了令颐的想象,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光脚踩上去温润微凉。 正中靠墙是一个白瓷浴缸,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泡澡,浴缸边缘搭着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浴巾。 旁边是抽水马桶和洗手台,洗手台上方装了一面椭圆的梳妆镜,镜面边缘嵌着一圈磨砂花纹。 台上已经摆好了香皂、牙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洗漱用品。 靠近浴缸那侧的墙上还装了一个电话听筒形状的莲蓬头,黄铜质地,擦得锃亮,看得出是新换的。 “这个莲蓬头是去年太太从英国订回来的,每个带浴室的房间都装了一个。” 荣姐伸手拧了一下开关,热水立刻哗哗地洒下来,水温不冷不烫,刚刚好。 “这热水是从楼下的锅炉房烧上来的,二十四小时都有,你想什么时候洗就能什么时候洗! 那边架子上还有洗发水和浴盐,洗发水是百货商场里最受欢迎的法国货,你看着用,喜欢什么就用什么,不用省!用完了再买……” 令颐站在浴室门口,目光从浴缸移到莲蓬头,又从莲蓬头移到洗手台上那些瓶瓶罐罐。 这些陈设在荣姐嘴里不过是寻常物件,可在令颐看来,每一样都像电影画报里的布景。 热水从莲蓬头里哗哗地淌下来的样子,她以前只在百货公司的橱窗里见过。 “荣姐,”令颐收回目光,声音很是惊喜,“这些……都太好了!” 荣姐拧上水龙头,又用抹布擦了擦手,令颐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 “你先洗个澡,换身衣裳歇一歇,衣柜右边那几件是家常穿的,料子很舒服。 午饭的时候我来叫你,今天太太特地吩咐厨房加了菜,算是给你接风!” “多谢荣姐。”令颐对着荣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荣姐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令颐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软软地陷下去,和她从前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完全不同。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手指触到那层光滑的绸面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领口里扯出条细细的链子,拇指大的吊坠躺在掌心里,阿妈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温柔地看着她。 “阿妈!” 她望着照片里的女人,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我有名字了,现在叫霍令颐! 是干妈给我起的,她还给我准备了很多新衣裳,还说要请老师给我上课!! 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第21章 浴室 令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红木雕花大床扫到落地窗前的书桌,又从书桌扫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大衣柜。 在确定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确定这扇门关上之后,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像一只初到新领地的猫科动物,用目光和指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个独属于她的空间。 这时,床头柜上的彩色玻璃台灯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在唐楼时见过类似的灯,但那是坏的,灯罩上积满了油灰。 而眼前这一盏却是崭新的,由五彩斑斓的色块拼成一朵盛开的莲花。 令颐伸手拧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床单上,把半张床都染成了一幅斑斓的油画。 她嘴角浮起一个孩子气的笑,忍不住又拧了一下把灯关掉,再拧一下又打开,反复开关了两三次,看够了才停止她幼稚的行为。 台灯旁边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小闹钟,造型是一只蹲着的小猫,小猫的尾巴被做成了钟摆。 此时闹钟正滴滴答答地走着,小猫的尾巴正极有规律的左右摇摆着。 令颐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猫耳朵,那只耳朵竟然是可以动的…… “^_^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东西又好玩又稀奇! 玩够了闹钟,又发现了几本杂志,封面上印着时尚的摩登女郎,写着大大的洋文标题。 她不认识那些洋文,但封面上女郎们的发型和衣裳让她看了很久。 她想,这大概就是干妈说的“穿衣打扮”的范本了! 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瓶瓶罐罐。 里面有雪花膏、冷霜,还有香水…… 令颐随手拿起一瓶,拔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茉莉花味的。 还有几盒粉饼,粉质细得像面粉,忽然想起王丽云以前往脸上扑的那种廉价鹅蛋粉,扑完了一说话就往下掉渣,就像是墙皮脱落似的。 她蘸了一点粉在手背上抹开,皮肤几乎没什么变化,她本来就白,看来这个暂时是用不上了! 把粉饼盖好放回原处,又看了看其他胭脂水粉,她觉得这些好东西得先研究明白了再用,不然就糟蹋了! 梳妆台上还搁着一面小小的三折镜,外壳镶满了贝母,看大小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令颐打开来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她觉得很有趣。 对着镜子歪头笑,镜子里的三张脸也跟着歪头笑了。 她把镜子折起来又打开,折起来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心满意足地放下。 简单的看了一下房间,一股淡淡的倦意涌上心头,昨晚一晚没睡踏实,今天又早早地起床,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里,她真是有点累了!! 又想起荣姐走前让她洗个澡换身衣服,磨砂玻璃门后面就是浴室,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便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洗干净。 三下五除二脱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小心翼翼的取下表姑婆送的镯子和脖子上的吊坠,又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钱袋子。 她想了想,将这些“贵重物品”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才安心的去洗澡。 推开浴室门走进去。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 令颐站在浴缸前,看着墙上那一排黄铜开关,伸手轻轻拧了一下最左边的,没水! 又拧了一下中间的,还是没水! 她皱起眉头,心想荣姐刚才明明拧了一下水就出来了,怎么到她手里就不灵了? 她又试了试最右边的那个,这回水倒是出来了,但不是从头顶的莲蓬头里出来的,而是从浴缸那边的水龙头里,哗哗地涌出来。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又拧了两下,水龙头倒是关了,可头顶的莲蓬头忽然又喷出一股水柱,不偏不倚地浇在她脑袋上。 “啊啊啊~~~”令颐短促地惊呼了一声,退后几步。 莲蓬头还在哗哗地洒着水,把她从头发到肩膀浇了个半湿。 她站在那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既狼狈又好笑。 好在没人看见,她索性也不躲了,仰起头,让水浇在脸上,闭着眼睛笑出了声……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搞明白了几个开关的门道: 左边是热水,中间是冷水,右边是浴缸水龙头,要先把冷热调匀了,再按按钮,水才会从莲蓬头里出来。 冷水那边的水压比热水大,她调了好几次才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浴缸旁边的小架子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比梳妆台上的还多。 她蹲下来一个个拿起来看,大部分都是洋文标签,她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瓶子里装着蜂蜜一样的液体,她拔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 又拿起另一瓶,里面是粉红色的,闻起来像是玫瑰和柠檬混在了一起; 还有一瓶是乳白色,她搞不清楚这是用来干嘛的。 又把那个桂花香的瓶子拿起来看了看。 这瓶子上印着一朵金色的菊花,旁边写着一行洋文。 令颐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完全看不懂! 闻着倒是挺香的,这么多泡泡,应该是洗发用的吧!她想。 试着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搓了搓,果然起了细腻的泡沫。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蒙对了…… 第22章 鹅黄色 一旁的架子上还有一盒粉末状的东西,打开来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研究了好久也没研究明白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只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决定等下问问荣姐。 浴缸的水龙头开了好一会儿,才装到七八分满。 又把瓶瓶罐罐里各种能搓出泡泡的液体都倒了一点进去,手动搅出好多泡泡,看着那些泡泡像变魔术一样越堆越高,直到堆成一座白花花的泡泡山,才停手。 令颐伸脚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烫,刚刚好。 伸脚踩进浴缸,一堆泡泡就顺着浴缸边缘滑下去,啪嗒一声糊在她脚背上,像一团调皮的棉花糖。 她弯着腰去够脚背上的泡泡,结果另一只手按在浴缸边缘也滑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坐进浴缸里,水花四溅,泡泡飞得到处都是…… 墙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飘着几朵。 她吓了一跳,随即又乐开了花,趴在浴缸边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直抖。 泡了一会儿,热水漫过肩膀,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温暖之中。 令颐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泡过澡! 冬天冷的时候,她只能烧一壶热水兑上冷水,用毛巾蘸着擦一擦,有时候洗到一半水就凉了,冻得她直打哆嗦。 夏天倒是好一些,但也要端着水盆躲在小隔间里,提心吊胆地擦洗,生怕被阿爸骂她浪费水。 而现在,满满一缸热水就在她面前,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怕人骂,她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开始轻声哼唱一首童谣,那是阿妈还在世的时候唱给她听的。 她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放松,调子越拖越长…… 浴缸旁边放着一块雪白的香皂,她拿起来闻了闻,说不出是什么味却格外好闻! 她在手心里搓出泡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胳膊上抹。 泡沫越搓越多,她玩心大起,捧起一把泡沫放在掌心里吹了一口气。 泡泡从她掌心飞了起来,飘到半空中,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七彩的光。 她仰头靠在浴缸边缘,把泡沫抹在下巴上假装是白胡子。 又抹在头顶上捏出两个尖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浴室里热气氤氲,她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泡在浴缸里、头顶泡沫角的女孩,一点都不像唐楼里的六丫头,但她已经开始喜欢现在的自己了。 又在浴缸里安静的泡了一小会儿。 水温渐渐凉下来,才不情不愿地从浴缸里出来。 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浴巾,把身体擦干,又拿吹风机吹干长发,才走出浴室。 回到房间里,衣柜的门还敞开着,那些衣服静静地挂在那里,等着她挑选。 令颐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件件衣裙上轻轻滑过。 旗袍、洋装、家常便服、晚礼服…… 她的手指在一件鹅黄色的洋装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件圆领泡泡袖的洋装,领口绣着一圈雏菊花纹,腰身收得很好看,裙子蓬蓬松松的,长度大概到小腿的位置。 颜色不是那种扎眼的明黄,而是温温柔柔的嫩黄色,就是那种春天刚孵出来的小鸡仔的颜色。 令颐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举在面前看了看,很漂亮,她眼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它穿在身上。 她还从来没有穿过洋装,洋装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橱窗里、画报上、属于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它就拿在她手里,是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穿在身上,双手笨拙地摸索着侧面的拉链。 拉链这种东西她也不太熟,从前她的衣裳要么是系扣子的,要么干脆是直接套头的。 这个洋装的拉链在腰侧,她侧着身子,努力向上拉,试了两次都没拉上去。 第三次才听到“刺啦”一声,总算拉好了!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走到落地镜前,照了照,又转了一圈。 裙摆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轻盈得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 洋装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出来,领口的弧度刚好露出锁骨,泡泡袖的设计又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穿好衣服,令颐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头发分成两股,编了两条松松的麻花辫,辫尾用手指卷了卷,搭在肩前。 额前几缕碎发还没干透,软软地贴在鬓角,她用手拢了拢,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然后她才有空研究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 雪花膏她是认识的,以前在表姑婆那里用过。 令颐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在掌心揉开,轻轻拍到脸上。 皮肤立刻变得润润的,摸上去又滑又软,她满意地点点头。 其他的都一一打开看了看,没去用,但她底子好,简单打扮就已经很出挑了。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梳着两条麻花辫,额前碎发软软地搭在眉梢,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娇憨和妩媚。 鹅黄色的洋装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脸上未施脂粉,却已经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稍微瘦了点,身上没什么肉,要是再胖个三五斤,把身体养圆润些就更好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霍令颐,你好呀!”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好意思起来,捂着脸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第23章 福气 荣姐安顿好令颐,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走廊时顺手整了整衣襟。 她每次去向太太回话,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些。 这是对太太的尊重,也是她做事的规矩! 客厅里,霍太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时装画报,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太太。”荣姐微微躬了躬身。 霍太把画报合上放到一边,问:“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房间里的东西都看过了,这会儿先让她洗个澡休息一下,午饭的时候我再去叫她!” 霍太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安排,又随口问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荣姐想了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太太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挺好一小姑娘!” “哦?”霍太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 “你才带她转了一圈,统共说了几句话,就敢下这结论?” 荣姐微微一笑:“太太忘了,我在这宅子里待了也有些年头了,来来往往的姑娘见过不少? 我只要看一眼、再听她说上几句话,就能知道她是什么路数。” 霍太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倒说说,她是什么路数?” 荣姐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她沉得住气,不卑不亢的,很有分寸!” “那些刚进门的姑娘,不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就是兴奋得眼珠子乱转。 但今天这个很不一样,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听着,不抢话,也不怯场。 我故意在走廊里跟她聊了几句闲话,她都从善如流,应对自如。 这孩子看起来安静,却不木讷,性格沉稳,又不刻板!” 霍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才这一会儿,就让你替她说上好话了?” 荣姐听她开玩笑,知道她今天心情不错,也笑着回了句:“那倒没有,只是觉得跟她投缘。 这孩子也不容易,是苦过来的,难得的是不怨天尤人,也不急着攀附,让人瞧着就心疼!” 霍太想起刚才令颐坐在沙发上回话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怯懦,也没有急不可耐的讨好,问什么答什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讲。 这样的姑娘,确实让人瞧着顺眼! “看来她是真合你的眼缘!” “不光合我的眼缘,太太自己不也觉得她好吗? 您都让她改姓霍了,还亲自取了名字,我在霍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您对哪个干女儿这么上心!” “行了行了,你也学会打趣我了。” 霍太笑着摆了摆手,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荣姐笑道:“我哪敢打趣太太,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话说到了霍太的心坎上。 她确实对令颐格外满意,从看到那封信开始,到见到真人,再到一番问答下来,每一步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表姑婆把令颐夸得天花乱坠,她原本还存着几分怀疑,现在倒是彻底信了。 想起那丫头不卑不亢的模样,她越想越觉得是块好料子。 荣姐感叹:“太太,这位令颐小姐,是真讨人喜欢!” “眼睛干净,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最重要的是她懂得感恩。 我跟她说那房间是太太特意留给她的,她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感激!” “她还跟我说,让我别叫她小姐,直接叫她名字,她刚得了个好听的名儿,心里正美,恨不得人人都叫! 太太您听听,这话说得多熨帖!” 霍太目光一转,落回到荣姐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今儿怎么了? 平时让你评价个人,你说来说去都是‘还行’,‘不错’,‘太太看着办’, 今天倒好,长篇大论的,还句句都是好话! 这丫头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荣姐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但嘴上不饶人: “太太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多刻薄似的。 再说了,人好不好,太太自己心里不也有数? 太太刚才跟她聊了那么久,要是不满意,早就让我把她打发走了, 太太自己心里明明喜欢得紧,还来打趣我。” 霍太被她这番话说得笑出了声,难得地没有反驳。 她和荣姐相处了多年,名分上是主仆,实际上比许多亲姐妹还要亲。 荣姐在她面前敢说实话,也敢开玩笑,这也是她一直留着荣姐的原因。 在这个宅子里,能跟她说真话的人实在太少了! 荣姐见太太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不过说真的,令颐小姐底子是真不错。” “模样就不说了,太太自己也看见了,打扮打扮就是一块美玉,性子也好,最难得的是她想学东西,是真想学,不是嘴上说说!” 霍太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茶几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花园里那片开得正盛的玫瑰。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光芒照得格外明亮。 “你说得对。”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这孩子,我是真满意!” 这年头,上流社会的牌局和舞会,说到底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表演。 谁带的姑娘最出挑,谁办的宴会人气最高,谁笼络的年轻面孔最引人注目…… 这些看似无聊的较量,背后全是人脉和利益的争夺。 而那些达官贵人、豪门公子们,图的不就是一个养眼么? 她以前在这上头吃过亏。 她身边那几个干女儿,也不是不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若棠倒是会来事,可她在阔太太堆里讨巧还行,真要拉到那些挑剔的世家公子面前,就差了那么一口气。 赵曼云气质不错,但长相还是差了点,站出去不够扎眼! 可令颐不一样! 霍太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丫头的底子——那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骨相皮相都是一等一的,再过两三年,等五官完全长开了,把气质也养出来了,再加上她精心调教的仪态和谈吐。 到时候,她倒要看看,港城这些自命不凡的太太小姐们,谁还敢说霍家的干女儿拿不出手! “太太在想什么?”荣姐见她出神,笑着问了一句。 霍太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一挑:“我在想,这丫头来得倒真是时候!可见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 荣姐跟了她这么多年,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也不由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太太能这么想,是她的福气!” 霍太脸上带着某种期待,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酝酿件大事! “才十七岁,是最好的年纪,养两年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我要好好培养她,让她成为港城最受欢迎的名媛。” 荣姐被霍太这句话震了一下。 她知道太太对令颐满意,却没想到太太对令颐的期望值这么高。 “太太这是要把令颐培养成活招牌?” 霍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然。 “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要培养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社交名媛!! 我要让她成为我最得意的一张王牌,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都看看,没有霍老爷,我霍陈宝珊一样能在港城的上流社会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一点,”霍太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而清明。 “我没儿没女,等我老了,身边总要有个人。 令颐,也许就是那个能替我撑住场面的孩子!” 第24章 和谐共处 荣姐站在一旁,看着霍太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连忙恭维道: “太太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先恭喜太太,得偿所愿!!!” 霍太瞥了她一眼:“行了,别拍马屁了。” “赶紧去厨房盯着吧,我中午还要给她接风呢!” 荣姐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霍太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沉吟了片刻,“你去把若棠和曼云也叫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跟她们交代。” 荣姐点头应下,从客厅出来后,她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拐到花园。 花园里的玫瑰香混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眯着眼往凉亭那边看了看: 沈若棠正歪在藤椅上,手里那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赵曼云正低头翻书。 荣姐很快走到凉亭前,微微躬身:“若棠小姐,曼云小姐,太太请两位到客厅去,她有话要交代!” 沈若棠把团扇往石桌上一搁,伸了个懒腰:“不是刚交代过吗?又有什么事?!” 她嘴上嘟囔着,脚下倒是没耽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顺手把一缕卷发拨到肩后。 赵曼云合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旗袍,轻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出了凉亭。 两人跟着荣姐穿过花园小径,从侧门进入客厅。 霍太手里正夹着一支女士香烟,淡蓝色的烟雾在日光里袅袅上升。 她见两人进来,也不急着开口,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坐下。 沈若棠一屁股坐到霍太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后又觉不妥,忙讪讪地放了下来。 赵曼云在右侧沙发上落座,她坐姿端正,姿态优雅,无懈可击。 霍太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道: “叫你们来,是为新来那丫头的事!” “她叫霍令颐,今年十七了,是我表姑的亲戚,我已经收她做干女儿了; 人已经在三楼安顿好,中午接风宴上你们正式见个面,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今后你们能互敬互爱,和谐共处!” 沈若棠和赵曼云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方才荣姐在路上已经透了风,这会儿霍太亲自交代,说明对这个新来的重视程度比她们预想的还要高! “若棠,” 霍太的目光先落在沈若棠身上,“你性子活泛,人缘好,这宅子里上上下下都跟你处得来。 令颐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她,教教她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牌局上说话。这些都是你的长处!” 沈若棠撇了撇嘴,拖长了声调:“知道了——”。 “干妈放心,我还能吃了这小丫头不成? 不过我先说好,教归教,她要是笨手笨脚的学不会,可赖不着我!” 霍太没理她的俏皮话,又转向赵曼云:“曼云,你心思细,规矩懂得多,令颐才刚来,很多事都要从头开始学。 穿衣打扮、用餐礼仪这些,你盯着点,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直接指出来,不用顾忌!” 赵曼云微微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顺:“干妈放心,我会尽心的。” 说完她又建议:“正好明天下午教钢琴的先生要来,可以让令颐先跟着旁听一节,看看她的底子!” “这个不急!” 霍太摆了摆手,“她今天刚到,先让她缓两天,课程的事我另有安排,到时候你们跟着一起学就是了!” 这话一出,沈若棠和赵曼云又对视了一眼。 霍太说的是“你们跟着一起学”,而不是“让她跟着你们学”! 这其中的差别,两人都听出来了。 沈若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赵曼云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霍太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反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淡了下来: “总之,人我交给你们了,该帮的帮,该教的教,别让我失望!” “知道了干妈。”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起身告辞。 从客厅出来,穿过走廊,沈若棠才猛地加快脚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一把推开花园的门,走了很远才控制不住道:“你听听,你听听!” “什么叫‘你们跟着一起学’——什么意思? 合着我们俩跟她是一个水平的?!!” 赵曼云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你小点声,花园里又不是只有咱们两个!” “怕什么?我又没说假话!” “干妈那语气,好像我们俩还不如一个刚来的黄毛丫头。 你注意到没有? 干妈说的是‘霍令颐’,连姓都给她改了! 我们俩跟了干妈这么久,她提过给我们改姓吗?!!” 赵曼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玫瑰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 “改不改姓的,我倒不在意,不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若棠,目光沉静却显得意味深长。 “能让干妈亲自起名字、安排接风宴、还特地把你我叫去耳提面命地交代,这位‘霍令颐’,恐怕不是来当小妹妹的!” “那她是来当什么的?”沈若棠瞪圆了眼睛满脸疑惑。 赵曼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谁知道呢?但干妈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在这人身上下这么大的本钱,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沈若棠被她说得心里发毛,烦躁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得~,管她是什么来路,等会儿饭桌上见真章。 我倒要看看,这个霍令颐到底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让干妈和荣姐都这么捧着她!” 赵曼云没再说话,目光越过花园里的玫瑰花丛,望向三楼那扇半圆形的窗户。 窗帘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只有纱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回去换身衣裳打扮一下,第一次正式见面可不能落了下风,有道是输人不输阵!” 第24章 家常菜 霍家的厨房在一楼东北角,是一间极其宽敞明亮的大房间,和唐楼里那种连转身都困难的灶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厨房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墙面擦得锃亮,地上铺着防滑的地砖,安装着新式的煤气灶,足足有八个灶头,此刻正呼呼地冒着蓝色的火焰。 厨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和锅碗瓢盆,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调料瓶和干货罐子,天花板上吊着一排铜制的锅铲和汤勺,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荣姐走进厨房的时候,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 三个灶台都生着火,大锅里炖着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雾从锅盖边缘往外钻。 胖墩墩的梁师傅正挽着袖子在案板上切菜,他的刀工又快又稳,手起刀落,砧板上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荣姐来了!” 一个佣人看见荣姐,连忙直起身和她打招呼。 荣姐扫了一圈厨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暂时停下。 “太太吩咐,今天中午给新来的令颐小姐接风,多加几个菜!” 荣姐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菜色就按招待贵客的标准来,但也不用太过铺张。 梁师傅,您看着安排,多做些年轻姑娘爱吃的。” 梁师傅放下手里的刀,拿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问: “新来的令颐小姐? 太太又收干女儿了? 这是今年头一个吧?” “那可不!”荣姐也不避讳,厨房里的人迟早都会知道的。 “今儿刚到的,太太亲自取了名字,姓霍,叫令颐。 人长得顶顶标致,性子也好,往后就跟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一起住在这宅子里了。” 梁师傅“哟”了一声,眉毛挑得老高:“那可不简单,太太收干女儿我见得多了,能让太太亲自起名字的可没几个!” 厨房里的佣人们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一个帮厨的年轻佣人凑过来,好奇地打听:“长得到底多标致?比若棠小姐还好看?” 另一个打杂的老妈子也插嘴:“性子好是什么好法?能跟那两位小祖宗处得来吗?” 旁边一个年轻帮厨正蹲在地上择菜,闻言抬起头问道:“荣姐,这位新来的令颐小姐什么来头?” 荣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什么来头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太太看重就够了,你们只管把菜做好,别给太太丢脸。” 她不再多说,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行了,别光顾着打听,手里的活都干麻利点。” 梁师傅心里有了数,转身走到操作台前,一边清点食材一边开始报菜名。 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越说越来劲:“既然是接风宴,又是太太看重的人,那就不能含糊。 先来一道鲍汁扣南非干鲍。 那几只四头鲍我发了两天两夜,轻轻一煨就能软糯入味,往白瓷盘里一摆,再浇上亮晶晶的鲍汁,端出去绝不丢人。 再来一道蟹黄扒海参。 海参发得饱满弹牙,裹上这秋天正肥的蟹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他越说越兴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瓦罐,揭开盖子给荣姐看: “你闻闻,这鲍汁我从昨晚上就吊上了,加上老母鸡、火腿、瑶柱、猪骨这些上好的食材,熬了十几个钟头,才收得浓稠挂勺,这一罐下去,豆腐都能烧出龙肉味儿来。” 荣姐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梁师傅把瓦罐小心地搁回暖灶上,继续说道:“前菜来个瑶柱扒时蔬,清淡开胃。 主菜就定清蒸石斑鱼,这鱼是今天早上刚从码头送来的,新鲜得很,蒸出来肉嫩,还得用勺子舀着吃。 再来个蒜蓉开边虾,斩半只烧鹅,配个酸梅酱。 素菜嘛,干煸四季豆、蚝油西生菜,再炒个金银蛋菠菜,三样应该够了。 汤就用花胶炖老鸡,这锅汤从大清早就煨上了,花胶用的是北海的上等货,胶质厚,熬出来的汤色奶白,喝一口嘴唇都能粘住。”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扭头看向荣姐,咧嘴一笑:“甜品我琢磨着做个双皮奶,再配个莲子红豆沙。 令颐小姐是哪里人? 口味偏甜还是偏咸?” 荣姐想了想,如实回答:“这个倒不清楚,不过刚才跟她聊了几句,听她说话的口音是本地的,应该吃得惯粤菜。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太太说了按家常菜的标准来就行。” “家常菜也有家常菜的讲究。”梁师傅摆摆手,转身对着帮厨开始发号施令。 “阿明,把烧鹅从吊柜里取出来,斩半只,刀口要利落,别给我斩得跟狗啃的似的。 阿芳,你去把甜品料备好,红豆沙多放两块陈皮,太太喜欢那个味。 阿强,把那几只发好的鲍鱼和海参从冷柜里取出来,用温水再焐一焐,等我亲自调味,这两道菜旁人不能碰……” 厨房里重新忙碌起来,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热火朝天的劲头。 灶上的汤咕嘟得更欢了,梁师傅揭开汤锅盖子,用长勺搅了搅那锅奶白的花胶鸡汤,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连在角落择菜的佣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梁师傅把干贝和虾米一起倒进锅里吊高汤,一旁小灶上煨着的鲍鱼也在砂锅里微微颤动,浓稠的鲍汁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深褐色的汤汁浓得发亮,香气醇厚得像是要把人裹进去。 两个择菜的佣人一边择着菜心一边小声议论着新来的小姐。 灶台上的火焰呼呼地响着,蒸笼里开始冒出水蒸汽,整间厨房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鸡汤的鲜香、鲍汁的醇厚、蒸腾的热气,把厨房变成了一间温暖忙碌、充满人间烟火的小天地。 第26章 多吃点 三楼卧室,令颐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翻阅杂志。 裙摆乖顺地垂在小腿边,阳光从窗纱外滤进来,刚好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片细密的花影。 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烫卷发的时髦女郎,里头尽是些上流社会的社交新闻和百货公司的新款广告。 令颐看得心不在焉,翻来覆去也没记住几行字,倒是那些珠宝首饰的广告画面让她多看了几眼。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亮闪闪的东西,光是看着就觉得晃眼。 正出神间,门上响起两下轻轻的叩门声,不急不缓,正是荣姐的做派。 “令颐小姐。”荣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午饭备好了,太太和小姐们已经到餐厅了,我领你下去。” 令颐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荣姐。” 荣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点了点头:“这身洋装很适合你!” “走吧,别让太太和两位小姐久等。” 令颐应了一声,跟在荣姐身后下楼。 此时小餐厅里,气氛已经有了几分热闹。 霍太已经在主位上落了座,正和赵曼云说着话。 沈若棠换了一件粉色旗袍,卷发上别了一只钻石发夹,正歪着头听她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 她语气轻快,像是已经把刚才花园里那点不快抛之脑后。 赵曼云坐在沈若棠对面,依然穿着上午那件素色旗袍,安静地抿着茶,目光却落在桌上那碟开胃菜上,像是在研究厨子今天用了什么酱料。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沈若棠的反应最直接,她嘴巴微张,愣了足足两三秒才扭头看了赵曼云一眼。 赵曼云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惊讶。 她的目光在令颐的脸上停了片刻,才垂下眼继续喝茶。 霍太把两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对令颐招手:“来,坐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那是最靠近主位的位置,通常留给最受重视的人。 沈若棠的眉毛动了动,没说什么。赵曼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令颐走到霍太右手边,对霍太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向沈若棠和赵曼云,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两位姐姐好,我是令颐,以后请多关照!” 沈若棠放下茶杯,一双圆眼毫不客气地把令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从两条麻花辫到鹅黄色洋装,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丫头哪是什么“标致”啊? 这分明是老天爷偏心眼! 她沈若棠自认在牌局上也算是能拿得出手的,可站在这位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陪衬鲜花的绿叶。 “难怪干妈今天特地给你加菜,” 沈若棠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语气酸溜溜的:“长成你这模样,我要是男人我也多看两眼!” “若棠!”赵曼云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随后她又对令颐点了点头,声音如常:“令颐你好,我是曼云,这是若棠, 她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但没什么坏心思,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你,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令颐并不觉得有被冒犯到,反而觉得有被夸奖到,便玩笑道:“若棠姐姐这是在夸我呢!我怎么会往心里去? 曼云姐姐多虑了! 我还要多谢若棠姐姐夸奖呢!!” 此话一出赵曼云尴尬的笑了笑,连忙端起茶杯装作喝茶,把心里那点试探的小心思掩饰了过去。 沈若棠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刚想反驳“谁夸你了”,又觉得自己确实是在夸她,只好悻悻住了嘴。 霍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插话。 她就喜欢看干女儿们互相试探的样子,这种微妙的较量,本身就充满乐趣。 她拿起餐巾铺在膝上,对身后的荣姐点了点头:“荣姐,上菜吧。今天接风宴,按例都要喝一杯。 若棠,等下代我给令颐倒杯酒。” 沈若棠瞪大了眼睛:“干妈!您让我给她倒酒?” “怎么,你不乐意?”霍太挑了挑眉。 “不是不乐意……” 沈若棠轻声嘟囔着,偷偷瞪了令颐一眼,却发现令颐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得意,反倒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的诚恳。 沈若棠被她这一看,到嘴边的牢骚又咽了回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佣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先是每人一盅炖汤,汤色清亮,里面卧着一只鲍鱼和几片火腿。 然后是蒜蓉开边虾、清蒸石斑鱼、脆皮烧鹅、蟹黄扒海参、瑶柱扒时蔬……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令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菜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更别提吃了! 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逢年过节家里也不过是买条便宜的鱼回来红烧,这就算是开荤了! 霍太端起汤盅,用调羹舀了一口,抬眼看见令颐还坐着没动,便放下调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烧鹅肉放到她碗里。 “吃吧。”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谢谢干妈。”令颐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烧鹅咬了一口。 烧鹅皮烤得红亮酥脆,一口咬下去,发出极轻的“咔滋——”声,紧接着是皮下那层薄薄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不腻不柴,满口都是焦香。 鹅肉紧实却不塞牙,蘸一点碟子里的酸梅酱,酸甜适口,刚好解了油脂的厚重。 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烧鹅,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好吃得根本停不下嘴。 她只能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吃得太多太快,让人看了笑话! 霍太见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给令颐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目光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多吃点,你太瘦了!”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要再胖一点才撑得起衣裳,往后出门,人家看到你,我脸上才有光。” 沈若棠正低头吃虾,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虾肉,偷偷看了赵曼云一眼。 赵曼云正低头喝汤,脸上波澜不兴,但她握勺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 沈若棠心想:得,曼云心里也不痛快,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把碗往前一推,撒娇道:“干妈,我也要吃鱼!” 霍太瞥了她一眼:“你自己没手啊?” 沈若棠撇撇嘴,自己夹了一块,又转头对令颐说:“你可得多吃点,不然干妈老嫌我胖,以后有你垫底,我就不用天天节食了。” 这话说得赵曼云都忍不住笑,拿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令颐也弯了弯嘴角,心想这个姐姐虽然说话带刺,但至少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她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反而好防备。 真正需要留心的是赵曼云,她笑归笑,眼神始终是收着的,像一潭水,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藏着什么,谁又知道呢! 第27章 底牌 接风宴进行到一半,霍太端起手边的高脚杯,里面是半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 沈若棠见了,连忙放下筷子给令颐也倒了半杯,递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道:“慢点喝,这个酒后劲大”。 令颐接过杯子,轻声说:“谢谢姐姐。” “今天这顿饭,是给令颐接风。”霍太举起酒杯道。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霍家的人了,若棠,曼云,你们做姐姐的,要多照应妹妹!” 令颐也举起杯子,目光在沈若棠和赵曼云脸上各停了一瞬:“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两位姐姐多教我。” 沈若棠端着酒杯晃了晃,爽快地跟她碰了一下:“放心,有什么不会的来找我,别的不敢说,打牌这事儿我肯定把你教会!” 赵曼云也举杯跟令颐碰了碰,笑着说:“欢迎你加入这个家!” 令颐轻轻抿了口酒,冰凉的葡萄酒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微的酸涩和回甘。 她以前只喝过家里的劣质米酒,那味道又辣又呛,和这种装在水晶杯里的漂亮液体完全是两种东西。 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晃动的淡金色酒液,心想,这大概就是干妈说的“从头学起”吧! 霍太放下酒杯,继续吃菜,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站在身后的荣姐吩咐道:“荣姐,你下午安排一下,让百货公司的人上门服务。” 荣姐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太太说的是永安还是先施?” “都叫来。”霍太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先施的裁缝带上旗袍料子,永安的洋装部把最新一季的目录拿过来, 鞋子、手袋、香水、首饰……让他们把能带的样品都带上。 令颐从头到脚都要置办,衣柜里那些只能临时应急,不够!” 沈若棠正低头吃虾,听到这些,眼睛都亮了几分,心里想着她是不是也能挑几件,但她还是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没有急着插嘴。 令颐放下筷子,有些迟疑:“干妈,衣柜里那些已经很多了,我穿不过来……” “穿不过来就慢慢穿!”霍太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喙。 “霍家的小姐走出去,不能让人看出寒酸。 你有什么缺的就告诉荣姐,不用替我省钱。” 她看了令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现在是我霍家的人,花我的钱,天经地义,别不好意思!” 沈若棠终于没忍住,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干妈,我当初进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您这也太偏心了。” 霍太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当初进门的时候,光鞋就买了二十双,我也没多说什么吧? 你性子急,眼光也时好时坏,有几双买回来就没见你穿过!” 沈若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赵曼云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替她打圆场:“干妈记性真好,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 “我记性当然好!” 霍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沈若棠和赵曼云脸上缓缓扫过。 “我记得你们每个人进门时的样子。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我霍家的人,都是我的女儿。” “该给的、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们,将来各有各的缘法,你们也不必互相比较!” 沈若棠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菜,没有说话。 赵曼云端着汤碗,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 霍太看了她们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自己进门早,该比后来的人多得些看重,觉得新来的占了便宜,自己吃了亏——是不是?” 沈若棠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要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也没有白吃的亏。” 霍太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不急不缓地说,“我给令颐的多,是因为她往后要担的事也多,你们若是有本事担得住,我照样会给!”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落在餐桌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沈若棠的耳根微微泛红,赵曼云拿汤勺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饭后,佣人撤了碗盘,端上了几碟水果和一小壶菊花茶。 霍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菊花瓣,喝了一口后又放下,看着三个干女儿,慢悠悠地开了口。 “令颐今天刚来,有些话我当着你们三个的面一起说。” 几人闻言纷纷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你们既然做了我的干女儿,该给你们的,我一样都不会少。 衣食住行、首饰脂粉,别人有的你们都有。 但该学的,你们也一样都不能落下!”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等将来把你们三个都培养好了,我一人送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们嫁出去,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沈若棠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干妈舍得我们嫁?” 霍太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有什么不舍得的,怕只怕我这女婿还没相着,你就迫不及待的把自个儿给嫁出去了。” 沈若棠被说中了心事,脸微微一红,啐了一口:“干妈又拿我寻开心!我哪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霍太扫了她一眼,“前儿个李老板来打牌,带了他家那个侄子。 那小子在厅里坐了不到一刻钟,你的眼风倒是瞟过去三四回,你当我看不见?” 沈若棠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想辩解又不敢,只好低下头去,揪着裙摆上的褶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霍太见了她那副模样,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半山豪宅里的少爷们,有的是皮相好、家底厚的,嘴巴也甜; 但你要是碰上一个三样都占全了的,先别急着心动,先想想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你干妈我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会哄人的男人,他们哄你的时候,能把天上的星星都说成是你的,等哄到手了,连地上的芝麻都不舍得给你。” 沈若棠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没有接话。 霍太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像是在替她打算,又像是在替自己感慨: “我收你们做干女儿,不是为了把你们在这儿留一辈子。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但要嫁得体面,嫁得值当。 你们三个,我一个都不会亏待,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又道,“别自己先把底牌亮出去。” 霍太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令颐坐在沈若棠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霍太那番话落进她耳朵里,字字清晰,像是在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上轻轻敲了敲。 她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人教过她“别自己先把底牌亮出去”。 她想起阿爸和王曼云“嫁”女儿的时候,把姐姐们从头到脚都标好了价: 年纪、长相、性情……每一样都摊在桌面上让人挑拣。 一下子把底牌全亮了出去,连藏都没处藏! 姐姐们就是这样一个个被嫁出去的,像是摆在案板上的鱼,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买主一眼就能看穿品相。 霍太说的是男女之间的事,但她听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别人一眼把你看透。 她握紧了茶杯,手心里的瓷器被茶水焐得温热。 她觉得自己从走进这扇门开始,就像一张被人翻开的牌,霍太把她的脸、她的性格、她的心思看了个透。 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下一张牌藏好。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霍太一眼。 那个女人正端着茶杯,眉目从容,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令颐却明白,霍太不是随口说的,她是把这些话当礼物送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坐在霍太另一侧的赵曼云一直没有开口,比起沈若棠的活泼,她要安静得多。 此刻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曼云低下头,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她知道霍太这番话,表面上敲打的是沈若棠,实际上在座的谁都躲不掉。 这就是霍太教她们的东西:不是不要跟男人打交道,而是在打交道的时候,永远不要失了分寸,落了下风。 赵曼云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有时候会想,这样活着,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霍太。 第28章 百货公司 就在霍太与女儿们亲密交流时,荣姐穿过走廊,来到电话前。 电话放在角落靠墙的位置,摆在一张红木小桌上,是一台漂亮的黑胶木电话机。 荣姐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本皮质电话簿,翻到各大百货公司的号码,手指沿着名单一路下滑。 永安、先施、大新、裕华…… 整个港城只要是有名有姓的百货公司,其联系方式这里面都有详细记载。 霍太是这些百货公司最尊贵的VIP客人,有相熟的经理和店员专门为其服务,每次要置办些什么,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就会把最好的货品送上门来供她挑选…… 荣姐先拨了先施公司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挂断重拨,这一次响了三四声后,对面接了起来,听声音是个年轻女接线员:“先施百货,请问转哪个部门?” “女装部,找周经理。”荣姐语气熟稔。 “请稍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咔嗒一声,一个中年男人殷勤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我是女装部周志昌,请问哪位?” “周经理,是我。”荣姐对着话筒利落道。 对面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荣姐啊!” 周经理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热情得像刚烧开的水,“上次霍太在我们这儿定的那几件旗袍,师傅已经做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呢! 霍太最近可好?有什么吩咐?” “太太很好,今天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荣姐顿了顿继续道,“太太新收了位干女儿,需要置办些行头,甭管衣裳鞋子还是手袋首饰,从头到脚,一样都不能少,而且要最新最好的货色! 请你亲自带上料子和样品过来,让太太和小姐当面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随后周经理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霍太又收干女儿了?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荣姐您尽管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备货,把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都带上。敢问这位新小姐的身量大概是多少?我好让师傅心里有个数。” “大约一米七左右,偏瘦,脚码大概三十五六。”荣姐对着话筒估算道。 “她皮肤白,年纪轻,颜色不要太老气的,款式也别太成熟。 太太的意思是旗袍和洋装各做几件,日常穿的、赴宴穿的都要有……” “明白明白,年轻小姐嘛,穿什么都好看。”周经理连声应道。 “那我多带几匹浅色料子,今年的真丝绉新到了几款,颜色特别漂亮。 洋装我让同事把最新一季的目录也带上,样品再多带几件……” 荣姐认真听着,又补了一句:“首饰也一并带上,太太要亲自挑。” “没问题!我叫珠宝部的陈小姐跟我一起去,把新到的几款珍珠和翡翠都带上。” 周经理顿了顿,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荣姐,霍太这次……预算大概是什么范围?” 荣姐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周经理,你跟太太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太什么时候在干女儿身上省过钱?” “你只管把好东西带来,价钱不是问题!”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连声应是,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顺着电话线溢出来了。 他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和时间,说他即刻准备,一小时内就到,然后才恭恭敬敬地挂了电话。 荣姐挂上听筒,没有片刻停歇,又拨了永安百货的号码。 永安的电话接得很快,接线员一听是霍家,二话不说就把电话转到了主管那里。 吴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吴语腔调,和霍太打了多年交道,对霍太的口味比对自己的还清楚。 “吴主管,我是霍家的荣姐。”荣姐直接开门见山。 “太太新收了一位干女儿,要置办全套行头,衣裳料子先施那边会送来,鞋子、手袋、香水这些,还得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哎哟~,霍太又收干女儿啦?”吴主管热情中带着几分真切的羡慕。 “这可是大喜事啊!我这边刚好到了一批进口的小羊皮高跟鞋,款式还是今年巴黎最新的,我们商场都还没来得及上柜呢! 霍太要是看得上,我让人包好一起带过去。” “那正好,你多带几双平底鞋,款式要秀气的,小姐还在长身体,太太特地交代了鞋底要软。” 荣姐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着,“手袋也多带几个,缎面的、珠绣的都要,颜色素净些。香水你看着挑几款,多选些适合年轻姑娘的,不要太浓烈。” 吴主管果然经验老到,光听了几句描述就已经把目标锁定得八九不离十了:“平底鞋我们这儿有几款芭蕾舞鞋式样的,软底软面,穿着特别舒服,颜色也多。 香水嘛,我挑几瓶法国货,清淡不腻,正适合十七八岁的小姐……” “那就拜托你了,一个钟头后到,跟前几次一样,我安排人到门口接应。” 第29章 阵仗比过年还大 “荣姐您就放心吧,我亲自带人去,保管让太太和小姐满意。”吴主管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完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和地址,才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荣姐放下听筒,才去安排接货的人手,她要确保百货公司的人到了后能顺利地把样品搬进客厅,既不打扰太太小姐们休息,也不耽误挑选的时辰。 与此同时,港岛另一头的先施百货大楼里,周经理挂了电话之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他先去了面料部,亲自从库房里调出目前港城最时髦、最受欢迎的料子:月白、胭脂、桃红、藕粉、雪青、赤金…… 每一匹都让伙计重新熨烫平整,用防潮纸仔细包好。 然后又跑到女装成衣部,让店员把最新到的洋装样品挑出来,按颜色深浅排好,一件件挂进活动衣架上。 “周经理,这是要送哪家的货啊?这么大阵仗?”面料部的小伙计一边包料子一边好奇地问。 “半山玫瑰道十八号,霍太家。” 周经理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霍太新收了干女儿,要置办全套行头。上次霍太来咱们这儿,光一季的衣裳就定了十几件,这次给干女儿办行头,出手能小吗?你赶紧把这几匹料子包好,别磨蹭!” 小伙计一听“霍太”两个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问,手上的动作倒是比刚才麻利了几分。 周经理又跑到珠宝部,找到正在整理柜台的陈小姐。 陈小姐二十七八岁,是先施珠宝部最能说会道的店员,一张嘴能把玻璃说成钻石。 周经理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一遍,陈小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保险柜里取出珍珠首饰、翡翠镯子和碎钻手链…… 小心翼翼地码进丝绒托盘里,又用软布一层一层地隔好,最后锁进手提保险箱。 不过半个多钟头,先施百货的车就装好了货,周经理亲自带队,带着两个扛货的伙计和陈小姐,一路从德辅道往半山方向驶去。 车里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霍太的生意是块肥肉,谁都想在上头咬一口。 周经理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后车厢里摞得整整齐齐的货箱和那只沉甸甸的保险箱,心里盘算着这单要是做成了,这个月的业绩就算超额完成了。 与此同时,永安百货那边也没闲着。 吴主管挂了电话就直奔鞋帽部,亲自从库房里调出那批刚到的进口皮鞋,各种样式不同颜色的都各拿了几双。 手袋部的主管被她从午休中叫醒,打着哈欠开了库房,把最新到的缎面手袋和珠绣手袋各取了几只出来。 香水柜台的店员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把法国进口的香水每种都拿了一瓶样品,用软纸裹好放进一只精致的礼品盒里。 香水柜台的店员忍不住问:“吴主管,这是送哪家啊?您这阵仗比过年还大。” “玫瑰道霍家。” 吴主管一边往盒子上贴标签一边说,“霍太的干女儿,听说才十七八岁,正是好打扮的年纪。 你们柜台上回那个英国来的玫瑰香水不是卖断货了吗? 把样品带上,说不定霍太看中了直接订一打!” 不到半个时辰,永安百货的车也从德辅道出发了,吴主管心里也在暗自盘算着:这一趟要是跑得好,霍太一高兴,说不准连中秋节的家宴采购都交给她来办。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沿着半山公路往上爬,穿过一片豪宅林立的地段,拐进了那条两旁种满榕树的玫瑰道。 十八号那栋灰白色花岗岩洋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端庄宁静,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荣姐早已安排了两个男仆在门口等着。 先施的货车先到,周经理跳下车,一边擦汗一边指挥伙计把货箱抬进后门。 荣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清楚后,她点了点头,让佣人们帮忙把东西搬到客厅里去。 永安的货车紧随其后,吴太太领着两个女店员,搬家似的往后门走。 荣姐看了这阵仗,忍不住笑了一声:“吴主管,你这是把半个永安都搬来了?” “荣姐,您难得给我打电话,我哪敢怠慢。” 吴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想着年轻小姐都用得着,就一起带来了。” 第30章 最时兴的货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霍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三个干女儿坐在一旁翻着画报,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沈若棠翻到一页感兴趣的,凑到赵曼云跟前指给她看,赵曼云瞥了一眼,轻声嗤笑道:“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沈若棠撇撇嘴,又转头把画报递到令颐面前,指着上面一件浅绿色洋裙问:“令颐,你说好看不好看?曼云眼光太高,我问什么她都说不合适。” 令颐低头看了看,那件裙子确实好看,浅绿色的裙摆上印着细碎的白色雏菊,腰后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正是沈若棠会喜欢的活泼款式。 她认真地点头:“我觉得挺好看的。” 沈若棠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赵曼云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令颐跟我一样,觉得很好看。” 赵曼云毫不在意她们的反应,不慌不忙道:“她刚来,不好意思驳你面子罢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样子,荣姐走到霍太身边,轻声说:“太太,百货公司的人到了。” 霍太随即睁开眼,吩咐荣姐:“把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百货公司的人便鱼贯而入,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先施百货的周经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搬货箱的伙计和提着保险箱的陈小姐。 他进门先给霍太鞠了一躬,脸上堆满了殷勤得体的笑容:“霍太,多日不见,您气色越发好了!听说您又收了位干女儿,这可是大喜事,给您道喜了!” 霍太微微颔首,指了指身旁的令颐:“就是这孩子,今天请你们来,就是为了她。等会儿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好好帮她参谋参谋。” 周经理的目光顺着霍太的手势落在令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姑娘身量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却不张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周身的气质倒不像是个半路被认下的干女儿,反倒有几分大家千金的风范。 他心里有了数,笑容更加殷切了几分:“瞧您说的!令颐小姐生得好,这气质,穿什么都好看,我们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能得太太小姐们青睐,我们先施百货一定竭尽全力让太太小姐们满意!” 话音刚落,永安百货的吴主管也领着两个女店员进来了。 她进门先跟霍太问了声好,又熟络地和荣姐打了个招呼,目光扫到沙发上的三位年轻小姐,立刻精准地锁定了令颐。 “这位就是新小姐吧?”吴主管几步走上前,眼睛里满是赞叹。 “哎哟~~,这身段、这气质,这样标致的人儿还真是少见,霍太的眼光果然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好!” 霍太被这话说得颇为受用,唇角微微扬起,抬手示意:“先把你们带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看。” 两位百货公司负责人一齐点头应“是”,退到一边忙活起来。 周经理亲自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匹料子,丝绸、缎面、乔其纱…… 各种颜色各种花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伙计们将一匹匹料子从货箱里取出来,一溜儿铺在沙发前。 月白的真丝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胭脂色的绸缎浓而不艳,藕粉色的薄纱轻盈得像一团粉色的雾,还有桃红、雪青、赤金…… 每一匹都是最时兴的货色,质地做工都是上乘中的上乘。 “这批真丝绉都是刚从上海过来的,颜色全是今年最时兴的,最适合年轻漂亮的女孩,您摸摸这手感——”周经理殷勤地一一介绍。 霍太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藕粉的要了,烟灰紫的太沉稳,不适合她。那匹天青色的乔其纱也拿来我看看……” 她又指了两匹料子,“这匹鹅黄色的乔其纱,做一件短袖圆领的衬衫裙,夏天穿凉快;这匹象牙白带暗纹的,做一件西装领的套装裙,正式场合穿得上。” 这一连串指令下来,沈若棠在一旁听着最先坐不住,起身凑到料子前细看,伸手摸了摸那匹藕粉色的真丝绉,回头冲令颐喊:“令颐,快看,这个好看!可以做件晚宴穿的洋裙,裙摆做大一点,走路的时候飘起来,肯定像仙女一样!” 赵曼云也起身走过去,却不碰那些粉嫩的颜色,反而将那匹月白色的真丝绉拈起来一角,放在令颐肩头比了比,又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才含笑点头道:“这个颜色很衬你,素净又不张扬,可以做身旗袍,让师傅在领口用同色的料子盘一朵兰花,既显文气又压得住场面。” 霍太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个干女儿之间转了转,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令颐被她们两个拉着比来比去,倒也不扭捏,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些料子搭在肩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一旁吴主管也指挥着伙计把几只大箱子抬进来,打开来全是鞋子和手袋。 高跟鞋、舞鞋、便鞋……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按色系深浅在茶几前一字排开。 手袋有缎面的、皮质的、珠绣的,每一只都用软纸仔细包着,拆开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方桌上。 另一个伙计抱进来一只精致的礼盒,里头装了十来瓶香水,玻璃瓶身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琥珀色、淡粉色的光,整个客厅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吴主管拿起一双米白色的平底芭蕾鞋,鞋面是小羊皮的,柔软得能折起来,鞋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边。 她蹲到令颐脚边,殷勤地说:“小姐试试这双小羊皮的,柔软得很,穿在脚上跟没穿似的。 这鞋底还是老师傅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软和又跟脚,走一天路都不累。 这可是今年巴黎最新的款式,整个港城就我们永安有货,都还没来得及上柜呢!” 第31章 手袋香水衣裳 令颐脱下脚上的鞋试了试,鞋面柔软地包裹住她的脚背,尺寸刚刚好,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脚底传来的舒适感让她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舒服吧?”吴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嘛,这鞋就是给小姐这样的年轻姑娘设计的,走路又轻又稳,穿着跳一晚上的舞都没问题。” 她趁热打铁,又拿起另一双浅蓝色绸面的中跟鞋,鞋跟只有一寸高,鞋面上绣着一朵白兰花。 “这双是中跟的,小姐这个年纪,总要学穿高跟鞋的,这双跟矮,先适应适应。 颜色也雅致,配上天青色的旗袍,简直天造地设。” 霍太点了点头,吩咐道:“平底的挑两双,中跟的挑一双,那双珠光白的晚装鞋也留下。” 她拿起那双镶满水钻的晚装鞋,在光下晃了晃,鞋面上的水钻立刻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随手递给吴主管,“这双留着以后赴宴穿。” 吴主管连忙应下,麻利地把选中的鞋子单独包好,又赶紧拿起几只挑好的手袋凑到令颐面前:“小姐再看这几只手袋。这只是月白色珠绣的,珠子是日本进口的玻璃珠,一颗一颗手工绣上去的,配旗袍最显贵气。 这只是象牙白小羊皮的,款式简洁大方,日常出门用正合适。” 她又拿起一只浅绿色缎面的晚装手袋,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枝垂柳,“这只是新到的晚装款,搭上一件浅色裙子,往舞会上一站,保管能吸引全场太太小姐的目光!” 令颐接过那只月白色珠绣手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珠子,触感微凉光滑。 她还没开口,沈若棠倒是先伸手拿过了那只浅绿色缎面手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这个好看!令颐,你要是不要,我可就抢了!” “你喜欢就拿去。”令颐笑着说。 “那不行,今天是给你挑,我可不抢你的东西。”沈若棠把手袋放回去,眼睛却还黏在上面。 霍太瞥了她一眼,对吴主管说:“那只浅绿的也记上,给她,另外那只象牙白的也要了。” ……………… 选完鞋和手袋,吴主管又把那只装满香水的礼盒捧了过来,里面十来只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芒。 她拿起一瓶圆形的粉色香水瓶,往空中轻轻喷了一下,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瓶是巴黎娇兰的‘夜来香’,前调是茉莉和玫瑰,后调带一点檀木香,不浓不腻,最适合年轻小姐日常用。” 她又拿起一瓶方形瓶身的淡绿色香水,喷在试香纸上递给令颐,“这瓶是‘春日花园’,柠檬和铃兰的味道特别清爽,夏天用正合适。” “还有这瓶——”她又拿起一瓶瓶身雕花的琥珀色香水。 “这瓶是我们永安刚到的新货,法国调香师的手艺,栀子花做主调,留香特别持久,赴宴前喷一点,到散场都还有余香。” 令颐接过试香纸,茉莉的甜、铃兰的清、栀子花的幽,三种味道依次在鼻尖绽开。 她从未用过香水,以前在唐楼后巷,最多就是在身上擦一点花露水驱蚊。 这些装在精致玻璃瓶里的液体,像是把整个花园都浓缩了进去,每一瓶都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她认真地闻了又闻,最后指着那瓶浅绿色的“春日花园”说:“这个味道我喜欢,清清淡淡的,不觉得腻。” 吴主管一拍手,满脸喜色:“小姐真是好眼光!这瓶‘春日花园’是我们这一季卖得最好的,整个港城的小姐太太都在抢,我手头就剩最后一瓶了。” 她又拿起那瓶栀子花的递过去,“这瓶也带上,日常用和赴宴用得分开,不同场合配不同的香,这也是一种讲究。” 霍太点了点头,对吴主管说:“这两瓶都要了,再挑两瓶,一瓶玫瑰的,一瓶檀木的,不同场合换着用。” 吴主管连连点头,一边包香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今天的业绩,脸上笑开了花。 选完香水,霍太让先施的女店员给令颐量尺寸。 女店员连忙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软尺,手脚麻利地给令颐量肩宽、臂长、腰围、臀围,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数字。 量到腰围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小姐这腰身可真细,才一尺七寸呢!这尺寸做旗袍,最能显出窈窕来。” 霍太听见了,微微一笑,对周经理说:“旗袍先做四身。 一件月白真丝绉的,就照曼云说的,领口盘一朵同色兰花; 一件胭脂红缎子的,滚一道金边,喜庆些; 一件藕粉色软缎的,袖口和下摆绣一圈碎花,平时喝下午茶时就可以穿; 再来一件绿色丝绒的,什么都不用缀,单靠料子本身的光泽就足够压场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尺寸别掐得太紧,她还在长身体,留出半寸的余量来。” 周经理一一记下,又殷勤地问:“那洋装呢?太太想给小姐做几身?” 霍太侧头看了看令颐:“你喜欢什么样的?” 令颐想了想,指着那匹浅绿色的料子说:“这个颜色我瞧着很喜欢。” 霍太点头同意:“那就用这个料子照着画报上的款式做一件连衣裙。” 周经理记下,又建议道:“小姐穿洋装一定好看,身架子在这儿摆着呢! 我看那匹鹅黄色的乔其纱可以再做一件衬衫裙,天青色的那匹做一套西装领的套装,都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 “那就都做。”霍太一锤定音。 令颐就这样被霍太拉过来转过去,一会儿试衣裳一会儿试鞋,像个洋娃娃似的任人摆布。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从头到脚地打扮过,每一件东西都有人替她挑、替她想、替她搭配好。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想到仅仅只过了一天,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料子和首饰,如今就铺了满满一客厅,等着她来挑选。 霍太出手之阔绰,远超她的想象。 她并不贪恋这些身外之物,但霍太那份毫不含糊的重视,却让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今后要听干妈的话,好好帮她做事,只要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和道义,必不辜负她的期望和恩情!” 第32章 珠宝首饰 周经理眼见气氛到位,连忙趁热打铁,让一旁的陈小姐把珠宝箱打开。 只见各种珠宝首饰分门别类地码在丝绒托盘里,入眼之处,琳琅满目。 珍珠项链颗颗浑圆饱满,光泽温润;碎钻手链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还有翡翠耳坠,水头足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这是今年新到的南洋珍珠,颗粒大,光泽好,正适合年轻小姐。”陈小姐把珍珠项链托在掌心,殷勤地递到令颐面前。 “小姐您看,这珠子圆不圆?戴在脖子上,配什么衣裳都贵气!” 令颐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最大的珍珠,指尖触感温凉细腻,她虽然不懂首饰,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她抬起头看向霍太,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霍太对上她的眼神,微微一笑问道:“喜欢吗?” “只要是干妈给的我都喜欢!”令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霍太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喜欢就留下,看中了什么就说,不必拘束,干妈给你置办行头,图的就是个高兴!” “谢谢干妈!”令颐这才放下心来,眼底的拘谨终于化开了几分。 周经理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天这笔生意十拿九稳了,立刻朝陈小姐使了个眼色。 陈小姐会意,又从那珠宝箱里取出一只翡翠玉镯,通体碧绿莹润,水头极足,一看便是上品。 “小姐您瞧这只镯子,老坑料子,您肤色白,戴上一定好看!” 她说着便要往令颐腕上套,令颐下意识缩了缩手,转头去看霍太。 霍太笑道:“快试试,又不是试了就非要买!” 得了这句话,令颐才伸出手腕。 那镯子套上去,碧绿的翠色衬得她腕间肌肤莹白如雪,确实好看极了。 沈若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赞叹道:“这个好!令颐手腕细,戴这个比戴珠串更合适。” 赵曼云也点了点头:“的确是好看,干妈您看呢?” 霍太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目光在镯子上停留了片刻,点头道:“成色不错,记下吧,刚才那珍珠项链也留下!”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让陈小姐登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些漂亮的首饰吸引了去。 珍珠、翡翠、钻石……这些首饰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令颐轻轻抚摸着这些珠宝,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首饰同时摆在面前,一时间只觉万分震撼,竟舍不得移开眼。 以前在唐楼,王丽云有一对银耳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戴完都要用布擦好几遍才收起来。 而眼前这些,光是随便一只镯子,怕是就够唐楼里一家人吃用好几年的。 霍太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只见她走到首饰箱前,目光在几排首饰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拿起了一对珍珠耳环,递给令颐:“试试这个。” 令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戴上。 珍珠温润的光泽衬着她白皙的耳垂,走路时轻微的晃动,低调优雅又不会太张扬。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嗯,不错。”霍太点了点头,“珍珠很适合你,干净又不抢眼,还经得起细看。” 然后她又挑了几对耳环、一条细细的碎钻手链、一只珊瑚手串,一一放在令颐面前比过,觉得合适的就留下,觉得不合适的就随手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选中了一条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白金链子细得几乎看不见,那颗蓝宝石就像悬在锁骨之间的一滴海水,深邃而通透。 “这个留着,等以后出席正式场合戴。” 陈小姐在一旁一一记下。 沈若棠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坐不住了。 她凑到霍太身边,摇着她的胳膊,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干妈——,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上次想买条珍珠项链,您说我还年轻压不住,怎么到她这儿就全给买了?” 霍太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是弯着的:“你压不住是你的问题,不是珍珠的问题。” 沈若棠撇撇嘴,目光落在一对红宝石耳环上,她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拿了起来。 那红宝石是鸽子血的颜色,不大,但成色极好,在她指尖转了一圈,折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越看越喜欢,转头又去晃霍太的胳膊:“干妈,这对耳环我想要好久了——” “你上个月刚买过一副红玛瑙的。”霍太不吃她这套。 “那不一样!”沈若棠急了,“玛瑙是玛瑙,红宝石是红宝石,您看这个颜色,多衬我的肤色啊!” 霍太被她晃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对陈小姐抬了抬下巴:“这个也要了,给她记上。” 沈若棠顿时喜笑颜开,又眼疾手快地顺了一条同款的手链,笑嘻嘻地塞进自己挑的那堆东西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上,把红宝石耳环举在耳边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 霍太转头看了一眼赵曼云,她自始至终没有往首饰这边多看一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偶尔帮霍太参谋几句。 “曼云,你也挑一样。”霍太语气不容拒绝道。 赵曼云放下茶杯,微笑着摇了摇头:“干妈,我首饰够多了,不缺什么。” 霍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赵曼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站起身走到首饰前,目光在几排首饰上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只翡翠胸针。 那胸针不大,雕成一枝兰花的样子,玉色清透,不张扬,却很有味道。 “我要这个就好。”赵曼云把胸针别在旗袍领口,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对霍太点头道,“谢谢干妈。” 霍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示意陈小姐记上。 旁边几个帮忙搬东西的年轻女佣站在走廊拐角处,探着头往客厅里张望。 一个圆脸的年轻佣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天哪,你看到那对珍珠耳环了吗?我一个月工钱都买不起一颗珠子!” “何止珍珠,”另一个瘦高个的佣人咂舌道,“那条蓝宝石吊坠才是真的贵,我在永安的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标价吓死人!!!” “太太对新来的令颐小姐也太好了吧……” “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进门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大阵仗。” “嘘——”圆脸佣人立即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别乱说话!” 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荣姐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里走了出来,站在她们身后,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 几个佣人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百货公司的人还在客厅里,你们几个在这儿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 荣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客厅里还有外人在,你们这样探头探脑的,让人家看了笑话不说,还以为我们霍家没有规矩。” 圆脸丫头脸涨得通红,小声辩解道:“荣姐,我们就是……就是觉得令颐小姐好漂亮,太太对她真好……” “太太对谁好,是太太的事。”荣姐的目光在几个佣人脸上缓缓扫过。 语气严厉却不失公允的道:“你们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丫头连忙点头如捣蒜,一窝蜂地散了…… 第33章 超额完成任务 这场挑选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午后的明黄转为傍晚的橘红。 荣姐捧着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跟周经理和吴主管逐一核对了一遍。 确认好款式、尺寸、颜色和交货日期,又让两人分别在订货单上签了字,最后约好了送货时间。 一切都商量妥当后,两家百货公司的人开始收拾带来的样品。 伙计们把料子重新卷好,用防潮纸裹得严严实实,装回皮箱里。 女店员蹲在地上,把一双双鞋子用软纸包好,动作麻利的放回鞋盒里。 先施的陈小姐把带来的珠宝一件不落的放回保险箱锁好,又反复检查锁扣是否牢固。 周经理临走前又给霍太鞠了一躬,再三道谢,脸上堆满殷切的笑意。 吴主管也拉着荣姐的手说了好几遍:“改日请荣姐饮茶”,才领着两个女店员出了门。 后门口,先施和永安的货车正停在外面,佣人们帮着百货公司的伙计把货箱搬上去,两位负责人坐上各自的车,隔着车窗朝荣姐挥了挥手,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沿着玫瑰道驶了出去。 从半山下来,车子拐进花园道,路两旁的榕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先施的货车上,周经理靠在后座上,掏出那条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开车的小伙计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周经理,您这是累着了还是高兴的?从霍家出来您这嘴乐得就没合拢过。” “合拢?”周经理把手帕揣回口袋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要是知道今天这单生意的数目,你也合不拢!” 小伙计好奇地问:“多少?” 周经理没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伙计倒吸一口凉气,方向盘都差点打滑。 后座的陈小姐见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那件蓝宝石吊坠占了一半,霍太是真舍得出钱,我还没报价呢,她就'留下'了,眼睛都不带眨的!” “所以说嘛,霍太这种主顾,整个港城也不好找的!好好伺候这一个,比其他多少个都管用!! 还有今天这位令颐小姐,简直就是天生的社交明星。 以后在社交场上露了脸,她身上那些穿得戴的绝对都是要卖断货的,到时候那些太太小姐们问'在哪儿买的?',咱们先施的名号不就跟着出去了吗?” 说到兴头上,周经理把手帕掏出来扇了扇风,虽然车里并不热,但他还是觉得全身热血沸腾。 陈小姐点头同意他的说法,接着感慨道:“那位令颐小姐生得是真好看,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这类人穿什么都好看。” “可不是嘛,”小伙计也忍不住插嘴,“我跟在周经理身边两年了,也见过不少太太小姐,还没有哪个能让他这么另眼相待的……” 周经理听到这话,立刻干咳了几声,暗示他闭嘴。 可对方像是没有听见似的,还在滔滔不竭的讲,这些年和周经理一起遇到的奇葩事。 周经理只好无奈道:“行了,别说了,今天超额完成任务,回去我请你们吃饭!” 小伙计欢呼了一声,油门踩得更加起劲了。 先施的货车转过一个弯,消失在花园道的尽头。 永安的货车跟在后面,车厢里的气氛也十分热闹。 两个女店员一上车就凑到了一起。 其中一个圆脸、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叫阿彩,今年刚满二十。 已经在永安做了两年店员,平日里见过的太太小姐也不算少,可今天从霍家出来,整个人都像被打了兴奋剂似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天哪天哪天哪——”阿彩一上车就捂着胸口,压着嗓子对身旁的高个儿同伴说, “你看到那对珍珠耳环了吗?还有那条蓝宝石吊坠!我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 我一个月工钱都买不起一颗珠子,那可是一整串一整串地往身上戴啊!!!” 高个儿同伴叫阿秀,比她大两岁,是个高挑清瘦的姑娘,在女装部专门负责皮鞋和手袋。 她头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何止首饰,那些香水的价格才叫吓人呢!一瓶'春日花园'够我两个月工资了,霍太一口气挑了好几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位令颐小姐可真好看,”阿彩双手托腮,眼里满是羡慕,“她站在窗边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跟透明似的。 你说她运气怎么那么好,一进门就被霍太捧在手心里。” 一旁的阿秀也同样兴奋,迫不及待地接话道:“她运气好我们的运气也不差!今天这单生意做成了,我们这个月业绩肯定超了!” 说完阿秀转头看向吴主管,满脸堆笑:“吴姐,霍太出手这么阔绰,这单做成了,这个月的奖金怕是要翻番了吧?” “放心!奖金少不了你们的!”吴主管闻言高兴的笑道。 此言一出,车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阿彩双手合十,仰头望着车厢顶部,一脸憧憬,“我这辈子要是能过上一天这样的日子,就是死了也甘心了。 看看那些小姐,哪像我们起早贪黑站柜台,站得腿都肿了才挣那么一点点薪水。 人家一件旗袍,就够我们吃一年的了!那位令颐小姐看着就跟我们差不多大,可人家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公主似的,等着被我们服务。” “你少说两句吧,瞧你那点出息。”阿秀推了她一把,也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长成那样的姑娘,就算不是富家小姐,早晚也能嫁进好人家。 她那张脸就是最大的本钱,再加上霍太调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福气,我们羡慕不来的!” “可不是嘛!”阿彩又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这次光是衣裳鞋子就买了不少,首饰就更不用说了,哪个不是价值不菲!随便哪一样拿出来,就够我们吃用好几年了。” 阿秀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低声说:“霍太对她可真是好啊,刚进门就这么大手笔,简直是比亲女儿还亲!我亲妈对我都没这么好过!” “你妈对你不好,是你妈的问题,”阿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谁让你没赶上霍太这么个好干妈呢!” “哎~~,吴主管,你说她是不是命太好了?我看她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这才来,霍太就把她当亲闺女养了。 这叫什么?麻雀变凤凰!话本子里的故事,活生生发生在眼前了!” “行了。”吴主管终于开口打断她的感慨。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杯冷水泼在了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 阿彩和阿秀同时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吴主管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静。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年轻店员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别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 第34章 但愿她能赢 阿彩被吴主管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砸懵了,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才问:“吴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吴主管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只看到令颐小姐今天收了多少好东西,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霍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一个出身并不显赫的女孩子,凭什么一夜之间就有穿不完的衣服和鞋?” “霍太为她花这么多钱,可不是因为她心善。 霍太是什么人?她在霍家这些年,从霍老爷手里接下来这份家业,那些觊觎霍家财产的亲戚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能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心善,而是脑子。”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再想想,霍太好好地培养这些'干女儿'做什么?不是为了让她们享福,是要让她们去替她做事! 那些社交场合上的应酬、那些达官贵人之间的周旋、那些太太小姐之间的勾心斗角,以后都要她们替霍太去应付。 霍太给她置办这些行头,就跟给将军配盔甲一样,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她上战场。”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今天收了一条蓝宝石吊坠,你们觉得她命好。可她往后要面对的,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刀光剑影! 上流社会那些太太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面上笑嘻嘻、背地里磨刀子的? 她一个新来的,想要在那种地方站住根脚,你们以为很容易? 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算计了,霍太能保她一次两次,还能保她一辈子?” 阿彩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可就算那样,也比我们强啊!我们站一天柜台腿都肿了,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买她一双鞋。” 吴主管看了她一眼,摇头笑了笑:“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站柜台就比进那个圈子差?那些人表面风光,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受煎熬呢! 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心里藏着的苦,比咱们多得多! 咱们站一天柜台,腿是肿了,可心里踏实,不用算计来算计去,不用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人,不用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日子是苦了点,可苦得有滋味!” 阿秀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阿彩也安静了下来,靠在车厢壁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吴主管看着她们两个蔫头耷脑的样子,伸手拍了拍阿彩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不是想泼你们冷水,我也年轻过,也羡慕过那些富家小姐,可后来我就明白了,命这东西,没有谁的好谁的坏! 那些富家小姐有她们的苦,我们有我们的好,你们还年轻,好好干活,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阿彩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知道了,吴姐。”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今天这单做成了,回去我请你们喝凉茶。”吴主管低头开始核对货单。 “我要加蜂蜜的。”阿彩举手。 “加什么蜂蜜,就你事多。”吴主管笑着拍了她一下,车厢里重新响起笑声。 但笑声还没落定,阿秀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问:“吴姐,霍太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花出去的每一分钱,以后会不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啊?” 吴主管手上核对货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阿秀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她这个年纪还不完全读得懂的深意。 “你倒是不笨。”她把货单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幽幽的说道,“霍太做的是长久买卖,'漂亮小姐'就是她手里的本钱。” 阿秀听得似懂非懂,眨眨眼睛问:“吴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主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们知不知道霍家来往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阿彩和阿秀一齐摇头。 吴主管接着说道:“我每次去霍家送东西,十次里有八次,她家客厅里都坐着人。 男男女女的打牌、跳舞,那些男人,我认得不全,但有几个脸熟的,像是:汇丰的经理、洋行的买办、警队的长官、有名的富豪……这些都是半山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说得太白就没意思了。 阿秀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了秘密的语气问:“吴姐,你是说……那些干女儿……?” “我什么都没说。”吴主管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 “阿秀,你记住。我们去人家家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门就烂在肚子里。 人家过人家的日子,我们做我们的工作,两不相干!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跟谁都不许再提,听到没有?” 阿秀被她这语气镇住了,赶紧点头,抿着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吴主管见她这副模样,语气缓了几分,怕她太害怕,又怕她没听懂,便把话头重新拉回到今晚那女孩子身上。 “我给你们讲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嚼舌根的,是想让你们明白,你们只看到令颐小姐今晚得了多少新东西,但她走进霍家那天起,她的命运就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霍太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学这个、学那个,你以为是在养干女儿?干女儿只是个名头! 霍太是半山出了名的社交场上的人物,她不是那种只会坐牌桌的太太,是真正能把人脉当生意做的女人。 她收留这些漂亮的女孩子,说白了,就是把她们放在客厅里当门面。 有了漂亮面孔,那些男人才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在牌桌上多打一圈。 这个叫令颐的,长得尤其好,霍太今晚在她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本钱,以后也一定会从她身上翻倍收回来。 到时候,她能不能像今晚这样,笑得轻轻松松的——那就不好说了!” 一旁阿彩听完傻了,隔了半晌,才小声道:“……那她不成了人家手里的棋子了?” “是不是棋子,不是我们说了算。”吴主管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 “有的人能把一手烂牌打赢,有的人握着一手好牌最后全输光。那个令颐小姐,我看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但就算她有本事翻盘,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我们该想的,不是她为什么能飞上枝头,而是我们自己的饭碗端不端得稳!” 她的声音忽然柔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对两人说:“我比你们多活了二十年,见过的太太小姐数都数不清。 那些靠男人吃饭的女人,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满身的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的戒指都能把人眼睛闪瞎。 可一旦男人走了,或者找了更年轻的,她们就什么都没了。 反过来,像我们这样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人,年轻的时候不起眼,到了四五十岁,反而越过越踏实。 本事这东西跟鞋不一样,鞋穿三五年就旧了,但有一身好本事傍身,三十年后还是一把好手。 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靠脸吃饭更长久,你记住我这句话!” 阿彩和阿秀同时沉默了,隔了半晌,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应了句:“我记住了,吴姐。” 吴主管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往山下那个属于她们的世界驶去。 半山豪宅已经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彩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但愿那个令颐小姐,能有个好结果。” 吴主管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但愿吧,吴主管在心里说。 但愿她能赢! 第35章 到处找人 夜深了,半山的灯火渐渐熄灭,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拂过花园里那些盛开的玫瑰,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整栋宅子都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那几盏莲花壁灯还亮着,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三楼房间里,令颐已经换了睡衣散了头发,正靠在床头。 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她想起天还没亮的时候,自己摸黑从那间逼仄的小隔间里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快步穿行。 她想起陈婆塞给她钱时那枯瘦的手指,想起表姑婆坐在藤椅上的侧脸,想起自己站在玫瑰道十八号大铁门前忐忑不安的样子。 霍太靠在沙发上打量她,荣姐领着她穿过走廊,满客厅的绫罗绸缎和珠光宝气,还有沈若棠和赵曼云……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被这么多人看见,被这么多人重视。 她以前在唐楼的日子,活得就像个影子,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可今天,有人给她夹菜,有人替她挑料子,有人为了她一个接风宴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有人为了她的衣裳鞋子专门从百货公司赶来。 令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干燥而温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吊坠从睡衣领口扯出来,借着月光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她看了好一会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吊坠,把它贴在心口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阿妈,是你在天上庇护我吗?”她轻声呢喃,“干妈今天给我起了名字,给我买了新衣裳,还说要给我请老师,你都看到了吗? 我今天很开心,你也在替我高兴吧!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我很害怕,害怕闭上眼睛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干妈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会好好走,把脚下的每一步都走稳。 该学的我会努力去学,该做的我会尽力去做,只要不违背本心,我绝不会辜负干妈的恩情。”她像是在跟阿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承诺。 月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闭上眼睛,终于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与此同时,唐楼后巷的夜却完全不同。 同一轮月亮照在半山的玫瑰园里,也照在唐楼后巷那扇被踹坏了锁的木门上。 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瓷片和歪倒的茶几上。 王丽云瘫坐在那张断了腿的藤椅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回娘家时那件皱巴巴的褂子,头发也没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咸菜。 陈秀娥坐在王丽云对面,两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又薄又直的线。 她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之后的铁青色。 王耀祖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写满烦躁和疲惫的脸。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今天天还没亮,王丽云就领着哥哥嫂子推着板车从西环赶了过来,打算趁六丫头还在睡梦中把她堵在屋里,嘴一堵,麻袋一套,从后巷悄悄拖走。 陈秀娥连吉祥阁那边都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人家答应只要人到了立马验货,模样好的话五千块现大洋,当场付清。 可他们扑了个空。 王丽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六丫头那个小隔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木板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陈秀娥的脸就沉了下来,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没准儿那丫头是出去买东西了,等一等就会回来。 于是他们就等,从天还没亮等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从夕阳西下等到月上中天。 王丽云中间出去打听了好几趟。 她先去巷口卖肠粉的阿叔那里,阿叔正忙着往推车上摞蒸笼,头也不抬地说:“六丫头?没看见啊,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她。她昨天不是还在这儿买肠粉吗?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她又去找隔壁楼的阿婶,阿婶正蹲在水龙头前洗菜,水哗哗地响着,阿婶扯着嗓子说:“阿六啊?我今天没见着她。不过昨儿晚上听见你们家动静闹得挺大,你男人跑了?那丫头不会也跟着跑了吧?” 她又去找这条街上所有认识六丫头的人:杂货铺的老板、裁缝铺的陈婆、巷口修鞋的老张、卖花布的阿英。所有人都摇头,都说没看见。 有人说昨晚上还看见六丫头在家里收拾东西,有人说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人从巷子里走了,但没看清是谁…… 还有人干脆反过来问她:“你们家阿六去哪儿了?她平时不是天天都在巷子里进进出出的吗?怎么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最后她去敲了表姑婆的门,她敲了好几遍,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表姑婆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的老眼在王丽云红肿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找谁?” “表姑婆,阿六在不在你这里?”王丽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 “不在。”表姑婆说完就要关门。 王丽云急忙伸手抵住门板:“那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表姑婆从门缝里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她一个大活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怎么知道?听说你的姘头把人家阿爸打跑了,把家都砸了,你还有脸来找我要人?” 说完,门啪的一声关上了,留下王丽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气得浑身发抖。 折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王丽云只好灰溜溜的回了家,又等了很久,直到此刻她都没回过神来。 陈秀娥站在屋子中央,两手叉腰,一双精明刻薄的眼睛四下扫着这个破败的家。 她的目光从墙上的破洞扫到地上的碎碗,从缺了腿的茶几扫到歪倒的柜子,越看脸色越难看。 “我说丽云,”陈秀娥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咱们可是从早上天不亮就蹲到这会儿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你那个便宜女儿到底还回不回来?” 王丽云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那死丫头以前天天窝在家里,今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第36章 房子还在 “一整天的功夫,要回来早该回来了。”陈秀娥哼了一声,语气冰冷,带着一种算计落空后的失望。 “我们已经在这儿白白等了一整天了,看来你那便宜女儿是个属泥鳅的,早就开溜了!你还在做什么梦?” “只可惜空手来一趟,不仅没捞着人,连半个铜板也没见着!” 王丽云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怀着满腔怨恨道:“跑~~,她能跑哪儿去?她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能在港城活几天?早晚还得回来!” “回来?”陈秀娥嗤笑一声,走到王丽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要是没打算好怎么活,就不会跑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王丽云被她这话噎得脸都青了,想反驳,却又觉得这话难听却也没错。 “这丫头精着呢,你和你们家那个刘德胜加在一起也算不过她!”陈秀娥用鞋尖踢了踢地上歪倒的茶几,阴阳怪气的说。 “能把下了药的汤换到你碗里,能让你自己把王老板拉上床,还能让你男人把你打个半死,你以为这种人会傻到等在屋里让你来绑? 呵~~,王丽云,你可真是太小看她了!” 王耀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哑着嗓子问:“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五千块钱说没就没了?” “五千块?”陈秀娥冷笑一声,“你还惦记那五千块?人都不见了,你找谁要钱去? 你跑去跟吉祥阁的老板说‘人跑了我给你道个歉行不行’?人家不一巴掌抽你脸上算客气了!” 陈秀娥骂完了丈夫,又转头瞪着王丽云:“丽云,咱丑话说在前头,人没逮着,我们也不能白跑这一趟。你嫂子我跟你哥起早贪黑,板车推了一整天,生意也没做成,工钱也耽误了,这账怎么算?” 王丽云一听这话就炸了:“嫂子,你这话可就不够意思了!我们家的事你没少掺和,这主意还是你出的呢!你现在跟我说工钱?” “我出主意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帮你?”陈秀娥毫不示弱,嗓门比她还大, “我好心好意帮你出主意,结果呢?人跑了,我们一家子在这儿干等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你还跟我急?”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王耀祖连忙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不管怎么说,这一趟不能白跑。 丽云,你那个便宜女儿跑了,可这房子还在!虽然被砸得不成样子了,但好歹也是个住处!” “这房子怎么说也是刘德胜的产业,他跑了,你又是他的老婆,这房子横竖得有你一份吧?要不你先住下来也好有个地方落脚!” “对!”陈秀娥难得跟丈夫意见一致,眼睛一转,贪婪的目光扫过屋子。 “这房子虽小虽破,但地段还算不错,好歹也值些钱,怎么着也能卖个几千块。 丽云啊,你反正现在也没地方去,不如就搬回来住。虽然东西坏了些,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回头我们帮你把房契找到,你就是这房子的主人了!” 王丽云听了嫂子的话,脸上有些不自在,没有接话。 陈秀娥正盘算着,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的继续道:“不管怎样,你都是这房子的女主人。那丫头跑了是她没福气,但东西总要握在自己手里,你要是搬回来住,房契的事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找律师打官司,反正不能便宜了那个老东西!” 王耀祖也附和道:“就是就是,那老东西和那个小兔崽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房子又没长腿,丽云你找找房契在哪儿,我去帮你请个锁匠来,先把锁换了吧!” 陈秀娥难得对丈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络,仿佛这间破旧的屋子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王丽云被他们逼得没办法,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房子……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去年就卖了,卖了的钱给刘德胜拿去赌了,赌输了他还把我打了一顿。”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耀祖和陈秀娥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陈秀娥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丽云,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卖了?” 王丽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下头不敢看他们:“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他欠了赌债还不上,就拿着房契去典当行当了,换了钱,说是等有钱了再赎回来……我们现在是租住,每个月还要交租!” “现在刘德胜跑了,这个月的租金还没交,房东怕是过两天就要来收房了……” “你们……你们两口子是败家子吗?”陈秀娥气得浑身发抖,“房子是根啊!你阿妈说的一点没错!你是个糊涂蛋,你丈夫更是混蛋中的混蛋!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们?你早说啊,早说我今天来都不会来!” 王丽云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也不敢还嘴。 王耀祖站在一旁,脸上也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陈秀娥骂够了,扭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啐了一口:“一家子败家玩意!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耀祖,我们走!” 王耀祖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丽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陈秀娥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丽云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惨白。 她忽然想起了刘德胜走的时候那个冷漠的眼神,想起了六丫头对着她无声地说出的那两个字“活该”。 她忽然觉得腿软,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那堆碎碗渣子旁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楼道里,陈秀娥噔噔噔地下了楼,脚步声又急又重。 出了楼道口,夜风吹得她额前的头发都飞了起来,她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头顶那方窄窄的天空,忽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活该穷一辈子!王丽云你活该被男人打!刘德胜活该被人砍死在澳门!那个小蹄子活该……” 第37章 帮我参谋参谋 接风宴的第二天,霍太早早便起了床。 窗外花园里的玫瑰沾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荣姐替她弄头发,目光却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令颐那丫头的课程,也该安排起来了。 “荣姐,”霍太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子,梳了梳头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荣姐商量。 “昨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令颐这丫头是块好料,但也确实需要好好打磨! 昨天你也看到了,她模样、性情、脑子,样样都不差,可要论起规矩礼数、言谈举止,还是差了另外两个一大截。 我想了一晚上,该从哪里着手,先学什么后学什么,脑子里跟翻书似的,越想越睡不着!” 荣姐正把一个翡翠发卡插进霍太的头发里,闻言微微一笑,打趣道:“太太这是真上心了!我伺候太太这么多年,还没见太太为哪个干女儿失眠过!” 霍太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先坐下,令颐的情况你都清楚,正好替我参谋参谋。趁这早晨我脑子清楚,我们合计一下,把该请的先生、该排的课都理一理。” 荣姐应了一声,在霍太侧面的矮凳上坐下,等着霍太开口。 霍太将象牙梳子搁回梳妆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荣姐,边想边说道:“先说当务之急,令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学问,是规矩! 她从唐楼那种地方出来,吃饭的规矩、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措辞,这些在普通人家里够用,但在半山这地方就不够看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学会仪态礼仪,这是她的门面,走到哪儿都写在脸上、刻在骨头里,装是装不出来的!!” 荣姐听她说完斟酌着说道:“教仪态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文妙音文老师,她是专门教仪态的,据说以前在上海教过不少名门闺秀,后来到了港城,专门给几户大家族的太太小姐们做礼仪教养,就连英国人办的教会学校也请过她去做示范课! 半山这边的几户人家,陈家的二小姐、何家的大小姐,都是经她手调教出来的。据那些太太们说,她管教颇为严格,但小姐们经她调教过后,确实不一样。” “文妙音?”霍太眼睛一亮,“我听说过她,原先在上海滩很有名气,好几个名媛都是她调教出来的,能把她请来当然最好,就怕人家档期排不开。” 说到这里荣姐得意一笑:“我昨天就打电话问过了,她后天就有空,可以先来试一节课,看看令颐小姐的底子再定后续的课程,不过她的费用可不低!” “钱不是问题。”霍太摆了摆手,“规矩立不好,其他的再好都白搭。” “好,我等下就去联系!”荣姐点头应下。 霍太又问:“国文课请谁来教,你有人选吗?” 荣姐想了想道:“国文课我建议请蒋鹤年蒋老先生,他在港大教中文,学问扎实,人也很和蔼,以前教过几个富家子弟,很有耐心,就是有点老派,不知道太太觉得合不合适?” “老派好。”霍太也同意荣姐的建议,“令颐本来就需要正统的国文底子,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这些都得跟老先生学。新派那些人太浮,教不出真东西。” “回头你准备一份拜帖和束脩送去,态度恭敬些,这样的老先生最重礼数,咱们礼数做足了,他自然愿意来。 令颐底子不算差,在圣方念过几年书,又在表姑婆那里读了不少,但学的都是断断续续的,这回咱们把该补的都要补上,以后在社交场合,人家聊天她才能搭得上话。” “那就定蒋老先生了。”荣姐道。 霍太点了点头,荣姐又问她:“那英文呢?港城这地方,跟洋人打交道是常事,半山这边的太太小姐们,多多少少都能讲几句英文。令颐在圣方念书时应该也学过一些基础,只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霍太闻言眉头微蹙:“英文的事我也想过了。她虽然在圣方念过几年,那是洋人办的教会学校,英文底子多少有一些,但后来辍学那么多年,只怕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样,请个年轻留过洋的女先生,既能教英文,也能教西洋社交礼仪,她光会讲几句洋文可不够,还得懂洋人的规矩,将来她跟洋人打交道的机会只怕也不会少。” “这人选我倒要好好想想,既要英文地道,又要懂上流社会的交际,还得年轻,跟令颐说得上话。” 荣姐想了想:“何家从前给大小姐请过一位英文家教,周绮文周小姐。” “她是英华女校毕业的,又在剑桥读过两年书,回港城后一直在做私人教师,发音很地道,人也年轻活泼,教学方式比较新派,不是死记硬背那种!” 霍太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她英文基础薄,周小姐一个人从头教怕是吃力。这样,你再去打听一下,找个能教基础会话的,先帮她打打底子,等有点基础了再换周小姐。” 荣姐在心里把认识的人筛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个人:“陈家请过一个英文家教,姓郭,是个年轻小伙子,刚从英国回来不久,现在圣保罗书院教书,听说教初学者很有一套,不过他是男的,不知道太太介不介意?” 霍太想了想,摆了摆手:“教书而已,有什么好介意的!只要教得好,男女都一样!你联系一下,看他有没有空。” “那社交舞和钢琴呢?”荣姐继续往下说,“跳舞的话,我认得一位何老师,专门教交际舞的,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都是他的学生。 钢琴老师也有现成的,就是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现在跟的那位方老师,音乐学院毕业的,教得很细致。” “何老师我知道,他基本功打得很扎实,就请他来。 方老师也一样,让他每周多跑一趟,把令颐的课加进去,省得再去找别人,学完了还能跟两位姐姐一起练习。” 霍太说着说着,忽然转头问荣姐:“说到若棠和曼云,她们现在的课是怎么安排的?” 荣姐想了想回道:“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目前每周各两节钢琴课、两节社交舞课,其他课程都是太太之前定下的,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太太的意思是,让令颐小姐跟她们一起上?” “钢琴和舞课可以一起上,省得老师来回跑,令颐也能跟姐姐们多熟悉熟悉。 但国文、英文和礼仪,她得单独上,她的底子跟若棠曼云不一样,放在一起学,不是她跟不上,就是她们觉得太浅学着没意思。” 霍太沉吟片刻后问:“你觉得,两天上课一天休息,这个节奏怎么样?” 荣姐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节奏好。上两天课,歇一天,不至于太赶,也不至于太松, 中间还能留出时间来让令颐小姐消化消化,练练琴、复习复习功课,或者跟若棠小姐她们喝茶说话,太太想得十分周到!” “那就这么定了!两天上课,一天休息,遇到有事,课就往后推,社交本身就是最好的课堂。”霍太最后一锤定音。 当天上午荣姐就把拟好的教师名单递给霍太过目:礼仪老师文妙音、国文老师蒋鹤年、基础英文老师郭子峰、进阶英文老师周绮文、社交舞老师何 sir、钢琴老师方老师。六位老师,涵盖了令颐从内到外需要学习的所有领域。 霍太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差不多齐了,上午排国文和英文,下午排礼仪和艺术类课程,每天两到三节,每节一个钟头,中间留出休息时间。 钢琴和舞课跟若棠曼云一起上,时间就按她们现在的课表走,你这两天把老师们的档期确认一下,争取下周就开课。” “特别是教礼仪的文老师,和她商量一下,这周多安排几节课程,趁其他老师还没来,把礼仪先练起来!” “好的太太,我今天就去联系。” 第38章 西餐礼仪 清晨,令颐被鸟鸣声叫醒,花园里画眉婉转的啼唱,一声一声,清脆得像有人在窗外弹琴。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纱帐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半山玫瑰道十八号,霍太的大宅。 这是她在这栋宅子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 晨光哗地涌进来,花园里的玫瑰沾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在唐楼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做饭,起晚了王丽云的骂声就能掀翻屋顶。 利落地洗漱完毕,又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常旗袍,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肩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算得体,便推门下了楼。 她到的时候,小餐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虽然霍太还没到,但沈若棠和赵曼云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沈若棠穿着一件粉色荷叶领的洋装,披散着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发,正歪在椅子上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赵曼云则穿了一件素雅的竹青色旗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她正端着一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喝着。 “两位姐姐早。”令颐站在门口打了个招呼。 沈若棠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去,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哟~,我们的小妹妹来了!昨晚睡得好不好?还习惯吗?” “床很软,我睡得很好!但总觉得被子有股茉莉花的香味。”令颐笑着说。 “那是荣姐特意让人熏了香,有助于安神,她可能是怕你换了床不习惯。” 沈若棠说完冲她挤了挤眼,继续道:“荣姐对你可真好!” “是啊,荣姐做事还真是细致,对谁都好,真是难得!”令颐点头应和。 这时,赵曼云放下报纸,冲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坐这边吧,早餐马上就来了。” 令颐依言坐下,赵曼云又看了她一眼道:“你今天气色不错,这身旗袍很适合你。” “谢谢曼云姐,昨天你帮我挑的料子,做了新旗袍一定更好看。”令颐真诚的向她道谢。 说话间,几个佣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转眼就把餐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令颐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早餐,有些发愣! 这一桌早餐看得人眼花缭乱,光是中式的就有好几种:包括白粥、油条、肠粉、虾饺、叉烧包……西式的有:咖啡、吐司、煎蛋、培根、牛奶、面包…… 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拼盘和一小碟精致的蛋挞,每一样都散发着食物诱人的香味。 她以前在唐楼吃早餐,通常就是半块干硬的馒头配一杯凉水,偶尔赶上发工钱的日子,阿爸心情好了,才会让王丽云多买两根油条回来,那就算是很不错了。 但眼前这些,别说吃了,好些她连见都没见过! “愣着干嘛?快吃啊。”沈若棠拿起筷子,麻利地夹了一只虾饺放到令颐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虾饺是师傅的拿手绝活,虾仁又鲜又弹,别处吃不到的!” “别愣着了,快尝尝!” 令颐夹起虾饺咬了一口,半透明的饺皮薄得透光,咬开来里面是一整只饱满的虾仁,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确实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正吃着,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霍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缎晨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踩着软底拖鞋走了进来。 三个干女儿同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干妈早。” “都坐下吃吧。”霍太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令颐身上,随口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谢谢干妈。”令颐恭敬地答道。 “那就好。”霍太展开餐巾铺在膝上,目光往桌上一扫,见她只夹了虾饺,便伸手拿了一片吐司,涂上黄油和果酱,放到令颐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这是厨房自己烤的吐司,比外面面包店买的好! 你太瘦了,饭量得慢慢撑起来,每样都试一试,爱吃什么就跟厨房说。” 沈若棠正在往自己的吐司上抹花生酱,听到这话,手里的餐刀停了一下,酸溜溜地说:“干妈,我也瘦,您怎么不给我抹面包?” 霍太瞥了她一眼:“你昨天抢红宝石耳环的时候力气大得很,不像是需要补的样子。” 沈若棠被噎得说不出话,赵曼云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令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外酥里软,黄油融化后渗进面包的气孔里,咸香里裹着果酱的酸甜,好吃得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吃到一半,霍太忽然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看了看沈若棠和赵曼云,开口道:“对了,有件事要交给你们俩。” 沈若棠正在跟一只叉烧包作斗争,闻言抬起头好奇问道:“什么事?” “令颐刚来,很多规矩还不熟。”霍太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特别是西餐礼仪那一套,像是刀叉怎么用、餐巾怎么铺、汤怎么舀,她全都不会。” 她话音刚落,看向沈若棠,又看了看赵曼云,“这几天你们有空,就多教教她,带着她在家里多练练!” 沈若棠一听就来了精神,把手里的叉烧包往碟子里一搁,挺了挺胸脯:“干妈放心,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西餐礼仪我可是下过功夫的。上回李太太家的午宴,那位英国领事夫人都夸我刀叉用得好呢!” “那人家是客气。”赵曼云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夸你两句你就当真了?上回你吃牛排,刀叉一使劲,肉汁差点溅到对面何先生的西装上,还是我替你圆了过来!” 第39章 厨房准备 “那能怪我吗?是那块牛排太韧了,怎么切都切不动!”沈若棠脸上微微一红,辩解道。 “牛排韧不韧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切的方向不对,力气也不该往外使。” 沈若棠顿时蔫了,小声嘟囔道:“那次是意外嘛……” “意外?”霍太挑了挑眉,“在社交场合,一次‘意外’就够人家在背后笑话几个月。我的干女儿,要是在饭桌上出了洋相,还不得被人笑话一辈子。” 霍太语重心长的对三个干女儿道:“你们三个都记住,半山这地方,人人都是睁着眼睛看人的。你穿得再漂亮、戴得再贵重,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让人把你看个底掉。 筷子拿不好,人家说你家教不严;刀叉用错了,人家笑你上不了台面;敬酒的姿势不对,人家觉得你没见过世面。” 她说着看向令颐,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令颐刚从外面来,这些规矩她不懂是正常的,所以要从头学起。若棠——” 她又转向沈若棠,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已经学了一年多,还犯那种低级错误,说出去我都替你脸红,正好趁这个机会,跟着令颐一起重新学一遍,把那些坏习惯改一改。” 沈若棠被当众揭短,撇了撇嘴,低头拨弄着碟子里的点心,又偷偷看了令颐一眼,似乎在担心令颐会不会在心里笑话她。 令颐却只是安静地喝着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若棠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丫头还挺懂事的!!! 赵曼云淡定的帮沈若棠岔开了话题:“干妈,那西餐礼仪是在花厅教,还是在大餐厅?” “就在大餐厅吧。”霍太想了想,“大餐厅的长桌子配上那些刀叉餐具正好用得上。荣姐,你让人提前布置一下,把要用的刀叉都摆上。” “知道了,太太,我这就去安排。”荣姐说完便出了餐厅。 她今天的事情比平时多,太太交代下来要联系六位老师,还要安排大餐厅的餐具、准备教学用的食材,样样都要她亲自经手。 荣姐穿过走廊,先拐到大餐厅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长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新换的粉玫瑰,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检查了一遍餐具的摆放,确认刀叉银勺的数量和位置都正确,才转身往厨房走。 这堂课虽然由两位小姐来教,但场地、餐具、食材样样都要她亲自盯着。 霍家的规矩,大事小事都不能马虎,何况是太太亲口吩咐的课程。 厨房里,梁师傅正带着几个帮厨准备午饭的食材。 灶台上炖着一锅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角落里的小炉子上蒸着芋头糕,甜丝丝的香气混着高汤的鲜味,弥漫在整间厨房里。 “荣姐来了!”一个正在择菜的帮厨抬头看见她,连忙打招呼。 “梁师傅,”荣姐走到灶台前,“下午太太吩咐在大餐厅开一堂西餐礼仪课,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教令颐小姐用餐规矩,你按正式晚宴的规格准备一桌摆台。” 梁师傅放下手里的勺子,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哟~,这阵仗不小啊,几个人?” “就三位小姐,不过太太说了,一切按正式晚宴的规矩来,头盘、汤、主菜、甜品,一个都不能少。”荣姐一边说一边走到备菜区,目光在那些食材上依次扫过。 “明白了。”梁师傅点了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不过荣姐,这一整套下来,光食材就得重新备,今天午饭的菜已经切好了,下午再加这一桌,时间有点紧。” “菜单不用太复杂,正式流程练的是规矩,不在菜多。”荣姐想了想,“头盘用鲜虾沙拉,汤做蘑菇奶油浓汤,主菜煎牛扒配芦笋,甜品上焦糖布丁。 面包和黄油备足,佐餐的葡萄酒也准备一瓶,让小姐们练练怎么碰杯、怎么品酒。” 梁师傅在心里把这几道菜的做法飞快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成,这几样都不费时,下午来得及,牛扒我挑三块最嫩的,煎到五成熟,练刀叉正好。” 荣姐在厨房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盯着,才推开弹簧门走了出来。 她穿过走廊,没有直接去大餐厅,而是先拐到了佣人房那边,几个负责打扫的佣人正在换工作服,看见荣姐进来,连忙站好。 “你们几个,今天下午之前把大餐厅重新打扫一遍,桌椅都擦干净,水晶吊灯上的灰也掸一掸,弄得干净些,西餐台面讲究,一道灰尘落在台布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佣人们纷纷行动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40章 邀请老师 荣姐做好西餐礼仪的准备工作,开始联系几位家庭教师。 她翻开电话簿,翻到记着教师名单那一页,名单上六个名字后面备注了联系方式。 她拿起听筒,先拨了文妙音的电话。 文妙音如今在港城的礼仪教养圈子里名头极响,半山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以请到她为荣,她之前已经打过一次电话探过口风,知道她后天有空,今天应该就能把时间敲定下来。 文妙音那边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人,荣姐报了家门,那边便客客气气地说请她稍等片刻。 不一会,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上海口音的软糯,语调却干脆利落。 “荣姐?久仰了!你们府上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我早有耳闻,都是半山出了名的好模样好气度,可惜一直没机会亲自指点。” “文老师过奖了。”荣姐对着话筒笑道,“我们太太也一直仰慕文老师的大名,知道您在上海教过不少名门闺秀,到了港城更是桃李满半山。 我们令颐小姐,刚来家里,规矩礼数上还有些欠缺,我们太太说了,规矩立不好,其他的再好都白搭,所以头一件事,就是想请文老师您亲自出马,替我们令颐小姐把仪态规矩从头到尾理一理。” 电话那头文妙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荣姐,我多问一句,这位新小姐之前有没有学过仪态?你先跟我交个底,我才知道该从哪儿教起。” 荣姐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实话实说:“不瞒文老师,令颐小姐是太太新收的干女儿,从前没正经学过仪态,不过她人聪明又好学,太太对她寄予厚望。 正因如此,太太才特别希望能请到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师来为她打基础。” 文妙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平和地说:“我明白了,荣姐放心,从前没学过反而好教,没有坏习惯比纠正坏习惯容易得多。” “文老师,太太特别嘱咐,想让令颐小姐在正式开课之前多补几节礼仪课。 眼下其他先生还没到位,正好趁这个空档把仪态先练起来,您看这周能不能多排几节?费用方面您尽管开口。” 文妙音听了她这话,翻开日程本看了看:“荣姐你电话打得巧,我手头的课程正好明天结业,刚好有空档,这样吧,后天我先过来试一节课,看看令颐小姐的底子,再决定后续怎么排。如果底子确实需要从头打,这周可以连排四节,先把站姿、坐姿、走路这几项基本功过一遍。” “那太好了!”荣姐喜出望外,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后天上午十点,我让门房备好茶点,恭候文老师。” 挂了电话,荣姐在“文妙音”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在电话簿上找到蒋鹤年老先生的联系方式。 蒋家没有电话,电话簿上只记了一个地址:坚道七十二号。 看来这蒋家是要亲自去一趟了,荣姐立刻吩咐佣人准备几样体面的拜师礼,准备等联系完其他老师,就去蒋家拜访。 于是她越过蒋老先生,先联系了郭子峰。 这位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教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十足,一口流利的英伦腔夹着广东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似的。 “郭先生,我是霍家的管家荣姐,之前托陈家打听过您,想请您给我家小姐补习英文基础会话,小姐基础薄弱需要从头教起。” “Of course!当然没问题!” 郭子峰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我正想多接几个学生呢!请问小姐的英文基础怎么样?” “在教会学校念过几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荣姐如实答道,“我们太太的意思是先补基础,发音、会话、日常用词,等有了底子再请进阶的老师来接。” 郭子峰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热情:“明白明白,从基础打起最好,我这边教材都是现成的,保证比在学校里学得快。” 和郭子峰商量好上课时间,荣姐又拨了第三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社交舞老师何Sir,对方接得很快,听说霍家新收了一位干女儿要学舞,二话不说就应了,连时间都不用调,若棠和曼云每周二、四下午的社交舞课,正好可以多加一个人。 钢琴老师方老师那边也一样顺利,对方答应可以提前半个钟头,专门给令颐上钢琴基础课。 最后是周绮文周小姐,她的电话响了好一阵,接通时那头隐约传来留声机里播放的英文歌声,周小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书卷气。 “周小姐,打扰了,霍太听闻您在英华和剑桥都专攻英文文学,想请您给我们家小姐做英文进阶教师,您看方便吗?” 周小姐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霍太客气了,不知道小姐的基础如何?” “目前正请了一位先生在补习基础,等基础补起来,再请您来教进阶的内容。” “那正好,从基础过渡到进阶是个关键阶段,我很乐意接手。”周小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一个月后,具体时间我们到时候再定。”荣姐说完,又补充道,“对了,除了英文本身,还希望您能在课堂上穿插一些西洋社交礼仪的知识,比如英式下午茶的规矩、舞会的礼节、跟洋人打交道的分寸,这些令颐小姐以后都用得上。” “这个自然。”周小姐应得爽快,“我在剑桥的时候也修过社交礼仪的课程,回头我把英文和礼仪穿插在一起教,小姐学起来也不枯燥。” “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周小姐。” 第41章 登门拜访 荣姐挂了电话,看着这份名单,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她没有犹豫,把名单收好,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 半个时辰后,她拎着一只沉甸甸的藤编礼篮,坐上车离开了玫瑰道十八号 礼篮里装着两罐上好的乌龙茶、一盒杏仁饼、一坛陈年花雕,还有一方上等的松烟墨。 蒋老先生是老派人,最重礼数,拜师礼不能轻,也不能俗,既要显出霍家的体面,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拿钱压人。 坚道在半山脚下,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房子,灰扑扑的外墙和斑驳的窗棂透着旧时代的固执与清高。 荣姐下了车,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三楼,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蒋鹤年本人,他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略微发白,看着荣姐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蒋老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荣姐微微躬身,双手将拜帖递了上去, “我是霍家的管家,敝姓荣,我家太太敬仰老先生学识渊博,想请老先生为府上的令颐小姐教授国文课程。 这是太太亲笔写的拜帖和备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老先生过目。” 蒋鹤年接过拜帖拆开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荣姐手里那只礼篮,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荣姐进了屋。 这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满墙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和旧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 靠窗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史记》,旁边搁着几支用旧了的毛笔和一方砚台。 荣姐在屋子里扫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便笑着说:“老先生这儿真好,满屋子书香气,比那些摆满了西洋玩意的客厅强多了。 我们太太常说,如今港城虽繁华,真正有学问的人却难找,尤其是能教国文的先生,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令颐小姐从前来家里时就爱看书,只恨没人指点,底子打得零零碎碎,以后就全仰仗老先生了。” 蒋鹤年坐回书桌前,把拜帖放在桌上,目光在荣姐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们这位令颐小姐,底子如何?” “在圣方念过几年小学,国文底子是那会儿打的,后来在亲戚家读了不少旧,《红楼梦》前八十回也都读过……” 荣姐如实道来,既不夸大也不贬低,“只可惜后来辍学多年,都是零零碎碎自学的,太太的意思是想请老先生从头到尾把她的国文根基打扎实了,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都该读一读……” 蒋鹤年嗯了一声,又问了年纪、性情、每日能匀出多少时间念书等问题,荣姐都一一回答。 听完后,蒋鹤年沉默了片刻,最后点头同意了:“能读《红楼》的姑娘,心性和悟性都不会差。国文这东西,三分靠教,七分靠悟。她既然有悟性,教起来便事半功倍。”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文观止》,翻到目录页看了看,又合上,“让她先从《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读起,我看看她底子到底在哪儿,再定后头的功课。” 荣姐心头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老先生看什么时候方便?太太说了,课程和时间全凭老先生安排,霍家随时派车来接。” 蒋鹤年摆了摆手:“不用接,我自己走过去,半山离这儿也不远,走走路锻炼身体。就下周一吧,上午九点,第一节课我先摸摸她的底。” 荣姐心里连道了几声好,蒋老先生肯走路去上课,说明他是真的愿意教,而不是看在束脩的面子上勉强应付。 这种老派学者,最重的是学生的心性和诚意,她刚才刻意提到令颐读《红楼》的事,果然戳中了老先生的软肋。 荣姐从蒋家出来,站在坚道的梧桐树荫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六位教师,五位已经敲定,只剩下周绮文那边的进阶英文课要等一个月后再确认具体时间,但对方已经应承下来,也算是板上钉钉了。 回到玫瑰道十八号,荣姐先去厨房交代了几句,又上楼敲了霍太的房门,把今天联系的结果一一禀报。 霍太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听完她的汇报,把书往膝上一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文妙音后天就来?好,到时候我亲自在旁边看着。” “太太放心,文老师说了,从前没学过反而好教,没有坏习惯比纠正坏习惯容易得多。”荣姐把文妙音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霍太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书上,嘴角却微微弯着。 荣姐知道这是太太心情好的表现,便也不再多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42章 赵曼云的教学 下午大餐厅,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长餐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荣姐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此时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缎面桌布,刀叉银勺在餐巾旁排列得整整齐齐,几只大小不一的水晶杯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令颐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面前这一排刀叉,眉尖微微蹙起。 中午吃饭时用的是一双筷子,她用得顺手,可面前这些大大小小的银质刀叉,从外到内排成一排,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带锯齿有的不带。 她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吃一顿饭要用这么多把刀。 沈若棠一进餐厅就往椅子上靠,一只胳膊撑着桌面,笑嘻嘻地看着令颐:“怎么样,看着这些头大不大? 我刚学的时候也头大,天天被干妈骂,骂了整整一个月才记住哪把刀是吃鱼的、哪把勺是喝汤的!” 赵曼云闻言瞥了沈若棠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学了一个月还拿错刀,可没把干妈气死。” “那不是因为鱼刀和主菜刀长得太像了嘛!” 沈若棠理直气壮地反驳,“后来我不是记住了吗?再说了,令颐肯定比我聪明,对吧令颐?” 说完,她朝令颐眨了眨眼。 令颐被她逗笑,顿时放松下来,视线从那些刀叉上移开:“若棠姐,你这话说得我压力很大,万一我比你学得还慢怎么办?” “那你就陪我一起挨骂呗。”沈若棠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反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赵曼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好了,若棠别贫了,令颐你坐到这边来,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今天先教你怎么认餐具、怎么用刀叉、怎么喝汤。” 令颐依言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来,腰背习惯性地挺直。 赵曼云打量了一下她的坐姿,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姿不错,身子要离桌边一个拳头的距离,背挺直但不能僵硬,膝盖并拢收在椅子下面。” 令颐认真地听着赵曼云的每一句话,一一照做。 赵曼云拿起桌上那把最大的餐刀,开始从头教起:“西餐的规矩说穿了就是一句话——由外往里。 餐具的摆放顺序就是上菜的顺序,最外面那把是用来吃前菜的,中间那把吃主菜,最里面的用来吃甜品。” 她拿起最外侧那把小号餐刀和对应的餐叉:“这套刀小叉小,拿起来轻,一般是吃前菜,比如沙拉或者冷盘。” 接着她又指向中间那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刀叉,“这套是主菜刀叉,一般用他吃牛排、羊排或是鱼排,它的重量比前菜刀更沉,切肉的时候不用使太大劲,靠刀本身的重量往下压就行。” 最后她指向最内侧那套更小巧的,“这套是甜点刀叉,吃蛋糕、布丁、水果挞的时候用,有时候也会换成小勺子,主要看你点的什么甜品。” 令颐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又指着正前方那把横放的小刀问:“那这把呢?” “这是黄油刀,用来往面包上抹黄油的。” 赵曼云拿起面包碟旁边的黄油刀,给令颐示范,“吃面包不能整片拿起来咬着吃,要用手撕成小块,然后拿黄油刀挑一点黄油抹上去,千万别直接用黄油刀往整片面包上抹,那是很失礼的。” “面包一般放在左边,杯子放在右边,”沈若棠在旁边补充道。 “记住一个口诀:左边放硬的,右边湿的。所有固体类的东西都在左边,面包、碟子;所有液体类的东西都在右边,水杯、酒杯。 千万别搞混了,否则就麻烦了!万一隔壁客人喝水时端到了你的水杯,那可就出大糗了!” 赵曼云又指向酒杯区的三只杯子,从高到低依次讲解:“香槟杯最高最细,一般是配着前菜和甜品时喝的;红酒杯肚子大杯口窄,是配主菜时喝的,喝的时候要注意端着杯身;水杯最矮最宽,放在最右边,随时可以喝。” 这时沈若棠插嘴道:“你要实在记不住,就记着‘先喝高的再喝矮的’,酒也是这个顺序,先喝香槟,再喝红酒,最后喝白水,按这个顺序喝准没错,我当初就是这么记的。” 赵曼云把令颐面前的餐巾拿起来抖开,对折成三角形,示范如何铺在膝上:“餐巾一落座就要铺好,折口朝自己。 吃到一半要离席,把餐巾放在椅子上,表示你还会回来。 吃完了要离席,就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左边。” 第43章 沈若棠的提醒 令颐接过餐巾铺在自己膝上,手上一边跟着做,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把赵曼云讲的每一条规矩从头过了一遍。 赵曼云讲话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像个耐心的教书先生,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废话也没有,跟着她学确实能学进去东西。 “至于坐姿,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就是可以再放松一点。” 她走到令颐身后,轻轻将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分,“后背可以碰到椅背,但身体要微微前倾,手肘永远不能搁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手要露出来,不能藏在桌子底下,人家会以为你在藏东西。” 令颐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现在教你用刀叉。”赵曼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面前的主菜刀叉做示范, “左手拿叉,右手拿刀,食指伸直,按在刀背和叉背上,这样—— 对!手指不要攥成拳头,要自然伸直。 切的时候,叉子齿朝下按住食物,刀子轻轻切,不要来回拉锯子似的咔咔响,动作要轻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空气示范,动作干净利落。 令颐学着她的手势,把自己的刀叉拿起来,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试着模仿她的动作。 第一次握刀叉的感觉很别扭,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叉子握在左手里总觉得使不上劲。 但她没有急躁,而是认真地对照赵曼云的手势,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手指,直到每个指节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 沈若棠站起来绕到令颐身后,探着脑袋看了看她的手势,伸手把她的无名指往叉柄上按了按:“你这个手指收得太紧了,放松点,又不是握锄头。西餐讲究的是优雅,不是力气大。” 然后又退回自己的位置,一边比划一边补充,“切的时候有个窍门,不要来回锯,要像拉小提琴一样,一刀下去顺势往后拉,酱汁就不会溅得到处都是。” “其实西餐看着复杂,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花样,无非就是牛排、羊排、鱼排、烤鸡,撑死了再加个龙虾。你只要把切牛排的规矩学会了,其他的都是换汤不换药。” 沈若棠掰着手指头数完,然后突然话锋一转,凑近令颐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个东西你千万别碰——那个蜗牛! 我跟你说,那个蜗牛贼可怕,一只一只黏糊糊的,装在带凹槽的盘子里,得用小夹子夹着壳,再用小叉子把肉挑出来。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把蜗牛挑得飞出去,打在周老板的额头上,后来干妈足足笑话了我一个月。” “你把蜗牛打在客人头上,干妈笑话你一个月算轻的。”赵曼云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令颐看着她们两个拌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两人拌完嘴,又继续教令颐喝汤。 “喝汤其实比吃牛排更容易出错,所以今天也得练。”赵曼云指了指桌上的浅口汤盘,拿起那把椭圆形的汤匙示范。 “汤匙从里往外舀,就是把汤匙往远离自己的方向舀,不能往自己这边舀。 舀起来之后从汤匙的侧边喝,不能含住整只汤匙发出呼噜声,也不能低头去够盘子。 汤快见底的时候,用左手把汤盘外侧的边沿轻轻抬起来一点,让汤聚到另一侧,再用汤匙舀。” 令颐拿起汤匙按照她说的动作试了一次,从里往外舀,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方向是对的。 沈若棠在旁边探着头看,又说:“还有一个偷懒的办法: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端起盘子直接喝。 不过这个办法只能在没人的时候用,干妈在场的话你可千万别这么干,她会用眼神把你凌迟处死的!” “若棠,”赵曼云叹了口气,“你是在教她还是在害她?” “我这是教她实用的!”沈若棠理直气壮的道。 “好了,令颐你自己来感受一下。从头盘到甜点,按刚才说的顺序操作一遍。 我和若棠在旁边看着,有不对的地方随时纠正,你也不用紧张,做错了重来就是,反正是练习,又不是真的赴宴。” 令颐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先拿起最外侧的头盘刀叉,左手握叉右手握刀,手势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起刚才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用完头盘刀叉放在盘子里,又换中间的主菜刀叉,一边调整手势一边对着空气练习切牛排的动作。 然后把刀叉放下换汤匙,试了一次从里往外舀汤的动作。 最后拿起最内侧的甜点刀叉,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分量。 “手势基本没问题了。”赵曼云看完她的操作,走到她身边纠正了几处细节。 第44章 吃西餐比干活还累 “主菜刀放下的时候,刀叉要斜放在盘子里,刀刃朝内,叉齿朝上,这是‘还在吃’的信号。 如果并排竖放在盘子中央,这是‘吃完了’的信号。 千万别搞混了,不然服务员会以为你吃完了,把你的盘子收走。” 令颐按照赵曼云的指导把刀叉摆好,反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确认记住了,才又继续…… 这时荣姐走进来,笑着问:“小姐们准备好了没有,厨房里要上菜了。” 沈若棠兴奋的拍着手:“快上快上,” 她一边说一边朝令颐挤眉弄眼道:“今儿这顿饭可是真刀真枪,吃不下也得吃。” 荣姐拍了拍手,佣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先上来的是头盘,每人面前摆了一只小巧的白瓷碟,里面是一份烟熏三文鱼卷,旁边点缀着一小撮莳萝和两片柠檬,装盘精致得像一幅画。 令颐低头看了看面前这道菜,又看了看手边那排刀叉,手指悬在餐具上方,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最外侧拿起了头盘刀叉。 她动作很慢,一边拿一边抬眼看了赵曼云一眼,赵曼云微微点头,她便知道自己拿对了。 赵曼云拿起自己面前的头盘刀叉,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她切三文鱼的姿势很轻巧,手腕几乎不动,只用指尖轻轻压住叉背,刀锋划下去的时候干脆利落,盘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然后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令颐学着切了一小块,刀叉在她手里还不够熟练,但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赵曼云拿刀叉的角度,尽量不让刀刃碰到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接下来上的是奶油蘑菇汤。 令颐拿起汤匙,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汤匙从内向外舀,送到嘴边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赵曼云看了一眼,没有开口纠正,只是和沈若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若棠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聪明。 接下来是主菜,佣人们撤走汤碗,换上了主菜盘。 主菜是香煎小羊排配烤蔬菜,羊排煎得外焦里嫩,旁边码着几块烤土豆和一小撮芦笋。 肉香混着迷迭香的草本气息飘过来,令颐看着面前这盘精致的主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主菜刀叉。 主菜刀叉比头盘的要重一些,握在手里分量感更强。 赵曼云示范切羊排的方法,刀贴着骨头轻轻一划,肉就从骨头上完整地分离开来,切口平整,几乎没有血水渗出。 令颐照着切,第一刀下去切得太用力,刀叉轻轻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曼云一眼。 “没事,继续。”赵曼云语气淡然,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多切几次就熟了。” 沈若棠在旁边一边切自己的羊排一边插嘴:“你比我好多了,我第一天切牛排,直接把肉弹飞到桌上。” 令颐低下头重新握好刀叉,这一次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刀锋顺着骨缝滑下去,顺利地把羊排切成了小块,虽然切口不如赵曼云那样平整,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正吃着,沈若棠忽然端起酒杯对令颐说等一下,然后转头问赵曼云,敬酒的时候该看哪儿来着,是看杯子还是看眼睛。 赵曼云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地纠正说碰杯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对方,不能盯着杯子,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不看对方眼睛会被认为不尊重人。 沈若棠哦了一声,转回来对令颐说:“令颐你看着我的眼睛。” 说完她调皮的冲令颐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令颐的杯子,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响。 令颐被她的表情逗笑,也端起杯子认真地看着沈若棠的眼睛和她碰杯。 她发现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很有讲究,握杯的手不能太用力,碰杯的力度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目光还要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方眼睛上,同时嘴角要保持微笑。 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赵曼云在旁边补充说敬酒的时候杯沿要低于对方,特别是跟长辈敬酒时,这表示尊重。 令颐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和赵曼云示范了一遍,这次她刻意把杯沿压低了几分,做得虽然还不够自然,但已经抓住了关键。 主菜吃得差不多了,令颐歇下来用膝上的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些她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刀叉,便问赵曼云和沈若棠,以后遇到不认识的餐具该怎么办。 沈若棠咬着叉子想了想正要开口,却被赵曼云抢了先。 赵曼云告诉她:“如果你不确定,可以看主人的手势。主人拿起哪套餐具,你就跟着拿哪套,这是最保险的做法。 实在不知道,就先停着,等菜上来,侍应会根据菜品摆放对应的餐具,你只要记住‘从外往内’用就不会出错。” 沈若棠又补充了一句说千万别慌,装作若无其事地喝口水,看看别人怎么拿,再跟着做就行,只要不紧张,别人看不出来你是新手。 令颐把赵曼云的方法和沈若棠的方法都记在心里,心想这两条建议倒像是她们两个性格的写照,赵曼云教她稳重,沈若棠教她机变,两条路都走得通。 最后上的是甜点:一小盅焦糖布丁,旁边配着一把细细的甜品勺。 令颐看了一眼放在餐盘正上方的勺子,又看了看两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布丁。 布丁细腻滑嫩,焦糖微微发苦,入口即化。 沈若棠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感叹道:“总算到甜点了,吃西餐最累的不是吃,是装,从头装到尾,吃完饭比干活还累!” 第45章 霍太的用意 西餐课结束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佣人们轻手轻脚地撤下最后一道餐盘,整个大餐厅里还弥漫着残留的黄油气息。 沈若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结束了,装了一下午,比陪干妈打麻将还累。” 令颐被她逗笑了,沈若棠用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令颐,歪着头问:“你累不累啊!还坐这么直!!” 令颐听见这话,也学着她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也累了,但更多是觉得有趣,原来吃一顿饭还有这么多讲究!” “有趣?”沈若棠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只觉得受罪,刀也不是刀,叉也不是叉,光杯子就三只,喝一口水还得想想该端哪一只。你倒还觉得有趣?!!” 赵曼云闻言淡淡地接了话:“这就是干妈喜欢她的原因,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学规矩像上刑?” 沈若棠被噎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反驳,反而歪着头想了想,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是这块料。 当初学西餐纯粹是被干妈逼的,不学好了就不让出门,她才硬着头皮把这套规矩学全了。 她转头看着令颐,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不过说真的,令颐,你学得可真快。我当初学西餐礼仪的时候,光刀叉就认错了好几回,被干妈罚着重练了一整天。刚才实物练习的时候,你从头到尾就没出过错!” 令颐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道:“都是两位姐姐教得好,曼云姐讲得明白,若棠姐演示得生动,我要是再学不会,可就太不应该了。” 赵曼云坐在对面,正用餐巾仔细地擦拭指尖,听到令颐的话,她把餐巾放下,抬起眼来目光温和:“是你自己悟性好,我说一遍你就能记住,若棠示范一次你就能跟着做出来,这种本事可不是我们教的,是你自己有天赋!” 令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忙低下头假装摆弄自己的手指。 沈若棠在旁边看了,噗嗤一笑,伸手在令颐的手背上拍了拍:“别不好意思,曼云这个人也是鲜少夸人的,能让她连夸好几句,你是头一个!” 赵曼云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令颐看看赵曼云,又看看沈若棠,觉得这两位姐姐虽然性格迥异,却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沈若棠的热情爽快和赵曼云的沉稳细致,相处越久越觉得舒服。 她原本担心自己初来乍到会被排挤,可这一场西餐礼仪课下来,三个人你教我学、你笑我闹,气氛融洽得像是已经认识了好些年。 “若棠姐、曼云姐,”她认真地看着两人,郑重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来教我,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示范,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感动。 说实话,我刚进来的时候特别紧张,怕自己笨手笨脚惹人笑话,但你们让我觉得,学这些规矩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以后我有做不好的地方,请两位姐姐尽管指教,我一定会认真对待。” 沈若棠和赵曼云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开口:“你不嫌弃我们啰嗦就好!” “怎么会嫌弃,”令颐连忙摇头,“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沈若棠看着两人,忽然站起身来提议:“既然咱们三个处得来,要不以后在家里,就别姐姐长妹妹短的了,直接叫名字,听着多亲热,反正干妈也不在乎这些虚礼。” 赵曼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我没意见。” 令颐眼见她们都同意,于是对着两人郑重的道了一句:“若棠,曼云,以后还请你们多多照应!” 眼见两人都同意了,沈若棠顿时心花怒放,一把挽住令颐的胳膊:“这就对了!!” “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虽然不像曼云那样什么都会,但应付人的本事还是有一套的,将来谁要是敢来欺负你,我头一个不答应!” “行了行了,再腻歪下去这屋子里的糖分要超标了!”赵曼云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沈若棠连忙上前,挽住赵曼云的胳膊:“走吧曼云,让令颐歇会儿,晚上还得陪干妈吃饭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令颐眨了眨眼:“以后有空我教你打麻将,社交场上最重要的功夫,其实都在麻将桌上。” 赵曼云被她拽着往外走,经过门口时也回头看了令颐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打麻将可以跟她学,别跟她学下注。” “赵曼云!”沈若棠的抗议声从走廊里传来,混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声。 令颐一个人站在大餐厅里,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客厅里,霍太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英文画报,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锡兰红茶和一只描金茶杯。 她听见脚步声,从画报上抬起眼,看见荣姐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咸口饼干。 “餐厅那边结束了?”霍太放下画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刚结束。”荣姐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霍太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荣姐跟了她这么多年,立刻明白了太太这个笑容的含义: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她让沈若棠和赵曼云来教令颐,本来就不只是为了教几套刀叉用法,更是为了让三个干女儿在课堂之外多一个相处的由头。 若棠性子直爽,曼云心思细腻,令颐聪慧沉静,三个人若能拧成一股绳,以后在社交场上就能互相帮衬。 而令颐要想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光靠她一个人的偏爱是不够的,得让她跟两个姐姐处出真感情。 今天这一下午的西餐课,若棠教得热情,曼云教得细致,令颐学得认真,三个人头一回合作就有模有样,这个开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一整个下午都在大餐厅里,两个人轮着教,一个教拿刀叉,一个教喝汤,还模拟了一整套正式晚宴,从头盘到甜点一个环节都没落下。 我在门口看了好几回,若棠小姐难得这么耐心,曼云小姐也难得说这么多话,令颐小姐更是学得认真……” 霍太拿起饼干咬了一小口,若有所思道:“令颐这丫头身上有种劲头,容易让人生爱才之心,可能是因为她学东西的时候态度认真,不敷衍也不畏难,遇到这样的人谁都愿意多教几句。” 荣姐听了这话,感慨道:“若棠小姐平时最怕的就是陪曼云小姐上课,今天倒好,不仅没抱怨,反而主动提点了好几次。 令颐小姐也是,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进入了状态,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倒像亲姐妹似的。” 霍太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杯杯沿,沉默了片刻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满意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我本来只想着让若棠和曼云帮她补补课,没想到效果比我想的好。 令颐一来,若棠多了个伴,曼云多了个能说话的人,三个人彼此牵制又彼此帮衬,挺好的!” 荣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太太这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感慨,而是在心里早就盘算好的一步棋。 从昨天接风宴上让若棠给令颐倒酒,到今天安排两人给令颐上课,每一步都在把三个干女儿往一起推。 而令颐也确实争气,昨天敬酒时不卑不亢,今天学礼仪时认真好学,这份稳重和聪明落在太太眼里,比任何首饰衣裳都值钱。 荣姐心中却暗自感叹太太的深谋远虑,她让若棠和曼云教令颐,又在她们教完后安排三人一起上课,这样一来若棠和曼云不是被冷落的一方,而是和令颐一起进步的同伴。 既拢住了三个干女儿的心,又让令颐顺利地融入了霍家的生活,一举两得,手段之高明,难怪能在霍老爷走后独自撑起这份家业。 霍太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花园里那片盛开的玫瑰,语气轻快:“若棠有热情,曼云有头脑,令颐有悟性。这三个人要是能合在一起,以后我出门赴宴,底气就足了。” 如今看来,这盘棋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令颐的到来,不仅没有打破若棠和曼云之间微妙的平衡,反而像是往一杯冷水和一杯热水里兑了一杯温水,让整壶水都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温热。 若棠需要一个能让她放下戒备的同伴,曼云需要一个能跟上她思维的对手,而她,需要一个能替她撑住场面的台柱子,这三个人的需求,令颐一个人全满足了。 “太太这步棋下得妙!”荣姐由衷地赞叹。 霍太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算什么下棋,不过是些养女儿的乐趣罢了。只是养女儿这种事,可比下棋麻烦多了!” 第46章 礼仪老师的喜好 正式学习礼仪的这天早晨,令颐天不亮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蟹壳青,花园里的玫瑰沾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裹着玫瑰香扑面而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没有贪恋这份景致,她转身去浴室洗漱,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今天要上文老师的礼仪课,这是她到霍家后的第一堂课,她不想迟到,更不想给文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令颐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洋装换上,这是昨天百货公司送来的成品里她很喜欢的一件。 领口处还系着一条同色丝带,款式简洁大方,穿在身上不张扬却又显得优雅。 扎好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比刚进霍家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从容。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确认裙摆妥帖地垂在小腿边,才推门下楼。 令颐下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荣姐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衫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的模样让令颐看了便觉得十分安心。 “荣姐早。”令颐先打了招呼。 “令颐小姐也早。”荣姐笑着应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片刻,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这条裙子很衬你,文老师见到你肯定会喜欢的!” 令颐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又问:“干妈起了吗?” “太太已经在小客厅了,”荣姐朝小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她今天起得早,已经吃过了,让你先去用早餐,吃饱了才有精神上课。” 令颐心里一暖,又有些紧张,连干妈都提前起了,可见今天这堂课的分量。 她依言拐进小餐厅,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了,没想到一推门就看见沈若棠和赵曼云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沈若棠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粥,整个人散发着“我还没睡醒”的怨念。 她平时最爱睡懒觉,今天却难得起了个大早,倒不是她自己愿意起,而是昨天晚上霍太特意交代过,文老师来的日子,全家都要早起,不能让人家觉得霍家的小姐懒散。 赵曼云则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油条,正不紧不慢地吃着,她看见令颐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令颐来了!”沈若棠一看见令颐进来就来了精神,拉着令颐在自己身边坐下,“令颐,今天文老师的课你紧张不紧张?” 令颐把餐巾铺在膝上,坦白道:“有一点。” 沈若棠顿时来劲了:“我跟你说,这些礼仪老师最烦学生缩着脖子含胸驼背,你千万别在她面前低头耸肩,否则她一定会拿戒尺敲你肩膀。 不过你也不用太怕她,她顶多就是吓吓你,就是给她十个胆儿,也不敢把你打坏了!” 赵曼云在对面轻轻嗤了一声:“你别胡言乱语误导她,礼仪老师不凶的,别怕!只要按照她的要求做就很容易过关!!” 令颐看看沈若棠,又看看赵曼云,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我到底该听谁的?” “听我的准没错!”沈若棠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曼云是学什么都顺风顺水的,她说的‘不凶’跟咱们普通人说的‘不凶’不是一回事。 当初学社交舞的时候,何Sir那么凶,曼云还说人家‘挺温柔的’,我可都记着呢!” 赵曼云被她揭了老底,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嚼完油条才开口:“何Sir那不是凶,是严格。文老师也一样,她不会无缘无故骂人的,只要你认真学,她一句重话都不会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棠倒是没夸张,礼仪老师确实最烦人含胸驼背。 她们喜欢自信的人,不自信的人礼仪学得再好也撑不住场面!”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沈若棠连连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不驼背可真难啊!我练站姿那几天,睡觉都觉得背上顶着一块木板!!” 赵曼云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语气带着一丝促狭:“那是因为你刚开始练的时候偷懒,被老师发现,罚你多站了一个小时。” “赵曼云!”沈若棠瞪圆了眼睛,把餐巾往桌上一拍,“你就不能在令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赵曼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全然不在意她的抗议。 令颐在一旁看着她们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还绷着的那根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她转头问沈若棠:“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把站姿练好的?” “还能怎么练?硬着头皮练呗。我刚开始觉得站姿有什么好练的,谁还不会站了? 结果老师让我在墙根下站了一整个下午,练完后我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吧,干妈带我去李太太的牌局,进门的时候有个太太夸我‘若棠小姐越来越有大家风范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站那么久的墙根总算是值了。” 令颐听得入神,连手里的勺子都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想到一向活泼不服管教的沈若棠,背后竟也下了这么多苦功夫! 她认真道谢:“谢谢你若棠,你的经验很有用!” “我就爱听这话!”沈若棠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道,“令颐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别的不敢说,怎么从挨骂中活下来,我最有心得!” 赵曼云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你挨骂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你总想着耍小聪明!令颐跟你不一样,她是真的肯下功夫。” 沈若棠正要反驳,令颐忙笑着打圆场:“若棠不是爱耍小聪明,是懂得灵活变通。曼云也不是刻板,是懂得厚积薄发。 你们俩都是好姐姐,一个有办法让我不怕挨骂,一个有办法让我不挨骂,我谢谢你们,真的!!” 说完她还露出一副真诚乖巧的表情,冲着两人眨了眨眼,三人对视几秒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47章 文妙音此人 礼仪课安排在一楼的小客厅,这间小客厅平素是霍太私下见客用的,比大客厅小巧许多,但布置得同样讲究。 一张红木圆桌配上几把丝绒靠背椅,壁炉架上摆着几只青花瓷瓶,窗外正对着花园里那丛开得最盛的白玫瑰。 荣姐昨晚就让人把客厅中央的茶几挪开,腾出一片空地,又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方便练习走路。 令颐到的时候,霍太已经在靠窗的太师椅上落了座,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墨绿色暗纹旗袍,头发绾得比平时更紧致,耳垂上戴了一对圆润的珍珠耳环,整个人显得格外端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在令颐身上停了片刻,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身衣裳挑得不错,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看来你已经开始懂得怎么打扮自己了。”说完她放下咖啡杯,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令颐走过去,微微躬身:“干妈。” 霍太拉住她的手,手心里传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带着咖啡微苦的余香。 霍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发梢到脚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松开手,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今天是你的第一堂礼仪课,文老师是半山这边最有名的仪态先生,从前在上海教过不少名门闺秀,到了港城之后好几户大家族的太太小姐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她肯来教你,是看在霍家的面子上,但你也要好好表现,让她知道你霍令颐值得她用心教导!” 霍太继续道:“规矩这种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你现在学还来得及,年纪再大几岁骨头硬了,想改就改不掉了,跟着文老师好好学,别给霍家丢脸!” 令颐微微颔首,语气认真:“干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霍太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这么严肃,又不是上刑场,姐姐们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吓唬你了?” 令颐被她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霍太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我就知道!文老师是严格,但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只要认真学,她不会为难你的!” 正说着,荣姐推开小客厅的门走了进来,对霍太微微躬了躬身:“太太,文老师到了,车刚停在大门口,我这就去接她进来。” 霍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拉了拉旗袍的下摆。 令颐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霍太瞥见她这个小动作,嘴角微微上翘,这丫头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紧张。 荣姐快步走到大门口,铁艺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五官算不上漂亮,但整个人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文老师,久等了。”荣姐迎上前去,笑容恭敬却不卑微,“太太和令颐小姐已经在客厅候着了,文老师您这边请。” 文妙音微微颔首,随着荣姐穿过花园。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 目光扫过花园里的玫瑰和假山,没有多做停留,只对荣姐赞道:“贵府的花园打理得真好!” 荣姐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口中谦逊道:“文老师过奖了,不过是园丁勤快,太太又爱花,时常亲自修剪,这才勉强能看。”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花园,踏上正门前的石阶。 文妙音在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留意到了,脚下的石阶磨得光滑温润,边角却没有一丝磕碰的痕迹,显然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这门厅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将体面刻进骨子里的讲究,不是那种新富乍贵人家能有的气派。 荣姐引着她穿过门厅,径直往东边的小客厅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文妙音余光扫过,认出一幅是岭南派的手笔,落款虽不算顶有名,但笔力沉稳,意境开阔,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充门面的东西。 她在心里又给这家的女主人添了一笔:眼力不错,且不媚俗。 小客厅的门虚掩着,荣姐轻轻叩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文妙音迈步进去,目光先落在主位上那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霍太比文妙音预想的要年轻些,她看上去眉眼柔和,可那双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文妙音心里忽然一动。 那眼神像是在隔着一层薄纱审视她,虽然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却似什么都瞒不过她。 文妙音在上流社会行走多年,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像霍太这样的人,她也见过不少。 这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越是显得温煦和气的,背地里的心思就越细密,也越有手腕。 就在文妙音打量霍太的时候,霍太同样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的文妙音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却气色极好。 她走路的时候腰背笔直,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连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都是均匀的,不疾不徐。 两位中年女人面对面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瞬,霍太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期待,文妙音的目光里则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从容和笃定。 这一眼对视,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分量。 “文老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霍太伸出手,笑容大方而得体。 文妙音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声音清朗而沉稳,语调却干脆利落:“霍太谬赞了,早听说霍太的干女儿个个出挑,我一直遗憾没能早些登门拜访,今日能来府上执教,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着落了座,佣人端上茶来。 文妙音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汤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轻轻抿了一口,赞道:“上好的铁观音,霍太是个懂茶的人。” “文老师喜欢就好。”霍太太笑着,目光往旁边轻轻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人长辈的慈爱与欣赏,“令颐,来!见过文老师。” 文妙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女孩。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上,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而放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拘谨。 听见霍太太唤她,她便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走到文妙音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文老师好,我叫令颐,往后要劳烦您费心了!” 第48章 从容自在做自己 文妙音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教了十几年礼仪课,见过的太太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名门闺秀、富商千金,论五官标致的大有人在,论打扮精致的也不在少数。 但眼前这个叫令颐的女孩往那里一站,文妙音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漂亮。 是那种直截了当的、不需要任何“气质“或“韵味“来修饰的漂亮,就像是一树早春的白玉兰忽然间就开了,满园子姹紫嫣红都还没来得及登场,她一个人就把春天占尽了。 令颐虽然只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裙子,但用料剪裁都是极好的,可文妙音一眼就看出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还不太服帖,不是衣服不合身,而是人还没完全“穿上“这身行头。 但这根本不重要!!! 她那副眉眼生得实在太好,好到哪怕裹一块粗布往人群里一站,旁人的目光也要先在她脸上停一停。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仔细量过才落笔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美得毫不费力,浑然天成。 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格外静,像是山间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文妙音端详了她片刻,心里想的是:霍太这哪是找了个干女儿,这是找了件活生生的珍宝。 她收回目光,转头对霍太笑道:“太太好福气,令颐小姐这通身的气韵,一看就是个聪明灵秀的姑娘,现在好好调教,将来不管在哪儿都是能压得住场面的。” 霍太听了她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嘴上却仍谦和地说:“文老师过誉了,这孩子还没正经学过礼仪,我才想着请您来点拨点拨。 以后在外头应酬,光长得好看可不行,还是得懂规矩、会说话,您说是不是?” “太太说得是。”文妙音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学礼仪这事儿,说穿了不是把人变得拘束,是让人更自在! 把规矩学到了骨子里,人就松快了,反倒比那些不懂规矩的来得舒服,令颐小姐底子好,学起来想必很快。” 令颐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既不因为被夸奖而显得喜形于色,也不因为被讨论而露出半分不自在。 她就像一株刚从盆里移栽到园子里的花,土还没扎稳,根须却在暗处安静地伸展着,不急着往上长,也不怕往下扎。 霍太看着她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眼里的满意又浓了几分,转头对文妙音道:“那文老师,咱们就开始吧?我这心里啊,是巴不得她明天就能学好了! 您也知道,我这时不时的要出席重要场合,令颐这孩子又是头一回露面,可不能让人挑出错处来!”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文妙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令颐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文妙音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先绕着令颐缓缓走了一圈。 令颐站在原地,感受到文妙音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背,最后落在她的脚上。 文妙音打量完,在她面前站定:“令颐小姐,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礼仪是什么?” 令颐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文老师会直接开始教她站姿或走路,没想竟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是规矩,是让人在不同场合都能表现得体面、不被人笑话的本事。” 文妙音听完她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得不错,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她目光在令颐脸上停了一瞬继续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礼仪不是把你变成一个提线木偶,而是让你在任何场合都能从容自在地做自己。 真正的大家闺秀,不是规矩最多的人,而是最自然的人! 规矩学到骨子里,人就松快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令颐郑重地点了点头,文妙音的这番话和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她原本以为礼仪老师会强硬的让她记住所有规矩,可文老师一开口谈的却是“自在”和“自然”,这让她有些意外,也让她对这位老师多了几分期待。 “很好。”文妙音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从容, “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站姿是一切仪态的根本,走路、落座、行礼、跳舞,没有一样离得开站姿。 站都站不稳,其他的都是空中楼阁,所以今天第一课,我们学站。” 她示意令颐站到小客厅中央的空地上,让她按平时的习惯站好。 令颐依言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两脚并拢,后背挺得笔直。 她自己觉得已经站得很端正了,比在唐楼时不知端正了多少倍。 文妙音围着她看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口纠正,而是在她正前方站定,语气平和地问:“你自己觉得,站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算端正。”令颐如实回答。 文妙音微微点头,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令颐的小腹:“这里,收进去。不要吸肚子,感受一下,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你的头顶往上提,整个人要往上拔,但肩膀要放松,不能耸起来。” 她的手指又移到令颐的肩膀上,轻轻往下压:“肩胛骨往后收,胸自然就挺起来了,你试试?” 令颐照着她的话调整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腹部收紧,肩膀往后展开。 文妙音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绕到她身侧,用手碰了碰她的后腰:“腰不能塌,也不能僵,你现在的腰太僵了,像一块木板,放松一点,让脊柱保持自然的弧度。” 令颐又调整了一次,但这次她有些拿不准了,既要收腹,又不能僵腰;既要挺胸,又不能耸肩。 几项要求同时压在身上,她的身体反而比之前更僵硬了。 文妙音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换了一种方式。 “来,我们换个法子。”她走到墙边,拍了拍那面平整的墙壁, “你站到这里来,后脑勺、肩膀、臀部、小腿肚、脚后跟,这五个点全部贴到墙上。” 令颐依言走过去,背靠着墙壁站好,把五个点一一贴上墙面。 这个姿势比刚才站着更累,但奇怪的是,当她的身体被墙面支撑住之后,那些刚才怎么也找不到的感觉,忽然就清晰了起来,原来收腹是这个感觉!原来开肩是这种感觉!! “感觉到了吗?这就是标准的站姿,保持这个姿势,离开墙面,往前走三步,再退回来。” 令颐深吸一口气,小心地离开了墙面,往前走了三步,又退了回来。 走了两次之后,文妙音让她重新靠墙站好,再走,再退。 这样反复练习了五六遍,令颐渐渐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刚开始她需要刻意去控制每一个部位,但慢慢地,肩膀自然往后打开,腹部自然收紧,整个人像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根无形的线提了起来。 第49章 第一次礼仪课结束 文妙音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令颐。 她注意到这姑娘在练习时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像大多数初学者那样频频看向她寻求肯定,她只是专注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一遍一遍地调整,直到那个姿势不再需要刻意维持。 这种专注和耐心,让文妙音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可以了。”文妙音示意她停下来,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站姿是基本功,今天只是开了个头,以后每天早晚靠墙站一刻钟,把这种感觉刻进肌肉记忆里,用不了多久,你不用靠墙也能站出一样的效果!” 令颐点了点头,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霍太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她看着令颐一遍遍练习,动作从僵硬到逐渐放松,从笨拙到有模有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文妙音调教学生的传闻一直在半山广为流传,但她今天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两下子,几句话就把令颐的问题点得明明白白。 她不自觉的点点头:嗯!这个钱没白花! “文老师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这才一会儿功夫,令颐的站姿就不一样了。” “太太过奖了。”文妙音微微欠身,“不是我教得好,是令颐小姐悟性好。我见过不少学生,有些练一上午也找不到感觉,她几遍就摸到了门道,这个天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说完,转向令颐:“站姿我们就先练到这里,接下来,学走路。” 令颐在心里暗暗叫苦。 她刚才靠墙站了一刻钟,后背和腿都有些发酸,原以为可以坐下来歇一歇,没想到文老师直接就要进入下一个项目。 但她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情愿,只是站直了身体,等着文妙音开口。 文妙音走到小客厅的另一端,转过身来,示意令颐从这一端走到她那边去。 “按你平时走路的方式走就行,不用刻意,随意走过来。” 令颐依言走了过去。 她自己觉得走得还不错:步伐轻快,毫不拖泥带水,比唐楼那些女人走路不知好看多少! 但当她走到文妙音面前时,对方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意识到,问题可能比她想的多…… “令颐小姐,”文妙音的语气依然平和,“你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自己有一个习惯:脚尖先落地,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冲?” 令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脚尖先落地,走快了就显得急促,不够沉稳。” 文妙音走到她身边,示范了一下:“走路应当脚跟先着地,重心从脚跟过渡到脚掌,再到脚尖,像这样——” 她轻盈地从令颐面前走过,步伐不急不缓,裙摆随着步态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滑行,流畅而优雅。 令颐目不转睛地看着文妙音的示范,心里暗暗惊叹。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走路也可以走得这么好看!!! 文妙音回头招呼她:“来,你试着跟我走一遍。” 令颐跟着文妙音走了一遍,努力模仿她的步伐:脚跟先落地,重心从脚跟过渡到脚掌,再到脚尖。 但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脚上,一走起来肩膀就不自觉地缩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既紧张又僵硬。 文妙音停下脚步,让令颐重新调整了站姿,然后继续走。 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之后,她又发现了令颐的另一个问题。 “令颐小姐,你走路的时候,胳膊不要乱晃,你的肩膀太紧了,你以前是不是常背重物?” 令颐愣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从前在家,她时常都要提水、背米、搬煤球,有时候一袋米几十斤,压在肩上压得骨头都疼,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在她走路的姿态里留下痕迹。 “还有,”文妙音绕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腰,“你的重心偏前,这是长期低头走路养成的习惯,女孩子走路,重心要落在腰窝上,步伐要从胯骨出发,而不是从小腿发力。你现在这样走,走快了就会显得慌张,走慢了又会显得拖沓。” “你底子不错,骨骼匀称,比例也好,只是从前没人教,养成了些不好的习惯。这些习惯虽然改起来不难,但要坚持练习才行。” 说完,文妙音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一本薄薄的书,放在令颐头顶:“来,顶着它走一圈,注意别让它掉下来。” 那是一本英文,硬壳封面,分量适中。 令颐把书顶在头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迈出第一步时,书晃了一下,她赶紧停住调整平衡,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头上这本书仿佛随时都会滑下来,她走路的步伐一下子慢了许多,整个人不得不努力稳住重心,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发现,当书稳稳当当的待在头顶的时候,她的胳膊就不会再晃了。 “感觉到了吗?”文妙音走到她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个法子虽然老派,但最管用,以后你每天抽半个小时练习顶书走路,把这种稳定的步态变成习惯。” “好的。”令颐头上顶着书,不敢乱动。 她反复练习,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稳稳当当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不错。”文妙音难得夸奖道,“你学得很快,刚才我跟你说重心要落在腰窝上,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令颐喘了口气,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走路时的感觉,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小腿不像以前那么用力了,腰却隐隐发酸。 原来正确走路的发力方式,和她以前习惯的完全不一样。 每走一步都像在练功,不到半个钟头,她的腰已经酸得像做了几十个仰卧起坐。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走路的要点你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多练习。” 文妙音把书收回去,让她好好休息,转头对霍太感慨道:“令颐小姐确实是个好苗子。太太有所不知,这顶书走路是练仪态的基本功,有些小姐练了三四堂课都走不到她这个地步,她半个钟头不到就能走稳,说明体感和悟性都很好!” 霍太放下茶杯笑道:“是文老师教得好!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这个走路、仪态,从前没人教过,文老师你尽管教,她若有不当之处,只管严加管教,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令颐小姐天资聪颖,悟性极好,能教到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运气。霍太若不嫌弃,以后我把她的仪态从头到尾理一遍,令颐小姐底子好,用不了多久,一定能成为半山最出色的名媛。” 霍太站起身来握住文妙音的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文老师过谦了,名师出高徒,往后令颐就拜托您了,这孩子有天赋,但也还需要打磨,您肯费心教她,是她的福气。” 令颐闻言也感激的朝文妙音行礼:“多谢文老师!” 文妙音忙伸手扶起她,对霍太道:“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霍太含笑点头:“那我就不留文老师了,荣姐,送送文老师。“ 荣姐应声从门外进来,文妙音朝霍太略一欠身,又侧过头对令颐笑了笑:“令颐小姐,我们明天再见!“ 令颐点头:“文老师慢走。“ 文妙音随着荣姐出了小客厅,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 她的步子比来时松快了些,倒不是对霍家的提防放下了,而是方才那一番话试探下来,她心里对令颐已有了底。 一个好学生,比什么酬劳都让人舒心。 第50章 荣姐的投喂 礼仪课结束后,令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三楼房间。 她关上门,踢掉脚上的鞋子,赤脚走到床边,把整个人都扔进柔软的床垫里。 床单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腿很酸,肩膀也酸,后背很痛。从脚后跟到后脑勺,没有一处不酸痛。 她靠墙站了一个多小时,又顶着书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当时全神贯注地练习倒不觉得累,现在松懈下来,那些被意志力压住的疲惫全都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把两条酸胀的腿伸直,脚趾在空气里蜷了蜷。 文老师今天说的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每一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累是真的很累,但心里却是满足的! 令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痴痴地笑了一声。 她想起以前在唐楼时,她走路快得像一阵风,低着头往前冲,生怕在巷子里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些蹲在楼道口抽烟的男人用目光剐一遍。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走路应该怎么走,站着应该怎么站,她的身体只是自然而然地长成了最适合生存的样子:缩着肩膀低着头,快步穿过那些阴暗的角落,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可今天文老师告诉她,她可以不必那样。 她可以站得很直,走得很稳,可以抬起头来,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脸。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声:“令颐小姐,是我!” 荣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厨房做了些甜品,我特地拿了些过来。” 令颐从床上撑起身子,拢了拢散开的碎发,快步走过去开门。 荣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精致的点心和饮品,奶香味扑面而来。 她笑盈盈地看着令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累坏了吧?太太让我送些甜品过来,都是刚做好的,还热着呢,快尝尝!补充补充体力!” 令颐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托盘上,看见漂亮的甜品,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托盘上正放着一碟杏仁豆腐,白嫩嫩的豆腐块卧在浅青色的瓷碗里,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还有一碟红丝绒蛋糕,暗红色的糕体卷着雪白的奶油夹心,切面整齐地露出层层旋纹,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像是覆了一层初雪。 荣姐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厨房刚做的甜品,红丝绒蛋糕和杏仁豆腐,可好吃了,快来尝尝。“ 令颐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调羹先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进嘴里。 冰凉的豆腐在舌尖上化开,口感细腻滑嫩,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一股清甜的杏仁香在口中萦绕。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又舀了一勺红丝绒蛋糕,糕体入口绵密湿润,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进入胃里,一股暖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开来,把她刚才还酸胀的筋骨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荣姐在旁边坐下,看着令颐一勺接一勺地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伸手帮令颐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趁机将一只小瓷瓶搁在茶几上:“这润手膏,太太觉得效果很不错,特意交代我拿给你,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它揉一揉手,不用一个月,这手上的茧子就能消下去,女孩子的手伸出去,总要细细腻腻的才好。” 令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层薄薄的茧子是这些年做活计磨出来的,与她现在的身份打扮极不相称,干妈之前就说过让她注意保养,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她竟如此上心! 她忍不住放下勺子,拿起那只小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清淡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和梳妆台上那瓶雪花膏的味道很像,却又更细腻几分。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抠出一点润手霜,在手上抹匀,伸出手凑到荣姐面前给她看,就像个刚得了宝贝就急着献宝的孩子。 “荣姐,您闻闻,好香啊!”她说着,又把手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笑得眉眼弯弯。 荣姐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细细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用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心疼:“这些茧子也有些年头了,不是一两天能消干净的,等这瓶用完了,你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拿新的。” 令颐乖巧地朝她点头,应了声好。 荣姐没有急着走,她看着令颐把剩下的半块蛋糕也吃完了,才像是闲聊一般开了口:“太太今天很高兴呢!刚才我在客厅里,她翻来覆去地夸了你好几遍,说你在文老师面前一点没露怯,累得满头汗也没抱怨,连文老师都夸你悟性好,太太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令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又赶紧抿了抿唇压下去,可那股高兴劲儿终究还是从眼底溢了出来,怎么藏也藏不住。 荣姐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太对你寄予厚望。你刚上了第一堂课,累是正常的,但太太心里有数,不会让你白受累的。你只管跟着老师们好好学,其他的事太太都会替你安排好的。” 令颐的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荣姐放心,干妈对我这么好,我绝不辜负她的期待。“ 荣姐看着她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把茶几上吃剩的碗碟收拢好,重新搁回托盘里:“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端着托盘准备离开,令颐把荣姐送到门口,道了声谢,轻轻带上门。 她重新躺回床上,虽然身体还是疲惫的,但方才吃进去的红丝绒蛋糕还在唇齿间留着甜甜的余味,她的胃里暖烘烘的,这种被人用心照顾的感觉比吃了什么都更让人开心! 第51章 真正高贵的教养 接下来几天,其他课程还没开始,文妙音的礼仪课便排得满满当当。 霍太发了话,要令颐趁这段空档把仪态底子打扎实,往后其他课程陆续排上来,就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于是文妙音的课连着排了四天,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在小客厅里一练就是整整两个钟头,中午休息,下午再接着练。 令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是靠着墙站一刻钟,接着练习学过的内容。 吃完早饭,她便早早到小客厅等着,趁文老师还没来,自己先复习一遍前一天的功课。 文妙音的教法很特别,她从不填鸭式地灌输,而是把每一样礼仪都拆解成极小的步骤,让令颐先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再反复练习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她的眼睛极尖,任何一丝细微的偏差都逃不过她的审视:像是肩膀高了半寸、手腕角度不对、落座时裙摆没有及时收拢这样的小问题,都会被她当场纠正。 但她从不厉声斥责,只是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一次次提醒、示范、再提醒…… 第一天的课程集中在站姿和走姿。 站姿是所有仪态的基础,文妙音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来巩固这个基础。 靠墙站、离开墙站、拿着东西站,每一种变化她都让令颐反复练习,直到身体把那些规矩从“记住”变成“习惯”。 练习走姿则用了更多时间,从顶着书走到端着水杯走、再到穿着高跟鞋走…… 令颐第一次穿着高跟鞋走路,差点崴了脚,勉强走了两三步便东倒西歪。 文妙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了句“重新来”,她便咬着牙重新站起来,调整重心,又走了一遍。 她从没喊过一声累,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边,她只是抬手抹一把,又继续练,直到把每一个动作都练习到文妙音点头为止。 第二天,课程推进到坐姿练习。 “坐沙发不要坐满,只坐前三分之一。”文妙音坐在小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示范给令颐看。 她的后背与椅背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腰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两腿并拢微微倾斜,裙摆妥帖地垂在脚踝边。 整个人坐在那里,既端庄又松弛,像是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令颐学着坐下,文妙音绕着她走了一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腰,又将她下巴微微抬起一寸,最后用脚尖碰了碰她并拢的膝盖,示意两腿倾斜的角度再大一些。 “坐姿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文妙音在面前站定,缓缓为她讲解, “站得好看的人很多,坐得住的人却很少。尤其是年轻姑娘,一坐下就歪着靠着,恨不得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你记住,在任何场合,只要坐下去,就不能松懈。坐在宴会上,坐在牌局上,坐在茶桌前,都是一样的——腰不能塌,腿不能分,手不能乱放!” 她让令颐站起来,又让她走到椅子前重新坐下,站起来,再坐下。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被拆解成了五个步骤:走近椅子、转身、用小腿触碰椅沿确认距离、缓缓落座、调整裙摆。 每一步都要连贯自然,不能停顿太久,也不能显得仓促。 令颐来来回回做了不下二十遍,直到最后一遍,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精心编排的舞蹈,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文妙音看了,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这个动作以后每天练十遍,直到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为止。” 第三天,文妙音带来了新的内容:社交表情管理。 “你的眼神太直接。” 文妙音端详着令颐,一针见血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你用它来打量别人,被别人发现了,对方会不舒服。 社交场合中,目光不能太锐利,也不能太飘忽。看人的时候,目光要落在对方眉心与鼻梁之间的三角区,这样既显得专注,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她又教令颐如何微笑,令颐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在恶言恶语面前板着脸,从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笑。 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笑得僵硬又局促。 “笑不是用嘴,是用眼睛,嘴角不要动太多,眼睛先笑,嘴巴自然就跟着上去了。 笑的时候露八颗牙,不要用力过猛! 对长辈要笑得温柔,对平辈要笑得亲切,对陌生人要笑得端庄有分寸,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笑。” 那天令颐一个人在小客厅里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直到嘴角都僵了才停下来。 第四天,文妙音把练习的难度整体提高了一档。 她让令颐穿着两寸高的高跟鞋,从客厅门口走到窗边再走回来,手中端着一杯斟得八分满的红茶,头顶还稳稳地搁着一本书。 走到一半要停下来,原地转身,回应一个假想中的长辈的问候,面带微笑行一个微躬礼,然后继续走。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头顶的书不能滑落,杯中的茶水不能洒出,微笑不能僵,步伐不能乱。 这是令颐这四天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文妙音的要求从头开始,走到转弯处时头顶的书轻轻晃了一下,她立刻稳住重心,把书重新固定住; 后面回应想象中长辈问候的时候,微笑自然而然地浮上嘴角,恰到好处; 走完全程站定时,杯中的茶水一滴未洒。 文妙音满意的点头道:“不错,这套组合练习,一次性通过!这几天你进步很快,我很满意!” 课程结束时,文妙音看着令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这四天,我教给你的,每一项你都认真对待,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我教了这么多年课,你这样悟性高、肯用功的学生确实不多见,令颐,你是其中之一。” “但你一定要记住——我教你的这些东西,只是浮于表面的外在。 礼仪真正的灵魂,不在这些条条框框里面。 真正高贵的教养,不是让人看不出来你从哪里来,而是让你在任何场合里都能泰然自若地面对自己。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第52章 打几圈麻将松快松快 连着上了几日礼仪课,令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但她从不叫苦,每天课后还要按照文老师的要求练习。 霍太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暗暗点头,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子韧劲,不是那种娇滴滴受不得累的性子。 这天吃过午饭,霍太对令颐道:“今天下午就不用上课了,你也好松快松快。 学习礼仪是个长久功夫,不差这一个下午,正好,叫上若棠和曼云,咱们一起去花厅打几圈麻将。” 令颐微微一愣,她知道打麻将是半山社交场上必不可少的功夫,之前沈若棠也说过要教她,没想到今天干妈竟亲自张罗起来了。 令颐到的时候,沈若棠和赵曼云已经在花厅里了。 花厅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绿色丝绒桌布的麻将桌,桌上摆着一副象牙色麻将牌,牌面温润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角落里留声机正放着轻快的爵士乐,铜喇叭里传出的萨克斯声懒洋洋的,把整间花厅都熏染得惬意松弛。 沈若棠一看见她就使劲招手:“令颐,快来快来!干妈难得主动要打牌,今天咱们一定要让她输几圈!” 她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是要把前几次输的筹码全都赢回来。 赵曼云坐在她对面,闻言嘴角微微一弯:“别听她的,干妈的牌技在半山都是出了名的,若棠回回叫嚣要在牌桌上赢干妈,让干妈也尝尝输的滋味,结果回回都是她输得最多。” 沈若棠立刻反驳:“那是干妈手气太好,跟我的牌技可没关系!” 说完,她把牌往前一推,开始洗牌,那动作十分熟练一看就是个老手。 赵曼云也没有再和她争论手气和牌技有没有关系,也开始帮着洗牌。 她的动作很有章法,不像沈若棠那样两只手胡乱搅和,而是用指尖轻轻一拨,牌就均匀地在桌面上铺开一个整齐的扇形。 “令颐,你会打麻将吗?”这时沈若棠好奇的问。 “看过别人打,自己没上过桌。”令颐老实答回答。 在唐楼的时候,邻居阿婶们常在楼道里支一张小桌子搓麻将,她有时候替她们跑腿买汽水,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但从来没机会上手。 “看过就行,至少认得牌。”沈若棠继续说道,“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要记性好,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你今天先学个大概,咱们再打几圈你就会了!” 就在这时,霍太推门进来,三人齐齐叫了声“干妈”。 霍太在主位上落了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今天叫你们来,一是让令颐歇一歇,连着上了好几天文老师的课,着实不轻松; 二来呢,是想趁今天有空,教教她打麻将。 社交场上的应酬,三分在饭桌上,三分在舞池里,剩下四分全在麻将桌上! 只要茶端得稳、话接得住、牌打得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 洗好牌,沈若棠自告奋勇当起了“麻将先生”。 噼里啪啦地开始讲了起来:“麻将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总共一百四十四张牌,分别是筒子、条子、万子、风牌和箭牌。 筒子是一饼到九饼,条子是一条到九条,万子是一万到九万,风牌是东南西北,箭牌是中发白。 每个人起手十三张牌,轮到你的时候就从牌墙上摸一张,再打出去一张,谁先把手里的牌凑成四组顺子或刻子,再加上一对将牌,谁就糊了!” 她讲得飞快,一边说一边随手捡出几张牌来做示范:“你看,这就是顺子……一二三万,三个连着的数字,必须是同一种花色。 这就是刻子……三个红中,三张一模一样的牌。” 她一边讲一边把牌翻得噼啪作响,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最中间的牌说,“哦对了,还有杠,四张一样的牌就是杠,开杠要记得补一张牌,不然就少一张了。” 令颐盯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分辨着筒子和条子的区别:筒子是一个个圆圈,条子是一条条竖线,万子是红黑相间的汉字。 牌面上刻的纹路细腻精致,筒子的圆圈套着圆圈,条子的竖线根根分明,万字牌上的汉字端端正正,每一张都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温润微凉。 赵曼云在一旁听着,开口帮令颐捋清思路:“若棠讲得有点快,我帮你理一理,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三件事:第一,麻将的目标就是凑成四个组合加一对将牌,组合可以是顺子也可以是刻子; 第二,每次摸牌后必须打出去一张,保持手里十三张牌; 第三,你缺什么牌就留什么牌,多余的牌就打出去。 至于怎么判断自己缺什么,先看清楚自己手里已经有了哪些花色,离哪个花色最近,就往那个方向凑。” 令颐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霍太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干女儿之间悠悠地转着。 她在意的不是令颐今天能不能学会打麻将,她想要看看这三个人在一起相处时有没有默契。 “光讲可没用,打两圈就会了。”霍太将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十指翻飞地把麻将牌拢到面前开始码牌, “令颐跟着我,先看看我打了什么牌、摸了什么牌,回头再看若棠和曼云的牌,一圈下来保准你能吃透。” 沈若棠和赵曼云也跟着码牌,四个人的牌墙很快在桌面上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城池。 霍太掷骰子,六点,从沈若棠面前开始抓牌。 四个人依次把牌墙上摞着的牌两张两张地往回收,象牙牌面叩在绿绒桌布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像是雨点落在芭蕉叶上。 抓牌是新手最容易露怯的环节。 令颐坐在霍太右手边,一边抓牌一边偷眼看干妈的动作。 老手抓牌,单手一抹便是两墩,那动作流畅,似行云流水。 霍太抓牌的动作游刃有余,指尖轻轻一推再一拨,四摞牌整整齐齐地排在面前,就像是在摆弄一件赏玩之物。 令颐则是第一次抓牌,她小心翼翼把牌码好,再一张一张地翻看,速度虽然比旁人慢了半拍,但牌面朝向统一、条筒万分类摆放却做得很到位。 霍太看了一眼她摆牌的方式,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做事很有条理,学什么都快。 第53章 初学者福利 第一局开始,霍太让所有人都把牌翻开来打,每一步都解释给令颐听。 沈若棠摸了一张五条,看了看自己的牌,摇摇头打了出去:“你看,我手里已经有六条和七条了,再摸到一条或者四条就能凑成顺子,但这张五条搭不上,就只能打掉。” 令颐凑过去看了看她的牌,果然……六七八条已经是一组顺子了,五条孤零零的,确实用不上。 紧接着霍太摸了一张红中,顺手打了出去,侧头对令颐说:“箭牌里只有红中、发财、白板三种。这几张牌凑不成顺子,只能做刻子或者做将牌。如果手里只有一张箭牌,基本就是废牌,早打早安心。” 赵曼云摸了一张牌,没有打,而是把自己面前的三张牌轻轻往前一推:“碰!” “对家打了九筒,我手里正好有一对九筒,碰了就能凑成刻子。”她把沈若棠打出的九筒拿过来和自己手里的两张九筒放在一起,三张九筒亮在桌面上,然后又从手里打出一张东风。 令颐仔细看了看赵曼云的牌,发现她碰完之后手里的牌就少了三张,加上亮出去的三张,总数还是对的。 几轮下来,令颐已经把基本的规则摸透了。 她看了一遍沈若棠推倒的牌:四组顺子加一对将牌。 又看了一遍赵曼云碰牌的手法,在心里把“碰”、“杠”、“吃”、“听牌”的规则又想了一遍。 她本来记性就好,打牌的规则很快就在她脑子里自动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第一圈结束,沈若棠最先糊了牌,自摸平和四番。 令颐凑过去看她的牌,发现四组顺子加一对将牌,正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桌子上。 她点点头,在心里把刚才的规则又验证了一遍。 第二圈开始,霍太便不让人翻牌了,正式开打。 头几轮令颐还不太熟,摸牌的动作有些慢,偶尔会犹豫该打哪一张。 霍太也不催,让她慢慢想。 她每摸一张牌,就在心里飞快地筛一遍,这牌能不能跟自己手里的搭上,搭不上就果断打掉;能搭上,就留下来重新理一遍顺子。 直到打到第二圈后半程的时候,令颐摸牌的速度明显快了。 她不再每张牌都翻来覆去地看,摸到手里用拇指一捻就知道是筒子还是万子,扫一眼自己的牌面就能判断留还是打。 沈若棠在对面看着她手指翻飞的样子,忍不住凑到赵曼云耳边嘀咕:“她这上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我当初还学了一个礼拜呢!!!” 赵曼云没接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令颐身上。 第二圈打到尾声,令颐摸了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滑,顿时眼睛亮了,她惊喜的对三人道:“自摸,清一色!”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若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麻将牌,赵曼云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霍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一点漾出来。 “清一色?”沈若棠难以置信地凑过去,把令颐面前的牌一张一张翻开来检查。 她翻得很慢,像是怕自己看错了,翻一张念一张,念到最后声音都劈叉了,“一二三万,四五六万,七八九万,三个九万,再加上一对五万…… 清一色,条条都是万子!! 我的天爷啊! 你第二圈就清一色! 这是初学者福利吗?! 我怎么没有?!!!” 赵曼云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你刚才清一色的番型讲都没讲,她是自己看会的。若棠,你这师父刚当了没两圈就被徒弟超过了,脸上挂得住?” 沈若棠哀嚎一声:“挂不住挂不住!令颐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还是干妈给你开过小灶?” 霍太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曼云刚才讲规则的时候提到了番型,虽然是随口带过一句,但令颐显然听进去了。 她摸过的牌都记得住,看一眼别人的牌面就能推算出人家在凑什么花色,这天赋,可不是别人能教的。” 她转头看着令颐,目光里满是欣赏:“我说的对不对?” 令颐被她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干妈一眼就把我看穿了。刚才曼云讲规则的时候,把碰、杠、吃、听牌和番型都带了一嘴,我就都记住了。 而且前面打了一圈,你们的牌路我也看了个大概,干妈喜欢留中间牌,若棠爱凑筒子,曼云最稳,什么花色都留一手,不到最后看不出方向。 其实我的记性从小就好,在圣方念书的时候,老师讲一遍我就能记住七八成。 麻将虽然和念书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记住了规则,再摸几圈,手感就出来了。” 赵曼云听着这话,忍不住感叹:“果然是个有天赋的,短短一圈就能把我们几个的出牌习惯总结出来,还能记牌……令颐,你这手牌技,半山那些太太们还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沈若棠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霍太:“干妈,您该不会一开始就知道吧?” 霍太端起茶杯,悠然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知道什么?知道她记性好?那当然知道! 文老师第一天上课就说了,令颐课上纠正过的动作从来不犯第二遍,当时我只当她记得好,只是我也没想到——” 她边说边侧头看了令颐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记性会好到这个地步。” 沈若棠哀叹一声瘫在椅子里:“完了完了,以后还怎么打牌?” 赵曼云把散落的麻将牌拢到一起重新码牌,对沈若棠道:“所以你以后打牌可得多留个心眼,跟令颐组局的时候最好提前通个气,说好是一致对外还是各凭本事! 否则她在对家,你想不输都难,小心到时候输得连香水钱都不剩。” “我才不怕呢。”沈若棠嘴硬地哼了一声,把牌推进牌堆里,“打牌嘛,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我运气好就行。” “你上回跟何太太打牌,输了人家好几圈,也是这么说的!”赵曼云语气平淡地揭了她的老底。 沈若棠转身抱住霍太的胳膊撒娇,“干妈,您可要给我做主,曼云又欺负我。” 霍太被逗笑了:“好了好了,她说的是事实,你上次打牌确实输了好几圈,曼云不过陈述事实罢了,怎么就叫欺负你了。” 沈若棠见撒娇不成,索性放开了,敲着桌子催促大家赶紧洗牌开始下一轮。 接下来的几圈,令颐的手气出奇地好,打得也越发顺畅。 她牌理清晰,进退之间已经看不出是个初学者。 沈若棠开始还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后来发现令颐接连胡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震惊和佩服。 牌局结束后,沈若棠和令颐一起收牌,她一边往盒子里码牌一边感叹:“令颐,你这脑子不去赌场真是可惜了!” 第54章 学问要脚踏实地 转眼便到了周一,蒋鹤年的国文课排在上午九点。 这天清晨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花园里的玫瑰花瓣上缀满了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甜的草木香。 令颐照例天不亮就起了床,做完每天的礼仪练习,才下楼用了早餐。 她到书房的时候,荣姐一早便让人把这里收拾妥当了。 这间书房原本是,她那从没见过的干爹在世时用的,现在干妈让她在这里上课。 书房里采光极好,两扇大窗正对着后花园的假山和池塘,满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都是几代人攒下来的,从《十三经注疏》到《古文辞类纂》,从《史记》到《资治通鉴》,经史子集一应俱全。 让她想起了表姑婆家里那张旧书架,她曾经以为那已经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书架了,可跟眼前这一屋子比起来,表姑婆的书架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在这样的书房里,由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来教她读书,此刻她心情激动,难以言表! 令颐走到窗户边把窗帘全部拉开,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荣姐早就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有砚台、毛笔、钢笔、宣纸,笔洗……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那方砚台,指尖泛过微微凉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上一次坐在课堂里听先生讲课,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在圣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最后一排,拼命想把先生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因为她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叫回家,说不定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后来阿妈走了,她果然被叫回了家,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进过校门。 这些年她偶尔路过校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一点儿不敢多听,怕听多了心里难受。 而今天,她不用在校门外听了,先生是专门来给她上课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九点还差五分的时候,蒋鹤年到了。 荣姐引着他穿过走廊,蒋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步伐不快但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清癯的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带着几分老派学者特有的审视与端肃。 令颐听见声音,连忙到书房门口恭迎:“蒋先生好”。 “不必多礼。”蒋鹤年冲她点了点头,迈步进了书房。 他的目光先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从满墙的书架到桌上的文房四宝,最后落在令颐身上。 蒋鹤年隔着镜片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学生。 眼前这女孩穿着一身旗袍,发髻梳得规矩整齐,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他阅人无数,一眼看到的不只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蛋,更是这女孩周身沉静笃定的气韵。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是山间一株被风吹过的竹子,弯得下腰却也立得住根。 这年头能遇到一个肯沉下心读书的年轻人本就不易,更何况还是个这样聪慧灵秀的女孩。 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就是令颐?” “是。”令颐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头,“往后要劳烦先生费心了。” 蒋鹤年嗯了一声,才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示意令颐也坐下,才开口问:“你以前都读过什么书?” 令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在女校念书的时候,国文课上学过《论语》选篇、《唐诗三百首》里的一些篇目。 后来辍了学,在亲戚家读过《红楼梦》。” “嗯,”蒋鹤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荣姐登门拜访时已经大致提过她的底子。 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读了红楼有什么心得?” 令颐沉思了片刻,她读过许多遍《红楼梦》,在那些迷茫的日子里,她曾经一字一句地念给表姑婆听,也曾经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小隔间里翻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反复咀嚼。 可要让她说“有什么心得体会”,她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蒋鹤年也不催她,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等她想清楚。 “我觉得……”令颐斟酌着开口, “《红楼梦》里的人,都像是真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不是那种大忠大奸的脸谱,是活生生的有灵魂的人物。 我看的时候,觉得贾宝玉和林黛玉就在我身边,我好像认识他们。 《红楼梦》不只是写情情爱爱,里面的人情世故、兴衰起落,都写得特别透! 我一直觉得曹雪芹写的不只是故事,还是人心!” 蒋鹤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学生:“你这看法倒是有些意思?”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遇到过不少学生,有的能背整部《诗经》,却不懂诗里的兴寄;有的能把唐宋八大家倒背如流,却不懂文章的风骨。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慧根的!” 令颐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换来先生这样高的评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微微红了耳根,低下头去。 蒋鹤年坐回太师椅上,翻开面前的一本《古文观止》,推到她面前:“不过慧根归慧根,学学问还是要脚踏实地。 你底子不错,但之前学的东西太零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 从今天起,我为你专门制定一套学习计划,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只要你严格按着这个计划走,一年之后,你的国文底子绝不会输给那些读过完整中学的小姐。” 令颐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古文观止》,目录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她从未读过的篇目,有些标题她甚至认不全字。 她抬起头来看着蒋鹤年,郑重道:“谢先生!”。 第55章 孺子可教 蒋鹤年摆了摆手:“好了,先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正式授课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先跟你讲清楚。这些话,我每次上课前都会对学生讲,今天对你也一样,你要好好记在心里。” 令颐微微坐直了几分,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第一,我教你国文,不是为了让你在茶余饭后多几句诗词装点门面,更不是为了让你在牌桌上掉几句书袋讨人欢心。” 蒋鹤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实,“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炫耀的。读了《论语》,要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读了《史记》,要看得懂人情世故的兴衰;读了诗词,要能体察人心的幽微。 这些东西,将来你无论是管家还是应酬,都会受益无穷。你若是抱着‘学几句漂亮话出去撑场面’的念头来上我的课,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令颐认真地点头,没有插话。 “第二,不管学什么,态度比天分重要。天分是老天爷赏的,态度却是你自己选的。 好学习肯上进的人,即便天分平平,也能日积月累有所成就; 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人,哪怕天赋再高也是浮云,风一吹就散了。 你的天分不错,我很高兴,但我更希望你能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来对待每一节课。” “第三,上课的时候不许走神,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入耳入心。我年纪大了,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第四,我布置的功课,一篇都不能少,不能偷懒,更不能投机取巧,我会一一检查的。” “第五,你不必把我当什么了不起的饱学之士,也不必怕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问到懂为止。做学问的人最怕的不是笨,是不肯问还要不懂装懂,整天闷着头瞎琢磨,越琢磨越错,那才是真的笨。” 令颐认认真真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蒋鹤年见状,眼里满意之色愈浓,接着道:“我对你的学习计划,分三个部分:第一是经史子集,从《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入手,先把基础打牢; 第二是书法,软笔硬笔都要练,一个人的字就是他的第二张脸; 第三是写作,等你底子打好了,我会教你写文章,读万卷书,也要能下笔如有神。 令颐,你觉得这样的安排怎么样?” 令颐听完他的安排,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用心,我一定会认真完成。” 蒋鹤年见她如此懂事,心中十分满意,翻开《古文观止》第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开篇的第一篇文章:“那好,闲话少叙,我们正式开始上课。 今天第一课,先从唐宋八大家之首开始——韩愈的《师说》。” 书房里的上午过得很慢。 蒋鹤年讲课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讲到韩愈“文以载道”的主张,便从书架上抽出《昌黎先生集》来印证;讲到唐宋八大家的文风异同,又随手翻开欧阳修和王安石的篇目来对比。 他讲书的时候,不像是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灌输知识,倒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引经据典如同闲话家常,把那些刻板的古文讲得生动有趣,像是把一个个沉睡在旧纸堆里的人物都唤醒了。 令颐听得入了迷,她拿着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举手提问。 蒋鹤年发现她问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不是那种浅层次的问题,而是“为什么韩愈说师道不传已久,却偏偏要写这篇文章给李氏子蟠”这种需要动脑筋思考的问题。 他在回答的时候,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女学生思维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不仅反应快,而且条理清晰,能从一个点联想到另一个点,像是脑子里有一张网,把所有的知识点都串联在了一起。 蒋鹤年讲完《师说》的最后一句话,合上书,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来的时候更亮了几分。 “令颐,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以后把《师说》全文背下来,下次上课我要检查。另外——” 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字帖,推到她面前,是一本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本,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帖名,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看得出是蒋鹤年自己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楷书入门最好的范本之一。 你拿回去,每天临一篇,先练毛笔,毛笔练好了,钢笔字自然就漂亮了。 下节课把你写的字带给我看,不管是毛笔还是钢笔,我要看看你的底子在哪里。” 令颐双手接过字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低头翻了翻里面那些端庄雄浑的字体,忍不住感叹道:“真好看。” 蒋鹤年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都变得慈和了许多。 “你喜欢就好!练字是件苦差事,但真正喜欢的人却不会觉得苦!你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对了,写出来的字不会差的。 要好好练!字,就是你的第二张脸!” 令颐把字帖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对蒋鹤年鞠了一躬:“先生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您教的那些,我都会认真复习的。” 蒋鹤年嗯了一声,收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令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令颐留步莫送。 荣姐早就在走廊里候着了,见他出来便快步迎上来送他出门。 路上荣姐忍不住问:“先生觉得令颐这孩子怎么样!” 蒋鹤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荣姐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替令颐高兴,又有些替霍太得意,太太的眼光果然从来不差。 蒋鹤年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荣姐的期待:“我教了大半辈子书,遇到过无数的学生,有些人就像一块上好的田黄石,石质温润细腻,握在手里就知道是宝贝;但能不能成器,还得看匠人的手艺和石头自己的造化。” “那令颐小姐……”荣姐试探着问。 “是块好石头,就看我这老工匠的手艺了!” 第56章 舞蹈课 午后的阳光从练舞房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把整间屋子镀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 练舞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原本是一间闲置的大客房,霍太让人把家具挪走,四面墙上镶了落地镜,又在地板上铺了光滑的橡木地板,便成了一间像模像样的舞室。 靠窗的角落里摆了一架钢琴,墙角的小几上搁着一台留声机,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黑胶唱片。 令颐换了一件便于活动的浅绿色裙子,料子是轻软的乔其纱,裙摆到小腿肚,既不妨碍迈步又能显出步态的轻盈。 她到舞厅门口时,沈若棠和赵曼云已经在里面了,沈若棠坐在靠墙的软凳上换舞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赵曼云则站在落地镜前,正不紧不慢地盘头发。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何Sir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色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舞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轻盈的声响,嘴角带着一抹职业性的微笑。 令颐注意到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态和文妙音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一份属于舞者的韵律感。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都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进门后安安静静地站在何Sir身后,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交头接耳。 何Sir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又不失温和:“各位小姐,请站到前面来,我们的舞蹈课就要开始了,这位就是新来的令颐小姐吧?” 令颐冲她颔首,微微一笑,肯定了她的猜测。 “霍太跟我说了,你之前没有学过社交舞,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会从头教起,进度可能会比其他人慢一些,你不用紧张,放松一点儿就好!” 她看着令颐,继续介绍:“你可以叫我何Sir或是何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社交舞课程!这三个是我的助教,也是你们的舞伴,接下来将由他们一对一陪你们练习。” 她指了指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他们依次点头致意,其中最高挑的那个对令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何Sir的教学方式直截了当,她没有长篇大论地讲理论,而是让赵曼云先示范一段慢华尔兹给令颐看。 赵曼云和她的固定舞伴走到舞池中央站定。 只见她轻轻将左手搭在男舞伴的右肩上,右手放入他左手掌心,男舞伴的右手则虚虚地扶在她左侧肩胛骨下方。 何Sir把留声机的唱针往唱片上轻轻一放,舒伯特的小夜曲便从喇叭花里流淌出来。 赵曼云和舞伴随着音乐滑出第一步,身姿轻盈就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托起的羽毛。 令颐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注意到赵曼云在整个跳舞过程中,后背始终保持微微后仰的弧度,舞伴的右手只是虚扶着,并没有用力。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 这和她在唐楼见过的那些搂在一起跳交际舞的场面完全不同,原来上流社会的社交舞是这样跳的——近而不狎,亲而不腻! 另一旁的沈若棠在旁边看得脚痒,等不到音乐结束就把自己的舞伴拉进了舞池。 她跳的是快华尔兹,节奏比慢华尔兹快了将近一倍。 令颐看着她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舞池里旋转,她的裙摆飞扬起来就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若棠跳到一半还抽空朝令颐挤了挤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好看吗?” 一曲终了,何Sir让两对舞者停下来,转身对令颐说:“令颐小姐,社交舞的核心不仅仅在于舞步,更重要的是需要两个人默契的配合。 男士主导,女士跟随,但跟随不是一味的被动,而是要去感受对方的力度和方向,然后做出恰到好处的回应。 跳舞和社交都遵循同样的道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要跟随,什么时候能表达。 这些道理,需要你在以后的学习中去慢慢体会。 来,今天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姿势开始学起!” 令颐点点头走到舞池中央。 何Sir示意那个最高挑的助教上前一步,对她介绍:“这是阿杰,以后他就是你的固定舞伴,你们先认识一下。” 阿杰对令颐微微欠身,伸出手来,笑容温和而礼貌:“令颐小姐,以后请多指教。” 令颐也微微欠身回礼,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阿杰的手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这让她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几分。 何Sir让令颐把左手搭在阿杰的右肩上,右手放入他左手掌心,又让阿杰的右手虚虚地扶在她左侧肩胛骨下方。 令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得这么近。 但阿杰的目光始终温和而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让她慢慢放松了下来。 “令颐小姐,你的右手太僵了。”何Sir绕到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肘, “肘部要自然弯曲,不能绷得太直。记住!你的手要自然的搭在舞伴手上,不要抓得太紧,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令颐深吸一口气,有意识地放松了手肘。 “后背打开,肩膀下沉。” 何Sir 继续提醒她,“不要低头看脚,抬头平视前方,跳舞的时候,你要相信你的舞伴,也要相信你自己。” 第57章 华尔兹 令颐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阿杰站在一起的画面: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膀也打开了,但舞姿看起来还是有些僵硬。 阿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声安抚:“放松,跟着我就好” 说完,他就带着她往左侧轻轻挪了一步。 “步伐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我们先学最简单的方步。”何Sir示意阿杰带着令颐走一遍, “慢华尔兹的节奏是三个拍子——嘭、嚓、嚓,嘭、嚓、嚓。” “第一步是强拍,步伐要大一些;后两步是弱拍,步伐要小一些;男士先进左脚,女士退右脚。 来!阿杰,带着令颐小姐先走一遍。” 阿杰低头对令颐轻声说:“跟着我的节奏,先退右脚。” 他左手轻轻一推,令颐顺势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稳,没有踩到阿杰的脚,也没有低头看地。 阿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紧接着带着她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步。 “不错!”何Sir在旁边点了点头,“第一次走方步就能跟上节奏,令颐小姐的乐感很好。 再来一遍,这次注意第三步要并脚,两只脚并拢的时候要轻轻合上,不能发出声响。” 令颐跟着阿杰又走了一遍,这一次她把注意力放在第三步的并脚上,两只脚轻轻合拢,鞋底在橡木地板上只发出了极细微的摩擦声。 “很好!”何Sir拍了拍手,对阿杰说,“你先带着她走几遍直线,让她找找节奏。” 阿杰领着令颐从舞池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反复练习方步的基本走法。 几个来回之后,令颐渐渐不再需要盯着自己的脚,身体也开始随着拍子的节奏自然起伏。 阿杰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轻,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死死地抓着他不放,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令颐小姐请继续保持,你已经开始找到感觉了。”何Sir在旁边鼓励道。 “你的优点是节奏感好,步伐干净,不拖泥带水,不过你的舞姿还不够松弛,肩膀还是有点僵。 记住!跳舞的时候身体要像柳枝一样柔软而有韧性,不要像木板一样僵硬。 来,先休息一下,看看若棠和曼云怎么跳!” 沈若棠和赵曼云重新回到舞池,这次她们跳的是探戈。 音乐从小夜曲的柔美变成了阿根廷舞曲的热烈,赵曼云的舞伴带着她做了一个漂亮的侧身甩头动作,沈若棠和她的舞伴则在舞池另一侧完成了一组干净利落的定点造型。 令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喝水一边专注地看着,目光紧紧地追随她们,观察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 接下来的时间里,何Sir又教了令颐右转步和左转步。 右转步的难点在于转弯时要保持身体平衡,同时还要和舞伴保持适当的距离。 令颐在第一次右转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了阿杰的脚尖。 她不好意思地连忙道歉,阿杰却笑着安慰她:“没关系,第一次学跳舞都会踩脚,我当初学的时候把何Sir的白皮鞋都差点踩成了黑皮鞋。” 令颐被他逗笑了,刚才的窘迫瞬间消散,重新摆好姿势跟着阿杰继续练习。 这次她刻意把重心放低了一些,右转的时候先出脚再转身,果然稳稳当当地转了过去。 何Sir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对着令颐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令颐小姐的领悟力很好。”何Sir对坐在一旁休息的沈若棠和赵曼云说,“第一次学社交舞就能在半个钟头内掌握方步和基本转步,这个进度比大多数初学者都快。” 沈若棠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得意地挑了挑眉:“何Sir,我们霍家的人学东西都快,您习惯就好。” 赵曼云在沈若棠身边坐了下来,难得地附和了一句:“令颐的节奏感确实比我当初好,我记得我第一节课光方步就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何Sir点了点头:“乐感是天生的,但能把节奏感和步伐结合起来,说明令颐小姐的身体协调性也很好,你们姐妹三个,各有各的长处。” 休息过后,何Sir又安排三人轮番练习。 令颐跟阿杰跳了几遍慢华尔兹,又尝试了快华尔兹的基本步,快华尔兹的节奏比慢华尔兹快了一倍,旋转更急,对人的平衡感和方向感要求更高。 令颐跳完一曲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的。 “快华尔兹是不是比慢华尔兹有意思多了?”沈若棠在旁边笑着问, “我第一次跳快华尔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虽然转得头晕,但特别过瘾,像是整个人都被音乐托起来似的!” 令颐点点头,忍不住又拉着阿杰练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下课的时候到了,何Sir 换上留声机,拍了拍手走到中间:“各位小姐,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令颐小姐,你的基本功进步很快,下次课我们学习快步舞和探戈的基本步。你回去之后可以对着镜子多练习几遍基本步伐,每次练一刻钟就好,练太多反而容易形成错误的身体记忆。” 令颐对何Sir鞠了一躬:“谢谢何Sir,我回去一定好好练。” 何Sir带着三个助教告辞离开,阿杰临走时回头看了令颐一眼,向她微笑致意。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令颐才放松下来,整个人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 沈若棠踩着轻盈的步子凑过来,弯着腰用手在令颐面前晃了晃:“怎么,累傻了?第一次跳舞就跳上了快华尔兹,你也是够拼的。” 令颐抬起头看她,额角的汗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一双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是有点累,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很好玩。” “哈哈哈……好玩吧!“沈若棠一屁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第一次跳完舞也是这个感觉,腿都要断了,可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节奏,嘭嚓嚓、嘭嚓嚓,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 说完她伸出手把令颐从沙发里拉起来:“别坐着了,刚跳完舞不能马上坐下,小腿容易抽筋,快起来走两步,放松放松。” 令颐被她拽着在舞池里慢悠悠地踱了两圈,一旁的赵曼云走过来催促道:“走了,回房换衣服,晚上干妈说了要一起吃饭。” 三个人一起出了练舞房,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暖融融的。 第58章 发钱啦!发钱啦!! 第二日一早,霍太让荣姐把三个干女儿叫到了小客厅。 三人到的时候,霍太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都用钢笔写着名字:若棠、曼云、令颐。 每个信封都鼓鼓囊囊的,封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 沈若棠一眼就看到了信封里的钞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干妈要发钱,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发点零花钱。”霍太伸手拿起那三只信封,依次递给三人, “令颐来了这么些天,天天上课,辛苦得很。你们两个做姐姐的,这些天帮她补课、教她规矩,也都尽心尽力,干妈一直都看在眼里,今天算是犒劳你们!” “这些钱你们拿去,想买衣裳买衣裳,想买首饰买首饰,不用替我省着!” 沈若棠接过信封,拇指在钞票边沿上利索地一划拉,顿时眉开眼笑地挽住霍太的胳膊,把脸贴在霍太肩膀上蹭了又蹭:“干妈最好了!我正想买一条新裙子呢,永安刚到了几款夏装,我都眼馋好几天了。” 霍太被她蹭歪了身子,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纵容又无奈:“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上回逛永安就看中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裙,当时没给你买,惦记到现在吧?” “干妈您怎么知道!”沈若棠瞪大了眼睛。 “因为你是我干女儿。”霍太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弯着。 赵曼云接过信封,连封口都没拆,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谢干妈”,便顺手放进了随身的手袋里,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场面了。 令颐双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心头微微一颤。 她同样没有拆开细看,只是对着霍太郑重地说了声“谢谢干妈”。 她把信封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厚度传递来的份量,这可是整整一叠钱! 是她人生中第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从前,她给街坊跑腿买东西挣的那几个跑腿费,每一分每一厘都要算着花,攒了大半年才攒下二十来块钱,还不敢让王丽云知道。 而现在,干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她手里,让她“随便买”。 令颐握着那只厚厚的信封,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只觉得满心欢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吧,别愣着了!”霍太的声音把她从出神里拉回来,“你要是舍不得花存着也行,反正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了!” 令颐闻言弯了眼睛,郑重点头:“嗯!” 霍太又对着沈若棠和赵曼云道:“你们两个带令颐出去逛逛,她来这么久还没出过门,别光顾着自己买,也给她参谋参谋。” “干妈放心,包在我身上!”沈若棠拍着胸脯保证。 又转头对令颐道:“永安百货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圈,哪个柜台有好东西,哪个柜台专坑人,我门儿清,今天你就跟着我走,保管你满载而归!” “别逛太晚,晚饭前回来。”霍太又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你们姐妹三人要多照应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沈若棠已经站起了身,迫不及待地拉着令颐的手腕往外走。 赵曼云对霍太点了点头,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令颐跟着沈若棠走出小客厅时,手里那只信封还攥得紧紧的。 沈若棠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已经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利落地捋成扇面又合拢,塞进自己随身的小手袋里,回头冲令颐眨眨眼:“走,上楼换衣裳去,咱们今天好好逛一逛。” 令颐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复古蕾丝洋裙换上。 裙子是法式宫廷风设计,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精致的象牙白蕾丝,腰身微微收拢,裙摆刚好到小腿肚下方,走动时像一层薄雾轻轻拢在身上。 再戴上一串双层珍珠项链,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柔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又拿起一顶米白色的小圆帽戴好,帽檐上缀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花边,与裙身的蕾丝遥相呼应。 最后对着穿衣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帖的,这才转身下楼。 刚下楼没多久,沈若棠也到了,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短袖洋装,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细皮带,头上戴了一顶同色系的宽檐帽,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活脱脱一幅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样子。 赵曼云比她晚了两步,穿的是浅香槟色的及膝洋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用一只玳瑁发夹松松地拢在脑后,安静地站在门廊阴影里,却自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沈若棠看见令颐身上的裙子,眼睛顿时亮了,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哇~~,这件洋裙好衬你啊!干妈什么时候给你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令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裙摆,轻声道:“前几日送来的,一直没穿过。” “多好看啊,以后要多穿!”沈若棠伸手替她把帽檐正了正,退后半步又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头,“白裙子配珍珠项链,干干净净的,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 这时候,赵曼云走过来打断了她们:“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趁现在太阳还不大,到了中午可就热得走不动路了!” 第59章 第一次出门 霍家的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 沈若棠熟门熟路地拉开后座车门,把令颐和赵曼云都招呼上去,自己最后钻进来,对着前排的老陈说:“陈叔,先去永安百货。” 车子沿着玫瑰道缓缓驶下山坡,路两旁的花园洋房在车窗外交替掠过。 令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半山的豪宅渐渐变成中环繁华的骑楼,心里涌起一阵恍惚。 她还清晰地记得,上次她走这条路上山时的情景,那时她刚从唐楼逃出来,一无所有,心里满是忐忑和不确定。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而现在,她坐在霍家宽敞干净的私家车里,身边是两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姐姐”,手包里装着她人生中第一笔零花钱,要去百货公司自由地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锁骨下方的位置,阿妈的吊坠就贴在她的心口上,温温热热的让她无比的心安。 沈若棠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杂志开始翻阅,她忽然凑过来把杂志举到令颐面前:“你看这条裙子,是不是很好看?永安二楼新到了这个牌子的货,我上回就看中了,可惜当时没带够钱。” 令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杂志页面上印着一条鹅黄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系着一只小巧的蝴蝶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曼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你上回是没带够钱吗?你是把钱都拿去买了那顶帽子,回来才后悔的。” 沈若棠被戳穿了也不恼,把杂志一合:“那顶帽子也好看嘛!再说了,这回不是有干妈刚给的零花钱吗?两样我都买,不行啊?” 赵曼云不再搭理她,转头望向窗外。 沈若棠又黏回令颐身边,把杂志翻到另一页,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哪家柜台的料子好、哪家的首饰款式最新、哪家鞋店的师傅手艺最细,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黄鹂鸟。 令颐听着听着,原先那点情绪慢慢的消散了,时不时被沈若棠夸张的语气逗得弯起嘴角。 “你们以前也常出去逛吗?我还以为不能随便出门!”令颐好奇地问道。 沈若棠被这一问,难得地安静了一瞬,她看了令颐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逛啊!干妈每个礼拜都会给我们零花钱,头一回拿到钱的时候我比你还紧张,攥着那个信封半天都不敢拆开。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你也一样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你要是有事想出门可以请示干妈,干妈同意了就可以出去,不过出去一定要多带几个人跟着,有些地方乱的很,年轻漂亮的小姐最好别去!” 这番话落在令颐耳朵里,让她觉得踏实了不少,原来是可以出门的呀! 车子在永安百货门口停下,老陈把车泊在路边,回头对三人道:“小姐们慢慢逛,我就在附近等着,逛完了您们出来招呼一声就行。” 三人应了一声,沈若棠率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把令颐也接了下来。赵曼云自己推开车门,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令颐仰头看着这栋气派的建筑,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穿着最新款时装的模特,门口的大理石台阶被来往的顾客踩得光可鉴人。 她想起了自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橱窗眼巴巴地往里看的模样。 那时候她连进门都不敢,觉得自己和这栋光鲜亮丽的大楼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而今天,沈若棠挽着她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进永安百货的大门。 永安百货的门口立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见三位年轻小姐走过来,齐齐躬身拉开门,面带笑容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沈若棠一马当先地走进去,令颐跟在她身后,踏进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忽然被扑面而来的景象晃花了眼睛——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高高的穹顶上悬着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阳光从玻璃天窗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迎面是一排光可鉴人的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各色琳琅满目的商品:香水、脂粉、丝巾、手套…… 每一件都精致的陈列在玻璃柜台里,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动的光泽,连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繁华世界的迷人味道。 沈若棠熟门熟路地拐向左侧的扶梯,边走边回头对令颐招手:“二楼看衣裳,三楼看鞋帽,四楼有首饰和钟表。你想先逛哪儿?“ 令颐站在原地,目光从水晶吊灯移到光洁的柜台,又从柜台移到大理石地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倒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底下悄悄地生根发芽,迫不及待地要探出头来看看。 她抬起头,朝沈若棠弯了弯眼睛,轻快地说道:“随便哪儿都好,你带路就行。” 沈若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电梯上带:“那就先上二楼,我那件鹅黄色的裙子还没忘呢!” 第60章 选礼物 永安百货的女装部在二楼,沈若棠一上楼就熟门熟路地直奔南边的柜台。 那一排衣架上挂着的全是刚到港的新款夏装,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心仪很久的那件鹅黄色的洋裙。 “就是这件!”沈若棠一把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身上比来比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令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特别衬我肤色?” 令颐认真地看了看,点头赞道:“好看,很衬你。” 沈若棠又转向赵曼云,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曼云靠在柜台边,上下打量了一眼,给了一个不错的评价:“这件还不错,颜色款式都挺适合你。” 沈若棠听了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把裙子递给了店员:“帮我包起来。” 店员接过裙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沈小姐眼光真好,这件是刚到的新款,全港就三件,您穿上一定好看。” 沈若棠被夸得心花怒放,又在柜台前挑了两条裙子,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赵曼云在女装部逛了一圈,对那些华丽的洋装和旗袍始终兴致缺缺,便朝着旁边卖书的柜台走去。 柜台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有新到的英文、港城本地的报刊杂志,也有一些从英国和法国进口的画册。 赵曼云在书架前缓慢游走,目光扫过一本本书脊,好似一只在溪边踱步的白鹭般悠闲自在。 片刻后,她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英文,翻开扉页看了几眼,又合上放回原处,再取出一本薄薄的短篇集,翻了几页后又放下,依然没有买的意思。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上,那是一本关于英国乡间花园的图册,封面采用硬壳精装,书页质地厚重,每一页都印着大幅的彩色插画,画的是各种玫瑰和绣球花,边上配有手写的英文花体字,标注着花名和种植季节。 她把图册轻轻抽出来,翻开来看,指尖在光滑的纸页上慢慢抚过,最后停在一幅粉色玫瑰的插画上。 那玫瑰层层叠叠地开着,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色泽从花心深处的胭脂红渐变到花瓣尖端的浅粉,画得极细,几乎能看出每一片花瓣的脉络。 赵曼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图册,站起身来往柜台走去。 她轻轻把书放在柜台上,又从手袋里抽出一张钞票,对店员示意了一下。 店员看了一眼书脊上的价签,接过钱,利落地用牛皮纸把书裹好,装进一只纸袋里连着找的钱一起递了过去。 赵曼云接过纸袋,转身走回女装部的柜台,安静地等沈若棠和令颐挑完。 沈若棠回头看见她手里那只纸袋,好奇地探过头来:“你买了什么?” “一本书。”赵曼云简短地回答。 “书?”沈若棠撇了撇嘴,“逛百货公司买书,你也真是!” “算了算了,你喜欢就好!” “令颐你呢?你看了一圈怎么什么也没买,没有喜欢的吗?” 令颐正站在柜台前,闻言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回答,目光却被旁边配饰柜台里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吸引住了。 那条丝巾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薄得像蜻蜓的翅膀,颜色是极淡的天蓝色,像极了清晨半山腰的薄雾。 她拿起那条丝巾看了看,又看了看一旁的价签,最后把丝巾放回了原处道:“我还没想好,我再看看!” 要是买下这条丝巾,她的钱就所剩无几了,但她早就想好了,要买些什么。 自从她到了霍家,不管是霍太、荣姐,还是沈若棠、赵曼云,她们都对她照顾有加,所以她想用这笔钱给大家买一份礼物,生平第一次可以自由支配一笔钱,她想把这些钱用在值得的地方。 干妈喜欢喝茶,可以送她一只漂亮的茶杯; 沈若棠喜欢首饰,可以送她一个精致的发夹; 赵曼云喜欢读书,可以送她一枚别致的书签; 荣姐虽然平时操劳家务,但也是会打扮的,可以买一个胸针送给她。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加减着数字。 四个人,就是四份礼物,她的零花钱虽然不算少,但也经不起大手大脚,所以需要精打细算! 第61章 钢笔刻字 令颐在礼品柜台前慢慢地踱着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件陈列的商品。 柜台里摆着各色精巧的小物件:玳瑁梳子、珐琅胸针、丝绸手帕、银质小镜…… 每一样都放在精致的绒布盒子里,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先挑中了一只白瓷茶杯,杯身上浮雕着一圈细腻的西式缠枝花卉,玫瑰与铃兰交错缠绕,枝叶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哑光。 摸上去有微微起伏的触感,像是花瓣和叶片真的从瓷面上生长出来一样。 这只杯子小巧玲珑,杯壁薄而匀净,托在掌心里轻巧又有分量。 她想起霍太平日里喝茶时的从容模样,要是端着这样一只好看的杯子,在午后的花园里悠闲地品茶,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舒坦。 嗯!就它了。这只浮雕花卉的茶杯配干妈,正合适! 令颐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用手指沿着浮雕的花纹上轻轻摸了一圈,确认每一处线条都细致流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店员包了起来。 接着她又挑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夹。 珠子只有米粒大小,密密地缀成一排,嵌在银色的金属托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款式虽然不算出挑,却胜在精致耐看,不像那些镶着水钻的款式那样晃眼,也不至于太过素净配不上沈若棠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无论是配洋装还是配旗袍都很妥当。 她又挑了一枚黄铜书签,书签的顶端是一片镂空的银杏叶,叶片上刻着细密流畅的叶脉纹路,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最后她在一排小巧的珐琅胸针里挑了一枚白玉兰的胸针,上面的玉兰花花瓣洁白莹润,层层舒展,花心上还缀着一颗洁白的珍珠,被浅绿色的珐琅彩叶子衬托着,整枚胸针素雅大方,不张扬却很耐看。 荣姐平日里穿的衣服多是素净的颜色,很少戴首饰,这枚白玉兰胸针别在她衣襟上,就像是从衣裳上自然长出来的一样,十分合适。 令颐把胸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别针,确认十分牢固后,才让店员装进绒布小盒里包起来。 四样东西买下来,她惊喜的发现竟还有余钱,便想买一点自己喜欢的,很快她的目光被柜台上那一排排崭新的钢笔吸引住了。 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见令颐盯着钢笔看了好一会儿,便伸手从柜台里取了一支红色的出来,放在令颐面前:“小姐好眼光,这是刚从美国进口的派克钢笔,能灌墨水反复使用,书写顺滑流畅,您可以试试!” 令颐接过笔,小心翼翼地拔开笔帽,笔尖触到试写纸上,她写了一个“令”字,纸上的墨迹均匀饱满,笔画流畅得几乎不需要用力。 看着纸上干净利落的字体,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把它买下来! 现在每天都要做国文课作业,每天都要练字,她想要一支属于她霍令颐的笔,她将用这支笔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一笔一画地刻进心里。 她问了一下价钱,店员微笑着回答:“一百二十港币。” 她觉得这个价格还能接受,便干脆的对店员道:“请帮我包起来!” 店员接过笔,又问:“我们店还可以在笔上刻字,小姐要刻吗?” 令颐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反问:“可以刻中文吗?” “当然可以,您把要刻的字写给我就行。” 令颐接过店员递来的纸条,没有犹豫,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字——霍令颐。 这是干妈给她取的名字,也代表着她重新开始的人生! 店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小姐,笑着夸她:“您的名字真好听!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说完店员便拿着笔和纸条进了里间,里面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刻字声…… 令颐独自等在柜台外面,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突然她发现一旁角落里竟然放着一本平平无奇的书,书脊上印着《辞海》两个字。 她随手抽出来准备翻翻看,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却顿住了,这触感不对! 布面封皮底下硬邦邦的,完全没有书页翻动的空隙。 她翻转过来,发现侧面根本没有纸页分层,而是一整块木头,只是边缘刷了仿书页的旧色,缝隙里甚至还填了几丝灰尘,逼真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更妙的是,原本该是书名的位置,竟然嵌着一排黄铜质地的密码转轮,五个转轮紧挨着,每一个都可以拨动数字,0到9在指尖下无声转动,竟没有一点卡顿。 令颐把盒子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最底下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说明顶盖是可以掀开的,但此刻它被密码锁牢牢扣死。 她试着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极轻的、像是绢帛摩擦的窸窣声响。 店员不知何时已经从里间出来,她将笔递给令颐。 令颐忙放下盒子,小心翼翼地接过笔,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新刻的字,感受着金属表面微微凹陷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把笔仔细地收进手袋里,又指着一旁的《辞海》问店员:“这个也要卖吗?” 第62章 密码盒子 店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这个嘛……倒是一直摆在这儿,只是从没卖出去过。” “为什么?”令颐又伸手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触感沉甸甸的,封皮做得非常逼真,若不是摸到那一整块木头的硬实感,当真会以为这是一本厚书。 店员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解释:“这东西是之前老板从一批旧货里收来的,收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密码锁着,一直打不开。 老板也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可试了各种法子,不管是猜密码、找人开锁、甚至想撬开看看——最后都没成! 这个盒子做工精湛,现在这种手艺已经很少见了,老板也舍不得毁了,索性就一直摆在这儿当个稀奇物件,看看能不能遇到个有缘人。 也是时运不济,即便偶尔有客人问起,一听打不开便都不了了之了,毕竟没人愿意花冤枉钱买个打不开的旧盒子!” 店员笑了笑又道:“小姐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买回去慢慢试,反正也不贵,就当买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多少钱?”令颐问。 店员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港币,老板说了,这就是个盲盒,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宝贝还是废物,卖的就是个念想。” 令颐心头一动,三十港币确实不贵,她方才买那支派克钢笔就花了一百二十,这盒子的价钱还不及笔的四分之一。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五个转轮,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五位密码,十万种可能! 可她方才注意到书脊底部,靠近封底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文字,颜色几乎被磨损得与木色融为一体,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令颐眉头微微一挑,这行字母刻得极浅,若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当成木纹忽略过去,这会是密码的线索吗? 真有意思,她决定把它带回去慢慢研究!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放回柜台上,只淡淡地说:“既然打不开,那就是个摆件,三十港币也不贵,买个开心也挺好的,帮我包起来吧!” 店员见她如此干脆,倒有些意外,一边找合适的纸袋一边笑着说:“小姐真是个爽快人,说实话这东西摆在这里也快大半年了,老板每次瞧见都要叹一口气,就想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这都快成他一块心病了。 您要是真能打开,改日不妨来告诉我们一声,老板肯定高兴!” 令颐笑了笑没接话,平静的接过袋子,才去跟沈若棠和赵曼云汇合。 沈若棠看见她回来,一眼就注意到她手里的袋子,好奇地探过头来:“你买了什么?我看你站在那边好久了,看来看去的,挑了些什么东西?” 令颐弯了弯眼睛,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秘密!回头再告诉你。” 沈若棠被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勾得心痒,凑过来就要抢袋子:“什么秘密?给我看看嘛!”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看。”令颐侧身躲开,两个人在柜台旁边笑闹了好一会儿。 赵曼云这时也回来了,看见她们两个闹成一团忍不住问:“逛够了没有?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沈若棠忙道:“够了够了,今天收获可不小呢。” 几人正准备离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尖酸的女声:“哟,这不是霍太家的小麻雀吗?” 这个声音不算大,但音调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木板,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令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玫红色洋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朝她们走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女伴,一个手里拎着几只购物袋,另一个正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对着她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个女人长得不算难看,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她整张脸都带上了几分刻薄相。 来人是林秀娴,林家的二小姐。 林家在半山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做洋行生意起家,自恃门第高,向来看不惯霍太这种“填房上位”的路数,更瞧不起霍太收干女儿替自己撑场面的做法。 林秀娴和她母亲林太太一样,最喜欢在这种公共场合拿腔捏调地寒碜人,每次遇到总要找机会刺上几句才肯罢休。 上回在牌局上她就和沈若棠交过手,两人明里暗里过了好几招,最后都不欢而散,可谓是积怨已久。 没想到今天竟然又在永安百货撞上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沈若棠一看见林秀娴,脸上的笑容就收起了几分,但她还记得今天出门时霍太的叮嘱,压着性子没有发作,只是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林小姐,真巧。” “巧什么巧,永安又不是你家开的。” 林秀娴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过来,目光在沈若棠身上那件藕粉色洋装上转了一圈,撇了撇嘴,“若棠,你这条裙子不是上个月就穿过吗?怎么还穿出来? 你们霍家今年夏装是不是没添新货啊?! 哦~对了,听说霍太最近又收了个干女儿,该不会是钱不够分了吧?!!” “要是实在缺钱,你就告诉姐姐,姐姐省点下来接济接济你!” 这话说得实在太欠了,沈若棠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反击,赵曼云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赵曼云目光平静,语气不咸不淡道:“林小姐说笑了,霍家的家事就不劳林小姐费心了!” 林秀娴被赵曼云这客客气气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最烦的就是赵曼云这种人,像团棉花似的打上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无趣! 她的目光越过了沈若棠和赵曼云,最终落在了站在两人身后的令颐身上。 第63章 林秀娴的挑衅 林秀娴从头到脚打量着令颐,目光跟把刀子似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最后嗤笑一声:“这位就是霍太新收的干女儿?听说还姓霍? 哼!连姓都改了,倒是攀得一手好高枝。” 她身边那个戴蕾丝手套的女伴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柜台都听见的声音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霍太从哪儿捡来的,瞧这一身打扮,拾掇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一股小家子气怎么遮也遮不住,逛个百货公司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另一个女伴接话道:“林姐姐,你看她那双鞋,一看就是没穿过几天的,连鞋面上的折痕都没有,穷人乍富,连走路都不会了!” 林秀娴脸上挂着笑,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令颐脸红窘迫的躲到沈若棠身后的样子。 这是她惯用的招式,对付那些初入社交场的年轻小姐们,百试百灵。 一般来说,底气不足的女孩,出身就是她们最不能提及的软肋,一碰就疼,一疼就失态! 只要让对方先失态,这一局,她就赢了!!! 沈若棠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冲上去,被赵曼云死死按住。 赵曼云压低声音劝她:“别冲动,你跟她当众吵起来,丢的是干妈的脸!” 沈若棠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骂人话咽了回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令颐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若棠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若棠和林秀娴之间。 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林秀娴的视线,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不大,却恰到好处。 这些话要是放在从前,她也许会低下头咬紧牙关强忍着。 但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唐楼里低头求生的六丫头了,她有干妈给她撑腰,有两个姐姐护着她,她现在有名有姓地站在这栋百货公司里。 她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她是霍家的霍令颐霍小姐。 她看着林秀娴,目光平静而坦然,不卑不亢的看着对面三人,就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林秀娴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预想中的羞愧、窘迫、退缩、被戳中要害后的慌张…… 所有这些她期待看到的反应,一样都没有出现在令颐脸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空气里,使了十分的力,却连个声响都没听着! 令颐上前一步,迎上林秀娴的目光,从容地开口:“这位小姐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出身。” 沈若棠在旁边急得想拉她,但令颐的话已经稳稳当当地接了下去,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朋友闲聊今天的天气:“正因为出身寒微,我才更感激干妈的知遇之恩。 蒙干妈不弃,教我规矩,让我读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秀娴脸上轻轻一落,那眼神既不挑衅也不退缩,只是清澈而坦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至于我配不配姓霍——这是我干妈定的。 您如果有疑问,可以改日登门,当面问她。 我想,干妈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连隔壁柜台正在挑手帕的两个女客都放下了手里的货品,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秀娴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她本来只是想奚落令颐几句,好看她面红耳赤、败下阵来,没想到却被对方用一句“您可以当面问干妈”直接堵住了嘴。 她敢去当面问霍太吗?! 当然不敢!!! 霍太那个人,半山谁不知道她的厉害?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要有人惹到她头上,那手段比谁都狠! 家里和霍太还有生意往来,她今天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不过是在背后占点小便宜,真让她登门去问,她第一个腿软。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要发作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 令颐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示弱也没有失态,看似客客气气,实则绵里藏针,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你不是想拿出身说事吗?好,我把主动权交还给你,你想继续追究,就去找我干妈当面理论,看你敢不敢! 一旁的女伴还想帮腔,嘟囔了一句“牙尖嘴利”,便被林秀娴抬手制止了。 林秀娴盯着令颐,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退缩的痕迹,但令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澈如水,既不躲闪也不挑衅。 “哼,”她最终冷笑了一声,转身对两个女伴道,“我们走,跟这种人计较,掉身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咔咔响,玫红色的裙摆消失在扶梯口。 她的两个女伴面面相觑,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她们走后,沈若棠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一把抓住令颐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激动得语无伦次:“令颐!你刚才那几句话太解气了! 你看到林秀娴的脸色没有?一阵红一阵白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那个姓林的平时就老针对我和曼云,今天总算是让她碰了一鼻子灰!” 赵曼云也凑近来,她脸上难得带着几分赞许:“你做得很好,既没有跟她硬碰硬,也没有让她占便宜,最后又把难题抛回给她,让她自己掂量去。这种处理方式,比吵架可高明多了。” “不过林秀娴今天吃了亏,回去肯定要在她母亲面前添油加醋的告状。 林家和干妈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她要是恶人先告状,干妈那边怕是要为难。” 她提醒令颐:“回去之后我们先把这件事跟干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林太太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干妈还被蒙在鼓里。” 令颐点了点头,把赵曼云的话记在心里。 沈若棠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怕什么,干妈什么时候怕过她们? 再说了,今天本来就是林秀娴先挑事,她们林家再嚣张也不能颠倒黑白吧!” 赵曼云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摇了摇头:“还是先去吃饭吧!” 三人一致决定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64章 冤家路窄 沈若棠领着令颐和赵曼云出了永安百货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林秀娴带来的晦气全部吐出去。 她转头对两人道:“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我请客。” 令颐有些意外:“你请客?” “怎么,不信啊?”沈若棠挑了挑眉,“干妈刚发的零花钱,不花白不花。” “再说了,你今天把林秀娴气成那样,这顿饭就当是我给你办的庆功宴,^_^” 赵曼云站在一旁,淡定地插了一句:“难得若棠主动掏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令颐,别跟她客气,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赵曼云!”沈若棠瞪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笑了,“行行行,我就是铁公鸡,今天铁公鸡也要拔毛了!” “哈哈哈~~”她的话把另外两人都逗笑了。 司机老陈一直等在车旁,看见三位小姐出来,连忙快步迎上来,接过她们手里的购物袋,放到后备箱里。 三人陆续上了车,沈若棠对老陈道:“去琼华阁”。 车子驶离永安百货,拐上了德辅道,此时中环的街道要热闹得多。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驶过,车窗里探出几个戴帽子的脑袋; 街边的骑楼下挤满了各色摊档,有卖水果的、卖报纸的、擦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摩登女郎手挽着手在橱窗前流连忘返。 令颐坐在车里,安静的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画面,车子最后在皇后大道中段一家叫“琼华阁”的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推开“琼华阁”的玻璃门,迎面是一扇巨大的描金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绣工精细、色彩浓丽。 绕过屏风,大厅里错落有致地摆着十来张红木圆桌,桌与桌之间用半人高的绿植隔开,既保持了私密又不显逼仄。 天花板上悬着几盏宫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绢纱,上面绘着山水花鸟,光线从绢纱里透出来,柔和而温暖。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侍者迎上来,笑盈盈向她们问好:“三位小姐,欢迎光临琼华阁,请问有预定吗?” 沈若棠报了霍太的名字,女侍者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她微微侧身,朝大厅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小姐这边请。” 她领着三人往靠窗的一张空桌走去。 令颐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四周的食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偶尔有几位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夹在其中,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从容和体面。 三人在侍者的引领下安然落座,又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仔细看了起来。 “这家店的白切鸡香得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沈若棠一边翻菜单一边如数家珍地跟令颐介绍, “还有他们的蟹粉小笼,比上海那边的馆子还地道; 啊!对了,甜品一定要点杨枝甘露,这家店的杨枝甘露绝对是全港城最好吃的,芒果和西柚,才是绝配。” 她说到兴奋处也不问令颐和赵曼云的意见,径自招手唤来侍者,一口气报了好几道菜,什么脆皮烧肉、清蒸石斑、蟹粉豆腐、上汤豆苗…… 最后眼看点得太多,实在是吃不完了,才意犹未尽的放下菜单。 侍者刚走,沈若棠正要继续跟令颐讲讲这家店的故事,忽然,她的视线越过令颐的肩膀,落在斜对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真是阴魂不散!”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令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林秀娴和她那两个跟班,正坐在斜对面的卡座上。 林秀娴正侧着头跟那个戴蕾丝手套的小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隔着几桌食客,直直地朝令颐这边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林秀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举起手中的水杯,遥遥地朝令颐的方向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打招呼,不如说是在下战书! 令颐收回目光,神色不变,端起面前的茶杯也抿了一口。 “她怎么跟苍蝇似的,走到哪都能碰上?”沈若棠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曼云,你说她是不是专门跟踪我们的?” 赵曼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膝上:“中环就这么大,有头有脸的人常去的馆子也就那么几家,在这里碰上也不稀奇。” “别管她们,她们吃她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公共场合,她们也不敢怎样。” 令颐也轻声附和:“曼云说得对,我们是来吃饭的,不用理她。” 沈若棠闻言冷哼一声:“我倒不是怕她,就是看着膈应,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早知道就去别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但心里的烦躁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不一会儿,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 白切鸡果然如沈若棠说的那样好吃极了,鸡肉皮脆肉嫩,蘸上姜葱油送进嘴里,鸡皮的爽脆和鸡肉的鲜嫩在舌尖上同时绽放; 蟹粉小笼皮薄如纸,用筷子轻轻提起来还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咬开一个小口,蟹黄混着猪肉的鲜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清蒸石斑鱼更是火候恰到好处,肉嫩得像豆腐一样,浇上一勺蒸鱼豉油,鲜美得让人吃得说不出话来。 美食是最好的安抚剂,沈若棠一边吃一边给令颐介绍每道菜的做法,讲到兴奋处连林秀娴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令颐不时点头,偶尔跟她说笑几句,不知不觉间已经吃掉了大半碗米饭。 赵曼云则在一旁默默夹菜,偶尔在沈若棠说到夸张处时,淡淡接一句“哪有你说的那么神!”,或者“你上次不是还说隔壁那家馆子的烧鹅更好吃吗?”,便又把沈若棠的话头堵了回去。 沈若棠也不恼,只是含含糊糊地为自己辩解:“此一时彼一时嘛,反正今天是琼华阁最好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令颐坐在她们中间,看着她们两个你来我往,嘴角一直就没放下来过。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笼在桌面上方,混着宫灯里透出的暖光,把方才那点不快都冲淡了。 令颐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头:“若棠,你刚才说这家的杨枝甘露是全港最好喝的,到底有多好喝?” 沈若棠被她这一打岔,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放下筷子比划着形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芒果泥打得又细又滑,西柚粒一粒粒的在口腔中爆开来,酸酸甜甜的,再配上椰浆的香味,我每次来都要喝上两碗才肯走呢!” 第65章 不安生 与令颐她们这边轻松愉快的氛围不同,斜对面那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号跟班陈小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到林秀娴耳边煽风点火:“秀娴,刚才在永安被她们占了上风,这口气你难道就这么咽了?” 林秀娴端着水杯,目光阴沉地盯着令颐的方向,没有接话。 二号跟班李小姐也紧跟着附和:“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在你面前摆谱! 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以后半山的圈子里,谁还把你林二小姐放在眼里?” 林秀娴将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杯子里的水在剧烈晃动下溅出了些许水花,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当然咽不下!”她冷冷开口,目光越过杯沿,阴沉地盯着令颐的方向,“刚才在永安百货,我本想让她当众出丑,没想到反被她几句话顶了回来,偏偏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我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陈小姐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可不是嘛!当时我都替你觉得憋屈。更气人的是,沈若棠和赵曼云那两个小贱蹄子还在旁边看戏,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就写着‘你林秀娴也有今天’!” “够了!”林秀娴猛地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 被陈小姐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无异于将她心头的伤疤又揭开一次。 李小姐察言观色,连忙扯了扯陈小姐的袖子,嘴上却顺着林秀娴的心思往下说:“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得好好教训一顿,否则她还真以为自己能在半山的圈子里横着走。” 林秀娴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目光重新落在令颐身上。 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正琢磨着要找机会收拾那野丫头,没想到这么快竟又叫她给遇上了——可真是冤家路窄!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急什么,这不是又遇上了吗?刚才在百货公司我不好发作,但这里就不一样了!” 陈小姐眼睛一亮,忙凑近了几分:“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当然!”林秀娴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不过嘛……” 李小姐迫不及待道:“既然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们还等什么?” 林秀娴又端起水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先不急,等她们吃到一半再说,戏要是这么早就结束了,那多没意思啊!” 说完她招手,示意两人靠近一点。 陈小姐和李小姐立刻将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林秀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小姐听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随即用手掩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这主意绝了!我倒要看看,那野丫头还怎么嚣张!” 李小姐也跟着笑出声,幸灾乐祸地瞟了令颐那桌一眼:“这一招下去,怕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任何一家饭店了!” “活该!”陈小姐冷哼一声,“谁让她不长眼,偏要惹咱们秀娴。” 林秀娴没有跟着笑,她的目光越过几桌食客,毒蛇般缠绕在令颐身上。 那丫头正侧着头听沈若棠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浅笑,耳边的碎发随着笑意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自在又从容,仿佛刚才在永安的那场交锋根本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林秀娴盯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目光暗了暗,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最见不得这种笑容!! 一个不知从哪儿爬出来的穷丫头,凭什么笑得这么自在? 凭什么在她林二小姐面前还能挺直腰杆说话? 刚才在永安百货,让她林秀娴在自己最得意的场合里失了面子,这笔账,必须加倍讨回来! 另一边的令颐正在用餐,她虽然没有刻意往林秀娴这边看,但余光却已经把这三人交头接耳的样子尽收眼底。 她的直觉告诉她,林秀娴刚才在永安百货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心里却在暗暗思忖: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林秀娴的目光在餐厅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吧台旁边一个正在擦杯子的男侍者身上。 那人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正是她认识的阿强。 陈小姐顺着林秀娴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问:“秀娴,你找他啊?” “就是他。”林秀娴嘴角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他叫阿强,在琼华阁做了五六年,手脚不算勤快,但胜在懂规矩、会办事。 我每次来给小费都给得大方,他对我自然是巴结得很,只要我开口,不管是跑腿传话还是预留位子,他就没有不应的。” 李小姐抿嘴一笑,凑趣道:“还是秀娴有办法!这种事儿,找个底下人办最妥帖,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牵扯不到咱们身上。” 林秀娴赞许地看了李小姐一眼:“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种事,当然不能脏了咱们自己的手!” 她抬手朝阿强的方向招了招。 阿强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远远地就看见林秀娴的动作,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弯着腰凑到林秀娴跟前,满脸堆笑:“林小姐,好些日子没见您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林秀娴从手袋里抽出几张钞票,不动声色地压在菜单底下,朝他推了过去。 阿强的目光在钞票上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林小姐,您有事只管吩咐,只要是我阿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林秀娴微微侧过头,用下巴朝令颐那桌的方向点了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看到那桌靠窗的没有?穿白裙子的那个,是我今天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的指尖在菜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旁边一个端着蟹粉豆腐煲的传菜员身上,那传菜员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煲汤往令颐那边走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过去,把那碗汤给我弄到她脸上!” 第66章 飞来横祸 阿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道蟹粉豆腐煲刚离了灶火,砂锅边缘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滚烫的汤汁在锅里翻涌,就连端锅的传菜员都小心翼翼地垫着厚毛巾才敢碰。 这一锅汤要是泼到人脸上,非得烫掉一层皮不可。 “林小姐,这……”阿强有些犹豫,目光在钞票和砂锅之间来回游移,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李小姐见他迟疑,立刻把脸一沉:“怎么,这么点小事就把你难住了?林小姐平时给你的好处,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小姐也跟着帮腔:“你要是办不了就直说,这琼华阁的侍应又不止你一个,只不过以后林小姐再来,你怕是连上前伺候的份儿都没有了。” 阿强的脸色变了变,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额头上的汗珠又密了一层。 林秀娴也不催他,只是又从手袋里抽出一叠钞票,压在刚才那叠上面。 她抬起头看着阿强,说出的话轻飘飘的,却直往他心里钻:“你在我这儿拿过多少次小费,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要是今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你也不用指望我再照顾你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敛,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事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李小姐立刻心领神会,接过话头:“出了岔子,那是你自己毛手毛脚,走路不小心撞了传菜员,跟我们林小姐可没什么关系?明白吗?” 阿强看了看那叠厚厚的钞票,又看了看林秀娴三人冰冷的目光,喉结重重的滚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位林二小姐的脾气:顺着她,能得的好处少不了; 逆了她的意,以后就别想再从她手里拿到任何好处。 他一咬牙,伸手将菜单底下的钞票攥进手心,低声道:“林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出了事就是我自己不小心,绝对怪不到您身上!” 林秀娴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去吧,办得干净利落些!” 阿强直起身子,把钞票塞进裤兜,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快步朝传菜员走去。 陈小姐和李小姐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伸长脖子等着看即将上演的好戏。 林秀娴则悠闲地靠回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目光牢牢锁住令颐的方向。 只见阿强几步就走到了传菜员旁边,就在与传菜员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阿强故意往旁边一歪,肩膀重重撞上了传菜员的胳膊肘。 传菜员正双手端着滚烫的蟹粉豆腐煲,被这一撞,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后,手里的砂锅脱手而出,朝着令颐的方向直直飞了过去。 只见砂锅在空中翻转,滚烫的汤汁从锅沿飞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沈若棠正说到兴头上,余光瞥见一团冒着热气的黑影朝这边砸过来,吓得尖叫了一声。 周围的食客纷纷惊呼,有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有人捂住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令颐在砂锅脱离传菜员双手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她在唐楼后巷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历练出来的本能,走在巷子里,随时都可能有脏水从楼上泼下来,有碎砖从墙头掉下来,躲避危险早就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正常反应。 她一把按住沈若棠的后背将她往旁边推开,同时自己侧身一闪,整个人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都让人看不清。 滚烫的砂锅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重重砸在她身后的窗台上,发出一声震耳的脆响。 锅炸裂开来,滚烫的汤汁和豆腐渣溅得到处都是,米白色的墙壁上洇开了一大片油渍,几点滚烫的汤汁溅到了令颐的小腿上,她吃痛地皱了皱眉,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食客都朝这边看过来,有人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有人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邻桌一位老先生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传菜员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抖着手指着阿强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关我的事,是阿强突然撞了我一下!” 阿强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上还在狡辩:“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没端稳,怎么赖到我头上?” 一旁的沈若棠连忙从椅子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被推得歪倒的身子,一把抓住令颐的手臂,上下打量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赵曼云也围了过来,焦急的询问:“烫到了吗?” 令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并没有出现明显的烫伤,只有几个毛孔大小的红点。 她只好摇了摇头:“小问题,不要紧!” 赵曼云蹲下身,看了看她小腿上那几个红点,皮肤表面没有起泡,也没有明显的红肿,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溅了几点,不严重,但刚才那只砂锅要是再偏一寸——” 她没把话说完,目光却沉了沉,朝传菜员和阿强那边看去。 沈若棠这时候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她松开令颐的胳膊,猛地转过身来,指着瘫坐在地上的传菜员厉声质问:“你刚才说什么?是谁撞的你?” 传菜员还坐在地上没爬起来,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在发抖:“是阿强……他走路不看路,猛地撞了我一下,我手里的锅才飞出去的……” 沈若棠的目光立刻转向阿强,阿强被她那双喷火的眼睛一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在硬撑:“你别听他瞎说!明明是他自己没端稳,我好好走我的路,怎么就成了我撞的?” “好好走你的路?”沈若棠冷笑一声,微微抬高了声音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好好走你的路,能走到传菜员身上去?你当这里的人都是瞎子吗?” 周围几个目睹了全程的食客也纷纷开口,邻桌一位穿灰西装的先生放下筷子,皱着眉头道:“我看见了,确实是这个侍应往传菜员身上撞的!” 另一位太太也跟着点头附和:“对,我也看见了,他本来走得好好的,快到传菜员跟前时突然拐了一下,撞到了人家身上……” 第67章 做贼心虚 听着这些指控,阿强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白来,下意识地往林秀娴那桌瞟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求救的意味。 林秀娴坐在原位一直没动,就在刚才砂锅飞出去的瞬间,她的嘴角已经扬起了弧度,好整以暇的等待着看滚烫的汤汁浇在那张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脸上,等着听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等着看那张漂亮脸蛋被烫得皮开肉绽的惨状。 到时候,看那野丫头还有没有脸在自己面前摆谱!可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那个她以为会捂着脸尖叫倒地的野丫头,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了过去!!! 那砂锅只砸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汤汁溅了一地,就是没能泼到那张让她嫉妒得发狂的脸上。 林秀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布,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愤怒。 她本来想看到的是一锅热汤泼在那个野丫头脸上身上,看着她尖叫、看着她狼狈、看着她当众出丑。 可最后却被她毫发无伤地躲了过去,还让她把沈若棠也推开了,那动作干净利落得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更让她恼火的是,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阿强身上。 这个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明明交代过让他做的干净点,结果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小姐和李小姐也面面相觑,方才脸上的幸灾乐祸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陈小姐凑近林秀娴耳边,压低声音道:“秀娴姐,阿强那个蠢货,怎么被人看见了……” 李小姐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这下可怎么办?要是那个野丫头追究起来……” “慌什么!”林秀娴低喝了一句,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你们两个给我坐好,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我们跟阿强说好了的,他不敢乱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面上看着有种事不关己的从容。可是她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暴露了她此刻不安的心情。 令颐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只见她走到阿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直直地落在斜对面林秀娴那桌,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阿强往传菜员身上撞之前,分明是从林秀娴那桌走过来的,还在她们面前弯着腰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其中的关联,连傻子都想得明白! 她收回目光,面色平静的问道:“阿强,你在这家店做了几年了?” 阿强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五……五年了。” “五年。”令颐点了点头,“做了五年,那传菜员应该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要转弯、步伐有多快,这些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一个老资历的侍应,走路撞上端着热汤的传菜员,你觉得说出去有人信吗?” 阿强听完她的话,脸色更加苍白了,没有再继续为自己辩解。 沈若棠立刻反应过来,顺着令颐的话头接了上去:“就是!你一个老侍应,走路不长眼睛吗?怎么会突然‘不小心’撞到传菜员,偏偏那锅汤好死不死就朝我们这桌飞过来,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指使的?” 邻桌的客人这时也缓过神来,皱着眉头开口:“这位小姐说得有道理,我在琼华阁吃了十多年饭,这里的侍应做事向来利索,从未出过这种失误,今日这一撞,确实蹊跷。” 有人带头,其他食客也纷纷议论起来。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点头应和:“没错,我方才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传菜员走得好好的,是这个叫阿强的自己撞上去的,看着可不像是意外。” “我们好好的来这里吃饭,总不能还有生命危险吧!今天这事琼华阁必须给个交代!……”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阿强额头上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流,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林秀娴那桌飘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伸进裤兜里,摸着那叠还没焐热的钞票,忽然觉得那些纸钞烫得跟火炭一样,攥也不是,掏也不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往林秀娴那桌看去,只见林秀娴脸色已经变了,方才那副强装镇定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 令颐转向阿强,又向他施加压力:“怎么不说话了?阿强,你往那边看什么? 哦~~,我明白了,你这忽然一撞,该不会指使你的人就在那边吧?” 令颐缓缓转过头,看向林秀娴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穿过周围的空气狠狠撞在了一起,这一次,令颐没有像在永安百货时那样客气。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不急不缓地走向林秀娴,每走一步,林秀娴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令颐!”赵曼云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走得太近,目光却转向林秀娴,那眼神冰冷,里面却写满了“我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了然。 林秀娴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来为自己辩驳:“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是侍应自己走路不长眼!是你自己倒霉遇上了!关我什么事?” “我也没说是你呀!” 令颐笑盈盈地回了一句,她语气淡淡的却比刀子还锋利,“林小姐这么激动做什么?莫非是——做贼心虚?” 邻桌那位老先生听了,目光在双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碎了一地的砂锅,微微皱起了眉头。 周围几个食客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林秀娴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林秀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被这几句话堵得死死的,她越是辩白,就越显得心虚; 若是坐回去不说话,又等于默认了大家的猜测,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对于突然出现的意外状况,陈小姐和李小姐也愣在当场,她们万万没想到,本来安排得万无一失的一出好戏,转眼间竟变成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局面。 顿时,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破这对峙一般的场景,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68章 二楼密谈 琼华阁二楼 与一楼大厅里宫灯绢纱的温润雅致不同,这里铺着暗红的地毯,走廊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 两侧的墙壁上镶着深色木板,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黄铜壁灯,灯光刻意调得极暗,在墙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楼梯口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二楼的人。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侍应,而是专业的私人保镖。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包厢,门口一扇漆黑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门板上雕着一幅完整的竹林七贤图:图上刻着嵇康抚琴,阮籍长啸,向秀倚竹,山涛举樽,每个人物的眉眼须发都纤毫毕现。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也漏不出半点声响,厚重得像是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时空。 门内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包厢,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布,但此刻桌上却空空荡荡的没有摆任何菜肴。 只有一旁的茶案上放着两只紫砂茶杯和一壶刚沏好的普洱,茶香混着檀香在空气中氤氲。 墙边倒是站着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青年,个个都身形精悍,沉默寡言,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微微鼓起一块,隐隐约约能看出枪柄的形状。 这些人一看就很不好惹,是那种普通人看了就不敢多看的危险角色。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坐在茶案旁的沙发上,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深邃冷冽,眉目俊朗,鼻梁挺直如刀削般锋利。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利落,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乌金戒指,戒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却被他缓慢的转动着,一圈,又一圈。 他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不需开口,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场便已将整间包厢的温度压低了几度。 这是霍庭深,霍老爷的同宗族弟,亦是整个霍家在港城商界真正的话事人。 霍氏家族那盘根错节的生意脉络便全由他一手掌控。 不管是航运地产还是洋行外贸……都是能撼动港城经济命脉的庞大产业。 半山的太太小姐们只知霍家是豪门,却鲜有人知道,霍家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那些衣香鬓影的宴会上,而在霍庭深那张从不轻易示人的商业版图里。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 这人姓杜,在港城码头上人称“杜三爷”,他手下管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苦力和脚夫,虽不如霍家那般声名显赫,但在港城道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码头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就连港督府的官员见了他也要给三分薄面。 他笑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老伯,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不时扫过来,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打量着对面的人,盘算着对方是敌是友。 “杜三爷,湾仔那块地的批文,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你桌上。” “港督府那边的关系已经打点妥当,规划局、消防局,也都一个不落。” 杜三爷笑了一声,核桃在手心里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霍生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那块地盯上的人不少,东洋人的会社、南洋来的富商,都在暗中使劲,霍生能这么快拿下来,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霍庭深抬眼看向杜三爷,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能清楚的照出人心深处:“心思费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地从明天起,姓杜!” 杜三爷握着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霍生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码头的仓储,以后归霍家,我手下的人全部撤出来,至于货运路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霍庭深,“南边那条线,我的人熟门熟路,霍生若是信得过,就交给我来走。” “正合我意。”霍庭深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朝杜三爷遥遥一举:“那么,湾仔的码头仓储,加上南线的货运,霍家和杜三爷——合作愉快。” 杜三爷也举起茶杯,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包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站在一旁随时待命的手下们见状也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肩膀,其中一个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替身旁的同伴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缓升腾,与檀香的残烟搅在一起,像两条看不见的蛇在空气里缠绕。 就在这松弛的当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女人的尖叫声,紧接着是砂锅坠地的脆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声。 这些声音隔着厚厚的雕花木门,传进包厢时已经模糊了不少,但那混乱的气氛却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霍庭深和杜三爷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他们今天的会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楼下若是出了什么事惊动了差人,引得有心人注意,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 第69章 不能让她吃亏 杜三爷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手下。 手下立刻会意,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耳听了片刻,又轻轻合上门,对杜三爷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听清。 霍庭深的目光沉了几分,今天这场密谈,从头到尾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连包厢都是临时定的,用的还是不相干的名字; 走廊两侧的包厢也都全部清空,上下的楼梯口都安排了人守着,就连上茶的侍应都是琼华阁的老板安排的亲信,送完茶就立刻退了出去,多一眼都没让看。 无论是霍家的商业伙伴,还是杜三爷码头上的竞争对手,都不应该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杜三爷站起身,对霍庭深道:“霍生,既然楼下出了乱子,我就不多留了,我们改日再叙。” 霍庭深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杜三爷对着手下微微偏了偏头,四个黑衣青年立刻靠近,一前一后护着他往门口走去。 “三爷慢走,改日我让人把契书送到府上。”霍庭深声音沉稳如常。 杜三爷在门口略一停步,回头看了霍庭深一眼,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转身便从包厢另一侧的暗门走了出去。 那里有条暗廊是琼华阁专门为贵客设计的,直通后巷,巷口常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专门用来接送不愿被人看见的客人。 脚步声在暗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后。 杜三爷走后,这间包厢里剩下的全是自己人,霍庭深靠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燃,又啪地一声合上,随后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阿文。”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侧身走了进来,他是霍庭深的私人秘书,更是霍庭深的心腹。 “霍生。” “楼下怎么回事?” “我这就下去看看。”阿文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包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霍庭深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极有节奏的叩击声。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阿文很快回来了。 他走到霍庭深身旁,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有个侍应故意撞翻了传菜员手里的煲汤,砂锅飞向靠窗的一桌女客,好在对方躲得快没有受伤。 现在双方正在对峙,被撞的传菜员指认是侍应故意撞他,周围几个食客也作了证,那位躲过砂锅的女客正在质问侍应,这件事似乎和林家二小姐有关系。” 他讲得冷静而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主观评判,就像一个精准的记录仪,把亲眼所见的一切完整地呈报给老板。 霍庭深听到“没有受伤”四个字时,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只要没出人命,事情就不算大。 他随口问道:“哪家的女客?” “听旁边人的议论,好像是霍家的干女儿。”阿文斟酌着回答。 “霍家?哪个霍家?!”霍庭深在听到霍家这两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半山姓霍的人家就那么几家,其中大半都跟他沾亲带故。 但近来并没有听说哪家有年轻女儿新入社交圈——除了那位。 一个模糊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那位族嫂——霍陈宝珊,最喜欢收干女儿。 这在他们这个圈子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隔三差五就听说她又认了谁家姑娘,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但此刻听到楼下的小姐,竟然能在砂锅飞过来的瞬间躲开,还能冷静地当众反击,这种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孩子能有的。 他忽然生出几分兴趣来,但这兴趣却并不浓烈,只是在密谈结束后的闲暇里,一个小小的、意外的调剂。 “倒是有点意思。”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阿文不知是该接话还是该沉默,便选择了后者,好在老板也没有让他开口的意思。 霍庭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丝绒窗帘轻轻撩开一角。 楼下大厅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见满地狼藉,碎瓷片从墙角一路散落到窗台下方,汤汁在米白色墙壁上洇开大片油渍,周围的食客有的伸长脖子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传菜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一个尖嘴猴腮的侍应站在人群中央,额头上全是冷汗,目光不住地往一个方向瞟。 霍庭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玫红色洋裙的年轻女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那双惊慌的眼睛里写满了算计落空后的恼怒和心虚。 最后,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蕾丝洋裙的姑娘,她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成为整个大厅所有人注目和议论的焦点,但她却面不改色,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刮过却没有折断的竹子。 她正在跟另一个侍应说话,侧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白皙小巧的耳垂,耳垂上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正在宫灯的柔光里轻轻晃动。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那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二楼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显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可楼上的霍庭深却把她的样子看得很清楚。 包厢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手指却停在了丝绒窗帘上,一时竟忘了放下。 站在他身后的阿文注意到了这一幕,略感意外。 他跟随霍庭深多年,深知这个男人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手指停顿的事,这世上并不多。 但此刻,他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楼下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面前的侍应, 她对面的女人满脸通红,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周围的食客都在看她,但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平静地、从容地把对面那个女人的狼狈一寸一寸地晾在所有人面前。 霍庭深的目光在令颐身上停了片刻,一个年轻女孩,在这种场合下不哭不闹不尖叫,反而沉着冷静地一步步逼问对方,这份定力倒是难得。 他收回视线,缓缓松开了手指,丝绒窗帘无声地落回原位,将楼下的喧哗重新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波澜不惊,只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阿文!你去找琼华阁的经理处理好这件事,毕竟是我们霍家的人,不能让她吃亏!” 第70章 受害者 阿文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琼华阁的经理孙茂林正站在楼梯口来回踱步。 此刻,他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白手帕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楼上的贵客是由他亲自接待的,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半点都不敢怠慢,谁曾想楼下却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却不能及时抽身前去处理,一时间进退两难,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看见阿文从包厢里出来,孙茂林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文秘书,楼下出了点事,楼上的贵客……” “霍生已经知道了。”阿文出声打断他。 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楼下那位穿白裙子的小姐,是霍太的干女儿,也是霍家人。她与林家二小姐在琼华阁产生了些矛盾。 霍生说了,这件事请孙经理妥善处理,不能让霍家小姐吃亏!” 孙茂林听到“霍家人”时,手里的白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直守在楼上不敢离开,就是怕两位贵客被人打扰,没想到楼上没出岔子,楼下倒先翻了天。 他方才就隐约听见楼下有动静,原以为是食客之间的小摩擦,没想到卷进来的不光是林家二小姐,竟然还有霍家的人。 更要命的是,这两家他都得罪不起。 他当酒楼经理这些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没见过,霍家在港城的地位他比谁都清楚。 楼上是霍家的当家人,楼下是霍家的干女儿,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这琼华阁以后就别想再开了。 阿文不管他怎么想,神色冷峻地警告他:“徐经理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 “您放心,请转告霍生,这件事我一定给霍家一个交代。”孙茂林擦了擦额头的汗,整了整衣领,快步朝楼下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气氛此时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令颐站在林秀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周围的食客全都放下了筷子,连侍应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央,这两个年轻女人的对峙上。 宫灯的柔光落在令颐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林秀娴站在卡座前,后背已经抵到了桌沿,退无可退。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但仍旧昂着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陈小姐和李小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幸灾乐祸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阿强也被围在人群中央,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裤兜里那叠钞票隔着布料烫得他大腿发麻,他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沈若棠站在令颐身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如刀般剐过林秀娴的脸。 赵曼云在她身后半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站位却很巧妙,刚好挡住了林秀娴可能夺路而逃的方向。 令颐看了一眼林秀娴,又看了看阿强,不急不缓地开口:“阿强,刚才我问你话,你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却三番两次往林小姐那边看…… 怎么,指使你的人就在那边,你不敢说?” 阿强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林秀娴那边飘了半寸,然后猛地收回来,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一言不发。 林秀娴冷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往哪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撞了人是他自己手脚不利索,你抓不到凶手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令颐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林秀娴脸上,“林小姐,我是今天的受害者!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阿强跟我素不相识,我们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故意撞翻那锅滚汤来害我? 除非,有人指使他这么做!” “ 谁指使的你找他去啊?你揪着我不放干嘛?!”林秀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尖锐得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你硬要说是我指使的,那好,你有证据吗?你有证人吗? 阿强自己都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来断案?!” “阿强当然不敢说话。”令颐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清晰, “他收了你的钱,替你办事,出了事他要是把你供出来,钱拿不到不说,还得罪了你林二小姐。 可他要是不把你供出来,今天这事就得他一个人扛! 故意伤人!!这个罪名可不小。”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在替阿强着想似的:“阿强,你替人办事没错,但你也得掂量掂量,万一砂锅今天真的砸到我脸上,我要告上法庭,你确定林小姐会保你? 她会替你请律师?还是会替你坐牢? 到时候你替她扛下所有的罪,她照样做她的林二小姐,而你呢? 你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能是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 这番话刚落下,阿强的身体就猛地晃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着令颐,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水光。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目光一触到林秀娴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说完了没有?”林秀娴声音发颤地吼道,“我再说一遍,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的?就凭那个侍应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笑话!我认得他是谁? 他自己毛手毛脚闯了祸,你们一个个不去追究他的过错,反倒来质问我这个旁观者,这是什么道理? 我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受害者?”令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林小姐,差点被滚汤泼到脸的人是我,被砂锅砸中窗台的是我们这桌,你从头到尾坐在三丈之外,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你倒是说说,你受了什么害?” 第71章 林小姐让我做的 林秀娴被令颐这一问,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挤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受了惊吓!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吵得我饭都吃不安生,这难道不算受害?” 她这话一出,连周围几个食客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明明是她自己伸长脖子往人家那桌看热闹,这会儿倒说自己受了惊吓,这话未免也太过牵强。 令颐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得几乎像是在跟她寒暄:“原来如此,那真是对不住了,打扰林小姐用饭的雅兴,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强身上,“既然林小姐说自己跟这件事毫无关系,那阿强这边,我只好请警局的阿sir来查了。 故意伤人,证据确凿,阿强你既然不肯说是谁指使的,那就自己扛吧。” 阿强的腿一软,顿时瘫倒在地。 林秀娴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了,她当然不能让警局的人来查,阿强那个怂包,被阿sir一吓,什么都会往外倒。 到那时候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强撑着冷笑了一声:“叫阿sir?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谁?霍太养你几天,你就真把自己当霍家小姐了?” 这时旁边的陈小姐也忍不住帮腔:“就是,你不过就是霍太一时心善从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 谁不知道霍太隔三差五就收干女儿,最后能留下的又有几个?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圈子里站稳脚跟? 真是笑话!我劝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否则到时候怎么被赶出来的都不知道!” 李小姐也跟着附和:“说得没错!前两年那个叫什么梅的,还不是在霍家待了不到半年就被打发了? 你现在仗着霍太宠你几天就得意忘形,等过阵子霍太腻了,你就知道从云端跌下来是什么滋味了!” 陈小姐见她话说得狠,自己也壮了胆子,又往前迈了半步,指着令颐的鼻子道:“到时候你得罪了林小姐,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你今天要是识相,就赶紧给林小姐赔个不是,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令颐不怒反笑,“陈小姐,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你让我一个受害者赔不是?敢问陈小姐,我该赔什么不是?” 陈小姐被她这句反问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接。 令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目光从陈小姐脸上缓缓移到李小姐脸上,语气不疾不徐道:“你们说干妈隔三差五就收干女儿,说我是从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说我在霍家待不长,这些话,我都不否认,我确实出身寒微,才刚到霍家没几天。 但我能在霍家待多久、能不能站稳脚跟,那是我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弄清楚今天这件事,免得日后人家提起霍家,只记得‘霍太的干女儿在琼华阁被人泼了热汤还不敢吭声,最后灰溜溜地走了’,即使我丢得起这个人,霍家也丢不起!”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食客都暗暗点头:“这姑娘不简单,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既没示弱也没仗势,真是难得!难得!” 林秀娴闻言气得面色铁青,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恼怒而微微扭曲。 没想到这个野丫头居然这么难缠,三言两语不但把陈小姐和李小姐堵了回去,还把霍家的面子都给抬出来当挡箭牌,她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传出去就成了“林家小姐在琼华阁欺负霍家小姐”! 这话可不好听,要是传到了家里长辈耳朵里,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几位小姐,在下是琼华阁的经理,今天的事,能否容我说几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琼华阁的经理孙茂林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但额角的细汗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衫的侍应,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就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孙茂林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阿强,又看了看站在卡座前脸白如纸的林秀娴,最后目光落在令颐身上,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道:“这位就是霍小姐吧?方才楼上有些事务缠身,没能及时下来处理,让霍小姐受惊了,实在抱歉。” 令颐目光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微妙之处,他特意称呼她为“霍小姐”,这个态度定然有什么缘故。 她不动声色的回道:“孙经理客气了,惊扰了贵店的生意,应该是我向您说抱歉才是。” 孙茂林连忙摆手,又转向阿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阿强,你是店里的老员工,我一向待你不薄。 今天这事,你自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有人指使的? 你跟了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在我这里做事,手脚和心思都要干净。 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现在就说清楚,我还能顾念几分旧情,但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阿强听见老板这话,心里清楚今天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他紧紧盯着孙茂林,像是想要从他眼里看出某种暗示,只见孙茂林朝他点了点头。 阿强不由自主地往林秀娴那边瞟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林秀娴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恨不得把他钉在柱子上。 他又看了看令颐,这个方才被林秀娴她们说成“野丫头”的女孩,此刻正从容淡定的站在宫灯的光芒下,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林小姐会保你吗”、“她连替你请律师都不会”、“你会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 阿强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绝望的闭了闭眼睛,最终下定决心,声音颤抖却清晰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孙经理……是、是林小姐让我做的。 她给了我钱,叫我故意撞倒传菜员,把汤泼到那位小姐脸上。” 说完,他生怕别人不相信,连忙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颤巍巍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钱……都在这里!”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食客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邻座的老先生“嚯”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林秀娴,毫不客气地开口:“这位小姐,做人可不能这么歹毒啊!滚烫的砂锅往人脸上泼,这是要出人命的!” 另一位太太也忍不住接话:“就是,年纪轻轻的心肠这么狠,以后谁还敢跟你同桌吃饭?今天你能指使人泼人家热汤,明天是不是还要往人家茶里下毒?” “我认得她,她是林家的小姐,”另一位眼尖的女客压着嗓子跟同伴说,“她家跟我家还有些生意往来,林先生林太太看着人品都不错,没想到竟会养出这么个女儿来……” 林秀娴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料到阿强真的敢把她供出来,更没料到周围的食客会一边倒地倒向令颐。 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句比一句刺耳,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小姐和李小姐此刻也慌了神,两个人缩在林秀娴身后,再也没有了方才帮腔时的那股子气势。 陈小姐紧张地扯了扯林秀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秀娴……要不……要不我们先走吧……” 林秀娴猛地甩开她的手,想要开口反驳,目光触到孙茂林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时,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茂林转向林秀娴,语气客气依旧,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林小姐,阿强是我们店里的人,他做了错事,我们琼华阁会按照店规处置。 但您指使我的员工行凶伤人,这事已经不只是我们店里能处理的了! 我建议您还是想办法跟霍小姐私下和解,免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林秀娴咬着嘴唇,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那不是愧疚,而是委屈,是被人当众拆穿后的羞愤。 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令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第72章 向我道歉! “我想怎么样?林小姐,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你指使人用热汤泼我!你指望我怎么样?” 林秀娴被她这句话堵得脸皮发烫,她想说“又没泼到你”,可当着满堂食客的面,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太蠢了! 她只好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一个角度:“你今天到底想怎么解决?直说吧,别跟我绕弯子!” 令颐看着林秀娴咬得发白的嘴唇,还有在眼眶里打转却死也不肯掉下来的眼泪。 这表情明显不是认识到错误后发自真心的悔恨和愧疚,而是一个被当众揭穿的人最后的羞愤和不甘。 林秀娴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她只会觉得是自己输了! 如果是在唐楼的时候,令颐或许会乘胜追击,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手下留情就是给自己留后患。 但这里不是在混乱的唐楼,这里是琼华阁,是公开场所! 在这种场合,把人逼到绝境不算本事,让人有台阶可下才是。 林秀娴已经当众丢了面子,如果她继续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 令颐没有急着开口,她沉默了片刻后,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林小姐,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今天指使人泼我热汤,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侍应失手;往大了说,是蓄意伤人,够你进一趟警局了。” 林秀娴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但我不想这么做!” 令颐继续说道:“一来,我跟你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犯不上闹到那个地步。 二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只要你同意我两个要求,今天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在场众人也未曾料到她竟如此大度。 “林小姐,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今天这桌菜的钱,还有摔碎的砂锅、弄脏的墙壁和窗帘,所有损失由你来赔!” 林秀娴冷笑一声,从手袋里抽出几叠钞票拍在桌上:“就这些?我还以为你要狮子大开口呢!果然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 “我还没说完。”令颐没搭理她的挑衅,不急不缓地继续道,“第二,我要你当众向我道歉!” 林秀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赔钱对她来说不过是几张钞票的事,但“当众道歉”,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她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向她赔不是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头认错? 何况还要她当着这么多食客的面,当着沈若棠和赵曼云的面,当着琼华阁所有侍应的面,让她亲口承认自己做错了,这比赔光所有的钱还更让她难受。 可若是不道歉,令颐方才那句“够你进一趟警局”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扎得她生疼却又拔不出来。 “林小姐若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只有请警局的阿sir来处理了。” 令颐语气平和,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故意伤人未遂,加上教唆他人行凶,闹到警局去,对谁都不好看!”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林秀娴身上,都等着看她的反应。 林秀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食客,在这些人脸上,她看到了鄙夷、看到了幸灾乐祸、看到了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身后的陈小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被她一把甩开。 那位邻桌的老先生甚至还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说了句:“做错事认个错,天经地义。” 林秀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对不起。” “什么?”沈若棠故意提高声音,“听不见!” 林秀娴猛地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但沈若棠扬着下巴毫不退缩。 林秀娴又把目光移回令颐脸上,令颐没有催促,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的目光坦荡而平静,却比沈若棠那句“听不见”更让林秀娴觉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林秀娴又说了一遍。 这回她声音大了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该指使阿强……不该让他泼你汤。”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抓起桌上的手袋,低着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陈小姐和李小姐面面相觑,连忙抓起各自的包,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大厅时,周围的食客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林秀娴的步子越走越快,高跟鞋在红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像一个战败后迫不及待逃离战场的逃兵。 推开琼华阁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她肩膀微微塌着,昔日那股目中无人的气焰像是被这场当众道歉浇了个透湿,再也燃不起来。 大厅里的目光跟着她直到玻璃门合拢,才渐渐收回。 令颐转过身来,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阿强。 阿强察觉到她的视线,浑身一抖,不等令颐开口说话,他忽然双膝一屈,重重跪在了地板上,丝毫都不在意地上的碎瓷片。 “霍小姐!霍小姐求求您!”阿强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和着额头上的汗混在一起,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水痕, “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收林小姐的钱……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没脸求您原谅,可、可我真的没办法啊! 我妈走得早,我爸瘫痪在床,下面三个弟弟最大的才十一岁,全指望我一个人养活…… 我、我要是进了警局,他们连口饭都吃不上,就要饿死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周围的食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太太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就连沈若棠也怔住了,刚才脸上嫌恶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令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强。 第73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跪在一堆碎瓷片中间,膝盖压着锋利的瓷片边缘,裤子已经被割破,洇出几丝暗红的血迹。 但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磕头。 她忍不住别开了脸:“你收了别人的钱来害我,虽然做错了事。 但你说你家里有弟弟要养活,我相信你。可你靠害人来养活家人,这条路是走不长的!” 阿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眼泪直往下掉:“是是是!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干了! 我也是鬼迷心窍,请霍小姐饶了我这次吧! 我一定痛改前非,洗清革面重新做人! 求霍小姐能给我个机会!” 孙茂林上前一步,对令颐拱了拱手,语气恳切:“霍小姐,阿强在我这儿工作,平日虽然滑头了些,但从来没做过这种出格的事。 今天这事他确实犯了天大的错,按规矩是该送警局的。 我作为他的老板也有管教不严之过,没及时察觉他心性不正,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惭愧。 但请念在他家里确实困难,又当众认了错,看在他初犯的份上,恳请霍小姐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处罚,霍小姐如果不嫌弃,就把人交给我处置吧! 我以琼华阁的招牌担保,一定会按照店规重罚,扣掉他所有薪俸抵作赔偿,并且立刻辞退他。” 令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阿强那两只被瓷片割破的膝盖上。 她想起唐楼那些和她一样在底层挣扎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遇上表姑婆和干妈。 有时候做错事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坏,而是因为穷,因为没得选。 阿强今天做了错事,但他也当众认了,也跪下来求了。 如果把他送进警局,他这个人就彻底毁了,他那三个弟弟,怕是真要饿死。 众人都等着她的决定,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给她任何建议,都等着看她怎么做。 令颐最终点头同意了他的处理方法:“那就按孙经理说的办吧!” 孙茂林愣了愣,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霍小姐宽宏大量,这个处理是最妥当的,我替阿强谢过霍小姐。” 阿强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半晌他才爬起来,仿若重获新生般对着令颐又鞠了一躬:“谢谢霍小姐……谢谢……” “令颐,你这就放过他了?”沈若棠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他可是差点害你毁容啊!” 令颐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沈若棠的手:“他已经当众认罪,丢了工作,扣了赃款,往后在圈子里也抬不起头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沈若棠还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但看到令颐脸上那一丝倦意,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该回去了!”赵曼云拿起自己的手袋,三个人并肩朝门口走去,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经过孙茂林身边时,令颐脚步微微一顿:“孙经理,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孙茂林连连欠身:“霍小姐言重了,今天这事是我的失职,改日定当登门向霍太赔罪。” 走出琼华阁大门时,门外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们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老陈已经把车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台阶下方,见三位小姐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若棠第一个钻进去,一屁股坐定后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方才在餐厅里绷着的那股劲儿全都吐了出来。 她一边招呼令颐和赵曼云上车,一边嘴里还噼里啪啦地说:“太解气了!” “你看没看到林秀娴最后那个表情,真是太好笑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这么吃瘪!” 坐上车,老陈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琼华阁。 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街上依旧热闹,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寻常。 可车厢里的三个人都觉得,这一顿饭吃下来的心境,跟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沈若棠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令颐,重新打量着她。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令颐,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林秀娴今天居然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还当众道了歉,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 她那个人,从小到大被惯坏了,从来只有别人让着她的份。” “你今天可是把她得罪了个透,她这个人最记仇了,以后准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赵曼云不以为然:“得罪透了又怎样?难道今天不还嘴,她就能放过你? 这种人,你退一步她进十步,一步都不能让!” 令颐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方才那番对峙,表面上看是她赢了,林秀娴低了头道了歉,可像林秀娴这种人,低头只会让她记住这一回的屈辱,绝不会让她学会收敛。 往后,在半山这个圈子里,她要想站住脚,还有得磨。 但她不后悔! 正如赵曼云所说,这种人,你让一寸,她就会进一丈。 赵曼云继续分析:“令颐今天有两点做得很好!” 沈若棠转过头来看她:“哪两点?” “第一,她没有趁胜追击。林秀娴那种人,你把她逼到绝路,她反倒会豁出去跟你拼到底;你给了她台阶下,她反而输得更彻底! 第二,她对阿强手下留情了。阿强犯了大错,她却没有把他往死里踩,而是给了他一条活路。在那种场合,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怎么处置阿强,她要是心一横把阿强送进警局,旁人只会觉得她仗势欺人;可她松了口、留了余地,满堂食客反而对她另眼相看。 这不单是慈悲,更是智慧! 她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霍家人的胸襟,日后谁再想找她的麻烦,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姑娘不好惹!” 令颐听完她的分析,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轻声道:“我见过很多穷人,只因为一时糊涂做错了一件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阿强这次是做错了,可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是有人拉了我一把,我可能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只是觉得……他还有机会!” 赵曼云听着令颐的话,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沈若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插嘴。 她看了看令颐低垂的眉眼,又看了看赵曼云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悄悄拉近了。 琼华阁这场闹剧之后,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比来时更近了一些。 车子拐上玫瑰道,路两旁的花园洋房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令颐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第74章 长记性 孙茂林站在琼华阁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车流中,他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总算是落回到肚子里。 方才他在大厅里看似沉着镇定,心里却早就绷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自认见多识广:什么喝醉了耍酒疯的洋行买办、争风吃醋掀桌子的富家公子、赊账不还反过来还要讹诈的地头蛇…… 像这些横的、蛮不讲理的人他见得多了! 可今天这阵仗,还是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一边是霍家,一边是林家,两个小姐在他这小小的琼华阁里斗法,还差点闹出了人命。 要不是那霍小姐反应快躲得及时,那锅滚烫的蟹粉豆腐煲泼在脸上,别说一张漂亮脸蛋保不住,他这琼华阁也得跟着关门大吉。 更要命的是楼上包厢里还坐着霍家的话事人,一个连港督府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他庆幸自己反应够快,站在霍小姐那边,顺利把林小姐的气焰压了下去,才没让她继续闹下去。 想到林秀娴被逼得当众道歉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孙茂林既觉得解气又觉得头疼。 这位林二小姐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肯拿正眼看人,今天在琼华阁搅弄风雨,结果却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回去肯定要大闹一场! 林家那边回头还得想办法安抚安抚! 不过,这件事林秀娴本就理亏,指使侍应行凶伤人,说出去林家自己也抬不起头。 他占着理,倒也不怕林家来兴师问罪!!! 倒是那位霍小姐,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方才在大厅里那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没仗霍家的势压人,也没在众目睽睽之下露怯半分。 最后处置阿强那一下更是出乎他的意料,明明差点被热汤泼脸,却能放下个人恩怨放人一马。 不像他常见的那些富家子弟,得理不饶人才是常态。 像霍小姐这样懂得给人留余地的,反而少见。 孙茂林想到这里,忍不住感叹:“这位霍家小姐,可真不一般呐!这气度、这手腕,假以时日在半山的圈子里必定是个人物!”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凉风把后背的汗吹干了,才整了整衣领,转身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几个侍应正蹲在地上清理碎瓷片和汤汁,墙壁上那片油渍还洇在那里,看着格外刺眼。 孙茂林路过阿强时,脚步略微一顿,阿强还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看他。 孙茂林看着这个跟了他五六年的老伙计,心里五味杂陈。 平日里阿强干活虽然不算勤快,但嘴巴甜会来事,跟熟客也能搭上几句话,他原本还想着再过半年给他涨点工钱,没想到今天竟做出这种事来。 “起来吧。”孙茂林叹了口气,语气说不上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怜悯, “今天算你运气好,遇上了霍小姐,要是换了别家小姐,你现在已经在警局的牢房里蹲着了!” 阿强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地唤了声“孙经理”,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茂林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他说话,不管是感激还是忏悔,他都不想听: “别说了,起来吧!去财务室把工钱和赔偿都结清,明天就不用来了,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没有再搭理阿强,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安静得跟楼下简直像两个世界。 守在那里的保镖认得他,只是扫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 他在那扇雕花木门前站定,深吸两口气让自己恢复镇定,这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阿文,依然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见他面上神色便知道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于是微微侧身让他进去了。 包厢里普洱的余香混着檀香在空气里还未散尽,霍庭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包厢中明灭不定。 他早已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密谈时松弛了些,但那股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霍生。”孙茂林微微欠身,“楼下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 霍庭深没有开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茂林才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霍庭深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转过身来:“你说——她把阿强放了?” “是,霍小姐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孙茂林说到这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太太小姐们常为了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踩,像霍小姐这样受了委屈还能留一分余地,这胸襟气度,实在是让人佩服。” “得饶人处且饶人。”霍庭深把这话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经理,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辛苦了!” 孙茂林连忙摆手:“霍生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霍小姐在琼华阁受了惊吓,是我招待不周,改日我一定登门向霍太赔罪。” 霍庭深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孙茂林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庭深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拿起茶案上那只打火机,啪地打燃,又啪地合上。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指间明灭了一瞬,映得他眉目间的轮廓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文。” 阿文立刻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等着他发话。 “给林家去个电话,跟林先生说明今天在琼华阁发生的事,让他好好管教女儿。” 阿文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觉得霍生的话应该还没说完。 果然,霍庭深把打火机搁回茶案上,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一个姑娘家,争风吃醋倒也罢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辱门风。告诉林先生,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 阿文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跟在霍庭深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霍生亲自让人打电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传话,这是在敲打林家,这件事霍家已经知道了,霍家记下了,你林家看着办吧! 林先生收到这个电话,少不得要把林秀娴禁足几个月,说不定就连零花钱都要断个一年半载。 对于林秀娴那种骄纵惯了的大小姐来说,这比当众道歉更让她难受。 “是。”阿文正要转身去办,却听见霍庭深又开口问, “那个侍应,叫什么来着?” “阿强——” 霍庭深看着茶案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霍小姐心善,饶了他一回,那是她有度量,但做错事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慈悲。”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找几个人,去教教他怎么做人,不用太狠,但要让他长记性。” 阿文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明白。” 第75章 都是你惯的! 林秀娴踹开自家大门,门板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正在前厅擦花瓶的女佣吓得魂飞魄散。 林秀娴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冲进客厅,把手袋往沙发上狠狠一摔,整个人扑倒在沙发扶手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睫毛膏被泪水冲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印。 林太太正在二楼卧室里对着镜子试新买的耳环,听见楼下的动静,连忙放下耳环,扶着楼梯扶手快步走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女儿趴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骄纵惯了,只有她让别人哭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她哭成这样? “秀娴,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林太太快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忙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好孩子,快别哭了!别哭了!! 跟妈咪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秀娴委屈地扑进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把琼华阁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在她嘴里,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变了味,她没有提自己指使阿强泼热汤的事,只说自己在琼华阁偶遇霍太那几个干女儿,好心好意过去打招呼,谁知那个新来的野丫头仗着霍太的宠爱,竟对她出言不逊,当众羞辱她。 “妈咪,你不知道她有多嚣张!” 林秀娴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她仗着有霍太在背后撑腰,竟敢当着满堂食客的面逼我给她赔礼道歉! 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她不过就是霍太捡回家的一条哈巴狗,连正经小姐都算不上,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林太太听着女儿的哭诉,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向来护短,一听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只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上窜。 “岂有此理!” 林太太一拍沙发扶手,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霍家那几个干女儿是什么货色,半山谁不知道? 说好听的是干女儿,说难听的就是霍太养来笼络人心的棋子,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也敢欺负到我们林家头上!” “就是!”林秀娴见母亲站在自己这边,哭声更大了,翻来覆去地咒骂着令颐, “她还说……她还说林家算什么,她根本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呜呜呜……妈咪……爹地什么时候回来? 你跟爹地说,让爹地去找她算账! 一定要让她知道我们林家不是好欺负的!” 林太太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也跟着骂:“真是反了天了,一个黄毛丫头,以为攀上了霍家这根高枝,就能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 你放心,等你爹地回来,我一定让他替你做主! 霍家虽然不好惹,但这件事是她们欺人太甚在先,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佣人恭敬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林兆祥风尘仆仆,的走进家门,眉宇间还隐约带着几分疲惫。 他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和几个英国买办谈一笔进口贸易,双方为了佣金的事争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才谈下来。 现在回到家,他只想躺在沙发上喝杯热茶,安静地看一会儿报纸。 可一进门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里,妻子面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女儿趴在她怀里眼睛都哭肿了。 “哟~,这是怎么了?” 林兆祥把西装外套递给佣人,皱着眉头走到沙发前。 “秀娴,你哭什么? 谁惹你了?” 林秀娴一看见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一脸委屈地把刚才对母亲说的那套说辞,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林太太在旁边不停帮腔,说着那人如何目中无人、如何仗势欺人,把女儿逼得当众道歉,丢尽了脸面。 “我知道了,”林兆祥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声问道, “对方是什么人?” “不就是霍陈宝珊新收的干女儿嘛,叫什么霍令颐的!”林太太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不屑, “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连正经出身都没有,也配姓霍!” 林兆祥听到“姓霍”这个两个字时,眉头猛地一皱。 他正要追问具体细节,忽然想到前几天在俱乐部打牌时,隐约听人提起过霍太又收了个干女儿。 据说霍太对这位干女儿很是疼爱,花了不少心思栽培,难道说的就是她? “爹地,你一定要替我出这口气!”林秀娴拽着父亲的胳膊使劲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蛮横,“她让我当众丢脸,我要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你不是认识警局的人吗? 让他们把她抓起来,关她几天! 或者找人去霍太门口闹,让她在霍家待不下去!” 林兆祥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住口!” 他猛地一拍茶几,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秀娴被爹地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抖,拽着他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从未见过爹地发这么大的火! 林兆祥虽然平时为人严肃,但对这个女儿向来疼爱,从小到大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你……你吼什么呀!” 林太太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挡在女儿面前,“秀娴受了委屈,你不替她出气也就算了,还冲她发火?” “你闭嘴!” 林兆祥转头看着妻子,脸上满是怒意:“都是你惯的! 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 你知不知道她得罪了谁?!” 第76章 你怪我?那你呢? 林太太被丈夫这态度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不就是霍太的干女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霍太又不是正经的霍家人,她不过是霍老爷的填房,守了寡才继承了点家产,凭什么在我们面前摆谱! 你至于吗?!!” “那你知不知道霍家的生意都是谁在做主?!” 林兆祥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霍老爷虽然没了,可你难道不知道霍庭深是霍老爷的同宗族弟? 如今霍家的生意,都是由霍庭深一手掌控! 你知道他在港城是什么分量吗?! 港督府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他只要一句话,我大半的生意都得黄! 你们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闯下大祸!” 林太太听到“霍庭深”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虽然不参与丈夫的生意,但也知道霍庭深这三个字在港城商界意味着什么。 港督府的红人、码头航运的掌控者、洋行贸易的幕后推手…… 这些名号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让他们林家喝一壶的。 林兆祥满腔愤怒难消,索性把矛头指向了一旁的始作俑者,他指着林秀娴,厉声训斥道: “你说!今天你在琼华阁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跟我说那些添油加醋的鬼话,我要听实话!” 林秀娴被父亲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吓得浑身发颤,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咬紧牙关不肯开口,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她是怎么在永安百货和令颐起了冲突,怎么在琼华阁又碰上,怎么让阿强去撞传菜员,把滚烫的砂锅往人家脸上泼。 林兆祥听完,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原以为女儿只是跟人吵了几句嘴、拌了几句口舌,没想到她竟然指使人用热汤去泼人家的脸。 这要是泼中了,人家就是毁容重伤;即使没泼中,那也是蓄意伤人未遂。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够把她送进警局了! “你……”林兆祥指着女儿,“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林家的家业太大? 你敢指使人行凶?那锅热汤要是泼到那位霍小姐脸上,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你以为警局是你家开的? 你以为你爹地我在天王老子面前都说得上话?” 林太太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还是不忍心看女儿挨骂,连忙打圆场: “老爷……秀娴确实做错了,可那位霍小姐不是也没受伤嘛,再说秀娴也当众道了歉,这事也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 林兆祥猛地抬头瞪着妻子,眼神冷得让林太太心里打了个突, “你以为霍庭深是什么人? 你以为事情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港城的商界,向来是墙倒众人推的地方! 霍庭深一个电话就能让我的合作伙伴改换门庭。 你信不信,今天我辛辛苦苦谈好的客户,说不定明天就变卦了! 你要是觉得这些都不算事儿,那以后,你就准备上街去讨饭吧!” 他说完瞪着林秀娴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许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 林秀娴从小被父亲捧在掌心里,从来没受过这样严厉的训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太太虽然心疼女儿,却也不敢再替她求情,只能悄悄握了握女儿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再触怒丈夫。 训完女儿,林兆祥又把矛头转回了妻子身上:“还有你!” 他指着妻子,语气里满是积压多年的不满,“秀娴走到今天这一步,你难辞其咎! 这么多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太惯着她! 你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你能惯着她一辈子吗?! 你能护着她一辈子吗?!” 林太太本来已经不敢再吭声,可听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忍了半天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怪我?你说是我惯坏女儿。 那你呢? 你一年到头有几天在家? 你整天忙着应酬、谈生意、去俱乐部打牌,什么时候管过她? 我在这个家里辛辛苦苦操持这么多年,到头来都怪我教不好女儿,都是我的错? 女儿受了委屈回来找我哭,我不安慰她,难道还要骂她打她吗? 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也拔高了:“你整日整夜不着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吗? 那个姓何的女人和她那个儿子,难道不是你的种? 家里的开销你倒是没少过,可你什么时候真正把心思放在家里过?!” “你——” 林兆祥脸色骤变,猛地抬起手来,掌心悬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林秀娴被这一幕吓得连哭声都噎住了,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更不知道那个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林太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也不看丈夫的脸色,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林兆祥的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他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深深的疲惫所取代。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二楼书房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老了十岁。 林太太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才将女儿重新搂进怀里: “秀娴,别怕!你爹地只是暂时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至于霍家那位干女儿,以后咱们不搭理她就是了! 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你一定要明白,有些人不能得罪!” 第77章 有辱门风 阿文从琼华阁包厢出来,走廊里的壁灯依旧昏暗,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想清楚霍庭深吩咐的两件事。 第一件,给林家去电话。 第二件,找人教训阿强。 这两件事看似简单,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里面的分寸却大有讲究。 阿文清楚老板的行事风格,他从不把话说透,但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指向。 给林家去电话,重点不在“传话”,而在“敲打”! 林家在港城也算有头有脸,霍家不可能因为一个干女儿就跟林家撕破脸,但也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这通电话要注意措辞,要客气、要绵里藏针,也要表达出霍家的态度。 你家女儿做的事,霍家知道了,霍家不高兴,你自己看着办! 至于阿强—— 霍小姐心善饶了他,那是她有度量,但霍家也不是好惹的,做错事就得付出代价! 霍生要让他长记性,但也说了不用下狠手,其中分寸,阿文心里有数。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守在楼梯口的几个西装保镖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立刻站直身子,低声唤了句“文哥”。 阿文微微颔首:“选两个跟我走,其他人继续守着。” 话音刚落,两个西装大汉便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琼华阁二楼走廊尽头是孙茂林的办公室,那里位置隐蔽,平日里若非特意去找,寻常食客根本不会注意。 阿文推门进去的时候,孙茂林正在里头休息,他看见进来的是阿文,客客气气地唤了声:“文秘书”。 “可是霍生有吩咐?” 阿文也不跟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孙经理,借你电话一用。” 孙茂林二话不说,立刻让出位置,又将桌上的电话推到阿文面前,便主动退到门口,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只留阿文一个人在屋内。 他做酒楼经理这些年,最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阿文在办公桌前坐下,他从容不迫的拨号,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起来,是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自报家门是林公馆的管家。 “我是霍庭深霍先生的秘书,”阿文的声音平稳而客气,“请林先生接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瞬。 霍庭深——这个名字在港城商界的分量,管家不可能不清楚。 果然,那头立刻说了句“请稍等”,听筒里传来脚步匆匆远去的声音。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听筒那头终于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警惕:“喂?我是林兆祥,请问霍生有何贵干?” “林先生,今天冒昧致电,是有一件小事想跟您通个气。”阿文的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今天中午,令嫒秀娴小姐在琼华阁与霍家小姐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想必您已经有所耳闻。” 电话那头的林兆祥没有接话,但阿文还是听见了他深深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他又等了两秒,见那头没有反应,便继续往下说:“霍生当时恰好在楼上谈事情,事后得知此事,觉得有必要让您知晓。毕竟两家在生意上还有往来,霍生不希望因为这些误会影响了彼此的交情。” 他把“误会”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林兆祥一听就明白了,霍家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林兆祥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这份怒意显然不是冲着阿文来的:“文秘书,小女今日所为,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她年轻不懂事行事冲动,让霍小姐受惊了。 改日我一定当面向霍生赔罪,还望霍生大人大量,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上,不要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阿文微微弯了弯唇角。 林兆祥果然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三言两语就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既承认了女儿的过错,又用“两家多年的交情”来套近乎,最后还不忘把女儿犯的错归咎于“年轻不懂事”。 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换了一般人,顺着台阶就下了。 但阿文今天的任务不是来听赔罪,而是传达霍庭深的意见。 他等林兆祥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上,说出来的话让人听了心里发凉:“林先生客气了,霍生说了,年轻女孩子间有些口角摩擦,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若是用的手段过于偏激,实在有辱门风,他希望您能好好管教令嫒,不要再有下次。” 电话那头,林兆祥拿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他面色铁青,却又不得不把火气往肚子里咽。 霍庭深这番话,虽然隔着电话线,由秘书转达,但力道丝毫不减,简直就是啪啪打脸。 半晌,林兆祥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开口:“霍生的话,林某记下了,请转告霍生,林家会给他一个交代。” “那就好,不打扰林先生了。” 阿文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老板特意叮嘱他打这一通电话,不仅是要替那位霍小姐出口气,更是要让林老板知道:你女儿惹了不该惹的人,霍家不会当做没看见。 往后林秀娴再想找霍小姐的麻烦,林兆祥第一个不答应。 阿文起身,推开门走出办公室。 下一件事,该去教教那个阿强怎么做人了。 门外,两个西装大汉正一左一右地守在走廊两侧,见他出来,连忙跟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林家书房,林兆祥缓缓放下听筒。 他的手指按在电话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落地钟的钟摆在无声晃动。 窗外花园里的阳光依旧灿烂,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霍庭深的秘书亲自致电,措辞客气却字字藏锋。 这不是普通的交涉,这是霍家在警告他:你女儿做的事,过界了! 这通电话,让他备受屈辱!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白瓷碎裂的脆响在书房里炸开,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浸湿了地毯边缘的流苏。 书房的门立刻被推开,林太太急冲冲地跑了进来。 她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骤变:“老爷,出了什么事?我刚才听管家说霍家来了电话,是不是秀娴……” “你养的好女儿!”林兆祥猛地转过身来,把书桌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我说什么来着!这不人家兴师问罪来了!” 林太太的脸色刷地白了,用手帕捂着嘴,踉跄着退了一步:“不……不会吧,就因为个干女儿……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不会?”林兆祥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是霍庭深的秘书!霍庭深! 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林兆祥教女无方,有辱门风!”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平时在外面耍耍小姐脾气、跟人拌几句嘴也就算了,我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 可她现在居然敢指使人行凶!还敢动霍家的人!她这是要把林家往火坑里推!” 林太太眼眶泛红:“那……那可怎么办?老爷,要不要我去霍家赔个不是……” “还用你说!我这张老脸都已经丢尽了! 你马上把那个孽女的零花钱全部停掉! 从今天起禁足半年,不许她再踏出家门半步! 让她好好在家反省反省!” 第78章 记住今天的教训 巷子里,阿强正踉踉跄跄地走着。 他刚从琼华阁结了工钱,又在几张赔偿单上按了手印,整个人还没从方才的恐慌里彻底回过神来。 他走得又沉又慢,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落水狗。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是高楼的后墙,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油烟渍。 头顶上,几根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着,上面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强低头往前走,脑子里一团乱麻,丢了工作,没了收入,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阿强下意识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眼前便猛地一黑,一只拳头挟着劲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右脸上。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又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嘴角被牙齿硌破了皮,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半边脸都是麻的。 “你……你们……” 阿强捂着脸,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表情冷漠,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 “兄、兄弟——” 阿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领头的黑西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另一个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强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墙上。 这一摔力道不小,却又刚好控制在让他痛又不至于受伤的程度。 揪着他领口的人低声道:“记住今天这顿打,好好长长记性!” 阿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求饶,但还没等他开口,第二拳已经落在了他的腹部。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摔力道更重,却控制得极精准,不伤内脏,只打皮肉,让他痛得死去活来却不至于落下什么伤。 紧接着,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接着一拳……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让他觉得骨头快被打断了,但每次他瘫倒在地,又被重新拽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拳头落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和阿强压抑不住的惨叫声。 打了大约有半刻钟,阿强已经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鲜血和汗水,他干呕了几声又咳了咳,嘴里全是血腥味,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两个黑西装打完了,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毫无波动。 领头那个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然后把手帕丢到阿强面前。 他伸出手掐住阿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两下只是警告,如果以后再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明白吗?” 阿强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能用仅存的力气使劲点头。 文秘书站在几步之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只是点了一支烟静静看着这一幕。 烟雾在他指间袅袅升起,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文秘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碾灭,然后朝两个黑西装抬了抬下巴。 两人立刻松开了阿强,退后两步站到了文秘书身侧。 阿强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像一堆烂泥一样软倒在地上,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记住今天的教训。”文秘书丢下这句话,便带着两个保镖扬长而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外嘈杂的街道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阿强蜷缩在墙角,捂着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第79章 不做亏心事 阿强踉踉跄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尽,才一瘸一拐地回家。 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只要稍一牵动就会裂开,渗出新的血丝。 肚子上挨的那几拳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只手在腹腔里搅动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上沾满了灰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再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四楼,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阿强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就占了大半个房间,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藤箱。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听见门响便吃力地偏过头来。 下半身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两条腿萎缩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强?是你吗?”男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阿爸,是我。”阿强低着头应了一声。 他尽量把受伤的脸藏在阴影里。 三个弟弟正围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画画。 听见阿强的声音,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大哥!”最小的弟弟扔下铅笔就要扑过来。 “别过来!”阿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弟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腰来,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大哥!你怎么了!”三个弟弟全围了上来。 小弟吓坏了,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眶里已经开始泛起泪花。 老二拿过桌上那盏煤油灯凑近了一照,看清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全是干涸的血迹,身上也脏得不像话。 “没事没事,大哥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又对二弟三弟摆了摆手。 “摔跤能摔成这样?”床上传来阿爸虚弱的声音。 他吃力地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被阿强抢先按回了床上。 他这才看清大儿子脸上的伤,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阿强蹲在床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床沿上。 “爸,这是最后一份工钱了,琼华阁那里——以后不去了。” 阿爸没有看那些钱,他的目光停在儿子脸上的淤青上,久久没有移开。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煤油灯在桌上噼啪作响。 阿爸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换个地方也好,琼华阁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 阿强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在琼华阁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在林小姐面前弯腰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自己在后巷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 他还想起那个霍小姐看他的眼神,没有鄙夷,也没有憎恨。 她放他走了,放他回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爸,对不起。”他闷声道歉。 阿爸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在阿强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经年累月搬货磨出来的老茧。 这只手曾经扛过一整箱一整箱的货物,养活了一家六口人,如今却连一只茶杯都握不住。 但此刻,这只虚弱无力的手放在阿强手背上,让他一下子热泪盈眶。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阿爸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轻声问了一句。 阿强胡乱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小煤炉前。 炉子里的煤球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但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舀了一碗,端到桌前坐下,这粥熬得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汤水都能照出他脸上的伤口。 但他一点也不嫌弃,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被拳头捣过之后的酸痛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三个弟弟围在桌边,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小弟趴在桌沿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抹了把嘴:“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饭啊!” 小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强手背上的伤口,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哥,疼不疼?” 阿强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不疼,你哥皮糙肉厚。” 他伸手揉了揉小弟的脑袋,手掌底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微微晃了晃。 老二从墙角的藤箱里翻出一小盒药膏,放在阿强面前。 阿强看了看那药膏,又看了看老二,鼻子忽然发酸。 他没有去碰那药膏,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后,转身走回床边。 “阿爸,明天我就去码头看看。” “听说码头那边缺扛包的,工钱日结,虽然累些,但好歹能挣到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抓过钞票、撞过人、挨过打,但明天开始,他想让它们做一些干干净净的活计。 阿爸侧着头看着他,目光十分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阿强,今天的事,我不问你,但你记住,不管多难,咱们不干亏心事!” 阿强的肩膀轻轻一震,他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80章 你怎么想 玫瑰道十八号 荣姐正站在门廊下指挥佣人搬新到的盆栽,听见汽车引擎声便转过身来,看到是三位小姐回来了,笑着迎上前去。 “太太正在小客厅里看账本,说要等你们回来一起用晚饭。” 荣姐接过令颐手里那只装着礼物的纸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倦意。 她没有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沈若棠和赵曼云一眼,见三人虽然神色各异,但眉目间并无惊慌或委屈,便放下心来,引着她们往小客厅走去。 沈若棠在琼华阁憋了一肚子话,一路上顾忌着老陈,不好说得太大声。 这会儿到了家门口,那股劲儿终于憋不住了,人还没进客厅,声音就先到了。 “干妈!干妈!我们回来了!” 霍太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账册。 听见沈若棠的喊声,她放下账册:“回来就回来,嚷什么,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沈若棠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小客厅,赵曼云跟在她后面。 令颐走在最后,进门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霍太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沈若棠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一看就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模样。 赵曼云神色如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令颐身上。 这丫头虽然站得笔直,但进门后一直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霍太阅人无数,已经从令颐微蹙的眉心和沈若棠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 只见她不动声色的往沙发上一靠,貌似随意地问道:“出去逛个街,怎么回来都这副表情?!”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霍太直接点名:“若棠,你来说!” 沈若棠得了话头,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一屁股坐到霍太旁边的沙发上。 从头到尾把今天在永安百货遇到林秀娴、在琼华阁又撞上她、她指使侍应故意撞翻砂锅、令颐怎么躲开、怎么当众质问、怎么逼得林秀娴当场道歉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她说得绘声绘色,讲到令颐躲砂锅那一段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差点把茶几上的花瓶给扫下去。 讲到林秀娴被迫当众道歉时,更是讲的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林秀娴当时的表情都给演一遍。 赵曼云在沈若棠旁边坐下,在她讲得过于夸张的时候及时修正,把事情经过补充完整。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把令颐最后如何处置,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沈若棠接过话头:“干妈,您是没看见林秀娴走的时候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还有她那两个跟班,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令颐一个字都没带脏,就把她们治得服服帖帖,最后还得老老实实地赔钱道歉。” 她一口气说完,接过赵曼云递来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这才舒坦地往沙发上一靠,等着干妈表扬。 霍太听完,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若棠,落在令颐身上。 令颐一直站在沙发旁,安静地听着沈若棠和赵曼云讲述事情经过,既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也没有露出一丝受了委屈后需要安慰的软弱。 此刻霍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才抬起眼来,迎上霍太的视线。 “令颐,你过来。”霍太朝她招了招手。 令颐走到霍太面前,微微低下头。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蕾丝边,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霍太没有催促,只是伸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干妈,今天的事,我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沈若棠一听这话就急了,放下茶杯就要插嘴:“这怎么叫惹麻烦?明明是林秀娴先动的手,难道你站在那里让她烫不成?” 赵曼云也罕见地主动开口帮腔:“干妈,令颐今天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失礼的话,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她既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示弱退缩,丢了霍家的脸面,就算是换了您在场,也未必比她处理得更周全。 霍太抬手示意她们先别说话,目光仍然停在令颐脸上:“你怎么想的,自己说说!” 令颐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坦诚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我本来是不想闹大的,林秀娴在永安百货拿我的出身说事,我没有跟她计较。 我想着圈子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林秀娴正面冲突。 况且两家还有生意往来,要是因为我这点小事让干妈和林家闹得不愉快,那真是不应该! 可到了琼华阁,她还不肯罢休,竟指使人用热汤往我脸上泼! 我知道她是冲着我来的,但当时那种情况,如果退缩,以后人人都知道我软弱可欺,要是人人都上来踩上一脚,那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立足! 更何况,我代表的也不只是我自己,还有干妈和霍家! 即使我丢得起这个人,霍家也丢不起! 干妈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妥当,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第81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令颐说完自己的想法,目光清澈而坦荡的望着霍太。 但那份坦荡底下,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怕霍太觉得她做得太过,担心给霍家惹了麻烦。 霍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酸。 这丫头在外面能沉着冷静地跟人据理力争,到了自己面前却像个怕被责罚的孩子,这份小心和忐忑,恰恰说明她把霍家看得有多重。 “你做得对!”霍太语气笃定而温和。 “林秀娴那种人,你让她一寸,她就敢进一丈。 你今天要是退了,她明天就敢在更大的场合让你难堪。 你没有仗霍家的势去压人,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丢霍家的脸。 既让林秀娴付出了代价,又给她留了一丝余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处理得恰到好处。” 霍太又从沈若棠讲的内容里,捡出几个片段追问了几句,当听到林秀娴讥讽令颐“来路不明”,又在琼华阁骂她“野丫头”时,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哼~~,林家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看来是我平日里太好说话,让有些人忘了分寸。 这个林秀娴,之前在牌局上跟若棠拌几句嘴也就算了,我念在两家交情上没有计较。 如今倒好,直接动手了! 还敢骂我的干女儿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这话也是她一个小辈能说的?! 她骂的哪是你,骂的是我陈宝珊!是我霍家的门楣!” 说完她就招手让令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前前后后看了看,确认这丫头确实没有受伤,才放心让她重新坐回去。 她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语气依然严肃:“你刚才说觉得自己给家里惹了麻烦,干妈告诉你,你错就错在这个念头上。 霍家的人被外人欺负了,能自己讨回来,这不是麻烦,这是体面! 你能说出‘我丢得起这个人,霍家也丢不起’这种话,说明你把自己当霍家人。 既然你是霍家人,就不要说什么自己惹了麻烦这种见外的话。” 令颐听到这些话,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若棠已经抢先接过了话头:“干妈,林秀娴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肯定要在她母亲面前告状。 林太太那个人您也知道,出了名的护短,以前为了女儿的事没少跟人吵架。 令颐这次算是把她得罪透了,她会不会来找麻烦?” 霍太冷笑一声:“她们不来便罢,来了更好! 她女儿指使侍应行凶伤人,人证物证俱在,琼华阁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想倒打一耙也得有那个本事。 林兆祥不是糊涂人,他不会由着他老婆胡来。 就算林太太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有的是话等着她!” 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对令颐说,“以后在外面若是遇上了林家人,不必躲,也不必主动招惹。 平时见了面,该怎么打招呼就怎么打招呼,咱们霍家人走到哪儿,腰杆子都是硬的。” 她顿了顿,又嘱咐三个干女儿:“不过你们也要记住,一个女孩子的脸和名誉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今天是你们运气好,躲得快,砂锅只砸在了窗台上。 要是那锅热汤真的泼到脸上,轻则留疤,重则毁容,你们这辈子就毁了。 到那时候,管你是有多聪明、多会做人,人家也只会记得你那张毁了容的脸。 以后出门在外多留几个心眼,公共场所不比在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白吗?” 三人受教,郑重地应了一句:“明白了!” 霍太看着三个干女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今天虽说受了惊吓,倒也不是坏事。 你们三个人能一条心,这才是最难得的! 以后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们三个齐心协力,就没有应付不了的局面!” 说完这句话,她眼底的冷意才终于消散,赞许的目光落在令颐身上:“你今天表现很好,若棠和曼云今天都站在令颐这边,没有让外人欺负自家姐妹,干妈很高兴!” 沈若棠和赵曼云对视了一眼,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令颐看着霍太脸上欣慰的表情,只觉心头暖暖的,那份从琼华阁带回来的不安终于彻底消散了。 第82章 送礼物1 晚饭过后,霍太照例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翻看当天的报纸。 沈若棠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时装杂志,时不时叹一口气:“唉~,今天在琼华阁闹了那么一出,连逛街的兴致都被败光了。” 赵曼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令颐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下午回来时松快了不少。 手里捧着一摞大小不一的礼盒,每个盒子都包装精美,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她动作很轻,尽量悄悄的进入小客厅,但沈若棠还是一眼就瞥见了她怀里的东西: “令颐!你抱的什么?” 令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她眼睛太尖了! 惊喜还没送出去,就被发现的她只好把礼物放到茶几上。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今天逛街的时候,我用干妈给的零花钱,给大家买了点小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霍太放下报纸,目光从那几个精致的包装盒上扫过,又落在令颐微微泛红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哟~~,还给大家都买了礼物呢?想的倒是周到! 先给姐姐们吧,让她们也看看你的眼光。” 令颐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那只系着浅粉色丝带的扁平盒子,走到沈若棠面前。 沈若棠眼睛亮得像只看见老鼠的猫,心里想要得要命,嘴上还要客气客气: “哎呀~,怎么还给我买礼物了,这是你的第一笔零花钱,应该给自己买才对嘛!”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手已经伸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看看! 令颐笑着把盒子递到她手里:“在永安百货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沈若棠三两下拆开包装纸,打开丝绒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雅致的珍珠发夹。 发夹上米粒大小的珍珠密密麻麻地缀成一排,嵌在银色的金属托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看起来款式不算繁复却胜在精致,既不张扬也不会过分素净,无论是配洋装还是搭旗袍都很妥当。 “哇!这个好看!” 沈若棠当场就把发夹从盒子里取出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你什么时候挑的?我怎么都没看见?” “在你挑裙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的礼品柜台看到的。” 令颐看她喜欢,笑容也跟着深了几分,“你平时戴的首饰都活泼鲜艳,我就想着给你挑一个素净些的,也好搭衣裳。” 沈若棠当即便把发夹别在了头上,歪着头问赵曼云:“好看不好看?” 赵曼云端详了片刻,点头道:“不错!” 沈若棠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上,摸了摸发夹,又看看令颐,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着道: “好妹妹,这出去一趟,说好要陪你好好逛逛的,谁曾想你自己没买到什么,倒是好东西都到了姐姐手里, 这样,等下次出门,你看上什么尽管告诉我,姐姐买来送你!” 令颐被她这句“好妹妹”叫得耳根一红:“那可好了,下次出门有你兜底,再也不用担心囊中羞涩了!” 此言一落,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打趣沈若棠:“若棠,你的钱包可要小心,别被榨干喽!” 沈若棠不确定的反驳:“想什么呢!令颐才不是那种人,是吧令颐!” 她挽住令颐的手,迫切寻找同盟,却听令颐道:“是不是的,到时候再说吧!” “啊啊啊~,不是吧……不要啊……”她一边耍宝,一边摇晃着令颐的手臂。 令颐没有再管她,转身从茶几上拿起第二只盒子。 那盒子比方才那只稍大一些,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带,她走到赵曼云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曼云,这是给你的。” 赵曼云看着那只盒子,微微一顿,随后才伸手接过去。 “我也有?” “那当然,每个人都有。” 赵曼云没有像沈若棠那样迫不及待地拆开,而是先把盒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才慢慢拆开那条墨绿色的丝带。 掀开盒盖,绒布衬底上躺着一枚精致的黄铜书签。 书签上刻着一片镂空的银杏叶,叶片上刻着细密流畅的叶脉纹路,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她把书签拈在指间,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银杏叶的形状几乎和她昨天在永安买的那本英国花园图册封面上的银杏图案如出一辙。 只是图册封面上的银杏是印上去的,而这枚书签上的银杏却是镂空雕刻的,每一根叶脉都清晰可见,透露出匠人的用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银杏?”赵曼云抬眼问道。 “昨天在永安百货,你挑的那本花园图册,封面上就印着一片银杏叶。” 令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猜你应该是喜欢的,就挑了这个。” 赵曼云指腹轻轻抚过那片镂空的叶片:“银杏的生命力极强,寿命可达数千年,它们见证了无数地质与历史的变迁。 这种跨越时间的守候,象征着在漫长岁月中不变的坚持和冷静的沉稳,所以它的花语是‘坚韧与沉着’。” “谢谢你,令颐,这书签我很喜欢!” 令颐语气诚挚而郑重:“你喜欢就好,自我来到霍家,你帮了我这么多,又是教我西餐礼仪,又是替我出主意,我一直都想谢谢你。” 赵曼云向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沈若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啧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赵曼云:“曼云,你居然会说‘很喜欢’?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说‘还行’和‘不错’呢!” 赵曼云抱着盒子淡淡道:“那是因为你送的东西确实只能算‘还行’。” “赵曼云!” 沈若棠气得把桌上的包装纸往她身上扔,赵曼云侧身躲过。 包装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轻飘飘地落到沙发扶手上。 霍太在一旁看着她们玩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出面制止。 第83章 送礼物2 令颐又拿起第三个盒子,走到荣姐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荣姐,这是给您的。” 荣姐正在给霍太续茶,手里还端着个茶壶,听见令颐说要送她礼物,一时竟忘了手里的动作。 茶壶歪了一下,险些洒出来,她连忙稳住,把茶壶放回茶几上,擦干双手才接过那只盒子。 “令颐小姐,这怎么使得。” 荣姐捧着盒子,打开也不是,不打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既惊喜又局促。 “我不过是个下人,哪能收小姐的礼物。” “荣姐,您不是下人,您是家人!” 令颐认真地看着她,语气诚恳,“从我进门第一天起,您就一直照顾我、提点我。 这宅子里的规矩、干妈的习惯、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都是您教我的! 在我心里,您从来不是什么下人,您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值得我敬重的人! 所以这份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荣姐的手微微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再推辞,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兰胸针。 白玉兰的花瓣洁白莹润,层层舒展开来,花心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被浅绿色的珐琅彩叶子托着,整枚胸针素雅大方,不张扬却很耐看。 “白玉兰。”荣姐喃喃地念出花名。 令颐弯了弯眼睛:“我想着,您平日里穿的衣服都是些素净的颜色,这枚胸针别在衣襟上,不会太扎眼,又能添一点亮色。” 荣姐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朵玉兰花,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她这辈子收到过不少赏钱和红包,但这枚胸针,还是她第一次不是以“下人”的身份收到的礼物。 尽管心里波涛汹涌,但她面上却不露声色,还是平日里那副沉稳妥帖的模样,只是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这胸针真好看,令颐小姐有心了!” 她把胸针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衣服的领口上,又抬手轻轻按了按,心满意足的笑了。 沈若棠见状忙凑过来,歪着头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荣姐,您这别上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素素净净的衣裳配上这么一朵白玉兰,真是既雅致又精神,看着竟比那些戴金挂银的太太们还有味道呢!” 荣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抚着领口那朵白玉兰,嘴上谦虚道: “哎呀,若棠小姐你别打趣我了,我这把年纪了,还戴什么花儿朵儿的,别让人看了笑话。” 但她嘴上说着“别打趣”,眼角眉梢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说话时嘴角都往上翘着。 沈若棠哪肯轻易放过她,又绕着荣姐走了半圈,像模像样地端详了一番,转身对霍太道: “干妈您看,荣姐戴这朵白玉兰是不是特别好看? 比您那几枚翡翠胸针还衬人呢!” 霍太目光落在那朵白玉兰上,含笑点头:“确实好看,荣姐平日里总是穿得素净,这朵白玉兰别上去,整个人都靓丽了。” 赵曼云难得地接了句嘴:“以咱们荣姐的气质,戴白玉兰比戴那些艳色的更妥帖。” 荣姐被三人轮番夸了一通,脸上的笑意一层层漾开来,怎么收都收不住。 她嘴里说着“你们几个就知道拿我取笑”,可手却舍不得从领口放下来,指尖在白玉兰的花瓣上摸了又摸,那副稀罕的模样,比收到大红包还要欢喜。 沈若棠凑到令颐耳边,压着嗓子说悄悄话:“你看荣姐,嘴上说‘别打趣’,其实心里美着呢! 她那个手啊,摸了好几十遍了,我都替她数着呢!” 令颐被她逗笑,又怕荣姐听见,赶紧抿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荣姐也听见了沈若棠那句“摸了好几十遍”,她脸一红,佯装生气地瞪了沈若棠一眼:“若棠小姐,您这嘴啊,早晚得让太太拿针线给您缝上。”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往霍太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来:“干妈您看,荣姐要缝我的嘴!” 霍太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一屋子的热闹,眼底笑意渐深。 她见过太多收买人心的手段,什么送金送银、许以厚利,可令颐这丫头不声不响地给每个人都挑了一件礼物,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了收礼人的脾性。 珍珠发夹是若棠心仪的首饰,银杏书签恰好是曼云最喜欢的叶形,而荣姐那枚白玉兰胸针,朴素得让一个自称“下人”的管家也能坦然收下。 这份用心比花多少钱都来得珍贵。 令颐拿起最后一只盒子,捧到霍太面前,这只盒子比之前三只都大一些,系着一条酒红色的丝带。 “干妈,这是您的。” 霍太接过盒子,没有急着拆,而是等着令颐说话。 令颐站在霍太面前,方才给其他人送礼时那份从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郑重。 “干妈,这只茶杯是我今天在百货公司挑了很久才挑中的,我不是很懂瓷器的好坏,只是觉得这只杯子很漂亮,干妈用它喝茶,一定很好看。” 霍太挑了挑眉,把那条酒红色的丝带轻轻解开,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白瓷茶杯。 杯身上浮雕着一圈精致的西式缠枝花卉,玫瑰与铃兰交错缠绕,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哑光。 她把杯子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用手指沿着浮雕花纹轻轻摸了摸。 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显然她此刻的心情相当不错。 “倒是有几分眼光!” “这杯子器型周正,釉色也干净,摆在桌上喝个下午茶正好。” 她抬头看着令颐,带着几分欣慰道:“今天刚拿到零花钱,转头就花在我身上了?” “那零花钱本就是干妈给的,用干妈的钱给干妈买东西,算不得什么。” 令颐弯了弯眼睛,语气诚恳而坦然,“等以后我自己有钱了,再买更好的孝敬干妈。” 霍太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浮雕茶杯,精致的茶具她见得太多,昂贵的礼物她也收过无数,但这只茶杯是眼前这个孩子,用她人生中第一笔零花钱,精心挑选给她的。 她把茶杯轻轻放回盒子里,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傻孩子,干妈给你零花钱是让你自己花着开心的,不是让你省下来给别人买礼物的。 不过你这份心意,干妈很喜欢,会好好珍藏的。 令颐听她说喜欢,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干妈喜欢就好!” 第84章 风度翩翩的男教师 送礼物的温情过后,日子又回到了紧凑的课程表上。 基础英文课就排在这天上午,由郭子峰老师授课。 这位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教师,是圣保罗书院的正式教员,荣姐在联系他时便对这位年轻教师印象十分深刻。 电话里,他声音洪亮,一口英伦腔混着广东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跟着他单独教学,一定比学校里学得还要快”,那股子热情隔着电话线都烫耳朵。 郭子峰第一次踏进霍家大门,就被这栋宅子的气派震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有钱人,圣保罗书院里那些穿着笔挺的校服,车接车送的学生们,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 但他还是头一回来到这种程度的府邸:从铁艺大门到正厅门口的台阶,光是走过那段鹅卵石小径就花了将近一刻钟; 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他只在尖沙咀一家欧洲灯具行的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标价足够他在圣保罗领十年的薪水。 难怪陈太太介绍他来的时候,特意叮嘱:“郭先生,霍家不是一般人家,你去了要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他当然会注意分寸! 但分寸归分寸,机会也是实打实的。 霍太的干女儿,他托人打听过,听说是从唐楼那种地方出来的,才刚到霍家没多久,这让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这种半路被豪门收编的姑娘,他见得多了。 在圣保罗书院,隔三差五就有那种家里突然发了迹的学生来插班。 她们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点:缺爱,没见过世面,容易被一点小恩小惠打动,对风度翩翩的年轻男教师毫无抵抗力! 恰巧他就是这样一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年轻男教师。 他只需要在课堂上施展自己的魅力,多夸奖她们几句,课后多留十分钟单独辅导,再不经意间提到自己刚从英国留学归来、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十有八九,那些小姑娘就会开始偷偷往他的办公桌上放巧克力和情书。 霍家这位新收的干女儿,应该也不例外。 教这种学生,对他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作为她的第一位英文老师,他天然就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他不仅能在课间和她单独相处,还将是她英文世界里唯一的领路人。 这种朝夕相处、一对一教学的关系,最容易让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分不清崇拜和喜欢的区别,从而对他产生依赖; 进而,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旦到了那一步,他想更进一步也就水到渠成了。 所以这天他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恰到好处地介于“年轻有为的教师”和“风度翩翩的绅士”之间。 这套行头还是他为了来霍家上课特意准备的,在圣保罗的休息室里,女同事们每每夸他都说“郭老师穿西装真有型”,他听了自然很受用,也把这些夸奖牢牢记在心里,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管家引着他穿过走廊往书房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场白。 Good morning, Miss Huo, I'm your English tutor, Kwok Tsz-fung. You can call me Mr. Kwok . 语调要轻快,尾音要微微上扬,要让那句 Mr. Kwok 听起来像是一个友好的friend,而不是一个严肃的 teacher。 到了书房门口,管家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子峰整了整领口,嘴角挂着上课时惯有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他看见了坐在书桌后面的女孩。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洋装,领口系着一条同色丝带,头发用一只素雅的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 她正低头翻着一本英文课本,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站起身对他微微欠身。 她姿态恭敬却不拘谨,目光清亮又坦荡,用清脆动听的声音问候他:“郭老师好。” 郭子峰在圣保罗教书,女学生见过不少,富家千金也教过很多,但眼前这位还是让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漂亮——是真漂亮! 不是后天通过精心打扮堆砌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明艳。 这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是画中人一般。 偏她又穿得极素净,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地编了一条麻花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干净气质。 郭子峰心里暗暗感叹,早就听说霍太的干女儿们个个出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却没有半分失礼,只是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用标准的伦敦音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 “Good morning, Miss Huo, I'm your English tutor, Kwok Tsz-fung. You can call me Mr. Kwok. ” 说完他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霍小姐,早上好, 我是您的英语家教,郭子峰。 您可以叫我郭老师。” 令颐用英文回了一句“Good morning, Mr. Kwok ”。 她的发音虽然很生涩,咬字却极为清晰,语调也不怯场。 郭子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一边在她旁边坐下一边问:“霍小姐之前在哪儿学的英文?发音不错,不像是完全没基础的。” 令颐如实回答:“在圣方学了几年,辍学后荒废好些年了,最近才开始重新捡起来,也就只会说点简单的。” 郭子峰一脸轻松,安慰道:“没关系,忘掉的捡起来就是了,英文这东西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捅破了也就是一层窗户纸。” 令颐原本还有些紧张,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放松了几分。 郭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基础英语会话》,放在桌上。 “你只要跟着我的节奏走,我保证三个月之内,你就能跟洋人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 他把教材翻到第一页,推到令颐面前,“这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教材,咱们先从最实用的日常会话开始学。 你会讲哪些英文?随便讲一句我听听,不用怕错。” 令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Good morning,sir. How do you do?” 郭子峰听完,眉毛扬了起来,用一种夸张又惊喜语气道:“嚯!你这个发音比圣保罗不少三年级的学生都标准。 看来你在圣方的英文底子打得很扎实嘛,你辍学之前念到了第几册?” “第三册,不过后来一直没机会练习,都忘得差不多了。”令颐答道。 “第三册?够了够了,有底子就好办。” 郭子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又继续问,“读写方面呢?能看懂简单的英文书吗?” 令颐摇了摇头:“看不懂,很多单词我都不认识。” 第85章 全是技巧 “看不懂没关系,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郭子峰虽然年轻,但教学经验确实不差。 他从最基础的日常会话切入,逐词逐句地开始讲解。 每当讲到令颐不太确定的发音,他便用钢笔在单词旁边注上音标,耐心地为她演示。 令颐学得极认真,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半页笔记,每一个生词后面都标注了音标和中文释义,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遇到拿不准的发音,她会先自己尝试几遍,然后把郭子峰的示范读音反复默记,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郭子峰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移到她的侧脸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连忙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又把教材往后翻了一页,手指点着上面印着的一幅插图,画的是火车站月台上,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弯腰跟一个提行李的男孩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用英文缓慢地念道,“Excuse me,sir. Can you tell me the way to the railway station?’ 这句话的意思是:先生,打扰一下,您能告诉我去火车站怎么走吗?” 令颐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 她的发音确实不错,只是个别音节咬得太轻,语调也带着几分拘谨。 郭子峰纠正了她两个发音,又让她跟着念了一遍,接着指着教材上的插图道: “你看这个男人,他问路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有礼貌? 因为在英国,你不说‘Excuse me’就直接开口,别人会觉得你是野蛮人。” 令颐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 郭子峰趁势又教了两句:“Turn left at the corner”(在拐角处左转)和“Thank you very much”(非常感谢)。 他每教一句就用英文和中文各说一遍,间或插一个他在伦敦问路闹过的笑话: 例如,他刚到伦敦时把“subway”当成了地铁,结果被路人指去了地下通道,在里头绕了三圈才钻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英国人管地铁叫‘underground’,美国人才叫‘subway’。 我一个刚从港城过去的愣头青,满脑子都是课本上的美式英语,结果在伦敦街头饿着肚子找了三圈地铁站,因为这场乌龙,差点就饿死在那个地下通道里。” 他说完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受害者的表情。 这个段子他在圣保罗书院讲过不下几十遍,每次都能逗得女学生们笑得花枝乱颤。 果然,旁边这位一直认真学习的霍小姐也破了功,忍不住低头掩笑,肩膀轻轻抖动。 “所以霍小姐,英文这东西,课本和实际是两码事。” 郭子峰把教材翻到下一页,镜片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令颐。 “你想学真正能用的英文,就得大胆开口,别怕闹笑话。 你在课堂上跟我说错了,我还能纠正你; 你要是不开口,到了外面跟洋人面对面,可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话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令颐点了点头。 于是她又试着读了几段对话,但她的发音不够地道,个别单词的尾音拖得太长,好在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次停顿。 读完后她抬起头看着郭子峰,等着他纠正。 郭子峰愣了愣,他刚才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读的内容。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她垂眸时的睫毛弧度,以及她读错一个单词后,轻轻咬了一下下唇,那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上。 等他回过神来,连忙指出了几处发音问题,又让她重新跟读了几遍,然后匆匆翻到下一页,宣布接下来进行情景对话练习。 郭子峰让令颐扮演问路的外国人,自己扮演指路的英国绅士。 他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优雅地比划着方向,模仿着伦敦老派绅士的腔调: “Walk along this street, turn left at the corner, and you will find the station on your right.” 说完,他还向令颐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 令颐也被他感染,很快进入了角色:“Thank you very much.” 这次她的发音比刚才流畅了不少,语调里也多了一丝轻快。 郭子峰适时地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拍了拍手:“Excellent!你真是一个语言天才,我在圣保罗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哪个学生跟你一样学得这么快。” 令颐被他夸得脸颊微微泛红,却并不知道,郭子峰的夸奖只有一半是出于真心,另一半却全是技巧!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情场高手,郭子峰深知这些涉世未深又情窦初开的小姐们最渴望的是什么…… 不是学问,是被关注、是被赞美、是被人看见! 当然,这也是他一贯的套路:先夸天赋,再夸努力,最后再落回到“我是你唯一的伯乐”这个核心命题上。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很少有女孩不会沦陷在他的甜蜜攻势里。 令颐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但对于他的夸赞,她心里还是高兴的,只是这份高兴里掺杂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觉。 郭子峰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夸奖她呢?她还没想清楚!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老师,夸奖学生是正常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郭子峰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封面烫金的英文诗集,放在令颐面前。 诗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他自己的旧藏。 他翻开一页,指着一行英文念道:“‘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这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最著名的一首,莎士比亚在英国文学里的地位,就跟咱们的李白杜甫差不多。 这两句诗是我大学时代最喜欢的,意思是: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你比它更可爱,也更温婉。” 令颐低头看着那页诗,目光微动,却不是因为诗,而是因为那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批注字迹十分隽秀,看得出是主人用心写下的。 她不知道郭子峰为什么要把自己大学时代的书拿给她看,但这份分享的诚意,她感受到了! 郭子峰靠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折射出些许温柔而又朦胧的光晕。 “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本来有机会留在伦敦一家报馆工作。” “但想了想还是回来了,报馆什么时候都能进,但港城的孩子们等不了。 我父亲就是教师,他常说,教书这行虽然清贫,但学生念出成绩时的成就感,是写多少篇报道都换不来的。”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真诚,配着他那身浅灰色西装马甲和窗边逆光的剪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理想主义青年教师的形象。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分。 提到父亲教书,是为了让令颐觉得他出身书香门第,家教良好; 提到放弃伦敦的工作,是为了让她觉得他有抱负、有情怀; 最后把话题落在“学生念出成绩时的成就感”上,是为了让她觉得,他对她的用心,不是职业性的照本宣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期待和欣赏。 当然了,他暂时还不想去伦敦,是因为他在港城的日子过得更舒服! 第86章 挫败的滋味 令颐听完他那番情真意切的剖白,目光从诗集上移开,停在郭子峰脸上。 窗边的逆光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但令颐却不为所动,她将诗集递还给郭子峰:“郭老师,这首诗很美,不过我现在连日常会话都还没学好,离读莎士比亚还远着呢!咱们还是先把今天课本上的内容学完吧!!” 她的语气客气而诚恳,听不出任何拒绝的意味,却像一扇轻轻合上的门,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让人知道此路不通。 郭子峰伸出去接诗集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挫败。 他见惯了那种在课堂上偷偷瞟他、下课后找借口留下来问他问题、在作业本里夹纸条的女学生。 那些女孩看着他的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带着钩子,就算什么都不做,那种眉来眼去的小暧昧也会让他很受用。 可这位霍小姐看他的眼神,清明得就像一面镜子,既没有半分羞怯闪躲,也没有一丝刻意的疏远。 她就真的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老师,一个知识的来源,一个需要认真听讲、不懂就问的对象。 这种人他见过,在圣保罗书院里,埋头苦读的学霸,就是这种眼神! 他接过诗集,随手放回公文包里,语气依旧轻快:“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嘛,咱们先把地基打牢了再说。” 嘴上这么说,他在心里却在纳闷:难道是他的新发型不够精神? 还是今天这套西装的颜色不对? 或者这位霍小姐只是还没开窍,根本不懂他那些暗示?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偷偷打量着令颐,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对啊,他在圣保罗书院教了两年书,什么样的女学生没见过? 那些富商家的千金、洋行买办家的小姐,哪个不是被他风趣幽默的谈吐和绅士派头迷得团团转? 他只需在课堂上多夸她们两句,课后请她们喝杯咖啡,再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英国留学的经历…… 那些女孩就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顺理成章地约他出去看电影、爬山、参加舞会…… 这些约会,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认真! 只当是枯燥教书生活里的些许调剂,一朵花谢了还有下一朵,一场浪漫的恋爱结束了还有下一场,他的感情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感,盛开的桃花从不会枯萎。 可眼前这位霍小姐,却让他头一回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清澈而专注,只是那种学生看老师的眼神,仅此而已。 郭子峰心里琢磨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自认今天的表现无懈可击,西装是昨天刚熨过的,就连那几个不经意间抛出的“诱饵”都是他反复打磨过的招牌套路,用在任何场合都足以吸引旁人目光。 可在这位霍小姐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郭子峰向来是那个在课堂上游刃有余的主导者,学生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女学生们在课后勤快地往他办公桌上塞情书,他享受着这种被人仰慕的优越感,并且把它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战利品。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魅力撞上了一块不会回音的墙壁,那些精心设计的招数全部落空,像是抛出去的网球,没有一个被接住,全都孤零零地滚到了墙角。 郭子峰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他意识到这位霍小姐不是那种,会因为男老师风趣幽默就心猿意马的女学生。 她来上课就是为了学习英文,她的每一分注意力都精准地花在了知识点上,根本没有留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余地分给他。 他那些在圣保罗无往不利的魅力,在她面前就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定了定神,决定换个策略。 既然魅力攻势不奏效,那就换一种方式——用真才实学让她刮目相看。 他收起那点心思,继续接下来的课程,这次他更专注、更仔细,认真投入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来专心教课的感觉,也不算太坏! 令颐也明显感觉到他教学态度上的变化。 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春日柳絮一样飘在空气里的亲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干净利落的职业素养。 她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握着笔的手也放松了几分。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郭子峰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今天的课程内容就是这些了,霍小姐的接受能力比我预想的要好。 课后请把第三页到第五页的例句各抄写三遍,下节课我会抽查。” “令颐小姐,如果你课后有任何英文方面的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用客气。” 令颐站起身来,微微欠身:“Thank you,Mr. Kwok .” 第87章 柳暗花明 郭子峰从书房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花园里传来几声隐约的鸟鸣。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沿着来时的路往门厅走。 方才在课堂上那点挫败感还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郭子峰什么样的女学生没见过? 偏偏今天在这位霍小姐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连那些百试百灵的招数都失了效。 他越想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脚步也比来时慢了几分。 经过小客厅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客厅门半掩着,他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脚步便顿住了。 霍太正靠在沙发上,一只手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新做的指甲。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两个硕大的红宝石耳环,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摊着一排颜色各异的指甲油,红的、粉的、紫的……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指甲油味道。 两个年轻女佣蹲在旁边,一个捧着色卡让她挑颜色,另一个正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色。 郭子峰努力往港城上流社会里钻,着实是见过不少学生家长,富商太太。 但眼前这位霍太,跟他见过的太太们都不太一样。 她身上没有那种暴发户太太的张扬,也没有那种老派官太太的刻板,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身上既有商场女强人的凌厉,也有成熟女人特有的慵懒和风情。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难怪霍老爷一把年纪了还要娶她做填房,这样的女人,就算不再年轻,那股子韵味也够人咂摸好一阵子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声招呼,霍太却已经看见了他。 她从指甲上移开目光,朝他微微一笑,扬声道:“郭老师?课上完了?” 郭子峰连忙推门进去,一副标准绅士模样:“霍太,课上完了,令颐小姐很聪明,学得非常快,今天这堂课的内容她基本都掌握了。” 霍太示意旁边的女佣把茶几上的瓶子收走,自己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指,目光却不动声色的在郭子峰身上扫了一圈。 这目光看似随意,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郭老师看着真年轻,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吧?在圣保罗教书还习惯吗?”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但眼睛却没放过郭子峰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郭子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回来快两年了,圣保罗的孩子们虽然调皮,但教起来也颇有乐趣。 倒是令颐小姐这样的学生,教起来才叫享受,课程一点就通,完全不用老师多费心,这都是霍太教导有方。” 霍太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她放下毛巾,抬头看着郭子峰,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郭老师一表人才,想必在圣保罗很受女学生欢迎吧?” 郭子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把刀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连忙陪笑道: “霍太说笑了,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哪里谈得上什么欢迎不欢迎的!学生们不嫌我严厉就好!” 霍太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郭老师中午有安排吗?要是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郭子峰心里暗自欣喜,却又踌躇着不知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他原本打算上完课就回圣保罗,下午还有两节英文课要上。 但未曾料到,霍太竟主动开口留饭,这可是他一直求之不得的机会! 能跟霍家套上近乎,别说下午有课,就是下午有考试他也能找人代班!!! “霍太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微微欠身,同意了霍太留饭的邀请,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还要灿烂。 “其实今天跟令颐小姐聊起英国文学,她似乎对莎士比亚很有兴趣。 正好我在伦敦念书时专门研究过莎翁的戏剧,吃饭的时候可以多跟她聊聊,也算是一种寓教于乐。”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方才在课堂上没占到什么便宜,那是因为霍小姐太正经、太专注,完全不给他施展的空间。 可吃饭就不一样了,饭桌上气氛轻松,又有霍太在场,他可以借着跟霍太聊天的机会展示自己的学识和谈吐。 顺带让霍小姐看看,他郭子峰不光是个教书先生,还是个有见识、有品位的青年才俊。 再说霍太主动留他吃饭,说明对他印象还不错,只要把这顿饭吃好,大家就算是熟人了,以后说话做事也更方便。 到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怕霍小姐不动心? 他越想越觉得这顿饭是个绝佳的机会,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霍太看着他这副喜上眉梢的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年轻男教师,长得不错也就罢了,身材也好还挺会打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小算盘。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以为自己风度翩翩、魅力四射,能让女人一见倾心; 殊不知在真正精明的女人面前,这种小心思就像玻璃缸里的金鱼,一举一动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也懒得拆穿! 这个郭子峰虽然心思活络了些,教书倒还认真,荣姐打电话去圣保罗问过,他的风评也不差! 再说了,令颐那丫头一门心思扑在功课上,连她看了都觉得这丫头太过刻苦,难得有个年轻风趣的老师能让她放松放松,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于郭子峰心里那点小九九,霍太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令颐可是她最看重的干女儿,她机敏睿智,在琼华阁面对林秀娴的刁难都能沉着应对,又岂会被一个教书先生几句花言巧语就迷了心窍? 这顿饭,就当是她闲着无聊,看一场免费的好戏罢了! “荣姐,”霍太放下茶杯,对门口的荣姐吩咐道,“今天中午郭老师留下来吃饭,你让厨房添几个菜。” 荣姐应了一声,又看了郭子峰一眼,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恭敬应道:“是,太太,我这就去吩咐厨房添菜。” 郭子峰忙笑道:“您太客气了,其实简单吃两口就行,不必为我特意张罗。” 霍太半靠着沙发,刚涂完指甲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白皙修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动,那动作十分随意。 郭子峰却莫名觉得,她就像一只正卧在沙发上晒太阳的猫,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随时都能伸出一爪子来。 只听她懒洋洋地道:“郭老师是客,哪有让客人随便吃两口就走的道理。” 郭子峰连忙欠身道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在饭桌上该怎么表现? 是先聊莎翁还是先聊伦敦? 是先夸霍太持家有方还是先夸小姐们聪慧过人? 他整了整领带,觉得自己今天这趟霍家之行,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简直可以写进他个人的罗曼史里了…… 第88章 受宠若惊 荣姐去厨房传话的功夫,楼梯上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沈若棠特有的清脆嗓音:“干妈!我好像闻到了花雕酒的味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沈若棠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洋裙,头发用令颐送的那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像只快乐的黄鹂鸟。 一踏进小客厅,她就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郭子峰,挑了挑眉问:“干妈,这位是?” 霍太朝郭子峰抬了抬下巴:“这是令颐的英文老师,郭子峰郭老师。 今天第一次上课,我留他吃顿便饭。” “哦~~”沈若棠目光转回到郭子峰身上,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她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郭老师好年轻啊!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若棠小姐过奖了,”郭子峰彬彬有礼地回道,“在下今年已二十有六,确实比小姐们痴长几岁。” “是吗!”沈若棠走到霍太身边坐下又问“你们今天学的怎么样?” “令颐小姐天资卓绝、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沈若棠点头:“令颐确实学什么都快,我们全家都拿她当宝贝!郭老师可得好好教,别浪费了这块好材料。” 这话听着像是夸令颐,但郭子峰总觉得她话里有话,那个“好好教”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连忙接话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令颐小姐这样的学生,做老师的都恨不得倾囊相授。” 正说着,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赵曼云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用一只玳瑁发夹松松地拢在脑后,整个人清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进门后朝郭子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在霍太另一侧坐下。 令颐最后一个进来,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在书房时松弛了不少。 看见郭子峰还在客厅里,她有些意外,但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恭敬地唤了声“郭老师”,后坐到赵曼云身旁为她们介绍道: “若棠,曼云,这位是郭老师,我的英文教师。 郭老师,这是我两位姐姐,若棠和曼云。” 郭子峰一脸笑意的接过话头:“两位小姐好,在下郭子峰,在圣保罗书院任教,今天有幸来府上给令颐小姐授课。 方才还在跟霍太说,令颐小姐是我见过最有语言天赋的学生,今日一见两位小姐,才知霍家果然人杰地灵,三位小姐各有风华,倒是让我这个做老师的有些词穷了。” 这番话说得八面玲珑,既夸了令颐,又捧了若棠和曼云,还不忘顺带恭维霍太教女有方。 沈若棠显然对这位年轻英俊的英文老师很感兴趣,又见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英国绅士的做派。 于是,她身子微微前倾,托腮问他:“郭老师是从英国回来的?那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吧?伦敦的百货公司是不是比港城的大很多?” 郭子峰见有人捧场,立刻提起精神:“若棠小姐要是去了伦敦,一定会喜欢哈罗德百货,那里面光是珠宝首饰就摆了一整个楼层,从做工精巧的宝石项链到限量款的手表戒指,应有尽有。 我当年在伦敦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去逛一次,虽然买不起,光是隔着玻璃看看,也觉得大饱眼福了。” 沈若棠听得眼睛发亮:“真的?那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郭老师你再多讲讲,伦敦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郭子峰继续讲他在伦敦逛过的那些市集和古董店,挑了几件听起来有趣又不至于太炫耀的见闻来讲,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场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话问上一两个感兴趣的问题。 霍太坐在主位上,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脸上那层笑意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她没有参与聊天,也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个戏台下的看客。 郭子峰说了好一会儿,觉得喉咙有些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发涩,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不着痕迹地往令颐那边瞥了一眼。 令颐正侧头跟赵曼云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心里那点挫败感再次浮了上来,但很快就被沈若棠的追问压了下去。 “郭老师,你觉得我们港城的女孩跟伦敦的女孩有什么不一样?” 郭子峰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答:“各有各的好,伦敦的女孩活泼大方,港城的女孩温婉细腻,若棠小姐这样的,放在伦敦也是数一数二的亮眼。” 沈若棠被他这话逗得咯咯直笑,转头对霍太说:“干妈,您听听,郭老师这张嘴可真会说话,难怪能当英文老师,夸人都夸得这么别出心裁。” 正说着话,荣姐从门口走了进来:“太太,饭菜已经备好了,可以开席了。” 霍太站起身来,抚了抚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众人道:“走吧,我们边吃边聊。” 说完,她率先朝餐厅走去。 因为今天多了个客人,霍太吩咐把饭开在大餐厅,大餐厅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水晶花瓶里的粉玫瑰娇艳欲滴。 霍太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对郭子峰道:“郭老师请坐这里。” 郭子峰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坐下。 那个位置紧挨着霍太,是席上仅次于主位的上座,通常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他心里暗暗得意,觉得霍太果然对他高看一眼。 令颐坐在霍太左手边,沈若棠和赵曼云依次挨着她坐下。 佣人们端着热菜鱼贯而入。 郭子峰看着这一桌菜,心里暗暗咂舌,这一顿便饭都做得如此精致。 光是那条石斑鱼,在港城最好的酒楼里也得卖个不菲的价钱,更别提那几头鲍鱼了。 荣姐给每人斟了一杯花雕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醇厚的酒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芬芳。 郭子峰端起酒杯闻了闻,心里又是一阵感叹,这酒少说也是十年的陈酿,霍家这顿饭摆出来,光酒钱就顶他一个多月的薪水。 霍太率先端起了酒杯,对着郭子峰微微一举:“今天这顿饭,就算是令颐的拜师宴。 往后她在学业上有什么不足,还请郭老师多多费心了。” 郭子峰连忙举杯:“霍太言重了,教书育人是我的本分。 令颐小姐天资聪颖,能教到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荣幸。 霍太放心,我一定倾尽全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第89章 守住分寸 众人边吃边聊,一番推杯换盏的客套过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沈若棠问了些大家感兴趣的问题:“郭老师伦敦是不是比港城冷得多? 听说那边的冬天又冷又潮,洗件衣服晾一个星期都干不了,是不是真的?” 郭子峰转向沈若棠:“若棠小姐说得没错,伦敦的冬天确实又湿又冷,窗玻璃上都能结出一层霜来。 我在伦敦读书的头一年没经验,冬天晾了一件呢子大衣在外面,三天后再去收,发现它已经被冻成了一块木板,往地上一立就能自己站住。 最后还是房东太太教我用暖气片烘衣服,才不至于穿着湿衣服去上课。” 他说这话时故意把语速放慢,模仿伦敦老太太的语气说了句:“Oh dear, you poor boy,this is Engnd,not Hong Kong”。 把沈若棠逗得哈哈大笑,就连正在夹菜的赵曼云和令颐都忍俊不禁。 沈若棠越来越好奇:“那伦敦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是不是到处都像电影里那样,满大街都是戴高帽子的绅士和撑洋伞的淑女?” “若棠小姐说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了。” 郭子峰自然地比划着:“现在的伦敦街上跑的是红色的双层巴士,满大街都是骑自行车的人。 不过倒是有个地方跟电影里一样——那就是海德公园。 那里的老绅士至今还保持着戴着高礼帽遛弯的习惯,每周日下午海德公园的演讲角都有人站在肥皂箱上发表演说,从政治到哲学无所不谈。 我念书时为了练口语,曾壮着胆子站上去背了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结果被旁边一个卖花生的小贩用伦敦土话嘲笑,说我的发音‘比泰晤士河里的鲶鱼还滑’!” 他说完摊了摊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把沈若棠听得直呼有趣:“郭老师简直可以去维多利亚剧院演喜剧了,那伦敦土话学得实在是惟妙惟肖。” 霍太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把三个干女儿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若棠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防备,曼云虽然不怎么说话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而令颐一边笑一边用公筷给两位姐姐各夹了一筷子叉烧。 这丫头,不管周围多热闹,她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她又看看郭子峰,这人正讲到兴头上,那双眼睛熠熠生辉,整个人更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满脸都是“被关注”后的满足感。 他讲的那些趣事确实有趣,但每一个段子都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他的博学、幽默和见识。 说白了,就是一只雄孔雀正在开屏! 郭子峰见气氛正好,霍太始终笑盈盈地没有出声阻止,胆子便又大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敬了霍太后,又转向三位小姐,把话题往自己擅长的领域引:“其实论起有趣,伦敦的剧院比海德公园更有意思。 我念书时,常去西区看戏,那些经典的剧目我差不多都看过,像什么《哈姆雷特》、《麦克白》、《威尼斯商人》…… 说来也巧,去年圣保罗校庆排演英文话剧,我给学生排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结果演朱丽叶的女学生太紧张,把‘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念成了‘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不洗澡’,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沈若棠笑得直抹眼泪,令颐也放下了筷子,低头掩着嘴笑得肩膀轻颤。赵曼云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却比方才更明显了。 郭子峰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漂亮的笑脸,心里那点成就感也跟着膨胀起来。 霍太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转而夹了一块蜜汁叉烧放进令颐碗里:“令颐,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刚才郭老师讲的这些英国趣事,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令颐思索着回答:“我觉得英文的确很有趣,它不仅只是一门语言,背后还有整个国家的文化和历史。 郭老师讲的莎士比亚的诗、海德公园的演讲、西区的戏剧,这些都在吸引着我。 我现在才发现,学英文原来不光是要学单词和语法,更要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跟郭老师学好英文了,不光是为了以后能和洋人说话,更是为了以后能去到更多地方、看更多东西!” 她这番话说完,郭子峰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满是为人师表的欣慰:“令颐小姐这番话,比我课堂上讲的都要精彩! 教育的本质就是打开一扇窗,让学生看到更大的世界,令颐小姐能有这样的见解,已经比很多只会死记硬背的学生高出一大截了。” 霍太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笑得意味深长:“郭老师教得好,学生自然学得好。 不过嘛!学生有学生的本分,老师也有老师的本分。 教书育人,最要紧的是守住分寸。郭老师,你说是不是?” 郭子峰的酒杯刚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抬眼看向霍太,对方正含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凌厉,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殷殷叮嘱。 但他不是傻子,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霍太这是在提醒他,别越界! 他立刻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语气诚恳而郑重:“霍太说得是,教书育人师道尊严,分寸最要紧。 令颐小姐是个好学生,我自然会尽我所能,当一个称职的好老师。” 霍太点了点头:“有郭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来,再敬你一杯!” 郭子峰双手举杯,心里那点膨胀的成就感已经被浇灭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笑容、举止优雅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在霍家这栋宅子里,真正掌握局势的人从来不是他,而他自己的那点小算盘,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霍太看得清清楚楚。 第90章 规规矩矩 郭子峰被霍太不动声色地敲打过后,行事明显收敛了许多。 霍太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教书育人,最要紧的是守住分寸。”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殷殷叮嘱,可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分明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像一根刺,扎在他那被花雕酒和虚荣心,泡得飘飘然的自信心上,让他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他不甘心就这样算了! 圣保罗那些学生家长,什么样的没有? 哪个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偏偏在这位霍太面前,他就像个被看穿了把戏的蹩脚演员,连台词都还没念完就要被请下台。 可他又不敢造次。 不是没想过换个学生攻略,那个若棠小姐看起来更好接近,曼云小姐虽然看起来冷淡但也未必没有突破口。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否定了。 霍太才敲打了他,他要是敢把目标转移到另外两位小姐身上,霍太绝对会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霍太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是能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看个通透。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并未多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多夸了小姐几句,讲了几个段子,分享了一本诗集。 这些事放在任何师生之间都不算越界,霍太的警告也许只是习惯性的敲打。 毕竟面对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教师,敲打两句也在情理之中,或许并不代表霍太真的对他有什么反感。 说不定正是因为看重他,才愿意费这个口舌。 如果真看不上他,直接辞退了就是,何必还要留他吃饭? 这样一想,他心里那点惊惶又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乐观。 霍太没有直接辞退他,就说明他还有机会,只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锋芒毕露了。 这敲打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她给他划了一条线。 只要他不越过那条线,霍家的门就依然对他敞开着,他就还有机会徐徐图之。 那就先老实一阵子吧! 想明白这一层,他便彻底放下急于求成的心思,不再刻意展示个人魅力,决定用更隐蔽、更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接下来一个多月,郭子峰收敛起了所有花哨的心思,踏踏实实地做起了教书先生。 他不在课堂上穿插那些精心设计的“个人展示”,也不再故作无意地提起自己在伦敦的浪漫史。 他就像在霍太面前承诺的那样,规规矩矩地当着一个称职的英文老师。 令颐也是乐见其成! 在她看来,郭老师一直都是个好老师。 他风趣幽默、耐心温柔、学识渊博。 至于第一堂课上那些略显刻意的夸奖和分享,她只当是年轻教师的热情,并未往心里去。 她每节课都认真学习,每学会一个新句型,她都会反复练习,直到能把它们流利地说出来。 就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被重新扔进水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 郭子峰虽然“规矩”了,但“规矩”并不意味着“平庸”。 这个人,论学识和教学技巧,确实是实打实的。 他很快就摸清了令颐的学习节奏,她记忆力极好,语法规则讲一遍就能记住,单词基本过目不忘,唯独口语发音还需要大量练习。 于是他因材施教,针对性地调整教学方式,每节课都留出一半的时间跟她进行全英文对话。 对话内容从日常问候到天气话题,从点餐到逛街购物,每一个场景都反复模拟,直到令颐能脱口而出为止。 令颐学得十分刻苦。 每晚上入睡前,她都会把当天学的新单词和句型重新抄写一遍,一边抄一边默念。 第二天一大早,她会站在阳台上,对着花园自言自语,练习前一天学过的对话。 她说得磕磕巴巴的时候,就会反复练习,直到说顺了才去小餐厅吃早餐。 这样学下来,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神速。 最初几节课,她跟郭子峰进行英文对话时还会频繁停顿,脑子里要先把中文翻译成英文才能说出口。 但一个月之后,她已经能听懂郭子峰用正常语速说的日常对话,并且不再需要在脑子里逐字逐句地翻译了。 虽然她的词汇量还不够丰富,遇到不会说的单词时只能用简单的词语绕弯子来表达,但说话时的生涩和拘谨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流畅的语感。 郭子峰每次上课都会带来一点新鲜玩意。 第一次是一本英国出版的《每日英语》口袋书,巴掌大小,可以塞在手袋里随时翻看; 第二次是一张伦敦地铁图,他花了大半节课的时间教令颐认读上面的英文站名,权当扩充词汇量; 第三次是一只八音盒,上了发条就会叮叮咚咚地奏出一首苏格兰民谣,他把歌词抄在纸上,逐句教她唱。 第四次,他带来了一台便携式留声机和一摞黑胶唱片。 “这是我在伦敦旧货市场淘来的,” 他把留声机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放上一张唱片,把唱针轻轻搁上去。 “这些唱片可都是我的宝贝,市面上买不到的。” 唱片里传出一个低沉温柔的男声,唱的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 令颐侧耳倾听,觉得这旋律和歌词都很陌生,好奇问道:“郭老师,这首歌叫什么。” “《A Nightingale Sang in Berkeley Square》(《夜莺啼于伯克利广场》),” 郭子峰靠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打着节拍。 “这是一首英国的老歌,说的是两个人在伦敦的伯克利广场相遇的故事。 那里的夜晚有夜莺在唱歌,整条街上都是金色的灯火。 你知道吗?伯克利广场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就在伦敦的梅费尔区。 我当年在伦敦的时候,还特意去找过那个广场,想听听是不是真的有夜莺。 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夜莺早就飞走了,只剩下一群鸽子!” 第91章 不可逾越的界限 令颐被他这副文艺青年的做派逗笑了,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听着这首悠扬的老歌,看着窗外的花园,确实能体会到郭子峰一直强调的一句话: “语言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郭子峰见她对唱片感兴趣,便又拿出了几张来介绍。 令颐确实对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唱片很感兴趣,看到他有这么多,不禁感叹道:“看来郭老师平时很喜欢听歌嘛!” 郭子峰笑着点头:“这是我留学时养成的习惯,只要有机会就会去听歌剧、戏曲、交响乐,当然唱片也必不可少,我的收藏可还远远不止这些,家里还有很多,有机会带你去看!” 说完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西班牙探戈的唱片,一张葡萄牙的法朵,还有一张美国的爵士乐。 他又逐一为她介绍歌曲的意境和歌里讲的故事。 令颐听着那些遥远的旋律,心里暗自感叹: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只有港城的风云,还有伦敦的夜莺,西班牙的探戈,和美国的爵士乐…… 她从前只认得唐楼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如今却像是被人推开了一扇窗,窗外的世界越来越广阔,也越来越清晰。 令颐听得如痴如醉。 渐渐的,她的目光从那台留声机移到郭子峰身上,眼底流露出感激之意。 那是学生面对一位好老师时,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仰慕。 郭子峰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点微妙的变化,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她终于开始对他卸下防备了! 一个多月来他兢兢业业的耐心铺垫,终于在此刻看到了成果。 他告诫自己不能着急,不能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 网已经撒下去了,鱼儿已经游到了网边,现在收网还为时尚早,他需要耐心等待,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收网也不迟。 “其实我在圣保罗教了很多学生,”他语气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但我从没有像教你这样认真地教过别人。” 令颐坦诚地直视他:“郭老师是个好老师。” 郭子峰摆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是因为你是个好学生。 老师跟学生之间是相互的,学生越用心,老师就越有干劲。 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位老教授,他说教书就像种树,树长得越好,园丁就越有成就感。 其实老师跟学生之间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我是说,真正的朋友,能互相欣赏、互相尊重的那种。 古人不是也这么说了吗?‘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可见老师和学生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界线。” “令颐小姐,你学得这么快,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感慨。 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最容易让人捉摸不透,你若是当真了,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在说学业;你若是不当回事,他又仿佛的确是在暗示着什么。 令颐目光坦荡:“郭老师说笑了,学海无涯,我这才刚刚起步呢。 您说的师生之间可以做朋友,我很认同。 不过在我心里,您首先是值得尊敬的师长,然后才是朋友。 我想,这两者并不矛盾,但也确实有界线。” 郭子峰表情微微一滞,随即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去摆弄那台留声机,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脸上的失落藏起来。 重新换了一张唱片,喇叭里流淌出悠扬的旋律,他低头调整唱针的位置,心里却乱得很。 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只换来她一句“值得尊敬的老师”和一个明确的“界线”。 这买卖,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这么想着,心里不禁苦笑了一声,把那张换下来的唱片塞回纸袋里。 也罢,至少她已经愿意跟他做朋友了,虽然没有他想要的那么亲近。 但信任这种东西,有了基础,以后就好办了。 慢慢来,他不急! 接下来的几周,郭子峰依然每周准时来上课,风雨无阻。 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教学上,令颐的英文水平在他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已经能从最初结结巴巴的日常问候,进步到能流畅地跟他讨论天气、美食和旅行见闻。 她的词汇量在不知不觉中积累到了足以进行独立的程度,郭子峰便开始给她带一些英文短篇。 从王尔德的童话到毛姆的短篇,每读完一篇就让她用英文复述故事大意,再逐句纠正她的语法和发音。 这天,郭子峰照例在课程结束后收拾教案,他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窗外飘着细雨,雨丝打在书房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 花园里的玫瑰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垂,花瓣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 “令颐,”他把最后一本教材塞进公文包,忽然开口,“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令颐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郭子峰笑了笑,一脸坦荡道:“是这样,我手头有两张粤剧的票,本来约了朋友礼拜六一起去,结果他临时有事去不了,票又不能退。 我想着你学了这么久英文,也该放松放松,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当是我这个做老师的请学生看一场戏。” 他这番话编排得滴水不漏。 先把票的来源说成是朋友爽约,显得他不是刻意为之,只是顺便邀请;又强调是“老师请学生”,把邀约框架定在师生关系的安全范围内; 最后用“学了这么久英文也该放松了”来合理化这个提议,让人很难拒绝。 令颐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认真看着郭子峰,他脸上挂着一个温柔的微笑,就像在说“去不去都行,我就是随口一提”。 令颐想了想,单独和一个男老师出去看戏确实不太合适,况且干妈恐怕也不会同意。 便礼貌地回绝:“郭老师,感谢您的邀请! 不过礼拜六我答应了干妈要陪她去花圃挑玫瑰,恐怕抽不出时间。 您的票还是问问别的朋友吧,别浪费了。” 郭子峰的笑容一滞,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手上动作不停,扣上了公文包的搭扣,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没关系、没关系,正事要紧!戏什么时候都能看。”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又补了一句,“那今天的作业记得做,下周我会抽查。”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步伐轻快,看不出任何失落。 但在走廊拐角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复杂神情。 口袋里那两张戏票原本就不是给什么朋友准备的,他从一开始就只打算请她一个人。 可惜了!还挺贵的呢! 第92章 他在做什么? 邀请被拒之后,郭子峰着实消停了好一阵。那两张戏票被他随手夹进了一本教案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照常每周来上课,批改作业,表面上一切如常。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仿佛已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滑铁卢。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死心,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眼看着基础英文课程就要结束了,郭子峰心里那点不甘就像泡在醋里的石头,越泡越酸,越泡越沉。 但他也明白霍家这位令颐小姐,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迷住的姑娘,她的心思全在功课上。 对他的每一次示好都回应得滴水不漏,即客气又礼貌,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玻璃墙,看得见,却穿不透。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放弃,圣保罗书院里的风流债多得是,没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决定等这个月结束,他就跟霍太说令颐的基础已经打好,可以交给进阶老师了。 这样,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功成身退”,既保全了面子,也省得再被霍太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 然而,机会这种东西,往往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而至! 那天,郭子峰的英文课照例在书房进行。 课程讲到一半,令颐一边听他讲课一边翻动手中的书页。 那是由铜版纸印刷的书页,纸张比普通书页厚实许多,边缘极为锋利。 令颐正专心听他讲解,手指不经意地翻过一页铜版纸,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低头一看,右手食指尖已经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教材雪白的纸页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嘶——” 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抽回手指,另一只手连忙去够桌上的手帕。 郭子峰听见声音,低头一看,顿时就变了脸色。 “你流血了!” 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令颐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道:“郭老师,没事,就是一个小口子——” “什么小口子!”郭子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的右手,低头查看那道伤口。 血珠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她白皙的指腹上凝成一粒鲜红的小珠,红得有些刺目。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那表情不像是老师关心学生,倒像是……倒像是一个男人在疼惜自己的心上人。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不假思索的询问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郭老师,真的不疼。” 令颐想要把手抽回来,但郭子峰却将她的手攥得很紧,她抽了一下却没抽动。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让他松手,就看见郭子峰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覆在了她受伤的指尖上。 嘴唇顷刻间就覆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轻轻呡了一口。 令颐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感觉手指被一阵温热包裹,那是他的嘴唇轻轻抿住了她的指尖,舌尖极轻极快地掠过伤口。 血珠被他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些许酥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上手臂,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动作发生得太快,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感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身体就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 此刻,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 这些感官上的刺激在一瞬间同时涌入她的大脑,让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滚烫的热水,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耳根处已经红了一片,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但郭子峰握得太紧,她的挣扎在成年男性的力量下显得毫无作用。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像一道温热的锁,仿佛就要牢牢地把她锁住。 猛地回过神来,她顾不得体面,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动作急促而慌乱,险些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 指尖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惊吓,另一半则是羞恼。 “郭老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和薄怒,“你在做什么!” 第93章 一时情急 郭子峰也愣住了,他方才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看到她指尖渗血的那一瞬,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嘴把血吸出来,就像小时候他自己划伤手指时,母亲做的那样。 但当他抬眼看见令颐涨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了惊讶的眼睛时,他才猛地意识到,他吓到她了。 “令颐,”他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别紧张”的手势,语气急促而诚恳,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看到你受伤了,一时情急——”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医药包,打开放在桌子上。 这医药包不大,但里头的东西却十分齐全:有碘酒、棉花、绷带、剪刀,甚至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我每次上课都带着这个,”他一边用镊子夹起棉花蘸碘酒,一边解释。 “以前有个学生削铅笔时把手割伤了,我以为是小伤口就没在意,结果第二天伤口感染发炎,送去医院的时候手指肿得像个馒头,差点就落下了残疾。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后遗症,一看到学生流血就紧张,也养成了随身携带医药包的习惯。 来!把手伸出来。” 令颐脸上还泛着未褪的绯红,但她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筑起了冷静的防线:“只是被书页划了一道小口子,不碍事的。” “您不用这样!” “小口子也要及时处理。”郭子峰语气认真,带着几分难得的严肃,“你别乱动。” “还在流血,书页划伤最容易感染,不及时处理会发炎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股专业和从容,像是刚才冲动越界的动作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令颐还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像是在掂量他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郭子峰见状,没有再伸手去拉她。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令颐,刚才是我不对,我太着急了,没想那么多,动作确实有欠妥当。 但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感染,你先让我帮你上药,好吗?”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坦荡,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只是在单纯地表达一个请求。 令颐看着他,他脸上是真切的愧疚,那双眼睛里的担忧也不像是装的。 郭子峰拿着酒精棉,还在劝说她:“来,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擦点碘酒,伤口不处理干净,回头感染了,霍太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怒气慢慢被理智压了下去。 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搁在书桌上。 郭子峰这才松了口气,凑近了仔细检查伤口。 那道口子不算太深,只有大约半寸长,但铜版纸的边缘极其锋利,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皮肤本来就白,此时指尖上的血迹浮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碘酒涂上去会有点疼,你忍一忍。”他用镊子夹起蘸了碘酒的棉花,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抹。 令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冰凉的棉球已经落在了那道伤口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微微一缩,却被郭子峰紧紧按住。 “忍一下,马上就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干燥。 令颐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一动不敢动。 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握住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像是忽然变得极其敏感,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茧的粗糙,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脉搏跳动时轻轻撞击他虎口的节奏。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得超出了师生之间应有的界线,近得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在替她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坦坦荡荡,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推开他。 可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空气中忽然多出了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一边涂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像是怕碘酒刺激到伤口。 “还好不深,”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这种铜版纸最利,我自己也被划伤过好几回,以后翻这种书的时候小心点,记得要从页脚翻,才不容易划到手。” 第94章 静候佳音 令颐看着他专注给自己上药的侧脸,心里的警惕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感情取代。 她忽然想起在唐楼时,有一次楼下的小孩被碎玻璃割了脚,血流了一地,那个小孩的母亲只是用一块破布裹了裹,连碘酒都没有涂,只往伤口上抹了一把灶灰就算消了毒,后来那个小孩因为伤口感染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差点没救回来。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替他好好清理一下伤口,他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而现在,有人这样紧张地为她处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这样的被重视和被珍视,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其实并不坏。 碘酒处理完毕,郭子峰把用过的棉花扔进废纸篓里,又取出一片创口贴。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伤口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创口贴的边缘,确认贴得平整了,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了,记得今明两天伤口不要沾水,下次上课我再帮你换一次药。”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把医药包重新合上放回去,动作从容淡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令颐看着郭子峰,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戒备和怒气:“谢谢郭老师。” “真是劳烦您了,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才好!” 郭子峰听到她这话,眼前一亮:“现在就有个好机会,不知令颐小姐肯不肯赏光。” 令颐微微一愣,心里那根刚刚松懈下来的弦又悄然绷紧,疑惑的问:“什么机会?” 只见,郭子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请柬,放在书桌上,双手轻轻推到令颐面前。 请柬上烫金的英文花体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令颐低头看去,上面印着圣保罗书院的校徽,一面盾牌和两枝交叉的橄榄枝,下方是一行醒目的英文:St. Paul's College Anniversary Celebration & New Library Opening Ceremony(圣保罗书院校庆&新图书馆开幕典礼)。 “是这样的,下周一圣保罗书院要举办建校100周年庆典,同时还有新图书馆的落成仪式。” “我是庆典筹备委员会的成员,负责邀请校外嘉宾。” “这次庆典规模不小,港督府的教育司长也会出席,还有几所教会学校的校长和董事。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学了这么久的英文,一直在书房里对着课本和唱片,还没真正感受过校园的氛围。 圣保罗庆典当天还会有英文戏剧表演、学生交响乐团演奏,还有新图书馆的英文藏书展…… 你去了可以实地感受一下,对你的英文学习也会有好处。” 令颐拿起那份请柬,翻开看了看,请柬内页用中英双语写着庆典的时间、地点和流程安排。 她看完之后合上请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郭子峰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立刻补充道:“对了,若棠小姐和曼云小姐要是感兴趣,也一并欢迎。三位小姐一起出席,也算给圣保罗的庆典添一份光彩。”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荡,特意强调若棠和曼云也在邀请之列,以示他的邀请是公开的、光明正大的。 这种坦荡的态度,反而让令颐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况且,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圣保罗书院。 她在圣方念书时,就常听先生拿圣保罗的学生做榜样,说人家的英文如何如何流利,图书馆如何如何气派。 那时候她坐在圣方破旧的课桌上,听着先生用羡慕的口吻描述圣保罗的种种,心里也曾悄悄想过,要是有一天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上次郭子峰请她看戏,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那只是私下的邀约,她觉得不太妥当。 但这次不同,这是书院的正式庆典,有教育司长出席,有其他学校的校长和董事列席,郭子峰是作为筹备委员来邀请她的。 这不再是私下的邀约,而是一场公开的、正式的活动。 更重要的是,他还邀请了沈若棠和赵曼云,她也没有资格替她们拒绝。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那片创口贴。 方才郭子峰替她包扎时那副温柔专注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那样的细心体贴,对她关怀备至。 可她却连一个小小的邀请都要毫不留情地拒绝,这让她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 更何况,她才跟他说了不知如何感谢他,他紧接着就提出了这个邀请,要是立刻拒绝,未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终于下定决心,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只留下一丝审慎的保留: “郭老师,谢谢您的邀请。这件事我先问过干妈,如果干妈同意,我就和姐姐们一起去。” 郭子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快:“那是自然,当然要先问过霍太。如果霍太能赏光一同前来,那更是圣保罗的荣幸。” “请柬你先收着,上头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步伐轻快而从容,留下令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握着那份烫金请柬,看着上面那行英文花体字,若有所思。 第95章 插花 午后的阳光从花厅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窗台上几盆蝴蝶兰开得正盛,紫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中微微颤动。 花厅中央那张圆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鲜花。 有粉色的玫瑰、雪白的满天星、紫色的洋桔梗、翠绿的尤加利叶…… 还有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绣球,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荣姐让人取来几只水晶花瓶,又端来几碟刚出炉的杏仁饼干和一壶新沏的锡兰红茶。 空气里混着茶香、花香和黄油香,闻着便让人觉得惬意极了。 霍太穿着一件宽松的海棠色家居旗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她坐在圆桌的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把花剪,正对着面前那枝玫瑰左右端详,似乎在琢磨该从哪里下剪。 沈若棠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枝白绣球在花瓶前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嘟囔着“插左边好看还是插右边好看”,半天也没个决断。 赵曼云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花瓶已经插好了大半,瓶中花枝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素雅中透着一股婉约清丽的韵味。 令颐坐在赵曼云旁边,手里拿着一枝粉玫瑰,正学着赵曼云的样子把多余的枝叶剪掉。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剪出来的枝干长短不太均匀,但她学得很认真,每剪一枝都要先看看赵曼云是怎么做的,再自己动手尝试。 “令颐,你那个枝子留得太长了。” 沈若棠探过头来,指着令颐手里的玫瑰,“插花讲究高低错落,最高的那枝要比花瓶高出一半左右,留得太长了会显得头重脚轻。” 她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还不懂插花的人,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绣球便凑过来手把手地教令颐该怎么剪、怎么插,讲得倒是头头是道。 令颐依言把枝干剪短了一截:“我看干妈插花时还觉得很简单,如今真到自己上手了,才知道里头有这么多讲究。” 赵曼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刚被修剪过的玫瑰,出声提醒道:“你剪的时候最好剪成斜口的,这样吸水面积大,花期也会长一些。” 令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枝干,果然剪的是平口。 她学着赵曼云的样子,将剪刀倾斜着下了一刀。 待把这玫瑰插到合适的位置,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整体花型已经呈现出优美的轮廓,看起来还不错。 欣赏完自己的作品,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的进度,赵曼云发挥稳定,面前那瓶以白绣球打底、穿插着淡紫色洋桔梗和粉玫瑰的插花已经初具规模,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美得很标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令颐的目光从赵曼云那瓶花上移开,落在霍太面前的花艺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霍太面前的花瓶仿佛已经换了模样。 她方才修剪的那几枝玫瑰,被她随手插进水晶瓶里,不过三两枝,疏疏落落地立在瓶中,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最妙的是其中一枝斜斜地探出瓶口,不像是故意为之,倒像是自然生长出的一般。整瓶花看起来随意极了,却又恰到好处,多一枝嫌满,少一枝嫌空。 令颐看着那瓶花,一时竟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剪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干妈,您这瓶花是怎么插的?看着像是随便一放,可我总觉得每一枝都插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霍太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插花这事,跟做人是一个道理。刚开始学的时候,样样都讲究规矩,花枝多长、往哪个方向倾斜、主花和配花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这些规矩都得记住,但等你把这些规矩都记熟了、用惯了,就可以把它们忘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瓶里探出瓶口的那一枝:“你看这一枝,要是按规矩来,它应该再短一寸,跟旁边那一枝平齐才对。 可我偏偏让它长了一寸,让它斜出去,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花都规规矩矩地立在瓶子里,那一枝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偏偏要探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一来,整瓶花就有了故事,不再是死物了。” 沈若棠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了看霍太那瓶花,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枝被她折腾得七零八落的绣球,撇嘴道:“干妈,您这说得太玄了,什么规矩什么忘了的,我全都没听懂。 能不能先帮我看看,怎么才能把这几枝绣球插得服服帖帖的?它们老往两边倒,我按都按不住!” 沈若棠说起理论来倒是头头是道,但很遗憾,她在理论世界里还算个巨人,但在实际行动中她只能是个矮子! 无奈,手残是没有办法拯救的。 由于她不停往自己的花瓶里插入新成员,本来还算端正的主花被挤得歪歪扭扭,直到整个花型彻底坍塌。 沈若棠那颗脆弱的玻璃心彻底破碎:“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搞不好这个。你们看看,就连令颐这个初学者插出来的花,都比我的好! 我这个,怎么摆都乱糟糟的,就像是刚从菜市场里捡回来的垃圾一样。 明明都是一样的花,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赵曼云头也不抬,手里继续修剪着花枝,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头:“你那是插花吗?你那是往瓶子里塞花。说的倒是头头是道,你倒是认真插一个啊! 插花讲究的留白和层次,你是一个也弄不出来,那瓶子里倒是塞得跟个糖果盒似的,恨不能把所有颜色都堆进去。” “我这不是想着热闹嘛!”沈若棠嘟着嘴辩解,“而且我觉得五颜六色的也挺好看啊,多有生机!” 赵曼云忍不住打趣她:“难得你还好为人师,别把人带沟里去了。别忘了,上次你插的那瓶花,花瓶倒是比花还好看!” 花厅里顿时笑成一片,令颐笑得手里的花剪都拿不稳了,她肩膀轻轻抖动着,眼角笑出了泪花。 沈若棠闻言,恼羞成怒,忙把手里的玫瑰朝赵曼云的方向虚虚地挥了挥,花瓣上沾着的水珠甩了赵曼云一脸。 赵曼云也不恼,只是拿了手帕慢慢擦干,瞥了沈若棠一眼:“说中事实就动手,这就是你的小姐风范。” 沈若棠把花剪往桌上一拍,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护:“什么事实!那就是一个意外,我能把一堆白的黑的绿的插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干妈,您给评评理,我现在的插花水平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第96章 邀请函 霍太正低头修剪花枝,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在沈若棠面前那只花瓶上停了一瞬,花瓶里绣球和玫瑰横七竖八地插着,满天星被挤到了角落里,整瓶花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她沉默了片刻,委婉地评价道:“进步空间还很大。” 她又侧头看了一眼令颐面前的花瓶,微微颔首:“令颐这个倒是不错,虽然是第一次插,但层次分明,颜色搭配也素净雅致。 若棠,你得多跟令颐学学,你在我这儿学了这么久,插出来还不如她这个新手。” “干妈!”沈若棠气得直跺脚,“您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我好歹也是您的开山大弟子!” “开山是开山,就是这山到现在还没开成。”赵曼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沈若棠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向霍太撒娇:“干妈您看看她!每次我说什么她都要拆我的台!” 霍太被她逗得直笑,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插个花都能斗起嘴来。 若棠的插花虽然乱了些,但胜在热闹,放在门厅里倒也喜庆; 曼云这个清雅有余,放在书房里正好。各有各的好处,我瞧着都喜欢。”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红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若棠:“对了若棠,昨天你跟何太太打牌,是不是又赢了? 何太太今早给我打电话,说你连赢了她四圈,把她气得够呛。” 沈若棠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花枝比划起来:“干妈,这真不赖我!何太太自己手气背,抓了一下午的烂牌,我随便出张牌她都能点炮。 她自己还不信邪,非要继续打,结果越打越输,最后一圈她好不容易听了牌,又被我截了胡。 不过何太太还是很有风度的,散了牌局还夸我牌技见长,说下次要带她侄女来跟我切磋切磋。” “何太太的侄女?”赵曼云停下手中的花剪,抬眼看了沈若棠一眼,“就是上次在李太太牌局上跟林秀娴形影不离的那个?” 沈若棠翻了个白眼:“可不就是她嘛!不过你放心,何太太这个人跟林太太不一样,她分得清是非,上回在琼华阁的事传出去之后,她还专门打电话给干妈,说林秀娴那事做得不地道。” 霍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然从容:“何太太是个明白人。半山这个圈子里,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糊涂人才会一条道走到黑。 林家那边最近倒是安分了不少,林兆祥把女儿禁了足,听说连零花钱都给断了。 前天我在酒会上遇见他,他还主动跟我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在替女儿赔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林秀娴敢在琼华阁做出那种事,说到底还是平时被惯坏了。 你们三个以后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像她那样失了分寸。 霍家的人,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度!” 三人都放下手里的花枝,齐声应是。 霍太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花剪,脸上的表情又松弛下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下午难得清闲。” 令颐见时机正好,便趁机开口:“干妈,今天郭老师给了我一张邀请函,邀请我们去参加圣保罗书院的100年校庆和新图书馆的落成仪式。 听说庆典上还会有戏剧表演和学生交响乐团演出,新建成的图书馆还要办藏书展览呢!” 沈若棠一听“庆典”两个字,立马就来了精神,她放下手里的花枝凑过来:“圣保罗的校庆?我早就听说圣保罗的校庆办得很隆重,年年都有学生登台表演,还有什么交响乐团、合唱团,热闹得很! 令颐你去吧!去吧! 我和曼云陪你一起去。 你天天关在书房里念书,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什么叫关在书房里,”赵曼云淡淡地纠正她,“令颐那是用功,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念书像坐牢。” 她说完转向令颐:“不过若棠这次说得有道理。校庆这种场合既能长见识,又能认识些同龄的学生,你以后总归要慢慢进入社交圈的,这种半正式的校园活动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比直接去那些大人物的宴会要轻松得多。” 霍太目光在令颐脸上转了转,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这个郭老师,倒是挺热心的。” 令颐分不清干妈这句话是夸赞还是敲打,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霍太放下茶杯:“也罢,既然若棠和曼云都愿意陪你去,那你们三个就一起去吧。 圣保罗的校庆也算是正经场合,你们去见识见识也好,正好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你们三个要是一起去,也不算唐突。” “至于我嘛,我就不去了!这种年轻人的场合,我一个半老徐娘混在里面,你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你们姐妹三个去就行,玩得开心点” “干妈哪里老了!”沈若棠立刻起身绕到霍太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揉捏, “干妈看着顶多三十出头,您要是去了,那些男学生的目光保准都围着您转,谁还看台上的女学生啊。” 霍太被她捏得很是舒坦,半眯着眼睛哼了一声:“就你嘴甜!行了行了,别捏了,你那点力气还不够给我挠痒的。 去玩吧,我不拦着你们,不过有一条必须记住!” 她看着三人,郑重其事道,“你们三个既然要一起去,那就互相照应好。 别玩得太疯,记得早点回来,别让我担心。” 三人连忙答应。 沈若棠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刻拉着令颐开始计划当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又问赵曼云要不要三个人统一色系,被赵曼云毫不留情的拒绝,两人又是好一阵拌嘴。 霍太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花剪在玫瑰枝上轻轻一合,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多余的枝叶。 第97章 校庆 校庆当日天公作美,连续几日阴雨后终于放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跃起,把整个港城镀成了一片明亮的金色。 圣保罗书院的大门早早便敞开了,门楣上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圣保罗书院建校100周年庆典&新图书馆落成仪式”。 字迹苍劲有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所拥有100年历史的学校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校园里需要几人合抱的百年榕树随处可见,树冠遮天蔽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道道天然的帘幕。 主干道两旁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圃里新移栽的一串红和万寿菊开得正盛,红黄相间,煞是热闹。 校园中央那片大草坪显然刚修剪过,空气中还弥漫着青草被割断后特有的清香,草叶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草坪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砖红色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藤叶在微风中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新图书馆坐落在教学楼东侧,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六层建筑。 外墙依然沿用教学楼的红砖,呈现出温暖质朴的底色,门窗则采用典型的西班牙式半圆拱型设计,檐口装饰着简洁大气的线脚,细节又悄然融入了中式云纹,设计者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馆内,拱门便成了空间的主角,半圆拱与马蹄拱随处可见,串联起不同的区,形成一个个优美的景框。 阅览大厅环绕着一座内庭院,院中种着几棵柑橘树,中央设一眼小型喷泉,水声隐约可闻。 若站在图书馆中央抬头向上看,就会看到天花板上绘着的巨大壁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港的旧日景象:帆船点点,岸边低矮的楼房错落有致,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壁画笔触细腻却一点也不繁复,色彩柔和得像是被海风吹淡了一般,与整栋建筑的西班牙风格意外地和谐,既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喧宾夺主。 馆中绝对的 C位当属那一行行高大的红木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从精装百科全书到诗歌集,从中文古籍到最新的英文,品类繁多,俱都分门别类地排列着。 几扇高耸的拱形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书架和地板间投下斑斓的色块,让整座图书馆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宁静的光晕中。 图书馆门口搭了一个临时主席台,台上铺着深蓝色绒布,摆放着一排椅子和一座落地式麦克风。 台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椅子,明显是给来宾预留的座位。 此时的校园里已是人头攒动,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手挽着手在榕树下说笑,有的抱着文件夹匆匆赶往主席台,百褶裙在风中微微摆动,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负责迎宾的高年级学生站在主席台下,面带微笑地引导着陆续到来的宾客就坐。 社会各界人士皆受邀出席,现场名流政要来了不少,像是教育司的官员、友校的校长、教会的神职人员…… 一位穿着白色法衣的牧师正在跟教育司司长握手寒暄,旁边站着几位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看起来是英国领事馆派来的代表,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校长陈文正站在第一排座位旁,正弯着腰跟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低声交谈。 他穿着黑色的学术礼袍,领口别着圣保罗的校徽,礼袍的袖口镶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绒边,衬得他整个人格外庄重。 那位跟他交谈的老者是校董会的名誉主席,也是圣保罗的毕业生罗尔斯先生,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 陈校长神态恭敬而谦和,一边听他说话一边频频点头,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胳膊。 旁边的太太们,则穿着各色华美的衣裙,佩戴着名贵的珠宝,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互相交流着近来港城社交界的新闻。 一位戴翡翠耳环的太太正低声跟同伴说:“听说霍太也要来。” 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唉~,你的消息不灵通了,霍太不来,但她那几个干女儿要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好奇。 此时,郭子峰正站在校门口迎接各路来宾。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暗红色的领结,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胸口别着银色的校徽和庆典筹备委员会的纪念章,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作为校庆筹备委员会的一员,他今天负责迎接到场的校外嘉宾,这份差事虽然忙碌,却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露脸机会,通过这个场合,他可以结识港城各界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他还能以主人翁的身份站在校门口,迎接霍家的三位小姐,想到自己今天计划的事,他心里的忐忑与激动,便久久不能平复。 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躁,他不时抬手看表,四处张望,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这时,一个学生抱着一摞宣传册从他面前跑过,被台阶绊了一下,手里的宣传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郭子峰连忙蹲下来帮他捡,又把那摞宣传册重新理整齐,他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让他小心点。 那学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了声“谢谢郭老师”便一溜烟跑远了。 郭子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沈若棠,她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宽檐帽,帽檐上缀着一圈细密的白纱,手里拎着只白色珠绣手袋,整个人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小雏菊,鲜亮而活泼。 她站在车门旁,用手遮在眉骨上挡住阳光,好奇地张望着校园里的景象,嘴角微微翘起。 紧接着下来的是赵曼云,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旗袍,左手手腕上戴了一只白玉镯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淡素雅。 她扫了一眼校园里的景象,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最后下来的是令颐,她从车里探身而出,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上方那条红底金字的横幅,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期待。 她只略施脂粉,眉眼间流转着恰到好处的光彩,配着一身素净雅致的衣裙,在这充满书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丽动人,让人移不开眼。 从车上下来时身姿轻盈,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宛如一株被清晨露水洗过的白玉兰。 第98章 格外殷勤 郭子峰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从黑色轿车里探身而出的身影。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整了整领结,又确认好胸口的纪念章别得端正,才快步迎上前去。 “若棠小姐,曼云小姐,令颐小姐,”他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介于热情与克制之间。 “欢迎三位小姐光临圣保罗书院,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三位小姐多多包涵。” 沈若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郭老师今天打扮得这么精神,倒比平时上课时更像个绅士了,这身西装是特意为校庆准备的?” 郭子峰谦逊地笑了笑:“若棠小姐过奖了,不过是穿得正式些,免得给学校丢脸罢了。” 赵曼云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目光便越过他落在了校园里那栋新落成的图书馆上,似乎对那栋建筑比对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更感兴趣。 郭子峰的目光在令颐身上停了片刻,又怕显得轻浮,很快便收回来,发自内心的赞美道:“令颐小姐今天真漂亮!” 令颐面带羞涩:“谢谢郭老师,您今天也很帅气。” 察觉到现在的场合和氛围并不适合互相夸奖,她立刻转移话题:“这校园布置得可真好,我们一路过来,看到那些彩旗和花圃都很漂亮,圣保罗的校庆果然名不虚传。” 沈若棠难得没有插嘴,目光却在郭子峰和令颐之间来回游移。 她意味深长地玩笑道:“郭老师,你把我们邀请过来,可要负责好好招待,不能光顾着跟令颐说话把我们晾在一边。” 郭子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赔笑:“若棠小姐说的哪里话,三位小姐都是霍太的掌上明珠,在下岂敢怠慢。 庆典还未开始,不如我先带三位小姐参观一下校园,可好?”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再次不经意地落在令颐身上。 令颐正侧头跟赵曼云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赵曼云点了点头。 令颐转过头来:“那就麻烦郭老师了。” 郭子峰连忙道了声“不麻烦”,转身在前面引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那道身影。 令颐和沈若棠手挽着手,两人低声说笑,赵曼云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心里那点失落又浮了上来,他一番费心表现,她似乎根本不曾留意。 身后沈若棠挽着令颐的胳膊,稍稍落后了两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令颐,你有没有发现,郭老师今天对你格外殷勤? 刚才他和你说话的时候,耳朵都红了,还有他看你的眼神,啧啧—— 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令颐嗔了沈若棠一眼:“你别乱说,郭老师只是礼貌而已。他是校庆的工作人员,对来宾热情周到是应该的。” 沈若棠挑了挑眉,笑得更加促狭:“哟~,还替他说话呢!不过说真的,郭老师长得还真是不赖,虽然不算什么豪门世家,但也是留过洋的,为人斯文有礼又风度翩翩,你觉得呢?” 令颐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前方郭子峰的背影。 他正侧身避开一群追逐打闹的学生,动作自然而得体。 她想起了那天在书房里,他小心翼翼地替她处理伤口,又是消毒又是包扎,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为人细心又体贴,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心。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表明自己的态度:“郭老师是个好老师,但也仅此而已!” 沈若棠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好笑。 她看向前方那个西装笔挺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看来,这位郭老师的心思,怕是没这么容易得逞了。 赵曼云将两人的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云淡风轻地对令颐道:“若棠虽然爱开玩笑,但有些事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郭老师对你,确实跟对旁人不太一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令颐垂眸思索了片刻,显然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赵曼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前面带路的郭子峰对后面女孩间的对话浑然不觉,引着三人穿过校门口那座石砌拱门,踏上了校园主干道。 这条路两旁栽满了法国梧桐,树干十分粗壮,树冠在半空中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行人肩上,又被人轻轻拂去。 “圣保罗书院建于十九世纪中叶,最初由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创办。”郭子峰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语调里带着几分属于东道主的自豪。 “三位小姐请看左手边那栋灰色石楼,那是我们的主教学楼,距今已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了,这墙上的每一块花岗岩都是修建时,工人们从九龙用手推车一块一块运上来的。” 沈若棠仰头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只见它哥特式的外观上塔楼高耸,窄长的尖拱窗上镶嵌着彩色玻璃,窗框边缘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她吐了吐舌头:“这楼看着倒是气派,就是灰扑扑的,像电影里的古堡,晚上会不会闹鬼啊?” “若棠小姐说笑了,”郭子峰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圣保罗的学生倒是为它编过不少鬼故事,像什么深夜琴房无人自弹的钢琴、图书馆穿维多利亚时代长裙的女鬼…… 当然,这都是那些学生们没事找事,编来吓唬新生的谣言,当不得真的。” “那郭老师见过鬼吗?”沈若棠歪着头追问,眼里满是促狭。 “我倒是想见,可惜运气不好,在圣保罗待了两年连个鬼影子都没碰上。”郭子峰摊了摊手,一脸遗憾的表情,“可见鬼也知道我胆子小,不忍心吓唬我。” 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玩笑间,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栋砖红色的教学楼前,郭子峰指着那栋六层高的建筑介绍:“这栋楼是本校最老的校舍,建校那年盖的,他比校长年纪还大,如今也算是个百岁老人了,到现在都还在正常使用……” 第99章 生生不息 眼前这栋砖红色建筑,墙面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常春藤,只有几扇窗户从藤蔓缝隙里露出来,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沈若棠仰头看着那面被常春藤爬满的墙壁,啧啧称奇:“这藤蔓长得也太茂盛了,你们学校是不是从来不修剪?” “剪还是要剪的,”郭子峰笑道,“只是这藤蔓长得比剪得快,每年春天都要修剪一次,到了秋天又长回来了。” 赵曼云走在一旁,目光在那栋红砖楼和旁边的西式雕塑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开口:“这栋楼是哥特复兴式建筑,旁边的雕塑是巴洛克风格,图书馆又是西班牙式的,一座校园里融合了这么多种建筑风格,竟也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倒是有趣。” 郭子峰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曼云小姐对建筑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赵曼云语气淡淡的,“只是多看了几本书。” 令颐倒是不在意这些建筑风格,她安静地打量着四周,校园里这些古老的建筑、石墙上斑驳的苔痕、树下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过的学生,都与她记忆中的校园重叠在一起。 她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 那银杏树枝干粗壮,看着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抱住,枝头的扇形叶片正开始由绿转黄,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把金色的小扇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树下的草地上落了几片早黄的扇叶,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着,她弯腰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语气雀跃的问:“郭老师,这棵银杏树这么粗,年份一定很久远了吧!” 郭子峰看她感兴趣,特意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仰头看着这棵树。 他指着树干上一块被藤蔓半遮半掩的铜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1851年建校纪念”的字样。 “这棵银杏是建校那年,当时的教育司司长送的礼物,移栽过来的时候听说就有几百岁了,又在这校园里待了一百年,算是这校园里最长寿的老神仙了,它见证了这座校园百年的风云变幻。” “西方传教士曾说过,银杏是活化石,象征着学问的传承和生生不息。 所以圣保罗的校徽上就有一片银杏叶,每年毕业典礼上,校长都会给毕业生送一片这棵树上银杏叶做的书签,勉励学生们离开校园后也不要忘记求知。” 令颐低头看着地上的银杏叶,被他的讲述深深触动了,发自内心的感叹:“这传统真好!学问的传承生生不息,这话说得也好。” “令颐小姐喜欢就好。”郭子峰道。 赵曼云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银杏树下,她抬手轻抚树干,语气难得柔和:“百年树人的地方,果然不同凡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浸透了学问,光是站在树下,就觉得心旷神怡。” 这时,令颐的目光被不远处几个学生吸引住了,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正向这边走来,边走边争论着什么,手里激烈的比划着各种手势,似乎在为某个问题争执不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圣方念书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也像这些学生一样,每天抱着课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跟同学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只是那样的日子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就被永远地打断了。 “在想什么?”郭子峰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令颐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学生很有朝气,能在这样的学校里念书,一定很幸福。” 郭子峰看着她的侧脸道:“你要是想念书,以后可以常来,我带你旁听。” 令颐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郭老师有心了,不过我现在的课程已经排得很满了,恐怕抽不出时间来旁听。” 她委婉地回绝了,既没有让郭子峰难堪,也没有给对方留出继续说下去的余地。 郭子峰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微微闪烁,随后顺势接话:“也是,霍太给你安排的课业确实紧凑,先把基础打牢了更重要。” 他说完便自然地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沈若棠在一旁悄悄扯了扯令颐的衣裙,凑到她耳边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又来了吧。” 令颐侧头看了她一眼,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沈若棠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话,挽着她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梧桐大道,来到了校园中央的大草坪。 草坪上摆着几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色茶点:有小三明治、司康饼、水果挞……,还有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咖啡。 几个老师带着学生正忙碌地往桌上添置新的点心。 “这是庆典的茶歇区,”郭子峰介绍道,“今天因为来宾众多,正式的庆典仪式还要等一会儿才开始。 校长请了铜锣湾一家很有名的西饼屋来承办茶歇,他们的司康饼远近闻名。三位小姐要不要先尝尝?” 沈若棠一听有吃的,眼睛顿时亮了,拉着令颐就往长桌那边走去:“走走走,正好我早上没吃多少,肚子早就饿了。” 一行人跟着沈若棠走到长桌前,尝了点心喝了红茶。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群女学生有说有笑地往茶歇区走了过来,有人突然伸手朝这边指了指。 几个女学生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便一齐朝这边涌了过来。 “郭老师!”为首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跑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郭子峰面前。 她的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郭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我们找了您好久!” “就是就是,”另一个短发女生紧跟着凑上来,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郭老师,您上次不是说好了要给我们补一节莎士比亚的专题课吗?这都放我们好久的鸽子了!” “郭老师,您今天穿得这么精神,是不是要上台发言?”又一个圆脸女生挤到前面,仰头看着郭子峰,满脸崇拜。 旁边的同伴立刻推了她一把,笑骂道:“你挤什么挤”。 那圆脸女生也不甘示弱地推回去,几个人笑闹成一团,但无一例外地都围着郭子峰不肯走,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就像一窝刚出巢的小麻雀。 第100章 良师益友 沈若棠端着一碟点心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令颐,压低声音道:“哟~,看来咱们郭老师在圣保罗还挺受欢迎的嘛!你看这些小姑娘,一个个眼睛都在放光,简直恨不得把他吃了。” 令颐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个被女学生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身影上。 郭子峰正被这几个女学生围在中间,脸上洋溢着温和又不失亲切的笑容,对每个女生的问题都有问必答,活脱脱就是个良师益友的优良范本。 她看着他伸手轻轻拨开那个圆脸女生凑得太近的脑袋,动作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围着了。 郭子峰此刻对着这些女学生的样子和跟她上课时一模一样,既耐心又温柔。 她的心弦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来他对每个女学生都是一样的。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看她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给她讲课时娓娓道来的认真表情。 这些都不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而是他对待每一个“女学生”的标准配置,是他那套“良师益友”人设里的固定零件,随时都可以拆下来装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就像是满心期待地拆开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等她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装纸,才看见清楚里面放着的东西其实很廉价。 那些在书房里若即若离的试探、那些假装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赞美,甚至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莎士比亚诗集,这些东西原来都是批量生产的。 他像是一个手艺娴熟的匠人,有一套打磨顺手的工具,每遇到一个新的“客户”,就把这套工具拿出来使一遍,不仅省时省力,还效果稳定! 而她霍令颐,不过是他经手过的众多“客户”中的一个罢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目光从郭子峰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棵银杏树上。风吹过树冠,金色的扇叶在阳光下翻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碎金。 她看着那片金色,心里忽然变得很轻松,也格外清醒。 郭子峰在霍家书房里那些让她捉摸不透的亲近和试探,此刻都有了最简单的答案…… 他只是在做他最擅长的事情而已,谈不上恶意,也说不上用心,只是一种熟能生巧的习惯。 他大概是觉得她跟那些女学生一样,会在他的温柔攻势和耐心辅导下,慢慢对他生出不一样的心思,然后他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收获一段供他调剂生活的“浪漫爱情”。 令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看完了一本情节并不复杂的书,书里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也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恨情仇,合上封面的那一刻,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一点波澜。 风吹过来,抚平了内心的褶皱,不留痕迹。 这边令颐心如止水,那边郭子峰还被这群女学生团团围住,一时竟脱不开身。 他回答了她们的各种问题,又承诺下周一定帮她们补课,才总算把她们安抚下来。 他一边跟学生们说话,不时地往令颐这边瞟一眼,生怕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但他预想中的反应却并未在令颐身上上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喝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被冷落的不悦都没有。 她就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认知让郭子峰心里咯噔了一下,既有些失落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对围着他的学生们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今天校庆,你们也去吃点东西,别光围着我。” 女生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隔着老远都还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郭老师今天好帅!” “他旁边那几位小姐是谁啊?” “郭老师要帮我们补课耶!” “那个穿粉色洋裙的姐姐好漂亮”…… 郭子峰终于从这群女学生中脱身出来,他整了整被挤歪的领结,快步走回令颐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实在抱歉,学生们太热情了,让三位小姐见笑了。” “哪里哪里,”沈若棠笑眯眯地说道,“郭老师这么受女学生欢迎,我们都看在眼里了,不愧是圣保罗最受欢迎的男教师。” 她把“女学生”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腥的猫。 郭子峰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尴尬,正想说什么来圆场。 一旁喝茶的令颐却毫无芥蒂的接话:“郭老师确实受学生们爱戴,做老师的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既不像沈若棠那样故意揶揄,也不像赵曼云那样冷淡疏离。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礼貌,和方才在银杏树下听他讲故事时那种真诚的触动截然不同,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让两人间看似并不遥远的距离,仿佛隔着山海般,让人难以跨越! 他动了动嘴角,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口才竟有不够用的时候,那些在课堂上信手拈来的俏皮话、在女学生面前游刃有余的谈吐,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就像一把被水浸湿了的火柴,怎么也擦不出火花来。 “郭老师?”令颐见他愣在原地,便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是不是被学生们闹得有些累了?要不要先喝杯茶歇一歇?” 她的关切是真诚的,但越是真诚,郭子峰心里那种被推远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她能看见他额角的汗,能看见他被扯歪的领带,甚至能看出他此刻有些疲惫,可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老师”该被看到的样子。 就像一棵树,她欣赏它的树荫,却并不想走近去看它根部的纹理。 第101章 图书馆赞助人 校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那喧哗声比方才宾客入场时要热烈得多,夹杂着脚步声、寒暄声和此起彼伏的问候,像一股洪流般朝校园里涌来。 附近的宾客师生纷纷伸长脖子朝校门口张望,甚至有几个好奇心重的干脆放下手里的茶点,一溜烟跑过去看热闹。 沈若棠最先注意到那边的动静,踮起脚尖朝校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奇地问:“那边怎么了?这么大阵仗,哪个大人物到了吗?” 郭子峰也顺着喧哗声看过去,随口接话:“校长亲自迎出去了,应该是有贵客莅临!” 令颐也循声望去,目光穿过人群间的缝隙望向前方喧嚣处。 阳光正好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校门口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 只见一群身穿深色西装的人浩浩荡荡地涌入校园,他们步伐整齐,气势凛然,就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瞬间便将校门口那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然而,被这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可惜他们隔得太远,中间障碍物又太多,实在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只能隐约看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枚银色的胸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地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敢靠得太近,谁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个个身形精悍,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随从,而是训练有素的私人保镖。 再往后,是几个拎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其中一人让令颐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人正是阿文! 琼华阁出事那天,霍庭深曾派他下楼查看情况,他虽未曾亲自出头,却也曾在人群中跟令颐打过照面。 圣保罗书院的校长陈文正原本在跟教育司的官员寒暄,听见动静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他整了整礼袍的领口,快步迎上前去,远远地就伸出双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感激:“霍生大驾光临,敝校蓬荜生辉!方才未见霍生,还以为您公务繁忙来不了,正想着改日登门致谢,没想到您这就到了!” 霍庭深停下脚步,伸手与陈校长握了一下,语气从容淡定:“陈校长太客气了。圣保罗是港城教育界的标杆,百年校庆这样的大事,霍某岂能缺席。 况且今日新图书馆落成,更是造福学子的大好事,岂能不来道贺。”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太热络也不显冷淡。 但周围的人都注意到,校长主动伸出手时,霍庭深只握了一下便松开了,那姿态与其说是宾客之间的寒暄,不如说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礼节性回应。 然而,陈文正对此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还要多谢霍生成全,若非霍生慷慨解囊,我校的图书馆想要落成,还要费好一份功夫,霍生高义,请受陈某一礼!” 他说着竟真的弯下腰去,朝霍庭深深深鞠了一躬。 霍庭深伸手将他扶起,薄唇微启,声音沉稳有力,却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陈校长太客气了,圣保罗学院是我们港城教育界的瑰宝,能为这百年学府尽一份绵薄之力,是霍某的荣幸。” 这一幕落在周围宾客眼里,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情。 圣保罗书院这座新图书馆,坊间早有传闻说是霍庭深出资捐建的,如今校长当众向他致谢,等于是坐实了这个传闻。 顿时,人群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政界官员、友校校长、商界名流显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社交机会。 有几位穿西装的中年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前凑。 教育司司长周明德率先走上前去,他是个五十开外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笑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老伯。 他主动朝霍庭深伸出手,笑容满面地与他寒暄:“霍生,好久不见,上次在总督府的慈善晚宴上匆匆一晤,还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聊聊。 令尊当年对港城教育的贡献,至今仍被同行称道,如今霍生又接过了令尊的衣钵,圣保罗这栋图书馆,堪称半山一景,要造福不少学子啊!” 霍庭深跟他握了握手:“周司长抬举了,霍某不过是个商人,哪里懂什么教育。 这图书馆从设计到施工,都是陈校长和建筑师们的功劳,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不过先父若泉下有知,能看到圣保罗今日的盛况,想必也十分欣慰。” “霍生谦虚了,谦虚了。”周明德笑道,“若无霍生慷慨解囊,这图书馆怕是再过十年也未必建得起来。 我听说校董会那边已经决定把新图书馆命名为‘霍氏藏书楼’,以纪念令尊和霍生对圣保罗的贡献。 等会儿典礼上还有个小小的命名仪式,到时候还请霍生上台揭幕。” 霍庭深略一颔首,语气谦和:“倒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既然是校董会的美意,霍某自然不敢推辞。” 他与周围人寒暄应酬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四周,那双幽深的黑眸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纳入眼底。 人群中有人朝他拱手,有人远远地举杯示意,几位洋人代表也朝他点头致意,他都一一回应,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旁边又走来几个西装革履的校董会成员,纷纷上前跟霍庭深握手问候。 一时间,霍庭深身边围满了人,握手寒暄声、道谢声、恭维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态度恭敬又热络。 霍庭深面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场面。 令颐站在人群边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这一幕,只觉得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跟人握握手、说几句话,可周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他倾斜,就好像是铁屑被磁石吸引住了一般。 那种气势不是仅靠排场就能撑起来的,而是从人骨子里透出来的威慑力,是只有常年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才会有的从容和笃定。 第102章 校庆再会 霍庭深在与校董会几位成员交谈的间隙,目光再一次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样一掠而过,而是在某个方向忽然停住了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争相向他献殷勤的笑脸,落在茶歇区边缘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东侧草坪站着三个熟悉的年轻小姐,中间那个最漂亮的,正侧着头听身旁的男人说话。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她听得很认真,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是她! 那个在琼华阁里从容应对、当众逼得林家二小姐哑口无言的霍家干女儿。 霍庭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不自觉地将眼前这个安静品茶的女孩,与琼华阁那个在满地狼藉中沉着反击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那天她面对林秀娴的咄咄逼人和满堂食客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说话时不疾不徐、句句在理,把那个骄纵惯了的林家二小姐逼得步步后退。 当时他在二楼包厢里隔着窗帘看了一出好戏,对她那番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的表现印象颇深。 后来他派阿文去警告林家,又让人去教训了那个侍应,倒不是他对陈宝珊的干女儿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因为林秀娴的手段太过下作,而霍家的脸面不容他人践踏! 事后想起来,那姑娘身上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倒是让他记住了她的脸。 此刻她站在阳光下,眉目清晰如画,比那天隔着玻璃窗时更为明丽,却又带着一种与那天截然不同的沉静。 那天她是一柄出鞘的刀跟对手据理力争,今天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个来参加校庆的普通宾客。 她神态松弛、光华内敛,隐隐间已有了让人不容忽视的气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短短一瞬,短到周围几乎无人注意他的视线有过片刻的偏移,但这一瞬已经足够他将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上次琼华阁一别,他赴澳城处理公务,两人竟未能再见,这次校庆,他特意让阿文将请柬送到她干妈手里。 当时他吩咐阿文准备校庆请柬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琼华阁里那个穿白裙子的侧影。 不过这些心思他只藏在心里,面上却半点不露,依然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目光偏移从未发生过。 只有时刻关注着老板动向的阿文,注意到了霍庭深那一瞬间的目光停留。 他顺着霍庭深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不远处的三个小姐,心里顿时有了数。 等霍庭深跟人寒暄完毕,阿文才趁机开口:“霍生,中间那位穿粉白裙子的,就是那天在琼华阁与林秀娴对峙的令颐小姐,今天庆典的请柬也早就按您的吩咐送到了霍太手里。” 霍庭深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侧身,低声问道:“霍太没来?” 阿文不动声色地往茶歇区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三位小姐身旁站着一个英俊斯文的年轻男人,几人似乎相谈甚欢。 他心里立刻有了数,垂眸应道:“是,霍太说今天是年轻人的场合,她不便出席,只让三位小姐过来。 属下去送请柬时,霍太还特地感谢霍生记挂,说改日再请您到家里喝茶。” 霍庭深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冷声道:“霍太倒是放心让她出门。” “她身旁的男人是谁?” 阿文仔细辨认了一下,很快便给出了答案:“那位是圣保罗的英文教师,叫郭子峰。据说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在圣保罗口碑还不错,校长挺器重他的。之前图书馆的书籍采购就是他负责跟我们对接。 他——,应该是令颐小姐的英文教师。” “他教得怎么样?”霍庭深又问了一句,他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阿文明白他问的不只是教学水平,斟酌了一番措辞才道:“听学校的人说,他是圣保罗最优秀的英文教师,据说很受女学生欢迎,令颐小姐聪慧过人,应该学得挺快的。”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为这位郭老师默哀三秒钟,死道友不死贫道,郭老师你一路走好! 霍庭深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郭子峰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暗自打量着这个英文教师——年轻,英俊,那身西装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是个穷鬼! 这种穷鬼他见多了,在港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拿着微薄的薪水,却要撑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在富家小姐间周旋,指望能捞到一桩改变命运的婚事。 这种穷酸男人大多都心术不正,喜欢仗着几分皮相和一张巧嘴去引诱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小姐,把她们当成自己往上爬的梯子,用完了就随手丢开,最后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种人,嘴上说着“要为什么奉献一生“,背地里全是不肯安分的小算盘。 他在心里给这人划了个圈圈,一个好人不能总是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好老师就应该跟自己的学生保持距离。 敢觊觎他的人,等腾出手再来收拾他! 霍庭深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典礼快开始了,过去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方才那番询问和打量都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但阿文却还是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和转身时比平时快了半拍的动作里,敏锐地读出了几分不爽来。 他跟在霍庭深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心里替那位郭老师默默点了根蜡,这个郭老师如此不知分寸,迟早要被人“收拾”! 茶歇区这边,令颐正兴致勃勃的跟身旁几人讨论刚才那人,却浑然不觉那人已经把主意打在了她身上…… 第103章 同宗族弟 “郭老师,那人是谁?怎么连校长都对他这么客气?”令颐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走远的背影,好奇问道。 郭子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羡慕和敬畏:“那是霍庭深霍先生,宏茂集团主席。 他不仅是圣保罗的校董,在港城商界更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随便跺跺脚,就能撼动整个港城的经济命脉。” “校长对他客气也是应该的,听说这次校庆他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 你看到那边那栋新图书馆了吗?” 令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栋砖红色的西班牙式建筑,那半圆拱窗上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投出斑斓的光影,屋顶的瓦片红的耀眼夺目,整栋建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瞩目。 她点了点头:“看到了,它实在是太漂亮了。” “那栋图书馆就是霍生捐建的。”郭子峰感慨道,“据说前前后后花了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令颐猜测:“30万港币?” 郭子峰摇了摇头:“是300万!!!” 在场几人都被这个数字震惊了,一栋图书馆,哪里用得着如此巨资。 “300万港币都可以建几座图书馆了吧!”赵曼云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我刚听说的时候也不敢置信,这么多钱,就这么捐了!一点也不考虑我们普通群众的心理承受能力,我都想和这些有钱人拼了!” 几人都一脸惊讶的望着他,郭子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时口快说了些什么,他竟忘了,眼前这三位小姐现在也属于有钱人的范围。 他尴尬得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很遗憾没法实现,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嗨~,那什么,听说内地不是在斗地主吗?打倒资本主义!我这也是紧跟时代潮流!” 他这话逗得几人哈哈大笑,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扯远了、扯远了,我们刚说到哪里来着…… 哦,300万港币,确实能让人吃用好几辈子了。 不过校长今天之所以高兴成那样,一半是因为百年校庆,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位金主亲自到场。” “校长说过,没有霍生的慷慨解囊,就没有圣保罗这栋新图书馆。 所以,今天这场庆典,名义上是庆祝百年校庆和图书馆落成仪式,其实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感谢霍生的捐赠。 他们这种大人物平时低调得很,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露面,今天能来,圣保罗的面子也算是撑足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霍庭深的到来也给他这个圣保罗教师增添了几分光彩。 令颐听着他的讲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人离去的方向。 那群西装保镖已经簇拥着他走到了主席台前,校长正殷勤地引他入座。 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不禁在心里暗自感叹:霍庭深——这人活的真爽啊! 一直旁听的沈若棠忍不住凑到令颐身旁,压低声音道:“令颐,你不常在社交圈里走动所以不知道,这位霍生,跟咱们家可是有些渊源的。” 令颐微微一怔,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沈若棠像是从她疑惑的目光中获得了某种成就感,兴奋的继续为她解惑:“郭老师说他是港城商界的泰斗,这话还真不是奉承,霍庭深是霍家这一辈里最厉害的人物,半山那些眼高于顶的太太们提到他,没有一个不肃然起敬的。” “他跟咱们那位便宜干爹是同宗同族,论辈分也算是干爹的族弟,人家是真正的霍家话事人,跟我们这种半路出家的霍家人,八竿子都打不着。 不过我听荣姐说干爹在时跟他多有来往,干爹走后就淡了,说到底才是霍家主支的当家人,干爹这一房不过是分支,两房向来都是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走动一下,所以也谈不上多熟络。” 令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若棠见她听得认真,便又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不过这位霍先生做生意确实有几份能耐,霍家的生意在他手里翻了不知多少番。 如今港城但凡跟航运地产沾边的买卖,多多少少都要看他的脸色。 你瞧刚才那些人的表情,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名流政客们,在他面前都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你是不知道,半山这边的太太小姐们私下里都怎么议论他——” 赵曼云一直没有开口,听到这里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平淡地打断了沈若棠的话头:“你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就少说两句吧,别把令颐教坏了。” 沈若棠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反驳:“我说的又不是闲话,都是真事嘛! 再说了,让令颐多了解了解半山这些大人物的底细,以后在社交场合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你看刚才郭老师介绍他的时候,令颐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这怎么行。 以后要是跟霍家那边来往,连霍生都不认得,人家还以为干妈没教好呢!” 令颐忙在一旁帮腔道:“是呀,你就让她说嘛,我还没听够呢!” 赵曼云没再说什么,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若棠见她不再阻拦,便凑到令颐耳边继续八卦:“我跟你讲,这位霍先生都三十好几了,到现在还没结婚。 你是不知道,他可是全港城未婚名媛都想攀附的金龟婿,不知道多少太太小姐盯着他,就盼着能嫁进霍家当霍太太。 可惜这位金龟婿好像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除了生意伙伴和商业对手,他身边连个像样的红颜知己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前几年还有位吴小姐追他追得满城风雨,又是送领带又是约跳舞的,结果人家霍生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后来那位吴小姐嫁去了南洋,这事才算消停了。 不过这些年来往他身边凑的女人倒是从来没断过,可就是没见他给过谁机会。” “也不怪这么多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人家确实厉害,凭一己之力把霍家的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大家提起霍生,就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赵曼云放下茶杯,难得地接过话头:“霍生这个人,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不过我们毕竟是内宅女眷,跟他也不过是沾亲带故的远亲,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和他接触。 以后见了面客气几句就够了,不必太热络,也不用太疏远,保持分寸就好。 况且干妈也说过,我们不必上赶着巴结谁。” 沈若棠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头看向令颐,却发现令颐正望着霍庭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若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令颐,想什么呢?该不会是被霍先生的排场给震住了吧? 没事,以后这种场面见多了就习惯了,你第一次见这种大人物,有点犯怵也正常。” 令颐回过神来,浅浅一笑,语气坦然:“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位霍先生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好在我们跟他也不熟,以后未必会有交集,倒也不必太在意。” 第104章 教育是什么? 茶歇区的轻松氛围很快便被主席台上传来的麦克风嗡鸣声打断。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教师,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烫着时兴的卷发,声音清亮且富有穿透力: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各位同学——圣保罗书院建校一百周年庆典暨新图书馆落成仪式,即将开始。 请诸位入座。” 草坪上,人群开始有序流动。 来宾们纷纷朝主席台前那片预留的座位区走去,学生们则在老师的引导下在草坪两侧列队站好。 令颐三人被郭子峰引到了嘉宾席左侧靠前的位置,那里视野极好,正对着主席台中央,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又不会显得太过招摇。 “三位小姐请入座,在下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郭子峰道。 令颐点头向他示意:“郭老师,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沈若棠和赵曼云也纷纷点头附和。 郭子峰离开后,三人依次落座,令颐坐在中间,沈若棠和赵曼云一左一右坐在两边。 令颐刚坐下,整理好裙摆,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被主席台正前方的位置吸引了去。 霍庭深正端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身旁坐着满头白发的校董会名誉主席罗尔斯先生,和教育司司长周明德。 他坐姿松弛却不失端正,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主席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衬得他整个人就像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肖像画。 就在这时,霍庭深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周明德的肩膀,朝左侧的嘉宾席扫了一眼。 令颐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手袋,却没有慌张地移开眼,镇定的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收回了目光。 霍庭深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主持人走上主席台,清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尊敬的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圣保罗书院建校一百周年庆典暨新图书馆落成仪式,正式开始!”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学生们拍得格外起劲,几个站在草坪边上的男生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被旁边的老师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 “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教育司司长周明德先生致辞。” 掌声再次响起,周明德从第一排站起身来,扣上了西装扣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在麦克风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讲稿,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他抑扬顿挫的致辞:“诸位来宾,诸位同仁,各位同学——”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周明德那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官话在草坪上空回荡。 “今日圣保罗书院百年华诞,我谨代表港城教育司,向贵校全体师生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周明德继续他的讲话: “圣保罗书院建校百年,是港城教育史上的一座丰碑。 百年来,这所学校培养了无数人才,他们当中有人成为医生,在战火中救死扶伤; 有人成为工程师,参与了港城第一条跨海隧道的设计施工; 有人成为教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把圣保罗的薪火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些成就,不仅仅属于圣保罗本身,更是整个港城教育界的骄傲。”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教育是什么? 教育不是一栋楼、一块牌匾、一张毕业证书。 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我很高兴也很骄傲,圣保罗在这一百年里,做到了这一点! 它不仅教给学生知识,更教给了学生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担当的人、一个在乱世中依然能够挺直脊梁站立的人。” “而今日新图书馆的落成,更是为这棵百年老树注入了一股新的活水。 如果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那图书馆便是这阶梯的底座。 有了这座图书馆,圣保罗的学子们在未来的岁月里,将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更扎实的学识、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座图书馆不仅是圣保罗的财富,也是港城教育界的财富。” 他抬头看向那栋砖红色的建筑,语气变得恳切:“尤其要感谢霍庭深先生对教育事业的大力支持。 霍先生不仅慷慨捐资,更将自己多年珍藏的一批教育史籍无偿捐赠,此举堪称商界回馈社会的典范。” 他说到这里,朝台下的霍庭深点头致意。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但周明德并没有多做停留,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而官方:“圣保罗的百年,见证了港城从一个偏远的小渔村,成长为今日的繁华都会。而下一个百年,圣保罗也将继续见证这座城市、这片土地的更多可能。 让我们共同期待,这颗教育界的明珠,在未来的岁月里放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最后,我愿以十六个字作为今日之祝——百年树人,薪火相传;继往开来,再谱新篇。感谢诸位!” 讲完最后一句,他朝台下微微颔首,转身走下主席台。 掌声在他身后响起,不算震耳,却也足够诚挚。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霍庭深侧头朝他致意,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第105章 真理使人自由 周明德走下主席台后,主持人重新站到麦克风前,面带微笑地宣布:“下面,有请圣保罗书院校长陈文正先生致辞。”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陈文正从第一排座位上站起身来,步伐稳健的走上主席台。 他在麦克风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就连草坪边上那几个一直交头接耳的学生也停止了窃窃私语,才缓缓开口: “诸位来宾,诸位同仁,诸位同学:刚才周司长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我深以为然。 但今天,我想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教育,也是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孔上,语气变得柔和而深情: “一百年前,圣保罗书院的第一任校长汤普森牧师站在这片荒坡上,面对着三间漏雨的瓦房和十二个学生,说出了建校的第一句誓词:‘我们在此点燃一盏灯,愿它的光能照亮港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百年后的今天,那三间瓦房变成了眼前这所拥有数千名学子、百余位教师的学府。 那十二个学生变成了遍布港城各行各业、甚至远渡重洋的万千校友。 我可以骄傲的告诉大家,圣保罗书院的这盏灯,从不曾熄灭。”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几位老校友拍得格外用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摘下了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眼睛闪闪发光。 陈文正并不在意台下的反应,聊天般向在场诸人讲诉:“我在圣保罗工作了三十二年,算上念书的六年,我在这座校园里已经待了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比我生命中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长。 我见过校园里的树被台风刮倒又被人扶起来的样子,也见过那些老旧的校舍被拆除时扬起的尘土。 我见过一个又一个夏天,穿白衬衫的毕业生从我面前走过,走向校门外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也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若干年后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这个校园里,对孩子说——‘爸爸妈妈以前就在这个学校念书’。” 他转身面向那栋崭新的图书馆,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今天,缘分让我们齐聚在这片见证了百年风雨的校园里,共同庆祝圣保罗书院建校百周年,也共同迎接这座新图书馆的落成。 “这座图书馆,不仅仅是一栋房子,它更是圣保罗对未来的一个承诺。” “承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圣保罗永远会给每一个渴望知识的灵魂,留一盏灯,留一扇门,留一张安静的书桌。”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场典礼迄今为止最热烈的掌声。 主席台上的讲话伴随着掌声仍在继续:“一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只有几间简陋的平房,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学童,和一位从英国远道而来的传教士。 他在这里埋下了第一块基石,没有人知道这粒种子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大树。 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到的是满园苍翠的树荫、是窗明几净的教室、是近千名朝气蓬勃的学子,以及我们身后这栋崭新的图书馆。 这棵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的语气带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感慨:“圣保罗的历史,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历史,更是港城近代教育史的一个缩影。 这一百年,我们经历过战火:一九四一年,日军占领港城,这所校园曾被征用作为临时医院,教室变成了病房,操场变成了伤员安置点,师生们被迫疏散。 那段时间学校被迫停课,图书馆里的藏书被搬空,许多珍贵的书籍档案在战火中遗失,至今都未能寻回。 但战争结束后,当时的校长带着仅剩的几名教师,在废墟中清理出了一间又一间教室,重新挂上校牌,招收了第一批复课的学生。” “我们也经历过搬迁:五十年代,由于校舍老旧、不堪重负,学校一度面临关闭的危机。 是校董会的几位前辈四处奔走、筹措资金,觅得如今这块校址,才让圣保罗得以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放轻了几分:“这些历史,你们在课本上读不到,但它们就写在这校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墙缝里。 你们今天踏过的这片草坪,当年曾被炮火犁过; 你们今天靠着看书的那棵银杏树,曾在一场台风中被连根拔起,是老校工们连夜用绳索和木桩重新把它扶正、又种回去。” 台下安静极了,连沈若棠都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专注地听着。 “所以,当我们今天站在这栋新落成的图书馆面前时,我们不是在庆祝一栋新建筑的诞生,我们是在庆祝一种坚持,一种即便在战火中也要把书读下去的坚持,一种即便在废墟上也要把课教下去的坚持。 而这种坚持,才是圣保罗真正的校训。” 台下静默了几秒,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是一阵缓慢而郑重的掌声,像海浪一样从后排往前推,最终汇成一阵汹涌的洪流。 “这座图书馆的建成,让这种坚持有了一座更坚实的堡垒。”陈文正等掌声平息,才继续开口,“方才周司长提到霍庭深先生对这座图书馆的支持,我要特别再说几句。” 陈文正的目光投向台下的霍庭深,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感谢霍庭深先生的慷慨相助,没有他的支持,就没有这栋矗立在校园中央的知识殿堂。 霍先生不仅捐资兴建了整栋建筑,还亲自拍回了一批珍稀古籍,充实了馆藏。他特意让人将图书馆二楼阅览室的窗户设计朝东。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印象深刻——他说,‘早上阳光最好的时候,应该留给读书的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座图书馆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它的外墙有多漂亮、藏书有多少册,而是它有没有为读书的人留下一扇朝东的窗。 霍先生留给圣保罗的,正是这样一扇窗。” “霍先生,感谢您留给圣保罗的这扇窗。”他微微欠身,朝霍庭深的方向致意。 霍庭深坐在第一排,面色从容,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身旁的罗尔斯先生侧过头来,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霍庭深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陈文正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台下:“圣保罗的百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百年,才刚刚开始。 对于一所学校来说,这既是里程碑,也是新起点。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希望每一位圣保罗的学子,都能像校徽上那片银杏叶一样——坚韧沉着、生生不息。 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学会如何谋生,更要学会如何生活; 不只是学会如何成功,更要学会如何在成功之后依然保持谦卑和善良。 我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所学校教给你们的第一课——”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刻在圣保罗校训碑上的话:“真理使人自由。”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今天为止最热烈的掌声。 草坪上的学生们拼命鼓掌,有几个男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主席台上的校董会成员和嘉宾们也纷纷起身,向这位校长致以敬意。 沈若棠一边鼓掌一边压低声音道:“这位陈校长还挺会讲,真理使人自由——这话是谁写的来着?” “《圣经》”,赵曼云在另一侧淡定接话,“《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 沈若棠挑了挑眉,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了赵曼云一眼,赵曼云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令颐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目光仍然落在主席台上穿着黑色礼袍的校长身上,自言自语道:“他说得对,知识让人自由!” 第106章 主角的故事 校长致辞结束后,主持人再次走上主席台,她面带笑容地宣布接下来的流程: “感谢校长的精彩致辞,‘真理使人自由’,这句话值得我们每个人铭记于心。” 一百年,对于一所学校来说,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 漫长的是这一百年来,我们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短暂的是,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梦没有实现。 但幸运的是,在这一百年的节点上,圣保罗收到了许多份珍贵的礼物,其中最珍贵的,便是大家身后那栋崭新的图书馆。 这份礼物来自一位心系教育的贵宾。他不求回报,只为让更多的年轻人能有书可读、有梦可追。” “这座图书馆的落成,离不开社会各界的支持,也离不开圣保罗师生们的共同努力。 下面,有请我校优秀教师、也是本次庆典筹备委员会成员郭子峰先生,为大家讲述图书馆落成背后的故事。” 前排响起一阵礼貌而克制的掌声。显然,郭子峰并不是今天的主角,来宾们对他的兴趣不如对陈校长那般浓厚。 更何况,来宾们坐了这么久,注意力早已开始涣散,已经开始有人悄悄打起哈欠了。 学生席那边倒是热闹非凡,尤其是一群女学生,听见“郭老师”三个字便激动得交头接耳,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踮起脚尖朝台上张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是郭老师!郭老师要上台了!”一个女生激动地拽着同伴的袖子。 “他今天穿得可真精神!”另一个女生双手合十,眼睛亮得惊人。 “别吵别吵,我要听郭老师讲话!” 沈若棠听见这些议论,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令颐,压低声音笑道:“听见没有?郭老师要上台发言了,真没看出来,他在圣保罗还挺受重用的嘛。” “嘘!听听他怎么说。”令颐目光落在正走向主席台的那个身影上。 郭子峰从主席台侧面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又下意识地整了整领结,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主席台。 他从容不迫地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名流政要面前发言,台下坐着政府高官、领事馆代表、校长、还有那些平时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大商人和大慈善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嘉宾席,令颐正端坐在那里,阳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格外美丽动人。 他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被一种强烈的表现欲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草坪,比平时上课时多了几分庄重,但依然保持着他特有的轻快语调。 “我是郭子峰,圣保罗书院的英文教师,也是这次校庆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在讲述这栋图书馆背后的故事之前,请允许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今天这位‘主角’。” 说完他微微侧身,朝身后那栋砖红色的建筑做了个“请看”的手势:“如大家所见,眼前这座图书馆,上下共六层,总建筑面积五万两千平方英尺,采用西班牙复兴风格设计。 外墙选用的是与主教学楼一脉相承的清水红砖,门窗则采用半圆拱与马蹄拱相结合的设计,檐口的线脚装饰简洁大气,细节处又悄然融入了中式云纹。 设计者希望通过这种中西合璧的手法,表达圣保罗书院‘学贯中西’的办学理念。” “馆内设有六大功能区:一楼是开放式阅览大厅,可同时容纳八百名学生自习; 二楼是期刊报纸阅览室,订阅了中英文报刊共计一百二十余种; 三楼是专题藏书区,涵盖了哲学、历史、文学、艺术、自然科学等多个学科门类; 四楼是珍本收藏室,收藏了历届校友及社会各界捐赠的珍贵教育史籍; 五楼是小组讨论室和学术报告厅,配备了最新的投影设备和音响系统; 六楼则是露天平台,天气好的时候,学生们可以坐在那里一边读书一边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各位可能会觉得,这样一栋功能齐全、设计精良的图书馆,从动工到落成应该是一帆风顺的吧? 但事实恰恰相反! 当陈校长第一次在校务会议上提出要新建一座图书馆时,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因为那时学校账面上的余额,连修一堵围墙都不够。 但校长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学校没有好的图书馆,就像人没有高贵的灵魂。’”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几个坐在前排的老教师频频点头,显然是对当年那场争论记忆犹新。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筹款之路。”郭子峰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艰辛的过去。 “我和几位同事跑遍了港城大大小小的洋行、教会和慈善机构,挨家挨户地敲门,递上一份又一份的募捐倡议书。 大多数时候,我们得到的都是礼貌而冷淡的拒绝。 有的说‘最近行情不好’,有的说‘我们已经有固定的捐赠对象了’,还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有一回,我在中环一家洋行门口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等到了经理,结果人家只用了三十秒就把我打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份被揉得皱巴巴的倡议书,心里想——要不就算了吧,旧图书馆虽然破,好歹还能用。” 第107章 共同的梦想 台下传来一阵唏嘘声,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从未想过,这栋漂亮的图书馆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郭子峰话锋一转,语调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我们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霍庭深先生的秘书寄来的,信上说,霍生愿意全额捐建图书馆。” 他说到这里,转身朝霍庭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变得诚挚而郑重:“霍生,我代表圣保罗全体师生,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您的慷慨,不仅改变了这所学校的面貌,更改变了无数学生的命运。 您让我们这些在教育一线工作的普通教师相信: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人愿意为教育倾注心血,仍然有人相信知识的力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霍庭深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 郭子峰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道:“资金到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设计、施工、验收,每一步都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从英国订购的红木书架在海上遇到台风,到工地上的工人因为语言不通而闹矛盾…… 我和几位同事不得不在中间充当临时翻译和调解员; 屋顶的排水系统还没完工,就遇到了强降雨,一场暴雨下来,刚铺好的地板就被泡坏了三分之一,我们不得不全部撬掉重新铺设。”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每次一到放假,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头吵架,跟供应商扯皮,跟天气赛跑。 我身上的西装被钉子挂破过两套,皮鞋被水泥浆泡坏了三双。 有一回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砖头上,肿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那帮学生看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还以为我跟人打架了。”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几个坐在学生方阵里的男生吹起了口哨,被旁边的老师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 沈若棠也跟着笑了起来,侧头对令颐低声说:“看不出来,郭老师还挺能吃苦的。” 令颐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上。 “最让人头疼的是,我们定制的那些红木书架,因为木料涨价,供应商中途毁约,差点让我们前功尽弃。 那批书架是按照阅览室的尺寸量身定做的,换一家供应商根本来不及。 我们几个同事连夜坐船去找供应商,在他家门口蹲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他大概是被我们的诚意打动了,才同意按原价继续供货。”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个人平时最怕求人,但那几个月为了图书馆,我把这辈子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书架、每一扇窗,都浸透着无数人的心血和汗水。”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郭子峰收起笑容,语气重新变得郑重, “当这栋图书馆终于完工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阳光透过图书馆上巨大的彩色玻璃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看着那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幅描绘维多利亚港的壁画时,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我们终于做到了! 从今天起,圣保罗的学生们可以在明亮宽敞的阅览室里读书,可以在高大的书架间徜徉,可以透过窗户看见蓝天白云和远处的海港。 这栋图书馆,不仅是一栋建筑,更是我们所有圣保罗人共同的梦想。”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人群,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慨:“当然,这个梦想的实现,离不开太多人的支持和帮助。 感谢校长陈文正先生,没有您的远见和坚持,就不会有这栋图书馆的诞生。 感谢校董会各位成员的信赖与支持,没有你们的保驾护航,我们寸步难行。 感谢每一位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工人师傅,是你们的双手,将蓝图变成了现实。 感谢每一位参与书籍采购和分类整理的同事和学生志愿者,是你们让这些书架不再空荡,让这栋建筑真正有了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把目光落在台下乌压压的学生方阵上,语气变得殷切而充满希望:“最后,我想对所有圣保罗的学生们说一句话—— 这栋图书馆,是校长、老师们、霍先生和无数好心人一起送给你们的礼物。 你们可以在里面读到莎士比亚和鲁迅,读到牛顿和达尔文,读到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和无边无际的宇宙。 但请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了炫耀学识,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当你们离开圣保罗之后,无论走到哪里、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请不要忘记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安静的午后,不要忘记翻开一本书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希望你们在未来的岁月里,也能像今天别人帮助你们一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就是教育真正的意义。” 说完最后一句,他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现场掌声如雷。 学生们拼命鼓掌,几个女生眼眶泛红,用袖子偷偷擦着眼角。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董会成员也纷纷站起身来,向这位年轻的教师致以敬意。 教育司司长周明德一边鼓掌一边侧头跟校长说话,陈校长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许的神色。 令颐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她看着台上那个正在鞠躬致谢的身影,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抛开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不谈,郭子峰确实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 他总能用最生动的方式,把一个普通的故事变成一幅画、一首诗,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沈若棠鼓着掌凑过来:“令颐,你别说,你的这个郭老师正经起来还真是帅。” 赵曼云也道:“能把一份讲稿念到让人热泪盈眶,确实有些本事。” “不过嘛,”沈若棠话锋一转,促狭道,“帅归帅,感动归感动,某些人可别心软啊! 你看台下那些女学生,眼睛都在放光,看来郭老师这只孔雀在圣保罗没少开屏。你可得把持住了,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了去。” 令颐无奈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赵曼云却先开了口,语重心长地提醒她:“若棠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意思没错。郭子峰这种人,做朋友风趣幽默,做同事也能干可靠,但若是动了别的心思,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他太会表达自己,太懂怎么让人喜欢,这种男人,最危险!” 令颐心里一暖,笑着点头回应:“放心,我心里有数。” 郭子峰不会知道台下这段短暂的交谈,已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了句号。 此刻他心跳如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嘉宾席令颐的位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微微向他颔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认可。 但就是这一种欣赏,让郭子峰心里那根已经快要熄灭的火柴,唰的一下忽然又擦亮了。 他想,或许他之前的判断过于武断了。或许这位霍小姐并非对他毫无感觉,只是她性格内敛,不善于表达。 他在心里把方才的演讲又过了一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怎么可能不让一个对知识充满向往的年轻小姐心生爱慕? 他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方才在台上的表现已经足够出色了,接下来只要向她表明心意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上扬的眉眼,暴露了他此刻得意的心情。 第108章 揭幕仪式 主持人重新走上主席台:“感谢郭老师真挚动人的分享。下面,让我们进入今天最激动人心的环节——霍氏藏书楼揭幕仪式。 有请霍庭深先生、陈文正校长、校董会名誉主席罗尔斯先生,以及教育司司长周明德先生上台,共同为霍氏藏书楼揭幕!” 台下掌声雷动,学生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纷纷朝图书馆的方向张望。 霍庭深从第一排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朝身旁的罗尔斯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陈文正和周明德紧随其后,四位重量级人物的身影穿过草坪,在众人瞩目下缓缓移动。 图书馆门口早已布置妥当,主席台右侧,一方巨大的紫红色天鹅绒幕布从图书馆门楣上垂落下来,只等四位嘉宾同时拉下绳索,幕布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便会向所有人露出真容。 幕布两旁摆着两排鲜花,红色的天竺葵和白色的百合交相辉映,在阳光下开得热烈而隆重。 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代表捧着托盘站在一旁,托盘上各放着一把系着红绸带的剪刀。 四位嘉宾在图书馆门前站定,随后主持人宣布:“请四位嘉宾共同为藏书楼揭幕!” 霍庭深、陈文正、罗尔斯和周明德各执红绳一角,四位嘉宾相视一笑,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动绳索。 那块巨大的紫红色幕布倏然滑落,露出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霍氏藏书楼”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熠熠,两旁的彩带和鲜花也随之映衬得整个场面格外喜庆。 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几个负责拍摄的记者举起相机,镁光灯一阵闪烁。 接下来是剪彩仪式,四个学生代表把托盘端到嘉宾面前,四人各自拿起一把剪刀,在主持人的引导下站到绸带前。 霍庭深站在最中央,他左手边是罗尔斯先生,右手边是周明德,陈文正站在最右侧。 主持人举起话筒,声音洪亮:“三、二、一——剪彩!” 四人同时落剪,红绸带应声断成几截,绸花从中间裂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开到了尽头,花瓣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 霍庭深带头鼓了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礼炮声忽然从草坪东侧响起,几只金色的彩纸筒同时炸开,漫天的金色彩纸和银色丝带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嘉宾们的肩上、头发上。 台下的掌声、欢呼声混成一片,现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剪彩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将刚从法国空运来的香槟搬上主席台,利落地撬开瓶塞,将淡金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气泡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地升腾,像无数颗被放大了的星星在杯中闪烁。 霍庭深接过一杯,向陈校长、罗尔斯先生和周明德致意,四个人在众人面前举杯相贺。 一时间现场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身影,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宾客们纷纷举着酒杯相互碰杯,学生们闹成一团,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教师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陈校长举起酒杯,面向众人,声音激动:“让我们共同举杯——祝贺圣保罗书院新图书馆落成!百年圣保罗,再启新程!” 周围的人也纷纷举杯,金色的酒液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霍庭深也将香槟杯高举过头顶,他的声音穿透草坪,覆盖了所有细碎的杂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杯酒,敬圣保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说完,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液,动作干脆利落。 但他的这番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来宾们纷纷举起酒杯,朝他举杯致意,杯子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草坪上空回荡着。 令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杯子里那些不断上升的细小气泡,犹豫了一瞬,才把杯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细细碎碎地炸开,带着一点微甜和清冽,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果实的余韵。 她觉得这味道有些陌生,但也不算难喝,于是又抿了一小口,这一次她含在嘴里多停了两三秒,让那股微甜和清冽在舌面上慢慢化开,然后才咽下去。 阳光落在杯壁上,淡金色的酒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她低头看着那些不断上升的气泡,忽然觉得这杯酒的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 旁边的沈若棠已经快喝完了一杯,她脸颊微微泛红,端着空杯子凑到令颐耳边:“怎么样?好喝吧?” 令颐笑了笑,朝她点点头,又把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一次她喝得比方才从容了一些,舌尖上那股清冽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留下一团暖融融的酥意。 霍庭深那边,愉快地气氛暂时被打断,有记者围了上来,迫不及待地朝霍庭深问:“霍生您好,我是《港城日报》的记者,请问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喧嚷声顿时低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朝这边聚了过来。 霍庭深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名记者,微微颔首:“请说。” 记者立刻抓住机会,语速流畅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霍生,今日是圣保罗建校百年的大日子,也是‘霍氏藏书楼’的落成仪式。请问霍生,您为何会选择捐赠一座图书馆?对您来说,教育意味着什么?” 霍庭深端着酒杯,目光扫过记者和周围的嘉宾:“家父生前常说,港城的未来,不在码头,也不在银行,而在学堂。 霍家几代人靠港口起家,深知知识对一个人、一座城意味着什么。 我捐建这座图书馆,不过是替家父实现一个未竟的心愿,也替霍家为港城的教育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闪光灯又是一阵密集的闪烁。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追问:“霍生,请问宏茂集团接下来是否会对教育界有其他的支持计划?” 霍庭深勾唇浅笑:“宏茂集团一直关注港城的教育事业,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只要双方有意愿、方案可行,我们会继续考虑支持。但目前没有什么可以公开的具体计划。” 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那个“我们”,正要再追问,旁边另一个记者已经趁机挤了上来,急不可耐地问:“霍生,有传闻说您正准备收购九龙的一家船务公司,请问这个消息属实吗?” 霍庭深的目光在那个记者的脸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却比方才淡了几分:“今天是圣保罗的校庆,不谈商业。如果有关于宏茂集团的问题,可以联系集团公关部,他们会统一回应。” 另一个记者见状,从旁边挤过来:“霍生,我是《南华早报》的记者,请问您对这所学校的未来有什么期望?有些人认为,圣保罗应该保持它的精英传统,也有人说,学校应该多开放给普通家庭,您怎么看?” 霍庭深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陈文正:“陈校长是教育家,这个问题,应该由他来回答。” 陈文正谦让了一下,才接过话头:“圣保罗的校训是‘真理使人自由’,真理面前没有穷富之分,知识面前没有高低贵贱。 我们欢迎所有真正愿意求学的孩子,无论他出身何地、来自何种家庭。 霍生捐建这栋藏书楼,正是希望更多学子能从中受益。” 第109章 去礼堂 揭幕仪式结束,彩纸雨纷纷扬扬地落尽之后,主持人重新走上主席台,笑盈盈地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片刻。 她清亮有力的声音,盖过了草坪上残余的喧嚣:“各位来宾,今天的庆典还未结束,稍后我们还有更精彩的安排。 东侧教学楼的小礼堂将上演由本校学生排演的英文短剧《威尼斯商人》,大草坪南侧将举行学生交响乐团的户外音乐会,新图书馆也将对外开放,欢迎各位参观霍氏藏书楼的专题藏书展。 请各位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安排行程,我们的学生志愿者会为大家提供指引服务。”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讨论声,学生们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 沈若棠第一个坐不住了,她眼里亮晶晶的:“走!先去看话剧,再听交响乐,图书馆最后去,那些书反正又不会跑。” 令颐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曼云也已经站起身来,顺手掸了掸裙摆上落着的一片彩纸,难得没有跟沈若棠抬杠:“先去礼堂,今天人多,去晚了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决定好了先去礼堂,但三人都不熟悉路线,只得随着人流的方向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郭子峰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三位小姐走得可真快,我差点没赶上。这是要去礼堂吗,正好我也要去,不如就让在下给三位小姐带路吧。” 沈若棠回头看见他,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郭老师,您今天不是应该很忙吗?又是演讲又是接待来宾的,怎么还有空给我们当向导?” 郭子峰闻言连忙摆手道:“忙完了忙完了,致辞也讲了,酒也喝了,该尽的礼数都尽了,剩下的事交给其他同事就行,再说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令颐,又很快收回来,“今天学校安排的活动不少,没有熟悉的人带着,很容易走错路,三位小姐是我邀请来的贵客,我自然不能怠慢。”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三人身侧,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栋被藤蔓半掩的红砖建筑:“礼堂就在那栋楼的一楼,从侧门进去,绕过舞台后方,可以直接坐到前三排。我带你们走那条路,保证比跟着大部队排队要快得多。”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走到了队伍前面,回头朝三人招了招手,笑容明朗而灿烂,就像此刻头顶的阳光。 三人跟着郭子峰,沿着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小径往前走,中途拐了个弯,很快就比大部队快了半拍到达礼堂侧门。 郭子峰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质小门,侧身让三位小姐先进去,自己最后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外的喧嚣声顿时被隔断了大半,此刻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但前排竟然还空着几个位置。 郭子峰引着她们在前排左侧落座,又低声跟旁边的老师打了个招呼,那老师点了点头,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坐到后排去了。 令颐坐下来,余光瞥见郭子峰在她身旁的位子上坐下,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舞台,红色的幕布还没有拉开,舞台上方的灯光正缓缓调整角度,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令颐这边已经安稳落座,而霍庭深那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霍庭深刚走下主席台,陈校长便小跑着追上来:“霍生,今天忙碌了大半天,您也辛苦了,我在后面小楼备了间清静的休息室,已经让人煮好了茶,您看是不是先过去歇歇脚?” 霍庭深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陈文正:“陈校长想得周到,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几位校董聊聊。” 陈文正会意地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几个校董使了个眼色,众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霍庭深转身对阿文道:“你去安排一下,等会儿把罗尔斯先生也请过来。” 阿文应了声是,便快步离开。 休息室设在教学楼西侧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里,门口的木牌上挂着“教务办公区”几个字,并不对外人开放。 一行人穿过窄窄的走廊,绕到尽头,再推开一扇暗红色的门,眼前豁然开朗,休息室外头看着简朴,内里却别有洞天。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靠墙摆着一圈墨绿色的皮沙发,几盆凤尾竹错落地摆在墙角。 靠窗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整套青花瓷茶具,旁边还放着几样精致的茶点。 霍庭深在正中那张皮沙发上落座,陈文正和几位校董依次坐在两旁。 不一会儿,罗尔斯先生也被阿文请了进来。 寒暄几句之后,大家各自坐定,倒茶的倒茶,递烟的递烟,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霍生,今日真是劳烦您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个停歇。”陈文正亲手给霍庭深斟了杯茶。 第110章 跟东洋人打对台 霍庭深接过茶盏,语气随意:“校长客气了,今天过来,一是为了道贺,二是为了看看那些古籍,书是圣保罗藏了,但我还惦记着。” 众人闻言俱都笑了起来。 陈文正忙道:“您放心,古籍室那几册宋版和明刊,都仔细收在防潮防蛀的樟木柜里,霍生什么时候想看,我亲自开门。” “不急。”霍庭深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我听说校董会上个月已经通过方案,要在九龙开一所分校,地皮的事,有眉目了吗?” 陈文正的笑意微敛,换上了慎重的神色:“还在谈,九龙临海那块地虽大,但东洋人的商行也在抢,出价比我们高出不少。 我上周才去见了地政局的人,对方虽没有把话说死,但暗示要等明年财政预算出来后才能定夺。” “东洋人的商行?”霍庭深微微眯起眼,“哪家?” 陈文正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横滨正金银行,他们在九龙有不少地皮,这次看中了临海那块地,想拿来做商埠码头扩建的配套仓库。” 霍庭深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罗尔斯先生这时开口道:“那块地若做学校,倒还罢了,若做仓库,便太可惜了。九龙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码头和仓库。 我给港督府当顾问时便说过,教育区应该再往北移,否则将来城市扩大,学校迟早被商铺挤出去。” 陈文正连连点头:“罗尔斯先生说得是,我们已经让律师团再去交涉,只是林氏洋行出面搅局,事情就有些麻烦。 林兆祥在那片地附近也有仓房,一旦正金银行占了,那一片的货运集散就成了东洋人的天下,他的生意也不好做。” 提到林兆祥,霍庭深的目光又深了两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林家最近倒是很活跃,他不是上个月才跟南洋的郭家结了亲家?怎么,又来跟东洋人打对台了?” 陈文正愣了一下,苦笑道:“郭家那位小少爷跟林家大女儿的婚事还没成,只是定了亲。 林兆祥打的是左右逢源的主意,一面跟郭家结亲,一面又跟正金的人走得近,是进是退都留了后手。 我们学校跟林氏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倒也不怕他,只是他若在中间搅局,分校选址的事又得往后拖。” 霍庭深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凤尾竹上,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偏头对阿文道:“九龙临海那块地,你去查一查现在压在谁手里,跟地政局打过招呼没有。 还有正金银行,最近在港城的活动,给总督府那边递了什么话,一并查清楚。” 阿文记下,低声应了句“是”。 陈文正见状,心头一喜,连忙道:“霍生若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事情若闹大了,怕惊动正金那边,反而节外生枝。” “惊动了又怎样?”霍庭深冷声道,“圣保罗的分校,若被东洋人的仓库压了地方,丢的不止是你们校董会的脸,正金想在港城多拿地,总得看看港城是谁的天下。”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整间休息室都安静了一瞬。 几个校董互相看了看,都没有接话。 只有罗尔斯先生叹了口气,道:“霍生,现在时局不像从前,总督府里英国人自己都焦头烂额,正金的人又和东洋领事馆走得近,校方若是自己争,怕是一年也等不来结果。” 霍庭深笑了笑,没有反驳,只说了两个字:“未必。” 茶又续了一巡,阿文忽然凑近,低声道:“霍生,沈太太想见您,已经让车在外头等了。” 霍庭深微微蹙眉:“她想做什么?” 阿文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替沈家大少来谈航运公司拆账的,想求霍生宽限几日,沈太太哭了一道,把校长都惊动了。” 陈文正这才接话:“是,沈太太刚才找到我,说霍生公务繁忙,偏生今儿又遇见您,便想请我引见,我正想寻个机会跟您提一句。” 霍庭深仰头将杯中茶饮尽,随手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拆账的事不必拿到这里说。 你告诉她,三日后叫沈大少来我办公室谈。若还不上,就按合同办。 谈得拢,都好说;谈不拢,人再哭也无用……” 第111章 戏剧的力量 礼堂里,灯光渐渐暗下来,几盏壁灯同时熄灭,只留下舞台上方那圈暖黄色的聚光灯依然亮着。 红色的丝绒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的布景已经布置妥当:只见舞台中央布置着威尼斯风格的拱廊、纸板做的河道、还有几只用木架撑起来的小船。背景幕布上还画着夕阳下的圣马可广场,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台下的嘈杂声很快便像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只偶尔能听见台下观众压着嗓子的咳嗽声和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令颐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投向舞台。 郭子峰坐在她身旁,借着昏暗的光线偷偷打量她的侧脸。 她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挺秀而流畅。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舞台上传来第一句台词,才猛地回过神来,做贼心虚似的把目光转向台上。 扮演安东尼奥的学生第一个登台,他穿着一件咖啡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别着一圈白色皱领,唇上还粘了两撇弯弯的小胡子。 他站在舞台中央,用略带紧张的声音念出第一段独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忧愁……” 他的英语发音带着港城学生特有的生硬,但胜在情绪真挚,念到“我的一切都押在一艘船上”时,还配合着做了个眺望远方的动作,惹得台下几个熟悉他的同学轻声笑起来。 扮演巴萨尼奥的男生则要自如得多。 他身材修长,眉眼英俊,穿着深蓝色的文艺复兴时期服饰,腰间佩着一把道具剑,往台上一站便引来台下观众的赞叹。 他台词说得抑扬顿挫,把巴萨尼奥为借钱去向心爱的鲍西娅求婚的急切和不安演得活灵活现。 令颐看得很投入,她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英文对白,遇到个别生僻的词就靠上下文去猜,实在猜不出的,就微微侧头去问身旁的郭子峰。 郭子峰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为她翻译。 “他说的是‘thriftless’——挥霍的、不知节俭的。”郭子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令颐的耳畔,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依然盯着舞台。 “谢谢郭老师。”她的反应礼貌而克制。 郭子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识趣地往后靠了靠,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 台上的演出已经进入到了第二幕,女主角鲍西娅登场。 扮演鲍西娅的女生个子高挑,穿着一条银白色的缎面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的头发用珍珠发网兜着,耳垂上坠着两颗玻璃做的假珍珠,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一出场,便引得台下一阵窃窃私语,几个男学生交头接耳,嘴里啧啧有声。 沈若棠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个鲍西娅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妆化得太浓了,灯光一打跟戏台上的花旦似的。” 令颐倒是不在乎鲍西娅的长相,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台词上。 舞台上,鲍西娅正跟侍女尼莉莎说笑,令颐能听懂六七成,比起她刚到霍家时连一句完整的英文都说不利索,现在已经进步太多了。 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到了选匣的那场戏,扮演摩洛哥亲王的男生上了台。 他的皮肤被化成了深棕色,头上裹着一块金色头巾,步伐夸张而滑稽,一出场就引来台下阵阵笑声。 他走到三个匣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了金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却只有一颗骷髅头。 台下顿时哄堂大笑,男生装模作样地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着退下场去,引得全场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沈若棠笑得前仰后合,连赵曼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令颐压低声音道:“这个演摩洛哥亲王的学生,虽然台词不多,但动作和表情都拿捏得很好,将来要是去演戏,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 赵曼云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节奏感确实不错,就是刚才有几处台词说得太急,听不大清。这种英文话剧,发音和节奏最重要,光有表演没有台词,就像绿茶没有茶味。” 沈若棠听见她们俩又在讨论这些,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出来看个戏都要研究学问,累不累啊?人家演得多有趣,笑就完了嘛!” 她话音刚落,舞台上的鲍西娅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扮成律师出现在法庭上。 随着剧情的推进,到了著名的“割一磅肉”那段,鲍西娅用智慧驳倒夏洛克,救了安东尼奥。 这场戏是整出剧的高潮,学生们演得分外投入,台词一句接一句,情绪一层层往上推。 台下安静得只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被这出戏紧紧抓住了。 令颐也看得屏息凝神,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膝上的手袋。 当鲍西娅在台上清晰地说出那句“Therefore prepare thee to cut off the flesh!(所以你准备动手割肉吧!)”时,令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想起郭子峰曾经在课堂上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语言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此刻,她坐在圣保罗的小礼堂里,看着一群同龄人在台上用英文演绎莎士比亚的经典,她能听懂他们的每一声控诉、每一句雄辩,能感受到台词背后那些关于公道、仁慈和智慧的力量。 这种体验是课本和笔记永远无法传递给她的! 因为那一刻,英文于她而言,不再是单词和语法,而是实实在在进入了她的世界。 整出戏剧落幕时,全体演员手拉着手走到台前谢幕。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学生们兴奋地鼓掌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喊出演员的名字。 令颐也用力地鼓掌,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角带着清浅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沈若棠和赵曼云,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是一场真正能打动人的演出,简陋的道具和生涩的发音在这样饱满的真诚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散场的时候,郭子峰站起身来为三人引路,自然而然地走在令颐身侧。 他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再刻意凑近,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小心台阶”。 令颐对他的态度也放松了些,主动问了他几个关于剧本和历史的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平和而自然,像极了寻常师生之间的对话。 沈若棠挽着赵曼云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对赵曼云道:“这个郭老师倒是挺能沉的住气,没有一直往令颐跟前凑。” 赵曼云淡淡道:“他今天那番演讲已经出够风头了,再凑上去,就是不知进退了,不过令颐对他好像没有那么排斥了。” 沈若棠撇了撇嘴:“那也要看他以后怎么做。他要是真能安安分分当个老师,倒也罢了,要是存了别的什么心思,我看他迟早要碰钉子。” 正说着,礼堂外的阳光重新照在她们身上,明晃晃的,把众人从昏暗的戏剧世界里拉回了现实。 第112章 我喜欢你 礼堂外,阳光正好,草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学生交响乐团正在大草坪上演奏,悠扬的乐声穿过梧桐树荫,飘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遮阳棚下,乐手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一个个神情专注地坐在谱架后。 指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他的指挥棒在阳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带着整支乐团在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的旋律中起伏前行。 沈若棠一听见乐声就来了兴致,拉着赵曼云的手往人群里挤:“走走走,我们去前面看,前面听得清楚些!” 赵曼云无奈的被沈若棠拽着走了几步,又不得不停下,因为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片区域早已被师生和来宾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干脆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布席地而坐,有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端着香槟杯一边听一边低声交谈。 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乐池方向张望,两条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郭子峰走在最后,左手下意识地护在身侧,防止有人撞到前面的三位小姐。 他个子高视野宽,很快就发现右侧靠近花圃的位置有个空隙。 他指着那个方向对三人道:“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看。” 几人纷纷点头,跟着郭子峰往花圃方向走,刚走到花圃旁边,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第一支曲目结束了,指挥转过身来朝观众鞠了一躬后,又举起指挥棒,示意下一首曲子开始。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前面几排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往前挤了挤,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 就是这一涌,让四人被人群冲散了。 令颐本来紧跟在郭子峰身后,突然被一群学生斜插进来,领头男生肩上的背包还差点打到她。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再抬头时,沈若棠和赵曼云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那两个熟悉的背影一个也没找着。 目之所及之处全是攒动的人头和花花绿绿的衣裙,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郭子峰倒是还在她身侧,他伸手挡在她和人群之间,替她隔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他眉头微拧:“这里人太多了,先别乱动,免得被挤到。” 令颐应了一声,站着不敢乱动,尽力不让自己被旁边的人推搡到。 郭子峰低头看着她小小的一只,被夹在人堆里显得有些局促。 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轻下来:“两位小姐应该是被人群挤到前面去了。 这里人太多,我们挤不进去,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去图书馆等她们。 现在这个时间参观图书馆的人应该不多,馆里比这儿安静,等她们找不到我们,自然会想到去图书馆。” 令颐迟疑了一瞬,目光越过人群朝前方看了一圈,还是没看见沈若棠和赵曼云。 她只能点头同意:“也好,我们先去图书馆,她们听完音乐应该也会过去找我们。” 两人退出人群,沿着草坪边缘一条碎石小径向图书馆方向走去。 草坪上的音乐声逐渐远去,身后那些喧闹和掌声仿佛隔着一层纱般,模糊不清。 小径两旁的紫荆花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郭子峰走在令颐身侧,步子迈得很慢,像是刻意在配合她的节奏。 令颐的目光不时落在地上的花瓣上,裙摆偶尔扫过几片落花。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脚下碎石的沙沙声和远处飘来的、时断时续的音乐声。 郭子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令颐没留意,又往前多走了半步才察觉,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郭老师,怎么了?” 郭子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栋安静的图书馆,令颐不知道他心里正在酝酿着什么。 事实上,郭子峰早已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向她表明心意,不管成与不成,他都要向她表白。 这一路并肩行来,他胸中的波澜早已按捺了太久,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否则往后再也找不到比此刻更好的机会。 “令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他不再称呼她“令颐小姐”,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音调也有些紧,和平日里那个谈笑风生的英文教师判若两人。 令颐微微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她没说话,但那目光像一潭平静的水,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不安。 郭子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胸膛剧烈起伏后,才缓缓开口:“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这场合也许不太合适,但我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令颐愣了愣,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得郑重。 “令颐,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对你,从来就不只是老师对学生的用心。”郭子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都表达得很清楚。 他抬眼直视着她,目光里有忐忑,有炽热,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从第一堂课见到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聪明、要强、能吃苦,也懂得体谅人,和你在一起上课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女孩,但你这样好的姑娘,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唐突,可我心里的话,不能一直藏着。 我喜欢你!” 听他说完最后几个字,耳边仿佛只剩下风吹过紫荆花枝的轻响。 令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 郭子峰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里略安定了些,话到嘴边便越发流畅起来:“我知道我没什么大富大贵的身家,也给不了你像霍家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一个月的薪水,可能还不够你买两件衣裳。 但我这个人,这颗心,但凡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你。 我想照顾你,想一直站在你身边。 我会努力工作,将来评了高级教员,还能去大学里任教。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尽我所能对你好。 令颐,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真挚而热烈,像一团火,在午后的阳光里灼灼地燃烧着。 令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书房里,他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的模样;想起今天的演讲,他在台上意气风发。 他确实是优秀的,真诚的,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要的! “郭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谢谢你的喜欢,但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郭子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眼里的火光像是要被风吹灭。 他不甘的问:“为什么?是不是我太唐突了?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 令颐摇了摇头,目光诚恳的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酸:“郭老师,你很好,不需要为谁改变什么。 感情的事情,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心里有没有那层意思。 你值得一个真正喜欢你、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还请你不要为了我,耽误了自己。” 第113章 师生之谊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郭子峰却还没有放弃,他苦笑了下,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你如今是霍家的小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教书匠,的确是我高攀了——” “不是这个原因。”令颐打断他,语气温柔而坚定,“无关身份,也无关贫富。 我拒绝你,只是因为我心里只把你当我的老师,没有其他想法。 我不能拿你的真心当儿戏,更不能给你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她停顿了片刻,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郭老师,我在霍家是什么处境,你可能不太清楚。 干妈供我念书,给我体面,教我做人,她对我有再造之恩。 我想要的,是先把自己的路走稳,不辜负她对我的期望。 我若在这个时候分心,既对不起干妈,也对不起自己。 更何况,我对你,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郭子峰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道:“你是怕霍太反对,所以不敢接受我。” 令颐摇摇头:“我方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也是实话。 不是怕谁,也不是不敢,是我自己不愿意。” 她说完,不再看他的反应,微微俯身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而疏远,如同学生向老师道别一般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郭子峰怔怔地站在原地,神情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开口,“是我痴心妄想了,霍小姐,谢谢你肯跟我说这些实话。” 他说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他朝令颐微微颔首,尽了最后的礼数:“图书馆就在前面,转个弯就到了,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好。”令颐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郭子峰不再看她,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的背影很快就在紫荆花树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道弯,消失在小径尽头。 令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她此刻的心里谈不上难受,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郭子峰方才那番告白热烈而诚挚,她听得真切,但这感情于她而言太奢侈了。 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她太清楚自己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心里那杆秤,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恩义,两边都沉甸甸的,从一开始就放不下这桩罗曼史。 好在,他到底是个骄傲的人,被拒绝之后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给她指了路,又寻了个理由自己离开,避免了之后的尴尬。 这样也好,往后见面,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客客气气地道一声“郭老师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步,她倏然顿住了脚步,不远处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霍庭深正站在那里,离他们说话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 他本是想出来透口气,休息室里的觥筹交错让他有些乏了,便让阿文留在里面应酬,他独自沿着小径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保镖们则远远跟在身后。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下方的小径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他本没打算偷听,正想离开。 忽然,令颐的名字随着风飘入耳中,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令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此刻他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令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才郭子峰那番话,他多半是听见了。 她努力稳了稳心神,朝他微微点头,唤了一声:“霍先生。” 霍庭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淡淡应道:“霍小姐,真巧。” 令颐心中一惊,他竟然知道自己姓霍! 霍庭深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一泓看不见底的泉水,落在她脸上时并不显得唐突,反而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审视。 两个人隔着一道台阶,一上一下地对视着。 “方才那人,是你的老师?”他突然问道。 “是。”令颐如实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他说他喜欢你!”霍庭深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听见的事实。 令颐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是,不过我已经拒绝他了。” 霍庭深目光微动,似乎对她这种直白的回答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她会窘迫、会闪躲,或者像那些被撞破心事的年轻姑娘一样,红着脸支支吾吾。 可她没有,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令颐微微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沉静:“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霍庭深看了她几秒,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几分,换作旁人,被一个年轻俊朗的男教师这样深情表白,即便不动心,也会被那份炽热烫得心尖发颤。 可她偏偏不惊不扰,还拒绝得如此干净利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你倒是拎得清。”他嘴角微微上翘,赞许道。 令颐没去深究他话里的涵义,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和郭子峰完全是两种人。 郭子峰的表白像一团明火,热烈却灼人;而霍庭深的注视像一场无声的雨,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霍先生方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如果是,还请您不必放在心上。郭老师是个好老师,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往后在圣保罗的声誉。” 霍庭深挑了挑眉:“你倒是挺替他着想。” “他教过我,于我有师生之谊。”令颐语气坦然,“师生一场,本该体面!” 第114章 不必自谦 霍庭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原以为她会顺势说几句客套话,却没想到她不仅如此坦荡,还替那个男教师求起情来。 这份气度,倒让他高看几分。 “师生一场,本该体面。”他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品味着其中的分量,随后扬起唇角:“你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放心,今天的事,我只当没听见。” 令颐松了一口气,朝他颔首:“多谢霍先生。” “不必谢我。”他说得云淡风轻,“值得谢的,是你尊师重道的态度。”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令颐心里清楚,以霍庭深的身份,若真想对郭子峰做点什么,根本不需要她来求情。 但他既然这么说了,至少说明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心中事了,她也不愿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有这个男人在,空气里像是无时无刻都绷着一根弦,再待下去,这根弦怕是要断了! 于是她后退半步,恭敬道:“那我就不打扰霍先生了,姐姐们还在等我,我先去图书馆与她们会合。” 说完她正要加快脚步离开,对面那人却又不合时宜道:“霍小姐何必急着走。” 霍庭深不急不缓地走下台阶,整个人便从台阶上走到了她身侧。 他并未刻意靠近,只是那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了她前面,刚好把照在她脸上的阳光遮去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她:“既然顺路,不如一起进去。正好我今日来,也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图书馆。” 令颐脚步一顿,心中暗暗叫苦。 今天出门怎么没看看黄历,否则怎么刚走一个郭子峰,又来一个霍庭深。 眼前这个人和郭子峰可不一样,郭子峰自己还可以拒绝,但霍庭深不行。 他虽然嘴上说是邀请,但那态度却很强硬,根本不容商量。 她有预感,若自己再找借口推脱,他一定还有话等着她。 她不想得罪他,也不愿跟他闹僵,只好勉强同意:“能与霍先生同行,是我的荣幸。” 霍庭深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往图书馆走去,保镖们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穿过图书馆正门,踏进了这栋崭新的建筑。 此刻,图书馆内安静而清凉,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樟木的气味。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影。 令颐一走进这栋建筑,便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静下来。 那种被万卷书海包围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些高大的红木书架上一一扫过,心里那股对知识的渴望像一粒被水浸润的种子,悄然膨胀开来。 她仰起头,目光掠过那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最终落在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壁画上。 画中的维多利亚港帆影点点,海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太平山笼罩在晨雾里,整幅画色调柔和,像一段被海风吹淡了的旧日时光。 她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轻声赞叹:“这壁画真美。” 霍庭深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这是一位意大利画师画的,他在港城住了三年,临摹过一百多幅港口图,才有如今的火候。听陈校长说,这幅图叫《百帆过尽》。” “百帆过尽。”令颐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起得极妙,既应了港口之景,又含着世事变迁的意味。 两人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霍庭深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上两页,又放回去。 令颐跟在他身后,突然叫住他:“霍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霍庭深道。 “您是怎么知道我姓霍的?我们之前——并没有正式见过面。”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真切的疑惑。 霍庭深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不只知道你姓霍,我还知道你叫令颐——霍令颐。” 令颐的脚步倏地停住了,她眼睛微微睁大,心里十分惊讶,他连她的全名都叫得出来,这足以说明他早就知道她了。 霍庭深也停下来,侧过身来看她,见她这副反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怎么,很意外?” “您是什么时候……”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琼华阁。”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霍小姐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被人用热汤算计,却能全身而退,还让林家二小姐当众赔礼道歉。这样难得的场面,我想不记住都难!” 令颐恍然大悟:“原来那天霍先生也在。” “碰巧在楼上谈事情。”他的语气淡然,像是那日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但又恰到好处地让她明白,他对那天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令颐心中一动,想起那天孙茂林在最后时刻忽然出现,还对自己格外客气恭敬,当时她就觉得不太对劲。 原来都是霍庭深的手笔,是他让经理过来帮忙的?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原来那天……是霍先生让孙经理帮我的?” 霍庭深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只道:“你处理得很好,我不过是在最后推了一把。” 这话虽没有明言,却也变相的承认了。 令颐垂下眼帘,心里却飞快地思索着,霍庭深是霍家话事人,和干妈这房来往并不多,为何会对那天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是他素来对霍家的事都这么上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但她也没有傻到直接问出来,只假做不好意思,低下头道:“让霍先生见笑了,那天不过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出头。” “被逼无奈是真,出头也不假。能在那种场合下保持清醒,知道该给对手留几分体面,已经很不简单了。” 霍庭深看着她,面露欣赏:“你不必自谦。” 令颐一怔,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忽然觉得这男人说话像在给人下蛊,明明语气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可她听着听着,耳根就不由自主地发起热来。 她连忙岔开话题:“霍先生常来圣保罗吗?” “不常来。”霍庭深从善如流地移开了目光,脚步慢慢往前踱,“今天是因为校庆,又正好有些事要跟校董们商量,平时我很少来这种场合。” “那今天算是破例了?”令颐问。 “算是。”霍庭深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绕到了图书馆内庭的柑橘树旁,小喷泉正汩汩地冒着水,令颐站在喷泉边,看着水面上的波光细碎地跳跃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了一小捧,又看着水从指缝间淌走,就像是流逝的星光。 “喜欢这里?”霍庭深问。 “喜欢。”令颐笑了笑,目光璀璨如星辰。 “我以前最想做的事,就是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样的地方,看一整天的书,不受任何人打扰。” 霍庭深道:“以后想来,随时可以来,我会跟陈校长说,专门给你留间阅览室。” 令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怎么行!我恐怕没什麽机会过来,不能无故占着人家的地方。” “怎么是占?”霍庭深表情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这图书馆是霍家捐钱建的,你是霍家的小姐,来这儿看书,天经地义。” 令颐哽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霍庭深这个人太让人捉摸不透了,让她看不明白,他这番话既像是维护,又像是试探,但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朝她张开,等着她钻进去。 第115章 你在跟谁说话? 令颐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他多做纠缠,便笑道:“霍先生的一番好意,令颐心领了。” 随后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了别处,“这内庭的设计倒是别致,在图书馆里修一座小喷泉,既能让空气湿润些,又能让人看书看累了有个放松的地方,这位设计者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霍庭深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那座小喷泉,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她的看法。 两人绕过内庭,往藏书区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樟木味也越发浓郁。 两侧的红木书架高高地矗立着,像两排沉默的巨人,书架上的书籍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每层书架的外沿都贴着块黄铜制成的铭牌,上面用中英文标注着类目名称。 令颐的目光被那些铜牌吸引住了,她放慢脚步,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哲学”、“历史”、“西洋文学”、“东方文学”、“自然科学”、“艺术”…… 越看她眼睛越亮,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 “想看哪一类的?”霍庭深走在她身侧,见她看得入神,便开口问。 令颐想了想:“西洋文学,最近在学英文,想看看英文原著都有哪些。” 霍庭深便领着她找到了那排摆满了西洋文学的书架,令颐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精装书籍,伸手抽出一本墨绿色封面的书。 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而陈旧:“To my dearest Emily, Christmas 1903.(致我最亲爱的艾米莉,1903年圣诞节。)” 她轻声念了出来,抬头问霍庭深:“这是别人捐赠的旧书吗?” “对,这里的原版书,大多是从英国各地旧书店里淘来的,有些书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你手上这本诗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初版得重印本,距今也快有四十年了。”霍庭深道。 令颐轻轻把书放回原位,生怕弄坏了这些珍贵的书籍。 “霍先生喜欢读诗吗?”她问。 “年轻时读过一些。”霍庭深走到她方才站过的地方,随手抽出了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翻开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停驻片刻,“做生意之后,就很少有时间了。” “那您还愿意花这么多钱建图书馆,让更多人有时间读书,这是一件极好的事。”令颐认真道。 霍庭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闪发亮,就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宝石。 他觉得眼前这姑娘很有意思,她能在该天真的时候天真,在该锋利的时候锋利。这种收放自如的聪慧,比单纯的美貌要动人得多。 “霍小姐若是喜欢,我可以让人挑几本适合初学者的原版书送到府上。”他合上诗集,把它重新放回书架。 令颐忙道:“不敢劳烦霍先生,我现在的水平还读不了原著。等将来读得懂了,再来借阅也不迟。” 她这话既是拒绝,也留了余地。 霍庭深没有勉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令颐的目光忽然越过霍庭深的肩膀,落在了斜对面的书架旁。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过道慢慢往这边走,沈若棠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张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赵曼云跟在她身后,神情倒是不焦不躁,一双眼睛在书架间仔细搜寻着。 令颐心中一喜,终于可以脱身了。 她立即转身对霍庭深道:“霍先生,我姐姐们来了,我得过去找她们了。” 霍庭深顺着她的视线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留她,只微微颔首:“去吧。” 令颐朝他欠了欠身,便提着裙摆快步朝沈若棠和赵曼云走去。 她在两排书架间绕了个弯,脚步又轻又快,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沈若棠一眼就看见了她,连忙向她招手:“令颐!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 令颐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道:“刚才人太多,我跟郭老师被冲散了,就想着你们应该会来图书馆,就直接过来了。” “郭老师呢?”沈若棠往她身后张望,没看见郭子峰的人影。 “他说还有事要忙,先走了。”令颐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没有把方才那场表白说出口。 沈若棠没有起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嘟着嘴抱怨:“听音乐会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和曼云被人挤得直往前走,等回头一看你人影都没了,我们吓坏了。 “还好曼云脑袋转得快,猜到你会直接来图书馆,这不,一进来就找到你了。” 赵曼云淡淡地看了令颐一眼,目光又往方才她走来的方向瞟了瞟,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远远瞧着,好像有个人站在你旁边。” 令颐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没有啊!你看错了吧,那可能是旁边看书的人。” 她不想把霍庭深和自己单独相处的事说出来,倒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霍庭深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若被她们知道她方才跟他单独待了那么久,非得问个底朝天不可。 果然,听她这么说,两人都没有起疑,沈若棠重新挽起令颐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刚才乐团演奏的曲目。 令颐听她讲得眉飞色舞,偶尔插问一两句“是吗”、“后来呢”…… 三人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原本在草坪上听音乐的学生和宾客开始成群结队地往馆内涌来。 沈若棠被门口涌进的人群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令颐和赵曼云往出口方向走。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阅览大厅,经过那座小喷泉时,令颐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庭深早已不见了踪影,方才两人站在喷泉边说话的位置已经被人群淹没,只剩下细碎的水声。 “怎么了?”赵曼云注意到她的目光,问了一句。 “没事。”令颐收回视线,笑了笑,“走吧,该回去了。” 第116章 大有可为 霍庭深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斜斜地挂在半山腰上,把整座校园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阿文从不远处快步迎上来,低声向他汇报了几句,他微微颔首,朝校门方向走去。 陈文正带着学校的领导和几位校董早已等在校门口,见霍庭深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罗尔斯先生此时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由一名教师搀扶着,显然是要一起送他离校。 陈文正微微欠身道:“霍生,今日事务繁多,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霍庭深与他握了握手,又和罗尔斯先生握手道别:“您年事已高,不必如此客气。” 罗尔斯先生慈祥地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学生再走几步路,等哪天走不动了,就真该回老家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气氛格外融洽。 几个保镖已经拉开了车门,恭候在一旁。 霍庭深在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状似随意的对陈文正道:“贵校真是人才济济,今天那位郭老师,对教育的见解似乎颇为独到,倒是个人才。” 陈文正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喜的神色:“霍生说的是郭子峰郭老师? 他确实不错,不仅年轻有为,做事又肯下功夫,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不过到底是年轻了些,还要多历练历练。” “既然陈校长也觉得他不错,怎么不让他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一番?”霍庭深忽然道。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般,可落在陈文正耳中,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陈文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怔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试探着问:“霍生的意思是——” “南洋。”霍庭深言简意赅。 陈文正立刻会意,能让霍庭深亲自开口,必然是这年轻人不知深浅,触了不该触的线,霍生才要把他送出港城。 这样离开,已经是给他留足体面了。 陈文正立刻点头附和:“南洋确实是个好去处! 实不相瞒,槟城那边有家学校,上个月刚来电,想请我们这边派几名优秀教师过去任教。 我正烦恼不知派谁去好,经霍生这一提醒,郭老师不正合适嘛! 他英文好,年纪轻,又有留学背景,去了那边想必大有可为。” 霍庭深偏头看了他一眼:“哦~~,他会同意?可别好心办了坏事。”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但陈文正却感到脊背一凉,赶紧打保票:“霍生放心,子峰虽然年轻,但一向听学校的安排,学校指派的差事,他一定会去!” 霍庭深终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校园,没再说什么,转身坐上了路边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阿文关上车门,朝陈文正点了点头,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引擎低鸣着发动起来,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校门,转瞬便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车影消失后,陈文正收敛笑容,转身对围在身旁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道:“都听见了?今晚就给槟城那边回话,说我们推荐郭子峰老师前往任教,三日内动身。” 副校长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急了?槟城那边虽然要人,但子峰手里还带着两个年级的课,这学期还未结束,总要有个交接。” 陈文正冷着脸道:“他能去槟城,是霍生给他留了脸面。交接的事快点处理,少了他一个,圣保罗还能停摆不成?” 教务主任连忙应道:“校长说得是,那我今晚就去给他透个底,让他自己把东西收拾收拾。只是……子峰那边若问起缘由,我该怎么回他?” 陈文正看了他一眼:“缘由?学校派优秀教师支援南洋教育,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需要什么缘由? 郭子峰若聪明,就该高高兴兴地去;他若问东问西,那他以后可就不止是去南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教务主任也不敢再为他说情,只有些不解:“这霍生怎么突然管起一个英文教员的事了? 陈文正瞪了他一眼:“别问那么多,霍生的心思谁知道,把人平平安安送出港城,大家都省心。” “您说的是!”教务主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带着一肚子心事离开了。 第117章 外派 当晚,郭子峰就被教务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他进去的时候,教务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见他进来,教务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子峰啊,坐。” 郭子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面上还是带着笑意,他依言坐下:“主任,这么晚叫我来,是校庆的事还有什么要收尾吗?” “校庆的事都办得不错,校长还专门表扬了你。”教务主任重新戴上眼镜,却并不看他,只是低头把桌上那份电报往他面前推了推,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槟城那边有所学校,一直想让我们派几名优秀教师过去交流任教,校长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年轻有为,又有海外留学经验,去了那边一定很快就能打开局面。” 郭子峰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份电报,电文很短,大意是槟城华文学校邀请圣保罗派遣优秀教师前往任教,为期一年。 他看完电报,抬头看向教务主任,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主任,这……这也太突然了。我手头还带着两个年级的课,期末考评也还没做完,怎么突然就让我去槟城?是不是学校里对我有什么意见?” “你想到哪儿去了。”教务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尽量和缓,“学校重视你,才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给你。 槟城那边条件虽然比不上港城,但毕竟也是南洋大城,能出去历练历练,对你将来的前途大有好处。 再说了,这只是交流任教,一年就回来了,回来后学校就能给你评高级教员,到时候有这一年的资历,谁还比得过你?” 郭子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脑子转得飞快,他自问在学校没得罪过什么人,更没犯过什么错。 校庆上他的演讲还赢得了满堂喝彩,陈校长当时也对他夸赞有加。 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他就被“外派”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主任,我想见见校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事实在太突然了,我……我需要考虑一下,家里……家里也没个准备。” 他看着教务主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我走了没人照应,您看能不能换别人……” “事情确实急了些。”教务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但也没有松口, “槟城那边来函催得急,学校也是没办法才临时定的你。郭老师,你是聪明人,知道学校做这样的安排,自然有学校的道理。校长今天也忙了一天,恐怕没时间见你。” 教务主任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子峰啊,不是我要为难你。这也是校长的意思,你在圣保罗的表现一直很优秀,所以学校才把这个机会给你,你就别多想了。 槟城那边催得急,你准备准备,三日内动身。你的课会有别的老师接手,学生的期末考评也安排了人接替,你就安心的去吧!” 郭子峰只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手脚都在发麻。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愿意?但他愿不愿意根本无关紧要? 学校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听从安排,否则难道让他去和学校那些老登们理论! 他是脑子懵了,不是进水了,要是真敢反抗,那些老登们会让他死的很难看!那些人的心比乌鸦还要黑! 好在这交流时间只有短短一年,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最终郭子峰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了。”他慢慢站起身来,对教务主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昏黄的壁灯把墙上那排优秀教师的照片照得明明灭灭。 郭子峰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照片,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的意味。 一天后,郭子峰就登上了下南洋的船,他走得匆忙,甚至都来不及和亲朋好友告别。 船笛长鸣一声,缓缓驶离港城码头。 郭子峰站在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维多利亚港,海风咸涩,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紫荆花纷纷扬扬地落满一地,他站在花树下,向令颐告白又被她婉拒。 如今,他将要远行,港城的一切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是要失去的…… 第118章 愧疚还是感慨? 午后,阳光透过花厅的落地窗,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令颐和姐妹们正围坐在一起吃着下午茶,桌上放着一个三层点心架,里面摆放着司康饼、马卡龙和桂花糕。 荣姐端着一壶刚沏好的锡兰红茶进来,给三位小姐各倒了一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令颐小姐,郭老师的课程要提前结束了。” 令颐正伸手去拿一块司康饼,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里掠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她问。 难道是因为那天的事?她心中疑惑,却并没有说出口。 只听荣姐继续道:“听说郭老师已经被学校派去南洋教书了,现在人只怕都已经在公海上了,不过这些都不用你操心,过几天周绮文小姐会来接替他。” 闻言令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一种了然所取代。 她想起那天在紫荆花径上,郭子峰转身离开时落寞的背影,又想起霍庭深…… 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终究还是把郭老师送去了南洋。 这世间的事,果然没有多少能真正了结得干干净净的。 “去南洋也好。”令颐暗自感叹了一句,便继续吃手里的点心。 沈若棠刚往自己的司康饼上抹了厚厚一层奶油,闻言睁大眼睛:“什么?郭老师被调走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前天还在校庆上慷慨陈词呢,怎么说调走就调走,学校那帮人办事也太不讲究了!” “学校有学校的安排。”赵曼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 “教师派遣是公事,圣保罗又是名校,常有外派交流的名额,郭老师年轻又有留学背景,被挑中也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总得跟我们道个别吧?这倒好,说走就走,连个人影都不见。” 令颐笑着打圆场:“他走得急!再说了,我们跟他又是什么关系,他调到外地,难道还要专程来跟我们一一告别不成?那反倒显得奇怪了。” 令颐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沈若棠想了想,也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便没有再纠结。 她又咬了一口司康饼,含含糊糊道,“不过说来也怪,这郭老师一走,我竟还有些舍不得。他为人风趣幽默,又没那些老先生的酸腐气,还时常能给我平淡的生活增加一点新鲜感。” “你是舍不得他呢,还是舍不得他嘴里的伦敦故事?”赵曼云打趣道。 沈若棠被赵曼云这一打趣,嘴里的司康饼差点没咽下去,连忙灌了口红茶顺了顺气,才道:“我自然是舍不得他的故事!谁像你,整天就知道拆我的台。” 赵曼云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令颐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若有所思。 那天霍庭深说只当没听见,可到头来,人还是被送去了南洋。她心里百味杂陈,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感慨。 郭子峰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但终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因向她表白,便落得个远走他乡的下场。 这件事,说到底和她脱不了干系。 令颐正想着心事,沈若棠已经把那块司康饼消灭干净,她擦干净手,又问荣姐:“那位周小姐,又是个什么来头?” 荣姐放下茶壶,想了想道:“听说是剑桥的高材生,回港城后一直在做私人教师。 我托人打听过,都说她教学细致,人也很温柔,对学生的要求却一点也不低。 太太一早就跟她商量好了,请她来教令颐小姐进阶英文,只是没想到郭老师这么快就走了,好在周小姐也有空档,便提前让她过来了。” 沈若棠一听“剑桥”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剑桥?那岂不是比郭老师还厉害?剑桥的高材生耶,令颐,你这英文老师可真是越换越好了。” “而且还是个女先生,女先生好啊,比男老师省心多了,至少不用担心她像郭老师那样——” 她话说了一半,瞥了令颐一眼,把后半句“对你起心思”咽了回去,改口道,“至少不用怕她讲着讲着忽然念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来。” 令颐被她临阵改口的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红茶,茶水温润顺滑,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微苦,又很快被回甘盖了过去。 她心里那点关于郭子峰的复杂情绪,也被这杯茶慢慢冲淡了。心里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周老师多了一丝期待。 郭子峰的离开虽然有些突然,但比起离别的不舍,她更在意自己接下来的课业。 毕竟她学英文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某一位老师。 “周老师什么时候来?”她问荣姐。 “下周一。”荣姐道,“到时候我会提前把书房整理好,再让厨房备些茶点。周老师跟郭老师不同,她是女教师,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授课时可能更讲究一些,小姐也提前准备准备。” 令颐点了点头:“那我这几天把学过的语法和单词再温习一遍,周老师来了也能有个好印象。” 赵曼云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沈若棠一眼:“你看看,这才是念书该有的态度。” 沈若棠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又往嘴里塞了半块桂花糕,鼓着腮帮子道:“我也有态度啊,我觉得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 几人一齐笑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把整间花厅烘得暖融融的,那些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就这样在茶香和笑声里渐渐散去…… 第119章 风向不对及时转舵 中环,霍庭深办公室。 沈大少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钟头,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领带系得有些紧,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濡湿了一圈。 因为今天要过来谈拆账的事,他昨晚整宿都没合眼,翻来覆去地琢磨该怎么开口,才能让霍庭深放他一马。 今天一早便让司机把他送到楼下,又在街对面站了足足半个钟头才敢上来。 阿文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俱是古物真迹,随便一幅拿出去都够他沈家半年的开销。 沈大少看得心头发紧,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大汉,见他过来也不说话,只侧身让开。 阿文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办公室格外宽敞,南面是一整排落地窗,可以将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 霍庭深坐在张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结实的手腕。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用钢笔在文件右下角签了字,才把笔帽旋上,慢慢抬起眼来。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沈大少连忙道了谢,不敢坐实,只虚虚地搭了半个身子在椅子上,背绷得笔直。 他抬眼看了一眼霍庭深,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连脚底心都是凉的。 “霍生。”沈大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今日冒昧来打扰,是为了航运公司那笔拆账的事。沈家最近手头确实有些周转不开,想请霍生宽限些时日……也不多,就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沈慕文一定连本带利把账都清了,绝不让霍生为难。” 霍庭深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端详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沈大少,账是去年签的,说好三个月一结,上个月已经逾期了十五天。现在又要再拖三个月,你拿什么来保证?” “我可以拿尖沙咀那间铺子做抵押!”沈慕文忙道,“那铺子位置好,市价足够抵得上这笔账。 霍生若是不信,我这就让律师把地契送过来,白纸黑字押在您这里。三个月内我若还不上,铺子就是霍生的。” 霍庭深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沈大少,你倒是会打算。尖沙咀那间铺子早就押给汇丰银行了,你拿一套已经抵押出去的房子再来我这儿押一遍,当我是开善堂的?” 沈慕文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背心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庭深说得没错,那间铺子确实早就押给了银行,账上的窟窿比他在母亲面前承认的还要大。 他原以为这事瞒得密不透风,可霍庭深只一句话,就把他最后那层遮羞布撕了个干净。 “沈大少,”霍庭深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像一柄刀子,直直地抵在他咽喉上, “生意场上,最重要的是信誉。你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名声,别让你一个人败光了。” 沈慕文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桌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霍生,我知道我失信在前,可我们沈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望着这间公司吃饭。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保证一定能把钱还上。沈家不能倒在我手里啊!” 霍庭深看着他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又放下才道:“我若是不想给你机会,你今天连这间办公室的门都进不来。” 沈慕文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以为霍庭深松了口,眼中的惊惧瞬间被狂喜取代:“谢谢霍生!谢谢霍生!” “先别急着谢!”霍庭深抬手止住他的话,“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你把到期的本息还上。 同时,你要把湾仔货仓的三成股份吐出来,押在霍氏名下。 若到期还不上,那三成股份,就归霍氏所有。” 闻言,沈慕文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嘴皮子哆嗦得说不出话。 湾仔货仓是沈家最后一块肥肉,若被霍氏染指,就算这次勉强渡过了难关,往后沈家在航运上的半壁江山,就等于是拱手让人了。 “怎么,舍不得?”霍庭深微微前倾,目光沉静而锐利,“沈大少,我拿真金白银给你救急,你就得拿出值钱的东西来还。这很公平!” 沈慕文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咬紧牙关,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霍庭深向后靠去,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对阿文道:“让法务拟合同。” 电话挂断,他重新看向沈慕文,目光里的冷意已经退去,只余下生意人特有的平静与漠然:“沈大少,做生意就像行船,风向不对要懂得及时转舵,别等撞了礁再呼救。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沈慕文惨白着脸,连连点头,一声都不敢吭。 签完合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霍庭深的办公室,甚至连头都不敢回,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得又快又乱,就像一头被猎人追赶的麋鹿。 走廊里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慕文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盯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眼睛被照得发酸。 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化成了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办公室里,阿文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文件袋,抬头看向霍庭深。 霍庭深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阿文不疾不徐道:“霍生,沈家的船队上周就已经停了,码头上的人说,沈慕文连船员的工钱都欠着呢!他这次要是还不上,湾仔货仓那三成股份,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收下。” 霍庭深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文件,又在上头签了字,才慢悠悠的开口:“沈慕文这个人,志大才疏,不是个能成事的。沈家老爷在时,湾仔货仓还算铁板一块,到了他手上就四处漏风。我们接手,也算是帮他沈家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第120章 左手做善事右手下刀子 沈公馆今晚的饭,注定吃不安生! 沈太太一早就等在客厅里,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上去问:“谈得怎么样?” 沈慕文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径自上了楼。 沈太太一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就凉了半截,连忙追上楼去,却见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慕文!慕文你开门!到底怎么样了,你跟妈说句话呀!”沈太太拍着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慕文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此刻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穿过门缝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还残留着方才签合同时,因用力过猛而掐出的红痕,此刻指节微微发白,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门外,沈太太还在拍门,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声音逐渐从焦急变成了哽咽:“慕文,你别吓妈……有什么话你出来说,咱们娘俩一起想办法。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妈替你顶着,你别一个人扛着不说话呀!” 沈慕文终于动了动,他撑着地板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沈太太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儿子那张灰败的脸,她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门框边拽了出来:“你坐下,跟妈好好说说,到底怎么样了。” 沈慕文被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最后他几乎泣不成声:“我把湾仔货仓的三成股份押出去了,一个月内要是还不上,那沈家的货仓就要姓霍了!” 沈太太听完,脸色惨白,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哭闹。 她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好心绪,再睁眼冷静地道:“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咱们还能再想想办法。妈还有些陪嫁首饰,你拿去当了,先把眼下的窟窿堵上。” “妈——”沈慕文猛地抬起头,“那是外婆留给你的……”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拿去应急。”沈太太打断他,语气强硬,“就这么定了。” 沈慕文看着母亲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他心中一酸、喉头发紧,却没有勇气说出拒绝的话。 沈太太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浸湿的衬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慕文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里每一扇亮着的窗背后,都有人在谈生意、签合同、决定别人的命运。 而今天他签下那份合同,就把沈家的命运也交到了别人手里。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沈家几代人的家业,就这么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整个圈子都知道了这件事。 沈家资金链断裂,已经走投无路,家里能抵的都已经抵押出去了,就连沈太太的陪嫁首饰都没能保住,全都进了当铺……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悄悄传开了:霍庭深在圣保罗校庆上捐建的霍氏藏书楼,被港督府提名入选“港城年度建筑奖”。 一时间,霍庭深的名字再次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连街上卖报的小童都扯着嗓子喊:“霍生捐建图书馆,港督府点名表扬!” 茶楼里的食客们议论纷纷,有人竖起大拇指,说霍生是港城商界的大善人,肯为教育事业掏腰包; 也有知情人私下里议论,说霍生这是左手做善事,右手下刀子,沈家几代人的家业都要给他吞了。 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在街头巷尾交织着,像一场没有裁判的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些话,有些传进了霍庭深的耳朵里,但他却并不在意。 他这一生都在被人议论,多几句骂名算不了什么。 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别人怎么看他,那是别人的事。 能让他关心的是正金银行在九龙的地皮之争。 根据可靠消息,正金银行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想让地政局把临海那块地批给他们做商埠仓库。 天色渐渐暗下来,霍庭深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簇簇亮起来,海面上的船影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点燃一支烟,静静地抽着,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不定。 这时候,阿文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霍生,正金银行的活动查清楚了。” 霍庭深没有回头:“说。” “正金银行通过中间人给地政局一位姓梁的副司长送了一笔钱,数目不算大,但足够让那份批文换个顺序。”阿文道。 霍庭深终于转过身来,把烟扔进烟灰缸,走到桌前看起文件,他垂眼翻了几页,唇角慢慢勾起来:“这个姓梁的,胆子倒是不小。” “梁副司长出身不干净,早年在怡和洋行做事时就跟东洋人有往来。不过他官儿小,平常这种人还入不了霍生的眼。”阿文道。 “小人物不防,容易坏大事。”霍庭深合上文件,眸色沉冷,“你安排嘴严的人,把材料送到廉政公署去。速度要快,别走漏风声。” “盯紧姓梁的,等他进了廉署,他手里那些东洋人的把柄自然有人去撬,不用我们出面,有心人自然会去查。” 阿文点头:“明白,我会把材料分成三份,分别寄到廉署、总督府和《华侨日报》。只要有一处见效,这姓梁的就跑不掉。” 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他犹豫了片刻又道:“圣保罗学院那个郭老师,已经离开港城了。” “知道了。”霍庭深淡淡应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外面天高地远,正好让他清醒清醒,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但得用对地方。” 阿文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霍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需要他附和。 霍庭深没有了继续说话的意思,阿文便退了出去。 阿文离开后,霍庭深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这个位置上,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正金银行这条过江龙,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伸手,就得做好断爪子的准备。 他合眼假寐,脑子里却忽然掠过一张脸:图书馆里,那个女孩站在壁画下,仰头看画时眼里似乎有光。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第121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半山,玫瑰道十八号 霍太今天心情不错,穿了一件墨绿色滚银边的旗袍,斜倚在藤椅里翻看当天的《港城日报》。 沈若棠和赵曼云分坐两侧,一个在挑拣三层点心架上的马卡龙,一个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令颐坐在霍太斜对面,面前的报纸摊开着,登的正是沈家资金链断裂、沈太太典当陪嫁首饰的新闻。 “这沈家,当真是败落了。”沈若棠往嘴里塞了半块马卡龙,含含糊糊地感叹,“前两年沈太太过生日,还在半岛酒店大摆宴席,满屋子的太太小姐,那叫一个风光。 这才多久,连陪嫁首饰都要拿出去当,我看以后半山的牌局,沈太太怕是都没脸露面了。” 霍太将报纸翻过一页,惋惜道:“沈家走到这一步,也真是时运不济,沈老爷在世的时候,沈家的航运生意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稳妥。 可沈大少接手的这几年,不仅胡乱扩大经营,还炒地皮做期货,手笔越做越大,账上的窟窿也越掏越深。 沈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就是再深厚,也经不起他这样折腾。” 赵曼云放下茶杯,语气也满是感慨:“那么大的沈家,没想到说不行就不行了,可见航运生意看着风光,实则最吃现金。 货轮在海上转一圈就要花钱,钱供不上,油就会停供、货也会压港,船再一抛锚,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样空耗。” 霍太看了她一眼,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沈家也不是没风光过,可如今呢?说败就败,连沈太太的嫁妆首饰都给赔进去了,这才最叫人唏嘘!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可见这世上的富贵,又有多少是能传千年的?不过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罢了。” 沈若棠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沈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因为运气不好,还是因为管理不善呢?” 霍太诧异地看着她:“难得你竟然会想到这个。” “沈家这次出事,从表面上看,是资金周转不灵,可往深了说,是根子上出了问题。 自从沈老爷走后,沈家就由沈大少当家做主,他这个人,志大才疏,又不肯听人劝。 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卖掉几艘旧船回笼资金,也好置些稳妥的产业。 可他非但不听,反而一再加码买船,还拿船去抵押借钱买新船,最后船越来越多,债也越来越高,等到行情一转,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 就像人走路,脚下贪快不肯留神,等到踩到坑里,再想拔腿抽身,只怕为时已晚。” 沈若棠若有所思:“干妈的意思是,沈家的败落并非时运不济而是咎由自取!” “也不全是。”霍太轻轻摇头,“自断根基是真,但真正让他倒下的,是风险来临时,他一点应对能力都没有。 做生意都是一样的,风光时人人都恭维你,可等你败落了,银行就会断贷,债主也会追上门来,就连从前跟你要好的朋友也会躲得远远的。 生意场跟牌桌是一个道理:你手里有筹码时,人人都愿意坐下来跟你打;等你手中的筹码输光了,连牌桌都不会让你上。”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令颐身上。 令颐坐在沈若棠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始终没有放下。 霍太点名问她:“令颐,你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令颐没有立即回答,她垂眼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在想,沈家这么大的家业,尚且说倒就倒,那我们这些人……又凭什么能一直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都说要居安思危,我从前在唐楼时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能吃饱穿暖便够了。 现在听得越多,越觉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站得越高,脚下的风浪就越大,越不能得意忘形。” “说得好。”霍太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 “居安思危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就会把风浪当成涟漪。 沈家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你们都要往心里去。我虽然有些家底,但也不敢说能护你们一辈子。” 几人听到这里,都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听着。 霍太继续道:“人这一辈子,顺风的时候多,逆风的时候也不少。你们记住,越是顺的时候,越要想着后路。 手里有钱的时候,别只顾着买衣裳首饰,要懂得让钱生钱;眼前有路的时候,别只盯着脚下这一条,要多看看,多想想。” 她语气稍顿,又对沈若棠道:“若棠,你性子最是跳脱,往后在外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有杆秤。 牌桌上输了钱事小,说错话得罪人事大。沈太太从前多风光,如今落魄了,那些从前巴结她的人,现在连她电话都不接。你是想做沈太太那样的人,还是想做让人敬重的人,自己好好想清楚。” 沈若棠被她说得低下了头,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干妈。” 霍太又转向赵曼云:“曼云,你聪明,做事也稳当,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凡事过犹不及,别总把人往深处想,也别总把自己往绝处逼。沈大少若肯多听人劝,早些收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赵曼云微微颔首,认真道:“干妈的提点,我记下了。” 最后,霍太的目光落在令颐脸上,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令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我很高兴,你有悟性,也知道惜福。 等你进了这个圈子,风光的时候有人捧你上天,落魄的时候也有人踩你入泥,但不管怎样你要记住自己是谁,别因为别人的几句好话就忘乎所以,也别因为一时失意就自怨自艾。你想要的体面,得靠自己的本事挣回来。” 令颐郑重地点了点头:“干妈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霍太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干女儿脸上一一扫过,语重心长道:“我跟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女人也好,男人也罢,最要紧的是自己有本事、有能力,否则就是有金山银山摆在你面前,你也拿不动。” 花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三人都把这话听进去了,就连沈若棠都安静了好一会儿,但她的性子到底跳脱,憋了没多久又忍不住道:“唉~,这么说来,嫁人也不能光看家底厚不厚了,得看那人有没有本事守住家业。要是碰上个沈大少这样的,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折腾。” “你知道就好。”霍太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所以啊,你们都给我把眼睛擦亮点,嫁人不能只看眼前风光,还得看他风浪来了站不站得住。嫁对了人,一辈子安稳;嫁错了人,就是一辈子苦难。” 霍太见三人神色郑重,脸色缓和下来,重新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好了,别都绷着张脸,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这儿出了什么大事。沈家的教训要记在心里,但也不必把自己吓着。 你们三个还年轻,好好学本事才是正经,将来无论走到哪里,自己立得住,才是最大的本钱。” 三人都应了声“是”。 空气逐渐松弛下来,沈若棠挑了块桂花糕,边吃边和赵曼云闲聊。 令颐坐在一旁,回想着刚才干妈说的那些话,她明白了,干妈是想告诉她们:人活一生,能依靠的终究不是身外之物,而是看清时局、守住本分的能力,只有学会这些本领,才能过得踏实、走得长远。 第122章 藏久了灵气都生灰了 这日午后,霍太刚做完面部保养,正歪在客厅的沙发上假寐。 不多时,荣姐便端着一只青花瓷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盅里是一盏燕窝。 那燕窝炖得极好,汤色清亮,一丝杂质也无,里头还加了几粒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太太,燕窝炖好了,温度刚刚好,您趁热用些。”荣姐把燕窝放在霍太手边的小几上,又替她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霍太“嗯”了一声,睁开眼,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端起燕窝轻轻搅了搅,抿了一小口。 那燕窝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口感细腻柔滑。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厨房今日这燕窝炖得不错,胶质都炖出来了。” 荣姐笑道:“听梁师傅说今日的燕窝泡发得好,又特意多炖了一刻钟,吃起来自然要比往日的更软糯些。” 霍太又喝了几口,便搁下了,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荣姐,你有没有觉得,令颐这丫头和刚来时不太一样了?” 荣姐站在一旁,正要把炖盅盖子重新盖好,闻言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太太慧眼识珠,令颐小姐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说实话,我头回见她的时候,觉得她虽说模样生得出挑,但到底还带着几分局促。” “如今可大不一样了,我看她走路的姿态、坐着的模样、说话的口气,都和从前大不相同,越来越有大家小姐的样子了。” “若是不知根底的人瞧见了,哪里会想到她才来霍家没多久?” 霍太听了荣姐这番话,感慨道:“她底子本来就好,就是缺个机会。如今名师请了,她自己又肯下苦功,自然一天一个样。说到底,还是这丫头自己有出息。” “话虽如此,要不是太太慧眼识珠,又从旁悉心调教,她就是有再好的底子,怕也难有今日这般模样。”荣姐给她戴了个高帽,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令颐小姐能遇上太太,才是她最大的福气。” 霍太听得高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你就会拿话哄我!” “千真万确,都是太太调教得好。”荣姐趁势把好话往霍太心坎上送,“我常跟底下人说,太太调教人,是水滴石穿的功夫。” “当初若棠小姐进门时还是个野性子,太太您耐着心慢慢磨,如今带出去,谁不夸一句大方得体? 令颐小姐天生底子好,悟性又高,但太太花的心思也不少啊!这前前后后请了多少名师来教导,如今看着不管是礼仪文化,还是艺术修养,哪样都没落下! 这才多少日子呀,就脱了从前那层壳。这也就是太太,换了旁人,谁还能有这样的手段。” “你呀,嘴是越来越甜了”,霍太伸手虚虚地点了点她,脸上却受用得很, “什么水滴石穿,不过是道理摆在那里,三分教七分悟罢了。若棠当初再不省心,她本性是好的;曼云心气高,可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令颐呢,这丫头不是池中之物。 我也没使什么大劲,只是给了她一条路,靠她自己咬着牙走出来了。说到底,是块璞玉,若是那扶不起的烂泥,就是请八个文妙音来,也是白搭。” 荣姐顺着她的话道:“太太说的是。不过要我说,千里马也得遇上个好伯乐,小姐再有天分,若没人给她指路,不也白瞎了那一身灵气么? 若不是太太把人留下来,令颐小姐只怕这会儿还在唐楼后巷里熬着呢,哪能像现在这样。” 霍太闻言忍不住勾起唇角,她也对自己当时的决定很满意,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只青花瓷盅,片刻后才道:“唐楼那地方,是个大染缸,也是块试金石。能从那地方爬出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你瞧着吧,凭她的模样和脑子,只要我稍微一推,半山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们,怕是要排着队往她跟前凑。 荣姐略带迟疑的问:“太太这是要带她出山了?” 霍太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该见人了。成日关在家里,学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这半山的圈子,其实跟个猎场也差不多。她光会读书跳舞,不去真刀真枪地见几个场面,不晓得怎么在这群人精里头周旋。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老爷出门应酬了。她也不能总藏着,藏久了,灵气都要生灰了。” 第123章 宾客名单 霍太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这日清晨,她刚用完早点,便让荣姐把三个干女儿都叫到了小客厅。 小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窗台上的白茉莉开得正好,几朵半开的花苞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被晨光一照,白得近乎透明。 霍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名册,她正拿着一支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荣姐站在一旁,手里托着个漆木茶盘,茶盘上放着几张已经写好的便笺,正低声跟霍太说着什么。 沈若棠歪在沙发扶手上,百无聊赖地绕着一缕头发玩;赵曼云则端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杯茶,安安静静地听着。 令颐进来后,朝霍太问了安,便在赵曼云身旁坐下。 霍太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三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打算下周六在家里办一场家宴,请几位生意场上的老朋友来坐坐,也好趁机让令颐露个面。她来霍家也有些日子了,总不能一直藏在家里。” 沈若棠一听有宴会,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问:“干妈,这宴会是什么规格?要请哪些人?我是不是也能趁机做两身新衣裳?” 霍太白了她一眼,笑骂道:“你上个月才做了几身新的,衣帽间都快塞不下了,还惦记着做新衣裳。” 沈若棠撇撇嘴,反驳道:“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嘛! 霍太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手里的宾客名册往前一推,“这次办小宴,人不用太多,宾客要控制在十二人以内,我已经拟了几个名字,你们也帮我参谋参谋。” 三人闻言纷纷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列着几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附了简短的身份备注: ——赵世昌,汇丰银行经理,偕太太赵陈淑贞 ——陈锦堂,怡和洋行买办,偕太太陈周慧仪 ——陆鸿生,亚洲影业公司老板 ——梁月华,已故梁爵士之女 ——何兆荣,大律师 ——顾太太,珠宝商人顾锦堂遗孀 令颐的目光从名册上一一扫过,心跳不觉加快了几分。这些宾客的名字她虽不全认得,但“汇丰银行”、“怡和洋行”、“亚洲影业”这些名号,她都在报纸上见过。 干妈刚才说的是“家宴”,她还以为跟寻常人家请客差不多,没想到她邀请的宾客分量竟这样重。 她悄悄把手心里的汗在裙摆上蹭了蹭,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曼云仔细看过名册,沉吟片刻才道:“干妈请的这几位,既有银行界的翘楚,又有影业的大亨,还添了位声名赫赫的大律师, 这般搭配,既不太过官样,又方方面面都有顾及到。只是这位顾太太平日里跟我们走动不多,贸然邀请,会不会有些唐突?” 霍太赞许地点点头:“你倒是眼尖。顾太太这个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社交场合露面。 但她丈夫顾锦堂生前是港城珠宝行当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走之后,顾太太一个人撑起了整盘生意,不仅没有让家业败落,反而把几间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她手里有稳定的珠宝货源,以后你们出门应酬,少不得要添些像样的首饰,跟她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若棠一听“珠宝”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她来的时候,会不会戴名贵的珠宝首饰?我到时候可得好好看看,长长见识。” 赵曼云瞥了她一眼:“人家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给你开珠宝展的。” 沈若棠被她这一堵,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显然自己也觉得方才那句话有些过了。 霍太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身旁的令颐:“令颐,你怎么看?” 令颐没想到霍太会点名问她的意见,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又看了看那份名册,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宾客都是各行各业的要紧人物,排面已经足够了。我在想——既然是家宴,是不是应该让场面显得更松弛一些? 如果全是生意场上的人,难免会让人觉得像是商务宴请,失了‘家’的味道。 干妈不妨再添一两位跟生意无关的客人,比如文艺界或者教育界的人士,让气氛不至于太紧绷。” 她说完这番话,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抬眼看了看霍太。 霍太靠在沙发背上,颇为意外的打量着她,着实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过了片刻,她的嘴角才缓缓浮起一抹赞许的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想法,那依你之见,该添谁?” 令颐想了想:“上次校庆的时候,圣保罗的陈校长在台上讲话很是让人动容,我觉着他是个很有风骨的教育界前辈。如果他能来,应该能让晚宴多几分底蕴。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一点浅见,最终还是要听干妈的安排。” 霍太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表态,沉吟片刻后才道:“陈校长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他为人端方,又不迂腐,在港城教育界声望很高。 他若能来,既能给晚宴添几分书卷气,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刻意附庸风雅。” “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听说,他跟刚回港的那位著名女作家苏怀真颇有交情,请了他,说不定也能顺带请动苏怀真。” “苏怀真?”赵曼云难得地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那位写《南国烟雨》的苏怀真?她回港了?” “上个月刚回来的,听说在法国住了七八年,最近才决定定居港城。”霍太边说边在名册末尾添了两行字, “她的书我读过几本,文笔是真好,写人情世故写得入木三分。这样的人坐在席上,比那些满嘴生意经的先生们有意思多了。有她在场,就算席间冷了场,她也能信手拈来一段巴黎的风月趣事,让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第124章 绝不让您失望! 赵曼云闻言,脸上难得露出雀跃的神情:“若真能把苏先生请来,那这家宴,可就有意思多了。” “我念中学那会儿,有一阵子迷她迷得厉害,每次都订《青年日报》等着追更她的连载。 后来听说她离开了港城,报上也渐渐没了她的消息,我还失落了好一阵子。如今她回来了,若是真能见上一面,倒像是把从前那段日子又续上了。” 她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可眼底的光却是骗不了人的。 沈若棠在一旁好奇问道:“干妈,你见过苏怀真吗,她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种——穿素色旗袍、戴细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女先生?” 霍太被她逗笑了:“我也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不过听人说她是个美人,在巴黎住的那几年,跟不少画家、作家都有来往,想来气质是不会差的。” 令颐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作家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曾经在表姑婆那读过《南国烟雨》,当时她就被书里描写的岭南风情和人物命运的起落深深吸引住了。 她笔下那些女子,哪怕只是端一盏茶、说一句闲话,都像站在你眼前一般。 她写世情,不尖刻,却有筋骨;写男女,不煽情,却让人心里发酸。 这样的文字,没经过大世面、没尝过人间疾苦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书中描述的那些扣人心扉的人情冷暖,她至今回想起来都难以忘怀,当时读的时候只觉得字字落在心坎上,像是有人替她说出了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心里话。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有机会和作者本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她正愣神间,忽听一旁沈若棠叫她的名字,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转头便看见沈若棠指着名册上的“陆鸿生”三个字对她说:“令颐,你可知道这个陆老板是谁?他可是亚洲影业的大老板,手底下好几个当红明星呢! 他为人很是风趣,有他在的饭局从来不会冷场,不过他这人有个毛病,眼睛不老实,见了漂亮姑娘总爱多看几眼。上回在李太太的牌局上,他盯着新晋影星白光瞧了足足十分钟,惹得李太太笑话了半天。” 赵曼云轻咳了一声,朝沈若棠使了个眼色。沈若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捂住嘴,偷眼去看霍太。 霍太倒也没恼,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棠这张嘴,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说成花边新闻。” 她转向令颐,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陆老板的确爱看美人,但那也是他的职业习惯。你是主家的小姐,大方得体就好,不必理会这些。” 令颐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她从前常听邻居阿婶们议论八卦,说某某小姐在宴会上出了丑,被八卦媒体报道后,变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谈。 她如今虽已学了这许多规矩,可真要坐到那张餐桌上去,和这些见惯世面的太太先生们应酬,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怵。 霍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放缓了语气:“头回见客,谁都会紧张。不过你要记着,你是霍家的小姐,代表的是霍家的脸面。招待客人时要落落大方,该问候时问候,该微笑时微笑,实在不知说什么,就低头喝茶。有干妈在,总不会让你难堪的。” 令颐一边点头,一边保证:“干妈放心,我会好好准备的。” 霍太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转头对荣姐道:“这次的请柬就让令颐来写吧!她也跟着蒋先生学了好一阵书法,我看过她的字,也算拿得出手。这次的请柬正好让她露一手,也能在宾客心里留个好印象。” 荣姐应下,转头看向令颐:“令颐小姐,请柬我等会儿给你送去,你只管照着名册上的名字写就是了, 字体不用太花哨,端正清秀最好。对了,蒋先生可曾教过你写请柬的格式?” 令颐想了想,认真答道:“先生教过一些,说请柬的称呼最要紧,对长辈要用‘敬启’,平辈用‘惠启’,若是女宾,还可以用‘芳启’,落款处要写清主家的名字和日期……” 荣姐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先生教得真细。既这么着,我就更放心了。” 沈若棠凑过来,亲昵地撞了撞令颐的肩膀:“行啊令颐,你的字我见过,确实写得好。不像我,不管怎么练都还是写得歪歪扭扭。以后我要是给别人写帖子,也让你代笔。” 赵曼云在一旁嗔怪道:“你倒会躲清闲,自己的请柬自己不写,哪有让妹妹代劳的道理。” 沈若棠不服气地朝她皱了皱鼻子:“要你管!令颐乐意帮我写,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摇晃令颐的胳膊,令颐被她晃得直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帮你写,只求你别摇我了,再摇我的骨头架子都要被你摇散了。” 赵曼云看着她们姐妹两个闹得开心,忍不住加入其中,作势要去挠沈若棠的胳肢窝,沈若棠见状连忙举手投降求放过,但另外两人哪肯轻易饶过她。 霍太看三个干女儿笑闹成一团,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她抬手虚虚压了压,示意三人安静下来:“好了好了,都别闹了。若棠,你这两天给我安分些,别到处乱跑,和曼云一起帮荣姐盯着厨房和花厅的布置;令颐就负责把帖子写好。” 三人各自领了差事,精神头都足了几分。荣姐将宾客名单交到令颐手里,又细细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令颐一一记下,拿着名册正要回房,霍太忽然叫住她:“令颐。” 令颐回过头来。 霍太看着她,目光里既有慈爱又有期许:“这虽是一场家宴,但也是你头一回以霍家小姐的身份见客。 不用害怕,你平日里是什么样,那天就什么样,不用刻意迎合,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也别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你记住,你是霍家的小姐,来的人就是再金贵,也是我请来的客。客人来主人家吃饭,你没有必要怕。” 令颐心中微暖,郑重承诺:“干妈,我知道您让我写请柬、让我见客,不只是想让我露个脸,更是想让我早些学会独当一面。您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能总是躲在您身后,您放心!我一定会打起精神,好好当这个霍家小姐,绝不让您失望!” 第125章 绝不懈怠 当天下午,荣姐便把一摞空白请柬送给了令颐,这些请柬都是她吩咐佣人才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 写请柬要用的纸可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的宣纸,而是用得一种米白色的卡纸,纸质厚实挺阔印有暗花,边角还印着精美的烫金缠枝莲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每张请柬都配了一只浅金色的信封,封口处压着凸起的霍字印章,看起来十分讲究,既雅致又庄重。 荣姐敲门进入书房时,令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连忙起身迎她。 荣姐把请柬和信封分成两摞,放在书桌上,又拉了把椅子在令颐身侧坐下: “太太说了,这些请柬都要在明天送到各府上去,时间虽有些紧,但你也别着急,仔细些写,莫要出错才好。写坏了也不打紧,我多买了几张备着呢!” 令颐闻言,忙不迭点头应道:“荣姐放心,我晓得的。” 她先在白纸上练了几遍,又把几个宾客的名字一一试写了一遍,才提起笔,蘸了墨,往第一张请柬上落笔。 她的字是跟着蒋鹤年学的小楷,虽还称不上炉火纯青,但已经颇有几分清秀端正的气韵。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像是把整个人都沉进了墨里。 荣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识不俗,自然看得出这字是下过苦功的。 那一笔一画间的从容,没有几百次的反复打磨是写不出来的。 她自然明白想要练得一手好字有多难,因此看见令颐把字写得这样漂亮,越发觉得这丫头能吃苦、有韧性。 “令颐小姐,你这手字是越来越好了。”荣姐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我前些日子见你写作业,已经觉得很齐整了,没成想今天写这请柬,竟比那时又精进了。瞧这一笔一画写的,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 令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笔却不停,嘴上谦虚道:“您快别夸我了,我才跟先生学了没多久,还差得远呢!” 荣姐却并不认同她的谦辞,摇头反驳道:“能差多远?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太太小姐们写的字,有几个能写得这么好的?” “再说了,谁不知道蒋先生是港大出了名的严师,他都说你练得好,那就假不了。你呀,也别太谦虚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令颐写完一张,轻轻搁在一边晾干,又抽出一张新请柬,边写边感叹:“蒋先生确实教得好。他常跟我讲写小楷要修身养性,笔要稳,心要静,气息不能乱。 我起初写字时总是手抖,越怕写坏越写不好,先生就让我先抄经,把《心经》抄了五十遍,才慢慢找到感觉。” “五十遍《心经》?” 荣姐听了惊讶得合不拢嘴,瞪大了眼睛问,“那得写多久啊!怪不得如今你的字这么漂亮,原来背后竟吃了这么多苦头,真是不容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帮不上忙,也能让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你。” 令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哪里算得上苦,不过是抄点经书而已,跟那些整日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日夜操劳的人比起来,我这点付出,实在是不值一提。哪里又能麻烦大家,为我这点小事劳神费力呢!” “更何况,蒋先生也说了,练字如练心。我那时候刚来霍家,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怕自己学业跟不上,又怕给干妈丢脸。先生看出来了,便让我抄经,说心静了,字也就正了。 我起初不信,后来抄着抄着,果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那些经文里的大道理,我虽不一定都懂,但这一遍遍抄下来,就像在跟自己的内心对话一样。” 荣姐认真地听她说完,眼里闪过一丝疼惜,也为她感到十分骄傲。 她在几个小姐中年纪最小,可心性却最稳重,肯下这样的苦功夫,又受得住先生那样严格的要求。若换作若棠小姐,怕是早哭着不肯练了。 想到这些,荣姐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恳切:“你能这么想,就比旁人都强。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不少人年少时觉得眼前的日子已经够好了,便不肯再下功夫。殊不知年轻时多学一样本事,来日就多一条出路,心里也能多一分底气。”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尤其是你如今这个年纪,正是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的时候。别怕吃苦,也别总觉得麻烦,趁着现在心无旁骛,该学的就好好学,能练的就踏实练。等往后事情多了、牵挂多了,再想这样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反倒不容易了。” 令颐点点头,目光认真,显然是把这些话听到了心里去。 荣姐看她这般受教,心里更是欢喜,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太太让你写这些请柬,我瞧着她心里也是看重你的。你在霍家这些日子,家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太太嘴上不说,可哪一桩哪一件没替你打算过?” “如今你字也写得好了,规矩也学得齐全,可千万别松了劲儿。趁着现在年轻,记性好、精神头足,多学些东西总归是没错的。” 令颐认真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我也常在想,我也是得了天大的好运才能跟着先生读书练字,又能得干妈这般照拂,若再不好好用功,只怕连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荣姐见她这般懂事,心里又怜又喜,索性把椅子拉近了些,低声道:“我跟你说句体己话。这女人啊,甭管生在什么人家,自己能有几分本事,底气就足几分。” “你如今这个年纪才开始学,已经比那些从小学到大的小姐们晚了些,但也无妨,这些东西学起来终究还是要看天分的。” “你天分好,能学多少算多少,学得进去就是你的造化。可别觉得“字写得好不好”是件小事,一手好字拿出去,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人高看三分。 你且记着,年轻时候吃些苦不算苦,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再想学什么,眼睛也花了,手也僵了,那才真叫有心无力呢!”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请柬上的字:“就凭你这手字,往后帮着太太抄个账本、写个帖子,谁见了不夸一句好?太太脸上有光,你自己也立得住。” “所以啊!别怕累,也别怕难,能多学就多学,能多练就多练。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有自己的底气,旁人轻易撼不动。” 令颐听着,只觉心头一暖,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放下笔,一脸感动的看着荣姐,轻声道:“荣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懈怠!” 荣姐见她眼眶微红,忙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好了,我就是多嘴嘱咐你几句,可别招你掉金豆子。快写吧,这些请柬还等着送出去呢!” 令颐破涕为笑,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般细密而安宁。 第126章 心静则字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荣姐起身替令颐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一行行未干的小楷照得格外清楚。 “终于写完了!” 令颐搁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又把最后一张请柬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连同之前写好的那些一起,整齐地摆到荣姐面前:“荣姐,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妥当。” 荣姐早就在一旁等着了,听她这么说,便拿起请柬一张张翻看起来。 她的动作极轻,每拿起一张都先看抬头,再看正文,最后核对落款和日期,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像是在验看什么要紧的契约文书似的。 令颐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神情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荣姐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就连信封上的字都没放过,仔仔细细的核了一遍。 直到看到第六张,她忽然顿了顿,随后将请柬转向令颐:“令颐小姐,这张写给陈校长的请柬,‘校’字收笔略重了些,礼数上的事,还是越周正越好,这一张我建议重写,你看呢?” 令颐连忙把那张请柬接过来看,果然见那个“校”字最后一捺,的确比旁的略粗了些,显然是她写到最后手劲偏重所致,此时墨汁已经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看上去煞是碍眼。 见此,令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荣姐说得是,我这就重写。” 她重新铺开一张空白请柬,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地写起来。荣姐也不催促,只在一旁替她扶了扶镇纸。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崭新的请柬便写好了,令颐将其递到荣姐面前请她过目。 荣姐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的楷书笔力遒劲、字字隽秀,竟挑不出半分错漏,堪称完美。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写得极好,只有这样漂亮的字才配得上你。” 待荣姐把全部请柬核完,已是两刻钟后,她笑着对令颐道:“这些请柬我都核过了,没有问题,可以封口了。” 令颐听荣姐说“可以封口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总算是落了地。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起身去把早已准备好的糨糊和干净的小竹片取了来。 一旁的荣姐也没闲着,她麻利地将请柬按照宾客名单顺序,一张张摆好,又把对应的信封放到请柬旁,这才示意令颐动手。 令颐拿起一张请柬,将它放进对应的信封中,正要准备封口,荣姐在一旁轻声提醒:“封口的时候仔细些,糨糊别抹得太多,薄薄一层就够。否则溢出来沾在信封上,干了之后就不好看了。” 令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小竹片挑起一点糨糊,在信封封口边缘均匀地抹了一层,随后轻轻压下仔细按平。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封好一封,便拿过下一封,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姿势,手法看起来越来越熟练。 “对,就是这样。” 荣姐看着她的动作越发娴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封请柬看着容易,可越是这些看似简单的细节,越能体现出主人家的用心。” 令颐闻言,抬头笑道:“多亏有您在旁边指点我,不然我哪知道糨糊该抹多少、封口该怎么压?您别嫌我笨手笨脚就好。” 荣姐摆摆手:“这算什么指点,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活计罢了。再说了,你这双手既能写字,又能做这些细致活儿,哪有半点笨的样子?我瞧你封这请柬,比我还要利索些呢!” 令颐把最后一封请柬封好,又拿软布将信封表面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指纹和糨糊痕迹,这才整整齐齐地放进托盘里。 她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米白色信封,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 这才抬头对荣姐道:“都封好了,您再帮我瞧瞧,可还有什么疏漏?” 荣姐依言又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看到每一个信封都封得严丝合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有疏漏,都妥妥当当的。明天一早我就差人分头送去,保准误不了事。”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浅青色帕子,轻轻按了按令颐的额角:“瞧你,写几张请柬倒写出汗来了。别动,我给你擦擦。” 令颐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只小声道:“书房里有些闷,再加上我总怕写坏了,心里一紧,汗就出来了。” 荣姐替她擦完汗,把帕子塞进她手里,笑道:“怕什么?太太都说了,写坏了也不打紧,偏你自己跟自己较劲。你呀,就是太认真,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这样好是好,可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令颐捏着那方帕子,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她闻着这香气,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您说的对,只是干妈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我总怕辜负了她的信任。” 荣姐听她这么说,倒也不急着去端那托盘了,拉着她的手道:“你这话我信,可你也要明白,在霍家这样的门第里,往后要你经手的事还多着呢,难道桩桩件件都要把自己绷得这样紧?那身子哪里吃得消?” 她轻轻拍了拍令颐的手背,语气既像劝慰,又像叮嘱:“事情要认真做,心却要放宽些。就像今日这请柬,你写得又快又好,太太看了,定会高兴的。” “好了,你且歇着吧,这些请柬我先拿去给太太瞧瞧。”说完荣姐端起托盘,往外走去。 令颐把荣姐送出书房,看着她走远,才又回到书桌前,把笔墨收拾干净放回原位。 桌上台灯依旧亮着,那团暖黄的光晕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写字时淡淡的墨香。 她坐回椅子里,望着那盏灯出神,虽然手腕隐隐还有些酸涩,肩颈也有些僵硬,可心里却难得地平静。 那些经文里教她“心静则字正”的道理,好像到此刻才真正咂摸出些滋味来。 第127章 奖励 荣姐端着托盘走到霍太卧房门口时,就看见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手叩了叩门,随即传来霍太慵懒的声音:“进来。” 荣姐推门进去,只见霍太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试戴项链。 梳妆台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绒垫,上面摆着十几条项链,有圆润的珍珠,通透的翡翠,璀璨的钻石,还有几条一看就是新入手的,款式和成色都格外打眼。 霍太刚试过一条祖母绿吊坠,似乎不太满意,随手把它解下,放回丝绒垫上。 她听见脚步声,并不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了荣姐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都写好了?” “写好了。”荣姐把托盘放到梳妆台旁,又从最上面拿起一封请柬,递给霍太,“太太您瞧瞧,令颐小姐这字写得可真是俊。” 霍太接过请柬,细细端详了片刻,才把请柬重新放回托盘里:“这字确实拿得出手,蒋鹤年倒是没白教她。” “可不是嘛。”荣姐一边将托盘里的请柬重新码齐,一边笑着说,“我看令颐小姐写这些请柬写得极认真,哪里写得不好就要重写。太太是没瞧见,她写完那会子额头上都沁出汗了,我叫她歇一歇,她还不肯,说怕辜负了太太的信任。” 霍太闻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回镜子里,顺手拿起一条红宝石项链在颈间比了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丫头做事,确实让人挑不出错处,若棠要是有她一半的稳当,我也就省心了。” “若棠小姐自有若棠小姐的可爱之处。”荣姐忙笑着打圆场, “她虽然性子跳脱些,但心思不坏,听说家里要办宴会,还嚷嚷着要帮忙布置呢。只是这写请柬的活儿太静了,她坐不住,倒也不能怪她。” 霍太闻言哼笑一声,也不反驳。她放下手里那条红宝石项链,又取了一条细细的碎钻链子,在锁骨处比了比,忽然道:“令颐那丫头这阵子确实辛苦,我给她安排的课程一样没落下。我原想等家宴结束再给她添几样新首饰,如今看她把请柬写得这么好,倒想提前奖励她点什么。” 荣姐一听,脸上笑意更深了:“太太真是疼她!令颐小姐如今正缺一件能压得住场的首饰呢,您这就要送给她,她必定高兴。” 霍太在首饰堆里挑来挑去,忽然用指尖勾起一条蓝宝石项链,放在灯光下细细地赏玩了片刻。 这条项链主石是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嵌在白金底托上,周围还镶着一圈碎钻,灯光一照,整颗石头流光溢彩,漂亮极了。 她端详了半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条吧!蓝宝石干净,颜色也不会太艳,年轻女孩压得住,她这个年纪戴上清贵又不会显得张扬。” 荣姐凑近看了一眼,也点头称赞:“这颗蓝宝石品质极好,令颐小姐戴上肯定好看,不过这条项链似乎没见太太戴过?” 霍太将项链放进盒子里,交给荣姐:“前些日子才买回来,我都还没上过身,你当然没见过。 本来是看中了那颗蓝宝石的成色,想留着自己戴,可如今想来,这东西她戴比我戴更合适。” 她说完,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感慨道:“年轻就是好啊,穿什么都好看,戴什么都灵动。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爱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可那时候哪里有人这样替我打算? 如今倒好,好东西都先想着她了,你替我拿去给她,就说是奖励她这次请柬写得好,让她家宴那天戴上。” “太太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荣姐笑着将项链收好,又陪霍太挑了一会儿家宴上要戴的首饰,才捧着托盘出来。 走廊上,荣姐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丝绒首饰盒,盒中的项链价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令颐小姐如今在太太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她拿着首饰盒来到令颐房门口,抬手轻叩房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门开了,令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居裙站在门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显然已经梳洗过了。 她看见荣姐这个时间过来,有些意外,忙侧身让她进门:“荣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着?快进来坐。” 荣姐笑着进了门,把那只丝绒首饰盒递到令颐面前:“喏,我来给你送惊喜!太太看了你写的请柬,很满意,还夸你做事用心。” “这是太太让我送来的,奖励你这次请柬写得好。快,打开看看。” 令颐怔了怔,低头接过那只蓝色的丝绒盒子,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瞬,才缓缓打开。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道幽蓝的光从盒子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 那是一条蓝宝石项链,水滴形的蓝宝石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美得仿佛一滴被月光凝住的海水。 令颐的目光被那道光攫住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太太前些日子才得的,成色极好,她都还没上过身呢。太太把它给你了,家宴那天你就戴上它。” 荣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太太还让我嘱咐你,好好休息,别为了学业熬坏了身子。帖子写得漂亮,人也得养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令颐捧着盒子,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感动。 虽然自来了霍家,霍太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已经多到塞满衣柜,可这一条蓝宝石项链却不一样。 这不只是一件首饰,更是霍太对她这段时间所有努力的一种肯定。 “荣姐……”她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手里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荣姐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长发,柔声道:“什么都别说,我都明白。你是个好孩子,太太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令颐低下头,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抬起头来冲荣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羞怯,又带着一种被温柔善待后的满足。 第128章 送请柬 次日一早,荣姐便差了几名妥当的佣人,分别往各府上送请柬。 这些佣人都是霍家的老人,知道怎么跟各家的门房打交道,该递帖子的递帖子,该带话的带话,办起事来利落又体面。 不到半日,各家的回话便陆续传了回来。 赵世昌那边应得最是痛快。他太太赵陈淑贞亲自接了请柬,当场便拆开看了,又拉着送请柬的佣人问了许多细节:像是家宴都有哪些人到场、是什么规格、可需带什么礼物? 佣人按着荣姐事先交代的说辞一一答了,赵太太便笑吟吟地应下:“回去告诉你们太太,我和世昌一定到。” 佣人离开赵家的时候,管家还客气地送了两盒暹罗来的燕窝。 陈锦堂那边收下请柬,回说:“这阵子应酬多,正想寻个由头推掉,霍太的帖子来得正是时候,我和太太必定准时赴约”。 陆鸿生陆老板正在片场看样片,听见霍家送请柬来,把手里的事一丢,亲自出来见了送帖的人。 他虽生得圆头圆脑,笑起来却极有派头,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便朗声大笑:“霍太相请,陆某哪敢不去?回去回话,就说我陆鸿生必定到场!” 帖子送到时,何大律师还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他下庭后见着请柬,听说还请了陆鸿生和赵世昌,立刻给荣姐回了电话,说“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定要去赴宴”。 梁月华也让管家代她回了话,说她近日新得了几幅画,正好带来给霍太瞧瞧。 陈文正陈校长那里最是客气,送帖的下人回来禀报,说陈校长接到帖子,不仅满口应下,还托佣人带话说“多谢霍太的盛情,必定准时登门,上回校庆未能与三位小姐畅聊,这次正好补上”。 送请柬的下人们陆陆续续回来复命,大半的宾客都已给了回音,不是满口应承,就是打来电话道谢,只除了顾太太和苏怀真那边还没消息。 荣姐心里正犯着嘀咕,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正是顾太太。 电话那头,顾太太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熟稔的亲热:“阿荣,是我呀,顾太太!你们家霍太可算是想起我来了,我还当她把我给忘了呢!” 荣姐忙笑道:“顾太太说哪里话,我们太太前两日还念叨您呢!说您忙,怕您抽不出空,家里请客,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这不,请柬一写好,第一个就差人送您府上去了。” “哟,那倒是我的福气了。”顾太太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阿荣,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回宴客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你们太太要带新认的干女儿出来见人?” 荣姐知道瞒不过她,便笑道:“顾太太当真是水晶心肝,什么都瞒不住您。确实是我们太太想趁这个机会,让令颐小姐跟各位长辈认识认识。” 顾太太如愿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才正色道:“你转告霍太,我一定到。” 荣姐连声应下,又陪顾太太聊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顾太太这边敲定了,苏怀真那边的回音却迟迟没有来。 苏怀真回港后便住在湾仔一间临海的公寓里,公寓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很有几分巴黎左岸的味道。 她家进门便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正对着海湾的阳台上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 苏怀真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应酬,连电话都常常是响了许久才接。 荣姐派去送请柬的佣人在楼下按了门铃,等了半晌,才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慵懒而疏离的声音:“哪位?” 佣人连忙报了霍家的名号,说自己是霍公馆的下人,来给苏小姐送请柬的。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淡淡地说:“你拿上来吧,三楼。” 佣人上楼后,把请柬亲手交到苏怀真手里。 苏怀真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晨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指间还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倚在门框上,接过请柬却不急着看,只垂眼扫了扫信封上的字迹,才慢悠悠地拆开。 看完后,她轻笑一声,把请柬往身后的桌上一丢。 “你们家太太真是客气,不过——” 她弹了弹烟灰,眼底带着点疏离的笑意, “我很久都没应酬了,这种场面怕是不合适。你回去替我谢谢霍太的好意,就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恐怕去不了。” 佣人到底是在霍家做久了的人,一听这话,忙把出门前荣姐教的话说了一遍:“苏小姐,这次宴会来的都是我们太太亲近的朋友,人不多,就是想跟您见见面说说话。 另外,圣保罗书院的陈文正校长也会到,您和陈校长是旧识,有他在,您也不会觉得生分。” 苏怀真正要送客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没听清:“你说谁?” “陈文正陈校长,圣保罗书院那位。”佣人恭敬回答。 苏怀真沉默了一瞬,随后她抬手把烟按灭,又拿起桌上那张请柬,展开看了看。 陈文正——这名字,她确实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者,而他则是刚被聘为教务长的温和书生。 那时她常在校园里散步,为笔下的故事找灵感。 有一回,她在构思一篇关于旧式婚姻的时入了神,连下雨了都没察觉。 是陈文正路过,将一把旧黑伞递到她面前道:“这位小姐,雨下得这样大,您不要躲一躲吗?” 他们便是这样认识的…… 后来苏怀真的逐渐在港城打响了名号,陈文正也一路从教务长做到校长。 他们曾一同在花会上与人谈论文学,也曾在深夜的报社门口不期而遇,就着路边一碗云吞面谈教育谈写作。 虽然没有人公开说过什么,但彼此都清楚,那几年,他们之间是有过某种隐晦却真实存在的情分的。 只是后来时局动荡,她远走欧洲,陈文正则坚持留在港城。 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渐渐从密到疏,直到最后断了联系。 谁能想到,那一别,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苏怀真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抚过请柬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迹清秀端丽,一看便出自女子之手。 她不禁感叹,这位霍太家连请柬都写得这样用心,倒不像是一般的暴发户做派。 “行了。” 苏怀真把请柬重新放回桌面,对佣人道,“回去替我跟霍太说一声,我会如约赴宴,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佣人如释重负,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苏怀真走到阳台边,海风从半掩的玻璃门缝隙里挤进来,把她晨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点了支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那淡青色的烟雾散在风里,像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终归是淡了。 只是,周六那天,她该穿什么衣裳呢? 她低头看了看指间夹着的烟,忽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为见他一面而纠结穿什么! 她把烟按灭,转身回了屋。 夕阳从海面那头斜斜照进来,把整间公寓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第129章 任务分配 请柬都送出去之后,整个玫瑰道十八号便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钟,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霍太发了话,这场家宴虽然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要紧的客人,务必要办得体面周全,从宅子里的陈设到席面上的杯盏,样样都要经得起推敲。 荣姐自然是最忙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到厨房安排采买的单子,又去查看了家里的布置。一套流程走下来,鞋底都被磨薄了一层。 这日午后,荣姐把三个小姐叫到了餐厅,把家宴的筹备事项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令颐三人围坐在餐桌前,面前各放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家宴各项事宜,从菜单花艺、到餐具擦拭、宾客引导……可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沈若棠把册子翻得哗哗响,脸上写满了“头大”两个字:“荣姐,这些事交给佣人们做就好了,叫我们来做什么呀?” 荣姐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太太说了,这场宴席代表着咱们家的脸面,三位小姐不能只当甩手掌柜。将来等你们各自嫁了人,谁家还没个请客吃饭的时候?” “若连场家宴怎么办都糊里糊涂,将来怎么治家?艺多不压身,现在多学着点,总归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你们别嫌这些事情琐碎,一场家宴,成与不成全在这些细节里。比如座位怎么排,谁跟谁坐一块儿;菜怎么上,哪道先哪道后;花怎么插、蜡烛怎么摆;这些都是有讲究的,我们要让客人一进门就能感受到主人家的底蕴。” “这次邀请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他们当面未必会说什么,可回去之后一句闲话,就有可能影响到小姐们往后的名声。” “所以太太特意嘱咐了我,这次家宴要三位小姐帮着一起张罗,也好学学宴会是怎么从无到有张罗起来的。” 沈若棠听她这么说,才收起那副不情愿的表情,坐直了身子:“那荣姐你说,我们该干点什么?先说好,太细的活儿我可做不来。” 荣姐早料到她的性子,也不跟她计较,笑着道:“我早就想好了,把宴会的筹备分成几块,我负责采买。明儿一早就带人去市场,把新鲜的鱼虾菜蔬、鲜花水果都定下来。 曼云小姐细心周到,家里的布置陈设这些雅致活儿,就由你来把关。既要有气度又不能过分招摇,你是行家,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若棠小姐性子活络,待人接物也大方,府里的洒扫布置我交给你来管,人手随你调配,但务必要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干净,一点灰尘都不能留。” “令颐小姐就负责带人清点餐具和器皿,那些碗碟杯盏,每样都要亲自过手,凡有问题的一律挑出来,绝对不能让客人用带着瑕疵的器具,这是忌讳。 这活儿看着轻巧,实则最磨人,你可得仔细些。” 令颐正色道:“荣姐放心,我一定看仔细。” 荣姐又目光在另外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这样分工,小姐们觉得如何?” 沈若棠苦着脸道:“荣姐,怎么让我去管打扫?那多没意思啊!我最怕看人擦窗户抹地板了,光看着就腰酸背疼。 您让我去布置陈设多好,我眼光好,插个花摆个果盘什么的最在行了。” 赵曼云斜了她一眼:“你前儿个插的花还在门厅里歪着呢,也好意思说你眼光好。打扫最不用动脑子,最适合你。” 沈若棠气得直跺脚,转向荣姐告状:“荣姐,您看她!又损我!” 荣姐笑着打圆场:“若棠小姐,你可别小看了打扫。宅子干不干净,客人一进门就能觉出来。窗明几净,才显得出主家的体面。 你性子风风火火的,派你去盯着人干活正合适,那起子懒骨头见你这股认真劲儿,也不敢磨洋工。” 沈若棠听荣姐这样一说,脸色才好看了几分,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行吧行吧,我管就我管。不过先说好了,要是有人偷懒,我骂了人你们可不许说我不温柔。” 荣姐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好好好,若棠小姐尽管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谁敢偷懒您只管说,回头我替您撑腰。” 沈若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了。 一旁的赵曼云则不紧不慢地翻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册子,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正在脑海中默默地构思着家里的布置。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跟沈若棠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令颐坐在一旁,也低头翻阅着自己面前那本小册子,上面列着各类餐具的名称和数量,从骨瓷餐盘到水晶高脚杯,从银质刀叉到描金茶具,林林总总列了好几页。 她一边看,一边心中默记上面罗列的餐具数目和种类,突然抬起头问:“荣姐,餐具清点完之后,需不需要按席面提前摆出来?还是先收在柜子里,等开席前再上桌?” 荣姐不假思索的道:“餐具清点完之后,先把要用的瓷器和银器清洗干净,再单独收到餐厅专用的柜子里,等开席前再让佣人摆上去。 不过那些汤碗和甜品碟,要跟主菜餐具分开,提前送到厨房,这个我回头让厨房的人把单子给你,你按着单子对照就行了。” 令颐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有数了。 荣姐又等了几息,见三人各有所思却都没有再开口:“既然三位小姐都没有别的问题了,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各自开工,需要库房的钥匙就到我这里来取,可别到时候想进门却打不开锁。” 令颐三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第130章 分工合作 任务分派完毕,几人便分头准备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采买。 这日一大早,荣姐就带着几个佣人和厨子去了中环街市,准备提前把宴会当日要用的食材一样样定好。 她在一处海鲜档前停下,档主是霍家多年的老供户,老远便认出她,忙把最新到的石斑、花蟹、九节虾捧出来给她看。 荣姐蹲下身子,就着摊位上昏黄的灯光细看那些花蟹。 只见蟹壳青褐发亮,肚皮雪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蟹钳还张牙舞爪地挥动着。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了问龙虾和石斑的来路,老档主笑呵呵地一一作答:“保证是今早刚从渔船上接下来的货,您看,这新鲜得都能蹦起来。” “我就要这样最新鲜的,周六一早给我送到府上,迟了可不行。另外石斑要挑两斤左右的,不能太大,太大了肉老;花蟹要母蟹,黄满膏肥的那种;九节虾选中等个头,太大了不入味,太小了又上不了台面……” 荣姐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事先拟好的单子,递给档主。 档主接过单子,连连点头:“荣姐您放心,您家的货我哪回怠慢过?保证一只只过手,选顶好的给您送去。” 荣姐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带人转到旁边的果蔬菜档,把应季的时蔬、鲜果,还有宴会要用到的花材一起定了下来。 卖花的阿婆见她来了,忙不迭从棚后搬出一篓刚剪下来的白玫瑰和晚香玉,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香气扑鼻。 荣姐拿起一枝粉玫瑰看了看,花瓣层层叠叠,没有半点瑕疵,便定下六扎,又挑了些洋桔梗和蕨叶做配花。 她一边付定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大餐厅的桌花用粉玫瑰最合适,素净又大气;花厅里就摆晚香玉,香气若有若无,又不至于太冲。 …… 另一边,沈若棠也已经领着一大群佣人开始全家大扫除。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裙,头发用块花布包了起来,把要洒扫的下人们叫到一起训话: “都给我听好了,这周六家里要来贵客,太太把洒扫的活儿交给了我来负责,你们都得听我的指挥。 我对你们的要求是:地板要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户要亮得跟没有玻璃似的,楼梯扶手上不许留一个指印,墙角也不能有半点蜘蛛网。 谁要是敢偷懒,到时候被我发现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众人,声音清脆又带着股泼辣劲儿,好不威风。 佣人们平日里就有些怕这位沈小姐,今日听她这一通训话,哪还敢怠慢,齐齐应了声“是”,便四下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沈若棠也没闲着,只见她双手抱胸,站在楼梯口像模像样地指挥着,佣人们从三楼的雕花栏杆擦起,直擦到一楼门厅。 那些高窗上的灰尘、地板角落里的蜡垢、花架背后的蛛网,一处都没有放过。 最后她更是亲自上阵,挽了袖子拿上鸡毛掸子,清扫起水晶吊灯来,扬起的细灰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惹得赵曼云在旁轻笑:“你倒是认真,比干妈盯着的时候还卖力。” “这可是我第一次负责大扫除!” 沈若棠揉了揉鼻子,毫不在意她的打趣,豪言壮志地道:“这要是扫得不好,干妈以后还肯用我?我不得争口气!” 赵曼云莞尔,不再多言。 她自己负责的陈设布置,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荣姐把库房钥匙交到她手上后,她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先把宅子里里外外走了一遍,从大门口的石阶看到小客厅的壁炉架,又从花厅的窗台看到大餐厅的餐边柜,才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家居陈设图。 哪处该添花瓶、哪处该换桌布、哪幅字画配哪面墙,她逐一比对,连走廊里那几盏壁灯的亮度都试了又试。 “家里原本的陈设已经很好,只是宴客时灯光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太亮显得冷清,太暗又显得逼仄。” 赵曼云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女佣道,“餐厅的水晶吊灯换成暖光灯泡,花厅的台灯全部点上,小客厅的壁灯不要动,但壁炉架上的那对铜烛台给我擦亮,蜡烛换新的,要乳白色那款。” 女佣们连忙应下。 赵曼云又亲自从库房里挑了几样摆设:一对青花瓷瓶、一只白玉如意、几幅装裱好的山水小品。 她并不把东西一股脑全摆出来,只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放一两件,让整个空间不至于太过空旷,又不会因堆砌而显得俗气。 大餐厅的餐边柜上,她只放了一只天青色的细颈瓶,插了两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花厅的茶几上,她换了一块米白色的蕾丝桌布,又在上面搁了一只水晶果盘,几枚青苹果和红提错落其间,鲜亮又不抢眼。 “这花厅的留声机旁,放一张苏怀真的最合适。” 赵曼云从书房挑出一本《南国烟雨》,轻轻搁在留声机旁,又对身边的佣人道,“若是苏先生到了,请她在这里小坐,等她瞧见这本书,自然会知道我们是用心待客的。” 她布置完花厅,又去检查洗手间和休息室。 洗手间的镜面被擦得锃亮,洗手台旁新换了香皂和毛巾,香皂是茉莉花味的,搁在一只白瓷小碟里,旁边的花瓶里,还插了两枝小小的洋桔梗。 休息室的贵妃榻上重新铺了一块浅灰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放了一壶温好的锡兰红茶和一套干净的骨瓷杯具,专供客人疲倦时进来歇脚。 赵曼云把最后一样东西摆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才对女佣们道:“差不多了,你们多留意着点,别让人乱动这些陈设。 尤其花厅里那瓶白玉兰,要是蔫了就赶紧换新的,家宴那天,每个角落我都要再看一遍。”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花厅,窈窕的背影步履轻盈、举止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沈若棠正趴在大餐厅门口擦最后一扇窗,见她过来,忍不住感叹:“曼云,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子了?我擦得腰都要断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摆了几个花瓶!” 赵曼云低头看着沈若棠那张沾着点灰的脸,嘴角微微一翘:“摆花瓶也要有审美,才能摆得好看!倒是你,窗子擦得不错,能照出你脸上那块灰了。” 沈若棠闻言连忙去抹脸,结果越抹越花,逗得旁边几个佣人想笑又不敢笑。 赵曼云摇了摇头,从手帕里抽出一条递给她:“别抹了,越抹越花。等会儿洗个脸吧,不然干妈瞧见还以为你钻烟囱去了。” 说完也不管沈若棠在后面如何跳脚,径自往库房去了…… 第131章 一一过目 沈若棠和赵曼云各自忙碌的时候,令颐也没闲着,她拿着荣姐给的钥匙,带着两个女佣进了大餐厅后专门存放餐具器皿的储物间。 这间储物间平日不常开,一推开门,便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合着瓷器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储物间里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柜子,此时柜门都上了锁,锁头上还挂着一串串黄铜钥匙。 透过柜门上镶嵌的透明玻璃,还能清楚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餐具器皿。 另有几口大木箱子,里头放得是用软布层层包裹着的银质刀叉和水晶酒杯。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深蓝色绒布,这是专用来摆放和擦拭器皿的台子。 令颐先把荣姐给的单子展开,又让两个女佣把门帘卷起来,好让廊下的光线透进来。 她站在储物间中央,手里拿着荣姐给的餐具单子,目光从上到下一一扫过,口中轻声呢喃:“大骨瓷餐盘、汤盅、甜品碟、咖啡杯、红酒杯、香槟杯、银质刀叉、汤匙……” 令颐将单子上的器物名称都过了一遍,才转头对两个女佣道:“你们先去打点清水,找点干净的软布,把等会儿挑出来的餐具都清理一遍。” 两个佣人应了一声,一个去打清水,一个去找干净的软布。 等她们回来,令颐才让两人先将第一批餐具从柜子里取出来:“你们把东边柜子里那几摞骨瓷餐盘先搬出来,放到长桌上,我要一一过目。” 两个女佣依言打开了东边柜子的柜门,小心翼翼地将一摞摞骨瓷餐盘搬出来,整齐地码放在长桌上。 那是一套英国骨瓷餐盘,奶白底子上描着一圈浅蓝色的花枝纹,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 两个女佣一人用清水清洗,一人用干净的软布擦拭,清理干净后放在长桌一旁。 令颐走到长桌前,先用清水洗净双手,又用干布擦干,这才拿起最上面那只餐盘,举到光下细看。 她把一只餐盘托在掌心里,就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先看盘面有无裂纹,再看盘底有无缺口,又拿指尖沿着盘沿轻轻抹过去,确认没有暗伤,才放到“合格”那一边。” 她的动作不快,检查得极其细致,每一只盘子都要翻来覆去的看上两遍,再举到光下照一照,确定没有问题,才继续下一只。 “这只不行。”令颐忽然出声,把手里一只骨瓷盘递到两个女佣面前,“盘底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平时看不大出来,可装了热汤热菜后再端上桌,恐怕会裂开。 这样的盘子不能上桌,遇到了就先挑出来,等会儿记在账上,请荣姐处理。” 女佣凑近一看,果然见盘底有道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连忙把那只盘子接过去放在一旁,心里暗暗咂舌:没想到这位令颐小姐年纪不大,眼神却如此犀利! 令颐又拿起一只描金边的骨瓷盘,对着光转了一圈:“这只边缘描金的地方,花纹有些不完整,这样的盘子上桌不体面,先收进普通家用那堆,等荣姐看过再说。” 女佣探头看了看那骨瓷盘,有些犹豫地说:“小姐,这盘子还是新的呢!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问题,这怎么就不能用啦?” “当然不能用。”令颐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好宴无好器,便是这场宴会最大的败笔。宾客们都是有见识的人,咱们看得不仔细,他们可看得分明。既然是由我负责挑选这些器皿,那就按我的要求办!” 两个女佣闻言,对视一眼,只好按照她的要求来办。 令颐带着两个佣人清点得极其认真,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钟头。 库房里渐渐堆出了三堆器皿:一堆是完好可用的,一堆是有瑕疵需要撤换的,还有一小堆是她拿不定主意要请荣姐过目的。 两个女佣起初还有些闲话,后来见她如此仔细,便也收了声,默默地跟着她一只一只地擦、一件一件地看。 “小姐,您歇一歇吧,这库房里闷得很,您已经站了快两个钟头了。”一个女佣端了杯温水过来。 令颐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摇头:“不碍事,早点清点完,心里也早点踏实。” 她放下杯子,又转向另一个女佣道,“你去把银器箱打开,把银质刀叉按套摆出来。我要试试每副刀叉的成色,看有没有发黑、变形的。” 女佣应声去开箱,银质刀叉被软布一层层包着,打开来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令颐让女佣把餐刀餐叉取出来。银器不比骨瓷,稍有氧化便显得灰扑扑的。 她拿起一把餐刀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刀柄上的缠枝刻纹,便对女佣道:“银器不能用湿布随便抹,刀柄上的花纹要用软毛小刷子蘸着银器油轻轻刷,刷完再用干布擦亮。这些刀具,今天都要擦出来,我会一一检查,擦不干净就重擦。” 女佣听得仔细,把银器油和软毛刷从柜子里找出来,按照令颐的吩咐一点一点地刷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刷子擦过银器时细密的沙沙声,和瓷器被轻轻搁回案面上的脆响…… 令颐把最后一只甜品碟检查完毕,在单子末尾打了个勾,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明亮转为傍晚的温煦,斜斜地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她走到女佣身边,弯腰看了看正在擦拭的那副银质刀叉,伸手拿起其中一把餐刀,就着光看了看刀柄上的缠枝刻纹,又用指腹在花纹凹陷处轻轻抹了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银器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擦得很干净,花纹里也没有积油,做得很好。 令颐看着两个女佣额角渗出的细汗,真心实意的赞许道:“你们两个今天都辛苦了,这库房里闷,活儿又细,难为你们跟着我一件一件地清理。 等这边清点完了,让荣姐给你们记一功,这个月的工钱再添一些。” 两个女佣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摆手说“不敢当”,可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佣笑着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哪里就敢要什么赏了……” “分内的事做好了,更该有赏。”令颐笑了笑,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做得仔细,我心里有数,荣姐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推辞。” 另一个女佣年纪小些,闻言已经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她脸颊微微泛红,手上擦银器的动作越发轻快仔细了些:“那、那就先谢谢小姐了!我们一定更仔细地擦,绝不给小姐丢脸。” 年长女佣也连连点头,仔仔细细地将手中的餐刀来来回回刷了两遍,又用干布反复擦拭,直到银器表面光可鉴人,才轻轻放在一旁铺着干净软布的托盘上。 第132章 当你是夸我 夕阳西斜的时候,令颐带着两个女佣把清点好的餐具器皿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又将那几件有问题的器物单独装在一只木匣里,便让佣人捧着往荣姐平日理事的办公室走去。 穿过回廊时,恰好经过客厅。 此时,客厅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沈若棠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令颐脚步一顿,让两个女佣先把东西送到荣姐那里,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沈若棠整个人瘫在沙发里,鞋子踢得东一只西一只,脑门上还搭着一块叠成条状的湿帕子,正哼哼唧唧地叫着:“我要累死了,这哪里是当家主母,这分明是码头扛大包的苦力。” 赵曼云则坐在她斜对面,正端着一杯凉茶慢慢地喝,只是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鬓角微微有些汗意。 令颐走过去,弯下腰把沈若棠脚边的一只鞋捡起来摆正,笑着问:“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见你在喊累。” 沈若棠掀起眼皮,朝她伸出一只手,做出一副快要气绝的模样:“令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从开始到现在,我的脚就没停过。 我今天带人把家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但凡用手够得到的地方,都让人擦得干干净净。” “那帮佣人可太会看人下菜碟了,要不是我亲自盯着,她们才不会这么卖力。我嗓子都快喊冒烟了,腿也快跑断了,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 赵曼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慢悠悠地开口:“谁让你非要自己去抹窗台,还跟着几个佣人帮你提水。我是没瞧见,但听说你险些从窗台上滑下来,差点没把底下的小丫头们吓个半死。” 令颐一听,忙快步走到沈若棠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果然看到她掌心泛红,虎口处还磨出了个小水泡。 她微微皱眉:“怎么还上手了?这些粗活让底下人做就是了,你只管在旁边看个仔细便好,若真摔了可怎么好?” 沈若棠把手抽回来,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事没事,就是擦个窗台,我这不是怕她们偷懒嘛!再说了,我可没那么娇气,别人都干得,我有什么干不得的?” 她说着又用肩膀撞了撞令颐,压低声音问:“你呢?你那边怎么样?我看你倒是一点不累,脸上还带着笑,别不是悄悄躲懒去了吧?” 令颐也不恼,只弯了弯眼睛:“我哪敢躲懒,可没有咱么若棠小姐这么威风,手里管着几十号人呢! 我嘛,就只带了两个人把要用的餐具都清理了一遍,一样样对着单子点数,眼睛都快看花了。这不,正要去给荣姐交差呢!” 沈若棠猝不及防的被她揶揄到了,面色一红,索性把脸扭到一边。 赵曼云道:“现在才弄完,看来你那边也不轻松啊!” 沈若棠忍不住感叹:“还是曼云省心,动动嘴皮子就成了,不像我,上蹿下跳了一整天,脚底都打泡了。” 赵曼云闻言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也不与她争辩,只笑着摇了摇头。 令颐见状又问赵曼云:“曼云,你那弄得怎么样了?” 赵曼云放下茶杯,语气从容:“我那摊子事倒是不用费什么力气,但却很费脑子!我让人把要待客的地方都重新调整了一遍,那些陈设该收的收,该添的添。大面上是差不多了,剩下一些小地方,明天再慢慢调整。” 说着,她示意两人看向对面茶几上的花瓶:“你们瞧,之前那个太素净了,我让人换了个乾隆年间的粉彩花瓶,这成色好吧?摆在上面正合适!” 她又指了指对面的墙壁:“原来那几幅字画挂得有些低,我让人取下来,重新挂高了些……” “还有门口到客厅这条廊子,我让人找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白兰花摆上,闻着舒服,看着也清雅。” 令颐听完不由点头:“还是你想得细致,连廊子里的花都想到了。” 沈若棠听她有条有理地说完,眨了眨眼:“曼云,我觉着你该去开一家礼仪公司,光靠给人家办宴会,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赵曼云淡淡扫她一眼:“我就当你是夸我。” 沈若棠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本来就是夸你呀!” 令颐看她们两个又要斗嘴,笑着岔开话题:“好了,你们且歇歇吧,我先去荣姐那了,你们等我交完差,再来寻你们说话。” “快去吧、快去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令颐到荣姐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房门紧闭着,两个佣人正等在门外。 看到令颐过来,两人齐齐叫了声:“令颐小姐。” 令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令颐推门进去,两个佣人抱着木匣紧随其后。 此时,荣姐刚核对完厨房送来的菜单,正坐在桌前对着账本拨算盘,见她们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小姐来了?餐具都清点得怎么样?” 令颐闻言示意佣人将木匣放在桌上,又将自己整理好的单子递了过去:“都清点完了,按您的吩咐先收在柜子里。另又点出一些有问题的,我都让人挑出来了,单子上都记着呢,请您过目。” 第133章 收买人心 荣姐接过单子,就着台灯的光逐行看起来,她看得十分仔细,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账目上轻轻滑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单子,走到木匣前把令颐带来的几件餐具,一件一件拿起来查看。 “这只盘子是烧制时就有的暗裂,不细看确实瞧不出来。”荣姐将那只餐盘举到光下照了照,“难为你连这种地方都能发现。” 她又拿起那两把餐叉,用指腹在叉齿上轻轻一掰,果然有一根叉齿微微歪向一侧:“这两把确实不能用了,我再让人去买些新的回来。” 说完她把东西放回木匣,转脸对令颐道:“亏你这样仔细,我原本还担心你头回经手这种事会有些生疏,没想到做得这样周全。” 令颐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都是荣姐您教得好,我照着您的嘱咐做就是了。” 站在一旁的两个女佣见令颐受了夸赞,也跟着高兴起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令颐适时道:“荣姐,今日这两位姐姐跟着我在储物间忙了大半天,水都顾不上喝。我想请您替她们记一功,这个月的月钱是不是可以加一点?” 荣姐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你倒是个体恤人的!” 她又转头看了看那两人:“你们两个今天也辛苦了,既然连小姐都觉得你们做得好,那就把你们这个月的工钱各加两成,只你们俩别出去到处说才好!” 两个女佣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声保证“不会说出去”,又朝两人鞠躬道谢。 荣姐最后打发她们离开:“眼看到饭点,你们先去厨房吃口热饭吧,我和小姐还有话说。” 两个女佣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荣姐才问:“那蓝宝石项链可还喜欢?太太问起过,我回话说你喜欢得紧,太太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她心情是真不错。” 她一提令颐就想起了那天那串蓝宝石项链,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蜷。 那串项链此刻正躺在她的梳妆台上,是她来霍家后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件首饰,那一夜她在镜前试戴了许久。 “很喜欢。”她声音透着欢喜,“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打开盒子看一眼,只是它太贵重了,我怕自己配不上它。” 荣姐听了这话,语气更加温和了:“傻孩子,太太既给了你,就是觉得你配得上。这世上只有东西配不上人,没有人配不上东西的理儿。 你只管大大方方地收着,等家宴那晚好好戴上,让满堂的宾客都瞧瞧,霍家小姐是何等的风采。” 令颐听着这话,心里十分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嗯,我听荣姐的。” 荣姐脸上笑意更深,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令颐的肩膀:“好了,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 令颐点了点头,才转身出了办公室。 荣姐在桌前又站了片刻,把令颐交来的单子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账目无误,才把东西锁进柜子里,她整了整衣襟,往霍太卧房走去。 霍太刚沐浴完,正披着一件浅紫色真丝睡袍,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一本英文画报。 她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未施脂粉,倒显出几分居家的柔和来。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荣姐推门进去,先给霍太问了安,随后将家宴筹备的进展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她从厨房的采买说到花厅的布置,又从宾客的回帖说到明日的安排,她说得条理分明,事无巨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霍太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句,荣姐便停下细说。 等说到三位小姐的分工时,荣姐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笑意:“若棠小姐今日带着人把宅子内外都打扫了一遍,我原来还担心她性子急做事马虎,没成想她倒比谁都用心,连窗台都亲自去擦,还险些跌下来,把底下人吓得够呛。” 霍太闻言手一顿,关切地问道:“她有没有伤着?” “没有,只是手上磨了个小水泡,我已经让佣人帮她挑了,又上了药,很快就会好的,不碍事。”荣姐忙道。 霍太哼了一声:“这丫头就是爱逞能,回头我再说她。” 荣姐又接着道:“曼云小姐把家里几处待客的地方都重新布置了,换了几件像样的摆件,还在廊子里添了白兰花,雅致又应景。 我方才经过花厅的时候,见那几盆白兰花已经摆上了,煞是好看。” 霍太点了点头:“嗯,曼云做事一向稳妥。” 荣姐这才提起令颐:“令颐小姐带着两个佣人在储物间清点餐具器皿,那些物件她都一件件亲自过手。发现了不少有暗裂的器物,有几件新买的餐具,花纹不齐整的,她都挑了出来,我看了她的单子,件件都对得上,可见她做得极其仔细。” 霍太听到这里,放下画报,笑道:“她倒是有耐心。” 荣姐闻言又道:“眼下那些挑出来的瑕疵品都收起来了,我打算明天再让人去补一批新的。” “补货的事你去办就好。”霍太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水抿了一口, “不过既然要补,就别只按着单子补,你叫他们多送几套像样的来,我看家里那批水晶香槟杯也该换些新的了。” 荣姐应了声是,将此事记在心里:“太太,还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令颐小姐今天清点餐具,带的那两个佣人很卖力,她见人辛苦,便来替她们讨了赏。 我想着左右也是小数目,就答应了,给两人这个月加了点工钱。” 霍太闻言,看了荣姐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倒是会收买人心。” “可不是嘛,”荣姐顺着话道,“她年纪虽小,待人却极有分寸,那两个佣人跟着她整整忙了一下午,她不光盯着她们做事,还能惦记着人家辛苦,真是难得!” 霍太的眉眼间浮起一抹赞许:“她倒是天生就有几分用人的手腕,小小年纪就懂得体恤人,比那些只知道摆架子、胡乱指挥的强多了。” “这件事你办得也好,该赏就赏,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是。”荣姐道。 霍太想了想,又嘱咐她:“等补货的单子送来,你让人拿一份给令颐看看。她既管了这一摊子,就让她从头管到底,也好让她学学后面怎么办。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你再在旁边点她两句。” “太太想得周到。”荣姐笑道,“令颐小姐学东西快,又肯用心,这点小事难不倒她。” “行了,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去歇着吧。”霍太挥了挥手,末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荣姐, “明早记得让人把后花园的花也收拾一下,宴上若有客人要出去走走,别让人家看见杂草。” “我记下了,太太。”荣姐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134章 撑场面的是人 家宴前一日,玫瑰道十八号已经焕然一新。 从门口的铁艺大门到正厅台阶,整条鹅卵石小径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石缝里连一根杂草也寻不见。 大门两旁的铜制壁灯被擦得锃亮,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罩子漫出来,把门口那几盆新换的绣球花衬得愈发娇艳。 客厅里,水晶吊灯上的坠子被卸下来,用软布仔细擦洗过,又原样挂了回去。此刻灯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细碎耀眼的光斑,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星星般璀璨夺目。 餐厅里,长餐桌上铺上了崭新的蕾丝桌布,桌布上没有一个褶子,配套的靠背椅都套上了同样材质的椅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边。 令颐带人清理好的餐具器皿,已经按着明天宴会的要求一一摆放在桌面上,银质餐具在灯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寒光。 小客厅和花厅也收拾得极为妥当。 赵曼云让人换上了刚从花圃运来的白兰花,两排浅碧色的叶子衬着一朵朵半开的白花,满室都是清幽的花香。 沈若棠带着佣人把宅子里的地板统统打了一遍蜡,从外面走进去,只觉得脚下光可鉴人。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荣姐亲自坐镇,梁师傅带着几个帮厨正在准备明天宴席要用的食材。 鲍鱼已经发好,花胶也泡得透亮,一锅老汤从清晨起就用文火慢慢吊着,浓郁鲜香的味道顺着走廊一直飘到了客厅,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日下午,霍太亲自领着三个干女儿把待客之处都巡视了一遍。 大餐厅、花厅、小客厅、廊子、前门台阶……凡是宾客有可能走过的地方,她都一一过目。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得很细,偶尔伸手摸一下窗台,看有没有灰尘;或是低头看一眼花叶,有没有枯黄;甚至连壁灯的灯罩也掀起来看了看。 “都准备得不错。”霍太在大餐厅门口站定,目光从水晶吊灯一路扫到长桌尽头的玫瑰插花,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才像个做东的样子。” 荣姐跟在旁边,忙道:“若非三位小姐帮衬着张罗,也不会这样利落妥帖。” 闻言,霍太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三人: 沈若棠骄傲的挺起胸膛,脸上全是得意;赵曼云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令颐没有像沈若棠那样骄傲的挺起胸膛,也没有像赵曼云那样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弯了一下唇角,表达自己的努力被人认可的愉悦。 巡视完毕,霍太把三人叫到了小客厅。 待几人落座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明天就是家宴,我看家里都准备的很好,但宅子布置得再妥帖,那也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要撑起场面的,说到底还是人。”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所以,你们现在该操心的,是明天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梳什么发式。今晚就都给我把行头定下来,别到了明天手忙脚乱。” 沈若棠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干妈,我早就想好了。我新做的那条粉色钉珠洋裙还没穿过,配您上回给我的那条珍珠项链正合适。头发我明儿让秋云帮我烫成大卷,再别上令颐送我的那枚珍珠发夹,保管好看!” 霍太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曼云:“曼云呢?” 赵曼云放下茶杯,语气从容:“我穿那条浅碧色的旗袍,配一对翡翠耳坠,头发照旧绾起来就好。不过——”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我那条旗袍领口有些紧,我还在想要不要再放半寸出来。” “既然不舒服还犹豫什么,趁今天还有时间,赶紧就让手艺娴熟的佣人去帮你弄好。” 赵曼云和沈若棠都定好了衣裳,霍太又转头看向令颐:“令颐,你呢?” 令颐本在一旁听着,见霍太问到自己,便坐正了些,轻声道:“我打算穿上个月新做的那条浅蓝色的绸缎裙,那颜色清爽,正好配我那条蓝宝石项链。” 霍太闻言,点了点头,又问:“头发呢?想好了怎么梳?” 令颐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有些拿不准地说:“我~还没想好……平日里不是披着就是简单挽起来,但明天是正式场合,我想梳个雅致些的样式,又怕弄得太复杂反倒不自然。” 霍太没有直接替她拿主意,只是看了荣姐一眼。 荣姐立刻会意,笑着接话道:“令颐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待会儿我让秋云过来给您试试。她手巧,最会盘那种不显老气的低髻,鬓边留两缕碎发再稍微卷一卷,既端庄又不显得死板。” 令颐听了,眼前一亮:“那就劳烦荣姐帮我安排。” 霍太最后道:“那就这么定了,你们明日都给我早点起来,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若棠你让秋云早点过去给你梳头,别磨磨蹭蹭又拖到正午。曼云你那旗袍领口我今晚就让人弄好,你明早再试。令颐,你今晚也早些休息,明早起来敷个脸,保持最好的状态。” “知道了,干妈。”三人齐声应下。 霍太又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让她们散了。 沈若棠在旁边早已按捺不住,拉着令颐就准备上楼:“走走走,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先上楼去试衣裳!你那条蓝裙子我还没看你上身穿过呢,快快快,让我先睹为快!” 她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令颐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赵曼云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三人便一起往楼上走去。 霍太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荣姐道:“这几个丫头,倒是比我预想中要齐心。” 荣姐笑着应道:“太太调教得好,她们自然知道该往一处使劲。” 霍太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美丽的花园里。 三人结伴上楼,沈若棠一路叽叽喳喳地说明天要梳什么头、扑什么粉,赵曼云偶尔回她一两句,令颐则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明晚家宴的场景。 她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只是这种紧张里,又掺着一种隐隐的期待,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第135章 不似凡物 家宴当天,令颐早早便打扮好了。秋云的手艺确实极好,替她将一头乌发松松地挽成了个低髻,只留下鬓边两缕微微弯曲的碎发,顺着耳廓轻轻垂下,既不显刻意,又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她只在脸上敷了薄薄一层粉,眉梢用青黛轻轻描过,唇上涂了一点淡红的唇彩,这点简单的打扮,便衬得她整个人眉目如画,清丽逼人。 身上穿的浅蓝色绸缎裙,料子极软,灯光下泛着流水一样的光泽。裙摆刚好垂到脚踝上方两寸,走路时轻轻摇晃,像一朵被风轻轻吹动的云。 颈间空出来的部分,正坠着霍太赠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水滴形的蓝宝石正落在锁骨之间,衬得她的肩颈线条愈发纤细洁白。 令颐站在穿衣镜前,怔怔地看着镜中那个女孩,和她初来霍家时判若两人,整个人仿佛一块被清水洗去了泥壳的玉,终于透出温润的光泽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朝楼下走去。 霍太与沈若棠、赵曼云已经等在客厅里。 三人俱都盛装打扮,霍太穿了一袭绛紫色缎面旗袍,戴一条祖母绿项链,看起来雍容华贵; 沈若棠穿着新做的粉色钉珠洋裙,卷发披肩眉眼弯弯的样子,显得格外娇俏灵动; 赵曼云则穿着浅碧色旗袍,耳畔坠着两粒翡翠耳坠,气质沉静清雅如竹。 令颐走到霍太身侧站定,霍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极满意的笑:“好,这才是我霍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霍太目光扫过三个干女儿,语气比方才正式了几分:“客人就要到了,在她们进门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先跟你们说清楚。” “今晚来的都是各家的体面人,你们三个平日里在家怎么闹都行,可今晚不同。今晚你们站在门口迎客,代表的不是自己,是霍家的脸面。” 她先看向沈若棠,“若棠,你性子活泼嘴巴甜,客人来了你负责热场,该说笑的时候说笑,但别太闹腾,让客人觉得咱们家没规矩。” 沈若棠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嬉笑的神态,正色点头:“干妈放心,我晓得轻重。” 霍太又转向赵曼云:“曼云,你眼明心细,待会儿客人落座后,你留意着点。谁的茶水浅了、谁的杯盏空了,你心里要有数,不用你亲自去斟茶倒水,但要让佣人及时跟上,别让客人空着杯子干等着。” 赵曼云微微颔首:“干妈放心,我晓得了。” 最后霍太的目光又落回到令颐身上:“令颐,你是头一回以霍家小姐的身份见客,我不指望你今晚八面玲珑,你只要做到四个字——不卑不亢。 不用你去刻意讨好谁,但也不能怠慢客人。有客人问话你就答,不知道怎么答就笑一笑,也没人会怪你。你站在霍家小姐的位置上,就要撑起霍家的体面,记住了吗?” 令颐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干妈,我记住了。” 霍太看着她那副郑重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就走吧,客人该到了。” 暮色渐起,玫瑰道十八号彻底换了一副面貌。 铁艺大门两侧的花木被修剪得齐齐整整,几盏新擦亮的铜灯透出暖光。花园小径两旁的玫瑰开得正好,暗香浮动。门廊下摆了两排白兰花,香气清雅,与屋里飘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叫人还未进门便先醉了三分。 晚霞还未散尽,宾客们便陆续到了。 霍太带着三个干女儿迎到门口,令颐站在霍太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每有客人下车,她便跟着霍太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问好,对客人的问话应对自然得体。 最先到的是陈锦堂夫妇。 陈太太一进门,目光先在令颐脸上转了一圈,才朝霍太笑道:“霍太,这位就是你新认的干女儿吧?模样可真是标致。” 霍太笑着介绍:“这是小女令颐,她年纪小,往后还要请你多多提点。” 令颐便上前一步,问:“陈先生陈太太好”。 看着她一副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的模样,陈太太心里暗自点头,但面上却仍带着几分审视:“令颐小姐好,听说你才来霍太这儿不久?可还住得惯?” 令颐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笑意不变,落落大方地答道:“多谢陈太太关心,干妈待我极好,两位姐姐也处处照应,我虽来霍家不久,却觉得这里像家一样。” 说到这里她脸红了红,做出一脸羞涩的姿态继续道:“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规矩要学,往后若有失礼的地方,还望陈先生、陈太太多多包涵。” 她说完,又微微侧过身,朝陈锦堂的方向轻轻颔首,她姿态落落大方,礼数也十分周全,浑身上下毫无扭捏之态。 陈太太原以为她会像一般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那样,被问两句就脸红局促,没想到她答得从容不迫,话里既没有攀附的谄媚,也没有被审视后的闪躲,她不由得多看了令颐一眼。 令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时,沈若棠从旁边探过身来,亲热地挽住陈太太的胳膊,笑嘻嘻地道:“陈伯母,您可好久没来家里坐坐了,上回您说的那家法国料子店,我后来去看了,果真每匹布都好看得要命,就是价钱太贵,我正想找您讨个主意呢!” 陈太太被她这一打岔,回过神来,笑着拿手点她额头:“就你记性最好,什么事都忘不了。改日我让人送两匹给你,省得你总惦记。” 沈若棠忙不迭道谢,又冲赵曼云使了个眼色。 赵曼云这才笑着上前,热情地招呼客人:“陈先生陈太太,家里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是干妈专门吩咐为两位贵客准备的,二位待会儿可要好好品品。” 陈锦堂笑着道:“是吗,那我可真要好好品品。” 陈太太也在一旁笑了笑,她的目光在几个干女儿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霍太在一旁将各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陈太太的手:“阿慧,别光顾着考较我的干女儿,快些进去坐,外面有风。” 陈家夫妻这才跟着她往厅里走,陈太太边走边低声道:“宝珊,不是我夸你,你也太会挑人了,瞧这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个个都不似凡物。” 霍太听了陈太太这句半是感慨半是打趣的话,嘴角弯了弯,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阿慧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看她们都是好苗子,能拉一把是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材料荒在路边吧?那我以后回想起来还不得呕死?” “不过说真的,这几个孩子也不全是我挑得好,也是她们自己争气。我这个做干妈的,不过是给她们搭了个台子,至于她们要唱什么戏、怎么唱,全看她们自己的本事。”她边说边把客人引进门。 第136章 来我那儿坐坐 陆鸿生来得稍晚一些,他一进门就朗声笑道:“霍太,您这花园里的花开得真好,大老远就闻着花香了。” 霍太抿唇一笑:“陆老板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跟抹了蜜似的。” 陆鸿生又转头对沈若棠道:“若棠小姐今天这一身,粉粉嫩嫩的,跟朵桃花似的。” 沈若棠一抬下巴,轻哼一声:“陆先生少拿我打趣,上回在宴会上您欠我的那支舞还没还呢。” 陆鸿生哈哈大笑:“记着记着,今晚若有机会,一定补上。” 他说完,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令颐身上,明显多停了一瞬:“哟~霍太这是从哪儿请来一位这么靓的小姐?今晚这满园的花儿,只怕都被她给比下去了。” 令颐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陆先生过奖了,这满园春色各有千秋,我不过是托了干妈的福,沾了几分霍家的光彩罢了。若说把花比下去,那也一定是今晚这满园的花开得太好,陆先生一时看花了眼。” 她既没有顺着他的调侃得意忘形,也没有生硬地把话顶回去让他下不来台,而是把话头轻轻拨开,将焦点从自己身上转到了花园景致和霍太的体面上。 陆鸿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分寸?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霍太,您这位千金不单人靓,更是生了一张巧嘴,陆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霍太四两拨千斤地把他的试探给接了去:“陆老板最会哄女孩子,可惜我这些个女儿,都不吃这一套。” 陆鸿生讨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只搓着手笑:“霍太护得紧,陆某甘拜下风。” 霍太斜他一眼,笑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陆老板今天可是我请来的贵客,若再盯着我家姑娘看个没完,当心我让人把你那杯酒换成醋。” 陆鸿生忙摆手:“不敢不敢,霍太说笑了。” 赵曼云适时开口:“陆先生快里面请吧,舍下备了好茶,也给您醒醒神。” 陆鸿生被她这一岔,便顺着话头往厅里去了。 令颐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垂下眼帘,唇角仍噙着那抹浅笑,像是方才那番机锋从未发生过。 她知道,像陆鸿生这种在风月场里见惯世面的人,最擅长的便是用玩笑试探对方的深浅。 你若认真了,他说你开不起玩笑;你若顺着他说,他便会愈发得寸进尺。 最好的应对,便是不卑不亢地接住,再四两拨千斤地送回去,让他知道这朵花虽好,却不是轻易能摘的。 之后到场的赵世昌夫妇最是热络,赵陈淑贞还没走到门口,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宝珊!哎呀,我可想死你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南洋珍珠,步伐利落地穿过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霍太面前。 一把拉住霍太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连连赞道:“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上回见你还在说入秋以后总觉得乏,如今瞧你这面庞,红润得跟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似的,莫不是家里添了喜事?” 霍太被她这一通热络的问候逗得笑出了声,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淑贞你这张嘴啊,见了面就没个消停,我还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家里多了个孩子陪着,日子过得热闹些罢了,倒是你,上回听人说你去了一趟南洋,玩得可尽兴?” “别提了!”赵太太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懊恼, “那边的天气热得我头昏脑涨的,一回来就病了两天,倒是你这里,清清爽爽的,连空气都比外面甜三分。” 她说着,目光便越过霍太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站着的三个年轻姑娘身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这就是你家这三个姑娘——啧啧啧,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她说着已经松开霍太的手,几步走到沈若棠面前,又拉住沈若棠的手说笑:“若棠啊,上回你在李太太牌局上赢了我四圈,今天可是在你家里,你可得让着我些。” 沈若棠乐不可支,挽着她胳膊道:“赵伯母您放心,今晚有您大显身手的机会,我不跟您抢。” 赵太太又转头对赵曼云道:“曼云,你上回替我挑的那块料子,我做成旗袍了,穿上可好看了,还是你眼光好,下次逛街我再约你。” 赵曼云点头笑道:“好,赵伯母有需要只管叫上我,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这时,赵太太也终于瞧见了令颐,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看了她好几秒,才不舍的移开目光,回头对霍太道:“宝珊,你也太会藏了吧?这么标致的姑娘,你居然现在才带出来见客!” 说罢,她便伸手把令颐拉到身边:“这就是令颐吧?我来之前还想着宝珊新收的干女儿是个怎样的女孩呢!今日一见,真是可人疼。” 令颐被她拉着手,始终含着笑,语气柔和而不失大方:“赵太太过奖了。总听姐姐们提起您,都说赵太太眼光好,她们都由衷佩服,今日一见,才知姐姐们说的竟一点都不虚。您今天这身旗袍可真漂亮,衬得您气色格外好。” 赵太太本就爱听人说好话,令颐这话又夸到她了心坎里,她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令颐的手背对霍太道:“宝珊,你这干女儿可太会说话了,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我喜欢她!” 说完,她又回头朝丈夫道:“瞧霍太这干女儿,收得真好。” 赵世昌笑着点头:“霍太好福气,三位小姐今晚都出落得跟画儿似的。” 霍太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端着得体的笑,半真半假地应道:“哪里哪里,往后还要靠你们这些长辈多照应。” 赵太太连连摆手:“这是自然,我就喜欢这些漂亮的小姑娘,你可别舍不得放她们出来跟我走动。” 霍太笑道:“就怕她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跟你们这些成了精的长辈打交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赵太太笑骂:“你这张嘴,忒不饶人了。” 众人说笑着往厅里走,赵太太却还拉着令颐的手不放,边走边侧过头来细细打量她,目光在她颈间那枚蓝宝石项链上停了一瞬,随即赞道:“这条项链成色真好,宝珊,这样的好东西你也舍得给小姑娘戴。” 霍太笑道:“好东西给了懂得珍惜的人,才算没糟蹋。她若是个不知轻重的,我也不会给。” 赵太太听了,回头看了霍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令颐的手背:“那你可得好好戴,你干妈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那是真疼你。” 她这话说得亲昵自然,像是在交代自家晚辈,但令颐还是从她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旁人都听不出来的深意。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我一定好好爱惜。” 赵太太满意地松开了手:“好孩子,往后得空了,记得来我那儿坐坐,我那儿别的没有,好茶好点心倒是管够的。” 令颐笑着应下:“一定会去叨扰赵太太。” 正说着,大门那边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何兆荣大律师到了。 第137章 一对璧人 何大律师的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外,车门打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走下车来,精心打理的头发梳得根根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克制。 他下了车,先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才迈着沉稳的步子朝里面走来。 “哟~,何大律师,你这大忙人,今日肯赏光,我这小宴可算是蓬荜生辉了!”霍太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 何兆荣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矜持:“霍太相邀,何某岂敢推辞,今日来迟了些,路上被一桩案子绊住了脚,还望霍太见谅。” “哪里就迟了,时间刚刚好,我们这儿还没开场呢!” 说完霍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转身向三个干女儿介绍:“这位是何兆荣何大律师,港城法律界鼎鼎有名的人物,你们还不快过来见礼。” 三人闻言都上前一步道了声:“何律师好。” 何兆荣的目光在三个姑娘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在令颐身上停了一瞬。 他自然是知道霍太新收了个干女儿的,今日一见,果然生得十分出众,但比容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这姑娘问好时那股子从容舒展的气度,站在另外两位同样出挑的小姐身旁,竟丝毫不显局促。 何兆荣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都说霍太眼光独到,今日才知此言不虚。三位小姐站在一起,让我这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这话说得体面,没有像陆鸿生那样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也没有像赵太太那样过分热络,而是维持着一个大律师该有的风度和边界。 霍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侧头对三人道:“何律师是干妈的老朋友了,你们往后若有什么法律上的事,可少不得麻烦他。” 何兆荣接话:“霍太说笑了,三位小姐有您做靠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缠身。不过若有需要,何某定当尽力。” 三人闻言,都笑着道了声谢,没有多话。 众人正说着话,又有一辆车在大门外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梁月华。 她今年三十五六岁,至今未婚,是已故梁爵士的独女,也是半山社交圈里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暗纹旗袍,外搭一条墨绿色披肩,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除了一对珍珠耳坠外,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首饰。 可她往那里一站,通身那股子清冷矜贵的气派,比那些满身珠翠的太太们不知高了多少。 “月华来了。”霍太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担心你今日又有别的事要忙呢。” 梁月华淡淡一笑,语气轻缓:“你办的宴,我自然是要来的,只是来得晚了些,路上有些堵。” “梁小姐,许久不见。” 一旁何兆荣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克制,“上回在港督府的慈善晚宴上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跟梁小姐多聊几句,今日能在霍太府上再会,倒是巧了。” 梁月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何律师好记性,那日晚宴上人多,我又不善应酬,没顾上与何律师说话,失礼了。” “梁小姐言重了。”何兆荣笑着摇头, “梁小姐那晚一直在跟几位太太谈论捐助女校的事,何某虽站在一旁,却也听得入神。梁小姐对教育的热忱,何某深感佩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端着架子,倒让梁月华多看了他几眼。 她是个极敏锐的人,自然听得出是他的真心话,而非寻常应酬场上的客套。 “何律师谬赞了。”梁月华轻声道,“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跟何律师这些年替那些请不起律师的贫苦人奔走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虽不多,却句句都透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霍太在一旁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早就看出何兆荣对梁月华有几分不同,今日借着家宴的机会,倒也算顺水推舟。 “好了好了,你们二位就别在门口互相恭维了。”霍太笑着打趣, “有什么话,进去坐下慢慢说,今日来的都是熟人,你们尽可以好好聊聊。” 梁月华闻言,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只微微偏开目光看向别处。 何兆荣倒是坦然,朝霍太点了点头,又对梁月华做了个“请”的手势:“梁小姐先请。” 梁月华也不推辞,轻轻一颔首,便与何兆荣并肩往屋子里走去。 两人一齐走在暖黄的灯光下,竟像一对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璧人。 沈若棠站在令颐身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有?何律师对梁小姐,八成有意思。你瞧他刚才说话的样子,声音都跟同别人说话时不一样。” 令颐忙拉了拉她的裙子,示意她别多嘴,又往霍太那边看了一眼。 霍太正跟刚进门的顾太太寒暄,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令颐这才小声道:“别乱说,当心让人听见。”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收了声。 赵曼云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慢慢走远的背影,并未加入身旁姐妹的谈话。 第138章 正合我意 顾太太穿了件宝蓝色织金缎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薄呢短外套,耳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坠,腕间一只白玉镯子,通身气派既不过分招摇,又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讲究。 她和霍太两人一打照面,便十分亲热的握住了彼此的手:“霍太,你这宅子可真是一年比一年漂亮了,瞧这些花花草草,看得我都不想走了。” “你喜欢就好。”霍太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快进去,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晚非拉着你好好说说话不可。”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门,顾太太感叹道:“你今晚这阵仗可不小啊,瞧着倒不像是寻常家宴,你倒是一点都不嫌麻烦。” 霍太闻言,笑得越发开怀:“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不是有我那三个干女儿帮忙吗?知道我要办这场宴会,早早就帮衬着张罗起来,你看到的这些,哪一样不是她们姐妹几个盯着人弄的?我呀,倒成了个甩手掌柜,只等着今晚好好招待你们这些贵客。” “你这个港城珠宝行里的女中诸葛,待会儿可得好好替我压压场子!” 顾太太嗔了她一眼:“这话可折煞我了,什么女中诸葛,还不是为了糊口,在男人堆里讨生活罢了。” 霍太笑她谦虚,又朝三个干女儿招了招手:“都来,见过你们顾伯母。” 三人闻言便依次上前见礼,沈若棠最是伶俐,抢先开口:“顾伯母,您这气色真好,比那些画报夫人们看着还精神。” 顾太太被她逗得直笑:“若棠小姐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赵曼云也随之问了声好,轮到令颐时,顾太太的目光明显多停了一瞬。她早听说霍太新收了个模样极出挑的干女儿,如今见了真人,才知“出挑”二字还是轻了。 霍太对三个干女儿道:“你们在这儿招待还没到的客人,我先陪顾太太进去说几句话。” 三人应下,霍太便挽着顾太太往里走,两人穿过门廊,沿着花厅外的回廊慢慢踱着步子。 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将半片天空染成橘红,微风送来阵阵花香,混着顾太太身上清冽的香水味,平白让人生出几分惬意来。 “我这园子,可还入得了你的眼?”霍太笑问。 “你霍太的园子,哪里是入得了眼这么简单。”顾太太看着廊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半山能把这院子打点得这么雅致的人家,可没几户。花养得活不稀奇,养得好、养得巧才是本事。” 她这话一语双关,霍太听得眉眼舒展:“就你最会说话,不过说到巧,我倒是有件事,想跟你好好商量。” 顾太太侧过头来看她,脸上仍带着笑,目光却微微一凝:“怎么,你霍太也有要找我商量的事?那可得好好说说。”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压得刚好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听说你前阵子又盘了两间铺子?”霍太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顾太太也不意外:“你消息倒灵,就在中环靠海那边,位置倒还不错,我打算开一间专卖南洋珍珠的铺子。这些年大溪地和南洋珠涨价厉害,我手里正好压着一批上等货色,不开铺子着实是可惜了。” 霍太点了点头:“珍珠近年确实走俏,我看这港城的太太们几乎人手一条珍珠项链,一问才知道,竟都说是在你铺子里订做的,你有这门路,半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顾太太微微一笑:“你若是也想给三个姑娘添几件像样的首饰,只管派人来我铺子里挑,我给你算成本价。” 霍太却摇了摇头,目光正经的看着她:“我可不止这点心思,今日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就直说了,你这珠宝生意,我是动了心思的。 眼下港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哪家哪户不在这上头花大价钱? 这行当,你做得稳,货源又硬,与其你一个人辛辛苦苦撑着,不如让我参上一股,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顾太太闻言,脸上的笑意浅了些,却没有马上接话。 她思考了半晌才道:“宝珊,你是知道的,我这生意看着风光,其实里头门道多、周转大,你眼下有大宅住着,有分红收着,何必来趟这浑水?万一压了货、亏了本,我可不好跟你交代。” 霍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如今这世道,你也知道的,物价是越来越高,光靠着手里那点分红过日子,能撑到几时也不好讲。” “你手里的珠宝生意,我这些年一直看在眼里。旁人只当你是个守着亡夫家业的孀妇,可我晓得,顾先生留下的产业,到你手里不但没缩,反倒越做越好了。 你手上的货源,尤其是南洋那边进来的翡翠和珍珠,半山这些太太小姐们,谁不是争着跟你买? 我在你身上押宝,总比在外头跟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搅和强。” 顾太太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自夸,只淡淡道:“勉强糊口罢了,不像你,操持这么大一份家业,还能把三个女儿教养得这般出挑。” 霍太轻拍了她一下:“你就别跟我打官腔了,我是真的想在你那生意里掺上一股,你是个什么想法,同不同意?” 顾太太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片刻后才开口:“你霍太想入股,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生意上的事,向来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既然开了这个口,那我得问清楚——你打算怎么掺?” 霍太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心里便有了底。 她笑了笑,语气爽利:“我出资金,再出人脉。半山这些太太们,哪家嫁女娶媳不添几件压箱底的首饰? 我替你把她们都张罗起来,多少订单我都能替你揽来,至于股子嘛,我不贪心,两成,你看如何?” 顾太太没有马上答话,而是低着头走了几步,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廊下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侧脸衬得明明暗暗,看不出太多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两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合作可以,但我们得先说好,我的铺子只做精品,不碰次货,也不接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投钱进来,我不反对,可生意上的事,还是要按我的规矩来。” “这个自然。”霍太神色郑重,“你的规矩,我一概不碰,只管出钱占股,别的都由你做主,怎么样?” 顾太太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好,等过了今日这宴,我们另约个时间,把细则好好拟一拟,如何?” “正合我意。”霍太伸手同她一握,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这桩入股的买卖,便在这条花香浮动的回廊下,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下来。 第139章 良心企业家 花厅里此时已十分热闹,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的莲花吊灯里倾泻下来,兰花的清幽香气与茶香的醇厚气息交缠在一起,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惬意又雅致的氛围里。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或品茶,或赏花,或低声交谈,气氛松弛中又透着一股社交场上特有的分寸感。 荣姐带着几个女佣穿梭其间,添茶倒水,递送点心,脚步轻快而有序。 陆鸿生正拉着何兆荣与赵世昌说话,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他最近在片场遇到的趣闻: “你们是没看见,那白光小姐真是个妙人儿,一场哭戏,眼泪说来就来,连导演都看傻了。可惜到底不是我的人,要不然我一定捧她做我公司的当家花旦。 我现在手底下的这帮女星,一个个脾气比演技大,前阵子阿玲又闹着要加薪,合同还没到期就敢跟片场撂挑子,电影这一行,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何兆荣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接话:“哪有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道理,她若敢违约,你可以追究违约责任,请个得力的律师,比什么都强。只要你陆老板一句话,我们律所立马为你披荆斩棘,保管让她乖乖听话。” 陆鸿生哈哈一笑:“唉~,我这点小事,还没轮到你何大律师出马,我自己那帮小祖宗,我还能压得住,不怕他们不听话。 不说这个了! 世昌兄,听说你们汇丰今年要加码做航运贷款,是不是真的?” 赵世昌端着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老板这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行里的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敢打包票?我不过是个管放贷的,上头怎么定,我们下头就怎么办。 你若有兴趣,改日我让人把相关章程给你送一份,只是这贷款嘛,电影行业风险可不小,上面的人未必肯批。” 陆鸿生闻言,笑眯眯地道:“风险再大,也大不过你们汇丰给沈家放的那几笔账。我听说那沈大少如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沈太太的嫁妆都拿去典当了。你们这些银行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赵世昌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几分:“银行做的是钱庄生意,又不是开善堂。沈家自己经营不善,资金链断了,放款的时候我们也是担了风险的! 现在他们补不上,我们只能按合同办事。陆老板要是同情沈家,不妨拉他投资几部电影,帮他回回血。” 陆鸿生连忙摆手:“我可不蹚这浑水,沈家那个窟窿,别说几部电影,就是把我整个亚洲影业填进去都不够看。” 几人说得正上头,陈锦堂也过来加入了他们的生意经。 “听说汇丰明年要在新加坡开分行,你们这些做银行的,到底是比我们做实业的稳当。我们这生意账面上看着倒还成,可如今港城物价飞涨,光是运费就翻了三成,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陈锦堂无奈道。 赵世昌笑着摆手:“陈兄说笑了,银行只是表面上看着光鲜,拆借利息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港城银根也紧,那些中小华商还隔三差五的上门来求贷,能批的我们也尽量帮衬,可有些抵押物实在看不过眼,总不能拿张房契就换我的现银吧? 倒是你们背靠英资赚钱,再怎么难也比我们这些打工的要从容得多。” “你就别跟我叫苦了。”陈锦堂用手指点了点他,“上回同兴纱厂要扩建,汇丰眼睛都不眨就放了款!” 赵世昌听得笑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同兴纱厂那笔款子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就批下来,还不是因为有霍生作保,我们自然能放心放贷。若没这层关系,谁敢拍这个板!” 陈锦堂一听“霍生”二字,下意识问:“你最近跟宏茂那边走动多不多?听说霍生要把沈家湾仔货仓那批股权收到手了,那沈大少爷怕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啊!” “沈家那事,说到底也只能怪他自己。” 赵世昌叹了口气,“那么大的家业,但凡他肯安心守成,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霍生不接,也有的是人等着接。” 陈锦堂点头称是,又忽然放低了声音,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道:“这生意人啊,甭管生意场有多狠,只要肯做善事多捐钱,那名声立马就上去了。 就像霍生,前阵子《南华早报》的头版头条,还把他夸成‘港城最良心的企业家’,我看以后谁还敢说他不择手段。” 赵世昌失笑:“这是用钱买名声,咱们学不来的,也只有霍生有这个本钱。” 陆鸿生听了半天,插嘴道:“你们这些人啊,人霍生的名声也不光是靠捐钱捐出来的?你们也不想想,他这些年搭进去的人脉、铺出去的路子,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南华早报》那篇报道我也看了,写得确实漂亮,但人家记者也不是傻子,没有实打实的东西垫底,谁敢把‘最良心’三个字往头版上放?” “再说了,沈家那湾仔货仓,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也就霍生有这个胃口吞得下去。旁人接手,怕是连骨头带肉都噎死在半道上。” 何兆荣站在一旁,早就想开口发表意见了,只是他不想当这个出头鸟,现在有陆鸿生在前,他便顺势接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霍生这步棋,沈家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各位只看到霍生要吃下沈家的股份,却没想到如果没有霍生的资金,沈家的债务就一分也还不上,只怕沈慕文这会儿都已经跑路了。” 他说完这番话,在座的几个男人都沉默了数息。 陆鸿生最先回过神来,他咧嘴笑道:“何律师,你这张嘴啊,在法庭上替人辩护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刀刀都扎在要害上!” 何兆荣淡淡一笑,没有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花厅另一侧飘了过去。 第140章 包在我身上 花厅另一边,梁月华正和两位太太围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听赵太太讲她前些日子去南洋时遇见的趣事。 赵太太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那双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在空中不停的比划着:“你们是没瞧见,那些南洋土豪的排场哟,真真比咱们港城这些阔佬还大! 我跟着先生去看了次斗鸡,一只鸡身上戴的宝甲,都抵得过几间旺角的铺子了!” 梁月华端着茶,唇角含着一丝浅笑,听完后淡淡道:“那地方我是去过的,但那边天太热人也杂,我不是很受得住。” 陈太太也接了话:“南洋那地方,生意是好做,但住着远不如港城舒服。我家亲戚去年入了那边的橡胶股份,这钱还没挣着,先被蚊子咬出一身疹子。” 众人听完都笑了起来。 这时有个年轻女佣端着一盘新做的杏仁露过来,梁月华摆了摆手没要,赵太太倒是很捧场,端起一杯尝了一口,连声夸赞:“你们府上这师傅真不错,这杏仁露做的甜而不腻,比外头酒楼的还顺口。” 荣姐适时上前,笑着谢过赵太太夸奖,又亲自给她续了茶。 赵太太便拉着荣姐问:“荣姐,今晚这花厅里的花是谁插的?好看得紧,这白兰花配那几枝浅紫的洋桔梗,清雅又出挑。” 梁月华也难得开口赞了一句:“这花颜色淡而不薄,形制疏而不散,的确不错。” 荣姐笑着回:“是我家曼云小姐插的,她为这个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赵太太听了,点了点头:“原来是曼云的手笔,那孩子心思细,做事又稳妥,以后谁家娶了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陈太太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不像我家那几个,风风火火的,没一个能坐得住。” 赵太太听了陈太太这话,拿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那几个孩子各有各的好,大儿子书念得好,二女儿弹得一手好钢琴,上回弹的那一曲《梁祝》,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回味无穷呢。你若是嫌她们风风火火,那换给我家好了,我正缺个能陪我逛街的人呢!” 陈太太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可不敢换,换了回头我先生得跟我急。” 几人笑作一团,连梁月华的唇角也弯了弯。 荣姐见几位太太聊得正酣,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只在不远处留了个女佣照应茶水。 几位女士原本聊得正起劲,忽听陆鸿生声音激动的讲起电影的事,于是便都停下来听他说讲,一时间花厅里只听见陆鸿生洪亮的嗓音;“现在最卖座的就是那些痴男怨女戏,你们都别不信,只要片名里带个‘恨’字、‘血’字,再找个当红小生往海报上一站,那戏院门口立马就能排起长龙。你们别瞧不上这些,这世道人心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赵世昌不以为然的笑笑:“卖座不假,可这终究是短平快的买卖。如今时局不稳,你们拍戏的时候风光,可账上流水也不好看,但凡主演惹了事,整个片场都得跟着停工,这风险简直比航运还大,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太太闻言嗔道:“好了,就你爱给人家泼冷水。陆老板的电影,我可是一部不落,上回那部《丽园春梦》,可把我感动的掉了不少眼泪呢!” 说着又对陆鸿生道:“陆老板最近可有什么新片要上?改日我可要约上几个姐妹去捧场。” 陆鸿生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有有,下月中就有一部新片叫《血樱恨》,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与穷书生私定终身,后因门第之见被拆散,小姐被迫嫁入军阀之家,最终在樱花树下香消玉殒的故事。 赵太太若肯赏光,我让人把包间给你们留出来,保准你们看得舒舒服服。” 陆鸿生提起这片子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戏可费了我不少心思,光那几场樱花雨,就专门派人去日本买了二十几棵晚樱回来。女主角请的是白光,男主角是周雁秋,只要两人往那海报上一站,光预售这电影票就能供不应求。” 他说着又比了个手势:“最要紧的是,这戏里头有三场哭戏,一场比一场狠。我们内部试映的时候,工作人员们一个个都哭得稀里哗啦,散场出来眼睛都是红的,直言还要再看一遍。各位想想,这样的戏,还愁卖不出座?” 赵太太一听,果然来了兴致:“白光演的?那我可一定要去看。她那双眼睛生得真是好,不用开口,光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心里发酸。” 陈太太也凑过来:“可是上回演《丽园春梦》的那位?。” 陆鸿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白小姐这回收起了往日的柔媚,前半段演闺阁女儿的娇憨,后半段演婚后被百般折辱的怨妇,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一场戏最精彩,她穿着一身雪青色旗袍,站在一树粉色樱花树下,含泪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断井颓垣’,话音未落,便跳入井中。 那画面一出,那配乐一响,满场皆惊叹。” 赵太太听到这里,已经十分心动了:“你这一说,我光听着都觉得心口发堵,下月我定要约上几个姐妹同去,包间你可得给我留着。” 陆鸿生忙不迭应下:“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赵世昌在一旁笑着摇头:“这又是樱花又是哭戏的,我看你倒不像是拍电影的,像个开胭脂铺的,把这些个太太小姐们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陆鸿生也不恼,反而拍着大腿道:“世昌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年头做电影,拼的就是谁更懂女人心。男人爱看江湖恩怨,女人爱看痴情薄命。能把女人的眼泪赚足了,这买卖就成了一半。” 此言一出,全场皆笑。 梁月华一直没插话,等众人笑够了,才不紧不慢道:“陆老板这生意经倒是通达,不过我倒觉得,戏再动人,也不过是给人一个流泪的由头。真正活得明白的人,是不需要在那上头找寄托的。” 赵太太听了,似有些不同意:“月华,你这话可就说差了,正是活得明白,才更要去看戏。 平日里操持一大家子,哪有机会哭?进了戏院,灯一灭,跟着戏里人哭上一场,出来反倒松快了。” 陆鸿生顺势接话:“赵太太这话才是真明白人,梁小姐自然是有福气的,心境非我们这些俗人能比,可旁人到底还是需要这一两场梦的。” 梁月华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陈太太见话头稍歇,又拉回原题:“那这《血樱恨》下月几号开映?若得空,我也带上家里的孩子们一起去。” 陆鸿生道:“暂定十四号,若是十四号天气好,便在皇后戏院首映,到时候我让人将票送到府上,欢迎诸位都来捧场。” 第141章 混个脸熟 花厅里一群人说得正起劲,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便见霍太挽着顾太太,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你这尊‘珠宝娘娘’怎么才来!”赵太太笑着迎了上来。 顾太太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握住了赵太太的手:“路上耽搁了,累你们久等,该罚,该罚。” 陈太太也凑了过来,打趣道:“罚什么?罚你把你铺子里的宝贝,都给我们瞧瞧?” 顾太太应声笑道:“这有何难,改日你们到我店里来,想看什么我让人给你们拿,保管叫你们看得舍不得走。” 陈太太听了,立刻接话道:“那可说定了!我上回路过你铺子,隔着橱窗看见一条红宝石项链,那颜色红得跟血似的,我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舍得走。你要是早说能让我上手瞧瞧,我当天就进去了。” 顾太太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那是刚到的新货,还没上架呢,你倒是眼尖。改日你来了,我让人从库房里取出来给你细看,保管比隔着橱窗瞧要好看十倍。” 赵太太在一旁笑眯眯地插话:“那我可也得跟着去沾沾光,上回在你那儿看中一对翡翠耳环,当时犹豫了没买,回头想再去,已经被别人买走了,我可是懊恼了好几天。” 顾太太闻言,想了想问:“那对冰种飘花的?我记得,那成色确实好,后来被一位南洋来的太太买走了。不过你也不用懊恼,我那儿又新到了一批,比那对还水透几分,改日你来,我先给你留着。” 赵太太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拉住顾太太的手:“你可不许哄我!我可经不住你哄,你若是真给我留着,我明儿一早就去你店里报到。” 顾太太被她逗得直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明儿一早我让伙计把新到的货都摆出来,专等你来看。” 两人说笑着,霍太在一旁已经让荣姐给顾太太添了茶,又招呼她坐下。 这时,陈太太又往门口张望,见三个姑娘都还没进来,便问霍太:“宝珊,你那三位小姐怎么还没过来?还不快叫她们进来陪我们坐坐?” 霍太听完笑道:“她们啊,还在门口等客人呢!” 赵太太好奇问道:“你还请了谁?” 霍太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还请了圣保罗书院的陈文正陈校长,和作家苏怀真苏先生。他们二人还没到,所以我让三个丫头在门口迎一迎。” 她话音刚落,花厅里的气氛更热烈了几分。 赵太太和陈太太对望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 赵太太第一个开口:“苏怀真?可是写《南国烟雨》的那位苏先生?她回港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可不就是她。”霍太放下茶杯,笑意更深,“才从法国回来,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动的她。” 陈太太激动道:“苏先生的我最是爱读,她笔下那些痴男怨女,写得真叫一个缠绵悱恻。我好几次托了人想请她吃饭,都没能请动。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她请到家里来?” 霍太听了陈太太这话,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我哪有什么法子,不过是碰巧罢了。” 陈太太闻言也不追问,只笑着接了话:“不管怎样,苏先生肯来就是好事。我早就想见见她本人了,今日若真能见着,也算是圆了我的一桩心愿。” 一旁的陆鸿生也来了兴致:“苏大作家嘛!我熟!好几年前我就想把她的搬上银幕,托了关系去打听,结果人家一口回绝,说她的书不想被拍成电影,这事儿我可记到现在呢。”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道,“今日有缘,我非当面再问问她不可,说不定几年过去,她改主意了。” 赵世昌在一旁笑着摇头:“陆老板,你这生意经是走到哪儿都不肯歇一歇。人家苏先生是来赴宴的,不是来谈生意的,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陆鸿生摆摆手:“放心放心,我有分寸,最多就是先混个脸熟。” 霍太不管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还有圣保罗的陈校长你们也都认识,上次圣保罗校庆,他可是出尽了风头……” 与此同时,大门口令颐三人正站在门廊下,微风裹着玫瑰的香气轻轻拂过来,把三个人裙摆都吹得微微晃动。 沈若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珍珠链子,嘴里轻声嘟囔:“这陈校长和苏先生怎么还不到?再不进去,我可就要被蚊子吸干了。” 赵曼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站在灯下,蚊子不咬你咬谁?往边上站站,少说两句就不痒了。” 令颐被她们逗得抿嘴一笑,从手包里拿出一小瓶驱风油,拉过沈若棠的手替她在手腕和脚踝处各点了几滴。 沈若棠低头闻了闻,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这味儿也太冲了,我今晚喷的可是新买的法国香水,全被这玩意儿给盖住了。” “那也比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强。”令颐收起驱风油,又转头朝门外的车道张望。 沈若棠还在那抱怨,令颐已经看见远处的车道上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米白色的小轿车沿着玫瑰道缓缓驶近,车头灯划破夜色,在铁艺大门前稳稳停下。 “有车来了。”令颐轻轻碰了碰沈若棠的胳膊。 三人立刻收敛了神色,整了整裙摆,朝门口迎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尖头鞋的脚,接着是素色丝袜裹着的脚踝。 苏怀真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下半身穿着一条绿色高腰短裙,裙摆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走动时裙摆在小腿间起伏,利落里透着几分巴黎街头的浪漫气息。 她生得清瘦,皮肤极白,一头齐肩卷发,发尾微微外翻,面上一抹暗红唇色,耳上戴着一对暗金色圆环,耳环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面庞微微晃动,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沈若棠看得有些发怔,下意识拉了拉赵曼云的裙子。 赵曼云此时也正打量着这位久仰大名的女作家,心里那点好奇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的惊艳,她比想象中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里是霍太府上吗?”苏怀真朝门口的三位小姐微微颔首问道。 第142章 旧事如花 “您是苏怀真苏先生?”令颐最先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扬起得体的微笑。 苏怀真点了点头。 “久仰先生大名,我们都是霍太的干女儿,我叫霍令颐,这是我的姐姐赵曼云和沈若棠,干妈让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苏怀真微微颔首:“小姐客气了,我离港多年,许多故人都不怎么走动了,今日叨扰,倒要谢过霍太盛情。” “哪里哪里,今日能见先生是我们的荣幸,先生里面请。”令颐侧身让路,却见苏怀真忽然顿住了脚步。 大门口,又有一辆车停下了,只见,陈文正从车上下来。 他一抬头,目光便直直地朝门廊下望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苏怀真身上。 那一瞬间,苏怀真也回过了头。 两人隔着一道大门,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从半山腰上吹下来,把苏怀真的裙摆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令颐三人就站在他们之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沈若棠飞快地朝赵曼云使了个眼色,赵曼云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令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还是陈文正先笑了笑,他不疾不徐走到苏怀真面前:“怀真,多年不见了。” 苏怀真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个极浅的笑,那笑意似有若无,像春风掠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陈校长,别来无恙。”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旧识寒暄,可陈文正的眉眼却在这一瞬柔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都好,倒是你,比从前清减了些。” 苏怀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道:“陈校长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官威,想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还算平顺。”陈文正答得克制,目光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只是有些旧人旧事,总也放不下。” 苏怀真侧过脸移开目光,随意道:“旧事如花,开了谢,谢了开,哪有什么放不下的。陈校长如今是一校之长,还做这样小儿女态,叫学生看见了怕要笑话。” 陈文正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令颐站在一旁,把两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这样说话,明明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字里行间的情分与试探,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来得惊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读的那些,原来都算不得什么,眼前这两个人才像是从《南国烟雨》里走出来的人物,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世间多少旧相识,半是相逢半是别。 沈若棠早已忍不住,悄悄凑到令颐耳边,悄声道:“这两人,一定有故事。” 令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多嘴,自己则上前一步,柔声对两人道:“陈校长,苏先生,干妈和诸位贵客已经在花厅等候了,请二位随我们进去吧。” 陈文正这才收回目光,朝令颐点了点头:“有劳小姐引路。” 苏怀真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神态恢复了先前的清冷,淡淡道:“有劳了。” 令颐在前引路,沈若棠则稍稍落后半步,趁没人注意,朝赵曼云挤了挤眼睛,脸上写满了八卦。 花厅里笑语声声,当令颐引着陈文正和苏怀真跨进厅门时,原本热闹的花厅竟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霎时间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看去。 陆鸿生正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赵太太伸向果盘的手悬在那里。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霍太笑着迎上去,先跟陈文正握了手,又亲热地拉住苏怀真,“苏先生,我还生怕请不动你呢!你肯来,我这小宴才算圆满。” 苏怀真微微一笑:“霍太相请,怀真岂敢不来。”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霍太拍拍她的手,转头对满厅宾客道,“诸位,这位就是苏怀真苏先生,这位是圣保罗书院的陈文正陈校长,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多介绍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众人很快便回过神来。 赵太太第一个起身,笑着凑到苏怀真面前:“苏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我从前读您的,夜里常常看得不想睡,我家先生为这还说了我好几回。” 苏怀真微微侧过头,朝她颔首一笑:“能得太太喜欢,是我的荣幸。” 陈太太也围了上来,笑着道:“苏先生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样式在港城可不多见,想必是巴黎时兴的款式吧?” 苏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淡淡道:“不过是些旧衣裳,穿着自在罢了。” 陆鸿生本来站在人群后面,此时也凑了过来:“苏先生,久仰久仰。我是亚洲影业的陆鸿生,从前还曾托人向您递过话,想买《南国烟雨》的电影版权,不知先生还记不记得?” 苏怀真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才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可惜我那书中人物故事现实中都有原型,实在不适合拍成电影,还望陆先生见谅。” 陆鸿生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哈哈一笑:“苏先生快人快语,陆某喜欢,正所谓买卖不成情意在,改日先生若有别的作品愿意搬上银幕,可要头一个想着陆某啊。” 苏怀真没应承也没拒绝,只微微勾了勾唇。 陈文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与陈锦堂和赵世昌低声寒暄着,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苏怀真身上。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霍太却瞧得清楚。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走到陈文正旁边,低声道:“陈校长,苏先生刚回港,在座的好些人她都不太熟,今晚你可得帮我多照应些。” 陈文正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霍太放心,能为苏先生这样的才女效劳,在下荣幸之至。” 第143章 各有心事 荣姐走到霍太身边,低声询问是否可以开席。 霍太抬头看了看花厅的时钟,又环顾一圈,见宾客都已到齐,便点了点头。 荣姐朝门口比了个手势,几个女佣便鱼贯而出,去准备上菜。 霍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着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别光顾着说话,先入席吧。 今日备了些家常菜,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纷纷笑着起身,互相谦让着往大餐厅走去。 沈若棠抢先一步走到赵太太身边,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赵太太笑出了声。 赵曼云则走在梁月华身旁,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令颐走在最后,轻声交代女佣把花厅里的茶点收拾好,才快步追上前去。 餐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餐厅照得富丽堂皇。 众人依次入座,霍太居中,右手边是陈文正与苏怀真,左手边是赵世昌夫妇与顾太太,再往后依次是陆鸿生、陈锦堂、何兆荣和梁月华等人。 三个干女儿的位子被安排在霍太两侧略靠后的位置,既不太过突兀,又不会离主位太远。 沈若棠的位置在霍太左手边靠近赵太太处,赵曼云和令颐则在长桌下首,令颐旁边是梁月华。 沈若棠一坐下,就朝令颐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加油”。 令颐抿嘴一笑,心里那点紧绷感被冲淡了不少。 梁月华坐下后,朝令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令颐忙回以一笑,轻声道:“梁小姐今晚这身衣裳真好看,尤其这对珊瑚耳坠,配得极妙。” 梁月华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真诚,不似刻意讨好,便淡淡笑了笑:“不过是几件旧东西,难得还入得了眼。” 席间,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先是一人一盅虫草花炖花胶,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浓郁醇厚。 令颐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动作优雅得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霍太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喝汤的样子已经和沈若棠她们一样自然,眼底便浮起一丝笑意。 沈若棠那边已经跟赵太太聊得火热。 赵太太问她最近有没有去听戏,沈若棠立刻来了精神,说:“上个月刚跟干妈去听了《帝女花》,看得我眼泪哗啦哗啦的流。” 赵太太笑道:“你这丫头,听个戏也这么认真。”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那当然,长平公主和周世显那一段,谁看了不哭呀。” 赵太太连连点头,又把话头递到令颐这边:“令颐小姐喜欢听戏吗?” 令颐放下汤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回话:“我还不太懂戏,只跟着姐姐们听过几回,觉得很有意思,以后还要多学学。” 赵太太听了,笑道:“让若棠好好带带你,她看得多。” 沈若棠连连点头:“那当然,令颐可是我亲妹妹,我不带她带谁。” 惹得令颐暗自发笑。 梁月华见令颐在饭桌上沉稳得很,既不多话,也不怯场,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她侧过头问令颐:“听你干妈说,你在跟着蒋鹤年先生学国文?” 令颐点头:“是,蒋先生教得很好。” 梁月华似乎对蒋鹤年颇有几分敬意,闻言点了点头:“蒋先生的学问在港城是数一数二的,你能跟着他学,是很好的机缘。” 她说完,又试探着问:“你这一手字,想必也是跟蒋先生学的。” 令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今晚的请柬是她写的,梁月华看过请柬上的字,没想到她不仅记在了心里,还猜到这字是出自她的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写得不好,让梁小姐见笑了。” “你写得很好,不必自谦。”梁月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肯定,“你的字里有静气,这很难得。” 令颐没想到她会这样夸自己,耳根微微一热,忙道:“梁小姐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梁月华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餐桌另一头。 令颐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苏怀真正与陈文正低语,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苏怀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像水面上忽然荡开的一圈涟漪,转瞬便不见了。 令颐忽然想起在大门口时,苏怀真和陈文正四目相对的那一幕。她心里涌起一点好奇,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好奇压了下去。 干妈教过她,在这种场合,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也要学会装作看不见。 苏怀真斜对面的陆鸿生,几杯酒下肚后,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先是从电影说到,又突然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能跟苏先生同席,是陆某的福气。我陆鸿生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最爱的还是文人笔下的故事。 来,我敬苏先生一杯,也为您将来那本能让我拍成电影的书,先干为敬!” 他说完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鼓掌起哄。 苏怀真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算是回应。 赵太太连忙打圆场:“陆老板,你这酒敬得太早了些,苏先生才回港,你便追着人家要本子,也不让人家歇一歇。” 陆鸿生哈哈大笑:“好好好,是我心急,我自罚一杯!”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才坐了回去。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席间气氛顿时又被推高了不少。 赵曼云坐在下首,一直安静地留意着席间众人的杯盏。 她见苏怀真面前的水杯空了,便招来身旁的女佣,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女佣轻手轻脚地走到苏怀真身后,替她换了一杯温水。 苏怀真正听着旁人说话,察觉手边的杯子被换了,也不回头,只对赵曼云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心意。 沈若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对令颐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曼云这招‘润物细无声’,你也学着点。” 令颐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她也在悄悄的观察着在座的每个人,很快她就发现:何兆荣虽在跟赵世昌说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梁月华身上落;而梁月华虽然端坐不动,却总在何兆荣开口时,微微偏过头,认真倾听。 令颐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红酒,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这满桌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看似热闹,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各自的心事。 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大家都默契地把那些心事裹在体面的笑语里,不让人轻易瞧见罢了。 她正出神,霍太忽然隔着半张桌子叫她:“令颐,你过来。” 第144章 月亮真圆 令颐忙起身走到霍太身旁,霍太拉了拉她的手,对在座的宾客笑道:“这就是我新认的小女儿,令颐。这孩子性子静,平时就知道闷头念书,今日还是头一回带她见各位长辈。以后她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众人闻言都看向令颐。 赵太太最是热情,笑道:“霍太您太谦虚了,令颐小姐又漂亮又懂事,方才在门口我们可都见过了。 这姑娘我一看就喜欢,又斯文又大方,哪里会不周到?你这做干妈的,就放一万个心吧!” 陈太太也接口道:“宝珊,你家这姑娘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呢!我方才还说,你这宅子里的人,真是个顶个的出挑。” 沈若棠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赵曼云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浅笑。 令颐站在霍太身旁,听着这些夸奖,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得意,只微微欠身道:“各位长辈过奖了,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指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柔和,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陆鸿生也来凑热闹,端着酒杯笑道:“霍太,您这干女儿人长得这么靓,酒量想必也不差。 来,令颐小姐,我敬你一杯!” 令颐不疾不徐地端起面前的红酒,朝陆鸿生微微一举:“陆先生客气了,该由我敬您才对。这一杯酒,祝陆先生新片大卖,财源广进。” 她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局促,坦然地喝下了手中的酒,让陆鸿生对她刮目相看。 他忙不迭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朝令颐竖了个大拇指:“令颐小姐真会说话,陆某借你吉言!” 霍太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冲令颐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座位了。 令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脸上的神色依然从容。 晚宴过后,霍太便招呼众人移步花厅:“今晚还备了些余兴节目,喜欢打牌的可以打牌,想跳舞的也能跳上一曲,若是只想喝茶聊天,花厅里也备了好茶。” 众人道了声“好”,便三三两两又朝花厅走去。 花厅里的留声机已经放起了轻柔的舞曲,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几个女佣端来水果和茶点。 赵太太一进花厅就嚷嚷着要打麻将,沈若棠一听打麻将,顿时来了精神,自告奋勇的表示要陪赵太太打两圈。 赵太太笑着打趣她:“若棠,你上回赢了我的钱,今晚我可要找补回来,你可小心着点。” 沈若棠笑得眉眼弯弯:“赵伯母,您手气好着呢,我今晚是舍命陪君子,输点零花钱给您买花戴。” 赵太太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拉着陈太太和顾太太一起上了牌桌。 陆鸿生没上牌桌,而是凑到留声机旁翻看起唱片来。 他挑了几张,又抬头对众人笑道:“诸位太太小姐们,今晚若不跳几支舞,这花厅里的灯光可就白费了。陆某不才,先献丑了。” 说完,他又转头对沈若棠道:“若棠小姐,你不是说我欠你一支舞吗?今晚我正好还上。” 沈若棠正打得兴起,转头朝他摆了摆手:“陆先生,钱比舞重要,等我这把胡了再来找你。” 陆鸿生也不恼,转而走向霍太,伸出手邀请她:“这位美丽的太太,陆某斗胆请您赏光。” 霍太笑着摆了摆手:“你少来这套,要跳舞,请我那几个干女儿陪你跳去。” 她说完,目光落在令颐身上:“令颐,你舞学了也有一阵子了,今晚正好练练,看看到底学得怎么样,你跟陆老板跳一曲。” 令颐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牌,听了这话便起身走到陆鸿生面前,大大方方道:“那就要请陆先生多担待了。” 陆鸿生见她如此爽快,反而高兴得很,忙摆出一个标准的邀舞手势:“令颐小姐客气,请!” 留声机里的唱片已经换上了轻快的狐步舞曲,花厅里的灯光温柔地铺开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如梦似幻。 陆鸿生虽然体型微胖,舞步却十分熟练,他带着令颐滑入舞池,几个转身都游刃有余,显然平日里没少跳。 令颐的舞步已经退去了初学者的生涩,她身姿轻盈、节奏感极好,转圈时裙摆微微扬起,就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陆鸿生边跳边笑着赞道:“令颐小姐这舞跳得可真好,跟你跳舞,倒显得我年轻了好几岁。” 令颐笑了一下:“都是陆先生带得好,我就怕踩了您的脚。” 陆鸿生被她这话逗得直乐:“你只管踩,踩了也是我的福气。” 两人跳得欢快,梁月华的目光也被舞池吸引,她看着令颐与陆鸿生在舞池中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而又灵动,虽还带着几分青涩,但已隐约可见来日的光彩。 何兆荣坐在梁月华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不去打牌也不去跳舞,只偶尔和旁人聊几句。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梁月华身上,见她看得入神,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舞池。 “令颐小姐似乎颇有天分。”何兆荣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梁月华闻言,头也不回,只淡淡道:“确实是有天分的。” “霍太收干女儿的眼光,一向很好。” 何兆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舞曲将尽时,令颐朝陆鸿生欠了欠身,准备退下去。 陆鸿生忙道:“令颐小姐这舞跳得这样好,待会儿换了曲子,咱们再跳一支如何?” 令颐还没答话,沈若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挽住令颐的胳膊,朝陆鸿生道:“陆老板这就不够意思了,请了令颐跳舞,把我丢在牌桌上不管了,您可别忘了,您还欠着我的舞呢!” 陆鸿生连忙举手投降:“跳跳跳,这就跳。令颐小姐,那咱们待会儿再继续。” 说完便被沈若棠半拉半拽地带进了舞池。 令颐站在原地,看着沈若棠和陆鸿生伴着一支轻快的曲子跳了起来,她抿唇一笑,正要回沙发上休息,却被赵曼云拉住了手。 “累不累?”赵曼云问。 “不累,就是有点紧张。”令颐轻轻呼出一口气。 赵曼云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低声赞叹:“你跳得真的很好,一点都不像刚学不久的样子,方才梁小姐还夸你有天分。” “真的?”令颐问。 赵曼云点点头:“真的,不过今晚这种场合,跳得好不好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放得开。” 令颐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许多。 另一边,陈文正与苏怀真并肩站在花厅外的回廊下。 夜风从花园里吹来,带着玫瑰和栀子花的香气。 陈文正负手站着,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道:“今晚的月亮真圆。” 第145章 等待幸运 第145章 等待幸运苏怀真没有接话,只抬头看向天边那轮圆月。 今晚的月色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把花园里的树影都照得朦朦胧胧。 “月亮是很圆。” 她低声自语:“只是港城的月亮,跟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陈文正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发尾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幅宁静美好的油画。 “是月亮变了,还是看月亮的人变了?”他问。 苏怀真闻言,偏过头来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做了校长果然不同,说话都带上了机锋。” 陈文正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无奈的感慨道:“人总是会变的,你不也变了吗?从前的你,不会说‘港城的月亮不一样了’这种话。” “从前的我,又是什么样子?”苏怀真问。 陈文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花园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充满怀念的语气说:“从前的你,写起文章来可以一整个下午不抬头,连天黑了都不知道。下雨天,你站在报馆门口等稿子,伞也不打,就那么在雨里站着,后来还是我硬把你拽进骑楼里……” 苏怀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你总是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你,你不肯停,也不肯回头看。” 陈文正顿了顿,说话的声音更轻了些,“还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你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写更好的故事。我问你要走多远才会回来,你说,只要我叫你,你就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风穿过回廊,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 远处花厅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听不清的笑语,像是隔了一个世界般。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怀真才又开口,她的声音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听起来有些飘忽:“巴黎的月亮总是被雾气遮掩,让人看不真切。 以前在那边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到窗边看月亮,总觉得不如港城的好。” “那怎么不回来?”陈文正问。 苏怀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倦意:“回来做什么?那时候以为,有些东西留在原地,想念着就够了。真回来了,怕又跟想的不一样。” 陈文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几封你从巴黎寄来的信。” 苏怀真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陈文正望着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首诗吗?” “哪首?”苏怀真转过头看向他。 陈文正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念了两句:“夜雨敲窗人未寝,孤灯照壁影初长;此身如叶飘零久,犹逐东风过谢堂。” 苏怀真愣住了,那首诗是她离开港城的前一晚写的,夹在最后一封信里寄给了他。 她后来辗转了几个国家,换过几处寓所,自己都快忘了那首诗写了什么,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记性一向好。”她垂下眼,“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难为你还记得。” “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陈文正侧过头与她对视,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温和而沉静:“当年你走得突然,我只当你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后来你的信一封比一封少,我便知道,你是打算把从前那一页翻过去了。” 苏怀真轻轻吐出一口气,许久才道:“有些人有些事,翻过去容易,翻回来却难。” “当年我在港城,文名初起,看似风光,可报刊上那些骂战你是知道的。我写《南国烟雨》时,有人赞我,也有人骂我,甚至有人说我不顾礼教,离经叛道。 更有人挖出我父亲当年的旧事,想要把我也拖进那摊脏水里。 那些日子,我白天应付记者,晚上写稿,关起门来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后来我忽然就想,若是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会不会好过一些。” 陈文正静静地听着,眉心渐渐蹙起来:“这些话,你从前从不对我说。” “对你说,又能怎样?你那时刚接任教务长,校内的事已经让你忙得焦头烂额。我虽然不能帮到你,但也不能给你添乱。” 苏怀真轻轻笑了笑:“况且,你那样的性子,我若说了,你定会为我出头。 可我不愿意你因为我,去沾那些无谓的是非。你有你的抱负,我不能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苦。” 陈文正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撬动了一角:“你走之后,我曾去你旧居找过你。房东说你走得很急,连租金都是托人代结的。后来我常常想,若那天我早一点去,是不是就能拦住你。” 苏怀真听到这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偏过头去,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浅的鼻音:“拦不住的,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逃。逃开港城,逃开那些蜚短流长,也逃开你。” “为什么连我也要逃?”陈文正追问。 苏怀真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月光照进她眼里,隐约有水光一闪而过。 “因为你太好了。阿正,你太好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温柔:“好到我总觉得自己会耽误你。你是办教育的人,我不能让我的名声,成为你前途上的累赘。” 陈文正静静地望着她,眉眼间似有万千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可你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一个人的路再宽,若是无人可念,也是窄的。” 苏怀真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捏住了回廊的栏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面旁那对暗金色耳环在风里轻轻晃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就像两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轻声叹息。 “我不觉得苦,能等待一个值得的人,是一种幸运。”陈文正认真道。 这一句话,让苏怀真心里冰封已久的心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平静地陈述:“我这次回来,本没想见你的。” “但你还是来了。”陈文正温柔的看着她。 苏怀真与他对视,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也会来。” “若我今日不来呢?”陈文正问。 “那我便把这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回我的公寓,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文正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幸好,我来了。”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回廊下,抬头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条温柔的河,把那些年的空白和遗憾,都静静淹没了。 第146章 电影邀约 花厅里,牌局正酣,舞曲换了一曲又一曲。 梁月华觉得屋里有些闷,便端了杯茶走到阳台上吹风。 阳台正对着后花园,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回廊下一双人影并肩站着,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不愿窥人隐私。 何兆荣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看月亮,又似乎只是在看她。 “梁小姐似乎不大喜欢热闹。”何兆荣主动开口,打破了今晚安静的月色。 梁月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待久了总觉得累。” 何兆荣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旁:“有些热闹是给别人看的,真正有意思的,从来不在牌桌和舞池里。” 梁月华听他意有所指,忍不住勾了勾唇:“那何律师觉得,什么才是有意思的?” “比如,跟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何兆荣说着,又靠近她半步,刻意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让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试探浮出水面。 梁月华垂眼一笑:“何律师这话,倒像是在跟我讨情分了。” “若我说是呢?”何兆荣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真挚。 梁月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片刻后,才道:“何律师该知道,我这人慢热又无趣,怕是要叫人失望了。” “梁小姐若肯给个机会,就不会叫人失望。” 何兆荣眼神笃定:“这世上的好东西,大多不肯轻易叫人得手,我别的本事没有,耐心却是足够的。” 梁月华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真诚,没有逢场作戏,也没有居心叵测。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下周三,我在浅水湾有一场义卖,何律师若得空,可以去看看。”她别开眼,说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何兆荣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面上却仍竭力克制着:“在下一定去,只是届时不知方不方便,请梁小姐赏脸一起喝杯茶。” 梁月华没有一口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浅浅一笑:“到时候再说吧。” 花厅里头,令颐刚与赵太太说了会儿话,又被陈太太拉着问了些读书上的事。 陈太太问她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令颐捡着几本蒋鹤年先生布置的书答了,又听陈太太说起自家女儿在英华女校念书,两人便从女校的功课聊到了英文学习。 正说着,陆鸿生端着一杯酒踱了过来,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先朝陈太太举了举杯,又对令颐道:“令颐小姐,我方才越想越觉得,你长了张“有故事感的脸”,不来拍电影实在是可惜了。 我手头正筹备一部新片子,里头有个角色——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人设清雅又有骨气,导演一直没找到满意的人选,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试个镜?也不用急着签合同,就当来玩玩,片酬肯定会让你满意的。” 这话一出,陈太太先笑了:“陆老板,你这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挖角啊,连霍太的干女儿都敢打主意。” 陆鸿生忙道:“陈太太可别这么说,我这是真心实意地欣赏令颐小姐。就凭她今晚的表现,我敢说,不用一年,她就能红过白光。” 令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莞尔一笑:“陆先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会演什么戏,还是在干妈跟前多念几年书吧。” “演戏不难的,你这么聪明又有灵气,学一学就会了。” 陆鸿生不肯罢休,半真半假地诱惑道:“拍电影其实不像外人想的那样辛苦,片酬又高,只要霍太点个头,我这就把合同送到府上,条件随你们开。” 有人笑着起哄:“陆老板这是要挖霍太的墙角了?霍太,你可得把人看好了。” 霍太正陪着顾太太说话,闻言只淡淡一笑,并不急着表态。 反而好整以暇的看着令颐,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似乎也想看看令颐会怎么选择。 令颐面上从容,态度却十分坚决:“多谢陆先生抬爱。只是我如今功课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没有精力再做别的事。 若还要去拍电影,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拍电影这样要紧的事,我还是不去给您添乱了。” 陆鸿生不死心,继续劝说:“那有什么,我们那边可以等你休息的时候拍,保证不会耽误你的功课,只要你去试个镜,剩下的都好商量——” “陆先生厚爱,令颐心领了。” 令颐笑着打断他:“只是我年纪小见识浅,就是去了,也不过是白白耽误您的时间。 还是等我再多学些东西,以后陆先生若还觉得我行,再谈也不迟。 今晚我以茶代酒,敬陆先生一杯,就算谢过您的赏识了。”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茶杯,朝陆鸿生举了举。 陆鸿生碰了个软钉子,却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好好好,霍太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有些意思。 行,这事不急,将来令颐小姐要是有兴致了,随时来找陆某,陆某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说完便笑呵呵地退到一旁,找赵世昌说话去了。 陈太太在一旁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对令颐又高看了几分。 等陆鸿生走了,她轻轻拍了拍令颐的手背,低声道:“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小心陆老板那张嘴,可别被他哄了去。他那电影圈子里水深着呢,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令颐感激的冲她点了点头:“我听陈太太的。” 电影公司老板的邀约,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风光,可她心里清楚,那些风光都是虚幻的。 她才刚进入这个圈子,倘若此时投身电影圈,别人提起她,只会说“霍太的干女儿去拍戏了”,那她和那些靠脸蛋吃饭的女明星又有什么分别? 她不要这样的风光! 她要的是像梁月华那样,站在人群里不靠笑闹也能被人敬重;像苏怀真那样,凭本事让人记住名字;像霍太那样,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现在还不具备这些,所以更要沉住气,不能被人几句好话就捧得昏了头。 霍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对令颐这份不卑不亢、不贪虚名的态度,十二分满意。 电影圈那种地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面上看着风光,内里却是个大染缸。 令颐能一眼看透,又拒绝得这样体面,可见这阵子的功夫,没有白下。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她不甘心只做霍家的干女儿,更不会稀罕去做谁的摇钱树!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能在这风月场里走得远…… 第147章 名画气韵 梁月华从阳台回来,她刚在沙发上坐下,霍太便端着茶走了过来,坐在她身旁。 “月华,你上回说新得了一幅画,今日可带来了?”霍太问得随意,目光里却满是期待。 梁月华闻言,含笑点头:“带来了,本也没想在人前显摆,既然你想看,那便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她转头吩咐站在不远处的女佣去车上把画取来。 不多时,女佣捧着一只青灰色锦缎画匣回来,匣面上还贴着“宝墨斋”的封签。 梁月华接过画匣放在茶几上,又取出一双薄薄的棉布手套戴上,这才将画从匣中缓缓取出。 那是一幅装裱考究的立轴,外裹淡青绫边,天杆地轴皆完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缓缓展开,那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惊扰了这画中的山水。 周围的太太小姐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就连牌也顾不上打了。 陈太太原本正和令颐说话,这会子也起了身,拉着令颐一起过去看画。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露出全貌,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水墨浅绛山水图。整幅画作构图简单、气韵清远。 只见远处山峦叠嶂,烟云出没,山石以披麻皴层层积染,皴法松秀墨色清淡; 中景处一道溪流自山间蜿蜒而下,溪畔几株老树,枝叶萧疏; 近处几椽茅屋掩映于苍崖之下,屋前有童子汲水,一派田园风光,意趣天然。 整幅画画面留白极多,寥寥数笔间,便生出一种天高地远、人迹渺然的静气。 令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画上时,只觉得那山石像是活的,远山隐在云气里,仿佛真能听见风声水声,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梁月华指着画上几方印鉴道:“这幅是王翚晚年的作品,据画斋的老板说,是从一位没落世家后人手中收到的。 我初看时并不十分惊艳,只觉得设色古淡,画意清苦,可越看越有味道,尤其是这披麻皴,功力极深,淡而不薄,松而不散。” 她说着,又指了指画心右上方一处空白的边角:“这里原有一处题跋,许是年久剥落,后来被重新装裱时裁去了,只留下半枚残印。 老板说,这画因缺了题跋,价钱压了不少,我倒觉得正好。太完整的东西,反而少了些叫人琢磨的余地。” “为了这画,我前后陆续去看了好几次,实在是喜欢得紧,才下定决心买了下来。” 霍太凑近了细看,微微点头:“确实是王石谷的手笔。这披麻皴做得这样松秀,又兼以赭石淡染,正是《清晖画集》里常见的那股清逸气。你能在港城捡到这样的漏,实在不容易。” 赵太太也凑了上来,啧啧叹道:“我不懂什么皴法,可这画就跟能透仙气似的。不像我家那几幅百鸟朝凤,热闹是热闹,看久了眼睛累。” “这画可花了不少钱吧?”赵太太好奇问道。 “不少,也不算多。”梁月华答得轻描淡写,“买画这事,眼缘最重要。碰上了合心意的,便不想轻易错过。” 令颐身旁的陈太太也跟着称赞:“这山水的颜色真好看,让人看着心里舒畅,不像有些画,只让人觉得陈旧。” “古画最讲究气韵。” 陈文正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她们旁边,他负手细看,目光落在画中的皴法与用墨上, “王翚画宗南派,又熔南北于一炉。这幅山水,经营位置疏密有致,笔墨苍润而清透,观之如行于山林间,真是好画。” 梁月华眼前一亮,惊喜道:“陈校长也精通画理?” “谈不上精通,略知一二罢了。” 陈文正谦逊道,“家中长辈喜欢收集古画,我小时候常在案头看,后来虽不专于此,倒也能看出些门道。” 苏怀真站在他身旁,凝神看了片刻:“这画里最妙的地方,不在山,也不在水,而在那一处留白。溪流尽头的雾霭,不着笔墨,却让人觉得远山无尽。想来这就是中国画的‘以虚当实’之妙吧!” 梁月华闻言,微微一笑:“看来苏先生也是个懂画的人。我买它,也是因这一处留白。若是处处都画满了,反而无趣了。” 令颐站在众人身后,一边静静地欣赏着这幅画,一边若有所思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那画中的远山像蒙着一层薄雾,越看越觉得幽远,越看越觉得安宁。 她忽然想起蒋鹤年先生课堂上讲过的话:“画山水,不仅是画真山水,更是画胸中丘壑。” 眼前这幅画,笔墨未必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技巧,可那一派“天地孤寂、我自安然”的气度,却让她觉得像在看一个人的心境。 沈若棠和赵曼云也站在一旁看。沈若棠挤到令颐身边,小声道:“你听懂了吗?什么虚啊实啊的。” 令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她在课上听蒋鹤年讲过画论,什么“计白当黑”、什么“气韵生动”,当时只觉玄妙,并不十分懂得。 可今日站在这幅画前,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画中要有恰当的留白,不能太“空”也不能太“满”。 就像做人一样,话说七分,留三分余地;处处争先,反倒容易露出破绽。 霍太教她“不卑不亢”,蒋先生教她“字贵静气”,归根到底,都跟这画里那片留白是一回事。 沈若棠见她看得出神,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想什么呢?” 令颐回过神,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画寓意深远,极有禅意。梁小姐买它回去,想必是想提醒自己,凡事不可强求圆满,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 赵曼云听了,偏过头来看了令颐一眼,目光里满是赞许,她倒是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众人看画入了神,梁月华也不催,只由着大家看。 第148章 秋山问道图 顾太太从洗手间出来,刚拐进花厅,便见众人围在一处,连牌桌上的人都散了。 她理了理肩上的披肩,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这是在瞧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 赵太太忙招手让她过来:“你来得正好,月华刚拿了她新得的王翚山水图,满屋子人都瞧痴了。你可是行家,快来掌掌眼。” 顾太太笑着走到案几前,只往那画上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又往前凑了凑,弯下腰去细细端详,目光在画上几处山石、溪流、茅屋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画心右上方那半枚残印和剥落的题跋处,越看神色越古怪。 众人原本还在说笑,见顾太太脸色不对,渐渐都安静下来。 梁月华也收了笑意,轻声问:“怎么,这画有问题?” 顾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片刻,才沉吟道:“月华,你把画再往灯下靠一靠,我想看看那半枚残印。” 梁月华一愣,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也没多问,双手托着画轴轻轻往灯下一送,暖黄的光线直直打在画心右上方。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顾太太也要细品笔意。 顾太太凑近细看,又用指尖虚虚地沿着残印边沿比画了几下,神情愈发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梁月华:“这幅画,我见过。” 梁月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保持着镇定:“这画是我才从画斋里收来的,顾太太见多识广,想是它流出市场前,您无意中在哪里见到过也不稀奇。” 顾太太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月华,若我没有认错,这幅画应当是沈老爷子在世时,从伦敦拍卖会上花了重金拍回来的那幅王翚《秋山问道图》。” 梁月华震惊地看着她:“《秋山问道图》?你是说,这是沈老爷子八十岁大寿那年,从伦敦拍回来的那幅?” “正是。”顾太太点了点头,神色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轻松, “那年我跟先生就在拍卖会现场,亲眼看着沈老爷子举牌。当时为这幅画,沈老爷子跟一位南洋富商争了二十几轮,最后抬到三十万港币才落槌,创了那一场拍卖会的纪录。 沈老爷子高兴得当场给拍卖行的人包了红包,就连我们这些在场的老朋友都跟着沾光。 后来有几年,这画一直挂在沈家老宅的正厅,半山不少人都见过。” 赵太太听得张大了嘴:“天爷,三十万港币!那么值钱?” “三十万港币在当时,足够在半山买下一栋豪宅了。” 顾太太感叹道,“但那画就值这个价。王翚晚年真迹,又有沈家那么一捧,身价只高不低。” 赵太太转头问赵世昌:“世昌,你跟沈家熟,你见过没有?” 赵世昌原本在另一边跟陈锦堂、何兆荣说话,他对字画鉴赏之类的一向都不感兴趣,见这边扎了堆也懒得过来。 此刻听太太问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不经意间往那画上一扫,登时脸色一变。 他连忙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一遍落款和残印,嘴里喃喃道:“《秋山问道图》…… 对,错不了,就是它。”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倒退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画——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真品吗?” 梁月华心头一紧:“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画可是专门请人鉴定过的,绝对是王翚的真迹无疑!” 赵世昌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梁小姐可知沈家年初向汇丰申请大额抵押贷款,抵押品清单里就有这幅画。” 他话音刚落,梁月华脸色一变。 赵世昌继续道:“行里为这批抵押品专门请了文物专家来验货,我也是因着专家验画时在场,才见过这画。经多位专家鉴定那画确实是王翚的真迹,银行才肯在原有额度上再追加贷款。”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环顾众人:“梁小姐这画是赝品倒还罢了,若是真迹就麻烦了,那它极有可能就是当初沈家抵押给汇丰银行的那幅,那它又怎么会出现在画斋还被你买走? 这画按流程,此刻应该锁在汇丰的库房里,除非沈家后头把贷款清了,把画赎回去,否则它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据我所知,沈家这几个月的账,可没有这么宽裕。 况且,若真是赎回,也会经过我们银行销账,怎么会直接流到市面上?这中间,恐怕出了极大纰漏。” 陈锦堂在旁边皱眉道:“怪事,现在有两幅真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沈家把已经抵押出去的画又偷偷卖了一遍?” “那可是骗贷。”何兆荣推了推眼镜,声音冷了几分, “若查实了,不只是沈家的债务问题,这画本身的归属权也要起纠纷。梁小姐这画……恐怕要受些牵连。” 令颐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里心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不过是一幅旧画,众人瞧个新鲜,赞几句便也罢了。 谁知顾太太这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她不禁想起霍太曾经教过她们“越是好东西越要问来路”,那时候她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叮嘱,这会儿才咂摸出其中的凶险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梁月华,只见梁月华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只是抚过画轴的指节却隐隐泛白。 令颐忽然觉得,梁月华心里此刻恐怕已经乱了,只是强撑着,不愿在人前显露出来。 梁月华将画轴轻轻放在案几上,苦笑道:“若真是沈家抵押给汇丰的画,我倒希望是那画斋老板眼拙,把一幅高仿卖给了我。不然,这画我还真不能留。” 花厅里的气氛转眼间就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骤然冷了下去。 那些牌桌旁的笑语、舞池里的曲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压得没了声息。 令颐站在人群最边上,手心微微发凉。 她看看梁月华仍挺直的背脊,又看看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认识沈老爷子,也没见过那幅画从前挂在沈家正厅的样子,可她听得明白,这是一幅来历不明的画,牵连着沈家的债务、银行的贷款,甚至可能牵连到梁月华的名声。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唐楼后巷的旧货摊前,有个男人兜售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只要市价的两成,说是急等钱用。 后来阿妈便拉着她匆匆离开,边走边告诫她:“太便宜的好东西,多半不干净,你以为是捡漏,说不定就是替人背了官司。”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那镯子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梁月华买画时,一定也是真心喜欢那画里的山水丘壑,可谁能想到,画里藏着那样一笔烂账。 越是这样,她越替梁月华揪心。因为喜欢,所以更难堪;因为难得,所以更舍不得放手。 可梁月华方才只顿了一瞬,便当众说“这画我不能留”。 令颐忍不住想,若换作她自己,做得到这样干脆么? 至少此刻,她没有答案。 她忽然觉得,这满厅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糖霜。 糖霜底下,全是锋利的碎片。 那些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东西,可能一转眼就变了模样。 第149章 有人做局 赵世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幅画,定了定神沉声道:“诸位,请听我一句。今日这事,已经不是梁小姐买画看走眼那么简单了。” 他说着,指了指案几上的画:“若梁小姐手里这幅确是真迹,那汇丰库房里锁着的那一幅,就必定是赝品。 沈家当初用画抵押借款时,我们是请了行里的专家验过货、做过登记、拍了照片的。 如今真迹流到市面上,库房里的那幅又该作何解释? 要么是沈家当初就把假画押给了银行,真画一直留在手里;要么是有人把库房里的真画换了出去,拿假画顶上。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抵押品出了问题,我这个经办人难辞其咎,必须立即彻查,否则传出去,汇丰的门面都挂不住。” 顾太太接着补充:“不只如此。若银行手里那幅才是真迹,那梁小姐就是被人拿赝品诓骗了。 那这卖假画的画斋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必定事先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和手续,只怕背后早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能在沈家、画斋和银行之间偷梁换柱,绝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做出来的事,这后面必定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组织。说不定,藏着一条见不得光的产业链。” 厅中众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太太拍了拍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幅画远了些,仿佛那画上沾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陆鸿生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端着酒杯站到一旁,皱着眉头不作声。 令颐站在角落里,看着案几上那幅静默的山水图。 灯下看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可再一看,只觉得那留白里都像是藏着什么噬人的阴影。 她忽觉背脊一阵发寒,下意识地往霍太身边靠了靠。 霍太这时候才终于开口,她走到梁月华身旁,轻轻握了握梁月华的手,又环视众人,脸上仍端着女主人的体面,声音却格外沉静:“诸位,今日这事,既然是从我府上提起的,我便不能袖手旁观。 月华是我请来的客人,画又是在我这儿当众验明有疑,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出面,帮她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转向梁月华,语气放柔了几分:“月华,你先别慌。有我在,有这么多朋友在,天塌不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这画到底是不是沈家那幅,再查查你从画斋买画的凭证,只要手续齐全,你就有得分辨。” 梁月华面色仍有些发白,但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她听完霍太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霍太。买画时的单据、画斋的收条,还有鉴定师的证明,我手里都留着,随时都可取来查验,我愿意配合各方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何兆荣站到梁月华身侧,安慰她:“梁小姐不必担心。此事若真如世昌兄所言,涉及抵押物被调换、赝品流入市场,那就不是私人之间的买卖纠纷,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骗贷与造假。 若查实了,该追责的是伪造者与经手销赃之人,买受人只要不是明知故买,不必担责。梁小姐保存好那些单据,便是最大的自证。” 陈文正也点头道:“何律师说得极是。从行业角度观之,能仿出这等水平的赝品,绝非泛泛之辈。 依我之见,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明日就请专业人士再次验画,同时汇丰方面,也要尽快调取库房存画进行比对,免得再生变故。” 赵世昌立刻接话:“银行那边我来安排,明日就派人把库房里的画调出来重新查验。 此事若真与沈家有关,行里也不会轻易放过。若此事与沈家无关,也得还他们一个清白。” “梁小姐放心,汇丰做事一向公道,当务之急是先弄清真相,只要证明此事与梁小姐无关,汇丰绝不会为难你。” “梁小姐买这画时,卖家可曾跟你说过它的来历?”何兆荣问。 梁月华回忆道:“宝墨斋的周老板跟我说,这画是他从一位没落世交那里收回来的。 那家人姓顾,就住在跑马地,说是祖上曾在南洋做橡胶生意,如今家道中落,才想把手里的旧画拿出来换些现钱。 我原也问过几句,他只说那家人不愿声张,也不肯写详细的来路文契,只肯出画斋的收据。 我见这画确是好画,又请了几位行家过眼,都说是真迹,便也没再深究。” “这便不好办了。” 何兆荣客观的分析:“若没有来路文契,就只有画斋的一纸收据,将来就是走到法律程序,梁小姐这买方也很难撇清责任。 按法理,买受人若不能证明自己系善意取得,原物所有人是有权追索的。 也就是说,银行也好,沈家也好,若证明这画确系沈家原物,梁小姐不仅留不住画,就连买画的钱都未必讨得回来。” 梁月华抿紧唇,沉默不语。 就连一旁的陈太太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吓人了,不就买了幅画,怎么就平白弄出一桩官司来了。 月华,你不是说这画还经人鉴定过吗?是谁鉴定的?莫不是那人和那卖画的老板合起伙来诓你?” “是陆凤鸣陆先生和他的朋友帮我看的画,都是些有名有姓的鉴赏大家,我想怕是也不会替人作伪。”梁月华苦笑道。 “陆凤鸣——” 顾太太点点头,“他眼力还算不错,若连他都说这画是真迹,那这画便十有八九是真的,那这事就更棘手了。” 陈锦堂总结道:“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其一,梁小姐手里这画是真迹,那银行手里的就是赝品,可那赝品也是专家验过的,能骗过银行的人,也绝非凡品。 其二,银行手里的是真迹,梁小姐手上这画是赝品。能让陆先生都看走眼,那这造假的本事也着实骇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背后有人在做局。” 第150章 福气还是祸根 顾太太赞同他的看法:“这肯定是个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连环案。 先用真迹抵押,再用赝品偷梁换柱,最后造假伪造流传,这种案子,我以前就听人提起过,如今竟真碰上了。 一般这种团伙作案不会只做这一次,只怕会是个大案,搞不好整个港城书画界都要人人自危了。” 陈文正亦道:“王翚真迹这些年越来越值钱,有些专门伪造名家书画的团伙,早已把触手伸到了港城。 他们专挑那些家道中落又急等钱用的人家下手,帮他们造假、设局、骗贷、销赃,最后再把真品转卖给不知情的藏家。这里头的官司,真要查起来,怕是会牵出更多人。” 顾太太冷笑一声:“这些人做局,专门挑名画下手,是因为名画价值高、转手快,又最容易洗白。 一旦流入市场,被像梁小姐这样的买家入手,他们便可以大赚一笔。买主毫不知情,日后东窗事发,经手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买主和原主对簿公堂,他们反倒躲在暗处数钱。” 她顿了顿,看向梁月华,语气放缓:“月华,你也别太担心。画虽是你买的,但只要你有收据、有鉴定记录,又没跟卖家串通,真要走诉讼,未必不能保全自己。只是这画,恐怕是留不住了。” 梁月华果断点头:“这画若真不干净,我也不会强留。” 霍太语重心长道:“钱财都是些身外之物,画没了可以再寻,但名声不能有损。既然大家都愿意帮你,这事就一定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沈若棠和赵曼云也都围了过来。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小声安慰她:“梁小姐,你别急,等查清楚了再说。” 赵曼云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今晚先把画收好,别让人碰了。” 令颐轻声提醒:“梁小姐,这画今日才经了这么多人的眼,已经算不得私密事。为免有心人抢先下手,还是尽早将人证物证都固定下来为好。” 梁月华心中微动:“令颐小姐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明日一早就去做个证据保全。” 何兆荣道:“梁小姐若信得过,明天我陪你去办,我在中环有一间相熟的公证行,可以出具正式的保全证明,走起程序来也妥当些。” 梁月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那便有劳何律师了。” 赵世昌见梁月华神色稍缓,便又补了几句:“梁小姐,今日这事说开了也好,若真是有人做局,你早点撇清干系,比什么都强。 这事既然撞到了我手里,我回行里一定尽快安排彻查,最迟后天给你一个说法。” 梁月华微微颔首:“有劳赵先生了。” 赵太太见气氛沉重,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月华,你今天受惊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眼下还是先喝口热茶压压惊。 何律师不是还在吗?有他帮衬,天大的官司也打得赢,你就放宽心吧。” 她这番话说得众人脸色稍霁,陈太太也顺势劝道:“是啊,梁小姐行事一向稳妥,这回不过是运气差些,碰上了这档子事。 这倒也提醒了我们,以后买东西一定要问清楚来路才好下手,总好过如今这样提心吊胆。” 顾太太也接话道:“正是这个理。这年头,好东西不一定都干净,越是招人眼馋的物件,越要查清来路再下手。 就像前阵子,我那铺子里也来过一个人,拿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想卖给我,开价低得吓人,张口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急等钱用这才低价贱卖。 我让人多问了几句,那人便支支吾吾说不清来历,我当即就回绝了,就怕是赃物,引来不必要的官司。如今看来,恐怕真叫我躲过一场麻烦。” 霍太欣赏她的理智:“明智的选择,宁可不赚那烫手的钱,也别沾上洗不净的麻烦。 今日这事,就是给大家提了个醒,来历不明的东西,哪怕再稀罕也千万碰不得。” 陆鸿生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才插嘴道:“受教了受教了。我们拍电影的,虽说不碰古玩字画,可圈子里也常有人拿着来路不明的本子求合作。 今日这事倒给我上了一课,回头我也让下面的人把合同和版权都再细查一遍,免得哪日被人告了还不知道。” 陈文正缓缓点头:“陆老板能居安思危,自然是好事。无论哪一行,最怕的不是风浪,而是风浪来时,连船底哪里漏了都不知道。” 苏怀真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道:“这画经了这样一趟,倒像是个引子,把沈家的故事又引出来了。若写成,少不得又是个好本子,可惜现实中的人和事,总比更残忍。” 她这话让在场众人心头都微微一动,赵太太叹道:“沈家从前多体面的人家,如今却落到这样的地步,想起来也真叫人心里发慌。” 霍太对众人道:“好了,别说这些了。今晚难得聚在一处,不能只谈这些煞风景的事。咱们且把这画收起来,把这页揭过去,有什么章程,明儿再说。” 她说完便让人将画收起来,又当着众人的面锁好。 令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被锁好的锦盒上。 她看得出神,冷不防的霍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从刚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令颐回过神来,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突然才想明白:越是好看的东西,越要问清来路;越是热闹的场面,越要留个心眼。 梁小姐这画,就像一块上好的糖,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衣,里头却藏着一场祸事。” 霍太闻言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嘉许:“你倒是长进了。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这世道,不是所有好东西都接得住。 接得住的,才叫福气;接不住的,就是祸根。” 令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话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到底还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霍太又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好看的东西。有的能要,有的不能要;有的能接,有的不能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以为错过可惜,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连个抽身的机会都没有。” 令颐认真道:“干妈,我记住了。” 霍太没再多说,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碎发,目光里是少有的温和:“好了,别绷着了,去陪你姐姐们散散心。今晚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第151章 宾客散尽 画虽然已经收了起来,但花厅里的气氛已不复先前那般热闹,客人们都还围绕着这个话题小声议论,讨论来讨论去都绕不过沈家。 沈若棠拉着令颐和赵曼云到角落里坐下,眼睛却不住地往梁小姐那边瞟,压着嗓子对两人道:“你们说,那画真是沈家掉包的吗?若是真的,梁小姐可怎么办?” 赵曼云道:“有收据有鉴定记录,她又不知情,大不了就损失一笔钱呗!” 沈若棠叹了口气:“那也够冤的,不仅画没了,钱也打了水漂,换了我,非得哭出来不可。” “所以干妈才说,买东西一定要问清来路。”令颐轻声道,“梁小姐行事已经够谨慎了,最后还是着了道。可见有些局,不是小心谨慎就能避开的。” 赵曼云点头:“正是这个理,越是风雅的东西,越是容易被人拿来做局。这画要不是今晚有人认出来,梁小姐说不定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沈若棠愤愤道:“要我说,最可恨的就是那卖画的老板和那鉴定的陆凤鸣!你们且瞧好了,这案子只要一查,保证那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没证据的事,别乱说。”令颐警告道。 沈若棠撇了撇嘴:“我晓得,这不是私下说说嘛。要真到了外头,我才不会多嘴。” 霍太远远看着角落里的三人,微微蹙眉:她今日做东,本想替三个干女儿铺铺路,没想到梁月华这一桩事出来,倒把她的家宴搅成了半个断案现场。 只是难为月华,好端端来赴宴,却平白惹出这样一桩官司来,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霍太目光又落到梁月华身上,见她正低头跟何兆荣说着什么,神色倒还算镇定。 霍太看在眼里,心里也安定了些,有何兆荣在,梁月华那边至少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又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 霍太带着三个干女儿将客人送到门口,一一话别,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赵太太拉着霍太的手,再三道谢:“今晚这席面、这花、这茶,样样都好。只盼下回再聚时,可别再有什么画啊、官司啊的糟心事了。月华那边,你替我多宽慰几句。” 霍太笑着应下,又对赵世昌道:“那画的事,就劳世昌兄多费心了。有什么需要霍家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世昌拱手:“霍太言重了,这原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一定会查个分明。” 陈锦堂夫妇和陆鸿生也相继告辞。 陈太太拉着令颐的手又夸了一番,说改日要请她去家里坐坐。 陆鸿生仍惦记着他的电影经,临走还不忘对令颐道:“令颐小姐,陆某方才的话,你且放在心里,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令颐含笑道谢,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陈文正和苏怀真也来和霍太道别,陈文正道:“承蒙霍太与三位小姐的盛情款待,我和苏小姐今夜都十分尽兴。” 一旁的苏怀真含笑点头,认可了他的话。 陈文正继续道:“上次圣保罗校庆没能跟霍太说上话,今日也算是补上了,请代我向霍生问好。” 霍太听了,笑着应道:“ 陈校长客气了,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陈文正又转向三位小姐,语气温和:“几位小姐若是对书籍感兴趣,随时可以来圣保罗图书馆。校庆那日只是匆匆一瞥,馆里的藏书其实比你们看到的还要丰富些。若是有什么想找的书,只管来,我让人替你们查。” 他说着目光与令颐对视一眼,令颐当即明白,这是霍庭深的安排。上次他说要在圣保罗图书馆为她安排一间阅览室,被她婉拒了,没想到最后他还是做了安排。 她心中一暖,与陈校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笑冲他点头致谢。 陈文正和苏怀真的车缓缓驶离玫瑰道十八号。 梁月华和何兆荣是最后离开的,何兆荣主动提出送她,梁月华没有拒绝。 何兆荣让司机将车开到门口,又亲自替她拉开车门。梁月华上车前,对霍太歉然一笑:“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霍太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说的什么话,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梁月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何兆荣朝霍太微微欠身,便绕到车的另一侧。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宾客散尽后,宅子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荣姐领着几个佣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室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那些华丽的声与色都已烟消云散。 霍太带着三个干女儿回到客厅,客厅里只留了沙发旁的几盏壁灯,温暖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 霍太却没有急着休息,只嘱咐荣姐:“明日天一亮就让人把备好的那套新窗帘换上,今晚被那画一搅和,总觉得看着闷气。” 荣姐忙不迭应下,又小声提醒:“太太,梁小姐那画的事,要不要提前跟霍生通个气?赵先生明日若真查出些什么,只怕还会牵连沈家,沈家与霍生尚有往来,事情闹大了,霍生那边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霍太沉吟片刻道:“我自有分寸。霍生那边,他若要过问,也轮不到我们眼巴巴去说。 倒是我今晚替月华说话,传出去怕有人以为霍家要插手这桩案子。你留意着点,别让底下人出去乱传。” “太太放心,今晚服侍的人都知道轻重,谁也不会把家宴上的话往外说。”荣姐道。 霍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三个干女儿。 沈若棠已经歪在沙发上,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等霍太发话; 赵曼云坐姿端正,面上虽也露出几分倦色,精神却还算集中; 令颐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边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霍太在三人对面坐下,先看了看沈若棠,又看了看赵曼云,最后把目光落在令颐身上:“今晚你们也辛苦了。先不说旁的,都说说看,今晚这顿饭,你们各自看出了什么。” 沈若棠闻言努力睁了睁眼,打着哈欠道:“看出了陆老板想挖干妈的墙角,还想哄令颐去拍电影,亏得令颐没上当。 还看出何律师对梁小姐不一般,整晚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 “还有呢?”霍太饶有兴趣地追问。 沈若棠眨了眨眼,搜肠刮肚道:“还有……顾太太和干妈之间似乎有秘密……” “你倒是会看。”霍太轻笑了一声,也不说她说得对还是不对,转向赵曼云,“曼云,你说。” 第152章 来碗鲜虾云吞 赵曼云沉吟片刻,才道:“今晚这顿饭,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实则各怀心事。 陆老板看似在说笑,其实句句都在试探,他让令颐拍电影,既有真心,也有试探干妈底线的意思。 何律师对梁小姐有意,是今晚最显而易见的事,但他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不是那种轻浮之人。 赵先生和顾太太,则是今晚最累的两个人——一个怕银行声誉受损,一个怕自己的眼力被质疑。 至于沈家那幅画的事,若不是顾太太眼尖认出来,只怕所有人都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霍太闻言,眼底露出满意之色:“你眼明心细,能看出这许多,也不枉我一番心血。 那你再说说,令颐今晚当众拒了陆鸿生,这事办得怎么样?” 赵曼云道:“令颐做得很对,陆老板这人在电影圈里是出了名的爱捧新人,令颐若今晚应了他,只怕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明儿一早港城的花边小报上就会出现她的名字,平白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还好她当众婉拒,既没让陆老板下不来台,也没给旁人留下可议论的话柄,这分寸拿捏得刚好。” 霍太听了,点了点头,又看向令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说实话,那陆鸿生开出的条件,以你如今的年纪和处境,换作旁人早就动心了,你当真一点没想过?” 令颐神色认真,没有丝毫隐瞒:“要说一点不心动,那是假话。 拍电影能出名,能赚钱,还能让人记住我的名字,我虽年纪轻,也知道有这些好处。 可我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我既不是电影明星那块料,也舍不得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若我今晚真的应了他,明天这半山的人看我,便只会拿我当一个想攀高枝的戏子,将来我再去见那些太太小姐,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有干妈这条康庄大道,干嘛去走那样前途未卜的捷径,难不成就为了那些表面上的风光? 我宁愿慢一些,辛苦一些,也不想用霍家小姐的名声去换那份风光。” 霍太听完,嘴角浮起一个真切的笑:“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不能碰。这比学多少规矩、读多少书都重要。” 沈若棠在一旁接话道:“令颐就是太老成,要是我,说不定真去拍电影了。当明星多有意思,天天有人追着拍照。” “然后被小报编排你那些捕风捉影的桃色绯闻,出门还要被影迷追着跑,你真受得了?”赵曼云瞥了她一眼。 沈若棠想着那画面,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那还是算了吧!” 霍太没理她俩的斗嘴,继续对三人道:“今晚那桩事,你们都瞧见了。一幅画,把梁小姐、沈家、汇丰都牵扯了进去。这就是这个圈子最真实的样子,台上看的是热闹,台下看的才是门道。” “你们今晚看到的,都还只是冰山一角。梁小姐那幅画,若真查下去,牵扯出来的恐怕不止沈家和汇丰。这半山圈子里,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盘根错节,这池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们以后免不了会被人拉进各种各样的局里,有的事看着像是机会,其实是个坑;有的事看着像是麻烦,反倒能让人看清谁才是真朋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今日请梁小姐来,本是想替你们引荐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她为人清高,素来不肯轻易与人结交,却愿意跟我来往,靠的是彼此间的信义。 如今她遇了事,你们谁都不许往外传半个字,对外只当今晚吃了一场寻常家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三人齐声应道。 这时荣姐过来问:“今晚小姐们也都受累了,可要吃些夜宵再歇息?” 沈若棠本已有些犯困,一听“夜宵”二字,眼睛又亮了起来:“有吗有吗?我想吃碗鲜虾云吞。” 赵曼云轻声笑她:“才吃完没几个钟头,你倒又饿了。” “那怎么能一样,晚宴上光顾着说话敬酒,根本没吃饱。”沈若棠理直气壮地反驳。 霍太拿她没办法,转头对荣姐道:“让厨房做几碗鲜虾云吞过来,再配几样清淡小菜。” 荣姐笑着去了。 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鲜虾云吞便被端了上来,三个女孩围坐在一起小声说话。 沈若棠边吃边道:“今晚那画,还真是叫人后怕,你们说,赵先生明天真能从银行查出个结果来吗?” 赵曼云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云吞:“应该没问题吧,毕竟那画还在汇丰的抵押库里锁着呢,明日开库一验便知真假。只要把两幅画往案几上一放,再叫上几个鉴定师,是非曲直就都清楚了。” 沈若棠皱了皱眉:“可若是画被调了包,银行的人又怎么会没发现?那么大的保险库,来来回回都要登记,想偷梁换柱,哪有那么容易?” “这就说明,对方不仅了解银行的运作,还能接触到库房内部。”令颐若有所思道。 “否则外面的人,不可能把手伸进汇丰。这中间,十有八九还有行内的人接应。赵先生今晚脸色那样难看,也许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 她背上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以前只觉得这些偷鸡摸狗的事,离自己很远。如今坐在这里,和两个姐姐一起拆解这桩可能涉及银行内鬼和造假集团的案子,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繁华世界的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漩涡。 “令颐,想什么呢?再不吃,云吞就要糊了。”沈若棠用筷子点了点她的碗。 令颐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我在想,今晚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梁小姐这幅画的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发作。现在闹开来,虽一时难堪,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赵曼云点头附和:“正是这个理!这种事,越早揭开越好,等到将来再爆发,只怕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第153章 你确定吗? 赵世昌夫妇回到家时已近午夜。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又松了松领带,一句话也没说便径直上了楼。 赵太太跟在后头,见他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让佣人送了杯热茶到书房,便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昏暗的书房里,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绿玻璃罩着的台灯。 赵世昌在书桌后坐定,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夹在指间任它慢慢燃着。 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把他那张平日总是带着笑的脸,映得格外凝重。 他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海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顾太太认出那幅画,到梁月华说画是从宝墨斋买的,再到众人的分析。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枚钉子,把他这个汇丰经理钉在了一个极不体面的位置上。 沈家那笔抵押贷款正是他经手办理的,当初行里对这批抵押品极为重视,所有程序都走得极为严谨。 银行抵押品若真流到了市面上,无论最终查实是沈家骗贷,还是银行内部有人偷梁换柱,他赵世昌都难辞其咎。 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他抬手拂去,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书桌上的电话听筒。 电话转了两道线,才接通到汇丰银行副总裁麦考利先生那里。 “Mr. Macauy,麦考利先生,我是赵世昌,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但有一件要紧的事要立即向您汇报,恐怕等不到明天早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英伦腔:“Go on.”(说。) 赵世昌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今晚在一场私人宴会上,我的一位朋友梁小姐,向我们展示了她新近购得的一幅王翚山水画。席间有人当场认出,那幅画正是沈家年初抵押给我们银行申请贷款的那幅《秋山问道图》。”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明显比之前那次更漫长也更沉重。 赵世昌几乎能听见对方在电话那头坐直了身体。 “You are certain?”(你确定吗?)麦考利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亲眼看过那幅画,跟沈家的抵押品一模一样,梁小姐手里那幅,要么是真迹,要么就是极为高明的赝品。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我们有大麻烦了!” 赵世昌顿了顿,才把最不愿面对的情况说了出来:“如果梁小姐手里的是真迹,那我们库房里锁着的那幅就必定是赝品,那要么是银行内部有人偷梁换柱,要么就是沈家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带着怒意的呼气声,麦考利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竭力压制着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Do you realize what you are saying,Mr. Zhao? 赵先生,你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是真的,汇丰在整个远东市场的信誉都会受到质疑。” “I am fully aware,sir.”(我完全明白,先生。) “但我认为,与其等到事情闹大变成公开的丑闻,不如趁现在还能控制的时候,先采取措施。 麦考利沉默了几秒,才沉声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赵世昌斟酌着回答:“今晚宴会上的宾客,大约十来人。有商界的,有律师,有作家,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 我跟他们说了银行会立即彻查,他们都是体面人,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但我不敢保证消息一定不会传出去。” 麦考利在电话那头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明天一早,我要你立刻把库房里那幅画调出来,至少请三位独立的专家重新鉴定。 这一次,不能只用我们自己的人,在我给你进一步指示之前,不要告诉银行里的其他任何人,你听懂了吗?” “Yes,sir.” 麦考利又继续道:“第二,查清楚沈家贷款审批时,是谁负责保管库房记录和抵押品清点。我要一场彻底的内部审计,但必须低调进行,参与的人不能超过三个。 如果银行内部真的有内鬼,我要在报警之前先把他揪出来。” “I understand.” “至于沈家——” 麦考利的声音冷了下来,“先不要惊动他们。” “如果沈家是幕后主使,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在此期间,你要盯紧梁小姐手里的那幅画,告诉她不要出售,不要转移,也不要再跟任何人谈论这件事。这幅画,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Yes,sir. 我会跟她沟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麦考利才用一种更沉缓、却更威严的语气道:“Mr. Zhao,我想我不必提醒你这件事有多严重,如果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事情就传了出去,后果将会非常严重,不管是对银行,还是对你个人,都是如此。” 赵世昌心情沉重,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我明白,麦考利先生。我会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Good。”麦考利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赵世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指间早已熄灭的烟,把它按进烟灰缸里。 窗外夜色沉沉,整个港城都像是沉睡在墨色的海水里,只有远处的码头方向,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赵世昌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他明白,从今晚这个电话开始,他的生活将要被卷进这场看不见的风暴里。 第154章 不要被动等待 赵世昌是第二天清早给梁月华打的电话。 那时天刚亮不久,梁月华正坐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牛奶。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浮着两片淡淡的青色,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家宴上的画面。 电话铃响了很久,她才起身去接。 “早上好梁小姐,是我,赵世昌。”赵世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客套。 他先问了梁月华昨晚休息得如何,言语间既透着关切,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梁月华握着听筒,声音平静:“赵先生一早来电,想必不只是为了问候我,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 赵世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道:“梁小姐果然是个明白人,既如此,那赵某就不绕弯子了。 昨晚那幅画,我们行里已经决定立即彻查,但在查清真相之前,有件事,我还要拜托梁小姐。” “您说。” “关于那幅画,请梁小姐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不要出售,也不要转移,更不要去找画斋老板对质。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若画斋那边先得了风声,惊动了幕后之人,销毁了证据,那这案子就难办了。 所以,还请梁小姐务必保持克制,一切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梁月华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问:“赵先生是要我装聋作哑?” “不,不是装聋作哑,是暂时按兵不动。” 赵世昌的措辞依旧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一股银行家特有的笃定,“梁小姐的处境,我们都明白。您放心,只要证明这画您是善意取得,我们银行绝不会为难您。” “那若证明不了呢?”梁月华追问。 她语气不重,却直指要害。 赵世昌顿了顿,才继续道:“梁小姐,请相信赵某,也请相信汇丰,我们既然接管了这件事,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前提是——所有人都要配合我们的调查,不要轻举妄动……” 这通电话没持续多久,但汇丰那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赵世昌说得恳切,句句都在理,可梁月华放下听筒之后,心里的不安反而更重了。 她坐回餐桌前,面前的牛奶已经凉透了。 赵世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银行要保的是银行的声誉,是汇丰在远东市场的脸面。 至于她梁月华会不会因此蒙受损失,在银行的利益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若真的听从赵世昌的安排,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万一银行查到最后发现查无实据,或者为了维护内部的稳定把事情悄悄压下去,那她手里这幅画不就成了块烫手的山芋,以后要是出点什么事再给翻出来,那她是不是还要背个黑锅! 梁月华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思来想去,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何兆荣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何兆荣的声音:“你好,我是何兆荣。” “何律师,是我,梁月华。” “梁小姐?怎么这么早。” “何律师,赵世昌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暂时什么都不要做,连画斋那边都不要去找。我虽然明白他的顾虑,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兆荣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你现在方便出门吗?我们约个地方详聊。中环有家茶楼,这个点正好清静,适合说话。” 梁月华想了想:“好,你把地址告诉我。” 何兆荣便把茶楼的名字和街名报了一遍,又嘱咐她带齐所有买画的单据和文件。 梁月华一一应下,挂了电话便去更衣。 这家位于中环的老茶楼,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 二楼临窗的位置用屏风隔成了几个半开放的小间,何兆荣到得早,已经叫了一壶铁观音。 梁月华一走进来,便看见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正翻着当天的《南华早报》。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身深色西装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稳妥可靠的滤镜。 “梁小姐,这边坐。”何兆荣见她来了,合上报纸站起身来。 又替她拉开椅子,目光在她明显有些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只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热茶暖暖胃。” 梁月华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才低声道:“赵先生的意思很明确,在银行查明真相之前,让我按兵不动!他说怕打草惊蛇,要我一切都听银行的安排。” 何兆荣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沉思了片刻才道:“赵世昌这个人,我不做评价,但梁小姐应该清楚,他首先是个银行家。 银行家的逻辑,永远是先护住银行。他让你按兵不动,自然也有他的盘算。 可梁小姐并不是银行的人,你没有义务为了银行的面子去承担本不该由你承担的风险。” 梁月华抬眼看他:“何律师的意思是,我不该听他的?” “也不能这么说。”何兆荣摇摇头,语气依然不疾不徐,“你一定要坚定自己的立场,这件事里你并不是过错方,你只是被卷进来的买受人。” “配合调查是应该的,但配合不等于被动。赵世昌要的是查清真相,梁小姐要的是自证清白,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若你完全照赵世昌的话去做,等于把主动权交到了银行手里。他们查得清,你或许能全身而退;可若是查不清,或者当中有人要你背这个黑锅,你就连一点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梁月华问:“那依何律师看,我该怎么做?” 何兆荣伸出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建议梁小姐:不要被动等待,要主动建立自己的证据链。 首先,把画斋的交易记录、收据、你的付款凭证、画作的保管现状,一并拿去公证行做保全。 有了官方的证据固定,将来无论画斋老板认不认账、银行那边怎么定性,你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你是通过合法渠道购入此画的,并非明知来路不明还执意购买。” 梁月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原想明日再办,今日听你这么一说,倒确实不宜再拖了。” “拖得越久,对梁小姐越不利。”何兆荣的声音沉了沉, “其次,你要尽快联络当初替你鉴定此画的陆凤鸣先生,最好能请他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写清他看画的时间、地点、当时的判断及依据。 若是能让他本人出面作证,那是最好的,若是他那边也拿不出过硬的东西,那梁小姐就要格外当心了,因为鉴定人本身也可能被查。” “你觉得陆凤鸣也脱不了干系?”梁月华心头一紧。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何兆荣说得很是审慎, “但陆凤鸣常年替人掌眼,又跟你父亲关系密切,这中间的联系,太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所以梁小姐一定要把他和你的关系,固定在‘单纯买卖交易中的鉴定服务’这个层面上,绝不能让人以为你们私下有什么默契。” 梁月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仍旧镇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何兆荣略微停顿,才继续道,“昨晚在场的人多,虽然都答应了不会外传,但人心隔肚皮,众口更难防,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人说漏嘴。 梁小姐现在要做的,是绝不能再扩散消息,但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不会说出去’上。” 他拿起茶壶给梁月华续了杯茶:“你在港城有体面,有名望,所以最经不起的就是风言风语。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让你自己在这个案子里始终站在‘坦荡自证、积极应对’的位置上。 汇丰不动,你可以不动;但保护自己的事,一样都不能少做……”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件理顺:公证保全、联系陆凤鸣、整理证据、暂不与画斋接触,但如果画斋主动联系梁月华,则一概以“有律师代理,不便私下回应”为由推掉。 第155章 名画开刀 港城汇丰银行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赵世昌刚到银行,便被麦考利叫进了位于顶楼的私人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日用来接待总行来的董事和重要客户,门口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总裁的画像。 今天这里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赵世昌推门进入时,麦考利已经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位他只在总行年度报告上见过的人物:一位是汇丰亚洲区的法务总监安德鲁·史密斯,另一位是总行派来的内部审计主管乔治·威尔逊。 麦考利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会议桌旁一共只有六个人,除了三位总部派来的高层,其余的都是麦考利信得过的心腹。 赵世昌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赵先生,麻烦你把昨晚的情况,再从头到尾说一遍。”麦考利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世昌站起身来,把昨晚家宴上发现画作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顾太太如何一眼认出画作来历,梁月华又如何解释购画经过,以及何兆荣提到的“善意取得”问题…… 他没有刻意夸大事实,也没有刻意隐瞒真相,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两种可能:一是沈家当初用赝品欺骗了银行,二是我们内部有人将抵押品调包。”安德鲁·史密斯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峻。 “是的。”赵世昌点头。 麦考利看向乔治·威尔逊:“威尔逊先生,总行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先从那批抵押品的入库记录和经手人员查起,我需要你组织一场完全保密的内部审计,越少人知道越好。” 威尔逊点了点头:“我已经拟好了一份初步计划。 第一步,先封存沈家那批抵押品的全部档案,包括验画报告、入库照片、保险柜编号和经手人签字记录。 第二步,调出过去一年中所有接触过那批抵押品的员工名单,逐一排查。 第三步,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对库房进行秘密盘点,保证不会打草惊蛇。” “需要多久?”麦考利问。 “至少一周,如果顺利的话。” 威尔逊面色凝重,“但如果内鬼藏得够深,可能还要更久。” 麦考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能拖得太久,如果消息传到外面,汇丰这几十年来建立的信用体系,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五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结果。” 威尔逊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点头同意了。 银行审计部门开始行动的同时,赵世昌安排的第二条线也开始了行动。 三名港城最有名的古画鉴定专家被秘密请到了汇丰。 他们分别是从内地迁来的故宫旧人孙辅仁老先生、港城最负盛名的书画收藏家兼鉴定家区慕白、以及曾在佳士得拍卖行担任亚洲区书画部主管的詹姆斯·韦伯。 三人被安排在银行地下一层的一间密室中,室内恒温恒湿,灯光经过特殊处理,确保画作不会受到任何损害。 赵世昌亲自带着人将库房中的《秋山问道图》取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在三人面前。 孙辅仁先凑近画作,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区慕白则退后两步,时而眯眼时而侧头,用目光丈量着整幅画的气韵结构。 詹姆斯·韦伯则主要看款识和印章,间或与另两人低声交谈几句。 三个人来来回回看了近一个钟头,互相交换了一番意见后,孙辅仁率先开口:“此画笔墨苍秀,皴法松活,气韵高华,当是王石谷晚年真迹无疑。” 区慕白也点头:“披麻皴老辣松秀,树石位置疏密虚实,都合王翚画法。 尤其那几笔墨点,看似随意,实则笔笔都在法度之中,非大家不能为也。” 詹姆斯·韦伯用英文说了一串,大意是:从款识、印章和装裱来看,没有明显的问题。如果这是赝品,那也一定是同时代高手所为,几乎可以乱真。 三人说完,都看向了赵世昌。 赵世昌刚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孙辅仁忽然又皱起了眉头,他低头再次凑近画作又看了一会儿。 “赵先生,这幅画——是不是重新揭裱过?”孙辅仁问。 赵世昌一愣,摇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当初沈家送来的时候,行里只做了真伪鉴定,没有检查装裱。” 孙辅仁闻言,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摸出一柄极薄的骨刃,对赵世昌道:“赵先生,我需要把画轴打开看看,可以吗?” 赵世昌闻言心里一惊,他看着孙老爷子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骨刃,十分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有这个必要吗?不是说是真迹?” 孙辅仁淡淡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心里还有一点疑惑,或许等我打开画轴就有眉目了。” 赵世昌摸了一把脸,看着面前拿着把刀、面无表情的孙老爷子,又看了看区慕白和詹姆斯。 那两人竟都没有反对,区慕白正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孙老爷子给名画开刀,詹姆斯也双手一摊冲赵世昌耸了耸肩,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赵世昌无奈,只得点头同意,但还是不太放心,嘱咐道:“老爷子,您手上的刀可得拿稳了!这画可贵了,要是有什么损伤,就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还有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您老可悠着点!” 孙辅仁白了他一眼:“啰嗦!” 说完便在赵世昌惊惧的眼神中,把手中的骨刃伸向了《秋山问道图》。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只见孙辅仁手脚麻利的掀起了画轴边缘,用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一捻,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手电筒,贴着画心侧面照了照,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面色有些凝重地看了两位同行一眼:“这画,单看笔法墨迹,我仍认为是真迹。但这画纸,好像比王翚作画常用的纸都要薄一些。” 第156章 两画并观 孙辅仁摘下眼镜,拿软布擦了擦镜片,又继续道,“王翚晚年作画,多用上等宣纸,那纸纸质绵厚,绝不会像眼前这样单薄。” 区慕白一听,也凑过去仔细摸了摸画纸边缘,沉吟片刻才道:“孙老师说得不错,我家里也收有一幅王翚晚年画作,所用宣纸确实比这个要厚。 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宣纸本就有厚薄之分,若非同一批纸,存在差异也不足为奇。” 詹姆斯·韦伯也插话道:“这幅画如果与当初伦敦拍卖会上的是同一幅,那纸张不会因为转手就变薄。但如果这画经过重新揭裱,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孙辅仁闻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你想的没错,有些作假的人,为了掩盖挖补或拼接,会故意把画重新装裱。纸张经过一洗,一揭,一托,自然就薄了。” 赵世昌听到这里,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原以为三位专家看过之后就能给出一个确凿的结论,没想到事情反而更复杂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昨晚那幅画的事说出来:“三位先生心中想必也存有疑惑,为什么银行要把已经经过专业鉴定的抵押物取出来重新鉴定?事情是这样的。” 赵世昌走到门边,确认密室的门关紧了,才压着声音道,“我们发现港城文物市场上又出现了一幅《秋山问道图》,与诸位眼前看到的这幅一般无二,也是经过名家鉴定的真品。” 话音刚落,三位专家同时愣住了。 区慕白最先反应过来,他眉头一扬,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赵先生,你的意思是,眼下外面还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秋山问道图》?” “对!”赵世昌肯定的点了点头,“而且那幅画,还是请的陆凤鸣陆先生鉴定,鉴定结果同样也是真迹。” “陆凤鸣?”孙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小子的确有几把刷子!” 区慕白也若有所思:“若陆凤鸣说是真迹,那他看走眼的可能性很低,也许外面那幅才是真的,那里面这幅极有可能就是假的?!” 詹姆斯·韦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驳道:“不可能!我认为这幅一定是真迹,也许两幅都是真的,或者两幅都是假的?!” “绝不可能。”孙老爷子摇头,语气肯定,“王翚一生画了那么多画,偶有构图相似的不稀奇,但不可能连钤印、题跋都完全相同。这两幅画,必定有一幅是赝品。” 事情陷入了僵局,三位鉴定师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区慕白率先打破了沉默,提出建议:“那就把外面那幅“真迹”也请过来,两幅画并对比照,一定能有确切的结论。” 詹姆斯·韦伯点头附和:“对,而且最好把那个“陆”也请来,我想问问他的鉴定有什么依据。” 赵世昌闻言,面露为难之色,他心里清楚,请梁小姐把画带来容易,她昨晚已当众承诺会配合汇丰查清真相。 可若让陆凤鸣到场,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要是银行抵押品出现假货的消息传出去,汇丰的声誉和股价只怕都要受到震动。 “这事……我得上报。”赵世昌犹豫了片刻才道。 区慕白看出他的顾虑,正色道:“赵先生,恕我直言,这么大的事,捂是捂不住的。 与其等着被外人揭露出来,不如银行先拿出态度,堂堂正正地把事情查清楚,这样反而能让外界看到汇丰的严谨和担当。” 詹姆斯·韦伯闻言也点头:“区先生说得有道理,我见过不少人遇到这种事就拼命掩盖,最后反而闹得更大。你们主动请我们来看,不就是为了查清真相吗?” 赵世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三位先生说得是,我这就去向上级汇报。” 他出了密室,快步上楼,把专家们的意见和顾虑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麦考利。 麦考利听完,足足沉默了五分钟:“你的意思是,现在必须把我们的抵押品和梁小姐手里的那幅放在一起,才能分辨真伪?” 赵世昌一边点头一边斟酌着措辞:“三位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不把两幅画放到一处比对,他们就无法定论真伪。” “他们还建议,最好把陆凤鸣先生也一并请来,毕竟梁小姐那幅画是他鉴定的,他对《秋山问道图》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麦考利没有立刻回答,他轻靠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相互摩挲着。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不一定公开。”赵世昌连忙道,“我们可以用私人鉴定的名义,请梁小姐把画带来银行。 只要不惊动外界,把陆先生也请来,多方对质,两画并观,结论自然会水落石出。” “陆凤鸣。”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个人可靠吗?” 赵世昌斟酌了片刻:“陆先生是港城书画鉴赏圈里有名的行家,据说师从岭南画派的一位宿老,眼力极好。 这次梁小姐买画,就是请的他来掌眼,如果把他请来对质,或许真能看出些端倪,但若他与这案子真有牵连,恐怕会打草惊蛇。” “你的担忧是对的。”麦考利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既然这画确实经过重新揭裱,那会不会是鉴定过程中已经被调包了?” 赵世昌摇头:“若是鉴定时就被调包,那我们银行库房锁着的那幅就应该是假的,但刚才三位专家看了,都倾向库房里的才是真迹。现在棘手的是,外面还有一幅,据说也是真品。” 麦考利“唔”了一声,看向一旁的法务总监安德鲁·史密斯:“从法律上讲,我们有权要求梁小姐将画带来吗?” 安德鲁·史密斯推了推眼镜,缓缓道:“严格来说,我们没有这个权力,那幅画目前在梁小姐手中,她并非我们银行的债务人。 除非她自愿配合,否则我们无法强制她交出画作,但根据赵先生的描述,梁小姐想必是愿意配合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如果她反悔了呢?”麦考利问。 “那我们就只能通过警方或法院介入,但那样事情就会公开化,对银行未必有利。”安德鲁谨慎回答。 麦考利又看向赵世昌:“赵先生,梁小姐那边的关系,需要你来维系。让她把画带来比对,不能惊动任何人,你办得到吗?” 赵世昌略一思索,点头道:“没问题,梁小姐为人磊落,只要跟她说明利害关系,我想她会配合。” 第157章 实在太像了 梁月华与何兆荣从公证行出来后,天色还早,何兆荣便开车送梁月华回家。 车子沿着花园道往上开,路两旁的榕树在车窗外投下浓荫。 梁月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假寐。 何兆荣也不打扰她,只将车窗降下一线,让山风挟着花香和青草气灌进来,替她把车厢里的闷热驱散了些。 约莫两刻钟后,车子在一栋中西合璧的宅邸前停下。 这栋宅子坐落在半山一处幽静的高台上,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株高高的玉兰树,树干笔直,枝叶繁茂,遮去了大半日光。 黑色的铁艺大门半掩着,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主屋。 小径两旁栽着修剪整齐的冬青,间或立着几盏石灯,灯身上爬着些细密的青苔,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沉静。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佣听见车声,早早就迎了出来,正是梁家跟了梁月华多年的老佣人,唤作琼姐。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衫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梁月华从车上下来,又看到跟在后头的何兆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小姐回来了,这位是?” “琼姐,这是何律师,他今天帮了我大忙。”梁月华道。 阿琼闻言十分热情:“何律师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去烧水沏茶。” 何兆荣本打算将梁月华送到门口便告辞,闻言不知所措的看着梁月华,只见她含笑邀请:“何律师,若下午方便,不如进去坐坐,喝杯茶。 今日为了我的事,劳你跑了一上午,我总不能让你连口茶都不喝就回去。” 何兆荣闻言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月华引着何兆荣进了门。 这宅子里的陈设比霍太家更素净些,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不算大的客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旧式方砖,踩上去有些微凉。 厅中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椅上垫着湖青色软缎做的垫子,素淡中透着几分书卷气。 墙上挂着幅水墨荷花,一旁的高几上搁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荷,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上去十分清爽。 何兆荣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厅中淡淡扫了一圈,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叹:这宅子虽不如霍太那边气派,却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贵,跟梁月华这个人倒是很相配。 阿琼端上两盏清茶,又摆了几样细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梁月华与何兆荣闲坐说话,进一步把证据保全的事理了一遍,又说起下周三浅水湾义卖的事,气氛倒也松快。 何兆荣见她眉眼间虽还有些倦色,精神却比早晨在茶楼时好了不少,也就放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话,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阿琼接了电话,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阿琼说了句“请稍等”,便放下电话,快步走到梁月华身边,低声道:“小姐,汇丰银行的赵经理找您。” 梁月华与何兆荣对视一眼,她忙走到电话旁,将听筒贴到耳边:“赵先生,我是梁月华。” 赵世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隐约透着一丝紧绷:“梁小姐,抱歉打扰了。我们这边已经请三位专家重新验过画,不过事情要比想象中复杂,专家们建议将您手里的画作与银行的画作放在一起,做个详细的比对。 若您方便的话,能否携画来一趟汇丰? 另外,陆凤鸣先生那边,我们也已经去请了,他本人已经同意到场。毕竟他当初为这幅画做过鉴定,有些问题,还需要向他当面请教。” 梁月华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她抬起眼,对上何兆荣投来的探究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她略一沉吟,没有立即应下,只道:“赵先生稍等,容我考虑一下。” 她捂住听筒,压低声音把赵世昌的意思告诉了何兆荣。 何兆荣听完,略微点头:“这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你若是愿意,我陪你过去。” 梁月华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熨贴了一下,那点不安忽地就消失了。 她松开捂着听筒的手,对电话那头道:“赵先生,我这就带着画过来,何律师也一并去,您看可方便?” 赵世昌连声道:“方便方便,有何律师在场,正好也做个见证。” 挂了电话,梁月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看向何兆荣:“这位赵先生,倒是会掐时候,我刚把证据固定好,他就来催了。” 何兆荣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声音依旧沉稳:“那就走吧!” 那幅画卷被梁月华紧紧抱在怀中,她与何兆荣并肩而行,沿着屋外的台阶缓步离去。 长长的裙摆由高及低,一层层向下铺展,如流水般拂过那一条条青石铺就的台阶。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将两个人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压短,并在那一路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渐行渐远。 梁月华和何兆荣到了汇丰,赵世昌亲自下楼来接,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梁小姐,今日之事,委屈您了。您是汇丰的贵客,若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见谅。” 梁月华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何兆荣在旁道:“赵先生,请带路吧。” 赵世昌领着两人从银行后门进入,通过一道不常使用的货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出了电梯,沿着一条铺着灰色地砖的长廊往里走,灯光白得有些晃眼,三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赵世昌一边带路一边道:“专家们已经在密室等着了,事关重大,行里对今天的事极为重视,就连银行副总裁麦考利先生都已经到了,一会儿大家说话,还请尽量克制。” 何兆荣淡淡一笑:“赵先生放心,梁小姐和我都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只要汇丰好说话,我们绝不节外生枝。” 赵世昌闻言,神情一松,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推开密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孙辅仁、区慕白和詹姆斯·韦伯坐成一排,麦考利则坐在最上面的高背椅上。 陆凤鸣也已经到了,他坐在孙辅仁三人对面,穿着一身灰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梁月华进来,便站起身来,朝她微微躬身:“梁小姐,听说那幅画出了问题,凤鸣心里万分惭愧!” 梁月华朝他点头,声音平和:“陆先生言重了,您当日替我看画,也是出于好意。如今出了这桩事,谁都不好受,我只求一个真相。” 陆凤鸣当即保证:“梁小姐放心,今日这画两相印证,定能辨出真伪,我一定给梁小姐、给银行,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多谢陆先生。”梁月华道。 待所有人都坐定,赵世昌看向主位,麦考利点头示意,赵世昌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今日之事,关乎汇丰声誉、更关乎梁小姐清白,事情的原委,在座诸位多少都已知晓,赵某就不重复了。 今天我们当着在座诸位的面,把两幅《秋山问道图》放在一处,认真地做一次比对,请各位务必谨慎,给汇丰和梁小姐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完,赵世昌冲梁月华点了点头,梁月华将手中的画匣打开,亲手取出那幅《秋山问道图》,平放在密室中央,长桌的左面。 随后,赵世昌将银行早已准备好的画作打开,小心翼翼的平放在长桌的右面。 冷白色的灯光下,两幅一模一样的名画并排摆放着,一眼望去,几乎难以分辨。 饶是在场皆是见惯了精品的行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像,实在太像了。”区慕白轻声叹道。 这话,像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赵世昌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闷响。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扫动,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两幅画,实在是太像了! 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 第158章 揭画 四位专家都已起身围到了画前,孙辅仁站在两幅画正前方,拿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的比对。 一样的山石,一样的溪流,一样的墨气淋漓,一样的披麻皴法与闲适烟云。 这两幅画就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得一模一样,叫人分不清谁是谁非。 詹姆斯·韦伯则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只手电筒,走到画前,从两幅画的同位置开始,一寸一寸的比对,边看边感叹:“上帝啊,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区慕白左右看了半晌,连连摇头:“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这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两幅画。” 陆凤鸣最后一个起身,他先对麦考利和梁月华拱了拱手,才走到画案旁,却不急着看画,而是先绕着长桌转了一圈,将两幅画的整体气势、裱工、纸张色泽都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额角慢慢沁出汗来,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这……怎么会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秋山问道图》?” 陆凤鸣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这个造假之人,真是手段非凡!若非胸有成竹,断然不敢留下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去看银行那幅《秋山问道图》。 他从画心左上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看,先看钤印,再看款识,最后看披麻皴的笔势走向。 看完之后,他又走到梁月华那幅画前,用同样的方式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异常缓慢,中途数次停下来仔细思索,努力要从那些斑驳的墨色里找出点什么,但遗憾的是这两幅画是真的一模一样。 “这……”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两幅都是真迹?”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额头上不停渗出细汗。 他当初替梁月华看画时,里里外外看了将近半日,从用笔用墨到题款印鉴、甚至纸张装裱,无一不详。 他自信以他的眼力,绝不可能将一幅赝品认作真迹。 可如今两幅画并排摆在眼前,乍一看,竟真如双胞胎一般,难分轩轾。 “这不可能……”他嘴里不停重复,“怎么会有两幅?怎么会……” 这也是詹姆斯·韦伯此时心中所想,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两幅画,不管是笔意、章法还是年代气息,全都一样。若只让我看其中一幅,我都会说这是真迹。” 陆凤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左边那幅《秋山问道图》:“这幅画我替梁小姐掌眼时看了又看,不管是用笔用墨,还是款识印鉴,样样都合王翚晚年的路数。 当时我自以为已经看得很仔细,如今再验,依然觉得它就是真迹。 如果连我都能被蒙骗过去,那这仿画之人的功力,怕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孙辅仁瞥了陆凤鸣一眼,淡淡道:“陆小子,你先看看这两幅画的纸张厚度,摸摸看,一样不一样。” 陆凤鸣一怔,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套戴上,先摸了摸银行那幅,又摸了摸梁月华带来的那幅,末了又将两幅画的边角轻轻掀起,各捻了一捻。 片刻后,他忽然愣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手指还停在画纸边缘,脸上却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 “发现了吧!你之所以没看出问题,是因为问题根本不在画上。” 孙辅仁的声音苍老而笃定,“真正的问题在纸上!” 陆凤鸣没有接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俯下身去,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一柄极细的竹刀和一只小电筒,对着两幅画的画心慢慢照了起来。 密室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只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过了许久,陆凤鸣才慢慢直起身来,他唇色发白,声音沙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道:“上当了!这画……被揭过!” “不错。”孙辅仁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两幅画,纸都很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两幅画,应当是从同一张画上揭下来的。” “您是说,有人揭了画!把一幅画变成了两幅!”区慕白不可思议的惊呼道。 这话一出,密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专家开始七嘴八舌的各说各话。 只剩下赵世昌、麦考利、梁月华、何兆荣几个门外汉,还愣在当场,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区慕白反复嘟囔:“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凤鸣声音发颤,仿佛见了鬼似的,“都知道宣纸不只一层,一张纸可以拆成两到三层,好纸更是如此,行里管这手艺叫‘揭画’。 只要把画心背后的命纸揭下,再重新托裱,就能让一幅画变成两幅,若是高手来揭,连笔墨都能带下,一幅真迹,可以分出两三层,再补上几笔,盖得严严实实,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区慕白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这……这也太无法无天了!王翚的真迹,被人当成了画皮来揭?” “可不就是无法无天么……”孙辅仁沉重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揭画之后,两层都带着原作的部分笔墨,看起来才都像真的。若非行内人,谁会往这个方向想?” 陆凤鸣哑着嗓子道:“不错……有人用揭画的手段,把一幅真迹揭成了两幅。上面一层是“画”,下面一层也是“画”。 画中笔墨颜料、印鉴题跋,都是真的,因为它们本来就出自同一幅画。” 第159章 不完整的真迹,不完全的赝品 “所以两幅都鉴定为真迹,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孙辅仁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王翚晚年画作用纸厚实绵韧,很容易就能将纸从中间揭开,一分为二,便能得到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画。 再经有经验的师傅补笔染色,再重新装裱,便能以假乱真,就算是行家,若不并案比对,也极难看破。” 詹姆斯·韦伯倒吸一口凉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看画时,总觉得纸张略薄……因为原作被分成了两幅,甚至可能更多!” “God,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假了,这简直就是对一件杰作的谋杀!” 孙辅仁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像是深了几分:“作伪如作恶,揭画一门,真是杀人取命的勾当。只求牟利,不择手段,不知毁了多少传世佳作。” 陆凤鸣此刻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自己给梁月华看画时的笃定,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此画定为真迹无疑”的样子,只觉得满嘴苦涩。 更让他后怕的是,若这幅画没有在霍太家宴上被认出来,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鉴定的这幅真迹,竟然只是“半幅”。 闲人组面面相觑后,赵世昌开口问道:“谁能跟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辅仁率先把目光投向陆凤鸣,淡淡道:“小子,剩下的,就由你来说吧! 你是给梁小姐掌眼的人,也是年轻一辈里眼力最毒的一个。这揭画的门道,你应当很清楚!” 陆凤鸣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孙辅仁。 孙老爷子神色淡淡的,但那双老眼里却透着一丝极隐晦的考较。 陆凤鸣心下感激,孙老爷子这是给他台阶下,也是在众人面前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这是古玩行里最阴毒的一种手法,也是最考验手艺的骗局。 因为它对原画几乎没有丝毫损伤,所有的笔墨、印鉴、款识,都是真的,所以无论怎么鉴定,它都是‘真迹’,行内管这个叫‘揭二层’。” 他说着,上前一步,指着银行那幅道:“这幅,应是画心最表面的一层,墨色浓厚,山石皴法清晰,笔意雄强。” 又指向梁月华那幅,“这幅,应是画心的底层。墨色稍淡,但因为有纤维吸附,墨色晕染得更为柔和,笔痕的反光也和表面不同。 若单看其中一幅,都足以乱真,只有两幅并案,再检查纸张厚度、纤维走向才能判断出它们本是一幅画的两层。” 他说完便向梁月华深深鞠了一躬:“梁小姐,凤鸣在此向您赔个不是,倘若我当日能多留一个心眼,把画背翻过来看上一眼,也不至于让您落入此局。凤鸣眼拙,惭愧至极。” 梁月华看着他那张诚恳而灰败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陆先生不必如此,连这画都能被一揭为二,可见幕后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高,非寻常人可以防备。我自己也一样看走了眼,怪不得谁。” 梁月华望着那两幅被并排摆放的画,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先还盼着自己那幅是赝品,这样至少只是亏些钱财;如今得知自己手里的确定是半幅真迹,反而更加揪心,因为这半幅真迹的来路,是真的不干净! 一直坐在主位,一言不发的麦考利,此刻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半晌才开口:“既然这两幅画同出一源,也就是说,这两幅画,现在都不能算是完整的真迹,也不算是完全的赝品?” “可以这样理解。”陆凤鸣接着解释,“若只拆出了两层,这两幅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原画;但若拆出三层,那还有一层下落不明。” “我曾听师父提过,‘宣纸揭层,至多不过三’,若高手运刀,取其最上者,可得一层最精之作,其下者,仍可再分。照这画的纸张厚度来看,至少能揭出三层——甚至更多。”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孙辅仁神色骤变,拍案而起:“好个陆凤鸣!若真如你所说,这画恐怕不止这两幅。这两幅之外,一定还有第三幅、甚至第四幅!” 赵世昌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他一把扶住桌面,额头上汗珠滚落,心道:坏了,这案子越查越大,若真是如此,恐怕银行里还有别的抵押品也被人动了手脚! 麦考利闻言与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凝重。 赵世昌当即凑近麦考利,低声道:“麦考利先生,我们恐怕要对所有古董类抵押品,做一次彻底的重新鉴定。否则无法确定到底是沈家的抵押品出了问题,还是银行出了问题。” 麦考利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查!立刻就查!” 此时,陆凤鸣的神色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梁月华面前,郑重的向她拱了拱手:“梁小姐,此事因我鉴定而起,我愿写一份书面说明,将我鉴定的证据、判断和依据全部写出,交由梁小姐,也让银行方面留档,可作证词之用。” 梁月华忙还了一礼,眼中既有感激,也有释然:“陆先生高义,月华感激不尽。待此事了结,我定当登门致谢。” 陆凤鸣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笑:“致谢倒不必,只求将来梁小姐再买画时,还肯让我替您掌眼。” 这话一出,密室里凝重的气氛倒松快了几分。 何兆荣也微微一笑,看向梁月华:“如此甚好,梁小姐的证据又多了一重。” 孙辅仁则背起手,对众人笑道:“今日这出戏,可真比精彩,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听过揭画皮,没想到今天竟开了眼界。” 区慕白走上前,对孙辅仁道:“孙先生,依您看,这幕后之人该从哪查起?” 孙辅仁道:“这有何难?这画纸接缝、揭裱手法、用浆用胶,皆与寻常装裱不同。 只要到那些老装裱铺子里去问一问,近一年来,谁家接过这种大活,谁又常与他家来往,顺藤摸瓜就是了。” 第160章 小报八卦 麦考利下达即刻调查的指令后,整个汇丰银行就像被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表面依旧车水马龙、井然有序,内里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赵世昌当天便以“例行盘点”为由,带着威尔逊的审计小组和几个信得过的行员,对银行金库内存放的所有古董、书画类抵押品进行了一次秘密清点。 他们不敢声张,连进出金库都打着“核验保险柜编号”的旗号,生怕惊动了可能藏在暗处的内鬼。 这一查,赵世昌的心便凉了半截。 除沈家那幅《秋山问道图》之外,金库里还有五幅明清古画、两件宋瓷、三方古砚,全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异常”。 有的纸张偏薄,有的装裱接口不对,有的虽然真伪难辨,却在紫光灯下显出了几处不该有的接痕。 这些抵押品全是近两年来,通过一位叫张耀文的客户主任经手办理的。 这个张耀文半年前已经离职,理由是他老家出了些变故,需要回内陆照料。 当时大家都没在意,因为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做事本分的普通职员,所以连个像样的离职面谈都没做,就放他走了。 如今回头再查,此人经手的抵押品,几乎件件都有问题。 “张耀文,张耀文……”赵世昌盯着金库登记簿上那十几处相同的签名,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银行的各类登记手续十分严苛,每一件抵押品入库时都要有至少两个经手人签字。 但张耀文每次都能找到复核人替他签字,顺利通过检查,种种迹象表明,此人背后必定有人接应。 赵世昌立刻把事情汇报给麦考利,麦考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让安德鲁·史密斯连夜起草报告,同时命令行内所有接触过这些抵押品的员工不得离港,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尽管汇丰这边的自查已经极尽小心,但这么大的动静,哪能逃得过那些靠耳朵吃饭的人。 这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过多久就有内部员工曝出“抵押品被换”的消息,这消息就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开始以不可遏制之势向四周扩散。 不到一天,港城一份以猎奇和揭私闻名的八卦小报《香江风云》忽然在头版刊出了一条耸人听闻的标题——《汇丰金库惊现“画皮”,是骗贷案还是银行有“鬼”》。 报道虽未直接点出张耀文的名字,却把“某银行某部门”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王翚《秋山问道图》被揭成两幅”这样的细节都描绘得一清二楚。 文章中写:“据知情人士透露,涉事名画乃清初画圣王翚晚年山水之作,于伦敦拍卖会上以三十万元之巨落槌,后流入沈姓富商之手。此画后被用作抵押,存入某英资银行金库,不料日前竟有人发现,此画已被揭作数层,流入市面者为其中一层,库中所藏亦非完璧。如此精巧手段,堪称港城开埠以来第一奇案……” 报道一出,全城哗然。 报纸在各大茶楼、报摊几乎被抢购一空,连路边擦鞋的小童都在跟人议论“汇丰银行里面闹鬼了”。 有人说是汇丰内部有江洋大盗,把客户抵押的名家字画换成了赝品; 有人说那批画早就被转卖去了南洋,汇丰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还有人说沈家之所以倒得这样快,就是因为名下的抵押品出了问题。 传得最离奇的一条,甚至说汇丰的保险库里闹了贼,那些贼不偷金条,专偷名画,被抓住时袖子里还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王翚真迹。 赵世昌的太太打电话给他时,声音都在颤抖:“世昌,报纸上说的是不是你们银行?我爸刚刚也打电话来问,说这事如今闹得人人皆知,让我们小心些……” 赵世昌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让家里人在外别乱说话。” 电话挂断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在椅子上,看着办公室窗外那排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棕榈树,只觉得太阳穴里像有根针在不停地扎刺。 他早知道这事藏不住,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爆发出来。 报道出现得太突然,汇丰方面毫无准备。 麦考利试图约谈各家报馆的主编,把稿子压下来,可越压,外面越热闹。 最后连总行那边都惊动了,接连拍来三封急电,要求港城分行立即提交完整报告,并启动危机公关。 第161章 立即报警 麦考利紧急召集所有高管开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冷得都能结冰。 安德鲁·史密斯把《香江风云》的报道当众念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一定是“内鬼”把消息透给了八卦小报,有人知道自己要暴露了,想借着这波舆论把水搅浑,好让自己脱身!” “那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现在重点已经不在所谓的“内鬼”身上了。”麦考利打断他,语气里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火气, “这报纸一出,现在全港都盯着汇丰,之前我们还能低调处理,现在看是不可能了。况且总行那边也在看着我们,一旦处理不好,在座诸位,恐怕都无法全身而退。” “所以,当务之急是——”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道:“必须立即报警。” 赵世昌小心提议:“麦考利先生,我们能不能再等等?警方一旦介入,事情就彻底变成公众事件了。到时候股价、存款,甚至同业合作都会受到影响,对上面同样也没法交代。” “我理解你的顾虑,赵经理。” 麦考利看着他,语气沉重,“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银行不主动报警,等警方顺着报纸找上门来,我们的处境会更糟。 到时候外界不会说汇丰彻查内部,只会说汇丰包庇造假、隐瞒真相。这个罪名,我们谁都担不起!” 赵世昌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麦考利说得是对的,如今消息已经上了八卦小报,那些嗅觉灵敏的记者很快就会围到银行门口。 如果汇丰再不做出姿态,就不是一句“内部处理”就能轻易摆平的了。 安德鲁道:“我同意报警,此案涉及伪造、欺诈、职务侵占、内外勾结,已非我们银行内部能够处理,必须要借助警方的力量。一方面能继续追查,另一方面也向外界表明我们也是受害者。” 麦考利扫了一眼全场,见无人反对,便直接拍板决定:“那就报警。 赵经理,你亲自去一趟跑马地警署,带上银行所有初步调查材料,把案件正式报给商业罪案调查科。” 赵世昌面色沉重地应下,当天下午便带着资料去了跑马地警署。 接待他的是一名姓方的探长,四十来岁的年纪,长了一张瘦长脸,眼窝很深,看人时喜欢半眯着眼,显得格外精明。 他听赵世昌说明来意后,没有马上作声,只接过那叠厚厚的资料翻看起来。 “赵先生,你说的这个张耀文,银行方面有他的详细资料吗?”方探长问。 “只有入职时的人事登记,住址、籍贯、身份证号都有。不过他半年前已经离职,我们也不知道他如今人在何处。您也知道,港城是自由港,他若想走,自然能走。” 方探长粗略的看完资料,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夹在指间转了几转:“这案子涉及银行抵押品被盗,我们警方肯定是要管的。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这类字画案子,警署里懂行的人不多。 你说的‘揭画’、‘揭二层’,得请专家作证,否则到了法庭上也说不清。” 赵世昌点头应道:“这个自然,我们已经同几位古物鉴定专家谈过,有需要的时候他们愿意出庭作证,也会提交一份书面报告给您。” “那最好。”方探长把资料收进抽屉,又看了赵世昌一眼,“赵先生,恕我直言,你们银行拖到现在才来报警,已经有些被动了。外头报纸一登,整个港城都知道了,我们就算想查,很多证据也容易被人抢先处理掉。” 赵世昌苦笑:“正因如此,我才急着来,这些抵押品背后牵扯的数额极大,少说也有上百万,若不尽快查清,后续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方探长这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行,这案子我们接了。” 银行的人离开后,方探长当即叫来几个得力手下,把初步调查方向说了一遍。 首先是要找到张耀文,通缉令很快便会发出去; 其次是查他的银行流水、住所、有无离港记录,尤其是近几个月跟什么人接触过; 再者才是从古玩市场、装裱铺、拍卖行等入手,顺着被揭层过的作品倒查。 “都给我嘴严些。”方探长敲了敲桌子,反复强调,“这案子现在全港都盯着呢,我们只能快,不能错!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出了岔子,别怪我跟他翻脸。” 第162章 舆论沸腾 几天后,警方正式立案的消息便登了报。 比起八卦小报的绘声绘色,官方的措辞要简洁克制得多,只说“警方正调查一宗涉及银行抵押品被调换的案件,已锁定数名涉案人员”。 但真正让港城舆论沸腾的,是那些大同小异的新闻标题和层出不穷的八卦消息。 有些报纸绘声绘色地描写“假画骗过银行”骗取贷款,有些则开始追踪沈家的近况,更有人把梁月华也扯了出来,说她“用假名画赴宴,席间被顾太太一眼识破,方知自己买下的是半幅真相”。 梁月华的名字被小报写出来时,何兆荣第一时间登门。 当时她正坐在客厅里喝茶,面色平静,只把报纸递给何兆荣:“这个结果,我早料到了。” 何兆荣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眉头微蹙:“警方的动作很快,但这案子越公开,对你的影响就越大,恐怕我们得早些准备应对舆论。” 梁月华笑了笑,玩笑道:“有何律师在,我还怕什么?” 再说汇丰银行这边,随着警方立案,行内的清查也逐步扩大。 原本只查张耀文经手的抵押品,后来干脆把过去五年内所有古董书画类抵押品的档案都调出来,一件件重新核对。 几天下来,又查出不少问题,有些是抵押品与登记照片不符,有些是入库后被人重新装裱,还有的早就被换成了高仿。 涉及的员工也从张耀文一人,渐渐牵扯出另外两名主任和一位金库守卫,其中一人也在几个月前递了辞职信。 这些发现让麦考利头皮发麻,也让他彻底放弃了“息事宁人”的念头。 他亲自给远东总行写了长达十二页的说明报告,末尾一句是:“我分行已尽力补救,然此案之复杂远超预期,唯今之计,只有配合警方彻底追查,方能挽回汇丰百年信誉。” 总行的回复来得很快,措辞严厉,但到底没有撤掉麦考利的职,只命令他“不惜代价控制事态,必须将涉案之人绳之以法”。 于是,汇丰银行彻底由“私下清查”转为“配合警方”。 所有涉案员工停职接受问讯,相关抵押品被警方封存,金库进出登记簿被一一调走。 就连麦考利本人,也在三天后由律师陪着去跑马地警署做了证供。 事情闹得这样大,半山圈子里自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这日,霍太正在花厅里看报,报纸上正是警方到汇丰银行调查的新闻。 她放下报纸,对身旁的荣姐道:“看见没有?我之前还不信会闹得这样大。” 荣姐刚端了茶进来,闻言也叹了口气:“梁小姐这回可真是无端遭殃,好好的一个千金大小姐,平白被小报写成那样,也不知道气成什么样了。” 霍太叹息一声,抬眸看了看坐在对面看书的令颐:“令颐,报纸上写的那些,你可瞧见了?” 令颐放下书,点了点头:“瞧见了,我正想着,梁小姐那般清高的人,看到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心里该有多难受。” 霍太端起茶,慢慢撇着杯沿的浮沫:“所以我才要你们遇事多留个心眼,梁小姐不过是买了一副假画,就被八卦小报写成‘买假画充门面’,倒没人去问那画斋老板为何敢卖,银行为何没看住,沈家又为何拿它抵押。 这世道,刀子向来只往体面人身上戳,因为体面人怕疼,也怕撕破脸。” 令颐沉默片刻才问:“干妈,梁小姐那边,我们能不能帮她做些什么?” 霍太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有这份心就好。但眼下这种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令颐微微一怔。 “如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半山这些人家,谁不是能躲就躲?我们若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非但帮不了她,反而会被人说成是要蹚这浑水。到那时,就连你干妈我都要被卷进去。” 霍太语气平缓,却字字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清醒,“你且记着,这世上有一种帮助,叫作‘不必声张’。你心里拿她当朋友,那便不打搅、不乱说,等她真需要人撑一把的时候,再伸这个手。这才叫雪中送炭。” 令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那天晚上,梁月华在众人面前说“这画若真不干净,我也不会强留”时的果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那样的果决,不是谁都能有的!梁月华有这种心气,她一定能顺利通过这一关。 霍太喝了口茶,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倒也给你们上了一课。那晚我原想借着家宴让你在圈子里露个脸,没成想一幅画,倒让满屋子人都没了心思。 可见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按你写好的本子走,越是热闹的场面,越容易生出变故。” 令颐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越是风光的地方,越是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霍太闻言,眼底浮起一丝赞许:“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倒也难得。行了,别绷着了,好好看你的书吧!” 她说完便又拿起另一份报纸翻看起来,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香和花香在午后的光影里缓缓浮动。 第163章 案板上的肉 沈慕文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接一个催债电话,电话那头语气十分不客气,说最后一批货的运费再不结清,就要把沈家剩下的两条船扣在澳城码头。 沈慕文赔着小心,应付完这个电话,管家便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香江风云》。 “少爷,出事了。”管家声音发紧。 沈慕文接过报纸只扫了一眼,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起初还不敢相信,又翻来覆去把那篇报道看了几遍,最后双手一摊,任由报纸落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的呢喃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怎么会扯上我们?” 他烦躁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管家:“父亲那幅画,不是好端端锁在汇丰的金库里?怎么会被人说是骗贷?” 管家早已慌了神,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不清楚”、“听说是银行那边出了问题”。 沈慕文一把抓起电话,拨给赵世昌,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沈慕文竭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开门见山的质问:“赵经理,报纸上那条新闻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沈家抵押给贵行的字画,怎么就出问题了?贵行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赵世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沈大少,这件事行里已经报警,正在调查中。这个时候,沈家最好静观其变,不宜对媒体多说什么。” “静观其变?” 沈慕文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外头都在看沈家的笑话,你让我静观其变?那画是我们沈家堂堂正正押给汇丰的,每一件都经过你们专家鉴定,现在出了问题,倒要我们沈家来背这个黑锅?赵经理,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世昌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沈大少,我明摆着告诉你,沈家的抵押品现在不止一幅画有问题。所以到底是谁在背锅,查一查就都清楚了! 银行已经报警,警方会查个水落石出,我劝你还是让家里人多加克制,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 “赵世昌,你——”沈慕文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那头便挂断了。 他猛地将听筒砸在电话座上,撑住桌沿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摊开的账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墨迹。 沈太太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推开书房门见儿子脸色白得吓人,也顾不得多问,只急着安抚:“慕文,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沈慕文把管家捡起来的报纸递给母亲,沈太太接过一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那篇新闻报道,脸上迅速褪去血色。 “这……这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来?那画是银行自己核验收下的,真真假假都由他们说了算,如今他们内部出了问题,为什么要把沈家扯进去?” 沈太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咱们沈家还不够惨吗?谁都要来踩上几脚……”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要亲自去汇丰问个明白。 沈慕文连忙拦住她:“妈,你冷静点!现在记者正愁没东西写,你这一去,外头那些人只会把咱们家写得更难听。” 沈太太抓着儿子的手,嘴唇颤抖着:“那怎么办?咱们就由着他们这样编排吗?” 她话没说完,电话铃便响了。 管家接起来,脸色古怪地捂着听筒看向沈慕文:“少爷,是报社那边打来的,说是想要采访您。” 沈慕文猛地拔高声音:“不接!都什么时候了,还采访?告诉他们,沈家不做任何回应!” 管家刚要回话,电话铃又响起来,这一次是沈太太的牌搭子打来的。 沈太太烦躁地摆摆手:“不接!谁都别接!” 可那电话像催命似的,响了一通又一通。 最后沈慕文索性让管家把电话线拔了,屋里才算清静下来。 可这清静没维持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管家撩开窗帘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少爷,门口围了好多记者!” 沈慕文几步走到窗前,撩开一角窗帘。 果然,沈公馆门外的马路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在铁门外来回走动,其中一个已经攀在围墙上试图朝里拍照。 “混蛋!”沈慕文放下窗帘,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沈家本就风雨飘摇,如今又背上这桩丑闻,他几乎能预见那些原本还愿意与他家往来的客人,纷纷掉头离开。 就在沈家这边焦头烂额之际,这件事自然也没逃不过霍庭深的眼睛。 霍庭深开完会回来,靠在办公室的大班椅上,手指捏着一份当天的《南华早报》。 头版标题一行大字赫然入目:《银行抵押品造假内情:沈家旧藏王翚真迹遭揭层》。 霍庭深看完报纸,把报纸往桌上一搁,问阿文:“汇丰这桩假画案,你怎么看?” 阿文斟酌着回答:“这案子表面上是抵押品出了问题,但能做得这样周密,绝非一两人能为,银行内部必定有人配合,外加古玩行有人做局。” 霍庭深没有接话,他并不关心是否有人做局,他只在乎能否从中得利。 手指在报纸头版上轻轻叩了叩,片刻后又问:“沈慕文那边怎么样了?” 阿文道:“消息一出来,沈家门口就围满了记者,听说沈大少把电话线都拔了,谁也不见,这一闹,沈家仅剩的那点体面,也快要保不住了。” 霍庭深点了点头,目光幽深:“沈家现在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越是挣扎,沉得越快。沈慕文才把湾仔货仓的三成股份押给我,如今又闹出这银行抵押品丑闻。用不了多久,沈家在港城的所有生意,都会变成别人案板上的肉。” 阿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霍生,沈家出了这事,对我们未必没有好处。” 霍庭深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沈家那批抵押品出了问题,汇丰一定会收紧对沈家的所有授信,说不定还会提前追贷。以沈慕文现在的处境,根本拿不出钱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卖剩余的产业去填银行的窟窿。” 阿文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见霍庭深没有打断,才继续道:“现在沈家越乱,我们手里那三成股份的含金量就越高,只要他到期还不上钱,这三成股份就归宏茂所有,我们不需再费一兵一卒就能坐享其成。” 霍庭深听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看得还不够长远,三成股份从来就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阿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您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湾仔货仓整体拿过来?” 霍庭深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那湛蓝色的天空:“沈家现在最值钱的,只有湾仔货仓,沈慕文保不住它。港口仓储这种生意,只有拿到绝对控股权,才有重新定价的权力。三成股份,不过是撬开一道缝,我要的,是那整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阿文恍然:“明白,我会盯紧沈家那边的动静。” “银行那边,需要打声招呼吗?” 霍庭深摇头,神色淡然:“不必!汇丰现在自顾不暇,我们若主动找上去,反倒落了下乘。等他们明白这桩案子背后牵连多广、窟窿多深,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阿文立刻会意:“您是说,汇丰最终会需要有人接手沈家那笔烂账?” “不是需要。”霍庭深纠正他,“是不得不。” “银行最怕的就是坏账曝光、抵押品缩水,沈家若还不上贷款,其他的资产就要被迫拍卖,港城能吃下这块肉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我们手里已经有三成股份,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从零开始的。” 阿文眼睛一亮:“所以沈家现在越是被逼得紧,我们手里的三成股份就越值钱,等银行强行追贷,我们就顺势把剩下的七成也收进来。” 霍庭深不置可否:“到那时候,已经不是沈家愿不愿意的问题了,我们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出价,湾仔货仓就会顺理成章地改名换姓。”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作响。 沈家的命运如何霍庭深并不关心,但这场假画案的走向,却值得他花些心思。 沈家、汇丰、造假团伙,这几方势力就像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只要轻轻一拉,整串珠子就会散开。 他只要在合适的时机伸出手,就能接住自己想要的那一颗。 第164章 山穷水尽 接下来的几日,事情像坐了滑梯似的急转直下。 银行那边还没正式追贷,沈家自己先撑不住了。 先是从沈家内部传出的消息,说是已经辞退了一半的佣人。 接着,送菜的车不再停在沈家门口,收垃圾的工人也不再按时出现,沈太太的司机更是在某个清晨不告而别,连车钥匙都扔在了门房里。 有记者蹲在沈公馆外,拍到沈太太披着件旧披肩,亲自走到门口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 照片登出来后,配的标题是《沈家太太街头讲价,昔日风光不再》。 沈慕文看到报纸时,直接把茶杯摔在了墙上。 可这些都还只是面上的难堪,真正让沈慕文崩溃的,是账面上的崩塌。 沈家名下的几处产业,本来就靠汇丰的贷款和几笔拆借勉强周转。 假画案一曝光,那些债主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来催款。 有的还算客气,只说“手头紧,请沈大少通融”; 有的已经不再留脸面,直接在电话里撂下狠话,说若三天内不把账结清,就带人去把沈家仓库里的货全拉走。 沈慕文最开始还硬撑着,让人把几处铺子里的现银都拢到一处,又卖掉两处房产来填窟窿。 可卖房拿来的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几个常年跟沈家合作的供货商也翻了脸,宁可毁约也不肯再赊一分货给他。 “他们怎么敢?”沈慕文在书房里拍着桌子,嗓门大得连楼下都能听见, “当年父亲在的时候,哪一家不是抢着跟沈家合作?如今沈家还没倒呢,一个个就急着踩上来了!” 这边沈慕文焦头烂额,那边沈太太又病倒了,连日来的惊吓和操劳,让她在一天早晨下楼时突然眼前一黑,径直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万幸只是扭伤了脚踝,可人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整日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下。 请了医生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伤了脾胃”,开了几服安神的药,嘱咐好好静养。 沈慕文守在母亲床前,看着她那张迅速消瘦的脸,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彻骨的无力感。 当天夜里,沈公馆的管家也来辞工,管家在沈家干了快二十年,从沈老爷在世时就在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少爷,按说这话不该我这个做下人的说,可眼下这光景……我也是一大家子要养的人。昨儿我婆娘又哭了一夜,说我在沈家待着,她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 沈慕文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我明白,你去账房支三个月工钱,另拿二百块赏钱,这些年辛苦你了。” 管家眼圈红了,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鞠了一躬便下去了。 第二天,账房来报,说家里的现银已经不够发下人的月钱了。 沈慕文呆坐良久,最后让人把他那辆轿车卖了,又当了几套体面的西装,才勉强把工钱补齐。 消息传到霍庭深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阿文站在一旁,把沈家这几日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佣人散尽,债主登门,沈太太病倒,沈慕文卖车当衣。 “他还没来找我。”霍庭深听完,只淡淡问了一句。 阿文道:“沈大少心气高,不到山穷水尽,怕是不肯低这个头。” 霍庭深放下钢笔,微微摇头:“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输,是不肯认命。沈慕文到现在还抱着沈家的架子不放,他若是几天前来找我,或许还有议价的余地。 如今他坐在火山口上,一步都退不得,那就只能等火烧到脚边,再求人救命。到那时,价就不由他开了。” “霍生的意思是,再等等?” 霍庭深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快了,沈家的船,也该靠岸了。” 果然,只过了两天,沈慕文就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阿文推开霍庭深办公室的门,低声道:“霍生,沈大少来了,说有急事想见您。” 霍庭深转着手里的钢笔,抬腕看了看表:“让他等半个钟头。” 沈慕文在会客室里坐立难安。他今天穿了套皱巴巴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还有些泛黄,看着像是几天没换洗了。 他本想收拾得整齐些,可家里连个做事的佣人都没了,自己摸索着弄了半个钟头,还是这副落魄光景。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阿文才领他进了霍庭深的办公室。 霍庭深坐在大班椅上,像是刚处理完什么要紧的公事,把面前的文件往旁边一推,抬头向沈慕文点了点头。 “霍生。”沈慕文上前两步,声音发紧,“我今天是来求您的。” 霍庭深没说话,只示意他坐。 沈慕文没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地契,又掏出两份股权书,颤着手放到霍庭深的办公桌上:“霍生,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银行限我五天内清账,债主天天堵门,就连家里的佣人都散了。这些地契和股份,我都愿意押给您,求您……拉沈家一把。” 霍庭深看了看那叠文件,没有伸手去接:“沈大少,不是还欠着汇丰的钱没还?” “是还欠着,但凭这些抵押,只要霍生肯帮我,我很快就能周转过来……” 沈慕文心里还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只想要再赌一把,刚要继续哀求,就被霍庭深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现在连工钱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跟我谈周转?”霍庭深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意,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却让沈慕文脊背一阵发凉。 沈慕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霍生想怎么谈,我……我都认。” 霍庭深站起身来,踱到沈慕文身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被焦虑和恐惧折磨得几乎脱了相的脸,缓缓道:“沈大少,你名下的湾仔货仓七成股份,我出个好价钱,全收了。以后货仓归宏茂,你欠谁的钱,我不管。” 沈慕文猛然抬头:“七成?霍生,您这也太……” “太什么?!”霍庭深转过身,淡淡地打断他,“沈慕文,你手里那七成股份,现在换成现钱,还能让你体体面面地离开港城。再拖下去,不光股份保不住,你连你母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沈慕文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 霍庭深走回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朝沈慕文推过去:“签了它,我不为难你。这个价不算高,也不算低,买的是你沈家最后一点体面。” 沈慕文盯着那合同半晌,终于一咬牙,提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后整个人像脱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低声道:“霍生,请您让人尽快把款子送到我府上,我得给我妈一个交代。” 霍庭深拿起合同看了一眼,合上放到一旁:“一小时之内,钱会送到沈公馆。” 沈慕文走后,阿文走到霍庭深身边:“霍生,我们给沈慕文的价格,连市价的一半都不到,他居然真签了。如今七成股份顺利到手,再加上先前那三成,湾仔货仓现在彻底归宏茂所有了。” 霍庭深把合同递给他,语气淡淡道:“他若早些来,我还愿意多给些,可谁让他把最后一点谈判的本钱,也熬没了。” 阿文小心翼翼地收好合同,好奇问:“那沈慕文拿了钱,会怎么做?” 霍庭深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港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海面映成一片碎金。 他背对着阿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若够聪明,就该带着他母亲离开港城,别再回来。” 说罢,他低头点了支烟,没再言语。 第165章 真跑了? 沈若棠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她连手袋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小跑着穿过门廊,鞋跟敲在花砖地上,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干妈!干妈!出大事了!”她人还没进花厅,声音先到了。 花厅里,霍太正跟令颐、曼云对着百货公司新送来的册子挑选秋装。 荣姐正端了果汁进来,听见这一嗓子,差点没把托盘里的汁水都晃出来。 “怎么了这是?天塌下来啦?”霍太放下册子,抬头看向门口。 沈若棠一头撞进花厅,扶着门框直喘气,她脸颊跑得红扑扑的,额角也冒了汗。 她咽了咽口水,急声道:“沈慕文跑了!带着他妈,昨儿连夜坐船走的!听说只带了几只箱子,连老宅都不要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霍太眉头一挑反问道:“真跑了?” “千真万确!”沈若棠走到茶几旁,抓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果汁就猛灌了半杯,才顺过气来继续道,“我刚才从何太太家打完牌回来,路上经过沈公馆,你们猜怎么着?” “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一堆人,几个债主正堵在门口骂街呢!我让司机下去一打听,才知道沈大少把家里的产业都卖了,连夜带着钱、带着他妈坐船跑路了!” 沈若棠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讲一出戏文里的传奇,可是说着说着,自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沈家以前多风光啊!这才多少日子,沈大少爷居然要带着他妈连夜跑路,走的还这么狼狈,就跟逃难似的。” 霍太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意外:“早该走了。” 沈若棠瞪大眼睛:“干妈,您怎么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霍太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沈家早就是强弩之末,他若再不走,那些债主能把他生吞了。跑路也没忘带上他妈,沈慕文倒还算是孝顺!” 赵曼云神色淡淡道:“他这一走,港城就彻底没有沈家了。不过想想也不冤,从沈老爷走后,沈家就被他败得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沈若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物伤其类的唏嘘:“沈太太以前多讲究的一个人啊!她连出门买枝花都要配好衣裳和手袋。如今倒好,跟逃难似的,坐着夜船就走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荣姐适时开口, “人要脸树要皮,可到了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时候,脸面也就顾不上了。沈太太能跟着儿子走,总比留在港城被人成日堵着门看笑话强。” “可这样一来,沈家就彻底完了。”令颐一脸惋惜:“他这一走,那些债主找不到正主,剩下那些跟沈家沾亲带故的人,怕是都要被缠上。” “更糟的是,外面的人会把这件事跟假画案联系在一起。他们才不会管沈家是不是资金链断了才走投无路,他们只会说,沈家果然不干净,沈大少做贼心虚,这才卷款跑路。” 沈若棠听得怔了怔:“那沈大少这一跑,以后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回来?”霍太轻轻一嗤,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他欠了那么多人的钱,想要回来谈何容易!那些债主,有的是法子让他一辈子不敢再踏入港城半步。不过沈家已经这样了,回不回来,也没多大分别。” 荣姐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才插嘴道:“沈太太也真是可怜,听说前些日子就病倒了,如今又被儿子带着颠沛流离,也不知身子吃不吃得消。” “怪得了谁呢?”霍太神色淡漠,“沈家父子两代,一个拼命攒,一个拼命败。沈老爷若在天有灵,看见好好的家业被折腾成这副光景,怕是得气得活过来锤死这败家子儿。” 沈若棠也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感叹:“还好咱们家跟沈家没有生意往来,不然就沈大少这个折腾劲儿,谁沾上谁倒霉。” “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令颐眉心微蹙,若有所思道, “沈慕文走前把家产全都处理了,那买家是谁?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动声色的吃下那么大块产业,整个港城怕也找不出几个。” 花厅里静了一瞬,令颐这话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惊动了在座每一个人。 赵曼云最先反应过来,她惊讶的望向令颐:“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吃下了沈家的产业?” “我也只是猜测。”令颐斟酌着说,“沈家闹出这么大的事,满城都在看笑话,债主天天堵门。这种时候,沈家的产业在旁人眼里就是烫手山芋,别说买了,避都怕来不及。 可能在这个时候,拿出大笔现钱来,还能让沈大少在一夜之间签完字带钱跑路——这个买家,不光要有钱,还得有手段。” 霍太听完她的分析,饶有兴味地看了令颐一眼。 沈若棠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声追问:“会是谁呢?干妈,您知道是谁吗?” 霍太反问她:“港城能一口吞下沈家产业的人,你能数出几个?” 沈若棠当真掰着指头数了起来:“赵家算一个,吴家也算,李家嘛……他们手头资金多,但一向不碰码头仓储。还有……” 她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睛越瞪越圆,“等等,干妈,您该不会是想说——霍生吧?” 霍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沈家最值钱的就是湾仔货仓,那货仓是沈老爷一辈子的心血,位置好地界大,暗地里不知让多少人眼红。沈慕文手里除了这货仓,也没别的产业拿得出手了。” “若我没记错,沈大少前些日子曾把湾仔货仓的三成股份押给了宏茂。如今他变卖产业,想来是还不上账了,那三成股份自然就归宏茂所有。 既然已有三成到手,换成旁人,也一定会想再拿下那七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没人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第166章 敬畏之心 沈若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所以……沈慕文临走前,把余下的产业都卖给了霍生?那他不就等于把整个沈家都送出去了吗?” “不送出去,还能怎样?”霍太语气轻飘飘的,“沈家欠了那么多钱,银行追债,债主堵门,沈慕文自己又无力回天。他若死撑着不卖,最后债主告上法院,货仓一样要查封拍卖,到时候他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卖给庭深,至少还能换些现钱,带着他妈离开港城,这也算是沈大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了。” 众人都默默消化着这个事实,一时无言。 令颐虽然早就听过霍庭深在生意场上的赫赫威名,可这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是怎样轻描淡写地,就把一个百年世家的最后一点根基收入囊中。 “沈家就这样没了?”沈若棠喃喃道。 “没了。”赵曼云感叹,“从沈老爷去世的那天起,沈家就注定要走下坡路。沈慕文不过是在下坡路上又踩了一脚油门,让事情结束得更快些罢了。” 沈若棠咽了咽口水:“可那毕竟是沈家啊,沈太太当初多风光,沈老爷在的时候,半山谁不高看他们一眼?这才多长时间,就落到这步田地……” “生意场上本就没有常青树。”霍太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感慨,“别说沈家,这半山上的豪门世家,哪一个不是如履薄冰?越是树大招风,越要步步谨慎。稍有一步踏错,昨天还坐在你家客厅一起喝茶的人,今天就能翻脸收割你的财富。” “所以我才总叮嘱你们,得意时莫张扬,失意时莫慌张。沈家败落,固然有运气的缘故,但更多是人性使然。沈慕文若肯早些收手,又何至于此?沈太太若少纵着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里头没有谁对谁错,全都逃不开因果。” 令颐适时接话:“所以干妈才常说,要居安思危,便是这个道理。” 沈若棠脸上带着几分恍惚:“以前只觉得这些事离咱们很远,如今才知道,原来一个家族的覆灭,不过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所以说,做人要有敬畏之心。”令颐认真道。 霍太挑了挑眉,看向她:“你倒说说看,什么叫敬畏?” 令颐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敬畏,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不管站得多高,都要记得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台阶;是不管手里握了多少筹码,都要记得不该碰的东西不碰、不能越的界不越。” “沈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在沈大少手里,就像捧着一碗满到快要溢出的水。他太笃定这碗水永远洒不出来,所以不仅不低头看路,反而越走越快,最后水全洒了,连碗也碎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以前见过不少人家为了几块钱吵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我想,有钱真好,有钱就不必这样斤斤计较。可今晚我才忽然明白,钱多钱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得住。” 霍太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那你说说,怎样才叫接得住?” 令颐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而沉静:“接得住,就是无论有多少家业捧在手里,都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不慌不乱,也不贪心; 接不住,就会像沈大少那样,不管手里拽着多少好东西,最后都握不住,反而被那些身外之物压垮了脊梁,迷了心窍,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 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好东西,有的能要,有的不能要;手上要拿得起,脚下要踩得实,眼里要看得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更重要的是,得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家业再大,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真正撑住一个人的,是骨子里的定力和那份不贪不妄的清醒。 我想,沈大少大约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话音刚落,花厅里静了一瞬,沈若棠和赵曼云都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令颐垂下眼,心中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只是把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慢慢咀嚼成了自己的东西。 沈家覆灭这件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圈子里最真实的面目。 那些风光无限的人,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报纸上的笑谈。 而她,唯有把干妈教她的每一个道理都刻进心里,才能在这浮华场中站稳脚跟。 霍太眼底的赞许几乎藏不住:“你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场戏没白看。沈家倒下了,你们不要光看热闹,凡事多往深处想一想,要从里头悟出些门道来。” 霍太看着姐妹三人,目光柔和:“这港城的繁华之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沈家这样的故事,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些风光,也许一夜之间就都变了天。” “沈慕文跑了,沈家这页就算翻过去了。你们也不用替沈家伤感,港城每年倒下去的人家还少么?要紧的是你们自己,别光顾着看他楼塌了,就忘了自己脚下的路才是最要紧的。” “知道了,干妈。”三人齐声应道。 霍太摆摆手:“行了,今晚让厨房给你们煲些清火的汤水,这几日外头风声紧,你们都少出门,尤其是若棠,别去那些人多嘴杂的地方。” 沈若棠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出去透透气嘛,谁想到一回来就撞上这么一出大戏。” 霍太又交代了几句,便让荣姐去厨房张罗晚饭。 三个姑娘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沈若棠按捺不住好奇道:“你们说霍生买沈家货仓花了多少钱?” 赵曼云低头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不管花了多少,总之不会是市价。” 沈若棠咂舌:“那沈大少岂不是亏得连裤衩儿都不剩?” “也不能这么说。”令颐喝了口果汁,慢悠悠道,“他若不卖,连带着他母亲逃出港城的路费都未必能凑齐。霍生给了他现钱,让他能体面离开,从这个层面来说,谁也不敢说是亏还是赚。” 沈若棠撇了撇嘴:“那倒是,沈大少现在最要紧的,恐怕就是离港城越远越好。” 赵曼云感叹:“只是经此一事,霍生在港城的势力怕是又要涨上几分。湾仔货仓是沈家几代人的老本,这么轻轻松松就改姓了霍,想想也真叫人不寒而栗。” 令颐没有接话,她又想起在圣保罗图书馆里,霍庭深站在壁画前,仰头看那幅《百帆过尽》时的侧影。 那个男人对一幅画都记得那样清楚,对沈家的产业,只怕更早就存了志在必得之心。 沈家覆灭不是偶然,而是命中注定。 而沈慕文,不过是这局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当初没逃出唐楼,连个棋子都算不上,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说不定哪天被阿爸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要是死在哪个角落,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这世上的弱者,连沉没都是悄无声息的。 第167章 劲爆新闻 沈家的破事在报上热闹了几天,很快便被廉政公署查出的贪腐案压了下去。 说到底,港城人看热闹从不长情,哪个事件更“劲爆”,哪个才能占据头版头条。 等廉政公署的人从某个梁姓官员家里搜出成箱成箱的金条和英镑时,整个港城都轰动了。 各大报纸的头版标题轮番更换,从“廉署深夜突袭,梁宅惊现百万赃款”到“地政司副司长涉贪被捕,背后金主疑为东洋财团”,再到“港督府震怒,下令彻查全港地政系统”。 街头巷尾的议论比沈家那桩案子热闹了何止十倍,连茶楼里卖报的小童都能说上几句“廉署阿sir从梁家壁炉里翻出金条”的细节。 沈慕文母子夜奔的旧闻,便无人再提,沈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廉政公署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这几日,霍太反倒清闲了下来。她原本还担心沈家的事会牵连到霍家,毕竟湾仔货仓那桩交易一旦被人翻出来,难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如今廉署这一出手,满港城的目光都被引到了地政司那头,沈家的旧账反倒无人理会了。 “这步棋,走得倒是妙。”霍太靠在花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对荣姐道, “廉署查梁副司长的消息一出,沈家那点事就没人记得了,时机拿捏得这样准,说不是他的手笔,我都不信。” 荣姐正在旁边给她续茶,闻言笑道:“太太的意思,是霍生把消息递给廉署的?” “以他的性子,即使是他做的也不会亲自出面,但消息一定是他示意手下放出去的。” 霍太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一石二鸟,既卖了廉政公署一个人情,又替自己扫清了湾仔货仓的尾巴,这买卖做得实在漂亮。” 荣姐闻言没有再多话,她明白这些事不该她来打听。 “对了,太太。”荣姐话锋一转,“梁小姐在浅水湾的义卖,您去不去?” “去。”霍太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月华这回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必须去支持她。让若棠、曼云和令颐也跟我一起去,人多热闹,场面才好看。” 荣姐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霍太又叫住她:“等等,你去告诉她们都穿得素净些,义卖是去做善事,不是去比阔,别弄得满身珠光宝气倒像去砸场子的。” “好,我这就去办。”荣姐笑着应道。 且说廉署这头,案子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梁副司长被正式起诉,涉嫌受贿、滥用职权、串通投标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港币。 廉署在调查中发现,此人不仅收受正金银行的贿赂,还替多个地产商违规批划地皮,从中抽取巨额好处费,每笔款项都记在一本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暗账上。 那本暗账被搜出来时,藏在梁宅书房一块空心墙板后面。 廉署人员拆开墙板时,发现里头除了账本,还有几封正金银行高层写给他的亲笔信,信中明确提到“九龙临海地块的批文事宜,务请梁副司长尽快促成”,落款处还盖着正金银行的公章。 铁证如山。 正金银行那边起初还想抵赖,声称是“个别员工的个人行为”,与银行无关。 可廉署随后又查出,那几封信的纸张和墨迹都与正金银行内部文件一致,就连信封上贴的邮票都是银行专用的邮资票。 这一下,正金银行在港城的分行行长不得不引咎辞职,总行也从东京派人来港紧急处理善后。 港督府震怒,下令彻查全港地政系统。 一时间,地政司从上到下人人自危,好几个官员连夜请辞,有的甚至连辞呈都没递就跑了。 港城的茶楼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地政系统塌方案”,说这是开埠以来查出的最大一起官商勾结案。 霍庭深在这件事里几乎没有露面。 从始至终,他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把那份材料递了出去,然后便坐看风起云涌。 正金银行退出九龙地块的争夺后,圣保罗书院的分校用地很快便批了下来。 陈文正校长特地打电话到霍庭深办公室道谢,霍庭深只淡淡道:“陈校长客气了,教育的事,本来就比生意要紧。” 正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的问道:“对了,图书馆那边,最近可有人去?” 陈文正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答道:“霍生说的是令颐小姐?倒是来过几次,带着先生开的书单,借了几本古籍。” 霍庭深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轻声“唔”了一声,像是随口应和。 陈文正继续道:“我按您的意思,给她留了间小阅览室,她起初不肯用,说怕占了别人的地方,后来我说那间房本来就是留给贵宾用的,她才肯进去。 令颐小姐倒是好学,我见她借的书从诗词歌赋到经史子集都有涉猎,上回还借了几本外国名著……” 霍庭深又“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她倒是肯用功。” “确实难得。”陈文正顺着话头往下说,“如今这年头,年轻姑娘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看半天书的,不多了。霍生若得空,不妨也来看看,图书馆里安静得很,适合读书。” 霍庭深没有接话,但电话那头能隐约听见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声音,这是他心情不错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一般什么时候来?”他问得漫不经心。 陈文正笑了笑:“多半是午后,霍生放心,我吩咐过管理员,霍小姐来去照常,别去打扰她。” “嗯。”霍庭深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若有什么需要,你就照看着些,不必特意告诉她。” 陈文正立刻会意:“霍生放心,我明白。” 他望着阳光下静静矗立的图书馆,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霍生对霍太家的这个干女儿,似乎不只是亲戚间的照应那么简单。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摇了摇头,把它压了下去。 豪门里的这些事,他一个办教育的,还是少掺和为妙。 挂了电话,霍庭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上。 阿文站在一旁,把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心里暗暗琢磨着霍生的心思。 他没敢问,只把需要签字的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霍庭深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忽然开口:“沈家那批货仓的交接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办完了,产权变更登记也递了上去,最迟后天就能拿到回执。”阿文正色道, “沈慕文走前把货仓的账目也留了下来,我看了一遍,虽然有些乱,但大体还对得上。” “账目你盯着重新核一遍,都要清干净。”霍庭深一边签文件一边嘱咐。 “是。”阿文应道。 霍庭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文抱着文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霍庭深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雪茄盒,打开来却不急着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沈家的货仓拿下了,正金银行也被廉署盯上,九龙的地也批了。 棋盘上的几颗子,都落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做生意做到他这个份上,赢是常态,输才是意外! 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反而是那天在圣保罗图书馆里,那个站在壁画下仰头看着《百帆过尽》的女孩…… 第168章 浅水湾义卖 霍太决定去浅水湾参加梁月华的义卖,不单是撑场面,更是用行动表明霍家与梁家的交情不受流言影响。 她让荣姐通知三个干女儿提前准备,又特意叮嘱了一番着装和举止上的细节。 沈若棠听说要去浅水湾义卖,高兴得在房里转了三圈,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件象牙白的棉麻洋装,领口系了条浅蓝色丝巾,清爽得像刚从海边吹来的风。 赵曼云穿了件浅蓝色暗纹旗袍,素净端庄,耳上只戴了对小珍珠耳钉。 令颐挑了件浅紫色的素面洋装,小圆领七分袖,剪裁简单,头上没带任何珠翠,只在耳后别了朵小小的白兰花,低调得恰到好处。 霍太看了三人的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样。” 到了义卖那天,天气晴朗,浅水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浅水湾开,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令颐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白帆,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开阔。 义卖设在浅水湾一栋临海的私人花园里,花园依山势而建,几层露台错落着延伸向海边,最下面有一片平整的草坪,直通沙滩。 草坪上用白色帐篷搭了几个摊位,摊位上摆着各家捐出的旧物,有瓷器、字画、首饰、旧书,甚至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工艺品。 来的人比令颐预想中要多,大多都是半山的太太小姐,也有几个洋人面孔,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港城几家慈善机构的常客。 何兆荣到得最早,正站在入口处的签名桌旁,见霍太一行人到了,忙迎上前来。 “霍太。”何兆荣欠了欠身,又朝三位小姐点头致意,目光最后落在梁月华那边,“梁小姐在那边招呼客人,我带几位过去。” 梁月华今天穿了一身素白旗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几枝细竹,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通身清爽,不见半分被流言困扰的模样。 “月华。”霍太走上前去,握了握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梁月华微微一笑:“总不能叫那些看热闹的人遂了愿,还不得到处说我被几张小报打垮了。” 霍太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示意三个干女儿上前。 沈若棠第一个凑过去:“梁小姐,您今天这身,可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太太们看着舒坦多了。” 梁月华被她逗得一笑:“若棠小姐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赵曼云也上前问了声好,寒暄了几句。 令颐等两位姐姐说完话,才上前道:“梁小姐,今日见您精神这样好,干妈和我们也就安心了。” 梁月华记得这姑娘当时还提醒她去做证据保全,可见是个心有成算的。 想到这些,她心里一暖,语气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令颐小姐有心了,那日的事,我还欠你一声谢。” 令颐忙道:“梁小姐客气了,我不过多了一句嘴,真正帮上忙的是何律师。” 梁月华闻言,与几步之外的何兆荣对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霍太适时道:“好了,别站在风口里说话了,进去看看吧。月华,今天有什么好东西,还不带我们逛逛。” 梁月华便引着她们往里走。 各个摊位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半山的太太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也有几位先生陪着太太来。 令颐跟在霍太身后,一边走一边看。 她头一回参加这种义卖,觉得新鲜极了,什么都想凑近了瞧一瞧、看一看。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她停下脚步驻足细看,只见摊位上摆着几本发黄的英文旧书,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但书页还算完整。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发现是本十九世纪的英国诗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赠予爱读书的你,愿这些诗伴你度过每一个安静的夜晚。” 她把书合上,又翻了翻其他的几本,最后挑了两本,一本是刚才那本诗集,另一本是简·奥斯汀的《诺桑觉寺》,付了钱便捧在怀里。 沈若棠在旁边瞧见了,凑过来问:“又买书?你书架上都快放不下了。” 令颐笑笑:“这两本便宜,而且上面的批注很有意思,不光只读正文,还能看看前主人是怎么想的。” 沈若棠摇了摇头,一副“你这人真没救了”的表情,转头去看旁边摊位上一条丝巾。 令颐正要问她有没有中意的,忽听旁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霍太,您也来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香云纱旗袍的太太正从瓷器摊那头走过来。 眼前这位太太约莫五十来岁,圆脸盘,眉眼弯弯的,看着很是和善,正是何太太。 何太太跟霍太寒暄了两句,最后目光落在令颐身上,笑眯眯地问道:“这就是令颐小姐吧?牌桌上,若棠可没少跟我念叨你,说你又会读书又会说话,我听着都眼馋,巴不得早点儿见见。” 令颐腼腆一笑道:“何太太谬赞了,若棠姐性子好,在外面总爱替我说话。” 何太太一摆手:“你也别谦虚,若棠那丫头眼光高着呢,她能夸的人,肯定差不了。” 沈若棠在一旁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何伯母,您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 何太太笑着举起手中的瓷杯:“喏,刚淘的,清代青花小杯,摊主说是老窑出的,我瞧着成色不错,价钱也公道,就买下来了。 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那摊上还有几件瓷器,瞧着像是有些来头。” 霍太闻言来了兴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何太太便领着一行人往瓷器摊走去。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的,见她们过来,忙起身招呼。 摊上摆着十几件瓷器,有瓶有碗有杯,虽然算不上多贵重,却也摆得错落有致。 霍太拿起一只青花小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放下,显然没瞧上。 赵曼云倒是看中了一只瓷质细腻、造型简洁的白瓷笔洗,只可惜口沿处有一道浅浅的冰裂纹,她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又问清摊主价格,确定物有所值后,才付了钱将其收入囊中。 令颐在旁边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合意的,便没再挑。 倒是沈若棠买了个小瓷碟,说回去可以放肥皂。 第169章 梁小姐面子大 一行人又逛了两圈,赵曼云跟在霍太身侧,偶尔点评几句摊上的瓷器书画,言语间总能说到点子上,惹得何太太连连点头,直说霍太会调教人。 沈若棠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各摊位间穿梭来去,一会儿摸一摸旧首饰,一会儿翻一翻老绣片,什么都觉得新鲜。 令颐不紧不慢地跟在几人后头,手里捧着那两本旧书,目光在各处摊位上缓缓扫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热闹。 何太太与霍太并肩走着,忽然笑着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宝珊,你看那边。” 霍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梁月华正站在一处刺绣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幅绣花扇面,低头仔细端详。 何兆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身,像是替她抵挡着不远处的风浪。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梁月华唇角不自觉的上扬,把那扇面翻过来给何兆荣看,何兆荣凑近了一些,指着扇面上的图案又说了句什么,梁月华微微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温馨融洽。 霍太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何律师这人倒是难得的踏实,不急不躁,是个能沉住气的。月华这些年总是一个人,身边缺的就是这样知冷知热又能担事的贴心人。” 何太太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瞧着月华这人外冷内热,最怕的就是遇上个嘴上花团锦簇、遇事就没影的男人。 何律师就不一样,他为人可靠、办事妥帖,也没有那些大老爷们的坏习惯,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令颐跟在后面,隐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梁月华那边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梁月华虽然一直在跟何兆荣说话,但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生疏。 那种分寸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耐人寻味。 她收回目光,忽然心生感触: 像梁月华这样的女人,经历过家族的起落,看惯了人情的冷暖,如今依然能这样从容地站在人群中央,不卑不亢地做着她自己。 那日的假画风波,她曾一夜之间被推上风口浪尖,可今日再见,她依然是那个清淡端方的梁月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令颐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贵气。 不是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而是无论在什么境遇里,都守得住自己的那份体面与从容。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几人都有些乏了,何太太便提议去露台上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梁月华早就在最高那层露台上备好了茶座。 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花园和远处的海湾。 几张藤编圆桌错落摆开,每张桌上都铺着浅蓝色的桌布,配着白色瓷壶和几只素色茶杯。 海风从沙滩那边吹上来,拂过草坪上那些白色帐篷,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茶香混着淡淡的海盐味渐渐在露台上弥漫开来。 霍太挑了靠栏杆的一张桌子坐下,何太太坐在她旁边。 三个干女儿依次落座,侍者端上热茶和几碟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 点心有马卡龙、桂花藕片和一小碟咸口的芝麻酥,看起来卖相似乎都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众人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气氛十分融洽。 “咦,月华呢?”霍太环顾了一圈,不经意地问。 何太太朝草坪那头努了努嘴:“还在招呼客人呢,有何律师陪着,用不着你担心。” 霍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梁月华还在下面卖场跟两位洋太太说话,何兆荣陪在她身边,像个稳定的锚点。 霍太收回目光,抿了口茶,转头对三个干女儿道,“看见没有,来的人比我想的多,半山这些太太们倒有一大半都露面了。” “知道这说明什么吗?”霍太看着她们。 沈若棠想了想:“说明梁小姐面子大?” 霍太不置可否,又看向赵曼云。 赵曼云略一沉吟:“说明流言压不住人,甭管小报写得再难听,该来的人还是来了。梁小姐没有躲闪,大家也没有回避,反而都来给她捧场表示支持。” 霍太点了点头,又看向令颐。 令颐缓缓开口:“我倒是觉得今天来的人未必个个都是真心来支持梁小姐的。有些人是为了看看她到底怎么样,有些人是为了在别人面前表态,还有些人只是想找个由头出门透气。可不管来的人心里揣着什么目的,只要他们肯来,肯坐在这里喝茶,那就是在给梁小姐面子。” “这才是梁小姐聪明的地方,她用不着一个个去辩白,只要这场义卖办得风光体面,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霍太很满意女儿们的回答,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何太太笑着打趣:“宝珊,你这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厉害,往后出门应酬,怕是没几个能招架得住。” 霍太谦虚道:“还早着呢,她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今日带她们出来,就是让她们多看看、多学学。” 露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相熟的太太凑到霍太这桌,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聊,说的无非是谁家的女儿订了亲、谁家的铺子新开张、哪家洋行的股票又跌了。 令颐安静地旁听,偶尔替霍太续茶,偶尔应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问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着这些太太们的言谈举止。 她发现这些太太们说话很有意思,明明在闲话家常,可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试探、奉承、旁敲侧击,层层递进,像是一盘盘棋局在同时进行。 正想着,何太太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着令颐:“令颐小姐,我听说你在跟着蒋鹤年蒋老先生学国文?” 令颐微微颔首:“是,跟着蒋先生学了一阵子了。” 何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故意考她道:“那我可要考考你了,蒋老先生教的是哪一路的学问?是只教诗词,还是经史子集都有涉猎?” 第170章 哄死人不偿命 令颐不慌不忙地答道:“蒋先生先让我用《古文观止》打底子,现在正读《史记》。诗词也在学,但先生不会单独教,而是穿插在文章里讲。 先生讲诗和文本是一家,读文章时顺带把诗也品了,比单学诗词更容易明白古人的心思。” 何太太听了,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考教:“那你可还记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蒋老先生是怎么讲的?” 令颐想了想,认真答道:“这是王勃《滕王阁序》里的一句,表面上看是写景,其实是写心境。落霞与孤鹜,一个在天上飘,一个在水上飞,看似不相干,却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 秋水与长天,一在地一在天,本该是两回事,可水光映着天色,便成了一色。先生说,这叫‘对而不对,不对而对’,是骈文里最高的境界…… 做人做事也是一样,两个人看似南辕北辙,未必不能走到一处;两件事看着毫无关联,未必没有内在的机缘。” 何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蒋老先生教得好,你学得也好。这句我听过不少人讲,大多都只知字面意思,能解到这一层的不多。” 她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我女儿也在学国文,请的是另一位先生,路子跟你不一样。 她比你小两岁,性子还跳脱得很,整天就知道跟同学去逛街看电影,一提念书就头疼,我正愁没人带带她。” 她放下茶杯,看着令颐,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喜欢:“令颐小姐,你要是有空,来我家坐坐,跟我女儿认识认识。你比她稳重,读书又用功,我想让她跟着你学学,哪怕只学个两三分,我也知足了。” 令颐微微一愣,没想到何太太会这样直接,她下意识地看了霍太一眼,霍太正跟另一位太太说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令颐收回目光,客气地笑了笑:“何太太抬爱了,我哪里敢当什么榜样。不过若是有机会,我倒很愿意去府上拜访,跟您女儿一起读书说话,互相学习也是好的。” 何太太听她答应得爽快,眉眼都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说定了,下个礼拜我让人来接你,只要你别嫌我家丫头闹腾就行。” 令颐笑着应下,心里却想何太太虽然看着很喜欢他,但这喜欢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半山这些太太们,个个都是人精,平日里连交朋友都会带着几分算计,这何太太这么草率就要把她女儿介绍给自己做朋友,不管怎么想都有点不真实,也不知何太太的女儿好不好相处。 但令颐却并不反感,何太太愿意请她去做客,至少说明她如今在别人眼里,已经不再是个没人搭理的小透明了。 令颐正想着,何太太那边已经转过头去跟旁的太太说话去了,仿佛刚才的邀请不过是随口一提。 这种举重若轻的做派,令颐在霍太身上见惯了,知道是真正有底气的太太们才有的姿态。 她也就没再多想,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掠过露台栏杆外那片碧蓝的海面。 海风把几个太太小姐的裙角吹得微微翻飞,也把邻桌几句零碎的闲话送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沈家那货仓,前儿个已经换了东家,你道是谁?是宏茂。” “宏茂?沈家那货仓可值不少钱,霍生这回是捡了个大便宜。” “什么捡便宜,那是人家有本事。沈大少连夜跑路,能把货仓卖出去换现钱已经是烧高香了。” “唉,沈家老爷子若泉下有知……” 话头到了这里便断了,几个太太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端起茶杯各自抿了一口。 令颐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面上不露分毫,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此时再听别人提起,倒也没怎么惊讶。 真正让她留意的,是邻桌提起“霍庭深”时,那种又敬又畏、带着几分忌惮的态度。 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分量,让人不敢轻慢。 令颐垂下眼,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令颐。” 霍太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与太太们的寒暄,转过头来看她:“想什么呢?茶都凉了,让侍者换一杯热的来。” 令颐回过神来,忙道:“不用换,我喝完了。” 霍太也没勉强,只道:“你方才跟何太太说了些什么?她走的时候笑容满面的。” 令颐便把何太太邀她去做客的事说了,霍太听完,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片刻后才点点头:“何太太这人不错,她的女儿我也见过一回,年纪虽小,性子活泼,心地倒是好的。你去走动走动也好,同龄人之间能说些体己话,总比整天跟着我们这些老太婆强。” 令颐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色看着霍太,语气认真里带着几分俏皮:“干妈这话可说得不对,您要是老太婆,那半山这些太太们岂不都成了老太太? 方才在义卖场上,我可留意看了,您跟这些太太们站一块儿,比谁都有气度,您若算老太婆,那她们算什么?” 霍太被她这话逗得嘴角一弯,却仍故意板着脸:“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自己什么样心里有数,还用得着你来宽慰?” 令颐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我可不是宽慰,干妈您自己想,今日在露台上,何太太为什么偏偏邀我去她家做客?还不是因为您把我教得好,才让她觉得我们跟着您靠得住。 外人看我们几个,夸的不光是我们的模样和规矩,更是您调教人的本事。若您真是个寻常太太,谁会把女儿往您跟前送?” 这话说得霍太心里熨帖极了,她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眼力和手段。 令颐这番话,恰好挠到了她的痒处。 她努力压了压嘴角,到底没压住,笑出声来:“你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利索了,连我都要被你绕进去。” 令颐见她笑了,又接着道:“再说了,老太婆哪有您这样的?老太婆可不会挑料子、配首饰,更不会在义卖场上让那些太太们围着转。 您今日穿这身,往那一站,可比那满园的鲜花都抢眼。我要是外人,头一个想结交的就是您这样的‘老太婆’。” 霍太终于被她逗得眉开眼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行了行了,再夸下去我就要飘起来了,你这张嘴,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哄死人不偿命。” “都是干妈教得好……” 第171章 义卖结束 义卖接近尾声,摊位上原本满满当当的物件已经卖出了大半,几个摊主正忙着收拾剩余的东西。 梁月华走到草坪中央那座小小的藤编讲台前,露台上的来宾们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朝草坪上聚拢过来。 海风把她素色的旗袍吹得微微拂动,发间的素银簪子在夕阳里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众人聚齐。 这份从容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太太小姐们渐渐收了声,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她。 “诸位太太、小姐,各位朋友。”梁月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草坪,送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的义卖,承蒙大家赏光,来的人比我预想中多了许多,捐出的物件也比预想中多了不少,月华在这里先谢过各位。” 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庄重却不显刻意。 “今日义卖筹得善款,将会全数拨入浅水湾女校的助学基金,用作贫苦女童的学费与书本费。” 草坪上响起响亮的掌声,一些太太小姐们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梁月华等掌声稍歇,又继续道:“浅水湾女校成立至今已有十四个年头,前后帮助了四百余名女童完成学业。她们当中,有人成了护士,有人成了洋行职员,还有人考上了师范学校做了教师。 教育对一个人的改变有多大,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今天大家聚集在这里都有同一个心愿:希望能帮孩子们多认几个字,多学几项谋生的本事,让她们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在命运面前低头。” 梁月华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草坪尽头那排白色帐篷上。 海风把那几面义卖用的小旗吹得轻轻翻动,远远看去像几只栖在枝头的白鸟。 “我是一个女人,知道一个女人要在世上站稳脚跟有多难。若是不读书、不识字,便只能依靠别人。可若是读了书、有了本事,路便能越走越宽,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今天在座各位买一幅画、一件绣品、一只瓷碗,花出去的钱是有限的,可改变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却是无限的。月华在此,替那些孩子们谢过诸位。” 她说完最后一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姿态庄重而虔诚,令人不由心生动容。 草坪上这一次的掌声比方才热烈了许多,几位太太走上前去与梁月华握手道贺。 令颐远远看着梁月华被众人簇拥着,面上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浅笑,心里暗暗将她方才那几句话又回味了一遍。 越是这种场合,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和眼界,梁月华这一番话说得既不过分煽情,也不刻意谦卑,字字落到实处,让人挑不出半分造作。 一位太太挤到前面拉着梁月华的手道:“月华,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我听了都心里发热,那些女孩要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替她们操心,不知该多感激。” 另一位太太也跟着凑过来:“可不是嘛,我方才还跟旁边几位太太说,月华这人,平日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今日这义卖办得这样体面,往后谁再嚼那些没影的舌根,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就是,我方才跟张太太也说了,那几日的小报写得那样难听,我看了都替你抱不平。我看你今天这义卖办得这样成功,倒是比什么解释都要管用。”又有位穿墨绿旗袍的太太凑过来附和。 “叫我说,这才叫有底气,换了旁人,遇到那种事早就躲在家里不敢见人了,哪还能像她这样,大大方方地说话做事?” ………… 几位太太你一言我一语,把梁月华夸了个遍。 令颐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这些奉承话,目光从这些太太们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这些人,有些是真的欣赏梁月华,有些只是凑趣附和,可不管真心假意,梁小姐方才那番话确实给她们留下了好印象。 这半山圈子里的事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的人从来不缺,可真正能做到雪中送炭的,屈指可数。 散场后,三人跟在霍太身后准备回家,沈若棠打开了话匣子:“你们方才听见那些太太们怎么夸梁小姐了没有?什么‘有底气’、‘有根基’、‘不声不响办大事’。 啧啧~,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梁小姐之前那些风言风语,还怕压不下去?!” 赵曼云走在旁边,淡淡接话:“本来也压得差不多了,今日这场义卖一办,那些旧事就更没人提了。” 令颐闻言也道:“是呀!梁小姐对待流言蜚语没有急着拉人解释,她只是专注于自身,尽全力把这场公益活动做好,她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这里最体面的人,别人自然就忘了她那些‘不好’的传闻。” 赵曼云闻言,微微点头:“这一层我方才倒是没想透,你说得对,她越是不提,别人越觉得她坦然,那些太太们回去之后,只会记得她今天这场义卖办得多风光,谁还记得小报上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沈若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最好的辩解就是根本不去辩解?” “对。”令颐点头,“与其费尽口舌去说服别人,不如自己立得住,别人相不相信你,从来不靠你说了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 沈若棠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花园那头还在跟客人道别的梁月华,小声嘟囔道:“梁小姐这个人,看着清清冷冷的,心里头比谁都通透。” “那是因为她经历过,也看淡了。”赵曼云感叹道。 令颐没有再说话,她想起了唐楼里那些阿婶们,遇到一点风吹草动,恨不得逢人就诉苦,把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地讲,讲到最后不但没换来同情,反倒被人当笑话传。 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大人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鸡零狗碎的。 后来到了霍家,见了这么多人和事,才慢慢明白,体面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嘴巴说来的,而是靠你自己的言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临上车前,令颐又回头看了一眼草坪上那些正在收起帐篷的佣人,还有站在花园门口送客的梁月华。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暮色渐起的门口,脊背依然挺直。 令颐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第172章 新朋友 何太太回到家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丈夫去了商会应酬,孩子们也都没在家。 佣人迎上来替她接过披肩和手袋,她换了鞋便问:“小姐呢?” “回太太,小姐下午就出去了,说是约了朋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何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座钟,已经快六点了。 “跟哪个朋友出去的?是英华女校的同学,还是新认识的那个?” 佣人迟疑了一瞬,低声道:“是……新认识的那位周小姐。她下午三点多来找的小姐,两个人一道走的,小姐走时还特意换了您不让穿的那条短裙。” 何太太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佣人下去,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又恼又忧。 何太太的女儿何嘉宁,今年十五岁,在英华女校念书,从小就被何太太娇养着长大,心性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见了谁都觉得是好人,别人说几句好话,就能掏心掏肺地跟人家做朋友。 何太太从前只觉得女儿年纪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可如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那个新朋友周小姐,是两个月前在同学生日会上认识的,只比何嘉宁大三岁,就已经没念书了,在社会上混日子。 何太太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姑娘眼神不正,嘴甜得像抹了蜜,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打量人时从头扫到脚,一看就不安分。 何太太当时就提醒女儿,这人看着不太踏实,让她少来往。 可何嘉宁哪里听得进去?直说周小姐人好,懂得多,还能带她见世面。 何太太见此,也不好强行禁止女儿和她来往,怕女儿心生抵触,反而弄巧成拙,只好先忍着。 谁知第二天就听女儿说周小姐带她去了湾仔一家新开的舞厅玩,何太太当时就皱了眉头,劝说女儿:“那种地方乱,你才多大,不许去。” 女儿撇撇嘴,不以为意:“莉莉说了,里面很安全,我们就坐一会儿,喝杯果汁就回来。” 何太太当时没松口,女儿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后来她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家舞厅背后竟有帮会势力撑腰,去的人鱼龙混杂,正经人家的姑娘根本不该踏进去。 再后来,女儿又说周莉莉邀请她参加一个“姐妹会”,说是湾仔一个什么商人家的小姐牵头办的,每周聚一次,认识些新朋友,互相交流聊天。 何太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悄悄让人查了查,这才发现那所谓的“姐妹会”里头,好几个女孩子都是那种爱攀比、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主儿,自己女儿跟她们混在一起,迟早要吃亏。 可这些话,她跟女儿说过不止一次,女儿根本听不进去。 她总说:“宝仪不是那样的人!妈你根本不了解她!” 何太太心里又急又气,偏偏拿女儿没办法。 女儿被她宠坏了,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不知道什么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她的世界里,对她笑的人就是好人,跟她玩的人就是朋友,她哪里看得出来,有些人靠近她,根本就是冲着何家的家世来的? 原本何太太还想慢慢劝女儿,但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何太太彻底坐不住了。 那天何嘉宁从外面回来,眼睛红红的,直接躲进房间不肯出来。 何太太问了半天才知道,那个周莉莉带她去了一家茶楼,同席的还有几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其中一个姓黄的,据说是个做古董生意的,席间对何嘉宁格外殷勤,又是夹菜又是倒茶,还拉着她的手非要带她去游船看景。 何嘉宁当时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一直抓着自己不放手,但周小姐在旁边一直说“黄老板人很好”、“他就是热情”,她也没好意思拒绝,但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自己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回来后才后怕起来。 何太太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当时就要去找那个周莉莉算账,好不容易才被家里的老佣人劝住了:“太太消消气,这没凭没据的,闹起来反而坏了小姐的名声。” 何太太只得咽下了那口气,从那以后,她就对女儿的事格外上心。 她暗中让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个周莉莉家里其实很一般,父亲是个赌鬼,母亲早年间跟人跑了,她自己没念几年书,整日混在尖沙咀的茶楼和舞厅里,专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半山这边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都被她带出去过,有的学会了抽烟,有的偷偷交起了男朋友,还有一个闹出了丑事,家里花了大钱才把风声压下去。 何太太越想越怕,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何嘉宁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别人三句好话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 那周小姐若是真心待她还好,可偏偏那些心思都是朝歪处使的,再这样下去,女儿早晚要被她毁了。 这些天港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新闻她都没心情去搭理,一心只想着要怎么把女儿引入正途。 丈夫看她整日在家闷闷不乐,才建议她来梁小姐这里散散心,原本她是想带着女儿一起来,只有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 母女俩说好了一起去,可临出门前女儿却忽然变卦了,不管她怎么叫,女儿都不肯出门,她只好一个人来。 今日在义卖场上,何太太看着梁月华站在人群中央,从容不迫地应付那些太太们的打量和试探,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那样好的气度,那样好的教养,并不是只要出生在好家庭里就能天然拥有的,需要有慧根、有天分、有学习的机会,再经过世面后才能沉淀下来。 她又想起令颐,那姑娘也只比嘉宁大个两三岁,可说话做事却远远超过了她那个年纪应有的稳重,同人应酬起来,进退有度,看着就让人安心。 何太太当时就想,如果嘉宁身边有令颐这样的朋友,哪怕只跟着学个三五分,自己也能少操一半的心。 所以她才会那么直接地开口邀请令颐来家里做客,她怕多犹豫一天,女儿就会被那个周莉莉拉得更远。 何太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忽然有些羡慕霍太,不管霍太是怎么调教那几个干女儿的,至少她们如今走出去,个个都拿得出手,站在人群里不会露怯,也不会被人轻易糊弄。 可她自己的女儿呢?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客厅里的钟敲了七下,门外终于传来汽车的声音。 何太太没有迎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车灯划破暮色,停在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琢磨着,今天该怎么说,才能不惹女儿反感,又能让她离那个周莉莉远一点。 门开了,女儿欢快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妈咪,我回来了!今天我跟莉莉去了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她推荐的蛋糕好好吃,我下次带你去尝尝——” 何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女儿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笑了笑:“先去洗手,要吃饭了。” 女儿“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何太太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对她笑的人,都是真心为她好。 第173章 你对她有偏见! 晚饭时分,何太太让厨房做了几样女儿爱吃的菜,母女俩面对面坐在餐桌上。 何太太看着女儿吃得欢快,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随口问道:“今天跟莉莉去哪儿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 何嘉宁嚼着肉含混道:“就尖沙咀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叫‘玫瑰园’的,装修得可漂亮了,全是粉色的椅子,墙上还挂了好多干花。莉莉说这种地方最适合拍照,我们拍了好多呢!” “就你们两个?”何太太不动声色地又给她舀了一勺汤。 “嗯……后来她表哥也来了,陪着我们坐了一会儿。”何嘉宁低头喝汤,语气里没什么异样。 何太太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仍笑着:“她表哥?做什么的?” “不知道,好像是在什么公司做事吧,人挺客气的,还给我们买了单。” 何嘉宁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妈咪,莉莉说下次带我去浅水湾那边沙滩玩,我还可以带同学一起去。” 何太太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放下汤勺,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忽然叹了口气:“说到浅水湾,我今天去的那场义卖也在那边,办得可真是好,港城这边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差不多都去了。” 何太太一边夹菜一边继续说下去:“义卖上的东西也有趣得很,有人卖各种各样漂亮的首饰、瓷器,还有做工精美的刺绣屏风和扇面,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小玩意儿,摆在摊位上任人挑选,把去参加的太太小姐们看得眼花缭乱,这个也喜欢那个也想要,恨不得全都带回家去。” 何嘉宁的筷子慢了下来,显然有些动心。 何太太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还有个卖旧书的摊位,我本来想给你挑几本,可一想你又不爱看书,就算了。倒是有一本画册,里面全是欧洲各地的风景画,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可转眼就被别人买走了。” “啊?真的?”何嘉宁脸上露出几分懊恼。 何太太看她这副模样,才把话头引到正题上:“你今天要是在,肯定会喜欢。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临出门又不肯去了? 我还以为你待在家里,谁知竟跑出去跟周小姐玩了,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放妈咪鸽子,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何嘉宁手指微微一顿,筷子戳在碗沿上,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何太太皱眉看着女儿。 何嘉宁抿了抿嘴,小声嘟囔:“莉莉说那种义卖都是太太们做戏的地方,没什么意思,去了也是看人假客气,还不如跟她去咖啡馆自在。” 何太太听了这话,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但她忍住了没发作,反而笑了笑:“她倒是挺有主见的,不过嘉宁,妈咪今天在义卖上,倒看见了好几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姐,说话做事落落大方,半点都没有作戏的样子,一点都不小家子气。” “谁呀?”何嘉宁随口问了一句。 “霍太家的令颐小姐,你听说过没有?” 何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随意,“只比你大两三岁,也在跟着先生念国文,书读得不错,人却一点也不死板,今天在义卖场上,我跟她聊了一会儿,说话做事大方得很。” 何嘉宁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感兴趣,淡淡的“哦”了一声。 何太太装作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道:“我瞧着你们年纪差不多,她又性子好,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小姐脾气怪,跟你应该玩得来。 我临走前请她来家里做客,你到时候好好招待人家,别光顾着跟莉莉往外跑。” 何嘉宁一听就急了:“妈咪!你怎么都不问我就请人来了?万一我不喜欢她呢?再说了,我还约了莉莉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什么时候不能看?” 何太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人家令颐小姐是霍太调教出来的人,又是蒋鹤年先生的学生,妈咪请她来,是想让你跟她学学怎么做人做事。 你倒好,张口闭口就是莉莉,好像除了她,这港城再没别人跟你玩似的。” 何嘉宁被她这一说,眼圈立刻红了,放下筷子闷声道:“你都不了解莉莉,她对我可好了,什么都想着我。你请的那个霍小姐,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跟我做朋友呢!” 何太太放下茶杯,看着女儿那张委屈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气。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嘉宁,妈咪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可你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那个周莉莉,我打听过了,她家世一般,小小年纪就四处混,今天带你逛咖啡馆,明天带你见什么表哥,她自己都不学好,能教你什么好?” “那是你对她有偏见!”何嘉宁噌地站起来,椅子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何太太没有动怒,只是抬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好,既然你觉得妈咪有偏见,那下次令颐小姐来的时候,你自己看看,真正优秀的小姐是什么样的,再回过头想想周莉莉带你走的路,是不是你想走的。” 何嘉宁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站了片刻,扭头跑上了楼。 何太太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饭菜,叹了口气。 她知道女儿今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由着嘉宁跟周莉莉混下去了。 有些道理,女儿现在听不进去,可她这个做妈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歪。 何太太独自坐了一会儿,到底不放心,起身让佣人把饭菜温好,自己也上了楼。 何嘉宁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开灯,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余光。 她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见何嘉宁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何太太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嘉宁才闷闷地开口:“妈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第174章 出事怎么办? “你懂不懂事,妈咪心里有数。”何太太的声音轻柔,“你性子活,爱交朋友,这不是坏事。可交朋友跟挑衣裳是一个道理,好看的未必耐穿,花哨的未必合身。你现在只觉得周莉莉对你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带你去的那些地方、见的那些人,哪一样是对你将来有帮助的?” 何嘉宁没有吭声,肩膀却不再抽动了。 何太太知道女儿在听,便继续道:“妈咪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可你得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花时间。周莉莉今天带你去咖啡馆,明天带你去见什么表哥,她那个表哥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背景,你一概不知,就跟着人家去玩。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妈咪怎么办?” 何嘉宁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闷声道:“能出什么事,就是喝了杯咖啡,坐了一会儿。他都三十多岁了,还能把我怎么样?” “三十多岁?”何太太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那更该避嫌,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处,旁边连个长辈都没有,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人家会怎么说你?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妈咪在乎!” 何嘉宁咬了咬嘴唇,没再反驳。 何太太继续道:“你以为妈咪今天去义卖是去玩的?我是去看人家梁小姐怎么为人处世的。她前阵子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小报上写得那么难听,可人家坦坦荡荡的把这场义卖办得漂漂亮亮,让那些嚼舌根的自己闭了嘴,这才叫有本事!” “你再看看你今天,人家周莉莉说义卖是做戏,你就信了?你连去都没去,怎么就知道那是做戏?你宁愿听她的话,也不愿意去亲眼看看真正的名媛都是怎么做事的?” 何嘉宁被问得哑口无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双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妈咪请霍小姐来家里做客,不是要你跟她比什么,更不是要你巴结她。” 何太太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额发,语气缓了缓:“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人家是怎么读书、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接物。 你要是觉得她好,就跟她多来往;你要是觉得跟她处不来,妈咪也不逼你。可你总得先见一见再下结论,对不对?” 何嘉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你自己看了才算数。”何太太笑了笑,“不过妈咪觉得,她那份沉稳劲儿,你确实该跟人家好好学学。” 何嘉宁翻了个白眼:“妈咪你就是变着法儿说我不好。” “你是妈咪的亲闺女,妈咪不说你说谁?” 何太太笑着在她鼻子上点了点,“行了,别赌气了,下楼把饭吃了,饭菜都给你温着呢。” 何嘉宁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被何太太拉了起来。 母女俩下楼时,佣人已经把饭菜重新热好端上桌。 何嘉宁拿起筷子,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道:“那她什么时候来?” 何太太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具体哪天我还没定,回头我去问问霍太什么时候方便,到时候你可不许给人家脸色看。” “知道了知道了。”何嘉宁嘟囔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何太太看着女儿终于肯吃饭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到时候把你的房间好好收拾收拾,别弄得乱七八糟的,让人家看了笑话。还有你那几本没写完的功课,也捡一捡,别让人家觉得你是个不学无术的……” “妈咪!”何嘉宁抗议地叫了一声,何太太却不理会,只笑眯眯地喝着汤。 何太太心里清楚,女儿这性子,跟周莉莉走得近,多半是觉得新鲜,可新鲜劲儿一过,什么表哥表姐的,都是浮云。 令颐那姑娘她只见过一面,却已经看出来是个心里有数的。 她今日在义卖场上的言行,何太太一一都在心里记着。 尤其是她那番“对而不对,不对而对”的解读,既见学问,又见心性,可见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 若嘉宁能跟这样的小姐多走动,哪怕只学个三四分,也比整天跟周莉莉混在一处强。 说到底,她这个做妈的,能替女儿铺的路也只有这么长,剩下的,终究还得靠嘉宁自己。 第175章 何太家做客 何太太的邀请比令颐预想中来得更快,义卖活动后只过了两天,何太太就差人上门来接了。 那天午后,令颐正在琴房里练琴。 琴房设在三楼东侧一间朝南的房间里,三面墙壁贴着米色隔音毡,靠窗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搭着一块墨绿色丝绒罩布。 方老师每周来上两节课,最近给她布置了一首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那曲子听着轻柔抒情,弹起来却不容易,开头的主旋律要用右手弹出绵长如歌的感觉,左手的琶音伴奏又不能太强,稍不留神就会把那份温柔弹得支离破碎。 令颐坐在琴凳上,腰背挺直,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先默数了三拍,才缓缓落下第一个音。 右手的主旋律还算流畅,可一到中间那段速度加快,左手跟得就有些吃力。 她的左手小指总是不够灵活,每次弹到连续跨越的地方就要卡壳,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踩在了一级不存在的台阶上。 她停下来,把那一小节单独抽出来反复练了十几遍,直到左手小指能稳稳当当地起落,才从头再弹。 琴房里只有琴声和偶尔翻动乐谱的沙沙声,阳光从窗纱外透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把黑白琴键照得温润如玉。 她弹到第五遍的时候,荣姐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令颐停下琴声,转过头去。 荣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笑着道:“令颐小姐,何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送了请柬,说今日下午想请您过去坐坐,车子半个钟头后来接,您看方不方便?” 令颐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下礼拜吗?” “何太太说下礼拜她怕有事耽搁,索性今日得空就请了。” 荣姐把请柬递给她,上面写着何公馆的地址和来接的车牌号,“我看何太太这人倒是爽快,定好的事说办就办,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令颐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我去换身衣裳。” 她起身把琴盖合好,乐谱收进琴凳下的抽屉里,又顺手用琴罩把琴裹好。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弹完琴都要把琴罩盖回去,不能让琴键沾灰,也不能让日头久晒。 回到房间,又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挑了一件浅绿色的日常洋装。 这衣裳样式简单,圆领短袖,裙摆恰好到膝盖下方两寸,腰间系了一条绸缎腰带,穿在身上衬得她既端庄又靓丽,正合适去别人家做客。 换好衣裳,她又坐到梳妆台前,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弄了一个漂亮的发型,又把鬓角的碎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朗,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期待,倒看不出太多紧张。 下楼时,霍太正在花厅里看报。 见令颐下来,她放下报纸打量了一眼,点头道:“这身打扮不错,到了何家,见了何太太要有礼数,见了她女儿也别端着,你们年纪相仿,自在些就好。” “我知道了。”令颐应道。 霍太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何太太这人厚道,她女儿性子活泼,你若是跟她处得来,往后可以多来往。若是处不来,也不必勉强,客客气气把今天的场面应付过去就行。不必为了讨好谁委屈了自己。” 令颐笑了笑:“干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霍太看她这副笃定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荣姐把备好的几样点心装了一盒,让令颐带去:“头回上门,空着手不好看,带些点心去,做个意思。” 令颐接过点心盒,道了谢,便出门去。 何家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司机拉开车门,她弯腰上车,车子便沿着玫瑰道缓缓驶下山坡。 一路上,令颐靠着柔软的靠背,看着窗外景色变化,心里猜想着何太太的女儿会是什么模样。 何太太说她性子跳脱,爱逛街看电影,大约跟沈若棠有些像,只是年纪应该要更小些。 她见过的同龄人不多,圣保罗校庆上那些女学生算是一批,可那都是在公共场合的一面之缘,像今天这样正经去别人家做客、单独跟一个同龄女孩相处,她还是头一回。 “不卑不亢”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在长辈面前不卑不亢容易,可在一个陌生的同龄人面前,既不能显得自己太清高,也不能让人觉得你上赶着攀交情,其中分寸要拿捏得当。 不知不觉间,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紫荆树,树冠开着粉紫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流动的云霞。 车子在一栋两层高的西式小楼前停下,小楼通体漆成乳白色的墙面,配着墨绿色的窗框,显得十分雅致。门前两侧还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杜鹃花,红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 令颐提着点心盒下了车,刚走到门前,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衫裤的女佣迎出来,笑容满面道:“霍小姐来了,快请进,太太在客厅等着呢。” 令颐跟着女佣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进客厅。 何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画报,见她进来,忙放下画报起身,笑着迎过来:“令颐来了,快进来坐,路上累不累?这大热天的,让你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何太太客气了,我坐车来的,哪里会累。”令颐把点心盒递过去,“干妈特意让我带了些点心过来,给何太太何小姐尝尝。” “哟,霍太也太客气了。”何太太接过点心盒,顺手递给身旁的佣人,又拉着令颐在沙发上坐下,“来,先喝口茶,我让人泡的菊花茶,清热解暑。” 令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里加了冰糖和枸杞,喝起来甜中带着点苦,很是清凉爽口。 她放下茶杯,暗自打量着何家的客厅,只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架子上摆着不少瓷器和洋货,看着虽不算顶贵重,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一个十分讲究的女主人的用心。 何太太也不急着介绍女儿,先跟令颐闲聊了几句义卖那天的情形,又问了她最近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曲。 令颐一一答了,言语间不刻意表现,也不过分谦虚。 何太太越看她越觉得满意,心里暗暗感叹,霍太真是会调教人,这姑娘才十七八岁,为人处世已经这般稳妥。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76章 何嘉宁 来人脚步不重,却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还没见着人,先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妈咪,我那双白皮鞋您让佣人放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找不着——” 话说到一半,何嘉宁已经走进了客厅,一眼看见沙发上坐了个生面孔,脚步猛地顿住,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今年才十五,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比令颐矮了半个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一条浅蓝色百褶裙,头发用一只粉色发箍拢在耳后,露出圆圆的额头。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活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突然撞见了陌生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措手不及”。 何太太笑着朝女儿招了招手:“嘉宁,快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霍令颐小姐。” “令颐,这是我女儿何嘉宁。” 何嘉宁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迅速换了一副得体的笑容,走上前来,朝令颐点头笑道:“霍小姐好。” 令颐起身还礼:“何小姐好,叫我令颐就好。” 何嘉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妈咪口中的“模范小姐”竟然生得这样好看,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从画报上走下来似的。 再看她站立的姿态、微微颔首的角度、伸手接茶杯的动作,处处都挑不出毛病来。 何嘉宁忽然有点后悔方才吼的那一嗓子,她下意识地把黏在额角的一缕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又扯了扯衬衫下摆,才在母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何太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好笑,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对令颐道:“令颐,嘉宁比你小几岁,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说话做事都毛躁得很,你别见笑。” “何太太说笑了,我看何小姐活泼可爱,我羡慕的紧,恨不得有个这样的妹妹才好呢!” 令颐语气自然真挚,听不出半分勉强:“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整天闷头做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有她这样爽快的性子。” 何嘉宁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紧张消退了几分,忍不住看了令颐一眼,觉得这个姐姐说话还挺顺耳。 何太太适时起身:“你们年轻人说话吧,我去厨房看看点心好了没有。” 说完便朝女儿递了个眼色,转身出了客厅。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两个年轻女孩。 何嘉宁坐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令颐却不急着开口,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装饰画上,像是对那幅画起了兴趣。 何嘉宁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主动开了口:“令颐姐,你是不是我妈咪特意请来教我的?” 令颐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问:“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一个名媛呗!” 何嘉宁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青春期特有的别扭,“我妈咪这两天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又懂规矩又会读书,让我跟你好好学学,真是烦死了。” 令颐没有急着辩解,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道:“何太太确实跟我说过,希望我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不过她没说要我教你什么,我也不会教这些。” 何嘉宁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你说真的?” “真的!” 令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自己才刚学了没几天,还没学明白呢,哪敢随便班门弄斧,怕不是要误人子弟? 不过是家里长辈觉得我闷头读书太累了,想让我出来透透气,见见同龄人。何太太也是好意邀我过来做客,你就当我是来串门的就行。” 何嘉宁打量了她好几眼,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心。 她原以为母亲请来的这位“霍家小姐”一定是个端着架子、满嘴大道理的模范小姐,可眼前这人话语里没有一点教训人的意思,好像真的是来玩的…… 何嘉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什么‘女孩子要端庄’、‘要多读书’之类的话呢。” 令颐也笑了笑:“那些话,何太太肯定跟你说过不少了,不差我一个。再说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端庄淑女,你不用把我当榜样。” 何嘉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真的?那我妈咪怎么说你什么都会?” 令颐语气随意,轻描淡写地解释:“那都是家里长辈的功劳,专程请了先生来教我,我也不好辜负了这一番美意,只好跟着学点装装样子罢了。你妈咪要是给你请这么多先生,你也都学得会。” 何嘉宁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 她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又打量了令颐一眼,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何嘉宁撇撇嘴:“我妈咪总说我不懂事,说我跟朋友出去玩太疯,说我不爱读书,说我交的朋友不三不四。” 她说着说着又有点来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其实我的朋友也没那么差,她就是爱玩了些,可跟她在一起挺开心的。我妈咪根本不了解她,就一棍子把人打死。” 令颐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问她:“你那个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 何嘉宁掰着指头算了算:“才两个多月吧,我们也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谈得来就经常约着一起玩。” 令颐听了,微微点头:“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陪着自己一起玩的确很不错,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何嘉宁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她没怎么提过,我也不太问这些。” “那你们平时除了逛街、喝咖啡、看电影,还聊些什么?” “就……聊些女孩子的事呗。”何嘉宁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显然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 令颐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何嘉宁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叹什么气?女孩子不聊女孩子间的事还能怎样?” 令颐见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才幽幽道:“嘉宁别在意,只是我看着现在的你就想到了曾经的我,我也有过这样的朋友。” 第177章 我的宝贝 何嘉宁一下子来了兴致:“真的?那现在你们还一起玩吗?” “早就没联系了。” 令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时候我不太懂事,觉得能玩到一块儿就是好朋友,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朋友只愿意跟你玩,不愿意跟你共患难。等你真有难处的时候,她比谁躲得都快,可见交朋友也不能太随便。” 何嘉宁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她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响鼓不用重锤,令颐没再多说,把话题引开:“不过我也不了解你那位朋友,也许她不像我想的那样,你愿意跟她来往,肯定有你的道理。只不过你妈咪的担心也不是没来由的,她比我更了解你,也比我们更分得清什么人值得交往。” 何嘉宁低头揪着裙摆上的褶皱,半天才小声道:“我就是觉得我妈咪管得太多,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管。我出门去哪儿、跟谁玩、几点回来她都要过问,就连我打个电话她都要在旁边听着,我都十五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妈咪管你,是因为她在乎你。”令颐声音温柔,“我阿妈走得早,早就没人管我了,也没人问我跟谁、去哪儿,你想过那种日子吗?” 何嘉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说你妈咪管你就是对的,也不是说你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令颐笑了笑,语气坦诚,“我只是觉得,有人管着你,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你烦她,可等哪天她不管了,你又会想她!” 何嘉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想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令颐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才低声道:“想过,但想也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半晌,两人各怀心事的坐在沙发上,令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何嘉宁也在消化着令颐方才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来冲令颐道:“令颐姐姐,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令颐微微一愣:“什么宝贝?” “你来嘛!”何嘉宁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往楼上跑。 何嘉宁的房间比令颐想象中要乱得多,床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课本和零食袋,墙角搁着一双白皮鞋,正是她方才在楼下嚷嚷着要找的那双。 何嘉宁一进门就把鞋子踢到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把床上的衣服往衣柜里塞,一边塞一边回头冲令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天房间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平日里都不这样,你别嫌弃。” 令颐笑了笑:“不碍事。”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目光被书桌旁靠墙摆着的一排小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排大大小小的泥人,有穿旗袍的女人、挑担子的小贩、拉二胡的瞎子、抱着娃娃的妇人,每一个都只有巴掌高,却捏得活灵活现,眉目间各有各的神态,衣裳的褶皱和手指的弧度都做得十分细致。 令颐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弯下腰细看:“这些都是你做的?” 何嘉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我捏的。我从小就喜欢玩泥巴,后来我妈咪嫌脏,不让我在家里玩,我就偷着去外面捏。后来她拗不过我,才让我在阳台角落里弄了个小桌子,专门捏这个。” 令颐的目光从那一排泥人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最小的泥人上。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什么,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向往。 小女孩的脚边还卧着一只小猫,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刚要扑过来撒娇。 “这个捏得真好。”令颐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泥人的辫子,“神态跟真的似的。” 何嘉宁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个是我,那是我小时候养的猫,叫阿灰。它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她拿起那个小泥人,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小女孩的脸:“我每做一个泥人,都会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晒干,然后上色。这个我做了三天,光是小辫子就搓了好几遍。” 令颐看着她那双光洁的手,如何也想象不出她捏泥人时的样子。忽的又想起自己从前在唐楼做针线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很喜欢做衣服,一件衣裳拆了缝、缝了拆,总要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这些泥人真好看,你做的真好!”令颐由衷赞叹。 何嘉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其实这个做起来很简单,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我从小就爱摆弄这些,妈咪老是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能捏出自己喜欢的作品,比做什么都让我高兴。” 令颐笑了笑:“好呀,有机会你教教我。你若真心喜欢这个,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正经学这个的地方,我听说国外有些大学有这个专业来着。” 何嘉宁愣了愣,随即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蓦地就亮了起来:“你说真的?” 令颐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那些外国大学里什么专业都有,只要交钱,想学什么都行,不过也要能通过入学考试才行,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不要荒废了功课。你妈咪让你好好读书,是极有远见的,你要听她的话!” 何嘉宁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反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泥人,又看了看令颐,忽然道:“令颐姐姐,你跟我妈咪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稳重懂事、知书达理。” 何嘉宁歪着头想了想,接着道:“可我觉得你不止这些,你还挺有意思的。” 令颐被她这评价逗笑了:“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何嘉宁也笑了起来:“以后你能常来吗?我可以教你捏泥人,你教我做功课,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令颐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一种被人需要、被人喜欢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啊。”她应道,“只要你不嫌我烦。” 何嘉宁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咧嘴一笑,伸出一根小拇指:“那我们拉钩,一言为定。” 令颐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笑出声来,到底还是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第178章 好久都没这么自在了! 看完她的宝贝,何嘉宁又拉着令颐在院子里玩。 何家别墅后面有一方宽敞的庭院,靠墙的位置种着一排山茶花,此时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上。 院子中间还有一架白色铁艺秋千,有几根绿色藤蔓顺着支架攀爬,零星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何嘉宁一屁股坐上去,双脚一蹬便荡了起来,裙摆随着秋千起落一开一合,像只忽高忽低的蝴蝶。 令颐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着一抹浅笑。 “令颐姐姐,你上来试试!”何嘉宁停了秋千,回头朝她招手。 没等令颐回答,何嘉宁猛的跳下秋千,不由分说地把令颐拉了过去,按在秋千上。 “我推你。” 令颐还没来得及推辞,身后已经传来一股推力,秋千缓缓地荡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秋千的扶手,身子微微后仰,裙子被风轻轻吹起,又缓缓落回去。 秋千越荡越高,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忽然觉得心口松快了许多,那些绷了许久的弦一根根地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怎么样,好玩吧?”何嘉宁在后面得意地问。 令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后的慵懒。 秋千渐渐慢下来,令颐双脚点地停稳,何嘉宁又拉她去看墙角的茶花。 两人凑在花丛前,何嘉宁指着开得最盛的那一株道:“这棵是我出生那年我妈咪亲手种的杜鹃红山茶,它的花期很长,要从五月一直开到十一月呢,花落了满地都是,可漂亮了。” 令颐蹲下来,伸手托起一朵落在地上的茶花,那花瓣厚实而温润,像一小团尚未融化的胭脂。 她从前在唐楼时从没见过这样的花,那时花是稀罕物,养在盆里都未必能活,哪敢想有朝一日能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蹲着捡落花玩。 何嘉宁见她看得认真,也蹲下来,又指着东边墙根下几株矮灌木道:“那边是妈咪种的薄荷,平时泡茶用的,你要是不急着走,等下我掐几片,泡水给你尝尝,可清新了。” 她说着便伸手去摘,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这种事。 令颐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草屑,目光越过茶花丛,望见院子深处有一条蜿蜒的小径,两边种着稀疏的冬青,小径尽头是一间用木架和玻璃搭起的暖房,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一片葱绿。 她随口一句:“那边是哪儿?” 何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来了精神:“那是妈咪的温室,里头种了好多兰花,还有一缸金鱼。走,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沿小径走到暖房门前,何嘉宁推开门,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混着花香扑面而来。 里头比外面闷热,几排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兰花居多,也有几盆令颐叫不出名字的绿叶植物。 角落里果然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缸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几尾金鱼在叶下悠然游动。 令颐站在缸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鱼,何嘉宁则钻到花架后头,踮着脚去够高处一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搬了只矮凳来踩上去。 令颐见她晃悠悠地踩在凳子上,忙上前帮她扶住凳子。 何嘉宁顺利把花盆端下来,得意地冲她一笑:“这是我妈咪养得最好的一盆兰花,去年港城花展上还拿过奖呢。” 她小心翼翼的把那盆花放在令颐面前,那兰花花瓣紫白相间,像一群停在枝头的蝴蝶,确是不同凡响,看着这么漂亮的花,心情都好上了几分。 令颐凑近闻了闻,几乎没什么香气,但花开的姿态极好,难怪能得奖。 两人从暖房里出来时,太阳已经稍稍偏西,阳光斜斜地铺在庭院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屋里忽然传来何太太的声音:“嘉宁,令颐,进来吃点心啦,别在外头晒着。” 何嘉宁听见喊声便朝屋里应了一嗓子:“知道啦,这就来!” 她挽着令颐的手:“我妈咪催了,咱们进去吧。” 令颐跟着她沿小径走回屋里,偏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浅米色的桌布,上头搁着一碟中式点心,有玫瑰饼、芙蓉酥、马蹄糕,西式点心殷桃巧克力蛋糕,还有一盘新鲜的果盘。 何太太见两人进来,便笑着招呼:“快坐快坐,玩了一下午,该饿了吧?” 令颐依言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多谢伯母,给您添麻烦了。” 何太太笑着摆手:“添什么麻烦,家里难得来个同龄的女孩子能陪嘉宁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便用糕点夹给令颐夹了一块玫瑰饼:“尝尝这个,厨房今日新做的,这玫瑰馅可香了。” 令颐道了谢,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玫瑰馅入口甜而不腻,只在舌尖上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确实有点饿了,下午荡秋千逛暖房,走了不少路,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坐下来才感到腹中空空。 何嘉宁早已不客气地取了一块樱桃巧克力蛋糕,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道:“令颐姐姐你多吃点,我家师傅做的点心很好吃的!” 说完她又朝何太太道:“妈咪,咱们院子里那薄荷长得正好,做个薄荷甜水吧,正好让令颐姐姐也尝尝。” 何太太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倒会安排,行,我让佣人去弄。” 不一会儿,佣人端来两杯薄荷甜水,玻璃杯里浮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底下沉着碎冰,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就很清凉。 何嘉宁端起一杯递给令颐,自己端起另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令颐接过薄荷甜水浅尝了一口,薄荷的清气混着淡淡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果然清爽得很。 何太太在一旁瞧着两人,目光温柔的从女儿脸上又移到令颐脸上,斟酌着开口:“令颐,嘉宁今天没给你添麻烦吧?这丫头皮得很,我平时说她两句,她能顶十句。” 令颐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伯母多虑了,嘉宁妹妹活泼爽快,跟她在一起很轻松。说是我来陪她,倒不如说是她带着我玩了一下午,我好久都没这么自在了。” 第179章 有天分 何太太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嘴上却道:“你可别替她遮掩,她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 令颐笑了笑,忽然想起楼上那些泥人,便接着说:“真不是替她遮掩,方才嘉宁带我去她房间,我看见她捏的那些泥人了,做得真好。” 何太太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令颐会提起这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说那些泥巴玩意儿?她整天就爱鼓捣那些,书也不好好念,我说了她多少回,就是不听。” “伯母,我这可不是恭维,那些泥人是真捏得好。” 令颐的语气认真:“我虽只是个外行,可我看着那些小人儿,只觉得每个都有股活气,那眉眼间的神态,衣裳的褶皱,就连手指的弧度都做得细致极了。 尤其是那个蹲在地上看猫的小女孩,我看了半天,觉得那小人儿像是要从桌上站起来似的。” 何嘉宁捧着杯子,耳朵支棱着,听到这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故意别过脸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何太太瞧着女儿这副模样,再看看令颐那张诚恳的脸,一时没接上话。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女儿这点爱好的,从前家里来客,嘉宁也拿过自己捏的泥人给人看,客人多半敷衍两句“手巧”、“不错”,从没人像令颐这样,认真夸奖。 “你真觉得她捏得好?”何太太试探着问。 令颐点了点头:“听嘉宁妹妹说,她从小就爱捏泥人,我看她不光是有兴趣,还有天分。这种天分,可遇而不可求,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伯母若是不嫌我多嘴,我觉着往后可以请个正经的师傅教教她,别白瞎了这份天资。” 何嘉宁听到这里,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搁,凑到令颐身边,仰着脸看她:“令颐姐姐,你真这么觉得?” “我骗你做什么。”令颐偏过头看她,唇角带笑,“我要是骗你,方才也不会跟你拉钩了。” 何嘉宁被她这一说,咧嘴傻笑,转头冲何太太道:“妈咪您听见没有,令颐姐姐都说我有天分,您还老说我玩泥巴没用。” 何太太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儿气笑了,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夸你两句,你就上天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那点笑意却藏不住,自己的女儿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做母亲的哪有不高兴的。 只是何太太性子要强,平日里把嘉宁管得紧,这会儿也不肯轻易改口:“天分不天分的,我是不懂,可这世上光有天分能当饭吃?将来嫁了人,总不能指着捏泥人过活。” 何嘉宁一听母亲这话又有点丧气,令颐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喝了口薄荷甜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伯母这话说得在理,光有天分确实不能当饭吃,可若是既有天分又肯下功夫,那就另说了。” 何太太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听说国外有些大学专门设了艺术科,教的就是雕塑、陶艺、绘画这些。学出来的人,有的做了设计师,有的开了工作室,有的教学生,日子也过得十分体面。 嘉宁妹妹若真喜欢这个,不妨先把功课学好,将来考个正经学位,到时候这手艺就不是‘玩泥巴’,而是正经的本事了。” 何太太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原先只当女儿捏泥人是小孩子的把戏,从没往“正经出路”上想过,如今听令颐这么一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说的这些……当真?”何太太试探着问。 “我也不敢打包票,只是听先生提过一嘴,说欧洲那边确有这样的学校。” 令颐语气坦然,并不把话说满,“伯母若是有心,回头我再替您打听打听,确认了再告诉您。” 何太太放下茶杯,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敢情好,你若真能帮着问出个名堂来,我倒要好好谢谢你。” 何嘉宁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一把搂住令颐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到她身上去了:“令颐姐姐,你太好了!” “坐好,没个正形。”何太太瞪了她一眼,何嘉宁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松开了手,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何太太看着女儿这副高兴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又给令颐碟子里添了块点心。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令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伯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叨扰了这半日,多谢您和嘉宁妹妹的招待。” 何太太也不多留,起身送她到门口,又让佣人把先前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是一盒何家厨房自己做的桂花糕,让令颐带回去给霍太尝尝。 何嘉宁一路跟到门口,拉着令颐的手舍不得放开:“令颐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明天行不行?后天也行!” “你当令颐跟你一样闲?”何太太瞪了女儿一眼。 令颐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想了想道:“过些日子吧,等我功课少些了,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让你妈咪带你来霍家找我玩。” 何嘉宁闻言,立刻转头去瞧何太太。 何太太笑着点头:“行,改日我带她去府上拜访霍太。” 令颐朝母女俩道别后,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出何家那条安静的街道,拐上大路,令颐靠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下午虽说没做什么正经事,可心里却难得地轻松。 何嘉宁的性子虽跳脱,却没什么弯弯绕绕,跟这样的人相处,不用猜来猜去,只管跟着她玩就是了。 她想起方才何太太答应带嘉宁来霍家做客,心里盘算着,回去得先跟干妈说一声,免得何太太哪日真来了,干妈还蒙在鼓里。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半山的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熟悉的花草香,令颐闭目养神,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 第180章 点到即止 回到玫瑰道十八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荣姐正在门厅里指挥佣人收拾东西,见令颐进来,忙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点心盒:“何太太让你带的?” 令颐点了点头,问她:“干妈呢?” 荣姐朝里扬了扬下巴:“在小客厅里呢,刚跟顾太太通完电话。” 令颐闻言“嗯”了一声,便往小客厅走去。 霍太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绣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样子你跟何家那丫头还处得不错!” 令颐在霍太对面坐下,把今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霍太听完,微微点头:“这么说来,何嘉宁那孩子性子虽然跳脱了些,心眼倒是不坏,你尽可以跟她常来往。” 令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请何太太得空带着何小姐到家里来玩。” 她看了看霍太,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干妈,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冒失?也没先问过您的意思,我自己就做主了。” 霍太闻言,倒先笑了:“你如今是霍家的小姐,请一两个客人来家里坐坐,这点主还是做得的。” “再者,何太太那人我信得过,何家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你若能跟她家常来往也是好事。” 令颐听她这样说,心里松了松,却仍道:“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往家里请人,总该先知会您一声。何太太那边,我也是顺口一提,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来。” 霍太不以为意:“她来不来是她的事,你把话递到,这礼数就算尽了。她若真想来,自然会带话给你;若是不来,你也不必上赶着往上凑。请客这事,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得太满、把人催得太紧。” 令颐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干妈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霍太语气缓了缓,又道:“你也是头一回请客,这里面的分寸还没完全拿捏,你只要记住:请客跟做人是一个道理,你诚心诚意地请了,人家领情便好,不领情也不打紧。若因为人家不来,你便觉得丢了面子,那反倒是把请客当成了交易,失了本心。” 令颐轻声回应:“干妈放心,我都晓得。” 忽而想起何嘉宁捏的那些泥人,当成趣事讲给霍太听:“干妈今天没瞧见,那何小姐喜欢捏泥人,那一架子的泥人捏得可好了,活灵活现跟真人似的。 我今天跟她说,国外有些大学有这方面的专业,让她先把功课念好,将来有机会可以去学,何太太听了还让我帮她打听打听。” “何太太那个人,虽然嘴上说女儿玩泥巴没用,是不务正业,可我瞧着她心里其实也为女儿骄傲,只是做母亲的抹不开面子,不肯把好话说出口。” “这天底下的娘,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嘴上嫌弃心里得意,何太太也不例外。”霍太笑了笑,语气笃定, “你今日在她面前夸了何嘉宁,她嘴上不说,心里必定受用。往后你再去何家,她对你定会更加亲厚,不为别的,就为你替她闺女说了一句公道话。” “我也是真心觉得,何小姐那天分确实难得,若因为大人的偏见被埋没了,怪可惜的。” 霍太点了点头,把绣绷子重新拿起来,一边穿针一边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在前头。 何家的事,你只能帮到这儿,往后何嘉宁能不能走那条路,得看她自己肯不肯下功夫,也得看何太太舍不舍得放手。 你一个外人,点到即止,别把自己搭进去太深。” 令颐正色应下:“干妈放心,我明白的。” “点到即止。”这话说得实在,即使再亲密的朋友帮来帮去帮出仇来的事也不少。 她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隔壁阿婶好心替人做媒,结果小两口婚后打架闹到了差馆,阿婶夹在中间两头劝结果两头不是人,最后连自家男人都怪她多事。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觉得阿婶委屈,如今想来,阿婶若当初只管牵线不管售后,也不至于落得一身腥。 她想起何嘉宁那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心里确实想帮她。 可干妈说得对,何嘉宁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何太太的态度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扭转。 她能做的,不过是把外面的世界指给何嘉宁看,告诉她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至于她看不看、走不走,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这么一想,她方才在何家生出的那点隐隐的“使命感”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往后何家的事,帮到该帮处便好,不必替人扛事,也不必觉得非自己不可。她如今连自己的路都还没走稳,哪有资格去当别人的救世主。 第181章 图书馆的电话 这天,令颐正在书房里做蒋鹤年布置的功课,老先生上周讲了《史记·魏公子列传》,让她写一篇读后感,不拘长短,但要写出自己的见解。 令颐写到一半,正卡在信陵君窃符救赵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信陵君窃符救赵,从宏观历史来看,于魏有功,于赵有义,然其行可法否? 信陵君为救赵国,通过魏王宠妃如姬偷出了兵符,又假传王命夺取了将军晋鄙的兵权。他这样做,救了赵国,却背叛了魏王;成全了姐姐的托付,却辜负了兄长的信任。 她想了很久,才落笔写道:“信陵君窃符救赵,历来都说是义举。可我认为赵国是救了,可魏王被自己的亲弟弟偷了兵符,晋鄙将军无端被夺了兵权,说不定还送了性命——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信陵君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救赵国’,可他的办法是偷、是骗、是仗势压人。目的或许是对的,手段却未必都对。”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先生讲课时曾说过‘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所以我想真正的大义,不该靠欺骗和偷窃来完成。 信陵君若真是大义,就该先说服魏王,若说不服,便辞去魏国的官职,以个人身份去救赵。可他既舍不得魏国公子的身份,又想办成这件大事,最后只能靠偷靠抢。这不是大义,而是急功近利。” 思及此处,她又觉得言辞稍显激烈了些,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信陵君当时大约也是没有别的法子。秦军压境,赵国旦夕可下,等他想出万全之策,邯郸怕是早已成了一片焦土。人处在那种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换了旁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但我还是忍不住为他惋惜,他若有能力劝动魏王发兵,堂堂正正地救赵,凭着这份才干和声望,未必不能成为魏国的柱石。可惜他走了捷径,事成之后虽然名满天下,却从此再也回不了魏国,最终只能落得个有家不能归的结局。” 她在最后的结语里写道:“读史的意义,不在于评判是非对错,而是要从他们的选择里看清一些道理。 信陵君救赵,有人赞他义薄云天,有人骂他欺君盗国。这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我想,评价一个人做的事,既要看他为什么做,也要看他怎么做的!好心可能办坏事,好事也可能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这世上最可贵的,大概就是在紧要关头,还能守住那条该守的道德底线。” 酣畅淋漓的写完蒋先生布置的功课,荣姐便敲门进来:“令颐小姐,有电话找你,说是圣保罗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好,我这就来。”令颐放下笔,将刚写好的功课仔细收进抽屉,才起身去接电话。 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自称是圣保罗图书馆的管理员。 “霍小姐,打扰了,您上回申请查阅的那几本珍贵书籍,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不知您今日是否方便过来?” 令颐一听,心里顿时雀跃起来。上次她在圣保罗图书馆的书单上发现了几本珍贵的孤本,当时便想借来看看,但管理员告诉她这些书籍比较珍贵,需要提前申请,并且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 于是,令颐立刻便按照管理员的指导,填写了查阅申请,走了个审批流程后,管理员便告诉她可以回家等通知了,流程走完后会电话联系她。 原以为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批下来了。 她谢过了管理员,又约好了到馆时间,便匆匆挂断电话,转身去找霍太。 霍太正在挑选茶具,见她过来,放下手里的杯子问她:“什么事?” 令颐把图书馆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又道:“干妈,我想下午过去一趟。” 霍太爽快同意:“去吧,让两个人陪你一起去。” “不用带人了,我坐车过去,看完就回来了。”令颐委婉拒绝, “再说了图书馆里安静得很,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我带了人反而不方便。” 霍太想了想,也没坚持:“那让老陈跟着你,看完早些回来,别在图书馆里待太晚,天黑了路不好走。” “知道了。” 令颐应下,回房换了一件月白色旗袍,那旗袍是前几日新做的,料子用的是轻软的素绉缎,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朵翠雀花,再镶上一圈极细的银丝边,走动时那圈银边会随着光线的变化泛起一层浅淡的流光,煞是好看,让人眼前一亮。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披在肩头上的秀发,用枚珍珠发夹别住耳侧一缕碎发。发夹上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和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正好相配。 令颐打理好妆发,便坐上车出门去了。 第182章 别让人等急了 车子沿着玫瑰道下山,经过中环时,令颐透过车窗看见街上人来人往。 义卖过去不过几天,港城似乎如往常一样繁华热闹,那些沈家的旧闻、假画案的风波,已被廉署查贪腐的新消息彻底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心已经飞到了圣保罗,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期待多日的图书馆珍藏。 到了圣保罗书院,老陈把车停在正门外的树荫下,令颐下了车,穿过校门。 校园里比校庆那天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教学楼前匆匆走过,也许正是上课时间,远处操场上空无一人。 阳光正好,梧桐树投下大片浓荫,蝉声从树冠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她先去校长室找陈文正,事先并没有预约,但她想既然来了,顺便把何嘉宁的事问一问也好。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令颐轻轻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请进”,令颐推门而入。 陈文正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批阅一份文件,抬头见是她,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两步:“令颐小姐来了?” 令颐点头向他见礼:“陈校长好,图书馆那边说我预约的书准备好了,我过来查阅,顺便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陈文正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水:“你说。” 令颐便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没有提何嘉宁的名字,只说:“我有一位朋友,从小就喜欢捏泥人,她很有天分,想打听打听国外有没有正规学雕塑或陶艺的学校,有没有什么门路可走,不知陈校长是否了解?” 陈文正听完,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是艺术类的专门学校?” 令颐点头:“是,我想着如果真有这样的学校,不妨让她家里早些替她打算,免得白白耽误了时光。” 陈文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几下,像是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是有的,像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伦敦大学斯莱德美术学院,巴黎那边也有几所,都是正经的艺术学校。 教出来的学生有的做了雕塑家,有的进了博物馆、设计公司,也有的回国教书。 不过这些学校入学门槛不低,除了专业课,还要考英文和通识课程,想要考进去,基础要打得扎实才行。” 他语气中肯:“你那位朋友若真有心走这条路,倒是可以提前准备起来,先把功课学好,英文尤其要紧,不然将来就算考上了,到了那边也跟不上。另外基础绘画也要认真学习,雕塑跟绘画是一脉相承的,底子打好了,到哪儿都不吃亏。” 令颐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又追问:“那港城本地有没有什么可以学的地方?” 陈文正想了想:“本地嘛,倒是有几位雕塑家开私人培训班,不过大多是要靠关系才能进去。你若真想知道,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另外圣保罗的美术科有一位老师是伦敦斯莱德毕业的,下回我帮你问问她,她对这些路子比我知道得多。” 令颐听完陈文正说的这些,心里那点关于何嘉宁的挂念暂时放下了,她原本只想顺便问一问,没想到陈校长答得这样仔细,就连学校的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还答应帮忙打听本地的门路。 心里不禁替何嘉宁高兴,若她真要走这条路,好歹有了个方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闷在家里捏泥人,连个正经去处都没有。 令颐忙起身道谢:“多谢陈校长,给您添麻烦了。” 陈文正摆了摆手:“小事一桩。你那位朋友若因此用心学习,也算没白费了我们一番心思。” 他说完抬手看了看表,似乎另有急事,便开始催促:“时间不早了,图书馆那边还等着你呢!令颐小姐快过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今日馆里人不多,正适合安静看书。” 令颐听出陈文正话里的送客之意,便不再多留,起身道别后出了校长室。 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她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点疑惑。 陈校长平日里待人接物向来从容,今天怎么这般急着把她往图书馆送? 说是“别让人等急了”,可预约取书而已,图书馆那边按规矩留书便是,哪里就到了“等急”的地步? 除非,那边另有人在! 她暗想,许是自己多心了,陈校长事务繁忙,能抽出这几分钟听她说完何嘉宁的事,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临了催她去图书馆,也不过是寻常客套。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那句“馆里人不多”,究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还是无意提起的? 令颐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疑。 她加快脚步,穿过一段爬满紫藤的回廊,图书馆的琉璃窗户已经在梧桐树后露出一角。 她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重新被期待填满,那些等了多日的珍藏,此刻比什么都要紧。 第183章 闭馆 令颐走进图书馆,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墨香与樟木混合的气味。 一楼阅览大厅里灯光明亮,她环顾了一圈,发现整个大厅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平日坐在大厅中央借阅处的图书管理员都不在。 她有些疑惑,脚步顿了顿。 平日里图书馆虽不算热闹,但总有学生伏案自习,管理员也总会坐在借阅处。 今日怎么这般冷清? 她想,莫不是自己记错了日子,今天是休馆日? 可方才陈校长明明说让她直接过来,并没有提休馆的事。 令颐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往里走去,经过一排排书架,只见书架间的过道里空无一人,此刻连空气都静得有些过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正想转身出去找陈校长问一问,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二楼,蓦地顿住了脚步。 二楼的回廊上,有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那人身形挺拔,倚着栏杆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闲适仿佛是在自家书房。 他的身形半隐在栏杆的阴影中,只有衬衫的领口和半截袖管露在灯下,白得有些晃眼。 但令颐还是看清了那张脸,是——霍庭深。 他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整一层楼的高度撞在一起,令颐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随即稳下心神,面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方才便觉得陈校长那几句话说得蹊跷,如今见了他,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管理员的电话、什么书已备好,根本就是个由头! 陈文正催她来图书馆,只怕也是因为眼前这人。 霍庭深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牵引力,牵着她直往上拽。 令颐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拢住了,周遭的书架、灯光、空气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偌大的图书馆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令颐慌忙垂下眼,朝他微微点头:“霍生。” 霍庭深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来。 那姿态算不上命令,却也绝不容人推拒。 令颐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拾级而上。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顺着螺旋式的扶梯一步步走上二楼,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轻盈低沉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阅览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庭深一直站在栏杆边等她,目光随着她的身影一点点移动,像是在追逐着一束光。 直到令颐走到他面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仰头看向他:“霍生今日也在?” 霍庭深低头与她对视,忽地轻轻一笑:“陈校长没跟你说?” “说什么?”令颐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好装傻。 霍庭深扯了扯嘴角,没有拆穿,只淡淡道:“今日图书馆闭馆。” 令颐心想:既然闭馆,那你怎么还在? 嘴上却道:“管理员说我申请的书准备好了,让我过来看,闭馆的事,他倒也没跟我提。早知今日闭馆,我就不过来了。” 霍庭深闻言道:“闭馆又如何,这图书馆是我霍家花钱修的,霍家人想来就来!” 这话旁人说来或许会显得倨傲,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只是平淡的陈述着事实,连丝炫耀的意味都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不卑不亢地回应:“那我便托霍生的福,今日独占这图书馆一回。” 说完这话,她目光不动声色的在二楼扫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耳边突然响起霍庭深的声音。 令颐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我进来这一路,怎么都没看到管理员,您可曾见过他?” 霍庭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朝走廊尽头那间善本阅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从回廊的拱形窗里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我让他去库房找几本书,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令颐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偌大一个图书馆,楼上楼下空无一人,原来管理员竟是被他提前支走了。 难怪陈校长一个劲儿把她往这儿推,敢情全是这人一手安排的。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有点意外,又有点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一只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砖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不打算与他多说:“那我去阅览室等他好了,不耽搁霍生的时间。”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打算往阅览室去。 “你要的那几本书,在我这里。” 这声音不大,却让令颐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在您那里?” “管理员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边上。” 霍庭深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不疾不徐,“那几本善本有些年头了,纸脆得很,我怕旁人经手多了反倒损了书页,就自己收着了,你既然来了,跟我去取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藏书的主人一般理所当然。 她愣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霍庭深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怎么,不想要了?” 令颐看着他,觉得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他事先让人给她打电话,用由头把她引到图书馆,又支走了管理员,最后还把书扣在自己手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一连串安排,每一步都踩在她无法拒绝的点上。 她想看书,书在他手里;她若为了书跟他走,就落入了他的圈套里。 可她要是不去,不就等于白跑了一趟嘛! 索性将心一横,一字一顿道:“霍生安排得这样周全,我要是说不去,岂不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令颐脸上也带着笑意,可话里暗藏的机锋,两个聪明人都心知肚明。 第184章 凤求凰 霍庭深自然懂她话里有话。 他没有反驳,只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径直往善本阅览室走去。 令颐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了上去,不为别的,只为她确实想看那几本书。 况且,这里是圣保罗图书馆,这青天白日的,她想也不必太过防备。 走廊尽头,善本阅览室的门虚掩着,霍庭深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示意令颐先进。 令颐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这间阅览室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一排玻璃书柜,中央位置放着一张铺着深绿色丝绒的长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制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 另一头是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是图书馆的内庭,柑橘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霍庭深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令颐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桌面干干净净,并没有看到那几本善本。 “书呢?”她问。 霍庭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玻璃书柜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令颐这才注意到,柜子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册线装书,书脊上贴着标签,最上面几本正是她之前申请的那几本善本。 原来管理员从库房里找出来之后,并没有放在阅览室的桌上,而是直接放在了这个柜子里。 令颐心中懊恼,早知道放在这里,她自己来拿不就好了嘛! 不对,她没有钥匙,钥匙在霍庭深手里。 这些书,他怕是都已经翻看过了。 令颐心里又多了几分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他把书取来。 霍庭深从柜子里抽出三本,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嘉靖刻本《史记》,不全,这里只存了十二卷,其中《司马相如列传》这一卷保存得最好。”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一顿,“你不是在看《史记》吗?正好。” 令颐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段时日她一直在读《史记》,蒋先生布置的功课也都绕不开这本书。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令颐忍不住盯着霍庭深看了两秒,到底没有问出口。 带着疑惑,她垂下眼眸翻开书页,指尖隔着书页停在半空,没有直接触碰纸面。 到底是善本,她不敢冒失。 霍庭深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从桌上取过一副白手套递过去:“戴上。” 令颐接过手套戴好,才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 刚好翻到《司马相如列传》那一卷,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这善本中的注解与别处都不同,读起来格外有意思。 霍庭深见她看得认真,也没有打扰她,而是走到窗边,给她留出读书的空间。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令颐安静地读了一会儿,翻到卷末,只见在《司马相如列传》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略浅,字迹清瘦而遒劲,写的是: “相如以琴心挑文君,千古风流。 然余独叹其以一曲《凤求凰》得之,亦以一曲《凤求凰》失之。 琴音能通心,亦能乱心。 世间知音,最难将息。” 令颐默默读了两遍,觉得这行批注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琴音能通心,亦能乱心”——这话写的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可落在她眼里,却像是另有所指。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霍庭深。 “你看完了?”霍庭深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令颐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的摘下白手套,放在桌上:“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霍庭深问。 令颐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霍生让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霍庭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旁人若是被问到感想,多半会顺着说几句‘批注精妙’、‘受益匪浅’之类的话。你倒好,反问我想干什么。” “因为霍生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陪人看书的人。” 令颐语气坦然而笃定,“您花了这么多功夫把我引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欣赏一行不知是何人所写的批注吧。” 霍庭深走到桌前,将那本《史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叩。 “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打动了卓文君,两人连夜私奔,当垆卖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后来司马相如想要纳妾,卓文君写了一首《白头吟》给他,‘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一首琴曲赢得了一个人,又一首诗差点失去一个人。 你说,琴音通心,到底通的是谁的心?” 令颐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本被合上的书,想了想才开口:“通心的是琴音,可做决定的到底是人。 司马相如当初弹琴的时候若没有真心,卓文君也不会跟他走;后来若没有变心,卓文君也不至于写《白头吟》。 琴音不过是引子,真正要紧的,是弹琴的那个人有没有一颗恒久不变的心。” “若换了你呢?”霍庭深问得轻描淡写,“有人以琴心待你,你会不会跟他走?” 令颐抬眸看他,一双眼睛清澈沉静,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犹豫:“我还没遇到那样的事,不敢妄下结论。但我想,真到了那一天,先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再做决定,总比事后追悔要好。” 霍庭深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直起身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确的分界。 “听说你最近常来图书馆看书。” 他的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陈校长给你留的那间阅览室,用着可还习惯?” 令颐点了点头:“很安静,书也很齐全,比我在家一个人看有氛围多了。” “你喜欢就好。”霍庭深把桌上那几本书叠好,推到令颐面前,“这几本你慢慢看,不用急着还。管理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令颐看着面前那几本善本,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这人做事的风格当真跟旁人不同,明明是他先设了个局把她引过来,又把书扣在自己手里,到了最后,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把书交给她,好像之前那些铺垫都不过是顺水推舟。 她该谢他,可又觉得这声“谢”堵在喉咙口,不太想说出口。 正犹豫间,走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善本阅览室门口停住了。 第185章 这样心急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霍庭深没有起身,只淡淡说了句:“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还捧着一摞书,正是方才“被派去库房找书”的图书馆管理员。 他看见令颐坐在桌前,又看见霍庭深坐在对面,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霍生,您要的那几本书,我从库房里找出来了。”管理员走到桌前,把那摞书放在桌上。 霍庭深指了指令颐面前的书:“取个匣子把这些书装起来,令颐小姐要带回去看。” 管理员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取了个匣子回来。 令颐接过匣子,将书小心翼翼的收进匣子里。 霍庭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收拾,没有再开口。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一把松了弦的二胡。 令颐收好书,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霍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霍庭深起身:“我送你。” 令颐婉拒:“怎好意思再劳烦您,家里派了人来接。” 霍庭深闻言,没有坚持,只淡淡道:“路上小心。” 令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忽然叫住了她:“令颐小姐。” 她顿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向他。 台灯散发的暖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开口:“司马相如那首《凤求凰》,后世弹的人多,真正懂的人少。 你方才说得对,琴音通心,可做决定的终究是人。 这世上哪些人弹琴是为了求偶,哪些人是为了自娱,你要分得清!” 令颐垂眸想了想,轻轻应了一声“受教了”,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紫藤花环绕的回廊时,晚风迎面吹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把书匣紧紧抱在胸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涟漪还没完全平复。 方才在阅览室里,霍庭深的话不多,每一句却都像在水面上投石子,逼着她不得不想,不得不答。 走到校门口时,老陈早已把车停在树荫下等着了。 令颐上了车,将那只书匣放在膝上,靠在后座上长舒了一口气。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直接回家?” “嗯,回家。”令颐应了一声,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摩挲。 车子缓缓驶离圣保罗学院,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模糊,令颐没来由地想起霍庭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琴音能通心,亦能乱心。”那行批注究竟是谁写的? 是霍庭深吗? 他今天把她引到那间阅览室里,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跟她说这几句话?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从脑子里甩出去,低头看着膝上的书匣。 不管怎样,书是到手了,这才是今天最要紧的收获。 回到玫瑰道十八号,荣姐在门廊下迎她,见她手里捧着匣子,笑道:“哟,带书回来了?给我吧,我帮你拿去放好,太太和小姐们都等你吃饭呢!” 令颐点点头,把匣子交给荣姐先送回书房,自己去了小餐厅。 霍太已经坐在主位上,沈若棠和赵曼云也到了,见她进来,沈若棠立刻问她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令颐只说去图书馆借书,没提在校长室打听学校的事,更没提在图书馆遇见霍庭深。 霍太看了她一眼,也没细问。 晚饭吃到一半,荣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笺,递到霍太面前:“太太,何太太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明日想来府上坐坐,问您方不方便。” 霍太接过便笺看了,笑着对令颐道:“你前脚刚去,人家后脚就来了,看来何太太这回是铁了心要跟你来往了。” 令颐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何太太这样心急。” 霍太把便笺搁在一旁,对荣姐道:“那就定在明日吧,你记得吩咐厨房备些好茶点招待客人。” 荣姐应下,沈若棠问:“何太太要来?她女儿是不是也来?我听说她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令颐点了点头:“叫何嘉宁,性子有些活泼,没什么心眼,倒是挺好相处的。” 令颐说完这句话,沈若棠立刻来了兴致,追问道:“你说她性子活泼,怎么个活泼法?比我还能说吗?” “比你还能说。”令颐笑着看了她一眼,“而且比你敢说,你见了生人好歹还知道收着点,她是一点都不收,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沈若棠听完不但不恼,反而拍手笑道:“那敢情好,明日我倒要会会她。” 赵曼云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希望明日别把家里闹翻了天。” 霍太被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明日人来了都给我收着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霍家没规矩。 尤其是若棠,你那张嘴少说两句,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沈若棠撇撇嘴,到底应下了。 第186章 当妈哪有不操心 第二天上午,何太太便带着何嘉宁来了。 何嘉宁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只粉色发箍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浪漫,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蔷薇。 进了霍家大门之后,她的眼睛忍不住东张西望。 霍家大宅跟何家的装修风格完全不一样,单是前厅和走廊的装饰,就够她看上好一会儿。 何太太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提醒:“别乱看,没规矩!” 何嘉宁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目光,乖乖跟在母亲身后。 霍太在花厅招待母女二人,何太太与霍太寒暄了几句,又让何嘉宁上前见礼。 何嘉宁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霍太”,霍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何太太道:“比你上回给我看的照片还水灵些,这孩子长得真好。” 何太太谦虚了两句,目光落在令颐身上,顿时又热络起来:“令颐小姐,又见面了,上回你走得急,我还好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令颐起身让座,又亲手给何太太斟了茶,才笑着回道:“伯母太客气了,上回叨扰了您一下午,我还没好好谢您呢。” 沈若棠和赵曼云也在一旁落了座,何嘉宁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她们两个。 她先看了看赵曼云,觉得这位姐姐气质沉静,不大说话。 又转头去看沈若棠,恰好对上沈若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你就是嘉宁吧?”沈若棠主动开口,“令颐夸你性子活泼,我看你这模样,哪里是活泼,分明很是乖巧嘛!” 何嘉宁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回话:“我哪里乖巧了?我妈咪说我皮得很。” “当妈的都觉得自己的孩子这也不好那也不行,恨不得跟人家换了才好,你真要去跟她换,才知道她是口是心非根本舍不得!” 沈若棠冲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悄悄跟你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见人就老实,后来才知道该皮的时候不皮,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何嘉宁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去看令颐:“令颐姐姐,这位姐姐是谁?她说话可真有意思。” “这是若棠姐姐。”令颐给她一一介绍,又指了指赵曼云,“那是曼云姐姐。” 何嘉宁便乖巧地叫了声“若棠姐姐”、“曼云姐姐”。 赵曼云朝她点了点头,沈若棠则直接拉她坐到自己身边,问她平时爱玩什么、爱吃什么、有没有去过浅水湾划船…… 何太太本来还有些担心女儿在霍家不自在,见嘉宁跟沈若棠聊得热络,心里也松快了几分,转头跟霍太说起了闲话。 霍太问起何家最近的生意,何太太便说起自家先生前阵子从南洋进了一批新货,正跟一家洋行谈代理权的事。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何嘉宁身上。 何太太叹气道:“我这女儿,别看她现在能说会道,一提念书就头疼,尤其是英文,每次考试都是勉强及格,我跟她说了多少回,她就是不当回事。” 霍太闻言,看了一眼正跟沈若棠说得眉飞色舞的何嘉宁,笑道:“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令颐刚来的时候基础也不好,跟了先生补了几个月,现在英文书都读得下去了。” “说句实在的,孩子学不进去,未必全是孩子的问题。有时候是没遇上对路子的先生,用错了法子,越教越拧巴,孩子自然越发抵触。” 何太太一听,忙向她讨教:“这话怎么说?我给她请的先生,也都是正经师范学院毕业的,有的在好几户人家都教过书,口碑也都不差。” “口碑不差,未必就适合嘉宁。” 霍太语气认真,“有的先生学问是好,可教法太死板,照本宣科,一句一句抠语法,一本一本背单词。 大人尚且坐不住,何况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正是定不下心的时候,你越是按着她的头逼她念书,她越觉得念书是件苦差事,越发不肯用心。” 何太太闻言,若有所思,她想起每回先生来上课,嘉宁就跟上刑似的,坐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抠桌角、转笔杆…… 先生在上面讲,她在下面走神。 她原先只当是女儿不肯用功,如今听霍太这样一说,倒觉得也不全是嘉宁的错。 “那依霍太的意思……”何太太试探着问。 “换一个先生试试。” 霍太说得干脆利落,“找个年轻些的,最好是留过洋,教法活泛些。嘉宁这性子,得哄着来,顺着她的兴趣引导,她才肯往深处学。” 何太太越听越觉得在理,连连点头:“说得有道理,我回去就把现在这个先生换了,找个年轻活泛些的。原先只想着找个有经验的,倒忘了嘉宁这性子,太老派的先生她吃不消。” 霍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换先生的事不急,你慢慢相看,找个合意的。嘉宁这孩子天分是有的,你别看她现在坐不住,等真遇上对路子的先生,入门很快的。这些孩子就是这样,没开窍的时候觉得千难万难,一但开了窍,进步神速,挡都挡不住。” 何太太连连点头,又跟霍太聊了几句家常,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令颐那边看了一眼。 令颐正听沈若棠和何嘉宁说话,见何太太看过来,便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 “伯母,我昨天去圣保罗见到陈校长,替嘉宁妹妹问了艺术学校的事。” 何太太一听,忙搁下手里的茶杯,神情认真了几分:“哦?怎么说?” 令颐便把她昨天从陈文正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陈校长说,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和伦敦大学的斯莱德美术学院,都是正经的艺术学校,还有巴黎的……” 何太太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 令颐继续道:“不过陈校长也说了,这些学校入学门槛不低,除了专业课,还要考英文和通识课程。 嘉宁妹妹若真有心走这条路,得先把功课学好,英文尤其要紧。 另外基础绘画也要认真学,雕塑跟绘画是一脉相承的,底子打好了,以后学起来也要轻松些。” 何太太听完,沉吟了片刻:“这么说来,念书还是绕不过去的。” “绕不过去。”令颐语气温和而笃定,“陈校长还告诉我,港城本地有几位雕塑家私下里开培训班,他答应帮我们问问,若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伯母。” 何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复杂了许多。 她看了女儿一眼,何嘉宁正跟沈若棠说得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这孩子,我每天跟她耳提面命让她好好读书,她全当耳旁风。如今倒好,她想做的事还是绕不开读书。” 霍太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候才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看,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逼着她念书,她偏不念;你告诉她念好了书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反倒肯下功夫了。” 何太太苦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这样,我早两年就该带她去看什么雕塑展览,说不定她功课早就跟上来了。” 霍太被她这话逗笑了:“现在知道也不晚,孩子才十五,来得及。” 何太太又转向令颐,语气里满是感激:“孩子,难为你为嘉宁的事这样上心,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令颐连忙摆手:“伯母千万别这样说,不过是些小事。嘉宁妹妹天分这样好,若被耽误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何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花厅那头,何嘉宁忽然凑过来,扯着何太太的袖子问:“妈咪,你们在说什么呢?” 何太太瞪了她一眼:“说你呢,说你念书不用功,让你跟你令颐姐姐好好学学。” 何嘉宁撇撇嘴,转头去看令颐,令颐朝她笑了笑,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跑回沈若棠那边去了。 霍太看着何嘉宁跑开的背影,对何太太道:“这孩子的性子,跟若棠倒有几分相像。你看她方才跟你说话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是亲近。 这种孩子心里藏不住事,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全写在脸上,你跟她处久了就会知道,比那些闷葫芦好带!” 何太太叹道:“但愿如此吧,我就盼着她能早点开窍,别让我这当妈的操心操到老。” “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霍太语气淡然,“我这三个干女儿,操的心不比你这个亲妈少。操心归操心,可看着她们一天天长进,心里还是欢喜的。” 何太太闻言,目光在花厅里三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令颐身上,心里暗暗感叹:霍太这人,看人教人的本事,当真比一般人强出太多。 第187章 痒痒大战 何太太母女在霍家待到下午方才告辞,临走时何嘉宁拉着令颐的手,一脸不舍,反复叮嘱她有空一定要再来家里玩。 沈若棠在旁边起哄,让嘉宁别走了,就在霍家住下,正好跟姐妹们挤一张床。 何嘉宁当真了,转头眼巴巴地看着何太太,弄得何太太哭笑不得,把她拽到身边,对霍太道了别,便带着女儿上了车。 众人站在门廊下,目送着何家的车驶远,沈若棠转头对令颐道:“这丫头倒真是有趣,比我想的还要好玩。就是话太多了,从我见到她起,她的嘴就没停过。”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赵曼云从旁走过,淡淡丢下一句,“你跟她半斤八两。” 沈若棠朝着她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谁知赵曼云竟突然转过身来,把她捉了个现行:“好呀,被我逮住了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就上来按住她,挠她痒痒。 沈若棠被她挠的忍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别挠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还敢不敢了!”赵曼云显然并没有听到她认错就立刻放过她的打算,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 “不敢了~下次不敢了,好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沈若棠求饶。 “还有下次?”赵曼云挠痒痒的动作非但没停,还加快了几分。 “没有下次了,真的不敢了!”沈若棠见求饶没用,只得向外求援,“令颐~,快来救救我。” “救你有什么好处?”令颐一直在旁观战,此时听见沈若棠求救,并未立刻前去支援,反而乘机讨要好处。 “想要什么我给你买!请你吃好吃的!带你出去玩……” “好呀,你们当我是空气是吧!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商量一起对付我!”说着赵曼云便把沈若棠往远处拖。 沈若棠再也受不住了:“好妹妹,快点,想要什么都好说,先把我救出来咱们在慢慢商量!” 令颐闻言也不再磨蹭,毫不犹豫的加入了姐妹们的痒痒大战。 令颐加入战局后,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 赵曼云本来稳占上风,被令颐从侧面一挠,手上一松,沈若棠便趁机挣脱开来,反手一把抱住赵曼云的腰:“这下,该轮到你了!” 两人合力把赵曼云按在门廊的长椅上,四只手齐上阵,赵曼云绷了半晌到底没绷住,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连声道:“好了,好了,我认输!” 三人闹了好一会,才各自喘着气直起身来。 沈若棠头发散了半边,赵曼云旗袍的领扣松了一颗,令颐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三个人站在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齐笑出了声。 霍太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笑闹,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茶。 她也不说话,笑盈盈地看着她们,眼底比平日多了几分暖意。 沈若棠最先发现霍太,连忙背过手站好,讪讪地叫了声“干妈”。 赵曼云不慌不忙地把领扣重新扣好,又替令颐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令颐则低下头整理被扯歪的衣袖,耳根微微泛红。 “闹够啦?”霍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我先前还在想,你们三个什么时候能像这样没大没小地闹一场,今日算是等到了。” 沈若棠一听这话,立刻松了口气,凑上去挽住霍太的胳膊:“干妈,您不骂我们?” “骂你们做什么?”霍太把茶杯递给荣姐,由着她挽着往客厅里走, “一家人过日子,哪能天天端着。该闹的时候闹,该收的时候收,这才像个家。 你们彼此间能这样放下架子打打闹闹,说明心里没有隔阂,这是好事。” 令颐走在后面,听见干妈这话,心里暖极了。 这样寻常的午后,这样寻常的打打闹闹,却让令颐心里莫名地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她的姐姐们…… 她想起从前在唐楼时,家里也有过热闹的时候,那时候阿妈还在,大姐还没嫁出去,二姐三姐也没走,几个姐妹挤在一间屋里,晚上挤在一张床上,也曾打打闹闹。 大姐最会讲笑话,二姐最爱告状,三姐最会哄人…… 她是最小的那个,常常被姐姐们捉弄,可那种捉弄里带着疼惜,跟外头人的欺负不一样。 那时候阿妈常说,你们姐妹几个要一条心,等阿妈不在了,你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后来阿妈走了,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阿爸“嫁”了出去,那个家就散了。 她至今记得大姐被领走那天,天还没亮,王丽云就把人叫起来,催着收拾东西。 大姐一边哭一边往包袱里塞衣裳,塞到一半又停下来,把一件半新的褂子叠好放到令颐手里,说“这个给你留着,还能穿几年”。 她只知道大姐“嫁”去了南洋,其他几个姐姐去了哪里,她至今也不清楚。 阿爸从来不说,王丽云更不会提,就好像那几个姐姐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遇到好心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会在某个夜里想起家里的姐妹们。 也许大姐在某个南洋的小镇上,已经生了孩子,当上了母亲; 也许二姐已经没跟那个脾气不好的男人在一起了; 也许……也许姐姐们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妹妹…… 但不管怎样,她一定会记得她们,她会努力把姐姐们都找回来。 一定!一定会有重逢的一天! 第188章 越想心里越恨! 想着想着,令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酸涩冲到喉咙口,又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攥紧了身上的裙子,指甲掐进掌心里,心里暗骂:阿爸,王丽云,你们干的好事! 越想心里越恨! 恨阿爸,恨他把亲生女儿当牲口一样一个个牵出去卖了,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问一声。 恨王丽云,恨她在一旁撺掇怂恿,恨不得把她们姐妹几个都推出去换了钱来供她挥霍。 那些年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阿妈还在,姐姐们是不是就不用嫁,她们姐妹几个是不是还能在那个小隔间里挤着睡,哪怕日子苦些,好歹还是在一起的。 可阿妈走得早,阿妈什么都来不及替她们做,只给她们留下一句“要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阿妈狠心,撇下她们姐妹就走了。 如今她才明白,阿妈不是狠心,是没有办法,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女人,哪里护得住身边的孩子? 阿妈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已经把她所能给的全部都给了她们。 所以她更要好好活着,替自己,也替阿妈,更替那些散落天涯的姐姐们。 她发誓一定要站到更高的地方,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任人摆布,不必在午夜梦回时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骂完恨完,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那些人远在天边,骂了他们,姐姐们也回不来。 她又想起了表姑婆,如果不是表姑婆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那个腿脚不好、脾气古怪的老太太,虽然骂过她、嫌过她,可从来没有真正为难过她,还为她谋了这么好个出路! 也不知道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真想去看看她,又怕遇到王丽云,还怕霍太不高兴。 想着想着,心里那股冲动便慢慢的按捺住了。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她把书念好了,等她在港城站稳脚跟了,等她有了自己的底气,到那时候再回去看表姑婆,谁也不能拦着她,她也不怕再碰见谁。 到时候,她不但要照顾表姑婆,还要打听姐姐们的下落。 哪怕翻遍港城、找遍南洋,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她也一定要找到姐姐们。 想到这里,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把手掌摊开看了看,又合拢收好。 沈若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令颐,你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令颐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来听听。”沈若棠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令颐摇了摇头:“以后再跟你说,今天累了。” 沈若棠见她不愿讲,也没追问,只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便跑去跟赵曼云抢点心去了。 花园里,夕阳正把最后一点金粉洒在玫瑰花瓣上,将整座宅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辉里。 她看着眼前说说笑笑的姐妹和干妈,忽然觉得“家”这个字,重得很。 她从前也有家,后来散了,如今又有了一个,她想好好守着,不让它再散。 干妈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往前走的路。 她要把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上,同时她也清醒的知道,干妈的庇护是伞,不是屋檐。 伞撑得再大,也有收起来的时候,到那时她若自己立不住,照样是要淋雨的! 想到这些,她忽然觉得肩上的骨头又硬了几分,腰背也不自觉的挺直了些。 她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回到从前那种被人捏在手心里、什么都做不了主的日子。 从前她没得选,现在她有了,既然有了选择,她就要走稳每一步。 “令颐!快来,曼云要把最后一块点心都吃掉了!”沈若棠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急迫。 令颐收回思绪,快步走进客厅。 赵曼云果然已经拈起最后一块点心,作势要往嘴里送。 沈若棠在旁边急得干瞪眼,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嘴里嚷嚷着:“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 令颐走过去,在赵曼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地看着她。 赵曼云在两人的目光中,把最后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小半喂给沈若棠,一大半喂给令颐。 “我就知道你偏心令颐。”沈若棠吃着点心,含含糊糊地抱怨。 “你要是不嚷嚷,我本来是想多分你一点的。”赵曼云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语气淡淡的,“你自己算算,今天这碟点心你吃了多少块?” 沈若棠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索性把心一横,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点心,含混反驳:“反正没吃几块!” 霍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她们闹,忽然对荣姐说:“你看她们三个,像不像咱们从前在浅水湾住的时候,隔壁郑家那三姐妹?” 荣姐想了想,笑道:“还真有几分像,那姐妹几个也是成日里打打闹闹的,后来大姐嫁了,二姐出了国,就剩三妹一个人,冷清了好一阵子。” 霍太闻言,目光在三个干女儿脸上扫了一圈,没再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这辈子没有生养,年轻时也曾为此暗自伤怀过,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三个丫头围在一处说说笑笑,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女儿这种东西,不管亲生的也好,认来的也罢,只要养在跟前,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那种欢喜却是一样的。 荣姐出去了一趟,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霍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霍太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上浮起笑意,她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对三个干女儿道:“你们猜,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沈若棠第一个接话:“何太太?” 赵曼云摇头:“不像,何太太上午才走,有事打电话就是了,用不着写信。” 令颐想了想,猜道:“难道是梁小姐?” 霍太摇了摇头,把信纸拿起来在指尖晃了晃:“是苏怀真苏先生。 她的新写完了,想请几位朋友先睹为快,要办一个小型的读稿会,地点就在她公寓附近的咖啡馆,问咱们家的姑娘愿不愿意去。” 令颐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上回见苏怀真时,她就对这位女作家印象极深。 如今竟有机会去听她亲口念新写的稿子,这等好事可不常有。 “去,当然去!” 赵曼云当即表态,“苏先生的我最爱看了,以前在报纸上追连载,追得眼睛都花了,如今竟能听她亲口念给我听,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第189章 雾港 苏怀真的读稿会安排在一家叫“拾光”的咖啡馆里。 那地方在中环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角,咖啡馆门面不大,看起来不太起眼,只在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招牌写着店铺的名字。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靠墙是一整排的书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杂志,几张形状不规则且极具艺术感的咖啡桌散落各处。 每张桌上都搁着盏彩色玻璃罩着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和焦糖的味道混在一起,既甜蜜又苦涩。 霍太本来说要亲自带她们来,临出门却被顾太太一通电话绊住了脚,说是珠宝铺子的事要与她商量,要她过去一趟。 霍太便让三人自己过来,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们:“别乱说话”、“听完就赶紧回来”。 到了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苏怀真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上。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长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衣着随意,看着都有些文人模样,有的还带着笔记本和钢笔。 苏怀真见她们进来,起身招了招手,对在座的人道:“这是霍家的三位小姐,我请来的朋友。” 令颐三人依次跟众人点头致意,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侍者端来三杯咖啡和一小碟饼干,三人礼貌道谢后各自坐下,令颐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苏怀真面前那沓稿纸上。 苏怀真没有急着开始,先跟众人闲聊了几句,又问了令颐三人最近在读什么书。 听令颐说她在读《史记》,挑了挑眉:“读《史记》好,读史使人明智,不过读史也容易让人灰心,看多了兴衰成败,会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令颐想了想,回道:“我倒觉得读史让人清醒,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心里倒是越发踏实了。” 苏怀真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只把面前那沓稿纸拿起来翻了翻,清了清嗓子:“好了,言归正传,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听听诸位对这篇新稿的意见。” 她翻开第一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篇暂定名《雾港》,写的是一个女人在港城沦陷前后十年的故事。” 令颐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听她讲稿。 苏怀真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十分遥远的故事。 开头写的是女主阿珍在日军攻占港城前夕,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站在码头上等船,丈夫去了南洋,音讯全无,她身上仅剩三块钱和一只金镯子。 炮声从九龙那边传来,码头上人挤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 苏怀真的声音很平静,可令颐三人听着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苏怀真继续讲稿:阿珍没有等到船,码头被封锁了。 她抱着女儿回到租住的板间房,却发现房东已经跑了,满楼的人都在搬东西。 她带着女儿跟着邻居躲进地窖,在黑暗中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只靠一块饼和半壶水活了下来。 当她爬出地窖时,却发现街上挂满了太阳旗,到处都是巡逻的日本兵。 为了养活女儿,阿珍去给日本军官做佣人,白天洗衣做饭,夜里偷偷把军官们的消息收集起来,送给那些还在暗中抵抗的人…… 讲到这里,苏怀真停下喝了口咖啡,又继续往下念。 后半段写的是阿珍的女儿渐渐长大,在战后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她从不问母亲过去的事,也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父亲。 母女俩住在湾仔一间小公寓里,靠阿珍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 有一天,女儿在街上看见一个从南洋回来的男人,那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长得跟她有几分像。 她回家问母亲,父亲是不是在南洋另有家室,阿珍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父亲回不回来,你都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讲到这一句时,苏怀真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很快便恢复如常。 听完苏怀真的讲稿,众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阿珍这个人物太复杂了,她给日本人做事,又帮抵抗组织送情报,读者会不会觉得她立场不明?”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士接话道:“我觉得这才显得真实,那种时候哪有什么立场分明的人?都是为了活下去,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你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去扛枪打游击,那才叫不真实。”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读者未必买账。你写一个给日本人做过佣人的女主角,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说成替汉奸翻案。 苏先生还是要谨慎些,最好在文中加几处更明确的交代,表明她心里是向着中国人的。” 苏怀真没有急着回应,只用笔在稿纸上写了几笔,做好记录。 这时,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举手道:“我不同意陈老师的看法,我觉得苏先生写得已经够清楚了,阿珍冒死去送情报那一段,就是最好的交代。 如果再加什么说明,反倒画蛇添足了,读者如果连这点都读不懂,那也不是苏先生的问题。”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被他这一驳,脸色有些讪讪的,却也没再坚持。 又有一位穿深蓝旗袍的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我倒是觉得,阿珍这个人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跟女儿说‘你父亲回不回来,你都是我一个人的女儿’,这句最让我心酸。 她这一辈子,心里就装着这一件事,把女儿养大。什么家国大义,都是后人加给她的。” 沈若棠感动得眼泪汪汪,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接话:“我刚才听到阿珍在地窖里那一段,心里一直在想,换了是我,能不能撑过那三天? 我觉得我撑不过去! 别说三天,三个时辰我都要疯了! 所以我觉得阿珍特别伟大,不是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她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却依然能咬着牙坚强地往前走。” 她表达完见解,赵曼云紧随其后:“我觉得苏先生这篇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于写了什么,而在于没写什么。全篇没有一句控诉,没有一句批判,可读完之后,心里的愤怒和悲凉却比读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更甚,这也许就是‘无声胜有声’的魅力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阿珍去日本军官家做佣人那段,我觉得还可以再深挖一下。她第一天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第一次传递情报时手有没有抖,这些细节如果再多几笔,人物会不会塑造得更生动。” 第190章 一个普通的母亲 苏怀真听到众人的意见,低头在稿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最开始那位年轻女士又接过话头:“说到细节,我觉得阿珍和女儿之间的互动写得特别真实,尤其是女儿长大后那段,母女俩住在湾仔的小公寓里,女儿从来不问母亲过去的事,这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有力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心却隔着十年的黑暗,这种疏离感写得非常好。” “对,”戴眼镜的男人也加入了讨论,“还有那个从南洋回来的父亲,女儿在街上看见他手里牵着另一个女孩,回家问母亲。 这个情节的设置很克制,没有安排父女相认或者母女大吵一架,只是女儿问一句,母亲答一句,就结束了,这种留白反而比写透更有余味。” 讨论越来越热烈,有人建议增加阿珍在战后如何面对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内容;有人觉得结尾可以再加一段阿珍在深夜独自垂泪的场景;还有人提议要给女儿加一段情节,让她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后回家质问母亲“为什么你要给日本人做事?”。 令颐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听大家的讨论,直到苏怀真忽然看向她:“令颐小姐,你听着觉得怎么样?” 令颐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阿珍并没有那么复杂,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做的所有选择,说到底都是为了让女儿活下去。 给日本人做佣人是为了活,给抵抗组织送情报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口气。 她不是英雄,也不是汉奸,她只是一个在乱世里拼命护住自己孩子的母亲。” 令颐说完这句,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那些骂她的人,我想那时候一定不少。街坊邻里背后戳脊梁骨,说她给日本人洗过衣裳,赚过日本人的钱,可那些人自己呢? 他们未必有阿珍胆子大,未必有阿珍骨头硬,他们只是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怎么划水,再指指点点说哪一桨划得不漂亮罢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些,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我觉得,看人不能只看她做了什么,还得看她为什么做。 阿珍要是为了自己吃好穿好去巴结日本人,是一回事;可她是为了养活女儿,为了让女儿活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有些事,站在外头看和站在里头看,是完全不同的光景。没有在黑暗里待过的人,没资格评判别人是怎么熬过那三天的。” 这话说完,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穿深蓝旗袍的太太倒是深深看了令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赏。 苏怀真放下手里的稿纸,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地落在令颐脸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极真诚的欣赏。 “你说得对。”苏怀真道,“我写这篇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写成一个‘烈女传’或者‘荡妇传’。 阿珍不是烈女,也不是荡妇,她就是一个母亲。 可偏偏这个世上的人,对母亲是最苛刻的:既要求她慈爱,又要求她贞洁;既要求她无私,又要求她永远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好像她生来就该是一尊菩萨,不能有半点犹豫,不能有半点污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纸,又抬起头来,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众人:“今天诸位的意见都很好,有的说该加些细节,有的说该留白,有的说该把阿珍的立场写得更明白些,这些我都记下了,原本想回去再仔细斟酌。 但令颐小姐方才那番话,倒让我想清楚了:这篇,不需要再加什么,也不需要再减什么。阿珍是什么样的人,由读者自己去判断,我不替他们下结论。” 那位年轻女士拍手道:“这就对了!苏先生要是把阿珍写成个完美无缺的圣人,那这篇反而落了下乘。 读者读到阿珍,心里自然会有一杆秤,称出来的分量,比作者强加的要重多了。” 圆框眼镜的男人也点头:“不错,不是判词,不需要给每个人物定罪或赦免。留白就是留给读者的余地,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掂量。” 苏怀真把稿纸整理好,搁在桌上,语气松快了些:“好了,今天多谢诸位,我心里已经有数了,这稿子我回去再改改,等改好了再请大家一看。” 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去柜台续咖啡,有人凑到苏怀真身边低声交谈。 令颐正要退到一旁,苏怀真却叫住了她。 “令颐小姐。”苏怀真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笺,写了几行字递过去,“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你若是有什么想聊的,看书也好,写东西也好,都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聊书聊文章,我还是愿意奉陪的。” 令颐双手接过便笺,心里十分高兴。 上回在霍太家宴上,苏怀真对她不过是客客气气的点头之交,今天这一番交谈,倒像是真正把她当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 “谢谢苏先生。”令颐认真道谢。 苏怀真摆了摆手:“别叫先生了,又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叫我怀真姐就行。” 令颐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轻快的叫了声“怀真姐”。 苏怀真朝她笑了笑,又转头跟其他人说话去了。 令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便笺仔细折好放进手袋里。 沈若棠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她:“方才苏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以后有空去找她聊天。”令颐语气平平,可嘴角那点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若棠瞪大了眼睛:“就这?苏先生主动邀你去找她聊天?令颐,你知不知道苏先生这人出了名的清高,多少人想凑上去跟她攀交情她都懒得搭理,她居然主动邀你?” 赵曼云也在一旁点头道:“的确难得,看来她很喜欢你!” 令颐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岔开话题:“咖啡凉了,要不要再叫一杯?” 沈若棠和赵曼云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都要了一杯新咖啡。 三人坐在角落里,听着咖啡馆里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稿子,窗外中环的暮色渐渐浓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那条不算热闹的街巷映出一层暖黄的光晕。 第191章 下令收网 港城警署,假画案在方探长手里已经查了将近半个月,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线索渐渐收拢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汇丰银行前客户主任——张耀文。 据可靠消息,这个张耀文半年前从汇丰离职后,并没有回内陆老家,而是藏到了九龙城寨附近的一处旧楼里。 他行事谨慎,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夜里出门,跟一个叫“老关”的装裱师傅来往密切。 这个老关在油麻地开了间不起眼的装裱铺子,铺面又小又旧,平日里接的都是些修补旧字画的零碎活计,可方探长派人去查了他的账目,竟然发现最近这半年里,老关这铺子进账比往年多了好几倍,有几笔款项还是大老远从南洋汇过来的。 方探长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先安排人手盯紧老关的铺子,结果发现,老关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九龙城寨,每次进去都带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出来时包裹就没了。 九龙城寨那地方鱼龙混杂,是个三不管的地界,方探长不想打草惊蛇,便让人在城寨外围蹲守了一周,才终于摸清了老关的去向。 城寨深处有一间地下工坊,专做古画揭层和仿制,里面养着两个从广州过来的老师傅,他们手艺极精,专门负责给画“造假” 证据链完整之后,方探长立刻下令收网。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跑马地警署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十多辆黑色警车。 方探长站在车灯的光柱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三个位置:一个是位于九龙城寨深处的地下工场、一个是油麻地老关的装裱铺、最后一个是张耀文的住所。 “听着,我们分三路同时动手,一个都不许放跑。” 方探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给警员们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任务,“九龙城寨的地下工场是他们的大本营,那边东西最多,人最杂、进去之后先控制住人,再清点赃物。 装裱铺那边稍微晚点,等城寨的消息传过来再动手,注意封锁消息,别让他提前得了风声跑路。 张耀文住得偏,但此人十分警觉,门口安排有暗哨,进去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任何销毁证据的时间……” “Yes Sir!”几十名警员齐声应道,随即利落上车。 方探长站在原地,看着整装待发的警员们:“各小组注意,行动代号‘收网’。记住,我要的是人赃并获,不是枪战大片,出发。” 三路人马各自领命出发,方探长则自己带人去了九龙城寨。 城寨的凌晨比外面更黑,密密麻麻的寮屋层层叠叠地挤在一处,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是缠成一团的电线,脚下是终年不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烂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怪味。 方探长带着六个便衣,打着手电筒,沿着之前踩过点的路线往里摸。 越往里走,灯光越稀,巷子越深,偶尔有早起的住户推开木门泼水,看见一群生面孔,又连忙缩了回去。 到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方探长做了个“停”的手势。 那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屋,门板歪斜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方探长靠近门板听了听,里面有细微的动静,有人已经起来走动了。 他朝身后的便衣点了点头,两个人上前,一脚踹开木门,其余人持枪冲了进去。 棚屋里,两个老师傅正伏在一张长条案上忙活。 案上摊着一幅揭了一半的古画,旁边摆着各种作案工具。 警察突然冲进来,两个老师傅同时抬头,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案面上。 其中一个反应快些,伸手就要去撕案上那幅画,却被一个便衣警员一把按住手腕,反拧到背后。 另一个老师傅瘫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 方探长扫了一眼满屋的赃物,心里暗暗吃惊。 这间棚屋不大,四面墙上却钉满了木板隔层,隔层上放着各种物品:有成捆的宣纸、成堆的颜料、各种化学药水,还有几卷已经装裱好的画卷,卷首标签上写着“宋人山水”、“元四家”、“明四家”、“清初四王”等字样。 方探长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是一幅不知仿的哪位名家的山水图,画中笔意苍润,几乎可以乱真。 旁边的警员也跟着抽出画卷看了看,凑到方探长身边低声道:“头儿,这画要是挂出去,我反正看不出真假。” 方探长把画放回去,语气没什么起伏:“看不出真假就对了,要是连你都一眼看穿,他们也不用把画揭了一层又补一层,费这么大劲!” 长条案的角落里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他拿起来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画名、做了几幅、卖了多少钱,其中就有沈家那幅《秋山问道图》。 “把这两个人铐上,东西全部封存,一件都不许动。”方探长把账本合上,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城寨这边得手的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到油麻地时,老关的装裱铺刚开门。 他正站在铺子门口挂门板,远远看见两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朝这边走来,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寻常人快了许多。 老关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铺子里走,刚迈过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喝:“站住!” 第192章 这案子办得漂亮! 老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跑,从铺子后门蹿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可他刚跑出去不到十米,巷口就闪出一个人影,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老关整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半边。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两只胳膊就被反剪到背后,冰凉的铁铐咔嗒一声扣上。 “跑什么跑。”蹲在他旁边的便衣喘着气骂道,“你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吗?” 老关的铺子随后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员很快就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搜出几张还没来得及出手的赝品,还有一张正是《秋山问道图》的第三层。 张耀文那边是最晚收网的,他住在九龙城边缘一栋旧楼的顶楼,楼下是一间棋牌室,昼夜不停地搓着麻将,进出的人多且杂,方便他藏身。 警方的人摸到楼下时,棋牌室还在通宵营业,麻将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两个便衣扮成打牌的客人混进去,在角落里坐了半个钟头,确认了张耀文的房间位置,才发信号给外面的人。 动手的时候,张耀文正蹲在隔间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只藤箱,箱子里塞满了换洗衣裳和几沓钞票,显然已经收拾了好一阵。 他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去够墙上的挂历,那挂历后面藏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去南洋的船票。 他的手刚碰到挂历边缘,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两个便衣冲进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反剪他的手臂。 “别动!警察!” 张耀文挣扎了几下,被按得更紧。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还在喊“我什么都没做”,直到方探长的人从城寨打来电话,把账本上的记录念了一段给他听,他才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铁证如山,张耀文不得不老实交代。 据他供述,这条线不止他们几个人,上面还有个“东家”,是南洋那边的一个古玩商,专门在港城和南洋之间做“假画”生意。 他们专挑名画下手,先通过内线摸清藏家的底细,再找机会接触那些富家子弟,以“帮忙鉴定或帮忙转手”为由,先把画骗到手。 真迹到手后,要么当场就被赝品掉包,要么立刻送去九龙城寨的地下工场揭层,揭出来的每一层都裱成独立画心,配上做旧的题跋和印章,再通过老关的装裱铺流通出去。 张耀文在汇丰的职位,就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 他利用职务之便,在银行抵押品上做手脚,偷偷将真迹带出去掉包或揭层,再把有问题的画混入银行库房,如此一来,“真迹”流到市面上,库房里锁着的却是一幅几乎可以乱真的“赝品”。 方探长连夜提审,张耀文交代得越来越多。 他说那个南洋东家姓洪,早年在广州做古董生意,后来去了南洋,在那边开了间“聚宝斋”,表面上是正经古玩商行,暗地里专做赝品生意。港城这条线,也只是洪老板整盘生意中的一小块。 “你们做这行多久了?”方探长问。 张耀文低着头,掰着指头算了算:“我进汇丰之前就跟洪老板认识了,就是他让我想办法混进银行,劝我说做熟了这行,一辈子不用愁。我那时候刚丢了工作,手头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揭画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洪老板从广州请来的两个师傅做的,他们平时住在城寨里,轻易不出来,只有遇到大件的时候才会亲自动手。” 张耀文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沈家那幅《秋山问道图》,就是何师傅亲手揭的,他揭了三层,最上面那层最精,第二层稍淡,第三层墨色最薄但气韵犹存,三幅分开装裱之后,每一幅单看都是‘真迹’。” 方探长听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洪老板人在南洋,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他每隔几个月会来一趟港城,一般都会住在半岛酒店,不过他从不让我们去他的房间,都是他派人来取货。平时需要联络就写信,把信寄到城寨外面一个杂货铺,铺子老板会把信转交给老关。有时候也发电报,但很少。” 方探长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当天他就把案情进展写成报告,亲自送到署长办公室。 署长看完,拍着桌子笑道:“好,这案子办得漂亮!。” 方探长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原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署长,人抓了,赃物也起获了,可事情还没完。 我们抓的这几个,包括张耀文都只是这个造假集团中间经手的一环,那个南洋的洪老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人在南洋,我们这边暂时动不了他,若不尽快跟那边联系上,这个人只怕会闻风跑掉。” 署长点头:“我马上把案情上报总督府,再通过外交渠道跟南洋那边通通气。” “还有一件事。”方探长顿了顿,又继续道,“汇丰那边一直盯着案子的进展,赵世昌隔两天就打电话来问,现在人抓到了,赃物也起获了,我们该怎么跟他们说?” 署长闻言,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不必说全。” 方探长闻言,微微一愣。 “你想想,汇丰要的是什么?” 署长看了他一眼,一脸高深莫测:“他们要的是一个结果,好回去向公众交代。 现在张耀文落网了,城寨的地下工场也端了,这就是结果! 至于洪老板还在不在,是不是哪天会被抓,那是往后的事,不必现在就急着考虑。” 方探长沉默了一瞬:“您的意思是?” 第193章 心照不宣 “你告诉他们,主犯张耀文已经落网,城寨的造假工场已经捣毁,涉案的装裱铺和中间人也一并收网。相关赃物正在清点,不日即可归还银行。 至于那个洪老板,暂时就不要提了。”署长道。 方探长站在那儿没动,神色有些迟疑。 署长看出了他的顾虑,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口烟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将来洪老板到案了,汇丰那边怪我们知情不报。 可你换个角度想想,汇丰的案子已经够大了,再多一个‘幕后主使在逃’的消息,只会让他们的股价再跌几个点,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倒不如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等案子彻底了结,再作打算。” 方探长想了想,到底点了头。 他心里也清楚,署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汇丰那桩案子,牵扯的不光是几幅假画和几笔坏账,背后还连着港城整个金融界的声誉和信心。 在这种时候,把一个还没解决的麻烦丢给银行,只会让局面更乱。 “那赵世昌那边,我这就去回话。”方探长道。 “去吧!” 署长摆了摆手,又叮嘱他,“记住,话要说得客气些,但重点只有一条:人已抓到,赃物追回,银行可以给公众一个交代了。旁的细节,不必多谈!” 方探长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汇丰银行的号码,转到了赵世昌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世昌略显疲惫的声音:“喂?我是赵世昌。” “赵经理,我是跑马地警署的方探长。” 赵世昌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哦~是方探长啊,我们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这进展可不小!” 方探长语气激昂,“我们昨夜收网,张耀文已经在九龙城落网了,不仅如此我们还在城寨里捣毁了一个古画造假工场,涉案的装裱师傅和中间人也一并抓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赵世昌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息。 “好,好,好……” 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赵世昌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都在发颤,“方探长,辛苦你们了,我这就向上面汇报。 那个,赃物什么时候能清点归还?” “我们正在清点,走完流程之后会通知你们过来认领。 另外,张耀文已经被正式拘捕,检方那边我会把材料一并递过去,你们银行方面配合做个证人就行。” “那……幕后指使呢?”赵世昌忽然问,“张耀文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方探长顿了顿,直言道:“这个我们还在查,具体的情况暂时不便透露。等有了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贵行。” 赵世昌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到底没有追问。 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探长那几句话像一盆热水浇在他心口上,把压了他半个多月的郁结之气冲散了大半。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翻报纸,生怕又看到什么新的爆料。 行里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他都知道,假画案是他经手的,抵押品出了纰漏,他这个经办人难辞其咎。 麦考利虽然没明说,可每次开会时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后颈上。 如今人抓到了,赃物也追回了,他总算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可他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方探长方才也说了,这幕后指使可还没抓到!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大的金主在操盘,方探长说“还在查”,可这话里头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搪塞,他拿不准。 但他也没打算追问。 他在汇丰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十分清楚有些事并不需要刨根问底。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麻烦;有些问题,问出口了,答案反而更难处理。 方探长能给汇丰一个体面的收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那些“还在查”的人,且留给警署慢慢去查吧! 警方要的是破案率,银行要的是交代,两边各取所需,至于那些暂时见不得光的部分,大家心照不宣。 他拿起电话拨了麦考利的内线:“Mr. Macauy,警方刚才来电,他们已经抓到了张耀文,捣毁了造假工坊。” 电话那头传来麦考利低沉的声音:“Good, 幕后主使呢?” 赵世昌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警方说调查仍在进行中,暂时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麦考利沉默了几秒后,轻哼了一声,没有追究,只淡淡道:“准备一份给董事会的报告,就写主要嫌疑人已落网,别的不用提。” “Understood,明白。” 第194章 匿名信 警方破案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便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南华早报》的标题最直白:《汇丰假画案告破,主犯张耀文落网》。 《华侨日报》的标题则更带了几分戏剧性:《“画皮”大案收网,港城名画市场暗藏造假高手》。 就连一向只关心时政的《星岛晚报》,也在头版辟出一块版面,报道了警方捣毁九龙城寨造假工坊的经过。 消息传开的速度极快,快到赵世昌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下西装,家里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赵太太接了一通又一通,到最后索性把听筒搁在茶几上,任凭它怎么响都不管了。 “世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都传疯了,说什么汇丰的金库被调了包,还说张耀文在城寨里养了两个师傅专门做假?”赵太太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追问。 赵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斟酌着用词:“人是抓到了,赃物也追回了些,这案子算是了结了。 至于外头那些传言,你少听一些,这些记者唯恐天下不乱,就爱把事情往大了写。案子既然交到了警方手里,该怎么查该怎么结,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银行遗失的那些抵押物呢?能不能还回来?” “案子结了才能还,现在还在清点呢!”赵世昌放下茶杯,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行了,我还得去行里一趟,今天麦考利要开新闻发布会,我得早点到。” 他到银行的时候,麦考利已经在了。 汇丰银行的新闻发布会安排在当天下午两点,地点是银行大楼三层的大会议室。 赵世昌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长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几把高背椅整齐地排在桌后,墙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幕布,幕布上烫着汇丰的盾徽。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水晶玻璃杯和几瓶汽水,旁边搁着厚厚一摞新闻稿,是公关部连夜赶出来的,措辞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经过麦考利亲自审定。 赵世昌拿起一份新闻稿翻了翻,上面写着:汇丰银行今日证实,警方已侦破一宗涉及该行抵押品被调换的案件。涉案嫌疑人张耀文(男,三十四岁,前汇丰银行客户主任)已被拘捕归案。 该案涉及伪造、欺诈、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相关赃物正在清点中,将尽快归还银行。汇丰银行对警方的高效侦办深表感谢,并将继续配合当局追查余案。 整篇新闻稿不过寥寥数行,信息量却极有分寸:承认有人犯案,承认抵押品曾被调换,说明人已抓到,赃物正在追回,最后一句“配合当局追查余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撇清责任的嫌疑,也没有暴露行内更多的问题。 两点钟一到,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麦考利坐在正中间,赵世昌坐在他的右手边,左手边是安德鲁·史密斯。 三个人在台上坐定,麦考利率先开口,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向记者通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他的语速不快,措辞严谨,每个字都像是从口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承认了银行在抵押品管理上存在疏漏,承诺将全面整改;感谢了警方的辛勤工作,并重申汇丰对客户资金安全的承诺;最后他话锋一转,表示该案已进入司法程序,银行不便对具体案情发表更多评论。 话音刚落,记者们的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南华早报》的资深记者,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站起来提问,与他客气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犀利的问题:“麦考利先生,请问此案涉及的抵押品是否仅限于沈家那幅《秋山问道图》?汇丰是否还有其他客户的抵押品也遭到调换?” 麦考利面不改色:“警方尚未结案,该案还处于进一步侦办中,我们不便对未定案的细节发表任何评论。我可以告诉各位的是,警方会全力追查,我们对此充满信心。” “那汇丰是否会对受影响的客户进行赔偿?”另一个记者追问。 “汇丰始终秉持对客户负责的态度。待案件审结、赃物清点完毕后,我们将依法依规处理相关赔偿事宜。”麦考利的语气平静,但回答里该有的信息一点没少,该守的底线也一分没让。 又有记者站起来:“麦考利先生,坊间有传言说幕后主使仍在逃,汇丰方面对此有何评论?” 赵世昌坐在台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暗暗绷紧了弦,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麦考利顿了顿,目光沉稳地扫了眼提问的记者,才缓缓开口:“据我们从警方得到的消息,目前该案主犯已经落网,相关涉案人员也已到案。至于坊间传言,汇丰不便置评。我们相信警方会彻查到底,给公众一个交代。” 他没有正面回答“没有幕后主使”,也没有否认有人“在逃”,只用“主犯落网”和“涉案人员到案”两个事实陈述,把记者的追问挡了回去。 记者们又接连提了几个问题,有的问案件审理时间,有的问银行内部整改方案,还有一个女记者问起了梁月华,问银行是否会就此事向无辜受累的买家致歉。 麦考利听到“梁小姐”三个字时微微皱了皱眉,他回答得十分简短:“任何在此案中受到损失的善意第三方,银行都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 发布会开了将近半个钟头便结束了。 麦考利等人从侧门退场时,记者们还追在后面喊:“麦考利先生,再多说几句!”,但最终都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记者们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当晚,各大报纸的晚报就相继刊登了相关报道。 标题都大同小异,核心内容都是汇丰承认抵押品曾遭调换、主犯张耀文落网、赃物正在追回。 有的报纸还配发了张耀文被押解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张耀文低着头,两只手铐在身前,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整个人无精打采、面色灰败。 第二天一早,全港城的茶楼、餐馆、写字楼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拍手称快,说张耀文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抓;有人摇头感叹,说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银行的抵押品都能被调包,名声也臭了,不得不从港城跑路;也有人开始担心自己家里的字画有没有问题。 事情到了这一步,原本应该渐渐平息了。可谁也没想到,一封匿名信送到《华侨日报》编辑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封匿名信用钢笔写在普通的信纸上,字迹工整但刻意变了形,看得出写信的人不想被认出笔迹。 信的内容不长,却像一颗炸弹投进了深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信中写道: “《华侨日报》编辑部诸位先生台鉴:贵报所载汇丰假画案,张耀文落网一事,鄙人已阅,然此案远未了结。九龙城寨揭画工坊所做赝品,已流入港城多位藏家之手,诸位若不信,可去查半山罗便臣道谢公馆所藏《富春大岭图》,以及中环永安街周家所藏八大山人山水轴。真迹早被调换,现藏皆为赝品,望贵报秉公报道,勿使奸人漏网。 ——知情者谨上” 这封信当天下午便被送到了《华侨日报》总编辑的案头,总编辑看后脸色骤变,立刻让人把信锁进保险柜,又亲自致电警方。 方探长连夜带人赶到报社,把那封匿名信取回警署,锁进了证物室。 尽管警方封锁了消息,可奈不住知道的人多,总有嘴上不严的泄露了风声,不到半天,整个港城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第195章 学会放手 港城的豪门圈子里,也因为这封匿名信掀起了暗涌。 罗便臣道何公馆的谢先生还没出门,便接到了三四个朋友的电话,都是来问他家那幅《富春大岭图》的事。 谢先生起初还莫名其妙,等到看了报纸才明白过来。 《华侨日报》虽然没有全文刊登那封匿名信,却在报道里提到“据可靠消息,此案涉及的赝品远不止《秋山问道图》,警方正在扩大调查范围,已有数户人家被列入核查名单”。 报道没有点名,可半山这些人家,谁家有什么藏品,彼此心里都有数。 谢先生当天就请了两位专家到家里看画,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足足一个钟头,最后只道:“笔意虽好,然纸墨气息不对,恐是赝品”。 谢先生当场变了脸色。 中环永安街周家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周家老太太听说自家那幅八大山人可能是假的,气得差点晕过去,连声说:“那是老太爷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广州买回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周家少爷连夜带着画去请人鉴定,鉴定结果还没出来,消息已经在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半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家里藏了几幅古画的,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先生太太们,也纷纷加入了自查的行列。 有的忙着请专家来家里验画,有的干脆把画送去拍卖行重新估价,有的翻箱倒柜找当年买画的票据。 一时间,港城的书画鉴定师成了最抢手的人才,连那些平日里门可罗雀的老先生们,也被请去各处府上“掌眼”。 有人的藏品被鉴出是赝品,于是悄悄托人打听那封匿名信的来源。 可那封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猜是洪老板的同伙内讧,有人猜是被张耀文牵连的某个中间人想戴罪立功,也有人猜是城寨里那两个造假师傅的家属,想用这封信换取宽大处理…… 各种猜测,众说纷纭。 方探长审了张耀文和老关好几遍,两人都咬死了说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张耀文甚至赌咒发誓“自己要是知道是谁写了这封信,就让他出门被车撞死”,看那神情倒不像是装的。 但不管写信的人是谁,这封信确实把案子又往前推了一步。 方探长把信里提到的两户人家都列入了核查名单,又让人去查“聚宝斋”在南洋的底细。 同时,他给南洋那边的警署发了协查通报,请他们协助调查洪老板的下落。 然而,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扩大调查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南洋那边回电说,洪老板已经离开了南洋,目前去向不明。 他在南洋的“聚宝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间空铺面和一地碎纸屑。 听周围邻居说,洪老板走得很急,连铺子里的货都没来得及带走。 方探长放下电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跑了!果然已经跑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从署长不让公布“幕后主使在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出岔子。 匿名信一出,消息还上了报,洪老板在南洋那边不可能看不到,他不跑才怪。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方探长拿起电话,拨通了署长办公室的内线:“署长,洪老板跑了,南洋那边回电,说‘聚宝斋’已经空了。” 署长在那头“啧”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行,我知道了,你先把现有的材料整理好,该送检的送检,该归还的归还。洪老板那边……就让国际刑警去追吧,这事我们管不了了。” 方探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写信的人是不是跟洪老板有什么关系,也许这是洪老板临走前安排好的,故意要把这潭水搅浑,好让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趁机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看来,这案子里的水,要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他一个警署探长,都探不到底。 眼前这桩假画案,越查越觉得水底下的东西深不可测,那些东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探长能碰的。 汇丰是英资银行,背后连着港督府和伦敦总行;九龙城寨是三不管的地界,牵扯着各方势力;南洋那边更不用说,洪老板能在港城和南洋之间走了这么多年的货,手里一定捏着不少人的把柄。 这封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张耀文落网之后就来了,来得太是时候了。 写信的人对张耀文经手过的藏品一清二楚,连谢公馆和周家藏了什么画都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是圈里人,要么就是故意要把这潭水搅浑。 他想起署长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他现在才明白,署长早就看出这案子的深浅,所以只肯给汇丰一个“结果”,不肯把案情全部铺开。 如今洪老板跑了,匿名信又捅出了更多的藏品,半山那些人家都在自查,这个案子眼看就要从一桩“银行抵押品被调换”的普通案件,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港城收藏圈的浩劫。 真要查下去,查出来的东西只怕比现在多十倍、多百倍。 方探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不是不想查,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洪老板能在南洋和港城之间经营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靠山。 这个靠山是谁,他不敢猜,也不想猜!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人证物证整理清楚,该送检的送检,该归还的归还。 至于洪老板,交给国际刑警去追吧,追得到追不到,那都是人家的本事。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麻烦;有些问题,问出了答案反而更难处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不能为了查这个案子,把自己和手下的人搭进去。 他有老婆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犯不上为了几幅画跟那些看不见底的狠人较劲。 方探长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卷宗,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该封存的封存,该归档的归档,只留下清清楚楚的记录。 这样将来无论谁来接手,他手上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经得起任何查验。 他把卷宗锁进柜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同事们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着。 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靠在墙边慢慢喝。 窗外是跑马地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错落着,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半山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入行时,带他的老探长说过一句话:这行干久了,什么案子都会遇到,什么人都能碰上,有的案子要一查到底,有的案子要学会放手。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学会放手”,现在懂了! 第196章 记住来时路 假画案的风波在港城上流圈子里越闹越大,可玫瑰道十八号里,日子却像一潭平静的池水,外面风浪再急,里面也掀不起多少波澜。 霍太早就交代过,外头的事不必往家里带,该上课的上课,该做事的做事,日子照旧,天塌不下来。 于是令颐每天照旧早起做先生们布置的功课,与姐妹们一起嬉戏打闹,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好不惬意。 只是偶尔心里某根弦,会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这天清晨,令颐坐在梳妆台前梳好头发,随手拿起润手膏,挖了一小团在掌心慢慢揉开。 那细腻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慢慢搓着手背,指尖触到掌心时,忽然发觉那层薄薄的茧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这双手,从前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得有些粗糙,指甲也总是剪得贴着肉,掌心的茧硬得能划出白痕。 后来到了霍家,荣姐给了她第一瓶润手膏,她每天都涂,起初还总忘记,后来慢慢养成了习惯。 几个月下来,那双手已经变了个样子,白净了也软和了,指甲也养得圆润饱满,涂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护甲油,十指纤纤如玉,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认识这双手了。 从前她洗一件衣裳,手腕一使劲就能把水拧干。现在她拧一块手帕,都要分两次,每次都只轻轻一捏,生怕一用力就把指甲弄坏了。 从前她端滚烫的粥,从灶台到饭桌,连手都不颤一下。如今她端个茶盏,都要先用指腹试过杯壁温度,确认不烫才端起来…… 她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令颐小姐,楼下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荣姐在门外敲门道。 “好,我这就来。”令颐应了一声,把润手膏拧好放回原处,又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才起身出门。 小餐厅里,霍太已经在主位上坐定,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碟小笼包和一只剥好的水煮蛋。 沈若棠还没到,赵曼云正低头喝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令颐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今天下午的钢琴课,别忘了。”霍太端起粥碗,语气随意。 “干妈放心,都记着呢!”令颐在位上坐下,荣姐给她端来一份早点。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口酱菜,又喝了口粥。这粥熬得十分软糯,米香里带着一丝红枣的清甜。 从前在家里时,早饭大多都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再配上一块咸得发苦的萝卜干。那时候她蹲在灶台边匆匆喝完,就要赶着出门给表姑婆买菜。 哪像现在这样,粥要熬到米粒开花,酱菜要切得细细的,鸡蛋要煮得刚好溏心。 穿衣裳,不用再怕被人看见衣裳上的补丁;吃饭,不用再算着米缸里还剩多少,担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 就是出门,也有车接车送,司机会在楼下等着,不用再走那条潮湿的、散发着腥气的后巷,低着头躲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她竟适应得十分快,可见由俭入奢易,这话一点都不假。 令颐心里十分清楚,习惯这些容易,守住自己却不容易。 有些人,一旦过上了好日子,就会忘了自己从前是谁! 王丽云就是这样,没嫁给阿爸前她连件好衣裳都没有,在娘家饥一顿饱一顿的。 令颐至今都还记得她当初被媒人领到家里时,看起来温柔大方,临走前还给她塞了几块糖,可自从她嫁过来,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做,整日里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连带着家里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差。 她也渐渐从一个年轻温柔的新媳妇一点点变成了唐楼里骂街的泼妇,整日里捧高踩低、见钱眼开,一心只专营歪门邪道,令颐永远不想变成她那样的人。 所以令颐每天坚持自己叠被子,自己收拾书桌,自己能做的事绝不假手于人。 荣姐说过她好几次,说这些活让佣人做就行了,她只是笑笑说:“这些小事,我都做惯了,闲着也是闲着”。 荣姐拗不过她,后来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每次进来收拾时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笔墨纸砚各归其位,总要笑着叹上一句:“令颐小姐这房间收拾得可真齐整!真是难得。” 令颐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只是怕自己一旦习惯了被人伺候,就会慢慢忘记那双手曾经能做什么! 她见过太多人,一旦过上了好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光是回不去,连看一眼从前走过的路都不肯,恨不得把过去那个穷酸的自己一脚踢开,仿佛那样就能把根也拔了,从此干干净净地做个体面人。 可根拔了,树就倒了,人就飘了,飘着飘着,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不想被风吹散! 她要让自己记得来时的路,也要让自己配得上眼前的幸福。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日子再舒坦,心里那根弦也不能松。 她要让自己活得清醒,活得明白,哪怕将来站得再高,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长出来的。 她要让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不是为了做给谁看,而是为了对得起那个在唐楼后巷里咬着牙往前走的小女孩。 她想着想着,拿起一只溏心蛋,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仔细地剥开外壳,蛋壳一片一片落在碟子里,露出里面洁白光滑的蛋白,筷子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蛋黄微微流心,绵密的口感在舌尖缓缓化开,温热而踏实。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沈若棠才顶着一头还没梳利索的卷发从楼上下来,霍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令颐放下筷子,把面前那碟小笼包朝她那边推了推,又给她倒了杯热茶,那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沈若棠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又风风火火地吃了起来。 令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若棠那张因为匆忙而微微泛红的脸,移到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花园里。 玫瑰丛上有几只蜜蜂正绕着花心打转,白色的茉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影,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落,而是一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走的踏实。 她默默告诉自己:日子可以越过越好,但人不能越活越糊涂。她要多读一本书,多学一点本事。这样即便有一天风浪打过来,她也能稳稳地站住,她要像干妈一样,成为别人的依靠! 第197章 相看人家? 早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霍太坐在花厅里,一边拨弄着荣姐新买的兰花,一边品着新茶。 荣姐在一旁伺候着,见霍太盯着那盆新开的素心兰出神,便笑着凑趣:“这盆花开得倒是时候,正好摆在花厅里添几分雅趣,太太瞧着可还喜欢?” “花倒是好花。”霍太伸手轻轻拨了拨兰花的叶子,忽然话锋一转,“荣姐,若棠今年多大了?” 荣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过了年就二十了。” “二十了。”霍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在花瓣上轻轻一点,像是在琢磨什么, “二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我像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嫁给老爷做填房了。” “太太的意思是,要替若棠小姐相看人家?”荣姐斟酌着开口。 霍太点了点头:“早些定下来,我心里也踏实些。她和另外两个不同,令颐才来没多久,年纪也小,我还想再留两年,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曼云那边也不用急,她性子稳,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慢慢来就是了。 可若棠不一样,她是家里最大的,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我想趁着她年纪还不大,替她把把关,赶紧挑个合适的把婚事先定下来。 也省得她自己在外头乱撞,碰上个嘴上抹蜜、肚里藏奸的,到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荣姐一边听她讲,一边在心里把认识的适龄青年都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太太说得是,若棠小姐性子跳脱,是要找个稳重些的姑爷,才能稳得住她。 我倒是知道几个人选,不过都是些泛泛之交,具体人品家世怎么样,还得慢慢打听。” “无妨,你把人列出来,先给我看看。男方家世一定不能差,要有正经营生。最要紧的是人品要好,脾气要稳,能包容若棠的性子,不能是那种爱斤斤计较的小气男人……”霍太一一细数自己的要求。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男方家里不能是那种规矩一大堆的,若棠在咱们家里松泛惯了,要是嫁到那种人家,三天两头请安站规矩的,不出一个月她就能闹翻天。” 荣姐被她这话逗笑了:“太太想的真是周全,若棠小姐虽然性子活,可到底是您一手调教出来,规矩是绝不会差的,只是不乐意被人拘着。您放心,我多打听打听,先列几个人出来给您过目。” 霍太点了点头:“说来说去,还是她自己最要紧。你回头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看她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人,她若是一点儿都看不上,我硬压着也没意思。” “太太待若棠小姐真是没得说。”荣姐感叹道,“换了别家,谁管女儿家心里怎么想呢,只要门当户对就嫁了。” 霍太闻言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些感慨:“我这辈子吃过的亏,不想让她们再吃一次。嫁人这事儿,门当户对是其次,两厢情愿才是根本。若棠虽然有时候闹腾了些,可到底是好孩子,我不想让她嫁过去受委屈。”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花园里,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的收回视线,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行了,这事也不急,我要好好斟酌一番。先别告诉若棠,省得她知道了心思浮动,等我先把人选过一遍,有了数再说。” “太太放心,我晓得分寸。”荣姐笑着应下。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霍太旗袍下摆上,把那一角墨绿色的料子照得熠熠生辉。 霍太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忽然又问:“荣姐,你说若棠要是真嫁了,家里会不会一下子冷清许多?” 荣姐闻言笑道:“太太这是舍不得了。” “舍不得归舍不得,总不能不嫁。”霍太语气淡淡的, “女儿家留来留去留成仇,我可不想等将来她怨我,说是我耽误了她。趁现在挑个好的,风风光光嫁出去,我也算对得起她爹妈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荣姐在一旁听着,却分明听出了几分不舍。 太太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心软的话,可对这三个干女儿,哪一个不是实打实地疼到了骨子里? 荣姐斟酌着措辞劝道:“太太这话说得倒像是家里就只剩下若棠小姐似的,您身边可还有曼云小姐和令颐小姐呢,她们哪个不是贴心的好孩子?” “再说了,若棠小姐就算嫁人了,也不是远嫁,港城就这么大,您想她了,打个电话、派个车,她还能不回来? 往后姑爷跟着她一起回来,家里多口人,反倒更热闹!” 霍太闻言抬了抬眼皮,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 荣姐打量着她的反应,心中暗笑,继续道:“等他们有了小少爷、小小姐,太太您可就该忙起来了。到时候您左手一个外孙女,右手一个外孙,抱在怀里逗着玩,比现在可热闹多了。到那时您怕不是连这些花儿草儿的都没工夫打理了!” 霍太被她这话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你说得倒是轻巧,真跟看到了那天似的。” “我怎么不是真看到了?太太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好的福气。”荣姐语气笃定, “您对几位小姐的好,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往后她们哪一个不是您的贴心人?嫁了也好,没嫁也好,日子还长着呢,您且等着享福吧!” 霍太听完荣姐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老了,只等着含饴弄孙似的。” 荣姐笑着摇头:“太太哪里老?您的福气还在后头。” 霍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哼了一声:“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荣姐见她眉开眼笑,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便也不再多言。 第198章 欢不欢迎? 花厅角落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霍太示意荣姐过去接,荣姐点了点头,过去接起电话,刚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微妙。 捂着听筒朝霍太这边低声道:“太太,是周爵士的电话,说刚从南洋回来,想跟您说几句话。” 霍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立刻表态,只慢悠悠的把茶盏搁回碟子里,目光从荣姐脸上轻轻掠过。 荣姐面上不露声色,那眼神却分明在说“那位又来了”。 霍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电话机旁。 荣姐识趣地退到走廊外头去,随手把花厅的门带上。 “喂~,是我……”霍太声音慵懒,与平日似乎有几分不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润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喜悦:“宝珊,好久不见,我刚从南洋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 “周爵士倒是好兴致,南洋的太阳没把您晒脱了皮?”霍太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爵士朗声笑道:“脱了层皮,也赚到了钱。” “我在槟城谈成了几桩橡胶买卖,顺道去看了暹罗那边的柚木生意,这次去的时间长了点,港城这边的报纸我都没顾上看,倒是上了船才听人说,汇丰那边出了桩大案子,沈家也倒了,这城里头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我还两眼一抹黑呢!” 霍太握着听筒,不咸不淡道:“港城能有什么光景?不过是今天你唱罢,明天我登场。 太阳照常东边升西边落,像我这样的闲人该喝茶的喝茶,该打牌的打牌,不过是沈家换了个东家,汇丰受了些惊吓,廉署又查了几个贪官污吏,旁的也没什么。”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在船上就听人议论,说港城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上天天都是头条。我还担心你被搅和进去,如今听你这口气,是不碍事了?” “不碍事,我好端端地在这儿跟你说话,能有什么事?”霍太顿了顿,又道,“你倒是惦记着半山这点风吹草动,看来南洋的太阳还没把你晒糊涂。” “哎哟,我的好太太,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扎心。”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叫起屈来,“我漂在海上这半个来月,白天看海浪,晚上看星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靠了岸,头一个惦记的就是你,你倒好,一句软话都不肯给我。” 霍太哼了一声,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软话?周爵士在槟城跟人谈生意的时候,怕是没少听软话吧,还差我这一句两句的?” “天地良心,那些都是生意场上的客套,怎么能跟你比。” 周爵士语带笑意,又说得一本正经,“槟城那些太太小姐们,十个里有八个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剩下的两个也是想从我这儿捞点什么走。只有你,总是对我爱搭不理的,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难讨好呢?” 霍太被他这话逗笑了:“周爵士这话说反了吧?当年可是你先瞧不上我的,嫌我嫁过人,又是做填房的,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周爵士急了,“当年是我家里那老母亲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名门之后不能娶个填房寡妇,我那时候年轻,拗不过她……” “行了行了,这些陈年旧账都多少年了,还翻出来做什么。”霍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电话那头连忙道:“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点东西,想着给你送过来,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欢不欢迎我上门。” 霍太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 花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话那头周爵士的呼吸声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疲惫的松弛感。 她站在电话机旁,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电话线,那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与周爵士的事,算起来是好几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霍老爷刚走不久,她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到处都是看笑话的人。 周爵士常给她帮忙,邀她吃饭、两人一起打牌跳舞,外头便传得沸沸扬扬,说霍家寡妇搭上了周爵士。 那段日子,她承认自己动过心,后来冷静下来,便主动收起了心思。 因为她看得明白,这人待她确是真心,可他家里那位老太太和几位姨太太也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家老太太是绝不会同意他娶她的,而她陈宝珊虽然是个填房出身,也不至于去给人做小。 于是两人的关系就停在了“朋友”这里,但日常往来依旧十分频繁,家里时常都会收到周爵士送的礼物,她也不曾拒绝。 “你想来,我还能拦着不成?只要你别怕被人看见说闲话!”霍太漫不经心道。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周某人什么时候怕过闲话?再说了,我去看老朋友,谁还能管得着?倒是你,这话听着像是要把我往外推。” “我哪里推你了?”霍太皱了皱眉,“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你这刚回来,一堆生意等着你去料理。” “生意的事不急这一两天。”周爵士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宝珊,我这次在南洋待了大半年,说实话,还真有些想你。槟城的海风再好,也没有玫瑰道十八号花园里的白兰花香。你让我过来坐坐,我带了礼物给你,都是你喜欢的。” 霍太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轻哼一声道:“你想来就来,还用问我?难不成是想让我开口请你,好叫你脸上有光?” “知我者,宝珊也。”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过来,你可别让门房把我拦在外头。” 霍太嘴角上翘,反问道:“哪个门房不认识你周爵士?你也太小看我这儿的人了!” 第199章 井水不犯河水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周爵士大概是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对了,我上船前听人说,你又收了个干女儿?还是个顶漂亮的?” 霍太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你消息倒灵通,人还在南洋,连我家里添了个人都知道。” 周爵士笑道:“槟城那边也有你的旧相识嘛!都说你新收这个干女儿模样生得极好,半山这些太太们见了就没有不夸的,你一向眼光高,能让你看上眼的,必定不一般。” “我就是好奇,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这三个干女儿,一个个都养得如花似玉的,你是想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嫁了,还是留着替你打理生意?” 霍太靠在电话机旁的矮柜上,漫不经心道:“她们愿意嫁就嫁,愿意留就留,怎么你莫不是想到我这儿来挑一个回去做姨太太?那我劝你趁早收了这心,别叫我跟你翻脸。”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 周爵士连忙叫屈,“我什么时候说要找姨太太了?我就是顺口一提。 再说了,我周某人再不济,也不至于打你女儿的主意,你调教出来的人,我哪里配得上?” “算你识相。”霍太唇角微弯,语气淡淡的。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转了话题,语气正经了些许:“说真的,宝珊,我这次在南洋听那些大户们聊天,都在说港城最近不太平。沈家那事闹得挺大,还牵扯出了假画案,连汇丰都牵涉其中,你这边没受什么影响吧?” “沈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霍太语气淡然,“我又没跟沈家有生意往来,假画案更是沾不上边,你别听风就是雨。港城这地方,哪天没有几桩官司、几件案子?还不是太阳照常升,生意照常做。”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周爵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这沈家说倒就倒,我就怕你也受了牵连,你一个女人家撑着一大摊子事,身边也没个帮衬的人……” “少来这套。”霍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意,“我什么风浪没见过,用得着你替我叫屈?你要真担心,早干嘛去了?大半年连封信也不见,如今倒来充好人了!” “谁说我没写信?”周爵士急忙辩解,“我写了三封,都托人带回来了,你没收到吗?” “三封?我是一封都没见着,莫不是路上寄丢了吧。”霍太略带疑惑。 周爵士电话那头顿了顿,叹了口气:“八成是让人截了,槟城那边邮路乱得很。 罢了,信里写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一些见闻和……算了,等我过来当面跟你说吧。” “随你。”霍太没有再追问。 “听说湾仔货仓归了霍生,这事是真的?”周爵士问。 “真的。”霍太也不瞒他,“沈慕文把余下的产业都卖给了庭深,换了现钱带着他妈走了。港城这边,沈家算是彻底没了。” 周爵士沉默了几秒,才听他叹了口气:“沈家老爷子在的时候,多好的一盘棋。那老头儿精明了一辈子,攒下那份家业不容易,可惜儿子不争气。沈慕文这个人,志大才疏,做生意全凭一股子蛮劲,既看不懂时局也看不清形势,不败才怪。” “你倒是看得明白。”霍太语气里带了几分认同,“沈家的事,说到底不全是运气的缘故。沈老爷在的时候,家业稳人脉广,靠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信誉。 沈慕文接手之后,只想着一夜暴富,不走正道,把自己的后路全堵死了。落得如今这个结局,也是迟早的事。” 周爵士感慨道:“港城的生意场就是这样,上一辈辛辛苦苦搭台子,下一辈轻轻松松拆台子。 沈家倒了,霍生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湾仔货仓那片地界,我早就看上了,没想到被他先下手了。” “你想跟他争?”霍太问得直白。 周爵士当即反驳:“我哪敢跟他争?那小子,心黑手狠,确是个人物。 沈慕文留下的那摊烂账,换成我接了,未必能比他收拾得更干净。湾仔货仓给他也好,省得我再去趟这浑水。” 霍太闻言没有接话。 周爵士这人,年轻的时候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到底是老了行事是越发保守,如今遇到霍庭深这种硬茬子也只能绕道走。 “宝珊,我跟你说正经的。宏茂这几年手伸得越来越长,航运、码头、仓储,如今又收了沈家的货仓,整个港城的物流命脉都快捏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你跟他虽说是同宗,可到底隔了房,他那人做事从不讲情面,你心里可得有个数。”周爵士语重心长道。 霍太语气淡淡的:“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他有什么过不去似的。庭深做事有他的章法,我过我的清净日子,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周爵士重复了一遍,一语双关:“我看未必能如你所愿,你还是防着点吧,可别一不小心,被人偷家了!” 霍太不以为意:“你倒是关心得紧,他能看上我这三瓜两枣,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这可不像是你平日的做派。” 周爵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还不是怕你吃亏,你一个女人,霍庭深又是你先夫本家的族弟,外人看着你们是一家人,可真到了利益关头,他未必会顾念什么同宗情分。 我在南洋大半年,跟他手底下的人打过几次交道,那人心思深得很,走一步看十步,跟他做生意,少有不吃亏的。” 霍太听完,没有接话,花厅外头传来荣姐吩咐佣人的声音。 她又绕了一圈电话线,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庭深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做事确实不留余地,可他有一点做的很好,那就是——他从不碰家里人。” “你确定?”周爵士反问。 “我确定。” 霍太语气笃定,“他要是看得上我这点家当,当初老爷走的时候他就动了。那时候我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最是无依无靠,他都没下手对付我。如今就更不会了,人家压根就看不上我这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片刻后周爵士笑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就是这么一提,你当我是多嘴就行了。” “你本来就是多嘴。”霍太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行了,你明天来了再说吧,电话里说这些有的没的,费不费劲!” “好好好,明天见。” 周爵士应得爽快,又叮嘱道,“对了,我给三个侄女都带了礼物,你可别嫌我多事。” 霍太闻言笑了笑:“你倒是会做人。” “你的干女儿,总得有个见面礼才像话嘛。”周爵士打趣道。 霍太“嗯”了一声,没有推拒,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挂断电话。 荣姐从走廊外头进来,重新沏了一壶热茶,霍太捧着新茶,忽然道:“荣姐,明天周爵士要来,你让厨房多备几样他爱吃的菜。” “好的,太太”荣姐应道。 第200章 港城名流 荣姐得了霍太的吩咐,便雷厉风行地张罗起来。 先是叫来两个男佣,把一楼的地毯都卷起来抬到院子里晾晒拍打,又让女佣们把所有的窗户推开通风,连窗帘都取下来换了干净的。 厨房那边更不必说,荣姐亲自跑了一趟,对着梁师傅列了一串菜单,又吩咐人去市场订最新鲜的海鱼和时蔬。 这一通忙活自然瞒不过三个干女儿的眼睛,沈若棠最先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她从楼上下来时,正撞见两个男佣抬着地毯往院子里去,又看见客厅里女佣们正在更换一套浅紫色天鹅绒蕾丝窗帘,便问女佣:“这是要做什么?家里要来客人?” 佣人笑着摇了摇头:“不清楚,是荣姐吩咐我们换的。” 沈若棠疑惑的看着佣人们换窗帘,不一会儿赵曼云和令颐也凑了过来,同样一头雾水。 三人凑在一处,沈若棠率先开口:“你们发现没有,今天家里这阵仗不对劲,又是洗地毯又是换窗帘的,上次这么隆重还是干妈办家宴的时候。” 赵曼云若有所思:“能让荣姐这么上心的,多半是干妈亲自交代的。看来,是有贵客要来!” 沈若棠一脸英雄所见略同的激动表情:“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令颐也点了点头:“我刚刚经过厨房,听见荣姐在跟梁师傅核对菜单,里头有好几样菜都是家里平日不常吃的,看来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分析的有理,便相携去寻荣姐解惑。 荣姐正在指挥佣人摆放新到的鲜花,见三人一起过来,便笑着问她们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下午茶。 三人对视一眼,比起吃下午茶,显然即将到来的贵客更吸引人。 沈若棠迫不及待的挽住荣姐的胳膊问:“荣姐,家里收拾得这样好,是不是有贵客要来?” 令颐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荣姐,您就别忙了,先给我们透个底,这是谁要来?” 荣姐正指挥佣人往一只新换的瓷瓶里插上鲜花,闻言回过头来,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便笑着道:“你们猜呢?” “别让我们猜了,快说吧。”沈若棠摇晃着荣姐的胳膊,撒娇道。 荣姐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是周爵士,他刚从南洋回来,说要过来坐坐。” 沈若棠和赵曼云一听“周爵士”三个字,脸上同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周爵士!他回港城啦?大半年没见着人,我还以为他要在南洋住下了呢!” “难怪干妈这么上心,他都好久没来了!”沈若棠一脸了然。 赵曼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难怪干妈今日这样容光焕发,原来是‘老朋友’要来啊!” “好呀,连太太都编排上了,小心被她听见了,饶不了你!”荣姐轻斥。 赵曼云闻言立即讨饶:“好荣姐,千万别告诉干妈,要被她知道了,非得打我不可。” “知道你还敢编排她,下不为例!” 赵曼云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保证以后不敢了。 荣姐显然也只是想吓吓她,并没有真的要去告诉霍太的意思。 “你们一边玩去吧,我这儿忙着呢!别凑过来啦,小心弄脏了衣裳。”荣姐把他们赶走。 三姐妹只好回到客厅,令颐坐在沙发上回想起三人的对话,心里茫然。 这个周爵士是谁? 她从来没听她们提起过,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但听她们这口气,显然都是认识的。 她刚才没有贸然插嘴打断她们,直到客厅里只剩她们三人,才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这个周爵士是谁,我好像从来没听你们提过?” 沈若棠和赵曼云对视一眼,沈若棠先笑了:“你当然没见过,你来的时候周爵士已经去南洋了,这大半年都没在港城!” “周爵士是港城的名流,港督府的座上宾。” 赵曼云给她细细讲起周爵士的来头,“他年轻的时候在伦敦念书,和港督府几任总督都有交情,后来又因为替港府在南洋牵线搭桥,谈成了几笔大买卖,女王亲自册封了他爵士头衔,港城人便都叫他周爵士。 他还在港督府挂了个荣誉顾问的衔,港督但凡有跟华商有关的宴会,多半都会请他出席。所以不光是干妈跟他有交情,整个港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不给他面子的。 再加上他这人风趣幽默、出手大方,产业更是遍布港城和南洋,半山这些太太小姐们都爱跟他打交道。” “他还是个老派绅士。”沈若棠补充道,“为人十分讲究,又没什么架子,每次来家里都给干妈带礼物,给我们的也从来没落下过。 上回他去南洋前,还特意来跟干妈道别,在花厅里坐了一下午,两个人说了好些话呢。” 令颐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有数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他跟干妈到底是什么交情?听你们的口气,好像很熟。” 沈若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岂止是很熟,这周爵士跟干妈走得很近,帮了干妈不少忙,外头从前还传过他跟干妈的闲话呢,说他们俩如何如何的…… 不过没人搭理那些风言风语,后来还是周家老太太出面干涉,才没人再提了。 可这些年,周爵士对干妈一直很上心,逢年过节礼数从不缺,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她。” 赵曼云点头认可:“周爵士这个人,待人是真心实意的好,他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让干妈为难,也从不在外头说不中听的话。” 令颐听完,心里大致拼出了周爵士的样子:一个体面、有分寸,又对干妈旧情难忘的老派绅士。 她想了想,又问了句:“那明天他来,我该注意些什么?” “不用特意做什么。”赵曼云点拨她,“周爵士这人随和得很,你到时候见了面问声好就行,太拘谨了反而不好。” 沈若棠倒是想得更多,眼睛一转,忽然道:“对了,周爵士每次来都带一堆礼物,你们说这次会不会也给我们带了南洋的好东西?” “你倒是惦记着人家的礼物。”赵曼云瞥了她一眼。 “我这是惦记吗?”沈若棠理直气壮,“我这是替他操心,他大老远带回来,总得有人真心实意地喜欢才好吧!”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霍太换了件月白色的家居旗袍,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她显然是听见了最后几句,斜了沈若棠一眼:“你倒会替人家操心,人家带什么你就收什么,别挑三拣四的。”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凑上去挽霍太的胳膊:“干妈,我们就是好奇周爵士这回带了什么好东西嘛,您不说,我们心里痒痒。” “那你就痒着吧!”霍太把手抽回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才嘱咐三个干女儿, “明天客人来,你们几个都给我规矩点。尤其是若棠,别一见着礼物就眼冒金光,好像咱们家八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沈若棠在她旁边坐下,又忍不住问,“干妈,周爵士这回在南洋待了那么久,是不是又谈了什么大生意?” 霍太放下茶杯,语气平平:“他做什么生意是他的事,你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 沈若棠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缩了回去,转头冲曼云和令颐挤了挤眼睛。 赵曼云嘴角微弯,回了一个“自讨苦吃”的眼神。 令颐坐在一旁没忍住,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霍太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道:“令颐。” 令颐忙抬起头来。 “明天你头一回见周爵士,不用太拘谨。他这人没什么架子,对后辈也一向宽厚,若问你什么,你照实答就是,不用刻意讨好,也不必畏畏缩缩。你平日什么样,明日就什么样。” 他给你东西,你大大方方收下道谢就行,不用觉得欠了谁的人情,也不用想着怎么还,他这人最烦的就是别人跟他客气来客气去。” 令颐认真应下:“干妈放心,我记住了。” 沈若棠在一旁嘟囔道:“干妈怎么不跟我说这话,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敢说。” “你?”霍太瞥了她一眼,“你头一回见他的时候,追着人家问伦敦的糖果好不好吃,还把人家给你带的巧克力一口气吃了半盒,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沈若棠小脸一红,赵曼云和令颐同时笑出了声。 第201章 周爵士 二零二六年一月,上海陆家嘴。 国金中心五十六层的落地窗外,黄浦江的夜色被霓虹浸染成一片流动的斑斓。东方明珠塔的光环在薄雾中晕开,对岸外滩的百年建筑群沉默地立着,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幽灵,注视着这片资本永不眠的江岸。 谢淮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他身后的长桌上,散落着厚达三英寸的并购协议草案以及七家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 空气中飘浮着打印机油墨混合高级咖啡的气味,某种气氛紧绷到极致。 “谢总,摩根士丹利那边回邮件了。”助理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通宵后的沙哑,“他们坚持要再加百分之五的顾问费。” 谢淮安没有回头,只是将咖啡轻轻放在窗台上。 玻璃映出他的脸,三十三岁,轮廓分明,眼窝深陷,带着点长久未眠的疲惫,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那双眼睛曾经被《财经》杂志形容为“能在K线图里看见蝴蝶效应的轨迹”,此刻却只剩下过度燃烧后的灰烬。 “告诉他们,”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么按原条件签,要么我明天早上八点致电高盛。” “可是——” “没有可是。”谢淮安转过身。他身高一米八二,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百亿美金的跨境并购,他们想吃下亚洲区今年最大的单子,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敲击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嗒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这是谢淮安职业生涯的第三千两百八十七天,如果从他执掌淮安资本算起。 九年时间,他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募做到管理规模超三百亿,以精准狙击科技股和跨境并购闻名业界。 同行称他为“手术刀”,因为他总是能在最复杂的交易结构中,找到那条最薄、最致命的切入路径。 而今晚,这把手术刀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 他重新坐回桌前,电脑屏幕上展开的是目标公司的股权架构图,一家新加坡的半导体企业,技术世界领先,却正深陷家族内斗。 屏幕上红蓝线条交织成蜘蛛网,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利益交换、以及人性最赤裸的博弈。 谢淮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瞳孔微微收缩。 过目不忘的能力在此刻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运转,那些数字、条款、风险点在他脑中自动排列组合,演化出十七种可能的交易路径和四十三种潜在风险对冲方案。 这种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诅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出身普通工薪家庭、毕业于复旦金融系的年轻人,能在二十四岁那年突然“开窍”,在每一次市场转折点前精准下注。 只有谢淮安自己清楚,那不是天赋,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信息的吞噬与重组能力。 他的大脑像一块永不饱和的海绵,不停地吸收外界的信息,整合分析再推算,而代价是失眠、偏头痛,以及某种日渐强烈的虚无感。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母亲发来的微信:“淮安,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阳澄湖的大闸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窗外,陆家嘴的灯光渐次熄灭。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林薇,”谢淮安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做的第一单案子?” 助理抬起头,愣了愣:“是……那家做锂电池隔膜的小公司?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新能源是泡沫。” “对。”谢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们投了八千万,三年后退出,回报十三倍。庆功宴上你喝醉了,抱着酒瓶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 林薇笑了,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不安。她跟了谢淮安七年,从未见过他这样,在交易最紧要的关头,谈起往事。 “谢总,您是不是该休息一下?最后的法律文件要明天上午才——” 话音未落。 谢淮安忽然抬手按住了左胸。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整理了一下衬衫。但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从过度疲劳的蜡黄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谢总?”林薇站起身。 “没事。”他摆摆手,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是低血糖。” 他试图伸手去拿桌上的巧克力,那是林薇常备的,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野边缘出现黑斑。 那些黑斑迅速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吞噬着电脑屏幕的光、桌上的文件以及林薇惊恐的脸。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毕生的力气。 谢淮安看见自己抬起了手,看见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看见林薇冲过来的身影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他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上“建议复查”的心脏彩超结果,想起医生那句“谢先生,您这是在透支生命”。 然后他想起更久远的事。童年时父亲骑自行车载他穿过梧桐树荫,大学时在图书馆啃完的每一本金融典籍,第一次在交易屏幕上看见自己买入的股票涨停时那种近乎晕眩的成就感。 还有孤独,那么多的孤独。 一切都那么近,又那么远,直到黑斑彻底吞没了一切。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谢淮安脑中闪过的不是未完成的交易,不是百亿的并购,甚至不是父母的脸。 而是一种强烈的、荒谬的、近乎嘲讽的念头: “就这样?结束了!” 第202章 南洋雨季 霍太闻言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的:“回来就回来,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怕这半山的人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周爵士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认真道:“宝珊,半年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霍太轻哼了一声,打趣他:“你这话说得不实诚,我怎么觉得这个夏天黑了不少,哪像你,南洋的太阳那么毒都没把你晒黑。” “我晒黑了你也看不见,我穿着衣裳呢。”周爵士一本正经的回答。 霍太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真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 周爵士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示好:“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刚回港就先来看你,不然这趟巡产,光是礼物就白带了。” “这趟南洋巡产,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他轻声向霍太抱怨。 霍太轻笑出声:“怎么,槟城的橡胶树还能把你绊住了?” “橡胶树倒没绊住我,是老天爷绊住了我。”周爵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在槟城谈完那几桩买卖,本打算上个月就回来的,结果南洋那边提前入了雨季,天天下暴雨,连着下了半个多月,一天都没消停。” “我在酒店里困了整整二十天,你猜我那二十天是怎么过的? 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天,盼着雨能小一点,可天天都是灰蒙蒙一片,雨点子打在窗户上跟炒豆子似的,响得人心烦意乱。” 霍太听他抱怨得绘声绘色,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南洋的雨季不就这样?你又不是头回去,怎么像是头一遭似的。” “往年也下雨,可没今年这么邪乎。”周爵士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年这雨大得离谱,槟城好几条街都淹了,车都开不过去。 最夸张的是,就连我住的那间酒店,大堂里都进了水,侍应们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外舀,舀了整整三天才把水清干净,害得我每天只能待在楼上看报纸。” 周爵士说到这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二十天的憋闷一口气全咽下去。 “那您就没想过换个地方住?”沈若棠忍不住插嘴。 “换哪儿去?”周爵士摊了摊手,“整个槟城都泡在水里,住哪间酒店都一样。我本来想早点坐船回来,结果海上风浪太大,所有船都停航了,最快也要等雨停了才能开。” 霍太听到这里,嘴角微弯:“那你怎么不等雨季过了再回来?” 周爵士闻言,叹了口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南洋的雨季有三四个月,真要等它过去,我怕是要在槟城过年了。” “再说了,我在槟城多待一天,就多想你一天,只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你身边才好,哪还能呆得住!” 霍太闻言,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嗔道:“你这话说得,好像港城除了我,就没别人值得你惦记了似的。” “港城值得惦记的人多了,可让我一靠岸就奔过来的,也就你一个。”周爵士语气坦然,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肉麻,反倒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霍太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说得微微脸红,顾忌着令颐三人在场,佯装嫌弃道:“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说这些话也不嫌牙酸。” “牙酸就牙酸,我又不怕你笑话。”周爵士笑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三个干女儿身上。 沈若棠见周爵士看向自己,忙甜甜地叫了声“周爵士好”,赵曼云也起身见礼,令颐跟在最后,微微欠身,却没有急着开口。 “若棠小姐,半年不见,倒是出落得更水灵了。上回我走的时候,你还嚷嚷着要去南洋看大象,怎么,这半年没少折腾你干妈吧?”周爵士笑道。 沈若棠被他点破旧事,脸上一红,嘴上却不肯服软:“周爵士,您可别冤枉我,我这半年乖得很,天天在家陪干妈喝茶绣花,连门都没怎么出。” “绣花?”周爵士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霍太,“宝珊,这话你信?” 霍太无奈:“花倒是真绣过一回,可惜只绣了半朵针就断了,那半朵花至今还搁在她房里。” 沈若棠急了:“干妈!您怎么揭我短啊!” 周爵士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好,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若棠小姐,要是你真天天在家绣花,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换了魂。” 沈若棠嗔了他一眼,到底自己都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爵士又转向赵曼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曼云,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赵曼云微微欠身:“周爵士好,您这趟南洋回来,看着倒是比从前更精神了。” “听听,这话说得多让人高兴。”周爵士冲霍太笑道。 霍太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曼云是哄你开心呢,你可别当真。” 周爵士笑了笑,这才把目光转向坐在最边上的令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 这姑娘生得好看,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气质。 “这便是你新认的干女儿吧?上回我走的时候还没见着人呢。”周爵士偏头看向霍太。 “她叫令颐,来家里才几个月。”霍太语气随意,又对令颐道,“令颐,过来见过周爵士。” 令颐上前一步,迎着周爵士温和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唤了声:“周爵士好。” 周爵士微微颔首,笑道:“好,好。怪不得宝珊喜欢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灵秀的姑娘。” “您过奖了。”令颐脸上笑容得体,声音不卑不亢。 周爵士摆了摆手:“宝珊调教出来的人,错不了!” 第203章 收礼物 说话间,荣姐领着几个佣人把后备箱里的礼物都搬进了花厅,长桌上很快便堆得满满当当。 最先搬进来的是一只藤编的大篮子,掀开盖在上头的纱布,一股浓郁的果香立刻在花厅里弥漫开来。 篮子里码着几十只金黄色的芒果,个头比港城常见的要大上一圈,个个圆润饱满、皮薄肉厚,熟得恰到好处。 旁边搁着两串红毛丹,毛茸茸的红色果皮裹着饱满的果肉,看着便叫人觉得新鲜。 另有一只椰壳做的罐子,里头装着南洋特有的椰花酒,罐口用软木塞封着,这是周爵士从槟城一位老师傅手里收来的,这酒味道清甜,最适合太太小姐们饭后小酌。 再往旁看,是一只深褐色的木匣,匣面雕着繁复的花纹,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沉香。 每一块都经过精挑细选,看着纹理清晰、油脂丰厚,那香气沉静而幽远,周爵士特意带回来给霍太平日里点着静心用。 还有一些盒子并未打开,周爵士招呼几位小姐上前,指着那些盒子道:“别拘束,都来打开看看,我一路带回来就是给你们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未急着上手,回头看了看霍太,见她并未反对,还冲着那堆礼物扬了扬下巴,才敢上前去。 沈若棠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只扁平的丝带盒子,三下五除二拆开来。 里头是一套娘惹风的珠绣拖鞋,鞋面用细如米粒的彩珠密密麻麻绣出牡丹与蝴蝶的纹样,灯光一打,珠面泛着细碎的光泽,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穿。 “这鞋也太精致了吧!” 沈若棠捧着那鞋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兴冲冲对霍太道,“干妈你看,这南洋的鞋子上竟全都是珠子!这穿出去,脚底下怕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呢。” “还不快谢谢周爵士。”霍太看着桌上的礼物也十分满意。 “谢谢周爵士。”沈若棠甜甜地道了谢。 周爵士哈哈一笑:“槟城小姐们都喜欢这个,你喜欢就拿去穿着玩。” 赵曼云则挑了只细长的木匣打开看,里面是一串香珠手串,红粉色的珠子看着不大,却粒粒圆润,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甜香。 她把念珠托在掌心看了看,轻声问:“周爵士,这是什么香?闻着不像沉檀,也不像麝香。” 周爵士见她识货,来了兴致:“这是南洋一种叫‘香木’的树心做的,那树本身没什么香味,偏偏树心生了虫,虫蛀过的地方积了树脂,时间久了便凝出这股甜香。” “竟然如此,倒是有趣。”赵曼云把念珠托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匣中。 令颐目光略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最后停在一只用藤条编得极精巧的小箱子上,那箱盖上用细藤编出一朵莲花,打开来里头叠着几块蓝底白花的蜡染布,图案是南洋常见的棕榈与飞鸟,素净又别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蓝白相间的花纹染得匀净通透,棕榈叶的脉络和飞鸟的羽翼都清晰可见,看得出是手工一遍遍浸染出来的。 又想起以前在唐楼时,隔壁阿婶也有一块类似的蓝印花布,不过是用来做包袱皮的,粗糙得很,哪像眼前这几块,细腻得能看出经纬之间的用心。 “这布真好看。”她忍不住轻声赞道。 周爵士闻言看过来,笑道:“你倒是个识货,这是槟城一个老染坊的手工蜡染,那老师傅做了四十多年,如今整个南洋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手艺更好的了。瞧瞧这蓝靛染的,颜色沉而不闷,就是放上十年二十年都不会褪色。” 花厅里热闹了好一阵,三人围着长桌上的礼物挑挑看看,偶尔低声商量几句,偶尔又笑作一团,霍太则坐在一旁和周爵士说话,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一幕。 周爵士的目光落到霍太脸上,他看得坦然,并不避人,仿佛看她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霍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茶杯挡了挡脸,低声道:“你看我做什么”。 周爵士被她这一问,非但不窘,反而笑得更坦然了:“看你还需要理由?大半年没见,我多看两眼怎么了。再说了,这花厅里就你最好看,我不看你,难道看那盆兰花?” 霍太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又顾忌着三个干女儿在一旁,不好同他计较,只得低头抿了一口茶,佯作没听见。 周爵士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正经东西还没拿出来。” 他转头朝荣姐道,“阿荣,我车里那个黑色的皮匣子呢?搬下来了吗?” “搬下来了,在这儿呢!”荣姐从一只还没拆封的锦盒底下,取出一只黑漆描金的方形皮匣,递到周爵士手中。 那匣子看着不大,但分量不轻,光是那黑漆描金的匣面,便透着一股子旧式的讲究。 周爵士接过匣子,从里面取出三个丝绒盒子:“那些都是小东西,给小姐们添个趣儿,好东西都在这呢。” 霍太对令颐三人道:“周爵士特意给你们带了礼物,快过来看看。” 三人闻言都围了过来,周爵士把那三个丝绒盒子,递给三人,三人看向霍太。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接着!”霍太一脸笑意道。 三人急忙伸手接过,又纷纷道谢。 沈若棠迫不及待打开了自己那只盒子,里面是一套珊瑚首饰,南洋的深水珊瑚,颜色红得像晚霞,打磨得光滑圆润,泛着迷人的光泽。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声“哇”还没出口,手已经伸进盒子里了。 “真漂亮!”她拿出项链对着光看,珊瑚在光线下红得像融化的晚霞。 “沈小姐喜欢就好!”周爵士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通常喜欢赠送礼物的人,也会很享受接受者的快乐,起码周爵士现在就十分享受。 “谢谢周爵士。”沈若棠嘴甜道谢。 周爵士摆摆手,并不在意。 另一边赵曼云也打开了锦盒,里面躺着一条精致的绿宝石项链,白金镶嵌,宝石不大但成色极好,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澄澈的绿光。 恰如赵曼云本人的气质,不张扬,但经得起细赏。 “很漂亮,”赵曼云指尖轻轻碰了碰项链,“让您费心了。” 周爵士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女孩子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令颐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沈若棠和赵曼云先后拿到礼物,没有急着往前凑。 轮到她时她才上前,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盒子。 “听你干妈说,你聪明学东西快,巧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 周爵士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来,看看这个。” 第204章 蓝宝石 令颐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帝王绿翡翠胸针,色泽浓郁,水头极足。 雕的是一枝兰花,花茎纤细花瓣舒展,雕刻工艺极为精妙,看起来栩栩如生。 这样一枚胸针,即便是放在半山最顶级的珠宝店橱窗里,也是镇店之宝。 令颐捧着那只丝绒盒子,手指微微发紧,她没去看沈若棠和赵曼云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手上。 她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平静地把那枚胸针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就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兰花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起一层幽冷的莹光,那水头足得像是能在花瓣上滴出水来。 “周爵士,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令颐把胸针放回盒子里,双手捧着盒子递还给他。 周爵士没有接,只是微微挑眉看着她,笑道:“怎么,不喜欢?” “喜欢。”令颐答得坦然, “正因为太喜欢了,才不敢坦然收下,都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过是个晚辈,又是头一回见您,受这样重的礼,心里过意不去。 再则,您要是给我的礼物这样贵重,倒显得我这做妹妹的比姐姐们还要金贵,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枚胸针,还请周爵士收回去。” 周爵士闻言,倒不急着劝,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你倒是第一个敢把我的礼物退回来的人,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 霍太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此时才慢悠悠地看了令颐一眼。 她心里其实是十分满意的,令颐这个反应,比她预想中还要妥帖。 不贪不卑不亢,还顺带替若棠和曼云撑了面子,那番推辞的话语进可攻退可守,既守住了自己的本分,又没有让周爵士下不来台。 “行了,既然周爵士给你,你就收着。” 霍太语气如常:“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拿回来的,你推来推去反倒让他没了面子。” 令颐看了霍太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不再推辞,重新将盒子捧回手中,朝周爵士微微躬身:“多谢周爵士。” 周爵士摆了摆手,笑道:“这就对了,往后别跟我客气,我这人不喜欢跟人客套。” “好东西要送给识货的人,才不算糟蹋,这枚胸针雕的是兰花,花中君子配美人,最是相得益彰。 你干妈当年见我第一面,我就送了她一枚翡翠,不过那枚是如意,这一枝是兰花。 令颐双手捧着那只丝绒盒子,对着周爵士深深欠了欠身,有些心意,收下了便是收下了,再反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 她把盒子仔细收好,退回到赵曼云身旁坐下。 沈若棠凑过来细看令颐手里的翡翠胸针,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赵曼云做了一个“天哪”的口型。 她看看自己的珊瑚首饰,又看了看翡翠胸针,凑到令颐耳边小声道:“周爵士对你可真是另眼相看,那枚胸针我在永安百货的橱窗里见过差不多的,标价够我买十套珊瑚首饰还有余。” 令颐浅浅一笑:“都是长辈的心意,不分轻重。” 沈若棠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摆弄她的珊瑚耳坠。 赵曼云也看了看那枚翡翠胸针,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欣赏,却没有艳羡。 三个人的礼物各有各的好,都是好东西,也都符合各人的气质。 若棠的红珊瑚衬她的明艳,曼云的绿宝石合她的低调,而令颐的翡翠兰花稍显贵重。 周爵士给三位干女儿分完礼物,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盒子。 这只盒子比其他三只都小,扁扁的,用深蓝色的丝绒包裹,没有系缎带,只在盒角烙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 他将盒子握在手里,没有急着递出去,而是转身看向霍太。 “你别以为我把你忘了。”周爵士走到霍太面前,微微欠身,将那只丝绒盒子递到她手里。 霍太接过盒子,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自己看。”周爵士一脸神秘。 霍太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晶莹剔透的宝石经过枕形切割,呈现出深邃如夜空般的蓝色。 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细密的白钻,像是众星拱月般将那一抹蓝托举出来。 整件首饰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利落,但那种极简的线条背后是极致的工艺。 霍太将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蓝宝石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质感,冷静而纯粹。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越看越喜欢,迫不及待地将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抬起手转了转手腕。 宝石在指尖闪烁,像一颗从夜空中落下来的冷星。 令颐三人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半山的社交场合里,男人送女人首饰并不稀奇,但很少有人送得这样贵重,这可是传家级别的蓝宝石,周爵士说送就送,送得坦坦荡荡,因为他给得起! 霍太赏玩了一会儿手上的蓝宝石戒指问:“缅甸的。” “仰光一位老华侨手里收来的,据说是贡榜王朝流出来的东西,在同一个家族手里传了四代,我看到第一眼就觉得,这颜色,只有你才配得起!” “你每次给我送礼物都这么说。”霍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上次在苏门答腊收的那串蜜蜡,你也说是传了三代的。” “那不一样,蜜蜡是蜜蜡,蓝宝是蓝宝。蜜蜡温润,蓝宝冷艳,你两样都压得住。” 霍太没有再说什么,将手放在膝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安静地停在指间。 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落在身上,将她的优雅贵气和那一抹蓝衬得相得益彰。 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不像是首饰在衬人,倒像是人在衬首饰。 第205章 华商会 礼物收好,霍太吩咐荣姐把新到的锡兰红茶沏上。 不多时,客厅里便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茶香,和周爵士礼物里的香料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调和出温馨而慵懒的气氛。 令颐三人依次在霍太下首坐下,安安静静地听着长辈们说话。 霍太坐在周爵士对面,手里端着杯红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说说吧,这次又遇着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周爵士笑着摇了摇头,将茶杯搁回碟子里,才缓缓开口:“确实遇着几桩有意思的事,你们是没见着,那边的橡胶园,雨季一到,路全成了烂泥塘,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坐牛车。 我坐在牛车上晃了整整三个钟头,晃到最后,骨头都快散架了。” 沈若棠忍不住笑出声来:“周爵士您坐牛车?我真想象不出来。” “若棠小姐,到了那地方,别说牛车,驴车也得坐。”周爵士摊了摊手。 “不过牛车也有牛车的好处,慢是真慢,但慢下来之后反倒看了不少东西。 那些橡胶园里的工人,割胶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刀下去,树皮的厚薄恰到好处,多一分伤树,少一分不出胶。 我看着看着,竟看出些禅意来。” “你这都能看出禅意?”霍太挑着眉看他,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怕是看完了橡胶园,转头就去谈价钱了吧。 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左手数念珠,右手打算盘。” 周爵士哈哈大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连站在门口的荣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知我者,宝珊也,价钱确实谈了,不止橡胶园,还有几处锡矿的股份, 另外跟当地华商会的几位侨领见了几面,他们想在港城设一个办事处,正托我帮忙物色人选。” “华商会想在港城设办事处?”霍太微微倾身, “这可是件大事,这些年南洋的华商在港城越来越活跃,就是缺一个正经的落脚点。你若能牵成这条线,往后两边的生意往来就方便多了。” 周爵士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答应帮他们张罗。不过这事急不得,人选尤其要紧,不能太年轻压不住场,也不能太老派跟港城这边的节奏合不上拍。我还在物色人选,等定下来再跟你说。” 沈若棠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赵曼云:“华商会是什么?” 赵曼云为她解惑:“华商会就是南洋各地华人商帮联合起来的组织,最早是福建、潮州、广府几帮人为了互通声气、抱团做生意攒起来的。 后来慢慢做大,如今在槟城、新加坡、暹罗那边都设有分会,手底下管着橡胶、锡矿、米行、船运这些行当,听闻势力大得很。 他们想在港城设办事处,说白了就是想在这边有个正经的落脚点,好把南洋的货直接发过来,不必再过洋行的手。” 沈若棠听得一知半解,眨了眨眼:“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赵曼云压低声音道:“港城是自由港,南洋的橡胶、锡、香料、椰油,大半都要从这儿转口。华商会若在港城设了办事处,往后进出货、找船、找仓、找买家,都绕不开这个点。谁跟办事处搭上关系,谁就捏住了南洋货物的咽喉。” 沈若棠这才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那周爵士帮他们张罗这事,岂不是……” 赵曼云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别往下说。 令颐坐在一旁,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条线都捋了一遍。 南洋华商要在港城设办事处,周爵士负责牵线,那办事处将来若真成了气候,少不得要跟港城的航运、仓储打交道。 而港城的航运仓储,眼下正一点点往霍庭深手里汇聚。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单纯的茶叙,底下牵扯着的,怕是要比满桌的礼物还要重上许多。 霍太听完周爵士的话,沉吟了片刻才道:“人选的事你慢慢物色,不过我得提醒你,华商会这条线,你若真打算牵,就要牵得干干净净,别夹在中间替人做了嫁衣。” “南洋华商想进港城,港城这边也有人想把手伸到南洋去。你替他们牵线,两边都会念你的好,可要是牵不好,两边也都会怪你。你这个人情做得再大,也架不住人家两头扯皮的时候拿你当筏子。” 周爵士沉默了几息,才认真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想过,华商会那帮人精得很,想进港城却又不想被人拿捏,这才想着找个中间人替他们探路。我不过是那个探路的,真要牵线,后面有的是人愿意接。” 霍太轻哼了一声:“你明白就好,你在南洋待了大半年,那边的事你比谁都清楚。华商会想进港城,缺的从来不是钱,是人脉和门路。你替他们开了这个头,接下来他们就会顺藤摸瓜,自己找上门去。” “到那时候,你夹在中间,帮谁说话都不合适。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规矩立好:你只负责引荐,不负责传话,后面的生意让他们自己谈,成与不成,与你无关。这样无论哪边出了岔子,也怪不到你头上。” 周爵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宝珊,你这份心思,要是来做生意,港城这些男人怕是要没饭吃了。” “少给我戴高帽。”霍太嗔了他一眼,“我就是替你担心,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热心,别人一求你就应,也不看看那事该不该你管。” “是是是,我记住了。”周爵士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往后华商会的事,我只牵线不插手,他们谈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我不掺和。” 霍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爵士转头对令颐三人道:“几位小姐方才听得无聊了吧?我们说这些生意上的事,闷得很。” 沈若棠连忙摆手:“不无聊不无聊,周爵士您接着说,我们都爱听。” “我倒是好奇,这华商会要是真在港城设了办事处,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能买到更便宜的南洋货了?比如那些芒果、红毛丹、沉香什么的?” 周爵士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若棠小姐,你倒是会算账。” “那是当然。”沈若棠理直气壮道,“我替干妈省钱嘛。” 霍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看,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第206章 发财容易守财难 “会打算盘是好事。”周爵士笑道,“往后嫁了人,谁要是想糊弄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嫁人?”沈若棠脸一红,嚷嚷道,“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陪着干妈。” “你不用拿话哄我,到底是要陪我一辈子呢还是要烦我一辈子呢,我还分得清。”霍太话音刚落,花厅里发出一阵笑声。 “干妈~~!” 沈若棠撒娇道:“我就是觉得南洋新鲜,想多听点奇闻异事罢了。” “那我倒真有一桩奇事。” 周爵士卖了个关子,才娓娓道来,“这趟在南洋,我遇到一个从暹罗来的降头师,那人据说能让人好运连连,也能让人霉运缠身。他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可以替我做法保平安,代价是我得给他建一座庙。” “您给他建了?”沈若棠瞪大了眼睛。 “我当然不信,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可后来我听说,那位降头师替槟城一个商人做过法,那商人果然发了大财,可没过多久就死在了自己的货船上,死因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沈若棠打了个寒噤,不再追问了。 霍太瞥了周爵士一眼:“你少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省得吓着她们。” “我这不是看她们无聊嘛。”周爵士笑了笑。 令颐听到这里,忽然接话:“周爵士这故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周爵士转过头来,颇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令颐小姐也听说过类似的趣闻?” “倒不是那些奇闻异事,只是之前在书里读到的一段话,说这世上的人求神拜佛,求的无非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自己够不着的,一样是自己守不住的。 够不着的,比如横财、高寿、别人家的田地,求来求去,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守不住的,比如已经到手的富贵、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业,求神拜佛也守不住,最终还得靠自己。” 令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斟酌了下措辞,才又继续道:“刚才听周爵士讲那位降头师的故事,我就在想,那商人求的到底是够不着的横财,还是守不住的富贵? 若是前者,求来了未必是福;若是后者,求了神佛也未必有用。 港城有句老话叫‘发财容易守财难’,我想,这话搁在哪儿都一样。” 花厅里静了一瞬,周爵士看着令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原先只当这姑娘生得好看、气质沉静,是霍太照着名媛的路子调教出来的体面小姐。 可刚才这番话一出口,倒让他刮目相看了。 这番话里没有引经据典,也不卖弄见识,却是把一桩神神鬼鬼的南洋奇谈,轻轻巧巧地拨到了正道上。 “说得好!”周爵士拊掌笑道,“宝珊,你这干女儿不光模样好,还真有想法。方才我那些话,原是想逗她们开心,没曾想倒叫她替我把道理讲明白了。” 霍太坐在一旁,面上不露声色,嘴角却微微弯了弯:“令颐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蒋鹤年蒋先生教出来的学生,看事情总要比旁人深一层。” 周爵士闻言挑眉:“蒋鹤年?那位港大的老夫子?他可是出了名的难请,能让他上门授课,宝珊你也是花了心思的。” “花了心思,也得孩子自己肯学才行。” 霍太看了令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她每天雷打不动地读书练字,蒋先生布置的功课从没落下过。” 周爵士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令颐一眼,目光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欣赏。 他一生阅人无数,自然知道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到处都有,可能把聪明用到正处、不浮躁不卖弄的,才真正难得。 周爵士转向霍太,认真道:“宝珊,你这三个女儿,若棠活泼爽利,曼云沉稳周到,令颐灵秀通透,你这份福气,半山这些太太们怕是眼红得很。” 霍太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令颐被周爵士方才那番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喝茶掩住了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方才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听到周爵士讲到南洋降头师的事,又想起近来假画案那些风波,心里自然而然就有了这番感想,便顺口说出来了。 此刻被周爵士这样一夸,倒好像她刻意要卖弄似的。 霍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令颐心下安定,重新坐正了身子,听周爵士跟霍太说话。 第207章 如果是你当家做主 周爵士来得早,聊得又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的时辰。 荣姐进来问是否开席,霍太看了看墙角的座钟,又看了看周爵士,笑道:“你来得正巧,今日厨房备了新鲜的石斑,我让荣姐添几道菜,你就在这儿用饭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爵士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一行人移步到了大餐厅,霍太自然坐在了主位,右手边请周爵士落座,左手边则是三个干女儿。 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正中摆着一只天青色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紫色洋桔梗。 佣人们陆续上菜,先上了四碟冷盘,有醉鸡、酱鸭、海蜇、桂花糖藕…… 荣姐又端来一壶温过的花雕酒,给众人倒上。 周爵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赞了声“好酒”,又夹了一块醉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点头:“这醉鸡做得地道,酒香进去了,咸淡也刚好,比我上回在苏州吃的还强些。” “苏州那些小店里的醉鸡是做给赶路人吃的,咱们家梁师傅做菜慢火候足,这菜的味道自然不一样。”霍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浅浅的沾了沾嘴唇。 沈若棠正低头吃菜,闻言接话道:“周爵士您不知道,这醉鸡想要做的好,就要提前两天备下料。 鸡要先用酱料腌制过夜,第二天再上笼蒸,蒸完晾凉了才放进酒卤里浸泡。光是酒卤里就放了十来种药材,所以吃起来才比外头那些只有酒味的更有层次感。” “哎哟~,若棠小姐现在连厨房的门道都懂了?”周爵士笑着打趣她。 “我哪懂这些,是梁师傅上回教徒弟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沈若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来要想菜做得好吃,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一个好师傅,宝珊,你家这位厨子是从哪请来的?”周爵士问。 “梁师傅早年在上海大酒楼掌勺,后来才来的港城。”霍太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道。 “原来是内地过来的,难怪……”周爵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这次在槟城认识了一位中餐师傅,是广州那边过去的,手艺很不错,拿手菜陈皮鸭做得是出神入化。 他在槟城开了间小馆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当地的富商排着队都要去捧场。 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来港城发展,他还有些犹豫,说怕人生地不熟。” “槟城那边的生意好,他何必来港城冒这个险。” 霍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今这年月,能有一门手艺傍身,在哪里都饿不死,何必折腾。” “话是这么说,可槟城的市场终究有限。”周爵士放下酒杯,“港城是自由港,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儿跑,只要手艺好,不愁没生意。 他若真愿意来,我倒是愿意替他牵个线,正好华商会那边也要在港城找个像样的中餐馆做日常交际。” 霍太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方才还答应我只牵线不插手,这又替人家张罗起餐馆来了?” 周爵士被她这一句堵得讪讪的,轻咳一声:“这不一样,餐馆是小事,牵个线而已,我又不投钱又不占股。” “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霍太无奈地摇摇头。 周爵士连忙转移话题:“令颐小姐,方才你讲的那番话,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周爵士说的是谁?”沈若棠一听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是我在槟城遇到的一位老华侨,下南洋打拼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了一大片橡胶园和几条船。 老爷子今年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精神头却大不如前,见了我一个劲儿地叹气,说家业大了,子孙却不争气,眼看着一辈子的心血就要保不住了。” 周爵士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继续道:“我问他,你这一辈子赚了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图个安稳,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令颐,像是想听她再说几句。 令颐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道:“蒋先生跟我讲《史记》时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先生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没有,而是有了之后守不住。 那些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大多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可到了富二代、富三代,守着祖辈攒下来的家业,反而容易出问题。因为打江山和守江山,根本就是两码事。” “打江山靠的是敢冒险,守江山靠的是稳得住。一个要往外冲,一个要往里收。 这两种本事,很少有人能同时具备。所以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又说‘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爵士听完,轻轻点头:“令颐小姐这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槟城那位老先生家里几个儿子,个个都想往外冲,可没有他当年的眼力和运气,冲出去就是赔钱。 他自己又舍不得放手,怕一放就收不回来,现在两头为难,难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令颐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心,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周爵士说的这位老先生,我倒觉得他为难的不只是家业。” 周爵士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他为难的是,不知道该把这份家业交给谁,不是他舍不得放手,而是儿子们不争气。 不放吧,自己又老了,精力跟不上;放吧,又没有值得托付的人,实在是放心不下。 说到底,是信不过身边人,但又不得不信。” 令颐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着周爵士,目光坦然:“古话说‘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打江山也好,守江山也罢,归根结底是要找到能托付的人。老先生若想通了这一点,或许就不那么为难了。” 周爵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认真看了令颐一眼,转头对霍太道:“宝珊,你这女儿,我看不仅是个会念书的,她是真把书读进心里去了。” 令颐这样给她长脸,霍太心里自然欢喜,嘴上却故作谦虚:“哪里哪里,她就是想得比同龄孩子深些罢了。” 周爵士又把目光转回令颐身上:“令颐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若有一天你也要当家做主,你会怎么用人?”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可在座的人都听出了不寻常。 沈若棠停下筷子,赵曼云也放下碗,不约而同地看向令颐。 令颐没有被问住,想了想便答:“我还谈不上能当家做主,不过要说用人,我觉着第一件事是识人。一个人是真心做事还是投机取巧,平日里总能看出来。 第二件事是放权,既然用了人,就得信他,不能一边用一边疑。 第三件事嘛……” 她微微停顿,缓了缓才接着说下去:“第三件事是留有余地。把人逼到绝路上,早晚会被反噬。 就像干妈方才说的,华商会的事,您只牵线不插手,这就是留有余地。” 周爵士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这丫头,还真有些慧根。” 令颐闻言,忙谦虚道:“周爵士过奖了,我也是听先生讲课时听来的,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 周爵士摇了摇头,正色道:“现学现卖能卖到这个份上,说明你学明白了。许多人读了半辈子书,也未必能把书中的道理想透彻。” “你周伯伯我,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见过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也不在少数,可能把书里的道理用到正经事上的,屈指可数。” 霍太闻言,语带笑意:“令颐确实争气,不过这话你当着若棠和曼云的面说,当心她们说我偏心。” 沈若棠连忙摆手:“干妈您别拉上我,令颐本就聪明,比我厉害比我强,我是心服口服的!” 赵曼云也微微一笑:“是啊,周爵士说的都是实话,令颐方才那番话,我也受教了。” 周爵士见她们姐妹间并无芥蒂,反倒彼此维护,心里对霍太挑选干女儿的本事又添了几分佩服。 第208章 该放手了! 午饭后,令颐三人识趣地告退,各自回房歇息。 花厅里只剩霍太与周爵士,荣姐重新沏了一壶普洱,又端来两碟果脯,便也退了出去。 周爵士靠在沙发上,一副餍足模样,霍太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晏之呢?这趟南洋不是跟你一起去的?怎么没听你提起他。” 周爵士闻言,脸上的惬意瞬间去了大半,叹了口气:“别提了,那小子没跟我一起回来。” “怎么了?”霍太脸上带着点疑惑。 “他月前和朋友一起去暹罗看古玩去了,说是那边有个老收藏家要出手一批瓷器,他非要去瞧瞧。” 周爵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他一个学商科的,整天老往古董堆里扎干什么? 我送他去伦敦念书,是让他学做生意的,他倒好,到了伦敦,正经课没上几节,倒把大英博物馆逛了个遍。 回来后更不像话,三天两头往古董市场跑,还跟着一帮老收藏家学什么鉴赏? 我跟他讲过多少回了,这些东西玩玩可以,不能当正经事做,可他就是不听!” “你说那些东西他买回来干什么?放在书房里落灰?家里又不缺那些摆件,他老子我做生意靠的是脑子,不是这些瓶瓶罐罐!”周爵士越说越来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霍太没接话,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早就习惯了周爵士对儿子的不满抱怨。 周爵士说够了又没有得到回应,自己倒先泄了气,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他了,说了也白说。” “他多大的人了,你还能管他一辈子?”霍太语气淡淡的,“他爱看古玩你就让他看啰,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正事?他现在把看古玩就当正事!” 周爵士一拍膝盖怒道,“我让他跟我去槟城,是让他跟我学着做生意,结果他到了地方,把我交代的事都扔到九霄云外,跑去找各种狐朋狗友疯玩。 我跟他讲,学做生意要懂得抓住机会,现在华商会想在港城设办事处,多好的机会啊!能结交不少人脉。 他倒好,回我一句‘爹地,家里的生意有您撑着,我只想把自己喜欢的事弄明白’。” 周爵士学着儿子的语气说话,说完自己都哭笑不得:“你说说,这叫什么话?” 霍太被他模仿周晏之的模样逗笑了,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把杯子搁稳,才慢悠悠道:“你学得倒像那么回事,可惜晏之那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也不是头一天知道。 他十岁那会儿,你让他学钢琴,他偏要去踢球;你让他踢球,他偏要爬树掏鸟窝。要是哪天他肯乖乖听你的话,那才叫稀奇。” 周爵士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倒轻巧,合着不是你儿子。” “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舍得骂他!” 霍太温言劝慰:“你想想,他至少有自己的喜好,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多少人活了一辈子,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你让他学商科,他去了,你让他去南洋,他也去了。他没跟你对着干,只是想多花点心思在自己喜欢的事上,这算什么大毛病?” 周爵士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只好闷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得替他将来的前程打算。” “将来的前程?” “你给他攒下的家业,够他花三辈子都花不完了。” “叫我说,孩子大了你也别管那么多,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去好了,只要不沾赌不沾毒,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霍太语重心长道。 “再说了,喜欢古玩鉴赏有什么不好?你当那些老藏家都是草包?他们眼力毒见识广,在那圈子里混久了,看人看事都比旁人通透。 晏之跟他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到的未必比你教的少。 你非把他绑在橡胶园里数胶树,那才是真的糟蹋了他。”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这个做爹的,把桥给他搭好,剩下的让他自己去趟。趟得过去就是他本事,趟不过去回来找你,那也是他该受的教训。” 周爵士听罢长叹一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这话说得容易,可做起来难,他是我儿子,我看着他跌跌撞撞的,心里能不急吗?” “你急归急,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霍太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你若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就像这次去暹罗看古玩,你拦着他,他还是去了。 与其让他背着你去,不如大大方方让他去,好歹你心里有数。你要真担心,就托个人在那边看着点,别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行。” 周爵士琢磨着她这番话,半晌才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对,是该放手了。” 第209章 认捐 周爵士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正色道:“不说他了,说点正事。我这次回来,除了帮华商会牵线搭桥,还有一桩事要办。” 霍太见他忽然正经起来,好奇问:“什么事?” “南洋这回的雨季,不只是困了我二十几天那么简单。”周爵士说到这个,声音都沉了几分, “槟城那边,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好几个地势低洼的地区都被淹了,水深的地方甚至都能没过人的腰迹。 有些老房子大多都是木结构的,地基本来就不牢,又泡了水,直接就塌了,砸死砸伤了好多人。 我认识的一个老华商,在槟城住了四十多年,这回一场大水把仓库里存的货全泡了,一仓库的货物随水漂得到处都是,他一辈子的积蓄都折进去了。 人倒是没事,可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周爵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方才抱怨儿子的那股子火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惋惜。 “你说这些老华商,当年哪个不是赤手空拳下南洋,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家业? 一场水灾下来,说没就没了。还有更惨的,有的小商人全家挤在城郊的板房里,水一来,连人带房子一起被冲走了,尸首都找不着。” 霍太听完眉头微蹙:“这么严重?报纸上倒没见怎么登。” “港城的报纸哪里顾得上南洋?”周爵士叹了口气,“记者们天天盯着汇丰那桩假画案,再不然就是廉署查贪腐,南洋淹了半个城,在他们眼里还不够哪家风花雪月的八卦来得劲爆。” “再说了,那边的消息传过来本就慢,等传到这边,都不知是何年月了!我若不是亲眼所见那边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霍太听了,面上也有些动容:“华商会那边怎么说?” “华商会这次也损失惨重,好些理事自己的货仓都被淹了,自顾不暇。可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外面的人搭把手。” 周爵士道,“我在槟城跟几位侨领碰了碰头,大家都觉得不能光等南洋本地的救济,得把港城这边的华商也发动起来。所以我打算在半岛酒店办一场慈善晚宴,专门为南洋水灾募款。” 霍太看了他一眼:“半岛酒店?你倒是会挑地方。” 周爵士解释:“办慈善晚宴,场面小了没人当回事,得让大家觉得这是件正经大事,才能筹到钱。” “我打算把港城有头有脸的华商都请来,另外再请港督府派个代表来站台,面子撑起来了,捐款的事就容易多了。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好歹凑出一笔像样的善款来。” 周爵士想了想,又继续道:“晚宴上我准备安排几个环节。 一是请几位南洋来的侨领上台讲一讲灾情,让在场的人亲耳听听那边到底惨成什么样。光靠我说,人家只当是听故事,亲耳听了亲历者讲述,那感受就不一样了。 二是认捐,请港城各位财主慷慨解囊,捐款不限多少,全凭各人心意。 三是拍卖,情各家捐几样藏品出来,当场拍卖,价高者得,拍卖的钱全部归入善款。” 霍太听他说完,想了想肯定道:“你这主意倒是不错,请当地侨领上台吆喝,比你一个人在台上说破了嗓子都管用。不过你得提前跟他们说好,一人讲个三五分钟就够了,别一上去就长篇大论,底下的人听着就烦了。” “这个我知道,我已经跟人打好招呼了,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发言稿,最好带几张灾区的照片来,给大家看一看,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还有筹款的账目,我打算请赵世昌出面做监督人。他管银行这么多年,账目上的事有他盯着,那些捐款人放心,也显得咱们办事公道。”周爵士道。 霍太点了点头:“赵世昌这个人做事倒是稳妥,他要是肯出面,省了你不少事。 不过他最近被假画案闹得焦头烂额,还有工夫管你这摊子事?” “就是因为焦头烂额才更得请他。” 周爵士笑了笑,解释道:“他最近被假画案搞得灰头土脸,正应该找个机会在公众面前好好露露脸,挽回些体面。我这慈善晚宴请他来做监督,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该求之不得才是。” 霍太闻言,嘴角弯了弯:“你倒挺会做人情。” “不是我会做人情,是我懂得给人搭台阶。” 周爵士摊了摊手,“生意场上混了这些年,才明白什么最要紧? 不是钱,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你今天给人搭个台阶,明天人家就记你一分好。这世道,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霍太听他这番话,倒也没反驳,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她心里清楚,周爵士这人看着随和,其实精明得很,能在港督府和南洋华商之间周旋了几十年,靠的就是这份“知进退、懂人情”的本事。 周爵士把事情说完,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模样,看着霍太道:“宝珊,这场晚宴,你可一定要来给我捧场。” “你搭了这么大个台子,我肯定是要去凑凑热闹的。”霍太直接表示了支持。 周爵士闻言,十分高兴:“那感情好,你往主桌上一坐,港城这些太太们还能不来捧场。” 霍太闻言笑骂:“你呀!真是油嘴滑舌。” “晚宴的日子定了?” “定了下月初八。”周爵士回道。 “请柬什么时候送到?”霍太又问。 周爵士笑道:“这两天就让人送过来,我亲自写,给你和三位小姐一人一封。” 霍太挑了挑眉:“我们都有?” “对,请你带着三位小姐一起来。” 周爵士笑道:“这场晚宴正好让港城这些人家看看,霍太家的小姐们是怎么个风采,我带她们出去露露脸,往后在这圈子里,旁人自然会高看她们一眼。” 霍太闻言,没有推辞,只淡淡道:“你倒会替她们打算。” “我是替你打算。” 周爵士看着她,语气认真,“你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将来几位小姐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趁现在我还能帮衬一把,让她们多认认人、见见世面,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 霍太听他这话说得实在,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情绪也就放下了,点头应道:“行,那就让她们去见见世面。” 霍太忽然道:“你方才说要拍卖藏品,我也捐一套首饰吧?” 周爵士闻言,连忙摆手:“你人来就行,捐什么首饰?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心头好,捐出去你舍得?留着给小姐们将来添妆也好,何必拿出来拍卖? “你倒是会替我心疼。”霍太睨了他一眼,“我捐首饰怎么了?南洋那些受灾的人连饭都吃不上,我拿一套首饰出来换些现钱,有什么舍不得的?” “首饰再贵重,也是死物,放在匣子里落灰,不如拿去做点善事积点功德。 我有一套明朝夫人的黄金镶宝石头面,放在家里也是落灰,拿出来拍卖,应该能拍出个好价钱。” 周爵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笑意:“宝珊,你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少给我戴高帽。”霍太瞥了他一眼,“我不过是觉得,南洋那些受灾的人可怜,你都能大老远跑回来替他们张罗,我捐套头面算什么。” 周爵士没再推辞:“我替那些受灾的人谢谢你。 霍太不以为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嘱咐道:“到时候我带三个丫头去,你让人给我们安排个好位置就行。” 周爵士应得爽快:“这个自然,你们来了,自然是坐在主桌旁边,我让人把上首的位置给你们留着。到时候港城这些太太们一进门,头一眼瞧见的就是你们这一桌。” “你倒是会安排。”霍太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受用的。 她想起周晏之,又问:“对了,晏之会回来吗?你办慈善晚宴,他这做儿子的总该到场才是。” 周爵士闻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才托人给他带了口信,说家里有要紧事,让他尽早回来,也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他老子在港城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在暹罗优哉游哉地看瓷器,等他回来了,我非好好说说他不可!” 霍太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周爵士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还是惦记儿子的,便道:“你也别太着急,他不是个没分寸的孩子。收到了消息,说不得已经回来了,好在离晚宴还有小半个月,说不定刚好赶得及。” 周爵士听她这么一说,脸色才松了些:“但愿如此吧!” 第210章 这事得瞒着她 送走周爵士,霍太站在门廊下看了会儿园子里的花,才转身往回走。 荣姐正在花厅里收拾茶具,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她又斟了一杯温水。 霍太在沙发上坐下,端着水杯出了会儿神,忽然开口:“荣姐,你说老周这人,是不是太爱操心了些?” 荣姐笑着把果脯碟子收进托盘,随口应道:“周爵士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整个半山谁不知道?尤其是对太太的事,他向来是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霍太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低头喝了口水。 荣姐跟了她这么多年,一看这神色就知道太太心里有事。她把托盘放下,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试探着问:“太太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霍太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下,才缓缓开口:“我前阵子不是还跟你说,要给若棠物色人家吗?你物色得怎么样了?” 荣姐听霍太问起这事,认真想了想才开口:“我这些天也托人打听了一圈,倒是理出几个人来,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太太的意。” “你说。”霍太端起杯子,示意她继续。 荣姐清了清嗓子:“头一个,是永隆银行黄家的三少爷,黄启楠。 今年刚好二十四岁,人长得周正,家世也不错,年纪轻轻就已经在银行做襄理了,最重要的是黄家跟咱们霍家向来交好。” “不过,我后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这位黄三少爷别的都好,就是有个毛病——隔三差五就喜欢往澳门跑。” 霍太眉头微蹙,心里毫不犹豫地划掉了这人的名字:“好赌的人,家底再厚也架不住他折腾,往后恐怕不能善终!” 荣姐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说:“第二个,是元丰船务吴家的长子,吴维谦。 今年二十七岁,为人十分稳重,早年在利物浦念过书,回来后一直在父亲的公司里做事,管着公司的船务调度。 这吴家做船运已经三代了,根基稳得很,不过——” 荣姐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谨慎了些,“吴太太在港城是有名的厉害人,把吴家上上下下管得铁桶一般,这吴维礼又是长子,将来他媳妇进了门,上头有这样一个婆婆压着,怕是日子不好过。” 霍太沉吟了片刻才道:“婆母太强,丈夫又是长子,若棠那种性子,嫁过去等于进了牢笼,不太合适。” 荣姐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太太说得是,若棠小姐的性子确实不太适合做长媳,那我再说第三个,做纺织生意的孙家二房,孙文柏。 他父亲孙文海名下好几个纺织公司,生意做得都不错,家境殷实。 这孩子比若棠大五岁,为人机灵,嘴巴也甜,见人三分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这人我见过,太机灵了。”霍太摇了摇头,“那孩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块做生意的料,但给人做丈夫就不行了。 若棠本来就跳脱,再嫁个比她还滑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不是她被人哄得团团转,就是两个人天天斗心眼。日子过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荣姐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剩下的还有几位,德盛米行的程家二少爷,人在澳洲做事,短时间回不来; 保和行吴家的四少爷,倒是合适,可他母亲是个药罐子,家里常年离不开人照顾; 除了这几个,还有几个世家子弟,不过都是些泛泛之辈。有的是家里空了只剩个壳子的,有的是家里乌烟瘴气一团糟,还有的本人倒是不错,可长辈不好相与。我打听来打听去,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霍太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靠进沙发里出了会儿神,这几个人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要么是男方自身有毛病,要么是家里关系复杂,要么是性格不合适。 若棠虽然只是她名义上的干女儿,可既然已经被她养在膝下,那她的婚姻也代表着她的脸面,若嫁得不好,外人不会说沈若棠没福气,只会说霍太不会挑女婿。 荣姐等了半天,才听霍太叹了口气,继续道:“这半山看着人来人往,真正合适的人家,其实也寥寥无几。若棠又不是个金饽饽,谁都惦记!女人这辈子要想嫁得好,三分靠努力,七分天注定。 你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最后结果怎样,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有命就享福,没命就认命。” 荣姐宽慰道:“太太也别太着急了,若棠小姐还小呢,还有的是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不能等到她三十、四十了再着急吧,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霍太叹道。 想起周爵士今日提起的慈善晚宴,她又来了兴致,这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今日周爵士来,特意跟我提起他下月初要在半岛酒店办场慈善晚宴,让我带咱们家三个丫头去露露脸,我琢磨着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荣姐一听,立刻会意:“太太的意思是,借着晚宴相看相看?” “嗯。”霍太点了点头,靠进沙发里, “这场晚宴想必去的人不会少,到时候各家的少爷小姐们都会到场。正好可以好好观察观察,看看谁家的更合适! 我想着先悄悄的看,总比一上来就大张旗鼓的安排相看要自然得多,也不会让人觉得唐突,你觉得怎么样?” 荣姐想了想,点头道:“太太这主意好,到时晚宴上的未婚才俊必不会少,太太看上了谁当场就可以介绍他们认识认识,年轻男女嘛,一起跳跳舞聊聊天,很快就熟了,到时再安排相看也不迟。” “我就是这个意思。”霍太笑道,“不过这事先别让若棠知道,她那个性子,要是晓得了我在替她相看人家,不是扭捏着不肯去,就是故意在宴会上疯玩疯闹,把正事搅黄了。” 荣姐忍不住笑了:“太太说得是,若棠小姐要是知道了,多半会闹。” “所以我才说这事得瞒着她。”霍太抬眼看她,“晚宴那天我再看看,你在家等我消息,等我看中了,你再托人去打听底细。” 荣姐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太太看人比我准,您自己的女婿,您说了算,我都听您安排!” 霍太闻言,不禁莞尔一笑:“那就这么定了。” 第211章 一点风声都没有 荣姐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提醒霍太:“太太,慈善晚宴距今也不过半个来月,三位小姐的衣裳首饰,也该提前备起来才好,省得到时候消息传开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了,咱们反倒是落了下风没了面子。” 霍太闻言,略一沉吟:“你说得对,是时候该备起来了。令颐来了之后还没正经做过几身出席大场面的行头,若棠和曼云也该添些新的了。 半岛酒店那种场合,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宴,穿旧衣裳去,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霍家连件新衣裳都置办不起。” 荣姐点头道:“那太太的意思是,让裁缝上门来做?” “不用那么麻烦。”霍太语气干脆利落,“你明天就去联系百货公司,让她们带批新到的礼服和配套首饰来,要时下最新的款式,不必拘泥于旗袍还是洋装,只要款式大方、做工精细就行。另外再带些相配的鞋子和手袋,让她们三个人一起挑。” 荣姐应了声,又道:“那要不要提前跟三位小姐说一声,让她们心里有个数?” “先别说了。”霍太摆了摆手,“明天人来了再告诉她们,省得她们提前知道了,兴奋得睡不着觉,再顶着两个黑眼圈试衣裳,那像个什么样子。” 荣姐忍俊不禁,没再多言,收拾好茶具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荣姐一个电话打出去,百货公司那边动作极快,不到晌午,两三辆货车便停在了玫瑰道十八号门口。 伙计们抬着大大小小的衣箱和首饰匣子鱼贯而入。 衣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排崭新的礼服,旗袍、洋装、晚装裙……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丝绸的、缎面的、蕾丝的,精致华丽的面料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耀眼夺目的光泽。 沈若棠闻风而动,从楼上跑下来,一看客厅里这阵仗,眼睛都直了:“这是要做什么?干妈又要办宴会?怎么也没人提前跟我说一声!” 赵曼云和令颐也先后下了楼。 赵曼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没有急着上前,只微微挑了挑眉,目光从那一排排礼服上缓缓扫过,似乎正在心里做着比较。 令颐跟在她身后,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被那些崭新的衣裳吸引,恍惚间,她想起上次霍太给她置办衣裳时,她连洋装的拉链都还不会拉,如今再看这些礼服,竟觉得十分平常了。 “愣在那里做什么,都过来挑衣裳。”霍太坐在沙发上,笑着招呼她们过去。 沈若棠立刻凑过去,一脸好奇:“干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突然要给我们挑衣裳?” 霍太目光扫过三人,轻描淡写道:“下个月初八,周爵士要在半岛酒店办慈善晚宴,咱们都收到了请柬。 这场晚宴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你们三个要跟我一起出席,衣裳首饰都要提前备好,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今日特意请了百货公司上门来,你们都好好挑一身中意的行头,别给我省钱委屈了自己。” “半岛酒店!”沈若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慈善晚宴? 周爵士要在半岛酒店办慈善晚宴?” 沈若棠这一嗓子,让令颐也微微侧目,半岛酒店四个字在港城上流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那地方不光是贵,更要紧的是门槛高,像是港督府的宴会、各国领事的招待会、港城顶级的商业宴会等等,诸如此类重要的社交活动,大多都会选择在那里办。 “周爵士这回办慈善晚宴,是为南洋水灾募款。”霍太解释道。 “南洋水灾?”沈若棠一脸茫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赵曼云也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霍太:“是呀,干妈,南洋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报纸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霍太淡淡道:“报纸上没登,不代表没发生。南洋那边的雨季今年来得又急又猛,槟城等好几个地方都被淹了。 周爵士刚从那边回来,亲眼见了那边的惨状,才动了办慈善晚宴的心思。他要把港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为受灾的华人筹措一笔善款。” 令颐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想起前阵子假画案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都是汇丰、沈家、廉署的新闻,却从未见过一条南洋水灾的消息。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在洪水里丢了性命、没了家园的人,连报纸都上不了,还不如一桩鸡毛蒜皮的风流韵事更吸引人。 这世道终究是看热闹的人多,懂门道的人少,那些远在天边的苦难,还抵不过身边的一桩新鲜事。 沈若棠愤愤不平的道:“这也太不公平了,港城的报纸天天盯着人家家里那点破事,恨不得把人祖宗八代都挖出来,南洋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反倒一个字都不登。” “报纸要卖钱的,当然挑热闹的写啰。至于南洋淹死了多少人,跟港城有什么关系?看报纸的人只图个乐子,谁愿意看这些糟心事。”赵曼云淡淡接话,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几分凉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爵士这回倒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肯出面张罗募捐,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起码能让港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齐聚一堂,到时候总有人会心甘情愿掏钱的。” 沈若棠点了点头,忽然又皱起眉来:“可周爵士为什么非要选在半岛酒店办晚宴? 那地方贵得很,办一场晚宴的钱,怕是够给灾民买不少物资了,把这笔钱省下来直接捐出去不好吗?” 她这话同时问出了令颐与曼云两人心中的疑惑,三人都转头望着霍太,等着她解惑。 “这个,你们就不懂了,慈善晚宴这种场合,场子就是面子,面子就是款子!”霍太耐心解释, “你要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办,人家只会觉得你是小打小闹,捐多捐少全凭心意,最后筹到的款说不定还不够付场地的钱。 可你在半岛酒店办,那全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得来,那些场面上的人碍于面子也都会慷慨解囊,捐少了都不好意思讲的。” 第212章 互相扶持、互相帮衬! 令颐听完霍太的话,低头想了想,忽然开口:“干妈,我倒是觉得,周爵士办这场晚宴,不光是为了募捐。” 霍太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南洋那些华商,跟港城这些华商本就是同根同源,早年间下南洋打拼的那批人,跟港城开埠时闯荡的那批人,说到底都是一路人。 如今南洋那边遭了灾,港城这边若肯伸把手,往近了说是积德行善,往远了说是结个善缘。 往后港城的商家去南洋做生意,有这份人情在,路也好走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周爵士之前不是还说华商会想在港城设办事处,我想,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华商会要进港城,总得先有个由头跟这边的人打交道,一场慈善晚宴,正好让两边的人都坐到一张桌上,这饭一吃、酒一喝、钱一捐,交情不就有了吗?往后再正经谈生意,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个‘不’字。” 霍太怔怔的看了令颐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倒是会想,周爵士若听见你这番话,怕是要后悔没早认识你。” 令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睑:“我也是瞎猜的,不一定对。” “对还是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你心里有杆秤。”霍太的目光扫过三个干女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你们都要记住,华商在海外打拼,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就能站稳脚跟的。 早年间下南洋的那些老前辈,为什么能活下来? 靠的就是抱团! 互相扶持、互相帮衬! 一个姓陈的开了间铺子,第二个姓陈的来了就有落脚的地方; 一个姓林的发了家,祠堂里就添一笔钱送更多的林家子弟出去念书。 一代扶一代,一代帮一代,才有今天南洋华商的局面。” “港城也是一样的。”霍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港城开埠不过百年,能有今天的光景,靠的也是这四方的商帮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广府人帮广府人,潮州人帮潮州人,福建人帮福建人,各帮有各帮的会馆,各帮有各帮的义学,谁家有难大家搭把手,谁家有喜大家一起贺。 华商要没有这份互相帮衬的情分,早就被英国人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她说到这里,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三个干女儿,语气变得柔和而笃定:“所以周爵士办这场慈善晚宴,你们不要光看热闹,也不要光想着穿新衣裳、戴新首饰。 你们要记住,华商帮华商,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这些年来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往后你们各行其道,也要将这条规矩传下去。” 令颐坐在一旁,把干妈这番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炙热的火焰在慢慢燃烧,烧得她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沈若棠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见霍太和令颐都不说话了,才凑上来问:“那我们去了晚宴,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霍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你想要做什么?老老实实坐在席上,别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沈若棠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赵曼云淡淡接话道:“我们是去给周爵士捧场,给干妈撑面子的。至于别的,周爵士自有安排,我们听着就是了。” 霍太点了点头:“曼云说得对。你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出席这么大的场合,只管规规矩矩地坐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别让人挑出错来就行。”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晚宴上要跳舞,你们三个的舞都学得差不多了吧?” 沈若棠第一个举手:“我跳得可好了,何老师上回还夸我呢!” 赵曼云道:“基本的都会了,不至于在舞池里踩到人。” 令颐也点头:“我也是,基本的舞步都学会了,不至于在场上出丑。” 霍太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到时候若有先生请你们跳舞,大大方方地去,别躲躲闪闪的,让人觉得我们霍家的小姐上不了台面。” 霍太的目光最后落在令颐身上:“特别是令颐,你舞是学会了,但还没正经跟外面的人跳过。晚宴那天人多,到时候少不得有人请你跳舞,你心里要有个数。” 令颐应了一声:“干妈放心,我晓得了。” 霍太没再多说什么,朝客厅中央扬了扬下巴:“行了,都去挑衣裳吧,今日就把行头定下来,别拖到临出门了再手忙脚乱。” 第213章 试试看 接下来的场面,用沈若棠的话说,“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百货公司这回派了足足六个人来,领头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方姓女经理。 方经理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客气地跟霍太和三位小姐问好。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首饰匣的店员、两个抬衣箱的伙计,还有一个拿着量尺和记事簿的年轻助手。 客厅里一排排礼服挂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仪仗队。 方经理走到霍太面前,微微欠身,笑道:“霍太,这一季新到的货都在这里了,巴黎过来的三个牌子,意大利的两个,法国的三个……还有港城本地师傅手工做的,都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您先过目,若觉得不够,我这就让人回去取。” 霍太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先让她们挑,你在一旁帮着看看。” 方经理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让三个小姐自己看。 沈若棠第一个冲上去,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猫扑进了鱼堆里。 她左手捞起一件水红色的蕾丝洋装,右手又拽出一条银灰色的缎面晚礼服,两条裙子往身上比来比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红的好看,可那个银的也好看……令颐你帮我看看,哪件更衬我?” 令颐走过去看了一眼,认真想了想才道:“红色那件太扎眼了,这次慈善晚宴的主角是正在受苦受难的南洋华人,你穿这么艳,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银色那件倒是雅致些,可那料子太素,你穿着显不出来你的优势,不如再看看别的?” 沈若棠听了,撇撇嘴,到底还是把两条裙子都挂了回去。 她沿着衣架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件珊瑚橙色的塔夫绸晚装前,那裙子抹胸收腰,裙摆呈鱼尾状微微散开,腰间还缀着一圈细细的珠绣,灯光一打,整条裙子像裹着一团晚霞。 “这件不错!”沈若棠眼睛一亮,直接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了下来,“我要试这件!” 方经理适时走过来,夸赞道:“沈小姐好眼光,这件是巴黎刚到的款式,全港就这一件。 塔夫绸料子挺括,最衬肤色,珊瑚橙又显白,您皮肤本来就亮,穿上一定好看。 不过这裙子颜色张扬了些,配套的首饰一定要选素净点的,不能再添其他多余的色彩,否则就显得俗气了。” 沈若棠早就被她夸得心花怒放了,迫不及待地就抱着裙子往楼上跑:“那我去试试看!” 霍太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赵曼云和令颐道:“你们慢慢挑,不着急。” 赵曼云慢悠悠地沿着衣架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上一一掠过,却迟迟没有下手。 挑了好一会儿,她才看中了一件月白色的软缎长礼服,样式极为简单,裙摆长及脚踝,全身唯一的装饰是在领口和袖口处各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 她站在衣架前对着镜子比了比,左右端详了片刻,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方经理眼尖,立刻凑过来问:“曼云小姐可是觉得哪里不合适?” 赵曼云把裙子从身前拿开,又看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干净利落。可我怎么觉得有点太素了,穿上平平无奇,怕是压不住场面。” 方经理点头表示理解,又引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碧色的旗袍式晚礼服。 这件礼服领口是传统的旗袍式斜襟设计,裙摆开了一条低衩,走动时不经意还会露出一截小腿。 料子用的是带暗纹的软缎,灯光一照,碧色里泛着细细的波纹。 “这件您试试。”方经理把裙子递过去, “这颜色比先前的月白深一点,却胜在不扎眼,暗纹料子看着素,一上身就有光。 您皮肤白,穿这种清透的碧色最合适,既压得住场面,又不至于太抢风头。” 赵曼云接过去,对着镜子又比了比,眉头稍微松了些,可还是没急着去试。 她低头摸了摸那料子,沉吟道:“碧色是好看,可这款式,跟我平常穿的也没什么两样。晚宴上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想必不会少,我这次想穿点不一样的。” 方经理略一沉吟,随即笑道:“您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旗袍款式再雅,晚宴上也难免撞款。您既想穿点不一样的,倒不妨试试洋装,您瞧瞧这件如何?” 说着就从一旁取下件藕荷色的洋装裙,那裙子是短袖圆领,裙摆没过膝盖小腿,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缎带,打了一个简洁的蝴蝶结。 比起月白和碧色,这件多了几分少女的轻盈,可比起沈若棠那件,又收敛了许多。 赵曼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建议还算满意,拿着裙子就试衣去了。 等她们都挑好了,令颐才走到衣架前,目光从那排礼服上缓缓扫过。 她如今看这些衣裳,已经不像初来霍家时那样手足无措了。 她知道什么颜色衬自己,什么款式合身,什么样的料子穿着舒服。 可今天这些礼服,比她平日穿的衣裳都正式得多,每一件都像是为那种衣香鬓影的场合量身定做的。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件海蓝色的丝质晚礼服上。 那礼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捧海水。 这件礼服采用的是经典的抹胸收腰设计,裙摆自然垂落,面料用的是极细的丝缎,缎面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海般的幽蓝光泽。 整件裙身上没有多余的绣花或珠片,只在腰侧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枝极其淡雅的兰花,栩栩如生的兰花枝叶从腰际一直蜿蜒到胯骨,若不是凑近了看,几乎看不出那枝兰花的存在。 “这件真好看……” 令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礼服上的暗绣兰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立刻穿上试一试。 方经理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裙子,又看了看令颐,眼底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令颐小姐好眼光,这件礼服特别适合您,您若穿上它出席晚宴,我敢向您保证,您一定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您瞧瞧,这料子是意大利进口的丝缎,全港就这一匹,只做了这一条裙子,绝对独一无二。您再看看这颜色,穿上显得人沉静又贵气。” “您五官又生得明艳,穿这种颜色最压得住,太素的衣裳撑不起您这张脸,太花哨的又挑场合,这件就刚刚好,单是这条裙子就足够惊艳了。” 令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裙子抱进怀里:“我先试试看。” “好,那您先试着。” 方经理又转头对霍太道,“霍太,您这边请,我特意给您准备了几件最好看的。” 霍太站起身来,跟着方经理来到客厅另一侧的一排衣架旁。 那里正挂着三件礼服,一件是墨绿色丝绒旗袍式晚装,一件是深紫色缎面礼服,还有一件是酒红色蕾丝长裙。 方经理一件件取下来给霍太过目:“这件墨绿的丝绒晚装,料子是从英国订的,您穿上端庄大气,最衬您的气场; 还有这件深紫色的礼服,后背做了镂空设计,可以露出美丽的背部曲线,您穿起来既贵气又不失妩媚; 最后这件酒红的蕾丝长裙,是由顶级的法国手工蕾丝制作而成,里头衬了同色真丝内衬,穿上去衬得人雍容华贵,最压得住场。” 霍太伸手摸了摸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晚装,沉吟片刻:“这件太素了,晚宴上穿这么素的颜色,人家还以为我老了。酒红的那件倒是好,可我总觉得太过华丽了。” 方经理会意,立刻道:“那太太试试这件深紫色礼服,紫色稳重,镂空的后背在走动时若隐若现,漂亮且极具诱惑力。 再配上一条祖母绿的项链,耳上再戴一对同色的坠子,就完美了!” 霍太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试试这件。” 第214章 您看怎么样? 霍太穿着那件深紫色礼服出现在客厅里,立刻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件礼服穿在霍太身上,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比挂在衣架上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那缎面特有的垂坠感把她整个人衬得修长而挺拔,从肩线到腰线再到裙摆,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的身形。 裙摆及地,走动时缎面泛起一层流动的紫光,像是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后背的镂空设计果然名不虚传,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窝上,欲语还休地露出一截光洁的脊背,大胆而奔放,却因为她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步态,非但不显轻浮,反而透出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矜贵与妩媚。 她本就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细腻,这深紫色衬得她愈发贵气逼人。 她缓缓走到客厅中央的穿衣镜前站定,目光在镜子里端详了片刻。 “怎么样?”她问方经理。 方经理围着霍太转了一圈,脸上的赞叹毫不掩饰:“霍太,我帮人挑了这么多年礼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件裙子若是挂在店里,十个人试了九个都撑不起来,它太挑人了! 可您今日往身上一穿,倒像是专门为您量身定制的一般,可见这裙子等了许久,就等着您来穿它呢!” “它穿在您身上,比挂在衣架上好看十倍不止,您看这后背的镂空设计,既显身材又不失韵味,穿出去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霍太对着镜子转了半圈,看了看背后的效果,略显犹豫:“后背倒是好看,就是太露了些,我这个年纪穿,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方经理连忙摆手:“霍太说哪里话,您这个年纪正是穿这种款式的时候。那些太保守的款式,穿了显得老气;太轻浮的,又压不住您的身份。这件就刚刚好,成熟又大气,年轻小姐们还穿不出这个味道呢。” 霍太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转向荣姐。 荣姐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便凑到衣架旁的首饰匣子前,从里头挑出几样来。 “太太试试这条祖母绿项链。”荣姐把一条绿宝石项链捧过来,链身是白金的,款式简洁,只在正中镶了一颗水滴形的祖母绿。 宝石成色极好,绿得深邃通透,灯光一照,宝石内部像是有一汪湖水在流动。 霍太伸手接过,对着镜子比了比,摇了摇头。 荣姐又换了一条,这次是一条紫水晶镶嵌碎钻的项链,链身呈花枝状,几颗大小不一的紫水晶错落其间,旁边缀着细碎的白色钻石,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霍太看了看,还是没有点头。 方经理这时走上前来,从首饰匣里取出一串层层叠叠的珍珠项链,那珍珠是少见的灰色,颗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沉静,比常见的白珠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霍太试试这串大溪地珍珠。”方经理把项链捧到霍太面前, “灰色的珍珠配深紫色的缎面,是最经典的搭配。您看这珠子的光泽,不抢眼却又压得住场,跟您这件礼服的颜色浑然一体。珍珠高贵大方,最适合您这样的身份。” 霍太接过那串珍珠项链,在颈间比了比,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灰珍珠的光泽与深紫缎面相互映衬,把她的肤色衬得愈发莹白,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威仪又不失柔美。 “就这条。”霍太终于点了头。 方经理立刻从首饰匣中挑出一对灰珍珠耳坠,珠形略长,上头是一颗小圆珠,下头坠着一颗略大的水滴形珍珠,款式简洁端庄,与项链正好相配。 霍太戴上耳坠,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终于点了点头。 方经理又建议道:“您手上这枚蓝宝石戒指跟礼裙搭在一起也不冲突,到时候也可以带上。” 霍太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周爵士送的蓝宝石戒指,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紫缎面礼服的衬托下,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十分耀眼,与礼服相得益彰。 荣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道:“太太这一身,比去年港督府圣诞晚会上那身还要好看。” 方经理也笑道:“霍太这一身,保准能在慈善晚宴上出彩,咱们港城的太太们,论气度论品味,没人比得过您。” 霍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你倒会说话。” 方经理是个聪明人,知道夸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多说就显得有些刻意了,便笑着退到一旁。 霍太对着镜子又转了个身,那缎面的裙摆在灯光下翻出一道紫色的流光,她满意地收回目光,对方经理道:“就这件了。” 方经理见霍太终于满意了,立刻朝身后的年轻助手招了招手。 助手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鞋盒,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一双深紫色的缎面高跟鞋,鞋面素净,只在鞋尖缀了一小簇同色的缎带花。 “霍太,这双鞋是同料子做的,跟您这件礼服正好配成一套。”方经理把鞋盒端到霍太面前,“这双鞋跟高两寸,走路轻便稳当,就是站上一晚也不累脚。您试试?” 霍太接过那双鞋试了试,在客厅的地毯上走了两步,点头道:“这双舒服,就这双吧。” “好的。”方经理又转身从首饰匣旁取过一只深紫色丝绒手包,递给霍太。 这只手包,款式精致典雅,尺寸不大只比巴掌略宽些,袋口镶着一枚银色的搭扣,扣面錾着一朵极小的玉兰花, “这只包跟礼服同色系,配在一起正合适,您看怎么样?” 霍太接过手包,在手里掂了掂,这只手包分量轻巧,装下一管口红、几张钞票绰绰有余。 霍太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一身就算是定下来了。 这边霍太的行头刚定下,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若棠风风火火地跑了下来,那件珊瑚橙的塔夫绸裙已经穿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生怕踩到裙角,可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干妈,您看看我这一身好不好看!” 沈若棠在客厅中央站定,提着裙摆转了一圈。 那塔夫绸的裙摆随着她的转身散开又收拢,像一朵骤然盛开又缓缓合拢的珊瑚花。 整条裙子穿在她身上,活泼又娇俏,正合她的性子。 “不错。”霍太上下打量了一眼,中肯地点了点头,“颜色款式都挺适合你,就是首饰别戴得太多,会显得俗气。” “知道了干妈。”沈若棠满口应下,又忍不住问,“那我的鞋呢?方经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方经理早让店员备好了几双鞋,沈若棠试了两双,最后挑了一双米白色的缎面细跟鞋,鞋面上缀着几颗小珍珠,走起路来整个人像踩着云朵似的十分轻盈。 第215章 一切照旧 就在这时,赵曼云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礼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就像一抹被风吹开的藕荷色烟霞。 这件礼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典雅。 霍太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道:“这件好,合你的气质。” 赵曼云低头看了看裙摆,微微颔首:“我也觉得看起来比其他的都好。” 沈若棠凑过来绕着赵曼云转了一圈,啧啧道:“曼云,你平时穿得素,今天这件倒添了几分颜色,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一身穿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赵曼云闻言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又像是在损我。” “天地良心,我这是夸你!”沈若棠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真心的,比真金还真!” 赵曼云懒得跟她掰扯,低头理了理袖口,走到霍太身旁坐下。 沈若棠转头朝楼梯方向望了一眼:“令颐呢?她怎么还没下来?”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楼梯口。 令颐出现在楼梯拐角处时,客厅里静了一瞬。 那件蓝色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像是把一整片深海的夜色披在了她的身上。 礼服的丝缎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蓝光,从她胸口往下流淌直到脚踝,抹胸的设计露出了她纤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锁骨下方坠着霍太此前给她的那条蓝宝石吊坠,水滴形的宝石恰好落在胸口的肌肤上,蓝光粼粼,与礼服的颜色浑然一体,像是礼服上天然生出来的一滴露珠。 腰侧那枝暗绣的兰花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只有在光线斜照时才浮出淡淡的纹路,淡雅到了极致。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展开又合拢,像海水般漫过又退去。 这画面不像是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倒像是美丽的海妖正从深海里慢慢走出来。 沈若棠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令颐,你这身……也太好看了吧。” 赵曼云的目光停在了令颐身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轻声道:“这件礼服,像是专门为你而生。” 令颐安安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姿态优雅脊背挺直,享受着众人赞叹的目光。 可就是这份安静,反倒让她整个人在灯光下无声地散发着光彩。 霍太靠在沙发上,目光从令颐走下楼梯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令颐在客厅中央站定,抬眼迎上霍太的目光,等着她开口。 霍太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令颐依言走到霍太面前。 霍太站起身来,绕着她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头到脚、从衣领到裙摆细细地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这件裙子挂在那里的时候,我还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可你一上身,倒是另一番光景了。” “都是方经理会挑。”令颐轻声道。 “她会挑,你也压得住。”霍太语气笃定,“裙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衣裳穿在不同人身上,效果天差地别。 这件裙子换了若棠穿,她那个跳脱性子也压不住这一身蓝;换了曼云穿,又少了几分明艳。你穿刚刚好,清冷里带着几分贵气,不至于太素,也不至于太张扬。” 沈若棠在旁边听到自己被点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可看着令颐这一身,到底没话反驳,只嘟囔道:“我这一身也很好看,多靓丽啊!” 霍太没理她,目光落在令颐颈间那条蓝宝石项链上,点了点头:“首饰配得也好,这条项链配这件礼服正合适。” 她又转头问方经理:“令颐这身礼服,搭一双什么鞋子好?” 方经理早就把鞋子备好了,闻言立刻捧了一只鞋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双银色的软缎细跟鞋,鞋面薄如蝉翼,只在鞋尖用银线绣了一小片水波纹,跟那件礼服一样低调却不失精细。 “这件礼服用银色鞋最好看,跟深蓝的裙摆搭在一起,走动时一明一暗,像是海浪打在裙角上,既不会抢了裙子的风头,又能衬得脚下有光。”方经理兴致勃勃的讲起里面的巧思。 令颐试了试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觉得脚下轻便稳当,十分合意,遂点头道:“就这双吧。” 方经理又拿出一只细长的银丝手袋,袋口用银色细链收紧,链上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跟她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是同一种料子,只是小了许多。 令颐接过手袋,掂了掂分量,轻巧得很。 “这只手袋正好跟您那枚吊坠配成一套。”方经理笑道,“都是蓝宝,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看着都像是一对儿。” 令颐看了霍太一眼,霍太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至此,令颐这一身也定了下来。 方经理见三位小姐都挑好了,便让助手把没挑中的礼服重新装回衣箱,自己则捧着账本走到霍太面前,报了个价目。 霍太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吩咐荣姐把账结上。 方经理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着荣姐去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霍太坐在沙发上,目光从三个干女儿脸上一一扫过:“都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 三人闻言,都收了脸上的笑意,各自在沙发上坐定。 霍太不急不缓道:“如今你们衣裳都选好了,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离晚宴还有些日子,你们也别老惦记着,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你们该上课的上课,该练琴的练琴,该做的功课好好做,一切照旧,别为了一个晚宴把正经事都撂下了。” 说完这话,她还有些不放心,又看向沈若棠:“尤其是你,别整天掰着指头数日子,数着数着心就散了。你上个月的钢琴课缺了两节,方老师前儿还跟我念叨呢,这个月赶紧给我补回来。”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知道了干妈,我明儿就去找方老师补课。” 霍太又看向赵曼云:“你那几本书看完了没有?上回陈太太还跟我说,想请你帮忙挑几本送她女儿做生日礼物,你抽空把书单拟一拟,别让人家等太久。” 赵曼云颔首应下:“我这两天就拟好。” 最后,霍太看着令颐:“你也是,蒋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吗?别光顾着试新衣裳,把功课落下了。” 令颐正色道:“干妈放心,今晚上我就把剩下的写完,明日上课前一定交上去。” 霍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了缓:“行了,各自回房歇着吧,衣裳首饰试完了就收进衣柜里,别摆在明面上招灰。” “是,干妈。”三人齐声应下后各自起身上楼。 第216章 雕塑名家 就在令颐三人试着礼服的同时,陈文正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这间工作室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上下两层,一楼打通了做雕塑工坊,二楼则是会客和休息的地方。 陈文正的朋友严济慈便是这个工作室的主人,他十年前从法国回来后就买下了这栋楼,当时价钱不贵,如今港城地价翻了几番,光是这栋楼就够他吃用一辈子了。 此时,工坊里光线极好,朝北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天光从窗外均匀地洒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着几排铁架,架上大大小小的雕塑错落陈列,有汉白玉的、青铜的、也有木雕和泥塑。 屋子正中是一张硕大的花岗岩工作台,台上摆着转盘、卡尺和一套德国进口的雕刻刀具。 旁边另有一张矮桌,上面搁着几摞素描本、解剖图和建筑画册,还有一只铜制的人体模型。 二楼会客厅布置得简净而有格调,墙上挂着几幅岭南派的水墨画,都是严济慈费尽心机跟一位广东老画家求来的。 此刻,陈文正便坐在这画下。 “我说你这个大校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沾满石膏粉的亚麻围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这些年来被工具不小心划出来的旧伤。 这人便是严济慈,港城本地颇有名气的雕塑家。 他早年留学法国巴黎美术学院,师从当时欧洲雕塑界的几位名家,回国后作品在港督府和半山不少豪宅里都能见到。 他偶尔也在圣保罗书院兼几节美术课,和陈文正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陈文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赞道:“这龙井不错,比你上回给我喝的那罐强多了。” “上回那是去年的陈茶,我懒得换。”严济慈头也不抬,正拿着一把细锉刀修一件青铜雕塑, “说吧,今日专程来找我做什么?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会是专程来尝我的茶。” 陈文正放下茶杯,也不绕弯子:“有个学生想学雕塑,我替她来问问。” 严济慈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学生?你圣保罗的学生?” “不是。”陈文正摇了摇头,“是外面一个姑娘,年纪不大,家里做生意的。 从小就喜欢捏泥人,据说捏得不错,她家里托人问到我这儿,想看看有没有正经学雕塑的门路。” 严济慈把锉刀搁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喜欢捏泥人——”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这姑娘自己是怎么想的?是真喜欢,还是家里想给她找个事做?” 陈文正想了想:“听她家里人说,是真喜欢。从七八岁起就偷偷捏泥人,后来被她母亲发现了,不让她在家里弄,她就跑到外面去捏。她母亲实在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 这姑娘捏出来的东西,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描述,眉眼神态都做得出来,不像是胡乱捏着玩的。” 严济慈沉默了片刻,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半干的泥料,在手里慢慢揉着:“你说她还偷偷捏,那说明是真心喜欢。喜欢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不喜欢的人连坐都坐不住。” 他忽然又问:“她功课怎么样?” “据说不太好。”陈文正如实道。 严济慈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听听,这不就是我当年的翻版吗?我小时候也是,先生在台上讲经史子集,我就在底下偷着拿橡皮泥捏小人,不知被先生告了多少回状。 后来我爹气得把我送到法国去学雕塑,说是让我吃够了苦头就自己回来了,结果我一去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连法语都比中文说得利索。” 陈文正被他这话逗笑了:“所以我才来问你嘛。” “你问问她家里,愿不愿意把她送出去。”严济慈把手里那块泥料往桌上一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真想学雕塑,就得趁现在打基础。素描、速写、人体结构,这些基本功一样都不能少。 光会捏泥人可不行,泥人捏得再像,没有素描底子撑着,将来也走不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学艺术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冲着出名、冲着赚钱,趁早别学,学了也是活受罪。 这行当,十个学艺术的,最后真正能靠这个吃饭的,不到一个。 其余的人要么改行了,要么靠家里养着。 你跟人家家里说清楚,别到时候花了钱、费了力,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文正点了点头:“这些话我会带到,不过那姑娘的天分据说确实不错,家里人也挺支持她学这行当。” 严济慈闻言,神色松动了些:“真喜欢又有天分,那就另当别论了。天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真有天分的人,哪怕吃再多苦,也能从这行当里找到别人尝不到的甜头。” 他弯腰从工作台底下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他自己早年编写的一份雕塑入门讲义,内容涵盖基础素描、泥塑造型和简易工具的使用方法。 “你把这本给她。”严济慈把册子递给陈文正,“让她先照着上面的东西练一练,素描和泥塑交替着来。 过个半年,你再带她来我这儿,我亲眼看看她做得怎么样。若真是那块料,我再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走;若不是,趁早劝她回头,免得耽误了正经学业。” 陈文正接过册子,正要道谢,严济慈又抬手止住他:“别忙着谢我,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你说。”陈文正道。 严济慈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这个大校长,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外面姑娘学雕塑的事了?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别不是你在外头有人了吧?” 陈文正被他这话噎得差点呛茶,咳了两声才瞪他:“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谁之托?”严济慈不依不饶。 陈文正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便道:“霍太家的干女儿托我问的,那姑娘是霍太干女儿的朋友。我先前已经答应帮着打听,总不能食言。” “霍太家的干女儿?”严济慈来了兴致,“你上回校庆时提起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令颐,霍令颐霍小姐。”陈文正无奈解释,“我不是看在霍生的情面,才帮忙牵个线吗!” 严济慈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罢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未必肯说实话。” 陈文正把册子收好,站起身来:“我不听你胡扯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严济慈送他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我有个小型的雕塑展,在文化中心举办,你要是有空,不妨带那个姑娘来看看。现场看作品和看画册可不一样,若她真喜欢这个,应该会有些想法。” “好,我会转告她。”陈文正一口应下。 他从严济慈的工作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暗,街灯次第亮起,映在路旁的紫荆树上,把满树粉紫色的花照得一片朦胧。 第217章 当讲不当讲 令颐接到了陈文正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令颐小姐,上回你说的事,我帮你问过了。 我有个老朋友叫严济慈,就是港城本地做雕塑的,他如今在港城也算有些名气,倒是愿意指点指点。 不过他有言在先,要那位小姐先照着他写的讲义练上半年,半年之后他再亲自看一看。 若真是那块料,他就接着教;若不是,趁早劝她回头,免得耽误了正经学业。” 令颐握着听筒,心里替何嘉宁高兴:“陈校长费心了,这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另外还有一桩事。”陈文正继续道,“严济慈下个月在文化中心有个小型的雕塑展,若那位小姐有兴趣,不妨到现场去看看。” 令颐应道:“多谢陈校长,我一定转告她。” 正准备挂断电话,忽又想起自己上次借的书还没还,便道:“陈校长,我上回借的那几本书也该还了,正好明日有空,我把书送回图书馆,顺便把严先生那本讲义取回来。” 陈文正应得爽快:“好,你明天午后过来吧,我在校长室等你。” 挂了电话,令颐替何嘉宁高兴的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 严济慈说先练半年再看,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却透着严厉。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但何嘉宁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到底能不能坚持下来,实在不好说。 不过她转念一想,路已经替她铺好了,至于要怎么走,终究得靠她自己。 第二天,令颐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仔细包好放进书匣里,又换了一身素净的旗袍,便坐车去了圣保罗书院。 到圣保罗时,校园里正是课间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走廊上、草坪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令颐穿过梧桐树荫,先去图书馆还了书。 管理员接过书逐一核对了借阅记录,确认无误后在卡片上盖了归还章,笑着道:“霍小姐下回要借什么书,提前打电话来就行,我们帮您留着。” 令颐道了谢,又往校长室走去。 校长室的门半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里头传来陈文正的声音:“进来。” 令颐推门进去,陈文正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厚册子,见她来了,合上书放回架上,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这就是严济慈写的入门讲义,你拿给那位小姐,让她照着练。” 令颐双手接过,只见那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雕塑入门”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严济慈的名字和年月。 她翻开粗略扫了两眼,里头有素描的基本笔法,有泥塑的步骤图示,还有关于人体比例和动态的简略说明,文字简明扼要,配着不少手绘的小图,一看便知是行家所写。 “替我谢谢严先生。”令颐把册子仔细收进手袋里。 陈文正摆了摆手,又想起问她:“对了,你上次借的那几本书看得怎么样?” “还不错,尤其是那《史记》的善本,批注里有些见解和先生课上讲的不太一样,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实在是受益匪浅。” 陈文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令颐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令颐微微一愣:“陈校长请说。” “你是个聪明人,也肯用功读书,先生教你那些东西,你都能学进去,这是好事。” 陈文正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可我教了几十年书,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天分高又肯吃苦,可就是太急了,急着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这种劲头放在念书上是好事,放在旁的事上,却未必。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该松的时候也要松一松。” 令颐闻言,认真想了想,才郑重点头道:“陈校长说得是,我记住了。” 陈文正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是什么大道理,不过是一句过来人的闲话,你听进去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令颐起身道别,从校长室出来,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往外走。 梧桐树的浓荫把午后的阳光筛得细碎,落在青石路面上,一片明一片暗。 她走到校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砖红色的图书馆,想起上次在善本阅览室里的情形,心里那点涟漪早已平复,只剩下宁静和踏实。 第218章 松一松 回到玫瑰道十八号时,天色尚早。 令颐先去书房把严济慈那本讲义放好,打算明天再给何嘉宁送去。 又坐到书桌前,准备先把蒋鹤年布置的功课做完,可她拿起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陈文正方才那句话——“该松的时候也要松一松”。 这话听起来简单,可要做到却并不容易。 她从前在唐楼时,绷紧了弦过日子,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如今到了霍家,虽然吃穿不愁,可那根弦始终没有真正松下来过。 她总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干妈的期望,怕对不起那些栽培她的先生们。 可陈文正的话提醒了她,弦绷得太紧,早晚是要断的。 忽然想起沈若棠和赵曼云常因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你推我搡笑作一团,连荣姐在旁边都劝不住。 她坐在一旁看着,却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她们那样真好,什么烦心事都不往心里搁。 而她呢? 功课排得满满的,先生们的作业一份接一份,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其实她也可以偶尔停下来,陪沈若棠打一圈麻将,或者像上次那样跟她们在门廊下闹一闹。 这些事花不了多少时间,也不会耽误正经功课,却能让日子过得鲜活些。 想到这里,她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起身下了楼。 花厅里,沈若棠正歪在沙发上看画报,赵曼云则坐在一旁绣一方帕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霍太却不在,大约是回房歇息去了。 令颐走过去,在沈若棠身旁坐下,伸手拿过茶几上一只橘子,慢慢剥了起来。 沈若棠从画报上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咦?你不是在楼上做功课吗?怎么下来了?” “功课晚点再做也不迟。”令颐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她,“陪你坐坐。” 沈若棠接过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狐疑,又转头去看赵曼云。 赵曼云也停了手里的针线,看了令颐一眼,微微挑了挑眉,却没多问,只把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递过来给她看:“你帮我看看,这兰花绣得密不密?” 令颐接过来端详了片刻,认真道:“密倒是不密,就是这个花瓣的弧度可以再圆些,你换细一点的针试试。” 赵曼云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回去,换了根细针又重新绣起来。 三个人坐在花厅里,一个看画报,一个绣花,一个吃橘子,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窗外花园里的白兰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纱外透进来,把满屋照得暖融融的。 这光景,寻常极了,可令颐靠在沙发上,却觉得心里格外松快。 过了好一会儿,沈若棠忽然把画报一合,坐起身来提议:“趁今天没什么事,咱们打会儿牌吧,好久没玩了。” 赵曼云头也不抬:“你上回输了不肯认账,谁还跟你玩。” “我什么时候不肯认账了?那次是我手气不好,不是我不认账!” “你手气不好就说别人出老千,这还不叫不认账?” 沈若棠被揭了老底,脸微微一红,转头朝令颐求援:“令颐,你说句公道话,到底是谁的错?” 令颐端着茶杯,左看看沈若棠,右看看赵曼云,忽然学着霍太平日的口吻,慢悠悠道:“你们俩要吵出去吵,别耽误我吃橘子。” 这话一出,沈若棠和赵曼云同时愣了一瞬,随即都笑了出来。 沈若棠笑得前仰后合,赵曼云也难得弯了嘴角,连手里的针线都顾不上了。 这时荣姐走进来,见三人笑作一团,好奇问道:“小姐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什么,令颐学干妈说话,学得可像了!”沈若棠抢着告状。 荣姐看了令颐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把手里新沏的一壶茶搁在茶几上,又转身忙别的去了。 三个人到底还是摆开桌子打了几圈麻将,打完牌,天色已经微微泛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花厅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令颐收好牌起身,把麻将盒放回架子上,顺手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瓜子壳拢进碟子里。 这些小事她做得自然,做完了自己也浑然不觉。 “你们晚上想吃些什么?”沈若棠趴在沙发上问,“我让荣姐吩咐厨房做。” “随便。”赵曼云道。 “令颐呢?” 令颐想了想:“我想吃蟹粉豆腐,还有一道上汤豆苗。” “那就让厨房做这两样,再加一道糖醋小排。”沈若棠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厨房找荣姐了。 令颐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忽然想起明天要去给何嘉宁送讲义,心里便开始盘算着该说什么话、该注意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她又把那些念头放下了。 陈校长说该松的时候要松一松,那她今天就松一松,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219章 别让自己后悔 令颐用过早饭,便带着严济慈那本讲义坐车去了何家。 她到得早,何太太刚用完早点,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 见令颐进来,她有些意外,放下报纸笑着起身:“令颐来了?怎么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备些茶点。” “伯母不用忙,我就是顺路过来送点东西。”令颐从手袋里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何太太手中, “上回我跟您提过,托人帮嘉宁妹妹打听学雕塑的事。圣保罗的陈校长有位好友严济慈严先生,是港城有名的雕塑家,他愿意指点嘉宁妹妹。” 何太太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两页,见上面图文并茂、条理清晰,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这……这是人家正经师傅写的?” “是严先生自己编的入门讲义。”令颐点了点头, “听陈校长说,严先生让嘉宁妹妹先照着这本册子练上半年,半年之后他再亲自考教。通过了,他就接着教;若是没通过,也会给些别的建议。” 何太太越听越高兴,握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令颐,你这孩子真是费心了,我原以为你帮忙问问,能有个门路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能找到正经的师傅。” “伯母别这样说,我也没做什么,得亏陈校长热心,肯帮忙牵线搭桥。”令颐笑道, “对了,这个严先生下个月在文化中心有个小型的雕塑展,嘉宁妹妹若有兴趣,可以到现场去看看。” 何太太十分惊喜:“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到时候一定带着你嘉宁妹妹去看。” 说着她又向令颐发出邀请:“令颐你有兴趣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呀!” 令颐正要回答,忽听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嘉宁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裙从楼上跑下来,她的头发还散乱着,显然刚起床不久。 看见令颐坐在客厅里,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令颐的手:“令颐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令颐朝何太太那边扬了扬下巴。 何太太把那本册子递给女儿:“你看看,令颐帮你找了位正经师傅,人家愿意指点你。” 何嘉宁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不敢置信的兴奋。 她飞快地翻了好几页,指尖在那些手绘的小图上来回摩挲,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上面教你怎么画素描,怎么捏泥塑,还有人体比例图。”令颐凑过去,指着其中一页跟她解释,“你先照着练,半年之后严济慈先生会亲自考你。” 何嘉宁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亮得惊人:“半年……我能行吗?” “那就得看你自己了。”令颐语气认真, “严先生说了,真喜欢又有天分,就值得培养。可光有天分不够,还得肯下功夫。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年之后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人家说什么也不会要你。” 何嘉宁咬了咬唇,把那本册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一定好好练,令颐姐姐你看着,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令颐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替她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丢不丢脸的不要紧,别让自己后悔就成。” 何太太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万般感慨。 她从前总嫌女儿不务正业,可如今看着嘉宁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从前真的做错了。 “令颐,你吃了早饭没有?留下来一起用些点心吧。”何太太招呼令颐。 “伯母不用客气,我出来前已经吃过了。”令颐看了看墙角的座钟,“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干妈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呢。” 何太太闻言不再多留,又让佣人包了一盒点心让她带回去。 何嘉宁把她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令颐姐姐,下个月那个雕塑展,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令颐想了想:“到时候看情况吧,若得空,我就去陪你。” 何嘉宁这才松开手,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令颐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何嘉宁挥了挥手,车子便缓缓驶离了何家。 回到玫瑰道十八号,霍太正坐在花厅里跟荣姐商量慈善晚宴那天的行程安排。 见令颐进来,她抬了抬眼:“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令颐在霍太对面坐下,“何太太很高兴,何嘉宁也说会好好学。” “你倒是上心,什么都替人家盘算好了。”霍太揶揄道。 令颐笑了笑:“嘉宁妹妹难得有件真心喜欢的事,我能帮一把是一把。她性子活泛,真要钻进去,未必不能学出个名堂来。” 霍太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该做的都做了,往后何嘉宁能不能学出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你也别老惦记着这事了。” “知道了,干妈。”令颐向霍太撒娇,“我自己的事都还一大堆呢,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别人!” “你知道就好!” 第220章 血樱恨上映 慈善晚宴还在筹备中,电影《血樱恨》倒是先上映了。 陆鸿生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电影首映的请柬提前三天就送到了玫瑰道十八号。 请柬印得极为讲究,深红色的卡纸上烫着银色片名,内页还附了一张白光和周雁秋的剧照,两人站在樱花树下遥遥相望,眉目间全是欲语还休的愁绪。 沈若棠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感叹:“陆老板这人做生意真是做到家了,你看看这请柬做的,比结婚请帖还漂亮。” “不做得漂亮些,怎么哄你们这些太太小姐进戏院?”霍太靠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翻着报纸。 “干妈,那咱们去不去?”沈若棠把请柬搁在茶几上,满眼期待。 霍太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想去!”沈若棠答得干脆利落。 霍太又把目光转向赵曼云和令颐:“你们两个呢?” 赵曼云想了想:“陆老板上次在家宴上说得那样热闹,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戏,能把他得意成那样。” 令颐也点了点头:“我也想去看看。” 霍太见三人都有兴致,便应了下来:“那就去,陆鸿生那边我让人回个话,让他给我们留个好包厢。” 首映当天,霍太带着三个干女儿坐车到了皇后戏院。 戏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硕大的霓虹灯牌高高悬在门楣上,粉白两色的灯管拼出“血樱恨”三个大字。 旁边是一幅巨大的手绘海报,画的是白光饰演的女主角站在樱花树下,一袭雪青色旗袍被风吹起一角,身后是漫天落英如雪,美不胜收。 海报上方一行小字写着“亚洲影业倾力巨献”,下方则密密麻麻地列着主演、导演和编剧的名字。 戏院门前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从马路边一直延伸到检票口,两旁架着几盏摄影灯,把红毯照得雪亮,几十个记者扛着相机蹲在两侧,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影迷,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举着本子想要签名。 霍太的车刚到路口,沈若棠就扒着车窗往外望,被那阵仗唬了一跳:“我的天,这条街都快被人堵死了,这是整个港城的人都来了吗?” 赵曼云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淡淡道:“陆老板在港城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广得很,今天又是白光的新片首映,港城人自然都想来凑个热闹。” 令颐透过车窗看着外头攒动的人影,心里倒有几分感慨。 从前在唐楼时,她连戏院门口都不敢靠近,只能跟车外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远远的看着这些穿戴体面的太太小姐们走进去,如今自己也成了被人群仰望的存在。 可见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说变就变! 车子在红毯尽头停下,司机绕过来拉开门,三人跟着霍太下了车。 一行人穿过红毯准备进入皇后戏院,陆鸿生正在戏院门口招呼客人,远远看见霍太一行,立刻撇下身边两个记者,快步迎了上来。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枚钻石胸针,整个人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脸上的笑容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霍太!三位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陆鸿生热情招呼几人,“今日人太多,底下乱得很,二楼包厢视野好,我特意给你们留的,请随我上楼。” 霍太微微颔首,边走边问:“今日这阵仗不小啊,怕不是整个港城的人都来了吧?” “哪里哪里,就是请了些相熟的朋友来捧捧场。”陆鸿生嘴上谦虚,脸上的得色却藏不住。 沈若棠忍不住插嘴:“陆老板,今儿白光会来吗?我上回在画报上看见她的照片,觉得她好漂亮。” “来了来了,已经在后台候着了。”陆鸿生一听有人捧他的当家花旦,更高兴了,“若棠小姐若是喜欢白光,待会儿散场了我带你去后台,让她亲自跟你聊聊。” 沈若棠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霍太。 霍太瞥了陆鸿生一眼:“你别什么事都应,回头她当真了,天天缠着你要见明星,我可不管。” “霍太说笑了,若棠小姐这样的体面人,我想请还请不来呢!” 陆鸿生说着,又转向令颐,笑眯眯道,“令颐小姐也来了,上回我跟你说的事,可还作数! 你什么时候想开了,欢迎随时来找我,我那新戏的女主角,可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令颐无奈摇头,客气道:“陆老板有心了,只是我如今功课忙得很,实在腾不出时间。 倒是今晚陆老板这新片首映,我看了请柬上的剧照,拍得真好,白光小姐那身旗袍是在哪家做的,好精致。” 陆鸿生被她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讲起了戏服设计和布景的故事。 什么那件雪青色旗袍是在上海找了老裁缝专门做的,什么那场樱花雨的布景花了三个通宵才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