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裘》 1、001 她杀人了。 便在适才,推搡之间。 夏才人脚下一滑,一头栽在了假山上,突然没了声儿。 月色寂白,银链链的光影落那道瘫软的身形旁,衬得夏氏越发面如死灰。 她眼前空白了一瞬,恍惚着神思,朝着夏氏弯下身。 颤抖的手指探上夏才人的鼻息…… 适才对方的话语犹在耳侧。 “我要禀告圣上,薛氏欺君罔上,李代桃僵。你根本不是薛怀月,你是——” 她不是薛怀月。 她是代长姐入宫的,薛家嫡次女,薛扶楹。 入宫的圣旨是两个月前传至薛府的。 近些年,大安四处天灾频发,前有太子姬陵以身承国运、监修皇陵,后有钦天监道迎世家女子入宫、以稳天象。 薛扶楹明显看见,阿姐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面色一白,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过去。 传旨的公公吟吟笑着,薛大姑娘这是高兴傻了,怎么还忘了谢恩。 可薛扶楹知道,她的长姐薛怀月与旁人,私定了终身。 那日过后,阿姐将自己一人关在屋里哭了许久,不单单是因为这一道圣恩将有情人两隔于宫墙,更重要的是——她已与那名令人讨厌的苏公子行过欢爱之事。 即便是接了圣旨,日后长姐承恩,此事定会暴露…… 焦头烂额之际,薛扶楹脑海里闪过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她与长姐,是孪生同胞。 孪生,容貌相近,身形相似。 她代阿姐,入宫为妃。 成为薛氏嫡长女,薛怀月。 ——这本该是只有薛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好巧不巧地,入宫半月后,她撞上了与阿姐积怨颇深的夏氏。 夏氏此人,阴狠毒辣,入宫前便明里暗里给阿姐使绊子,而今抓住了她的把柄,又怎可轻易放过。 夏才人张口便要喊人。 薛扶楹慌乱捂住她的嘴巴,对方蛮力极大,又猛地咬住她的虎口。她一松手,夏氏恰巧踩在碎石子上,一头朝着身后的假山栽了过去。 “嘭”地一声响,伴着失声尖叫。 猛然间又没了声息。 夏才人在流血了。 月色下,对方自后脑勺处溢出的、那殷红的血,被夜幕衬得一片黑沉沉,又寸寸蜿蜒着,好似要漫至她的裙脚边。 薛扶楹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身后是沾了夏氏血迹的假山,怪石嶙峋凸起,再往身前走,是并不算深的池塘。夏时草木郁郁,树翳交错遮掩着,于少女衣肩处散落下斑驳的影。 薛扶楹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涌入鼻息,她强抑住惊惶纷乱的心绪。 冷静。 她告诉自己——眼下必须冷静。 她必须要快速思量,要如何处理这等局面。 飞快思索后,她决定抛.尸。 此事事关重大,若单单只牵扯她一人也就罢了,可若是她与阿姐身份暴露,便是欺君之罪,将会为整个薛家带来灭顶之灾。 与之一同连坐的,还有那个勾引了她姐姐的苏公子。 薛扶楹很讨厌他。 她总觉得,是单纯善良的阿姐,被那个看似衣冠楚楚的苏家公子所哄骗。 呸,衣冠禽兽!呸,不负责任!呸,人面兽心…… 薛扶楹一面在心里头暗骂,一面思量着该将夏氏埋于何处,忽然,似感觉一道目光,仿若在暗处静悄悄地打量着她。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心惊胆战,回首四顾。 草丛,假山,池边。 杳无人影。 她抚了抚前胸,轻舒一口气。 果然人在干亏心事时,会为一丁点的风吹草动所惊吓到。 薛扶楹半弯下身,掏出帕子拭了拭鞋脚边的血迹,忽然,眼前撞入一双玄黑的华靴。 紧接着,便是一张极秾丽的脸。 与其说那张脸秾丽,倒不若说对方生得极艳丽,那一身雪白皮肉,也不知是不是被月光衬得,面上竟毫无血色。他眉目清艳,一双乌眸正静静盯着她,那身形颀长而清瘦,仿若有病气缠身,又裹挟着月色与绝色。 像一只艳鬼。 薛扶楹吓得喉咙一梗,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阿姐,她真看见收魂儿的白无常了。 薛扶楹下意识抬腿便要跑。 可她转念又一想,白无常收的是夏才人的魂儿,她是活人,怕他做什么。 更何况,她还为对方平添了几分绩业。 莫说是感谢她了,最起码他应当……不会伤她罢。 “白无常”踩着树影的阴翳,缓缓朝她逼近。 他的步履轻缓,华靴叩在青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对。 薛扶楹杏眸微圆,顷刻,她的眸色有些发乱。 他不是鬼,是人。 ——她看见了对方的影子。 正被月影拖着,迤逦在他身后。 斑驳又细碎的影,落上他本就白皙的面庞,那一张带着病色的、几分苍白的脸上,一双瞑黑的眸子,正定定然瞧着她。 有种说不上来的靡丽与清艳。 四目相触,身前之人冷不丁地率先开口:“怎么了。” 令薛扶楹意外的,他声色竟是清润温和,还令她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并未有该属于厉鬼的尖锐之声。 只是适才,在说这话时,他的余光未曾施舍地上的夏才人半分。 薛扶楹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夏氏怎么了。 而是——你怎么了。 银涟涟的月色下,夏氏悄无声息地躺在她裙脚边,她不大敢低下头去看,心中却又揣摩着,夏才人后脑勺的血是不是快要染上她的裙裾。 她怎么了? 看不出来么,她应该是杀人了。 虽然是夏氏自己一头撞上去的。 但眼下,此情此景,薛扶楹百口莫辩。 然,更令她惊惧的,待又一道冷风摇动树枝,盘虬的枝影掠过男人身形时,她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衣着。 他一袭月白色华裳,立于月色之下,清风摇曳着,撩带起他些许松散的鬓发。 清濯濯的冷光坠在他腰际,玉带之上,那一枚销金如意螭龙玉牌分外耀眼夺目。 如此年纪,如此装束,又能在此刻自如出入皇宫……薛扶楹立马猜想到,这眼前之人,只能是那位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 姬陵。 ——素有宽和仁孝的美名,是人人称赞的、大安最为完美的储君。 他温雅自持,自幼便有储君之德,若非说什么美中不足,便是那一副迎风而咳的孱弱病体。 他不知害了什么病,竟连宫里头的太医都无法根治,只能常年药罐不离身。 薛扶楹盯着他腰间那一枚螭龙玉牌,心想,这回彻底完蛋了。 眼前这个人,她可不敢灭口。 夜风带着夏时独有的燥热,送来他身上淡淡的佛香。薛扶楹抿了抿干涩的唇,心惊胆战地、迎上那一双安静而漆黑的凤眸。 他的眸子美艳而平静,看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夜色流转间,她瞧见对方眼底的疑惑与好奇。 “她犯了什么,叫你这样。” 年轻太子道,清冷的声音里似带着几分叹惋。 正说着,他微垂下蜷长的眼睫,泠泠月色掠过他的眉目,他眼底闪过一道悲天悯人的光。 他是被儒学教养长大的太子,又常年诵读佛经,自然韬养了一副悲悯温善的菩萨心肠。听见这一声叹,薛扶楹的喉咙又一时梗住,在皇宫里杀人、抛尸、灭迹…… 她一个人死不要紧,可若是牵扯进整个薛家,牵扯了阿姐…… 见她不说话,太子果然轻蹙起眉心。 靴底轻叩响石子路,他身形颀长,逆着月光,又朝她走来。 他身上的佛香愈近。 薛扶楹注意到,明明是初夏时分,他穿得却并不少。月白色的外衫裹住他清瘦的身形,年轻太子迎风缓步,停驻在她身前。 被月光趁着,那一双眸极黑,美艳的瞳眸里裹挟着细碎的摇光。 姬陵甫一低下头,眼底的光色也一同落了下来。 薛扶楹听见,他轻声:“……叫你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她愣了愣。 耳旁落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声极微弱,尚未待薛扶楹回神,忽见对方自怀中取出一块方帕。素雅的方帕,被人仔细叠得方方正正,其上正绣了一支梅花。 太子目光凝于一处,淡声:“手弄脏了。” 薛扶楹这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处有血。 许是方才碰到石壁上的血渍。 太子轻抬起光洁如玉的下巴。 在对方的凝视之下,她慌张朝后退了半步,揖身:“太、太子殿下。” 年轻太子动作稍顿,须臾,唇角轻翘起一尾淡淡的弧度。 “你认得孤?” 他的声音依旧不辨悲喜。 薛扶楹心中惶恐,斟酌着道:“太子美名,大安上下,无人不知晓。” “美名?”姬陵唇边弧度愈甚了,他似来了兴致,轻挑了一下眉,“那你说说,孤都有些什么美名。” 那可太多了。 便从最近的来说,半年之前,大安上下天灾连连,太子以身承国运,监修皇陵。 而监修皇陵途中,其生母蔺贵妃病逝,太子又于皇陵守孝三月,前日方归宫复命。 好巧不巧地,就撞上她此等“杀人灭口”之行径。 薛扶楹一句一句地、慢慢陈列着他近些年的功绩。 愈说,她愈嗅到那一缕香风逼近。温润的佛香下,有几许被遮掩住的清苦的药香味。她乍一抬眸,忽而撞入那一道好整以暇的视线。 那样漆黑平静的眼神,那样美艳秾丽的脸。 月光落在他面容上,愈发白得鬼气森森。 薛扶楹双肩微不可察地轻颤。 直视太子,本就是不敬,而今心中惊惧不已,更是让她将视线匆匆岔开。余光方一瞥见地上夏氏尸身,忽然间,一道力轻置于薛扶楹臂弯之处,直接将她的身形轻轻扯带了过去。 她未来得及惊唤,也不敢唤。 月色之下,他的指节森森,修长白皙的玉指,轻掠过她手背上的肌肤。 “杀了人,不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轻得仿若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家常的小事。 只是那指腹轻落在她手背处,触及生痕。 薛扶楹想躲,可对方的力道却是毋庸置疑的蛮横,强势钳住她细白的手腕。男人蜷长的睫垂下,睫羽遮挡住他眼底的思量,唯用剩下的那只手攥着帕子,于她手背处、指尖处不慌不忙地擦拭血迹。 “殿、殿下……” 她的声音惊惧得不成样子。 “您……”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试探? 她是凶手,是欲抛.尸灭迹的罪人,是宫中的后妃。 是…… “孤也认得你。” 他忽然抬起眸。 冷不丁的一声,叫薛扶楹一阵胆寒。她面色白了一瞬,强稳住心神与之对视。 却见对方将素帕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轻拭上少女的面庞。 待他将帕子漫不经心地辗转至薛扶楹眼下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 太子轻声:“别乱动,薛婕妤。” …… 2、002 回到暇安宫,薛扶楹仍心有余悸。 回想起适才所经历的一切,特别是当太子用素帕轻拂过她眼睑下—— 他的动作随意,好似漫不经心。 却让薛扶楹浑身汗毛竖立。 她眼下的那颗红痣,是整个薛家最大的秘密。 薛扶楹与阿姐薛怀月,乃是同胞孪生,身量样貌极为相似,若说有什么明显分别的,便是长姐右眼眼睑之下,有一颗鲜红色的小痣。 入宫之前,薛扶楹以银针与朱砂,于自己眼下刺了一枚与长姐一模一样的红痣。 当太子用素帕擦拭她眼睑下的那颗小痣时,她的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垂落,懒散而闲适视线,令她十分无所适从。 只是薛扶楹没想过,太子还会放她回宫。 他没有再多拷问,甚至连夏氏的身份都未问过,当她将目光投落至地上那一具尸身时,年轻太子面上含笑:“今夜孤只见过薛婕妤,未见过其他人。” 他这是何意? 薛扶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在今夜之前,她与太子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也未曾听闻阿爹与之交好,若说太子此举为袒护,那定然是无稽之谈。 既不是袒护她,那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试探,是拉拢,或是…… 薛扶楹虽久居深闺,但对前朝之事也略有耳闻。 太子势众,于朝堂内外颇具民心,也因此引起了皇帝的不满与猜忌。从古至今,功高盖主始终是大忌,哪怕他已是大安命定的储君。 薛扶楹猜想,半年前那一场监修皇陵,许是皇帝设计,将太子调离中枢。 如今太子重回朝堂,首要的,便是得到世家的支持。 而她,薛扶楹,是新入宫的世家之女。 她一面思量着,另一面又觉得有几分可笑,自己不过是一个深宫之中的妇人,何至于让一国太子如此劳心费神地大动干戈。 夜已深深,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太子姬陵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浑不知另一侧—— 假山之后,月色寒凉似水。 侍卫阿庚自夏氏身旁起身,又踩着银涟涟的月色,来到太子身侧。 “殿下。” 他一板一眼地禀报,“人没死。” 姬陵含笑:“是么。” 这一声,叫阿庚立马改口:“是属下失职,一时口误,这人已经死透了。” 末了,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自家主子:“那殿下,这尸身该如何……” 如何处理,是运出宫偷偷处理掉,或是将她抛到宫中某口深井里。 “随便扔了,”太子轻轻转动手中珠串,下一刻,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离暇安宫近一些。” 阿庚:“……是。” …… 夏氏的尸.体是在一口古井中被发现的。 妃嫔暴毙,一时间引得后宫人心惶惶。舒贵妃有掌管六宫之权,皇帝便命其彻查此事。 薛扶楹是在清心殿奉香时,被舒贵妃传唤的。 入宫近一个月,她未来得及面见圣上,因是承国运入宫,她素日里不是在暇安宫,便是前去清心殿为国祈福。当舒贵妃的人马将清心殿乌泱泱地围起来时,薛扶楹正跪在蒲团之上,方奉完那一炷香。 薛扶楹认得为首的那一名宫人,对方名唤萱儿,是舒贵妃的心腹。 对方即便是一名宫女,却显然没有将她这个小小的婕妤放在眼里。 萱儿不紧不慢地躬了身,语气傲慢:“薛婕妤可有听闻,昨日皇宫里出了一桩命案。夏才人暴毙,尸身便就在距暇安宫不远处的那一口枯井里。” 薛扶楹大抵知晓,舒贵妃宫里的人为何待她此般态度。 于前朝,阿爹与舒贵妃的生父政见不合,二人时常不对付。故而当她方出声解释了几句,对方听也不听,径直粗.暴地将她话语打断: “胡说八道!分明有人同贵妃娘娘揭发,你昨日黄昏后还与夏才人同行。薛婕妤果真是伶牙俐齿,看来不动动真格,是撬不开薛婕妤的嘴了。来人,将她拿下!带去慎刑司!” 慎刑司之内,有七十二道刑罚。 薛扶楹自幼养在深闺,娇养出了一副细皮嫩肉的身子。若是真叫她前去,一一走上这么一遭,便是不死,也成了个废人。 闻言,身旁宫女春非赶忙俯身,跪地求情。 “贵妃娘娘明鉴!我们娘娘心性纯良,定不会做出此等杀人抛尸之事!其中定有冤情,断不可动用私刑,望贵妃娘娘明鉴啊贵妃娘娘——” “私刑?!”萱儿冷哼一声,“我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捉拿疑犯薛氏,将她给我带走!” “发生了何事,这般吵闹。” 冷不丁的一声,周遭喧嚣声乍止。 薛扶楹随着众人闻声回首,恰见太子一身华衣锦服,被簇拥着,众星捧月而来。 周遭之人惶恐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怀抱着一个小手炉,面色淡淡,眼神轻飘飘掠过她。 四目相触的那一瞬,薛扶楹低下头,一颗心却猛地提至嗓子眼。她余光瞧着,太子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多有停顿,日影恍惚,越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似是大病初愈。 周围宫人跪了一排。 年轻太子轻轻咳嗽了两声,而后抬手,叫众人起身。 虽如此病体,却难掩其容貌之昳丽。 薛扶楹心想,太子生得如此美艳好看,那皇帝应当也是相貌出众的。希望日后她在后宫中的日子,不会太难捱。 正思量着,忽然,太子偏过头。 他冷白的面容上是温和的神色,却一时令薛扶楹如临大敌。 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她动手杀人之人。 有宫人上前,将舒贵妃命人捉拿她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越往下讲,薛扶楹越站不住了。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太子听罢,面色缓缓,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太医可有瞧过,夏才人是何时身亡的?” “回殿下,大约是戌时二刻。” “孤昨日自金銮殿离开,大约也是戌时。经由清心殿,看见了薛婕妤。” 他温声。 “薛婕妤昨夜,一直在清心殿。” 薛扶楹倏然抬眸。 视线相撞,她听见自己越发加剧的心跳声。 他的眼神平静又漆黑,像一口幽深的井。 其中的情绪,她看不清,也捉摸不透。 他在配合她,撒谎。 求生的本能,让薛扶楹一口应下来:“昨夜戌时,臣妾一直在清心殿,奉香,侍灯。” 说这话时,她未察觉自己的声音是否在发抖,宫女春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匆垂首。 春非也未说话,沉默着不吭声。 太子道:“孤昨夜戌时过后,前来清心殿奉了一炷香,离开时,大约是戌时三刻。” 所有人都知晓,太子生母蔺贵妃病逝之事。 太子仁孝,路过清心殿为亡故的母妃奉一炷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既有太子作为人证,舒贵妃的人只好悻悻而归。 太子温和抬手,屏退左右之人。 待她以为自己也要离去时,忽然一声“薛婕妤”,叫她停下脚步。 薛扶楹规规矩矩地转过身:“太子殿下。” 对方未说话,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眸子,便如此直视着她。 见状,她便道:“您为何要……” 包庇?袒护? 薛扶楹顿了顿。 用这些词,仿若是她要强行与太子沾染上什么关系,着实太冒昧,也着实是大忌。 于是她改口,试探着开口:“太子殿下,您可有什么所求。” 姬陵笑容淡淡,抱着手炉,摇摇头。 他别无所求。 便是最大的所求。 薛扶楹看着,对方将手炉置于一侧的檀木桌上,而后走上前,奉了一炷香。 他的手指也很漂亮,跟他的人一样。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捻起一根香炷,而后垂眸,虔诚地将其奉于香台之上。 年轻太子动作行云流水,神色恭顺温和,她瞧着对方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菩萨低眉,神色悲悯。 好似他当真是,传闻中那个风光霁月、温和清雅的完美储君。 奉完香,他忽然问道:“薛婕妤入宫多久了。” 薛扶楹不知他为何这般询问,却也如实地答:“再过三日,便足四十天了。” 太子不知轻声说了什么,那声音极低,她没太听清。 偌大的清心殿,左右宫人皆已被屏退,只余下她与太子二人。微风轻扑过窗帷,卷起一道青白色的帘影。 周遭一时静默。 不知为何,明明今日是太子帮了她,可她独自面对此人时,却感到一种无名的压迫感。 她不知,这是不是皇家独有的威严。 她极力抑制着心慌。 更何况,昨夜她目睹了太子姬陵从未示人的那一面。 薛扶楹忘不了伴着晚风,他落在自己耳畔的那一声、幽幽然的轻叹。 遽然又一道微风,带来太子身上草药的清苦香,她回过神思,恰见对方侧首。夏日的风总是带着燥,轻拂过他的发鬓,叫他鬓角又几缕碎发散落,轻垂于半空之中。 他不紧不慢地出声:“你适才问孤所求,那薛婕妤在深宫,可有什么所求?” 薛扶楹知晓——他开始试探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屏息凝神:“臣妾别无所求。” 对方轻挑了一下眉,面上情绪极淡,却也极微妙。 薛扶楹知道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只好重新回答道:“臣妾所求……在深宫之中,能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至于旁的妃嫔,所求的那些圣恩在侧、荣宠不衰…… 说实话,入宫一月有余,她从未见一面皇帝。 前朝政务繁忙,皇帝每踏入后宫,不是在皇后那里,便是在舒贵妃的昭阳宫。莫说是她了,连入宫半年有余的乔才人,也远远地见了皇帝一两面。 太子笑起来:“保全自身,仅是如此?” 薛扶楹不敢直视他,“仅是如此。” “可这些,父皇不能给薛婕妤么?” 半带着戏谑的一声。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见太子正打量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复。 那一双乌眸深深,似乎对她的答案极感兴趣。 3、003 薛扶楹右眼皮无端跳了跳。 日影掠过支摘窗,浮光跃动在少女蜷长的鸦睫之上。她的一双睫羽如蝶翅般抖了抖,投落下些许思量。 太子的语气,很意味深长。 温缓的神色,柔和的语气,却令人一阵心悸。 “陛下待臣妾,自是极好的。” 即便从未面见天子,她在后宫之中,每一刻都受皇恩沐浴,于太子面前,薛扶楹不敢妄言。 身前,太子依旧笑着,唇角边弧度不减:“如何好?” 她却觉得,对方的声音里好似没有了温度。 或者说,日光倾洒下来,衬得他皮肤极白。 那样白的肌肤,像是无暇的冷玉,不知触摸上去有没有什么温度。 薛扶楹不知自己如何道也,才能叫对方满意。只好将自己在深宫之中,承受皇恩沐浴的每一处,都一五一十地抖落了个干净。 太子弯眸,安静地听着,未打断她。 说得她喉舌有些干涩了,正欲伸手探向一旁的茶盏,忽然,见太子垂下首。 而后便是不算太剧烈的一阵咳嗽,他的双肩轻微起伏着。 薛扶楹看见,对方以帕掩了掩唇角。 片刻过后,原本素净的帕上赫然多了一片黑红色的痕渍。 ——是血! ——竟有些黑红的血! 她何曾见过此番场景,生怕太子也死在这里,慌乱站起身:“太子殿下,您这是……” 相较于她的慌张,正在吐血的太子竟尤为淡定。 他随意用帕子一角又拂了拂唇角,轻掀起眼皮,几分虚弱的看着她。 对方玉人一般漂亮的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的幽怨。 薛扶楹听见他轻声:“娘娘给孤下毒了。” ……她没有! 天地可鉴!她怎么敢!! 对方话音方落,忽然两眼一闭,“咚”地一声仰倒在檀木椅上。 薛扶楹大惊失色! “太、太子殿下?” 他右手无力垂落,原本紧攥着的帕子,施施然飘落在地,露出其上那一大片血迹,分外触目惊心。 如同那日夏才人一般,再没了声息。 完蛋了。 薛扶楹开始双腿发软。 这下可好,原本是替长姐入宫,现在整个九族都得陪着她一起玩完。 正发着愣,阿庚走进来。 薛扶楹认得,他是姬陵的心腹。 看见倒在椅上的太子爷,阿庚只是轻瞥了她一眼,他的神色竟未有任何波动,而后走上前,平静地将太子的身子扶正。 他转过头:“麻烦娘娘为属下倒一杯温水。” 薛扶楹:“……好。” 对方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 玄黑色的药瓶,倒出两颗圆滚滚、黑黢黢的小药丸。 兑着水,阿庚轻车熟路地将其喂给太子。 忽然,年轻侍卫皱起眉头。 “娘娘,您今日用的是什么香?” 薛扶楹不知他为何如此询问:“百蕴香。” 阿庚眉间蹙意愈深了:“其中可是含有零陵香和白茅香?” 薛扶楹:“是。” 阿庚低低叹了一口气:“娘娘,我们殿下身子不好,禀性不耐这两味香料,一旦触及,轻则瘙痒生疹,重则呕血昏迷。” 言罢,他又随口说了几个太子禀赋不耐的香料。 阿庚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薛扶楹逐渐瞪圆了眼睛。 ……好娇气的太子殿下。 她开始怀疑,太子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不过一刻,便有太医鱼贯而入。 众人慌慌忙忙将正在昏迷的太子爷抬了出去,据说,那日他昏迷了一整个下午。因是太子昏迷时,整个清心殿只有他们二人,为谨慎起见,薛扶楹又被人带去仔细盘问了一番。 她被关在清心殿偏殿,待黄昏时,又有宫人上前,将她完完整整地放了出去。 太子醒来,并没有追究此事。 倒是像传闻之中那般宽仁。 这不禁令薛扶楹开始怀疑,自己那夜所遇见的、和传闻之中的太子姬陵,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说,那天夜里,她遇见的其实是旁人? 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声色。 下人守在一旁,规矩唤出的那一声,太子殿下。 一回想起那张美艳如鬼魅的脸,虽值盛夏,一股莫名的冷意却涌上薛扶楹心头。 她不知太子是否看出什么异样。 他今日突然造访,又于众目睽睽之下为她做了伪证……薛扶楹着实想不通,他此番做法的深意。 是试探么? 还是…… 眼前仿若又掠闪过那样一双温和的眼。 瘆人的寒意,蹒跚上她的后背。 …… 时间一晃,便到了下旬。 宫内设宴,众妃嫔盛装出席。 这是她入宫两个月以来,第一次面见圣上。 薛扶楹方一落座,便听闻一声“陛下驾到——”。她忙不迭随众人一齐起身,规规矩矩地垂首,朝那一抹明黄色恭敬福身。 紧接着,又是一声, “太子殿下驾到——” 薛扶楹尚未站稳,又跟着众人福身。 她离主座尚远,即便待可以抬头之时,也只能自人群中远远地瞧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衣影。 即便心中有好奇,但她也不敢多打量圣颜。 只是能感觉出来龙椅上的男子,看上去尚是儒雅康健。 皇帝身旁坐着的,是与舒贵妃一贯不和的皇后。 而再旁边…… 薛扶楹右眼皮跳了跳。 是他。 她匆匆移开视线。 酒过三巡。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吟吟笑道:“陛下,这宫中舞乐编排,大抵是千篇一律,看多了难免乏味无趣。臣妾倒是听闻这新入宫的一批新人里,颇有舞艺出众之辈。不若趁此良时,让其为佳宴祝一番雅兴,陛下以为如何?” 听她这么一说,皇帝来了兴致:“何人?” “都说这薛家的那一双女儿能歌善舞,这不正好巧了。臣妾听闻,这新入宫的薛婕妤,可是一舞倾城名动四方呢。” 皇后忽然将话头引至她身上。 薛扶楹微微抬眸,面上微愕。 她余光见着,待皇后言罢,一侧的舒贵妃面色明显不虞。 皇后这是要捧她出头,压一压舒贵妃的气焰。 即便不愿做这个出头之鸟,但耐不住君命在前,薛扶楹只好站起身。 乐声乍起。 云袖轻扬。 这一支曲子她很是熟识,名为《春游》。随着翩翩乐曲之声,她步履轻盈,裙裾随之宛若风中摇花,不过转瞬,便是俯仰生姿。 踩着舞点,她隐隐察觉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赞许又惊羡的目光。 终于,一曲落定。 薛扶楹屈膝跪于殿前,微微喘.息。 即便于御前献舞,她仍不敢抬头直面天威。 却只听着,偌大的宴席之上一时杳然无声,紧接着,自龙椅上传来不怒自威的一句: “薛婕妤。” “薛家的女儿?” 薛扶楹敛目垂容,应了句:“是。” “上前到朕身边来。” 她提起裙尾,袅袅起身,待行至距龙椅两步之遥之处,又缓身一福。 “妾薛氏,拜见陛下。” 她的声音很好听。 清婉温柔,是独属于少女的声色。 听得皇帝似是一阵舒心,展颜问道:“哪个宫里的?” “回陛下,暇安宫。” 皇帝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忽然,他抬了抬手,示意薛扶楹上前。少女方一行至他身前,便有一只些许粗粝的手,轻捏住她的下巴。 她的一整张脸被人抬起。 金碧辉煌的灯色,错落映上少女清艳的面庞。 浓密蜷长的睫,似小扇一般轻垂下,她双肩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美丽的、惊惶的,又惹人怜惜的小猫。 皇帝目光沉静,又轻掠而过。 “赏。” 这一声方落,立马便有宫人上前,端来御赐之物。 夜明珠一颗,牡丹金钗一对,还有——一杯御酒。 御前赐酒,乃是莫大的荣耀。 薛扶楹饮下未多久,已然有醺醺然之态。 重新落座,席间舞乐声又乍起,不曾停歇的丝竹管弦,仿若适才从未发生过一切。即便是皇帝眼底再掠过怎样的惊艳,她的存在于这偌大的深宫之中也不过是银针入海,掀不起任何微澜。 故而当她离席时,除了一旁的乔才人,也未有人注意到她。 那一杯御酒入喉,她的脑袋有些发晕了。 屏退了左右之人,薛扶楹兀自,摇摇晃晃走在宫道之上。 两边是朱红的百尺宫墙,庄严肃穆,犹如一道无法打破的屏障。 忽然间,自夜风中飘来几缕熟悉的佛香。 紧接着,薛扶楹抬眸看见那人。 他一袭月白锦衣,立于星色阑珊处,那一双美艳似鬼魅的眼,正不动声色地瞧着她。 月色下,他的凤眸极幽深晦暗。 她下意识转身便要逃。 “薛婕妤。” 悠悠然一声,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身后响起极轻的步履声响,那道佛香愈近。 颀长的身形横亘至眼前,紧接着,一只苍劲的手,也捏住她的下巴。 “太、太子殿下……” 力道落在她下颌处,并不算重,却迫使她抬眼,望入那一双凤眸。 “薛婕妤见了孤,怎么倒像是老鼠见了猫,避若瘟神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之色。 薛扶楹在心底暗想,太子爷,你比瘟神还可怕吓人。 就这样轻飘飘地出现在她面前,脚步轻悠悠的,像鬼一样。 还有他手上的力道,紧钳着她,愈让她有一种被男鬼缠上身的窒息感。 可他偏偏又生了这样一张柔弱又美丽的脸。 摄魂夺魄,又叫人胆战心惊。 月华似水般坠下,落上他的衣肩,斑驳的枝影在年轻男子面上轻微摇晃着,错落映出他眼底极微不可察的情绪。 薛扶楹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情愫,却能依稀察觉到,这是一种极危险的讯号。 见她不答,太子也不恼。 他抬了抬眉,唇角翘起一尾极浅的弧度。 “他很喜欢你。” “……” 他指的是皇帝。 听着太子的话,薛扶楹垂下眼,仍不敢答。 她只觉得对方置于自己下巴处的力道加重,再加重。 年轻太子幽幽一笑: “薛婕妤,你很会讨父皇欢心。” 4、004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落在薛扶楹耳边。 微微温热的吐息,轻拂过她的耳背。 拂得薛扶楹心底一阵酥.麻。 酥.麻过后又是胆战心惊。 太子这句话,好似图穷匕见 ——他很喜欢你。 ——薛婕妤,你很会讨父皇欢心。 原来太子是要让她作为眼线,安插在皇帝身边,再努力承宠上位,好在日后为太子阵营做事。 真是好长远的打算,好大的一盘棋。 短短一瞬,薛扶楹大抵已猜到对方心中思量。她敛了敛眸,决定再与其斡旋一番。 “殿下此言何意?” “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一举一动皆仰仗皇恩,臣妾难道不该将心思放在陛下身上么——嘶……” 太子的手捏痛她了。 自下颌处传来轻微的钝痛,紧接着,便是他泛着寒意的一句话:“孤不想让你讨好他。” 什么?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句话,让薛扶楹微微瞪圆了眼睛。 只见他另一只手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紧接着,身形微俯下来。 月色宛若琉璃,镀上他冷白的面庞,太子半张脸隐匿于月影与树影的交织之处,唯有那一双凤眸深邃又清亮。 “没有听清楚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却没有分毫的不耐烦。 “孤说,不想见你讨好他。” 薛扶楹正杵着愣,对方忽尔伸手,攥着素帕擦拭她的下巴——便是适才筵席之上,她被皇帝触碰过的那一处,此刻又被他捏得有些发红。 四目相触。 薛扶楹看见对方眼底乍起的,那微不可察的情绪。 ——那一道情愫着实太过于轻微,轻得像是极轻一道风,拂过那一汪平静的湖泊,轻微得未泛起任何涟漪。 身前之人低垂下一双浓睫,蜷长的睫羽些许遮挡住那如墨的双眸。太子的视线又低了低,薛扶楹自他眼底,能看见自己那一抹浅浅的影。 她落入太子眼中,无论是她的身形,或是她的影子……着实太过亲密。 薛扶楹猛一回过神,下意识便要躲。 太子微微蹙眉:“别乱动。” 温和斯文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无从抗拒的强制。 余光里,对方腰际玉牌折射出些许辉光。 薛扶楹果然不敢再动了。 她循着太子的话,乖巧杵在那里,任由对方在自己下颌处缓缓擦拭着。总有微风袭来,送来他身上好闻的熏香气味,温和稳重的佛香,掩盖着一层独属于药草的清苦味道。 片刻,她又瞧着对方修长干净的手指,收起那一方素白的帕。 看着这一方帕子,他似是在看着什么极嫌恶之物,稍一抬手,便有侍人上前。 “烧干净了。” “……是。” 他身旁的宫侍也不敢抬头看他们。 待侍人领命走后,身前之人的身形又被月影拖得极长。周遭吹拂来轻悠悠的夜风,太子的面色似是和缓了些。 他转过头,莹白的月色落在那一张靡丽的脸上。 “薛婕妤,你为什么入宫?” 冷不丁的一句,问得她又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入宫? “自然是皇命。” 那一份圣旨,她与整个薛家,不得不从。 一提及此事,薛扶楹心中又平添了对那位“衣冠禽兽苏公子”的愤恨。 她讨厌他,奈何阿姐喜欢。 身前之人忽然也问—— “听闻娘娘有位同胞姊妹,”太子垂下眸,睨着她,语调算是温和,“所以娘娘入宫,是为了家人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里,竟有怜惜。 “姊妹”二字落在薛扶楹耳中,叫她心中警惕,瞧着对方面上的悲悯之色,她字斟句酌,答得十分规矩: “回殿下,臣妾家中,是有一位妹妹。” 太子话尾上扬,轻轻一声:“哦?” “臣妾入宫,既是皇命,更是天命。更何况被陛下留了牌子,得以面见天威,这不单单是怀月一人之幸,更是阖族荣光,是极光耀门楣之事。” 太子:“光耀门楣,阖族荣光?” 薛扶楹点点头。 对方回味着她的话:“入宫对你来说,便是这般值得高兴的一桩事?” 不该高兴么? 光宗耀祖,求之不得。 薛扶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便在此时,年轻太子笑了笑。 他的唇角虽是微弧着,可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 薛扶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他足够满意。 须臾,他唇角边似发出一声轻嗤。 紧接着他摘下腰际那一块,她曾用余光打量许久的腰牌。 那是一枚销金如意螭龙玉牌,上好的羊脂白玉,于夜色下不见一丝杂瑕。 销金螭龙,绶带朱红,其上一个“陵”字若隐若现。 ——这是他身为储君的信物。 整个大安,仅此一枚。 迎上她的视线,太子竟将此物递给她。 “这是东宫信物,日后若是遇见什么急事,或是……” 他顿了顿,声色依旧不变。 “或是遇见旁的、你不愿做的事,都可以拿着此物,来寻孤。” 他的声音太过于平淡。 薛扶楹整个人却彻底愣住。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太、太子殿下……” 要将这一枚螭龙玉牌,送、送给她? 他没在开玩笑吧?!!! 不等她开口询问,太子忽然咳嗽起来。凉风涌入肺腑,似是一把并不锐利的钝器,叫一侧隐于夜色阴影中的阿庚走上前,立马自怀中掏出一个银色药瓶。 年轻太子看也没看,熟稔地自其中倒出两粒黑黢黢的药丸,咽了下去。 看上去极清苦的药丸,他咽得并不痛苦。 阿庚明显也看见那枚玉牌。 “薛娘娘,我们殿下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还望娘娘妥善收好了。” 此物贵重,若是不慎遗失,落在旁人手里了。 便是十个薛家,也不够姬陵抄的。 金枝玉叶的太子爷止住了咳,轻掀起眼皮。 薛扶楹心里头“咯噔”跳了跳,下意识:“……那太子殿下您,多注意身子。”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弧了弧唇,心情似乎变好了些:“多谢薛婕妤挂怀。” 便在此时,不远处有星星灯火破开夜色,似有人掌灯,踏着月影而来。 她虽为太子名义上的长辈,可若真论上年岁,对方比她还要年长上三岁。为了避嫌,薛扶楹赶忙侧身告退,见状太子也只是笑笑,没拦着她。 待重新落座,筵席已至后半场。 丝竹管弦,依旧不绝如缕。 无人在意她的离去,更无人在意她重新入座。金銮殿上,舒贵妃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皇帝一阵开怀。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帝摆驾,留在了皇后宫里。 众人散去。 薛扶楹小心攥握住手中螭龙玉牌,避开太子视线。 回到暇安宫,恰见乔才人迎上前来。 对方早她半年入宫,除去那一日选秀,今日也是她第一次面见天子。小姑娘平日里与她一同住在暇安宫,也因是宫殿离得近的缘故,这一来二去的,二人便交好起来。 见了薛扶楹,乔氏高高唤了声:“薛姐姐——” 薛扶楹将玉牌藏好,循声走上前。 乔才人声音里难掩激动:“薛姐姐适才于席上献的那一舞,俯仰生姿,令人好生艳羡呢!从前便听闻薛姐姐能歌善舞,今日一见,才知什么叫仙人下凡。” 薛扶楹攥好手里玉牌,闻声,谦虚地笑了笑。 “对了,薛姐姐。” 乔才人忽然又凑近。 对方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扫视了一番,见无外人,又压低了声音,几分紧张道:“姐姐献舞时,可有注意到贵妃娘娘?” 舒贵妃? 她并未留意。 乔氏小声:“我总是觉得,舒贵妃似是不喜姐姐……” 从前,舒家与薛家于前朝之上便不对付,今日薛扶楹又于宫宴上出尽了风头,得了好一番赏赐,可想舒贵妃又是怎样将她始作眼中钉肉中刺。 “我瞧着,贵妃娘娘面色极差,似是要将牙都咬烂了……” 乔才人紧张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暇安宫的宫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便就是几名贴身的心腹宫娥。闻声,身后的春非也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吭一声。 薛扶楹安慰乔氏:“无事,我知晓分寸的。” 更何况,今日本不是她主动去争这风头。 是皇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推了出去。 乔才人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眼前小姑娘的眼睛又转了转。 “皇后娘娘应是在刻意拉拢姐姐。” 而今皇后虽为六宫之主,可眼下最受陛下宠爱的,却是昭阳宫的那位贵妃娘娘。今日宫宴之上,皇后对她隐约有了拉拢之意。 乔氏道:“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夏时的夜风总是伴着蝉鸣,燥热地拂过耳鬓。她听见身前的乔才人一面思量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与她说道: “皇后既是向姐姐抛了橄榄枝,那便是愿意做姐姐的靠山。都说一如宫门深似海,你我于这后宫之中总得寻一处依靠,这日子才能安稳地过下去。或是仰仗皇恩,或是投靠皇后娘娘、舒贵妃,哪怕是投靠嘉妃娘娘……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寻一处……靠山? 一片月影里,才人乔氏抬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眸,认真瞧着她。 光影错落,坠上少女衣衫,落上那一双陛下御赐的牡丹金簪。 乔才人无端想起了夏氏。 “若无靠山傍身,便像是那夏氏,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皇宫里,连个帮忙伸冤的人都没有。这宫中诸如她一般可怜之人数不胜数,薛姐姐,我们还是要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 见她半晌无声,乔才人歪过头,又问了一句:“姐姐,你觉得呢?” 小姑娘生得可爱,话闸子一打开便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薛扶楹笑笑,声音平稳无波:“先莫说靠山了,且说今日这一番你还不乏么。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罢。” 擦身的那一瞬,她听见乔才人在耳旁痴痴道:“……不过陛下赏的这一对牡丹金钗,可真是好看。” …… 那日宫宴过后,舒贵妃对她的刁难愈发变本加厉。 尤甚是舒贵妃的心腹宫女萱儿,总是时不时地来暇安宫找她的麻烦。 对方乃是最受天子宠爱的贵妃娘娘,一开始薛扶楹本心想着忍气吞声,毕竟有阿爹在前朝,舒贵妃只敢小打小闹,不敢对她作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直至一日,薛扶楹听闻,皇帝欲收回世家势力,对林家下手,薛家也要受此牵连。 彼时她正在清心殿,闻此讯息,手中香烛一抖,火舌险些扑簌簌地落下来。 外头有人来唤,皇后娘娘请她前去凤鸣宫。 薛扶楹掩下眼底思绪,于铜盆里净了手,将香灰拂净,而后规矩跟上那宫娥的步子。 宫墙巍峨,于道路两旁寸寸延展。斑驳的枝影落上大红色的朱漆,她的影子也随着枝叶,于残风间徐徐摇晃。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凤鸣宫。 雍容华贵的女人,正斜倚在那张紫檀软圈椅上,半边衣袖轻垂着,醺醺香风漫过绣着鸾凤祥纹的丝帐。 见了来者,皇后懒懒一抬眸。 薛扶楹俯身,跪拜。 声音清和:“臣妾薛氏,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里带着些许打量之色,落在她身上。 与那日宫宴之上的眼神大不相同。 甫一开口便是: “衣裳太素。” 薛扶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对襟纱衣,宛若一层清淡又缥缈的云。 “胭脂也太淡。” 皇后又颦眉。 “后宫女人如花似云,打扮起来更是人比花娇。你这般寡淡的性子,要如何博得圣人青睐,讨得圣人喜欢?” 正说着,她微微坐起身,睥睨着长跪于地的薛扶楹。 只见少女敛目垂容,一副乖顺之状。 看上去便是极好拿捏的模样。 薛家并不算是几大世家之首,但也绝算不上是小门小户。便是这样家族养出来的女儿,才最是容易拿捏。 “你是个聪明人,舒贵妃与你不睦,而今你尚未承宠,她便已经明里暗里的、已给你使了不少绊子。无论你有没有争宠的念头,可在这深宫之中,若无皇恩傍身,待这日头一久了,什么人都能欺你辱你,什么小猫小狗的,都能骑到你身上去。” 皇后一双锐利的明眸打量她,字里行间,皆是拉拢之意。 “薛婕妤也不想,那林氏的今日,便是薛氏的明日罢。” “……” 5、005 走在回暇安宫的宫道上,薛扶楹仍在回想着适才皇后所说的话。 那些别有用心的“提点”,落在她耳边。 似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又在冥冥之中,催使着她向前走。 不经意间,皇后将话口引至太子姬陵身上。 一提起姬陵,薛扶楹的身形下意识一抖。 好在她的反应较为轻微,皇后并未察觉。 对方自顾自地说着,而今二皇子姬陵虽为皇储,可最得圣心的却是那位三皇子。皇后提点她,莫再皇帝面前提起太子,以免惹得圣人不快。 听着皇后的话,薛扶楹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如妖似魅的脸。 他垂眸,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唤着,薛婕妤。 ——比起皇帝与舒贵妃,他似是更令人害怕的存在。 她看不清太子,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是大安储君,日理万机,不会在她这样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皇后拉拢她,是想要借她之力对抗舒贵妃。 那么……他呢? 他究竟要做什么,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 被皇后引荐入金銮殿,是在三日之后。 皇后命人往暇安宫送了好几件颜色娇妍的衣裳,连同的,还有同样娇艳的胭脂水粉。薛扶楹几乎是被宫娥摁在妆台前,更衣、梳发、描眉、簪花…… 末了,又有人朝她发髻之上,插上那一对陛下御赐的牡丹金钗。 彼时皇后正在金銮殿,伴在圣人身侧。 夏时午后总是燥热,薛扶楹端着一碗加了冰块的避暑汤,立在金銮殿之外。不一刻,殿内皇后便会夸道,薛婕妤做的那碗清热解暑的避暑汤,届时将有小宫人上前,将她引入金銮殿。 一切都会由皇后打点好。 薛扶楹知晓,眼下自己只不过是皇后用来对付舒贵妃的一把刀。 皇后要托举她,要她承宠,要将她这把刀磨得锋利。 即便再不愿做旁人手中利刃,但如今前有皇帝轻扫世家,后有舒贵妃百般刁难。薛扶楹明白,唯有她承圣宠、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家中族人才没有这后顾之忧。 正思量间,只听殿内传来一声: “传薛婕妤——” 小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唤回她纷飞的思绪。 薛扶楹端稳了手里的避暑甜汤,另一只手理了理衣衫。她还从未穿过如此颜色娇艳的衣裳,被左右之人注视着,她总有几分不自在。 少女深吸一口气,迈过金銮门槛。 一句“陛下”尚未唤出口,忽然,她步履顿住。 只见皇帝一袭明黄龙袍,坐于紫檀矮桌一侧。方桌之上正摆着一盘残棋,皇帝手执黑子,端其神色,似在思量。 而与他对弈之人—— 薛扶楹呼吸屏了屏。 正是,当朝太子,姬陵。 …… 薛扶楹不大懂棋。 却也能瞧出,棋盘之上,二人不分胜负,厮杀正欢。 听见那一道清丽悦耳的女声,皇帝转过头来。对方视线沉稳,落于薛扶楹身上,不怒自威。 薛扶楹起身,低着头,双手捧着避暑甜汤。 那一双素手纤纤,将其奉上。 皇后站在一侧,止不住地说着她的好话,道她如何关怀陛下龙体,熬制出这样一碗清热解暑的甜汤。 听得龙颜大悦。 皇帝攥着手中棋子,玉扳指轻叩于棋盘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薛扶楹避开另一人视线,顺势上前,右手搅动汤勺。 晶莹剔透的冰块,碰撞着汤勺,发出的声响也极轻微。 皇帝手指摩挲着玉石棋子,甫一饮下这一口避暑汤,清爽的汤汁一路自肺腑落至于心胸处,引得人不由得连连赞叹: “朕记得你,薛婕妤。” “果然蕙质兰心。” 皇帝视线流转,重新落回身前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袭粉衣,窈窕纤婀,清雅出众的气质与后宫中旁的女子大有不同。端的是美人惊鸿如玉,令人心生畅往。 忽然间,棋盘对面传来一声: “父皇。” “该您落子了。” 皇帝回过神,正见年轻太子手执一枚白棋,微抬眼皮,端详着他。 …… 皇帝并未让她离开。 薛扶楹便于一侧看着,皇帝与太子你来我往,于棋盘之上对弈。 她虽不大懂棋,却也能瞧出来,在她方走进金銮殿时,原本太子所执的白子,略显几分颓势。 薛扶楹只在一旁站了少时。 忽然一颗白子单枪匹马,杀得棋盘上黑子人仰马翻。 皇帝面色微凝。 金橙色的日影,穿过雕龙屏窗,徐徐落至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棋盘之上。薛扶楹不敢发出声息,余光却见着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自棋篓里夹出那一枚枚白棋。 玉石棋子轻敲上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遭气氛愈凝重,愈凝重。 愈凝重的,还有那腾腾杀气。 薛扶楹小心抬首,见皇后亦是神色紧张,她忽然回想起——“陛下不喜太子”。 这一对父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和睦。 在被太子吃了一大片棋子后,忽然,皇帝一撂棋,抚掌而笑: “许久未与太子对弈,太子这棋技果然进步飞速,便是连朕也下不过了。” 年轻太子笑得温和:“父皇棋道精深,儿臣承让了。” 皇帝手指抬了抬,指着棋盘上那一枚棋:“你这枚白子,倒是将朕的棋,吃得干净。” 太子声音亦清润温和:“偶胜一局。” 皇帝摆摆手:“是朕老了,已经下不过太子了。” 闻言,太子也将手里棋子缓缓放下,玉石做的棋子被他轻叩着,他唇角扬起一尾浅浅的弧度。 他声音清朗,谦逊而道:“父皇英明神武,自是功昭四海,福寿无疆。” 这自是一番客套话,太子客套得说,皇帝也客套得听着。薛扶楹见着,皇帝又招了招手,她立马低着头,将剩下半碗避暑汤端了上去。 汤碗中的冰块已化了一多半。 甜汤喝起来仍旧冰爽可口、压制旺火。 皇帝忽然又想起一事:“听闻太子前日又呕血了,怎么回事,御医瞧过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虽低着脑袋,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掠过她的周身。 那视线掠得快,收回得也极快,不着任何痕迹。 “沉疴旧疾,无甚大碍。” 正说着,皇帝已饮罢了甜汤,一旁立马有宫人奉上一块干净的手巾。皇帝拭了拭唇角,悠悠道:“你这身子一向不好,平日里当心着身子。今年马上便要秋祭了,你身子遭不住的话,秋祭大小事宜,便交由晟儿吧。” 姬晟。 ——便是先前皇后口中那个,深得皇帝圣心的三皇子。 薛扶楹悄悄抬起头,这明明是被剥夺了权力,可太子却仍旧温和笑着:“好。” 他并未质疑,更未有反抗。 如此温吞的回应,根本不似适才棋盘之上,那心狠手辣之人。 见状,皇帝眼底的疑虑这才消散些许。 “薛婕妤,给朕按按头。” “是。” 她领命上前。 双手搭在皇帝额首上,力道不重也不轻。 不过顷时,便有暗香盈袖,飘逸至于皇帝鼻息间。 那似是一种花香,却不似寻常花香那般馥郁又黏腻。 坠落于人吐息之间,片刻令人心旷神怡。 薛扶楹恭顺垂眸,不敢盯着皇帝,亦不敢瞧向身前太子。年轻太子端坐于棋盘另一侧,随意把玩着其上散棋,有风轻扬,吹得那衣袖上的四爪螭龙栩栩如生。 皇帝问:“你父亲是薛澄朝?” 她答:“是。” 终了,皇帝又将她一番打量,目光落在她面庞上许久,笑道:“薛家倒是会养女儿。” …… 薛扶楹先一步离开金銮殿。 尚未回到暇安宫,她转角撞上乔才人。 对方不知怎的,一脸失魂落魄的,竟跟丢了魂儿似的。撞上薛扶楹时,乔氏尖尖“啊”了一声,瞧见是她,才稍稳下心神来。 “怎么了?”薛扶楹不由得问。 惊慌失措的,竟跟见了鬼似的。 乔才人四下观望,见无外人,轻轻扯过她的袖子。 薛扶楹被乔氏扯得离近了些,少女身上的馨香没入鼻息,她听见对方压低了声音,紧张道: “薛姐姐,你可有听说欣婕妤的事情……” 欣婕妤? 她不大有印象,只记得对方是与乔才人同一批入宫的宫妃。 “今早欣婕妤不知怎么的,冲撞了舒贵妃,惹得贵妃娘娘大怒。直接叫人将欣婕妤拖了下去,杖责四十。” 薛扶楹:“杖责四十?!” “是啊,这人当场就残了,听说整个下半边身子都废掉了。那可是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真是好生凄惨……” 正说着,乔氏又哆嗦了一下。 她说得绘声绘色,也引得薛扶楹一阵心惊。她惊悸于,舒贵妃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尚未通报陛下与皇后呢,便如此随意地处置了一名宫妃。 乔才人仍旧拉着她的袖子。 小姑娘手指白皙纤细,将她的衣袂攥出一层浅浅的褶皱。薛扶楹见她片刻终于安稳下心神,旋即,对方又小声,同她嘟囔着: “要怪也只能怪欣婕妤不争气,背后没个靠山,还敢如此顶撞舒贵妃。对了,姐姐今日去了金銮殿,圣上可有赏姐姐什么东西?” 薛扶楹摇摇头。 “哎呀,你瞧我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御赐不御赐的,姐姐能够见到圣上一面,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福分。姐姐姿容出众,又才学过人,定是能得圣心的。” 一提起圣人,乔才人眼底平添了许多畅往。 “有圣恩在身终归是好的,总比得过欣婕妤,不明不白地就成了个残废,连圣上都不带过问的。” 薛扶楹惊讶道:“圣上一句都未过问?” “嗯啊。” 后宫佳丽三千,圣人日理万机,哪能一一过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言语间,忽有冷风拂动,吹得宫道一侧树影纷纷。 似有人影掠过。 薛扶楹敏锐回首。 宫道萧索,只余日影,不见旁人踪迹。 近日来她总是心神不宁,觉得经常有人在暗处悄悄打量着自己。薛扶楹揉了揉额头,方欲与乔才人一道回暇安宫,忽然,自一旁闪出一名面生的小太监。 对方径直行至她身侧,对着她,一躬身。 “薛婕妤。” “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6、006 薛扶楹抬起头,恰见不远之处,依稀有枝影摇动。 她跟上小宫人的步子。 太子便立于御花池旁的丛影间,日辉橙金,落上年轻男子衣衫。 闻声,他微微侧首,一转身。 恰有树影被微风吹抖,半坠上他那张白皙靡丽的面庞。 四目相触。 太子含笑,凝望向她。 循着规矩,薛扶楹福了福身,甫一站稳,忽听太子轻咳一声。 男人抬手,将周遭宫人遣散。 一时间,偌大的御花池旁唯剩下她与姬陵二人。 太过于私密,也太过于危险。 她距离太子三步之遥,保持着一段较为妥当的距离:“太子殿下唤臣妾,不知是为何事。” 太子并未径直答她,目光轻悠悠落在她身上,忽然问:“你今日换香了么。” 可不是嘛,自从那日听闻阿庚道,太子对零陵香与白茅香不耐,她便连夜换掉了百蕴香。生怕哪日撞上这位金枝玉叶的太子爷,再叫他好一通呕血。 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薛扶楹点点头:“是。” 年轻太子又稍稍蹙眉。 他的双眉轻拢起,有微风拂过他俊朗清艳的眉宇,薛扶楹只听他道:“今日用的是何种香?” 薛扶楹启唇,方要答。 对方打断她:“孤还是有些晕。” 薛扶楹:…… 好生娇气,好难伺候。 她又怕惹得太子呕血,于是便赶忙应:“若是殿下不适,臣妾便先行告退了,以免——” “无碍。” 他又轻飘飘打断。 薛扶楹抬眸。 只见他身后的一池莲花开得粲然,浮光掠金,水雾浅浅氤氲上他微翩的衣袂,夏时独有的勃勃光影倒映在他那一双冥黑的美目中。 太子一双凤眸微挑着,少女单薄的身形、艳色的衣,亦落入那一双不辨情绪的眸底。 他弧了弧唇:“孤没有你想得那般脆弱。” ……没有么。 薛扶楹心想,整个皇宫,就属他最娇气,比如今怀有身孕的嘉妃娘娘还要娇气。 罢了,他是太子,他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吧。 她不敢表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生怕惹恼这样一位悲喜莫辨的太岁爷。 太子唇角边弧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清浅随和,却依旧像是不达眼底。薛扶楹抿了抿唇,垂眼瞧着裙脚边露出来的绣鞋尖尖,藕荷色的缎面绣履,其上一只兰蝶正栩栩如生。 他凉凉道:“薛婕妤,地上有银子捡吗?” “……禀殿下,没、没有。” 她这才抬起头,虽如此,却仍旧不敢撞上对方视线。 突如其来的狂风将他的声音拂得微凉,年轻太子闷闷咳了两下,突然道: “薛婕妤待父皇倒是殷勤。” 他似是轻轻哼了声。 颇有些阴阳怪气的。 薛扶楹有些不大明白,自己本是宫妃,是圣人后宫里的婕妤。这后宫里的女子,向圣人献殷勤、以此博得圣人青睐,这有什么好让他阴阳怪气的。 还是说,他与圣人不睦,于是也就“恨屋及乌”? 那他也太小心眼了吧! 与姬陵几次三番地接触下来,薛扶楹早已发现,眼前这个“大安最完美的储君”,根本不似传闻中那般清雅温和、谦卑有礼,相反的,他还总是爱说些古怪的话,莫名其妙地发些古怪的小脾气。 譬如此刻,见她半晌儿未声,太子狭长美艳的凤眸轻轻眯起,懒洋洋唤了她一句:“薛婕妤。” 她敛目垂容:“太子殿下。” 对方眼神里略带着审视,轻睨在她那张素白乖巧的面容上。她素来擅长装得乖巧无辜,譬如发现她“杀人抛.尸”的那个深夜,月色坠在她巴掌大的面庞上,她亦是这样一副可怜无害的模样。 再譬如第一次在薛府见着她…… 姬陵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 瞧着眼前之人,他又忽然来了些兴趣。 薛扶楹只听着,冷不丁地,耳畔落下一声: “薛扶楹认为孤如何?” 啊?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有风送来他衣衫上的清香,清苦的药草味道仍旧不减先前。短短一瞬,薛扶楹已在脑海中思量好了许多答案—— 是儒雅和善、情绪稳定、脾气温和呢, 还是如实说呢? 夸人的话在嘴边,薛扶楹顿了顿,转念又想。 不对,如今自己是他父皇的宫妃,也算是他的半个长辈。 那她该如何评价太子? 呃,是个……好孩子? 她到底要不要拿出长辈的姿态来啊。 薛扶楹半天不答,又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那一双漂亮的凤眸。 许是她面上的神色太过于多姿多彩,太子沉默了一下,神色有几分幽幽然。 “在乱想什么。” 薛扶楹:“噢,不想了。” ……不打自招。 太子垂下浓黑的睫,静默地瞧了她一瞬。 只见她的睫羽亦轻轻耷拉着,有浮光流动,掠上她乌黑卷翘的鸦睫。 暴露了她此刻些许慌乱的心事。 她不知该如何答,更不敢乱答。 太子循循:“那倘若,要我和父皇比呢。” 薛扶楹心中一震,猛一抬眸! 少女白皙的脸庞上顿然掠过惊色,几分惧意与日影伴着,簌簌然落入她瞪圆的那一双杏眸。 四目相对。 薛扶楹惊慌失措,却见身前太子目光淡淡,气定神闲。 什么意思? 和陛下比? 下一刻,她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 ……慎言! 她伏在宫道上,艳丽的衣裙逶迤着,柔黑的乌发披散,掩住少女轻轻颤抖的双肩。她似是害怕极了,纤瘦的双肩止不住地轻颤着,四下没有旁人的御花池边,周遭寂静得唯余下喧嚣不止的风声,与她慌张杂乱的心跳。 怦,怦,怦。 有靴轻叩上宫道上的青石子,紧接着,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双华靴。 片刻,他也缓缓蹲下来。 清苦的药香拂入鼻息,一只极修长的白骨手,轻抬起她的下巴。 树影遮挡着,将头顶日影尽数掩去,一片翳影里,她被身前之人迫使着抬头,望入那样一双靡丽到令人撼然的脸庞。 极美艳,极靡丽,极白皙。 美艳到……那几分西子病色,也不过为他面上的艳色,锦上添花。 若她未入宫为妃,或是未经历过与他初见的那一夜,怕是会被眼前这一刻所撼动得芳心乱许。 即便是蹲下身,对方亦比她高了半个头不止,日影被树影筛过,支离破碎地落上他月白色的衣肩。 他微垂着眸,又轻轻一叹息: “地上都是石子,你这样跪着,膝盖不疼么?” 疼。 “孤不喜欢你这样,更不喜欢,你跪他。” 对方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些,不轻不重的力,却并不让她生疼。薛扶楹甫一恍惚,眼前那一道身形忽尔凑近,鼻息间盈满的是熟悉的佛香,那有那一丝若有如无的清苦味道。 他迎上前,那一张脸穿过树的影翳。 视线遽然相撞,她听见,太子说: “薛婕妤,父皇老了。” “儿臣还年轻。” “啪嗒”一声,似有短枝自枝头坠下,落在她裙脚边。 薛扶楹的视线,亦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轻颤。 风轻轻,将他的话送入耳畔,不适时地吹拂乱少女耳旁鬓发。 她的一缕碎髮自鬓角散落,轻悠悠地,如此半垂在摇摆的夏风之中。 那一双深邃又清亮的眸,被浓黑的睫半掩住。 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最冲动的情,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最野蛮的欲。 须臾,他伸手,修长的指尖,轻绕上她那一缕散开的鬓发。 那乌黑的发丝,连同她摇摆不平的心绪,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缠绕上指尖,玩弄于股掌。 薛扶楹惊觉。 ——他…… 在勾引。 极白皙,极貌美的一张脸。 极温柔,半带着几分低哑缱绻的声线。 在她耳边—— “儿臣还年轻,能比父皇给你更多,更多……” 二人的发丝交错着,他垂下的乌发,快要缠绕上她轻垂的发丝。 就差一瞬,他便要在这红莲盛放的御花池边,吻上她。 他的一张脸仍带着几分苍白的病色,可那薄唇却透着几分红艳。 明明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那一双眸含笑,又含情。 艳色蚀人,媚骨天成。 她的心绪彻底杂乱起来。 年轻貌美的太子,位高权重的太子,身娇病弱的太子。 薛扶楹心跳漏了一拍,忽然不敢看他,低下头。 颤抖得愈加剧烈的双肩,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慌意乱。 有鸟儿落上枝头,将短枝踩得愈响,“啪嗒嗒”的,落下的不知是枝或是叶条,少女呼吸微屏着,此时此刻,仿若他身上一丁点药香的侵入,也是一种满门抄斩的大不敬。 终于,在她将要抵抗不住之时,太子站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在她面前,似抛出,某种橄榄枝。 他的手指很漂亮,跟他人一样漂亮。 “孤说,别跪了。” 他的声音并未带有情绪,却又在下一刻牵住她时,那力道满带着情绪。薛扶楹下意识地一缩手,少年人的右手强硬地跟上来,抓住她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明明病弱,却又轻而易举地,将她自地上捞起。 薛扶楹一个踉跄,险些载入对方怀里。 她忙不迭站稳了,温热的触感自小臂处传来,二人肌肤相贴,对方的掌心紧贴着她小臂处的皮肤。 大逆不道! 薛扶楹心下一慌,一面唤着“殿下”,一面拼命朝身后躲。对方的步子迈得并不大,却又步步紧逼着,忽然,他眼底光影一闪。 紧接着,太子一抬手,将她头上金钗拔下,掷于水池之中。 待薛扶楹反应过来,自己的发髻之处已空了一块。 ——那是宫宴之上,圣人赏赐给她的那对牡丹金钗! 耳畔忽然浮现乔才人痴痴的话语:“薛姐姐,陛下赏你的这一对牡丹金钗,可真是衬你,真是好看啊……” 弄丢御赐之物!这是大不敬! 她方欲开口反抗,却见太子一贯温和的眼底明显闪过不悦,他似是已看不惯这对金钗许久,见薛扶楹方欲出声,他凉嗖嗖开口: “孤就扔着玩玩,若你实在喜欢,孤再找人给你捞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实在喜欢”这四个字,对方咬得有些重。 不过一个小小的御花池。 “若你不喜欢,孤去找人处理,一如那日夏才人的尸.身。” 薛扶楹大惊。 他在宫里的势力,比她想象得要大很多。 可他突然提起夏才人,究竟是何意。 是威胁么? 尚不等她再反应,太子又问:“孤给你的玉牌,可有随身带着。” “……有。” 其实并没有。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都是藏在宫中隐秘之处,哪敢随身带着。 听了她的回答,太子的心情似才好些,他面色微缓。 “以后若是遇见什么不愿意做的事,或是有旁的什么急事,拿着玉牌,来寻孤。” 他低下头,一双眼定定地锁住她,似乎怕薛扶楹未明白他话语之中的弦外之音,太子补充道: “包括侍寝。” 7、007 轻飘飘的四个字。 落在薛扶楹耳中,如惊石溅水,震得她眼底一片撼然。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 幻听与现实里的风声似是交织着,叫她再度抬首。前一刻,太子拔下的金钗仿若尚未完全沉入湖底,那一池红莲随风摇摆,与之一同摇摆不定的,还有坠在他面上的,那一道斑驳的树影。 枝影支离破碎,光色明灭恍惚。 年轻太子目光几分森森,又气定神闲地瞧着她。 他这是……何意?! 他明明是商量的语气,明明态度也足够温和,落在薛扶楹耳中,却莫名地变成一种逼迫。 光影落在他微弧的唇角边,忽明忽暗。 他是在警告她吗? 他警告她,逼迫她,不能侍寝,不许侍寝。 薛扶楹对上太子视线。 那视线平静漆黑,极耐心地、定定然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答案。她竭力稳下心神,微仰起一张小脸——那本是一张清丽的面庞,此时此刻,却平添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艳色。 浓妆艳抹,是为金銮殿之人。 他的目光又沉了下去。 赶在对方的耐心消之殆尽之前,薛扶楹缓声,道:“承蒙太子殿下关怀,怀月一定妥善收好那枚玉牌。” 太子轻轻笑了声。 他笑起来很好听,闷闷的笑声掠过胸腔,又带着几分和煦的尾音。日头愈烈了,愈将他面上映照得极白,此时此刻,他倒不像艳鬼了,而是那只“伴君如伴虎”的洪水猛兽。 年轻的太子总是笑着,总是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强硬的话。 叫人分毫不敢违抗。 尤甚是他适才方提到夏氏——她落在对方手上的、那最大的把柄。 和太子分开后,薛扶楹特意等了许久,才重新回到御花池边。 太子选的地方较为隐秘,再加上夏时正午,烈日曝晒着,更是鲜少有宫妃经过此处。薛扶楹捞了许久的钗子,捞得几乎大汗淋漓,却仍不见那一对金钗的踪影。 无奈之下,她只好先行回宫。 谁知前脚甫一进暇安宫,后脚,太子便派人将那一对牡丹金钗送了过来。 什么意思。 是故意戏耍她么? 薛扶楹不敢生气,抚摸着那对金钗,却隐约觉得手中的钗子似乎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 同样变得烫手的,还有她一直藏在枕下的螭龙玉牌。 便就在此时,窗下闪过一道人影。薛扶楹无事,便推窗而去,恰见有人行色匆匆地没入宫墙另一端,定睛一看,正是她的贴身宫女春非。 对方似是去了暇安宫的后院门。 待再见到春非时,她无意间提起此事。这本是随口一提,却不料对方一时竟有些支吾了。 薛扶楹微微蹙眉,心中生疑。 春非寻了个话头,匆匆离开寝殿。 便在此时,大太监来传报,陛下召她前去金銮殿。 薛扶楹受宠若惊。 跟上对方的步子,二人身影一前一后地拖在宫道上,又隐没于那一层层斑驳的树影。这是入宫之后皇上第一次召见她,迈过丹陛的那一瞬,薛扶楹耳畔忽然响起皇后“提点”的话语: “长夜如漏,深宫寂寂,唯有圣恩,才是后宫女子唯一的倚靠与慰藉。”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丹陛。 圣人正在桌前批阅奏折。 听闻这一声传报,龙椅上的男人头也未抬,他只是淡淡招手,周遭宫人立马识眼色地退散。 薛扶楹恭敬一福身,又循着皇帝的话,上前为其按头。 淡淡的龙涎香涌入鼻息,桌上奏折堆堆叠叠宛若小山,少女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多看。 忽然,耳边落下沉稳一声:“朕听闻你精通音律?” “是。” “那便为朕弹奏一曲。” 大殿另一侧的矮桌上,正摆放了一把绿绮琴。薛扶楹又福了福身,领命前去。 皇帝仍在批阅奏折,她便略微调琴,弹奏舒缓一曲。 曲调舒缓清越,宛若高山流水,徐徐而至。 皇帝面色稍缓。 紧接着,一连好几日,皇帝每每在午后派人唤她前去金銮殿抚琴。 许是皇帝召见太过于频繁,一时间,除了圣宠不衰的舒贵妃与尚有身孕的嘉妃,她也风头无两。 可若无实质性的皇恩,风头太盛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日,舒贵妃于御花园中设宴,广邀诸位嫔妃前去赏花。薛扶楹收了邀约,自是不便推辞,只是萱儿前来时,还特意提点了,命她带上那一碗“颇得圣心”的避暑甜汤。 薛扶楹微微垂眼,闻声应是。 待带上多个食盒来到御花园时,周遭已围满了后宫众嫔妃。 三三两两,柳绿花红,还有许多她未怎么见过的、不大能叫得上来名字的宫妃。 皇后未来,此时便由舒贵妃做主。见着薛扶楹,主座上众星捧月的女人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她轻轻哼了一声,提起她的避暑甜汤来。 “听闻陛下尝了你这一口,便喜欢得不得了。本宫倒是要看看,这甜汤里头加了什么东西,如此独得圣心。” 正言道,舒贵妃挥了挥手。 “去罢,把这些给诸位都分了去。” 薛扶楹低眉顺眼,恭顺奉上食盒。 甜汤之中加了冰块,而今食盒摸上去,亦是一片冰冰凉凉的。因嘉妃怀有身孕,她的那一碗甜汤并未放冰。虽如此,待喝了两口之后,嘉妃搅了搅汤勺,吟吟笑道: “都说薛妹妹手巧,我这身子近来不爽利,吃什么都没兴趣,偏偏喝了这甜汤后倒是胃口大开了不少。说来这避暑汤可真是清甜可口,难怪叫圣上这般喜欢。” 说这些话时,不知有意无意,嘉妃乜了一眼一侧的舒贵妃。 后者面色愈加不虞。 舒贵妃冷哼一声:“嘉妃妹妹还是像从前那般多话,真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周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其中暗潮汹涌,让薛扶楹隐隐觉得心慌,她方要寻借口告退。忽然,“啪嗒”一声,嘉妃手里一颗酸梅摔落,顺着石桌一滚,又啪嗒嗒的坠在地上。 人群之中响起一道惊呼。 “嘉妃娘娘!!” 薛扶楹转过头,只见原本春风得意的嘉妃,此刻面色变得一片煞白。她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痛苦的捂着小腹,豆大的汗珠自其额头上扑簌簌而落。 “落红了!嘉妃娘娘落红了!!” “快去传太医——” 原本还算平和的场面彻底变得慌乱起来。 周遭止血的止血,惊叫的惊叫,还有慌慌张张前去禀告陛下的。便就在此时,舒贵妃猛地一拍桌,大喝一声:“都给本宫安静!” “张德胜,去禀告皇上;萱儿去通传太医。其余人——” 雍容华贵的女人目光巡视一圈。 那视线些许锐利,隐约落在薛扶楹身上。 舒贵妃声音沉而冷,压住满御花园的惶惶之声。 “此地突发变故,所有人都给本宫安生搭在此处,待圣上前来或是查明嘉妃落红原因之前,任何人不许踏出御花园半步。” 正说着,她又一转头,朝身后侍从厉声吩咐: “即刻派人把守园门,将桌上所有吃食、茶盏、果品一一留存查验,所有宫女侍从带去逐一问话。胆敢有私逃出御花园者,以同罪论处!” 不少时,立马有御医前来。 为首之人取出一根银针,将桌上吃食一一排查。 薛扶楹随着众妃嫔退至另一侧,待御医以银针探向嘉妃先前所饮用的那碗避暑甜粥时,忽然之间,一阵后怕涌上薛扶楹心头。 她似是预料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御医眉头一皱,仓皇跪地。 舒贵妃喝道:“是发现了何物,这般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御医身伏于地,声音微微颤抖着:“启禀贵妃娘娘,这碗甜汤之中,有、有……” “究竟有何物?” “禀娘娘,有……红花!” 红花,活血破血,有孕之人服用乃是大忌。 倏地,数双视线落至薛扶楹身上。 她就这般被数道目光推着上前。 赶在舒贵妃将她定罪之际,薛扶楹率先开口:“娘娘明鉴,单凭这样一碗避暑汤,并不足以定臣妾的罪。” 舒贵妃:“满口胡言,那避暑汤难道不是你做的么?” 薛扶楹冷静下来:“臣妾,敢问御医可否探探,剩下几碗未加冰块的甜汤之中,可否掺有红花?” 座上贵妃冷笑一声,方欲再斥责,忽闻一道传报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玉带华冠,织金蟒衣,正迈过垂花拱门,于宫人的拥簇中如众星捧月而来。 众人齐拜:“参见太子殿下——” 姬陵步履翩翩,织金蟒袖上的云纹,亦随着那步履轻微晃动。 薛扶楹下意识望向他。 年轻太子目光轻缓,并未落在她身上。 他笑着问:“发生什么事了,这般热闹。” 贵妃使了一个眼色,立马有小宫人上前去,将眼下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呈。 太子轻轻“噢”了声,视线这才转过来。 四目相对,薛扶楹低下头。 “依孤之见,不若让御医探探其余几碗避暑汤,看看碗中是否也有红花。” 既是太子发话了,舒贵妃也不好再阻拦。 后者只好抬了抬手,命御医上前探察。 一根根银针没入,片刻之后,为首御医伏地,如实道: “启禀太子殿下,启禀贵妃娘娘。除了先前嘉妃娘娘饮下的那一碗,其余几碗避暑汤中,都未放有红花。” 她此次前来,也带了好几碗并未放过冰块的避暑汤。 嘉妃饮下的那碗甜汤,是她叫春非随机呈上的。 若薛扶楹当真蓄意谋害嘉妃,此举风险着实太大。 故而这红花,应是在她呈上避暑汤之后下的。 太子在一旁挑了挑眉:“兴许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想要嫁祸给薛婕妤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舒贵妃作势: “给本宫搜。” “本宫倒是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何人胆子大到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使那些腌臜手段!” 又好一阵声势浩大。 虽已过正午,可这日头却是愈烈。烈日高悬着,已叫薛扶楹额首蒙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悄悄凝望向一侧太子。 他长身玉立于阶下,倒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 适才于众人面前,他偏向于自己,太过明显。 这让薛扶楹不禁思量,对方当真不怕,今日若真是她往嘉妃碗中下了这红花,他这般得偏袒,会叫他下不来台吗? 不对,他是太子爷。 “储君”这一层身份,便是他最大的台面。 不一阵—— 有宫人报:“娘娘,搜到了。” 搜到了一包红花粉。 舒贵妃追问:“是在何处搜到的?” “是……在薛婕妤食盒的夹层中。” 什么? 方放下的一颗心又被猛一提起,眼下此刻,更像是人赃并获。 舒贵妃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宫将薛氏拿下!” “等等。” 她迫使着自己沉着冷静: “贵妃娘娘,可否容臣妾看看适才搜到的那包红花粉。” 如此腌臜之物……舒贵妃招了招手,命宫人将其递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余光见着,待那宫人捧着红花粉走下石阶时,原本横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男人,朝后似是不着痕迹地撤了撤步。 薛扶楹在心里想,他不会也对这红花粉禀赋不耐罢。 尚未思量少时,耳旁落下舒贵妃锐利一句: “人赃并获,薛婕妤,你有什么好抵赖的。” “等等。” “等等。”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太子声音温和清越,却明显压过她的声息。薛扶楹顿了顿,转首同太子道: “太子殿下,可否容臣妾自证几句?” 太子弧了弧眸:“请。” 她走上前。 “贵妃娘娘,这红花粉自臣妾食盒的夹层中搜出是不假。可臣妾今日奉您之命,自暇安宫端来这些避暑汤,皆是由眼前这些食盒一一盛着。而今三伏,食盒内置有冰镇,其里外皆有凝露,尤甚是这食盒夹层内部,更是极度阴冷潮湿。” “若真是臣妾事先藏入食盒夹层中,再趁众人不备将其投入嘉妃娘娘碗中……那红花粉应当呈黏腻潮湿之状。可眼前这包红花粉非但并未化湿成泥,反倒松散干燥,便是这包裹着红花粉的桑皮纸,亦是干净如新。” “所以——” 薛扶楹视线环顾四周,镇定扬声:“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有人趁乱,将赃物塞至臣妾食盒的夹层之中!” 此言一处,舒贵妃陡然变了面色。 周遭一时寂静,众妃嫔面面相觑,杳然无声。 下一刻,偌大的御花园内,倏尔响起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缓缓抚掌,掌声寥寥却又清脆,落入人耳中,却莫名有几分瘆人。 “真是精彩。” 有冷风掠过,太子衣袂宛若流云拂动。 明明是三伏天,他却因畏冷,外裹着一件薄衫。 寥落的日影之下,他的肌肤被衬得愈白,也愈发没了雪色。 他似仍不耐那红花粉,人尚未接触呢,便又轻轻咳嗽了几声。 偌大的御花园内,所有人皆见着——那一贯温和清雅的太子爷,唇角边忽然勾起一尾讥讽的笑意。 “仅凭些蛛丝马迹,便匆匆定人罪名。贵妃娘娘断案,倒是雷厉风行,利落万分。” “倘若今日孤未到此处,贵妃娘娘可是先要以极刑撬开薛婕妤的嘴,” 众人都未曾想,一贯温和清雅的太子殿下,今日似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婕妤……动怒? 言罢,他拢了拢衣衫,冷哼一声,抬腿离开此处。 …… 离开了御花园,他果然在不远处等着她。 薛扶楹看着那道背影,纠结了半晌要不要走上前答谢。 忽然,身前之人一转身。 四目相对,他声音平淡一如往常:“在身后站了这么久,怎么不唤孤。” 薛扶楹微怔,刚想问“你怎么发现的”。 太子已猜出她心中所想。 “能闻见你身上的熏香。” 一提起这件事,薛扶楹一颗心又重新被提起了。 “臣妾今日用的香,可有叫殿下不适?” 他摇摇头。 见状,她这才放下心。 年轻的男人,踩着宫道慢慢走近。他的影亦落在她身前,与树影一道将她的身形包裹着。 炽艳的阳光,便这般分毫不落在她衣肩上,太子轻垂下眼,只一瞬,她又闻见对方身上的药香。 好清苦。 太子闷声:“现在有些不适了。” 薛扶楹:“……” “那臣妾离殿下远些。” “不必。” 清凌凌的两个字,太子又垂下浓黑蜷长的睫。 他的一双眼极漂亮,也极狭长,薛扶楹小小的倒影没入对方那一双冥黑的瞳眸里,片刻,薛扶楹又听见他的声音落下来。 “薛婕妤。” 她轻轻“嗯”了声。 “好伶牙俐齿。” ——这一句感慨,不知是不是在夸她。 紧接着,太子轻轻笑:“临危不惧,镇定自若,也难怪父皇这样喜欢你,要你日日前去金銮殿调琴。” 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薛扶楹忍不住纠正:“是抚琴。” 姬陵:“哦,抚琴。” …… 8、008(有修改) 好奇怪的语气。 薛扶楹抬眸,只见对方的眸色又凝了凝。 有金光掠过他的瞳眸,他眼底的光影聚在一处,又落上她白净的面容。 须臾,她又听见太子问道:“抚的什么琴,需要日日都去么。” 是得日日都去。 圣人整日批阅折子,身子乏累,心中又积闷。故而成日便唤她前去抚琴解闷。 除了抚琴、按首,还有端上那一碗解渴的避暑汤之外,她再未与陛下做过其他之事。 当然了,薛扶楹也不会专门同太子再解释这些。 太奇怪了。 于是她屏息凝神,双膝微屈,隐隐吞声: “圣上传唤,臣妾不得不从。” 太子又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极低,待薛扶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然正色。 ——她还以为适才自己出现了幻听。 有风轻扬起他的衣袂,还有他鬓角的碎发。 薛扶楹尽力忽略对方面上的艳色,循着礼数补上那一福身,规矩道: “多谢今日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第三次,又是得他相助。 薛扶楹已不知晓,对方究竟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了。 不过也无妨,这人情欠得多了,便也就不怎么值钱了。总之她就这一条烂命,总好过不明不白地在旁人手里死上个三次。 眼下她大抵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倒是眼前之人提醒她:“你便不想知晓,究竟是何人陷害的你么?” 他的眸色浓黑如墨,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她下意识:“是何人。” “你身边的那个宫娥。” 薛扶楹:“春非。” ——这并非是一句疑问。 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些推断。 能在众人混乱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红花粉藏入薛扶楹食盒之中的,也只有她亲近的几名宫女了。 再加之那一日,她曾看见春非鬼鬼祟祟,不知在后院做什么…… 想来应当是舒贵妃买通了春非,一面想加害嘉妃腹中皇嗣,另一面想要嫁祸于她,一石二鸟。 太子懒懒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那宫女,你想要如何处置。” “殿下觉得,我当如何处置她?” 她现在变聪明了。 在回答问题之前,先抛给对方一个问题。 见状,太子也仅是弧了弧唇。他稍稍倾弯下身,腰际的坠玉穗子在半空中轻微荡了荡,折射出一道粼粼微光。 他的声色间似有几分愉悦: “孤给你重新换一位贴身宫娥,如何?” 薛扶楹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两跳。 什么意思? 要监视她? 年轻太子含笑,看着她。 清清淡淡的视线,仿若未带有任何算计之色。 好似他真是在关怀她。 纵使薛扶楹心中是有百般不愿。 可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太子爷、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她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多谢太子殿下挂怀。” 这几个字,薛扶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年轻太子轻轻笑了笑,声音似乎更加愉悦了。 他的一双凤眸轻弧起,眼底竟还有几分欣赏的意味,“薛婕妤,你比孤想得还要聪明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从前在他眼里,自己是什么绝世笨蛋吗? 薛扶楹决定忍气吞声。 日头偏斜了些,炽艳的金光徐徐洒落眼前之人周身,愈映照得他衣袂上那条四爪螭龙耀眼夺目。 一瞧见那四爪螭龙,薛扶楹不由得想起藏于枕下的那一枚玉牌。 她又有几分头疼了。 许是她目光太过于定定然,一时未自太子身上挪开。 须臾,她听见耳畔落下一句:“为何要这般看着孤。” 那嗓音有些轻,亦有些低沉。 竟让薛扶楹耳旁又浮现过,那日御花池边,年轻太子半带着诱惑的那一句: ——“薛婕妤,父皇老了。可儿臣还年轻……” 微燥的不知是他的吐息,还是池水边摇曳不止的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一个念头在心底打转,良久,她还是忍不住了。 抬首问出心中困惑:“太子殿下。” “嗯。” “您这般几次三番地为我解围,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为了薛家,或是为了…… 太子半眯起狭长的凤眸,打量了她少时。 终于,他似是想起一件事来—— 薛扶楹瞧着,他眼底光影变了变,而后轻轻一抚掌,立马有人自暗处走上前。 定睛一瞧,正是太子的心腹,阿庚。 只一个眼色,阿庚立马会意。 不少时,太子手中已多了一个银色的小药瓶。 与先前他每犯咳疾时,阿庚取出的药瓶有上几分差别。 “孤确实有件事。” 太子略一颔首。 薛扶楹迟疑,又接过。 “这是……” 做工与模样皆是精致的药瓶,此刻正被她牢牢攥握在手里,一时间,薛扶楹后知后觉——自己掌心似乎又多了一个烫手山芋。 她愈发捉摸不透太子的意思了。 给她药瓶做什么? 忽然,一个大胆又大逆不道的想法,涌入她的脑海。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方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半带着微冷的风声: “薛婕妤不是日日要去金銮殿么?” “正好。” “自今日起,你每日往父皇的避暑汤中放上一粒瓶中药丸。此药丸无色无味,可溶于水,便是御医用银针如何探察,也无法发觉。”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听得薛扶楹双手一抖,惊得险些要将瓶子扔出去。 要她给圣人……下、下药?!! 她面色猛地一白,猝然迎上身前之人漆黑平静的视线。 那一双凤眸美艳而幽深,眼底挟着淡淡的戏谑之色,似乎在同她说——这点小事,做不到么? 他救了她三次。 薛扶楹微微屏息。 攥握在手中的小银瓶,发烫,又发烫。 她尽量稳住心神,保持着冷静,问太子: “这瓶中,装得是什么?” “毒药。” 身前之人言简意赅,又眯了眯眼睛,笑着补充,“慢性毒药。” 薛扶楹:…… “此药丸名为绝命丹,瓶中七七四十九粒药丸,恰好七七四十九天,足以叫他不治而亡。” “当然了,若是薛婕妤心急,也可以快些,一日用三三日的量也是可以的。” 毕竟这药活人难,药死人还不简单? 闻言,薛扶楹面色煞白,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来。 双膝磕碰于铺满青石子的宫道,遽然一道锥心的疼。 而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 少女身形伏于地,恳求太子收回成命。 见她又跪,姬陵明显一蹙眉。 她身形伏得低,整个人几乎蜷在宫道上,几缕青丝自鬓角边簌簌落下,便如此随风轻荡着,飘摆在半空之中。 太子视线微低,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些许阴沉。 薛扶楹并未瞧见对方面上神色,她低垂面容,收敛着视线与情绪,却听闻自耳畔传来步履轻叩之响。 紧接着,一尾遽然的风声,送来他身上独有的清苦气息。 是清苦。 是连佛香都遮掩不住的清苦。 薛扶楹能感觉到,对方走近了些,又在她身前停下来。 高耸的假山,恰恰遮掩住二人的身形。薛扶楹不知暗处有无他安插的眼线,然此时此刻,她也完全不顾上其他。 她轻声,紧攥着烫手的药瓶,双肩微颤着,再度请求太子收回成命。 刺杀圣上,如此光明正大地刺杀圣上。 薛扶楹仿若已经看见,自己的九族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上刑场。 忽然,太子蹲下来。 随风拂来他身上的气息,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很漂亮,像玉一样。 落在薛扶楹下颌之处,冷不丁地,叫她又打了个激灵。 她就这样被对方抬起下巴,近乎于仰视他。 仰视那样一张美艳而又危险的脸庞。 姬陵薄唇轻启,于她耳旁,似是温声哄着: “这么害怕做什么?” “是怕他,还是怕毒杀他?” 她鸦睫垂下,浓密蜷长的睫羽,依稀遮掩住少女眼底撼动的神色。光影在她杏眸间流转着,只消她深吸上一口气,整个唇齿、整个胸腔,立马涌上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歪了歪脑袋,一双凤眸轻挑着,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她的下巴就这般落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之间,感受着他指节轻微的发力。 见她半晌不答,太子竟也不恼。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温和的声音,似乎某种诱引,又似乎是某一种宽慰: “不要害怕,薛婕妤,孤会帮着你。” 秋阳再度落上他冷得发白的面庞,说也奇怪,明明是那样一张冰冷的脸,却又在其垂眸之际,薛扶楹自他眼底瞧见了几分悲悯与怜惜。 ——一如那日,二人初见之时。 月下,姬陵面上的神色。 他伸出一只手,轻抚上她清艳的脸庞。 日影太过于炽热耀眼,光圈落在他身后,又被冷风吹得、摇晃着而晕染开。 薛扶楹双膝落于地,被日影照得好一阵目眩,终于,在她垂眼之际,对方以另一只手,牢牢攥握住她纤细的小臂。 径直,将她自地上捞起。 几乎是同一瞬,她听见耳畔那一声叹息: “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的倚靠。” 她面颊上,太子冰冷的掌心逐渐有了一丝温度。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倚靠。” …… 待薛扶楹回到暇安宫,宫里的宫女太监已重新换了一批人。 她自然知晓,这是谁人的手笔。 几名宫娥于她身前俯身行礼,为首的名唤秋波,从今日起,对方便是姬陵安插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 薛扶楹将药瓶也藏于枕下,与那块玉牌并着,听闻秋波的话,兴致缺缺地随意应着。 又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给人一颗甜枣,叫人为他卖命。 太子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 …… 时间一转,便已入秋。 她也已往圣人甜汤里已放了十二枚药丸。 嘉妃那日虽是落红,可在御医的全力救治之下,保住了龙嗣。 母子平安。 听闻这个消息,薛扶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距她上一次见到姬陵,也过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日,圣人如往常一般,日日唤她前去金銮殿中抚琴。同样的,她亦是会奉上一碗掺了绝命丹的避暑甜汤。 第一次送甜汤时,她险些摔了碗。 龙椅上的男人微微抬眸,还好未发现什么端倪,也并未再追究。 薛扶楹心惊胆战地,看着御医用银针没入甜汤。 而后又紧张地看着皇帝舀动汤勺,不过须臾,一整碗甜汤便已下肚。 果真如太子所言,御医并未自那甜汤中探察出任何异样。 皇帝饮罢,一时也未露出异样。 她小心翼翼地往甜汤中放绝命丹,又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皇帝每日饮下汤药之后的变化,未曾有一日倦怠。 诚然,薛扶楹也不敢倦怠。 太子眼线众多,她不知金銮殿中,是否有姬陵的眼线。 她只怕自己哪日忘了往甜汤中放绝命丹,第二日,这七七四十九粒绝命丹便会齐齐出现在她的膳食里。 如此思量着,薛扶楹心中一个哆嗦。 她战战兢兢,又兢兢业业地,记录皇帝服下绝命丹后每一日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似乎有些奇怪…… 饮下绝命丹的第三日,皇帝开始嗜睡。 饮下绝命丹的第五日,皇帝手脚开始冒虚汗。 御医前来把脉时,薛扶楹便侧身立在一侧,她一颗心怦怦直跳着,隐约听见几句“龙肾亏虚”…… 饮下绝命丹的第八日,皇帝开始不翻牌子了。 饮下绝命丹的第十日,后宫一时怨声载道,便是连独得圣宠的舒贵妃,也被皇帝冷落了下来。 饮下绝命丹的第十二日…… 终于,皇帝召见了皇后。 不为旁的,却是为了两件大事。 9、009 第一件,便是即至每三年一度的秋祭,秋祭大典之上,皇帝欲大封六宫。 ——这也是每逢秋祭的惯例。 另一件,便是太子姬陵生辰将至。 太子正值弱冠之年,故而此次秋祭大典,将与太子的加冠礼一同举行。 大安上下,举国欢庆。 …… 当封赏六宫的消息传入暇安宫时,薛扶楹正坐在窗台边,潜心读着一本琴谱。 听着封赏六宫之事,薛扶楹忽然想起,那日在金銮殿所听闻。 皇帝宠爱三皇子,此次秋祭大典,由皇后娘娘与三皇子姬晟操持。 而宫娥秋波正立在另一侧,敛目垂容,擦拭着圣上新御赐的瓷瓶。 这些天,薛扶楹与她相处得倒是十分融洽。 对方寡言,性子随和,平日里做事也很是机灵。 若非知晓她是太子姬陵的人,薛扶楹想,自己当真会喜欢上这个聪慧机敏的丫头。 只是偶尔,对方也会阴恻恻地问:“娘娘为何每日自金銮殿离开,都会前去清心殿,朝着菩萨磕几个响头?” 为何? 她做贼心虚。 皇帝待她不薄。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她并没有屠龙的胆子,对太子更是虚与委蛇。 终于,她寻了个契机引开秋波,又避着对方,将银瓶中的药丸尽数换去。 至于那些“绝命丹”,自是被她悄悄地埋进了花盆底的泥土里。 大封六宫,薛扶楹摇身一变,莫名成了薛昭仪。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来了不少圣人与皇后的赏赐。封赏那一日,偌大的太庙礼乐低回,六宫妃嫔依品阶肃立一侧,垂首静候圣谕。 另一侧,则是宗室王公、文武百官。 须臾,便有大太监宣旨。 皇后娘娘清俭,这一场封赏典礼也并非太过于声势浩大。 薛扶楹只听着大殿之上,皇后娘娘威仪的声音响起:“封赏礼毕——愿诸位往后恪守宫规,同心同德。” 便在此刻,她隐约觉得,似有一道目光,定定然落在自己周身。 薛扶楹不敢转首回望,更不敢多作探究。 香火氤氲着,她垂首躬身,闻诏同周遭宫妃齐齐跪拜。 珠翠环佩瞬时响作一片,叮叮当当的,好生悦耳。 礼乐声愈发庄重沉厚了,她随着众妃嫔退至另一侧,不少时,只听大太监又拖长了尾音: “吉时到,太子始加元服——” 薛扶楹忍不住抬首,目光混迹于众人之中。 只闻一道步履上殿之声,紧接着,太子长身玉立,款款迈过朱毯。 礼官再度奏乐,低声吟唱。 那一身素衣斓衫,并未消减其风采,反倒衬得太子愈发清润风雅。薛扶楹眼瞧着,先是内侍奉上缁布冠,而后便是太傅上前、为太子除去白玉簪,太子行揖礼。 再进冠,皇后上前,为其进皮弁,太子再行揖礼。 ——这一项本应由太子生母操持,可蔺贵妃早逝,便由皇后娘娘代之。 三进冠,太子屈膝,双膝及地。 此值晌午,日头最盛。炽艳的金光散落,环绕于年轻男子周身,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白皙而清艳。薛扶楹心想,若非自己私下里与他有过交集,怕是她这辈子都会被眼前这个持重守礼的太子骗了去。 万人面前,他风度翩翩,儒雅温和,是大安最完美的储君。 只一晃神儿,太子已戴好冠冕。 珠旒轻垂,玉珩微动,那冠冕落于年轻男子发间,只见他长跪于地,神色稀松如往常。 登时,大殿之上,钟鼓齐鸣。 肃穆而又辽阔的声响似自天际传来,薛扶楹不备,为钟声微微一震,下意识又一抬眸。 猝不及防地,正对上太子侧目,二人视线遽然一交融。 薛扶楹心中又一撼。 只见对方不动声色,视线却又穿过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直奔她而来。 金光落在他的冠冕。 他在朝她笑。 …… 重新回到暇安宫,她早已困乏不堪。 秋波识眼色地迎上前,为她端来银盆净手,她尚未来得及褪去那一身沉重繁苛的吉服,忽听门外传来几许步履声。 有人轻叩屋门。 薛扶楹下意识淡声:“进。” 只闻一道玉檀香,遮掩住了佛香与他身上清苦的中药味,见到来者,她如惊弓之鸟般“腾”地一下自椅上站起。 方行完加冠礼,他竟来到了她的暇安宫! 薛扶楹大惊失色。 好在周遭都是他安插进来的人,见了太子,秋波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在离开之时“贴心”地为二人掩上房门。 窗牖半掩着,几许金光穿过雕花凭窗。他就是这般踩着徐徐日影,缓步走至薛扶楹身前。 垂眸,对上她那双微圆的杏眼。 他一双眸浓而黑,眼底的戏谑之色似乎在问她: 看见他来,她很惊讶? 惊讶,倒也没那么惊讶。 她知晓太子势力庞大渗透中宫,却也没想到他渗透得这般彻底。 缓过神来,薛扶楹一躬身:“太子殿下。”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吉服之上,隐约不虞。 “薛——”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新称谓。 “昭仪。” 尽管薛扶楹也未曾习惯这个称呼,但她还是规矩地应了声:“殿下怎么过来了。” 她规矩地与对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未有半分僭越。 太子淡淡扫了她一眼。 “孤身子有些不适。” 身子不适前来寻她做什么,她又不是御医。 更何况适才大殿之上,她瞧着对方还好好的。 太子补充:“孤头疼。” 薛扶楹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太子的声音凉飕飕的:“薛昭仪不是最会给人按头了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薛扶楹忍了忍,走上前去。 太子也不见外,径直于檀木椅上坐下来。正对着他的是一面黄铜妆镜,他头顶的冕旒亦在妆镜中轻微晃了晃。 他今日换香了,清润好闻。 愈能将他身上的清苦味道遮掩个七七八八。 薛扶楹忍气吞声,双手轻搭上太子额首。 她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在太子额首上缓缓按着,不过片刻—— “薛昭仪,孤头顶着的这冕旒好沉,沉得头疼欲裂,疼得孤就快要死了。” “那殿下是要……” “薛昭仪替孤拆了罢。” 她又是一惊。 太子声音温和,可眼中神色却强硬,容不得她有半分拒绝。她也不敢反抗,只好低着头,将他头顶的冠冕小心翼翼地拆下。 这可是适才,于冠礼之上,皇后亲自为他戴上的冕旒。 年轻太子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似是看上去当真难受极了,原是雪白的一张脸,此刻面上更是带了几分恹恹病色。待整个冠冕拆下的那一瞬,他才轻轻弧了弧唇。 “今日是孤的生辰。” “嗯。” 她知晓。 “那薛昭仪可否为孤重新梳一次发?” 循着大安习俗,成年男子的冠礼,需由极重要之人为其梳发。太子生母病逝,这为太子梳发便落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闻言,薛扶楹愣了愣,有几许迟疑。 见她一时犹豫,隔着一面黄铜镜,太子歪了歪头。 镜中的男人对着她,发问:“不可以么?” 思量再三,她还是拿起了那一柄骨梳。 她不敢违抗太子,不敢违抗这位表里不如一的年轻储君。 太子乌发散开,如丝绸般的墨发,被薛扶楹轻捻于手中。她顿然嗅到一尾清香,那香气清冽宜人,萦绕上少女的鼻息。 她听见,太子懒洋洋地发问:“这些日子,薛昭仪可有一日放上一粒绝命丹。” 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放了,都放到花盆底了。 “是么?” 他忽尔眯起眼睛,自镜中打量着她。 对方的眸光突然变得锐利,宛若一柄能划开一切伪装的尖刀,叫薛扶楹手指无端一僵。 她不小心扯住了太子的一根头发。 他一时并未喊疼。 只是隔着那面清澈的铜镜,太子面上笑意愈发诡谲。 “昭仪娘娘不要骗孤,不然孤会很生气,也会很伤心的。” “还有——” 他忽然转过头,修长的指捉住她的手。 薛扶楹一愣,那只白骨手攥握住她的手腕,对方披散着乌发,靡丽到诱人的脸庞已经半贴上来。 他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缱绻的声息落在她鼻息前,薛扶楹听见他几分委屈又娇气的声音: “娘娘,你弄疼儿臣了。” 10、010 些许娇气的声音,似含着缱绻雾气的眼底。 像是清澈的水洼,荡漾起令人目眩的漩涡。 薛扶楹紧攥着骨梳,忽尔觉得喉舌干涩。 太子坐在檀木椅上,转着身,抬脸凝望着她。 如瀑似缎的乌发披散下来,愈衬得他一张巴掌大的脸极白皙,也极为美艳勾人。 落在她掌心发烫的,不知是她手掌处的肌肤,还是他的脸颊。 薛扶楹甩开他的手,朝后退了两步。 立定,她迎上对方微微弧起的凤眸。 那是一种极具有倾略性的眼神,同他容貌上的艳色一样具有倾略性。 光色琉璃,落入那一双仿若能堪破一切的瞳眸中。 他低声,轻轻送着热气:“昭仪娘娘,你好慌张啊。” 听惯了他平日唤“薛婕妤”,而今听对方如此唤自己,薛扶楹竟是浑身不自在。 特别是,他这一句“昭仪娘娘”,竟让她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窗外原本当空的烈日,此刻一时被乌云遮掩,偌大的寝殿之中昏沉下来,薛扶楹平稳着声息,反问道:“太子殿下,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前来她的暇安宫,绝不仅仅是让自己替他梳头束发这般简单。 “没什么,”太子歪着头,把玩着轻垂下来的一缕鬓发,“孤只是忽然有些头疼,听闻薛昭仪最擅长替人诊治头疼头疾,便想着来暇安宫寻一寻昭仪娘娘。” 正说着,他乜斜一眼正摆在窗边的笔尖茉莉。 风雨渐渐落了下来,细微的白花缀于那满盆翠叶,微燥的夏风一过,隐隐有浅香浮动而来。 太子赞叹道:“娘娘屋中这盆笔尖茉莉,开得可真好。环佩青衣,盈盈素靥,临风无限清幽。” 她便是将那些绝命丹埋至这一盆笔尖茉莉下的。 她本以为用不了多久,这些茉莉便会在绝命丹的毒性之下枯萎,谁曾想这已过去了好几日,除去莫名枯了几片败叶外,这盆茉莉竟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他心思玲珑缜密,单不会莫名提起这盆笔尖茉莉。 果不其然,男子眉棱的弧度又轻轻弯起,长风送着,些许枝影自檐上打落。 落在他眉骨之处,他面上笑意愈发深。 落在薛扶楹眼底——这是一种极危险的讯息。 “不是说为孤梳头么,薛昭仪离孤这般远做什么。” 他太聪明,也太危险。 危险到她靠近对方的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薛扶楹重新攥握起那柄骨梳,梳齿没入太子如墨似绸的发,忽然,他似是漫不经心地道: “不知昭仪娘娘,都用的什么法子养花。” “都是下人在养,臣妾操不得心的。” “是么,孤怎么不知晓,秋波还有这等照料花的好手段。” “不是秋波,是宫里的另外几个丫头。她们你养几日我养几日的,这花就无端长成了这样。” “原来如此。” 镜中,太子温和地看着她,对方的目光流转,落在她身上的那一件吉服之上。这吉服是前几日陛下钦命大太监送来的,石青色的织线,烫金的祥纹,袖袂上又绣着一株玲珑海棠。 愈衬得她华贵万分,光彩照人。 太子轻轻地笑:“看来父皇也将薛昭仪养得很好。” 是了。 她是陛下的后妃,对她而言,于整个大安,最值得倚靠的男人,无非便是那龙椅之上的圣人。 前有林氏被收权,后有欣婕妤被舒贵妃杖责。再加上前几日,她被舒贵妃诬陷下.药……这一系列事情发生过后,愈让薛扶楹明白,在这深宫之中,若无皇恩倚杖,她便如御花园中的一颗野草,任人踩踏欺凌。 她也并非要圣恩永驻,她要圣心,要地位,要权势。 要成为薛家最后的倚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人待后宫诸位姐妹,都是极好的。”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 夏日难得的冷风,便如此随着水雾涌入窗扉,凉气惹得身前这位太子爷微低下头,又闷闷咳了几声。见状,薛扶楹便要走至窗边将窗牖拉上,谁知这身子甫一迈了半步,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上她的臂膀。 对方掌心滑下,攥握住她的素腕。 薛扶楹微惊,回首。 太子的掌心便如此亲昵地横在她雪白的皓腕之上。 四目相触。 雾色与光影遽然流动,掠过他那样一双美艳的凤眸,在他眼底终于留下些许颜色。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所以你不舍,下药去害他。” “还是说,你不舍失去了这样一座靠山。” 对方品析着她的话语,眼底墨色愈浓。 她的身子轻盈,便如此被重新拽回妆台前,小腿轻轻抵上紫檀椅的椅腿,他歪了歪头,也轻轻抵上来。 薛扶楹能察觉到,他似乎是生气了。 男人顺着椅背站起身,直立的身子,似是一堵墙。 她被手上的力道禁锢着,逃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堵墙贴上来,压得她微微开始喘.息。 外间风雨摇晃。 她与太子之间,隐约掠动着微灼的浪。 他的气息坠下来,落在她鬓角,落在她耳边,落在她些许干涩的唇。 眼前,貌美年轻的太子,那一张脸愈发靡艳。 薛扶楹何曾见过此般诱惑,她不禁别开头去,不再看他。可下一瞬,几根手指又横上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重新扳正。 他的虎口处,残留着淡淡的玉檀香。 薛扶楹道:“太子殿下,您僭越了。” 她的目光恰好能自铜镜望去,只见那一面清澈如洗的铜镜,恰好能将二人的身形尽数囊括住。从她这个角度,太子颀长的身形将她轻压着,他半边身子稍倾,披散的乌发便如此轻垂下来。 垂在她面上,轻轻地,撩动她的耳廓。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 当阖眸时,眼前一片虚黑,却放大了每一处感官的触感。对方落在她耳廓处的痒意愈发明烈。 年轻太子又靠近了些。 她听见,落在自己耳畔的,那缱绻低哑的声息: “什么僭越,何为僭越。若娘娘非要在后宫,寻一出靠山,为什么只能是父皇。”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太子的大手,轻搂上她纤细的腰身。 “昭仪娘娘,我们两个在这寂寂深宫,相依为命,不好么……” 薛扶楹心中一撼,猛然抬眼。 年轻太子昳丽的乌发披散下来,衬得他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美得更是令人心惊。 “殿下您疯了!” ——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动作太过于大胆,那言语,也着实太过于令人心惊胆战。许是她这一声唤得有些尖利,有人于另一侧叩了叩门。太子一偏头,淡淡一句“无妨”,门口守着的人顿时没了声息。 薛扶楹不知他究竟往暇安宫安插了多少人。 这才使得他能这般放肆,这般来去自如。 玉檀香再度落满了鼻息,她忍住肩头的颤动,迎上身前之人的双眸。 “殿下,我是您的母妃,是您父皇的后妃。” 按着辈分,他应当自称一句“儿臣”。 “好,”他游刃有余地轻笑起来,听着她的话,顺势唤了句,“母妃。” ——这两个字他唤得极轻,落在薛扶楹耳中,颇染了几分浪.荡的意味。 薛扶楹的耳廓开始红了起来。 对方轻抬起她的下巴。 那张艳丽的脸靠近,同样靠近的,还有他那一双温温的薄唇。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间,她听见对方的轻声呢喃: “母妃啊,您年轻。” “儿臣也还年轻。” 正说着,他的右手又收了收力,将她的腰身收搂住。 少女玲珑的身形完全贴合上男人的胸膛。 他说话时胸腔的颤动,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蔓至薛扶楹的四肢百骸。 院内落了大雨,瓢泼的,放肆的,声息浩大的。 同样声势浩大的,还有她喧腾的心跳声。 她想挣脱身前之人的怀抱,可双手就如此被禁锢,一时仿若失了力。太子的声音同窗外雨点一般落下来,砸在她心坎上,溅起一片片浩荡的涟漪。 “若你想要靠山,孤可以做你的靠山。” “若你想要情爱,孤也可以给你男欢女爱。” “若你想要权柄,孤……” 年轻太子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瓷白的面容,还有她面上的惶惶之色。太子大手在她腰际轻轻摩挲着,抚得她的腰身也开始发热。 薛扶楹听见,他笑着说—— “孤也可以将自己,过继给你。” “好不好啊,孤的母妃。” 11、011 “轰隆”一道惊雷。 窗外的雨点声愈发密集,噼里啪啦的一片,砸在窗牖之上。窗页并未完全遮掩,些许寒风涌入页扇的缝隙,呼啦啦吹挂在薛扶楹耳边,拂得她耳背也是一片温烫。 姬陵看着她,游刃有余地轻笑。 那笑声落在她耳里,像是一种勾引。 他说什么? 要将他自己……过继给她? 是他疯了,还是她出现了幻听?! 这是今日不知第多少次,她再度被太子的话所震撼。 薛扶楹愕然抬首,却见年轻太子正色,他一双眸浓黑如墨,面上的神情分明在告诉薛扶楹,他并非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去向圣人请命,将他自己,这样一个方经历丧母之痛、与她年岁相仿甚至比她还要年长几岁的太子,过继在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昭仪膝下。 她惊惶:“太子殿下……” 对方截断她的话:“孤叫姬陵。” 薛扶楹自然知晓他叫姬陵。 对方也知晓她自然知道。 他在让薛扶楹,用他的名字如此唤他。 薛扶楹的腰身抵得他极近,近得二人之间,唯余下那两层布料的距离。此时已至夏末,天气却依旧炎热不已,她衣裳的料子并不厚,贴近姬陵时,仿若能感受到对方胸膛微弱的起伏。 他虽病弱,可胸膛却很坚实。 坚实到,让薛扶楹害怕。 他是男子,是一名年轻的、成年男子。 在对方将要她再揽近的前一瞬,薛扶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惴惴不安地、唤出了眼前这个大安储君的名姓:“姬……陵。” 太子弧唇,满意地笑了。 对方终于松开她。 薛扶楹耳背已是一片热浪。 不可否认的,便就在适才那一瞬,对方身上的玉檀香涌入鼻息,充盈上她胸腔之时,她竟有一刻微微的晃神。 他生得漂亮,比那位“衣冠禽兽”苏公子要漂亮上许多。 她再也不骂苏公子是祸水了。 太子姬陵眼瞧着她,似笑非笑:“不考虑么,成为孤的母妃。” 待陛下殡天,她直接一步登天,成为大安的皇太后。 薛扶楹听得再一阵心惊,“扑通”一声跪下来。 太子殿下又蹙眉了。 所幸此刻膝下不是青石子路,不然她的膝盖又将是好一阵疼。 这些天与姬陵的相处,也叫薛扶楹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太子爷虽说行事古怪脾气无常,但之于她,仿若又像是忌惮着什么。每逢生气时也只是嘴上呛她两句,并未对她真正下狠手。 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就跪下来不说话。 姬陵也默了一默。 薛扶楹低垂着脑袋不回答,过了半晌,她余光又见着,那双华靴于寝殿之中稍稍踱步。 须臾,一阵叮铃哐啷的翻柜声响。 薛扶楹小声提醒:“殿下给的玉牌,在我的枕下。” 太子:“孤寻的不是这个。” 他乌发未束,便这般披散在周遭,非但未显凌乱,反倒让人颇瞧出几分魏晋风骨的飘然似仙来。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愈大了,薛扶楹心想,适才她真应当关一下窗。 雨雾已将窗帐拂得湿透了。 太子不禁寒风,又凉凉咳嗽几声。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一物。 薛扶楹抬眸,定睛一看,顿然面色煞白。 太子骨节分明的手上所攥握着的不是旁的,而是……一把鸾剪! 他执着剪刀,缓步朝她走来。 鞋履轻叩之声,清晰地落入薛扶楹耳中,遽然叫她喉舌一紧,一颗心又如此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她惹恼了太子爷。 他来灭口了。 外间一时忽然电闪雷鸣,“轰隆”一道巨响,白光打在姬陵脸上,他愈发艳丽逼人。 白的脸,白的唇,却又是那样动人的一双眼,摄人心魂。 薛扶楹慌张:“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是想要臣妾再给圣人下那绝命丹吗。我再也不敢乱将丹药埋在花盆底了,我日后一定往圣人汤药中每日放上一粒——” “或是想要薛家势力吗,我愿意……” 太子行至她身前。 他低下头,“咔嚓”两声。 锐利的鸾剪,在耳旁略一开合,几道微不可察的声响,落入耳中却越发明晰。少女鸦睫扑闪了闪,再抬眸时,却见太子冷白的手中已多了她的一缕秀发须。须臾,对方又伸出手,将他自己垂下的一绺发丝同样剪了下来。 如玉一般冷白的手指,将二人发丝轻巧地绑在了一起。 薛扶楹愣了。 她不知太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她怔怔地仰起脸,又怔怔地看着——对方满意地将这一缕结发收好,而后又垂眸,看着她轻轻地笑:“我的冠礼,是你给我梳发的。” “……” 他不会真是母爱缺失吧。 薛扶楹忽然回想起来他的生母蔺贵妃。 她并非关心姬陵,她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阿娘,能教出像他这样心理阴暗、表里不一的小孩。 令人意外的,蔺贵妃是一个很温柔良善的女人。 她温柔美丽,知书达理,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却能独得一份圣心。 这样貌美的,却不愿于宫中结党的女人,向来都会成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蔺贵妃也不例外。 她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八面玲珑的心思,有的唯有那一位“承天运而生”的年幼稚子。彼时姬陵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承天运”的命数一旦落在他肩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双暗藏祸心的眼睛。 后来不知为何,蔺贵妃开始信神拜佛,便是皇帝前来,她也闭门不见。 再后来。 她病逝了。 皇帝对外宣称的是蔺贵妃病逝,但秋波却说,对于蔺贵妃的死因,有诸多疑点。 太子此番回京,是复命,也是奔丧。 因是奉命修缮皇陵,故而蔺贵妃下葬时,姬陵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正说这话时,秋波一垂眼,微微一声叹息:“殿下是被困在皇陵的。” 皇帝不喜太子得势,故而将他调离朝堂,远去京城之外修缮皇陵。 故而待听到蔺贵妃死讯时,姬陵远在千里之外。 他不顾皇命,欲回皇都。 谁知皇帝竟派重兵,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倘若他私闯出皇陵,便是造反,是谋逆,是杀头的重罪。 皇帝想以此逼他“造反”,再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逐出皇室。 一边是生母入棺的最后一面,另一边,则是来自亲生父亲的算计与压力。正说道这儿,秋波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薛扶楹:“娘娘是不是也开始心疼殿下了。” ……呃,倒也没有。 她心疼姬陵做什么。 要心疼,她也是心疼自己,摊上了这样一位童年不幸导致心理扭曲的主儿。 …… 且说眼前。 她循着姬陵的话,走至妆台前,重新为他梳发、束发。 她的手指灵巧,不过须臾,便重新为他戴上了冕旒。 太子也并未生事,待一切事毕,他弯了弯眸,竟如此轻松地离开了。 薛扶楹能感觉到,对方走时,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这头方歇下未有多久,忽然有宫人来报,陛下传唤她前去金銮殿。 她又赶忙自榻上起身,略一整理衣衫,不过须臾,已来到金銮殿外。 有臣子自金銮殿走出,薛扶楹低下头,任由那人擦身而过。 便在适才,她在殿外隐约听见几句“林氏”、“世家”…… 尚未来得及思量,大太监已笑吟吟地同她道:“昭仪娘娘,殿下传唤您。” 薛扶楹点点头。 迈入金銮殿时,龙椅上的男人似乎正在为政事而头疼,一见了她,对方面色稍缓,唤她上前。 薛扶楹规矩一福身:“陛下。” 她来时带了一尾暗香,轻盈盈的,闻得人好一阵舒心。 于是皇帝便问:“你今日用了玉檀香?” 薛扶楹一心惊,迎上皇帝视线:“是。” 皇帝拉了拉她的手,细细品析着:“旃檀浮冷韵,幽馥袭罗衣。朕却嗅着,这不似普通的玉檀香,与朕平日里闻到的略有几分不同。” 当然不同。 她忍不住腹诽,这是你亲生儿子的味道。 12、012 她今日的香熏得淡。 适才暇安宫中与姬陵一番斡旋,使得她的身上沾染上对方的玉檀香味,所幸皇帝并未生疑,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来。 薛扶楹乖巧,依依坐在皇帝身侧。 龙椅上的男人略一抬手,“啪”地一声阖上一本折子。 后宫不得干政。 即便她想要再旁敲侧击林家之时,面对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薛扶楹也只好作罢。 皇帝很喜欢她。 他的喜欢,也多是体现在赏她御赐之物上。 龙椅上男人一招手,立马便有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宫人们敛目垂容,各人手上又端了一个小金盘。 每个盘中都摆放着一匹布料,单单只瞧其色泽,便知晓它们定是珍贵稀世、价值不凡。 皇帝执着她的手,笑吟吟起身,让她前去挑选。 选几匹布料,做几件入秋的衣裳。 提起这入秋。 夏时虽晚,可秋老虎仍燥得吓人,往年皇帝都会带上几个宠爱的妃子前去桥山行宫,一面是为避暑,另一面,则是要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秋猎。 皇帝道,要带她前去。 薛扶楹受宠若惊,伏身跪谢。 一只手横至她身前。 她抿着唇,将手递入对方掌心,温热感自手指尖传来,皇帝看着她笑。 那笑意分毫不达眼底。 “最近不知怎么了,朕做什么事都不大能提起兴趣,唯有与你在一起,朕才安心。” “朕今天晚上去暇安宫看你。” …… 不少时,圣人将去暇安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 还尚未用晚膳,薛扶楹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妆台之前,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为她梳妆打扮,倒是秋波,一个人独独立于一侧,静默地看了她半晌。 不等薛扶楹发问,秋波又转过头去,继续浇那盆笔尖茉莉。 乔氏也来了。 圣人封赏六宫,她也摇身一变成了乔婕妤,见了薛扶楹,对方欢喜地迎上前,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羡色。 “薛姐姐!” 乔氏像一只欢快的鸟儿,扑腾到她面前。 薛扶楹略一侧首,便嗅见那一尾香风,袭上心头。 “薛姐姐,你真是好命,圣人近日连舒贵妃的昭阳宫都不去了,单单点名道姓地要到姐姐这里来呢。” 正说着,小姑娘拨了拨薛扶楹发尾的流苏,金灿灿的流苏,在光影的照耀之下分外好看惹眼。 “这是陛下赏赐的罢。” “嗯。” “陛下待姐姐可真好!” “这对珍珠钗好看,这支流苏金步摇好看,这根玛瑙流玉簪好看……薛姐姐,你更好看!” 黄铜镜中,少女梳妆初成。 乔氏看着她,忍不住喃喃道:“也难怪陛下这般喜欢你,我若是男子,恐也会被姐姐迷晕了去……” 薛扶楹转过头,迎上小姑娘痴痴的神色,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又是一番欢声笑语,乔婕妤自知再不该耽搁她的时辰,给她丢下一个小香囊后,眨了眨眼便离开了。 薛扶楹攥着对方留下的香囊,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这是迷情香。” 秋波在一侧,平淡地解释,“顾名思义,男女寻欢作乐时用此香,有催情之效。” 闻言,薛扶楹惊讶地抬起头,面上神色似乎在问:你怎么知晓。 秋波猜出她心中所想,面无表情道:“从前在东宫,有人企图用此香博得殿下欢心。” 薛扶楹好奇:“那他有没有……” “没有,”秋波斩钉截铁,“我们殿下自是不喜此物,更是厌恶那些旁门左道的。径直唤人将那女子从榻上拖走,自此逐出东宫。” 薛扶楹愈震惊:“她居然还爬上了太子床榻?” 还敢爬姬陵的床,这么不怕死吗。 也不知是不是在替姬陵解释,秋波赶忙道:“那日太子殿下并不在榻上,殿下方一入寝殿,便将对方逐了出去,他绝对没有碰那名女子,甚至连床单被褥都拿去烧了。您不知晓,我们殿下向来是不近女色守身如玉……” 薛扶楹扬了扬眉,持怀疑态度。 ——姬陵勾.引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从不近女色。 会勾.引人得很。 总之,这些都是姬陵的私事。她不好奇,亦不想多过问。 薛扶楹回过首,瞧着妆镜中自己面上的艳色。 尔后又觉得这些发饰太过于累赘,压得人直头酸,于是又一伸手,将那根沉甸甸的金簪拔了下来。 这些都是御赐之物。 摘下来的瞬间,她仿若能听见有人在自己耳旁惊羡地唤:“圣人待薛昭仪可真是好,这些日子只唤她一日去金銮殿,御赐的宝贝更是一样接一样地赏。哎,我要是有这般好命便好了……” 正出着神,身后秋波迎上来。 对方垂眸,扶正她的发冠,另一只手重新执过骨梳,轻轻为镜中人梳理起鬓发。 一面梳着,她一面轻声问:“娘娘当真要侍寝。” 不知为何,薛扶楹好似能自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出几分不甘。 尚未等薛扶楹答,秋波又道:“若是娘娘不愿,奴婢也可以想办法去寻太子殿下。” 薛扶楹想起枕下的那一枚螭龙玉牌,摇摇头。 寻太子做什么。 她是皇帝的宫妃,自下决心入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接受了代替阿姐承宠的命运。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恩落在她肩上,她也只能垂眸,规矩受下。 薛扶楹想起先前太子同她道: “以后若是遇见什么不愿意做的事,或是有旁的什么事,拿着玉牌,来寻孤——包括侍寝。” 这并非她不愿。 相反,倘若她真能讨得圣上欢心,这于她而言、于阿姐乃至于整个薛家而言,都是一件百利无害之事。 她为什么要推拒侍寝。 秋波看了她半晌,莫名叹了一口气。 窗外又滴答起雨声,残风卷涌起,吹得半边天际翻灰。黑蒙蒙的乌云倾轧下来。薛扶楹凭窗朝外看了一眼,只觉那乌色犹如一整个堵在她嗓子眼里。 忽然间,她有些心乱如麻。 “秋波,圣驾到何处了?” 秋波领命,朝外小跑去。 不一会儿,她又重新快步走回屋。 对方尚未来得及开口,自院外扯起大太监尖利的嗓音,一句“圣上驾到——”,叫众人纷纷跪地。 薛扶楹亦自妆镜前站起身,甫一福身,便瞧见那抹明黄色迈过院槛。 她的臂弯被人抬起,紧接着,那一缕熟悉的龙涎香迎面而至。 她起身,温声唤了句:“陛下。” 皇帝见了她,眉宇间倦色稍减。 对方走近些,带来比外间乌云还具有压迫的气势,薛扶楹屏息凝神,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牵着,又瞧着皇帝略一抬手。 珠帘碰撞,嘈嘈切切地轻抚过她的鬓发。 “今日未用玉檀香么?” “回陛下,今日用的是沉水香。” 皇帝略一颔首,评价道:“还是玉檀香好,衬你。” 薛扶楹迎上皇帝带着几分打量的视线,干笑。 她面上笑容极得体,并未展露分毫情绪,却又在对方抬手之时,双肩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说到底,她还是未经情爱的少女,面对这样未曾经历过的事,还是会害怕,会恐惧。 皇帝似乎喜欢极了她这般青涩娇怯的模样,轻轻笑了声。 她低下头,去寻皇帝的衣带。 双手将搭上对方腰身的那一瞬,偌大的院内骤然响起急雨之声,而后便是一阵嘈乱的脚步声,有人惊惶传报: “报——” “启禀陛下,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于殿中突然、突然吐了好大一滩血,陛下您……” 皇帝眉心蹙起,面上明显闪过一丝不虞:“吐就吐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叫御医前去看看。朕不是御医,不会治病。” 又不过一息—— 另一人惊惶,闯入暇安宫。 “报——陛下,太子殿下他、他——” 皇帝不耐烦:“他又怎么了?” “殿下他在荷花池边忽然晕倒,两眼一翻,直接从荷花池边栽下去了!!!” 13、013 “……” 空气一时静默。 薛扶楹搭在皇帝腰带上的手一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见皇帝愈蹙起的眉心。 她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对亲生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竟恶劣到了这等地步。直到门外宫人道太子恐有性命之忧,皇帝这才终于肯移步。 薛扶楹柔发披肩,福身恭送着皇帝。 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听见秋波哼起了小曲儿。 她忍不住转过头问秋波:“你不担心你主子么?” 对方一本正经:“奴婢的主子是您。” 她改口:“你不担心太子么?” 秋波摇摇头:“奴婢习惯了。” 人生大抵就这么多天,老死也是死,病死也是死。 总归就是一个死字。 薛扶楹被她的豁达所震惊。 窗外雨声仍旧绵绵,不绝地打落在窗扉上。她重新坐回妆镜前,任由秋波将她髻上发饰一一拆去。 灯色烟煴着,她瞧着镜中,自己眼下那一抹与阿姐相仿的艳色,忽尔想起与姬陵初逢的那个晚上。 他自月下而来,面容苍白而秾丽,似是艳鬼。 薛扶楹忍不住问道:“他是得了什么病。” 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身子像是差极了。 镜中,秋波又摇摇头:“奴婢也不知晓。” 秋波是一个本分的奴婢,主子不说,她也就不问。只是薛扶楹有些好奇:“他是一生下来便如此体弱多病,还是后面患了什么大疾?” 秋波:“奴婢更不知晓了。” 好吧,看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 她也没有非要关心姬陵。 她只是好奇。 雨点嘈乱,灰蒙蒙的天不见半分明月。薛扶楹凭窗朝外望去,只见大雨瓢泼如注。几缕凉风拂面,吹刮来的是雨后独有的泥泞气息。 她拉了拉身上的薄被,侧卧回榻,一夜心思不甚安宁。 翌日一清早,秋波便带回了东宫那边的消息。 太子高烧了一整夜,直至清晨余烧才渐褪。 薛扶楹方想问,这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突然栽倒在池塘里。转念又一想与他在清心殿的那一日,单嗅了一口她身上的白蕴香,对方便呕血晕了过去,想来对方骤然晕倒也是常态。 太子昨夜没死成。 薛扶楹觉得有些可惜。 太子大病一场,待到秋猎,也是初愈。 彼时正值杪夏,燥暑余韵未消,反倒令人愈发心燥。未过几天,便是她伴君前去行宫之日。 皇帝此次前去行宫,为期半月。 后宫妃子唯有皇后、舒皇贵妃、嘉贵妃以及如今已是昭仪的薛扶楹与之同行。 离宫的仪仗浩浩荡荡,乔氏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 薛扶楹坐在离宫的马车上,髻上的流苏穗子跟着马车的颠簸亦轻轻摇晃。 珠玉轻撞,应和着马蹄之声,泠泠作响。 薛扶楹忍不住抬手,卷起车帘一角。 这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离开皇宫。 雨后空气中清新自由的气息涌入肺腑,叫她贪恋地又深吸了一口气,仪仗寸寸绵延开,未曾停歇的车舆,踏起滚滚红尘。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銮驾率先行至行宫山门。 仪仗缓缓收束,旌旗亦次第敛落。 有内侍上前,卷起繁重的车帘。 薛扶楹被宫人扶着螺落定,甫一抬眼,便瞧见山门之上那四个镶金大字——桥山行宫。 行宫之内,各殿早已备好冰盆与熏香。薛扶楹被侍人引着,前去琉花殿宿下。 皇帝前来了几次。 但都因秋猎在前、国务繁忙而未曾宿下。 太子大病初愈,此次秋猎,皇帝亦交由三皇子姬晟操办。 薛扶楹曾远远地见到三皇子一眼。 对方锦衣玉带,唇红齿白,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嗯,至少比姬陵看上去有血气多了。 此次行宫之行,姬陵也在行列之中。 只是他身子尚未爽利,便一直在镜月殿养病。 终于,到秋猎这一日。 桥山秋猎,除去皇室宗亲,一些朝中重臣亦会前来参赛加。秋猎持续整整三日,以猎中猎物数量凭优次,捕中猎物最多者为魁首。 天稍稍转凉,金光穿过树影的缝隙,摇摇打落在人衣肩之处。薛扶楹甫一落座,便听见一声“太子殿下驾到”,那人一袭劲装,众星捧月而至。 这是那日他加冠后,薛扶楹第一次见到姬陵。 他竟也前来参加秋猎。 薛扶楹有些惊讶。 正出神间,二人目光快速相撞,年轻太子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十分冷淡地收回目光。 不知为何,仅此一瞬,她竟能自对方眼神中瞧出几分怨念。 ……兴许是她看错了。 日影倾照着,太子面上病色未褪。 秋猎很快便开始了。 三皇子率先纵马,驶入猎场。 四皇子与六皇子紧随其后。 几名她叫不上来名字的大臣,亦高喝一声,整个桥山之上,登时响彻纵马扬鞭之声。 薛扶楹对秋猎并不感兴趣。 她陪着皇帝,坐在宴席之上,一双素手纤纤,为皇帝剥着橘子。便就在她垂眸之间,余光却发现,似有一道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忍不住抬头,朝着人群望去。 那是一个有些面熟的臣子,见着她一抬眸,对方又欲言又止地避开视线。 薛扶楹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姓贺,曾经与阿姐有些来往。 得到回应之后,那名贺氏公子的目光愈发殷切了。 那灼热到几乎有些滚烫的目光,逐渐叫薛扶楹心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坐在皇帝身侧,坐立难安。 终于,得了空,她离开皇帝身侧。 偌大的桥山,周遭山峦叠嶂,云雾与丛林遮掩着,林间依稀可听闻马蹄之声。她甫一走近那片树林,身后骤然响起一声。 “昭仪娘娘。” 她回过头,正是适才席间一直用眼神打量她之人。 薛扶楹心下有疑,朝后稍退了半步。 见她躲闪,对方目光黯淡了几分,不过转念,他又作揖关怀道:“昭仪娘娘,别来无恙。” “本宫一切安好。” 她声音冷淡,明显带着疏离之色。 贺植思量着,怀月如今入了皇宫,是圣人的后妃,自然该与自己避嫌,如此冷淡疏离也是应当的。可虽如此,当一见到她的身形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挂念。 或是说,自怀月入宫之后,他便时常挂念她。 几经斡旋,见对方并没有恶意,也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薛扶楹稍安下心。 许是知晓她挂念家中,那男子与她提起家里的近况来。 阿姐与那名苏公子定亲了。 薛家对外宣称的,自然是薛家二小姐薛扶楹,与苏家少爷定亲。 亲事定得如此之匆忙,薛扶楹有几分担忧,怕不是阿姐出了什么事。 忽然,贺植又提起林家之事来。 对方的语气变得有几分紧张。 金光徐徐然洒落,璨然一片金芒穿过树林,落在二人衣肩之上。 少女发髻上的金簪被光影照得有几分晃眼,瞧着眼前那朝思暮想之人,贺植忍不住稍稍上前。 对方身形迎上,稍稍遮挡住他身后树影。 “怀月……昭、昭仪娘娘,林家近日来出了许多事,薛家怕是……也要受到些牵连。您在宫中,一定多保重——” 他话音尚未落—— 忽然,“嗖”地一声,有箭矢破空,卷着疾风骤然掠过。 穿过薛扶楹的耳畔,轻擦过贺植的面颊,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之上。 箭尾震颤不止,有木屑簌簌剥落。 贺植浑身亦跟之一僵,双腿不自觉地软了软,登即吓得面色煞白。 就差一寸。 只差一寸。 那箭矢便能当场射中他,直直要了他的命去! 薛扶楹心中骇然,惊悸地回首。 只见太子高坐于马背之上,他微微沉臂,右手正拎着一把长弓,玄色箭袖随着男人的动作亦缓缓收回身侧。 有冷风轻拂而过,扬起他玉冠束起的长发。 他居高临下,神色冷淡地瞧着二人。 “手滑了。” 14、014 红鬃马轻打了个响鼻,落在偌大的树林间,似有几分不悦。 马背之上,太子虽道了一句“抱歉”,可那面上却分毫不见歉意。 于他身后,有侍人纵马匆匆赶来,见眼前情形,亦忍不住急急唤了声:“殿下。” 太子缓缓收弓。 树下,贺植看见太子,仍旧惊魂未定。他眼瞧着身前男人——对方高昂坐于马背之上,神色平常,看不出喜怒。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与警告。 贺植在心底里又打了个哆嗦: “殿、殿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理他,将长弓随意丢给下人,翻身下马。 有好些时日未见,姬陵面上似乎又添了些病色。 日影落在他衣肩上,又流转于其腰间华贵的绶带玉牌,他步履徐徐,带着一尾玉檀香,缓缓停在二人身前。 薛扶楹收回目光,低下头,心中余颤未止。 适才他的箭矢穿空,带起一阵疾风,而今这风声一时竟未曾停歇,呼啸在薛扶楹的耳畔。 迎着风,她听见身前之人的一声轻笑:“娘娘怎的也在此处,真是巧得很。” 他的声音倒是温和。 弧起的薄唇,日光落在其上,不带有一丝温度。 刚刚那利箭刮蹭着贺植面颊,擦破了他的皮肤,叫他面上的鲜血迟缓地流下来。闻言,贺植一面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一面替薛扶楹辩解着:“太子殿下,昭仪娘娘她——” “孤在跟她说话。” 冷而沉的一声,径直打断了贺植的话。 贺植一噎,被太子愠意慑住,一时不敢再答。 姬陵目不斜视,一双眼紧盯着她。 那道玉檀香愈近了。 薛扶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些许锐利的目光。 不知为何,自今日在猎场见到姬陵的第一眼,她便隐约觉得姬陵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 虽然自己早已知晓对方的禀性,可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他却伪装得很好,就像是她最讨厌的那位苏公子,惯会佯装出一副风度翩翩、温和如玉的形象。 但今日不一样。 或是准确地说,这几日,她每每见到太子时,对方的神色总是阴冷不定。 有人说,殿下落了一次水,性子也有些变了。 也有人说,自蔺贵妃病逝后,殿下的性子已大不如从前那般温和了。 虽如此,他仍旧是众皇子之表率,是大安最为完美的储君。 被他这般注视着,薛扶楹的呼吸又屏了屏。适才那一支凉飕飕的利箭犹似是一种警告,对方在警告什么,她却不大能探究得真切。 她只得字斟句酌,小心答着:“适才离席,出来透气,碰巧遇上了殿下与贺大人。” 太子回味着她的话:“碰巧?” 贺植立于那根插.入树干的箭羽旁,根本不敢答。 太子终于乜斜他一眼:“秋猎万众齐聚,为这魁首争了个头破血流,贺大人倒是与旁人不同,非但于此处躲懒,甚至还与孤的母妃,同在此处……” 他顿了顿。 半带着戏谑的语气,听得人好一阵心惊,贺植后背冷汗簌簌直冒,险些双膝一软地跪下来。 “太子殿下——” 若是惹人误会了,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贺植方欲开口,再辩解。 太子忽然一抬手,已是神色恹恹,大有逐客之势。 贺植逃也似的离开了。 薛扶楹本也想着趁势离去,一声凉飕飕的“昭仪娘娘”却将她留下。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太子立于树影与日影的交错之下,微歪着脑袋,气定神闲地瞧着她。 那一张本就白皙的面容,因这一场大病,白皙得愈有几分诡谲。 薛扶楹看见,他用来装猎物的框篓,明显未装有几样东西。 ——为期三日的秋猎,已进行了半日有余。 拔得头筹者,可向圣人讨要一样东西。 姬陵一贯体弱,这骑射之术自然是比不上其他人的,薛扶楹方心想,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知晓知难而退。 可转念,又回忆起刚刚他朝着贺植射的那一箭…… 正思量着,太子凉凉的声音又响起: “薛昭仪和他,也很熟吗?” 薛扶楹终于想起来了,那名叫贺植的臣子从前是与阿姐交好,她也曾随着阿姐,远远地见到过对方几面。 适才贺植那一席话,叫薛扶楹心下也有了思量——这位贺姓公子,似乎心仪于阿姐。 只是她代长姐入宫的消息,唯有几位亲近之人知晓,贺植显然将她认作了她的阿姐薛怀月。 薛扶楹沉思着,一时未答太子的话。 太子眉棱轻蹙起。 “小小一个尚书之子,也叫你聊得这般投机。” 薛扶楹迎上他的视线,猛然一哆嗦。 杀意。 是杀意。 不曾遮掩的杀意,仿若她只要答错一个字,她或是贺植,便会立马殒命于桥山。 太子半垂着眸,眼底挟着不悦问她:“昭仪娘娘,会骑马吗?” “不会。” 对方朝着她伸出手。 她愣了愣,不敢不走上前,将手放入太子掌心的那一瞬,男人的另一只手忽然横至她腰际,用力一提。 她整个人,竟被他带到马背之上! 薛扶楹险些惊呼出声。 “会用弓箭吗?” “……不会。” 耳畔传来微沉的一声:“孤教你。” 紧接着,有人自身后将她的整个身子环住。对方的身形贴上来,薛扶楹的后背亦稳稳贴上那人的前胸。 玉檀香愈近了,自身后,蔓延至她的鼻尖。 登时,薛扶楹浑身绷紧,犹如弓上同样绷紧的弦。 “昭仪娘娘,你很紧张。” 姬陵的声音落在耳边。 低冷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 男人坚实的胸膛与她,仅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太子一手覆住她持弓的手背,另一只手引着她扣住箭羽的指尖,带着她的手,缓缓将长弓拉开。 那是一把有些沉的弓。 单是她一人拉开,定要费上好些力气。 热气缭绕上耳背,顺着她的耳垂,又向脖颈处轻轻弥散。 “肩膀放平,莫要耸肩。” “左臂稳住,不要摇晃。” 太子引导着她。 令人意外地,薛扶楹本以为姬陵手无缚鸡之力,却未想过,他竟也能将这一把沉重的弓拉得这般之稳。她虽对弓箭之术并不感兴趣,却也只能循着太子的话,屏息凝神。 沉肩,稳臂。 拉开满弓。 她看见不远处,一只蹦蹦跳跳的野兔。 长弓拉到最满之处,忽然,太子在她耳旁问:“为什么不来寻孤。” 薛扶楹一愣。 根本不等她回答—— “咻”地一声,长箭射出,直插.入野兔脖颈,一击毙命! 姬陵根本未去捡那猎兔,用腿轻踢了踢□□红鬃马,又带着她一拉弓。 “你们之间的话题很多吗?” “咻——” 又是一只野兔。 “很喜欢他吗?” “咻——” 这回是飞过头顶的鹰。 几番下来,姬陵杀生无数。 她愈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愈加不可压制的戾气。 薛扶楹已有些不敢再拉弓箭了。 她的手指已被弓箭震得微微发酸。 便就在她转过头,欲出声之时,身后之人恰恰一低头,二人视线迎上,她猝不及防地撞入这样一双幽深冥黑的眼。 他的睫羽蜷长,在日光下轻微翕动着,浓黑的睫,浓黑艳丽的眼,以及他眼底,愈加浓烈的情绪。 “他和父皇,你更喜欢哪一个?” “……” 姬陵环抱着她,又拉了满弓。 自他唇角逸出的、温热的气息,缓缓覆盖上她的耳背。 “他们两个,你更想要谁死啊。” 15、015 薛扶楹身子一震。 那股热意自耳廓之处袭来,不过顷刻,便挠得她整个耳背隐隐发痒。时值初秋,酷暑余热仍未消减,层层袭来的热浪,登时将她一整颗惊悸的心裹挟。 他说什么? 他们两个,你想让谁死啊。 薛扶楹听得胆战心惊。 对方顺势,托着她的手臂,将长弓高举起。 瘦削却有力的指尖,轻掠过薛扶楹手臂上的肌肤。 酥痒的,似是落在土壤上的春雨。 托举,瞄准。 待再看见天际盘旋的那两只大鹰时,薛扶楹这才反应过来—— 姬陵指的是他们头顶翱翔的鹰。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身后之人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见状,他轻嗤了声。极轻的笑意自耳畔处弥散,仿若某一种嘲弄。 姬陵微微弯身,唇角的气息落得更近了,几乎快要咬上她的耳朵。 她下意识避了避,在这样的压迫之下,随意指了指其中一只。 箭羽破空,又是一击毙命。 薛扶楹看着,原本翱翔于天际的老鹰猛地被长箭所射中,“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在颤了两颤后登即没了动静。 她本以为姬陵是个只中看的花瓶,却未曾想到,对方的箭术竟是出奇得好。 那只修长到有几分瘦削的手,紧握着沉甸甸的长弓。 日光穿影,落于其上,他白皙的手背上隐隐凸出蓝紫色的青筋。 腾腾的杀意在此一刻展现,却又转瞬即逝。那样冷而寒的杀意,叫她紧紧攥着身前缰绳,面色亦有些发白。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骑马,却是她第一次搭弓射箭。 适才冷风在她耳鬓边驰骋着,她一阵胆寒,却不敢喊出声。 男人半带着戏谑看着她:“这么害怕。” 轻飘飘的话语。 比掠过耳侧的秋风还要寒。 薛扶楹一仰起头,便能撞上他垂下的发。 “是怕什么?” 怕他。 他那句话,吓得她仍心有余悸。 薛扶楹真以为,他要一箭穿心,射死贺植。 姬陵确实也像是能干出这种事。 薛扶楹又一阵沉默。 姬陵已习惯了她遇见不愿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他倒也未恼,又搭弓,朝着天上一射箭。 另一只老鹰也未曾幸免于难。 薛扶楹隐隐觉得,他似在泄愤。 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生了一场病,整个人从头到尾都不高兴。 明明是秋猎,在接二连三地射中那些猎物之后,姬陵却并未叫人将它们拾起来。 反倒是叫后来的人都拾取了去。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殿下为何不去拾那些猎物?” 叫旁人都拾走了,不亏吗。 年轻太子不以为意:“总归是拿不得魁首的。” 是吗? “我却觉得殿下骑射之术了得,不比猎场上的旁人差。” 她这一句话并不是奉承,而是实言。 姬陵执弓的手一顿:“不比谁差,贺大人吗?” “......” 怎么又绕回到了贺植这里。 尚未等薛扶楹回答,她只听头顶落下一声。 “孤的骑射之术,是母妃教的。” 她花了些时间反应,这句“母妃”,指的是他真的生母蔺贵妃。 薛扶楹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蔺贵妃亦是这后宫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未曾想到,对方竟会骑马、会射箭。 她再想探寻,却见姬陵神色淡淡,似乎是不愿再多提及此事。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蔺贵妃真乃女中豪杰。 正思量着,胯.下红鬃马忽然又打了个响鼻,身后之人轻温一声“驾”,烈马再度疾驰起来。桥山山林重重叠叠,姬陵带着她往愈深的林间疾驰。这一路虽无人,她却也几分胆寒。 忽然,身后之人问她: “拔得头筹者,可向父皇索要一样东西,薛昭仪可有想要的东西。” 他垂下浓黑的眸。 薛扶楹并未迎上他的视线,她看着于眼前寸寸展开的山林,摇了摇头。 须臾,耳旁落下一句:“骗子。” 薛扶楹抿了抿唇。 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皇帝,或是太子,都不会轻易给她。 她想要在后宫立足,想要阿姐平安,想要薛家长盛不衰。 她要荣宠,要权势,要成为薛家的靠山。 身后太子又重新环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指尖轻掠过她手臂上的肌肤,清冷冷的,男人的声音亦是清凌凌的。 “伸手。” “搭弓。” “看见了吗,前面那头野鹿。” 忽然,太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乱摸什么。” 薛扶楹反驳:“我没有乱摸!” 什么东西,硬硬的。(这里写的是太子袖中梅花镖,审核别误锁。) 她的手本就小,那玩意儿她竟半只手就能握住了。姬陵的目光闪了闪,微眯起一双狭长是凤眸。 “想玩吗。” 他的语气让人感到几分危险。 呃,并不想。 那玩意儿便藏在他的袖中,见她反应,对方神色未变。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迎着光,在他手里闪了闪。 疾风仍在耳旁呼啸着,薛扶楹定睛,那竟是一只小小的梅花镖。 他在袖中藏镖做什么? 下一刻,薛扶楹又反应过来。太子体弱,常年泡在药罐子里,自然是手不能提,佩剑之余他反倒是种累赘。 见她似是好奇,姬陵将梅花镖递给她。 薛扶楹小心翼翼地接过。 小小的一只,比想象中稍微要沉一些。 原本冰冷的寒铁,依稀残存着男人极微弱的体温,那梅花五瓣凝霜,寸寸锋芒敛于花形之下。 花蕊之中,隐约可见太子私印。 叫人只看一眼,便隐隐通体生寒。 她赶忙将梅花镖还给太子。 不过两寸的寒镖,被太子随意把玩在手里,他用手指旋了旋梅花镖,修长的玉指与冷镖一样寒。 忽然,他低下头问:“你想学用镖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薛扶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学这个做什么。” 姬陵言简意赅:“自保。” 梅花镖体积小巧,可藏于袖内,危急时刻,用来自保最为合适。 薛扶楹怔了怔,旋即,眼底里写满了狐疑。 姬陵缓缓将马停下来。 年轻太子利落地翻身下马,立在地面上,挑眉看着她。 “想说什么。” 话到薛扶楹嘴边,又被他打断。 对方仿若能看穿她心底所想:“想问孤,当真有这般好心?” 诚然。 这宫中的恩惠,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落到谁身上。 太子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 螭龙玉牌是,眼前这一枚梅花镖亦是。 忽然道教她暗器,还言之凿凿是为让她“自保”。 是盼她危难之时护己周全,还是,盼她日后,按他的心意行事。 烈日之下,太子气定神闲。 “不学是么?” 薛扶楹在马背上,杏眸乌溜溜地盯着他。 不学。 “不学孤走了。” “哎——” 独留薛扶楹于马背之上,惊呼了一声。 姬陵回过头,唇角翘起的弧度明显十分得意。 薛扶楹咬牙,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她听见,太子极轻地笑了声。 他的笑声很淡,淡得像是停落在耳旁的风,其中情绪叫薛扶楹听得并不甚真切。 下一刻,对方手里把玩着梅花镖,便要出声。 薛扶楹还以为他会说:“孤教你学镖,你不必主动去伤人,只是让你在危难降临之时,有能力护得住自己。” 谁曾想,对方将梅花镖扔给她。 “射死了,算孤的。” 16、016 姬陵声音不咸不淡。 薛扶楹接过梅花镖。 镖身不过两寸,很好藏匿。 对方又自身后迎上来。 与其一道而来的,还有那一道熟悉的玉檀香。 伴着几许微风,轻轻拂至薛扶楹身前,对方的双臂也将她轻环住。 又是很暧昧。 薛扶楹感到一阵无所适从,想要躲开对方的环抱。可那个怀抱温柔而又强势,将她的手腕抓稳,又把那一枚小巧的梅花镖牢牢嵌在她的手指之间。 “握镖不要攥死。” 嗅着他的气息,心中又惊惧着是否被外人发现,薛扶楹心里很紧张。 太子握住她的手腕,修长如玉的指尖,又覆上她的指节。 替她一点点调整着手势。 她的手指被对方轻轻掰开。 “啪”地一声,出手。 镖扔歪了。 并没有瞄中树干。 落在耳畔的声音沉着冷静:“记住,梅花镖在于巧,而不在猛。手腕发力,不是靠胳膊发力。瞄准,腰腹用力,顺势送出去。” 又是“啪”地一声。 这一回倒是有些上道了,只是那方向依旧偏斜。 梅花镖擦着树干飞过,“啪嗒”一声,栽在其后的土堆里。 几片枯叶适时地落下。 身后之人言简意赅地评价:“心急了。” 薛扶楹不知道对方为何非要教她学用镖,还非要在今日教会她。她一头雾水,却也不敢怎么违抗,只得硬着头皮。 他走到身侧,声音凉凉的,却不带任何情绪。 “出手之前,目光便要锁死目标,心神不能乱。若在宫中真遇见险境,不会给你反复试手的机会。” “不要用胳膊甩。” 她循着太子的话,照做。 “力自腕间走。” “肩松,再沉肘。” “抬臂,目视前方,看见那根枝条了吗?心无杂念。” 姬陵走至她身后,手指掠过她的手臂,继续帮她纠正动作。 修长的指尖,再度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明目张胆的接触,忽而,他的身形微俯,又将她圈住。 又是极近、极亲昵的距离。 薛扶楹抿了抿下唇,指尖因着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 簌簌的秋风穿打过枝叶,于少女衣肩处投落斑驳的影,对方温热的呼吸又轻轻拂至她鬓边、耳尖,酥麻的暖意顺着耳廓,登即游走在薛扶楹的四肢百骸。 “身子还是僵。” 低沉清冽的嗓音,几乎要贴着她的耳廓。 平白添了几分蛊惑。 他的指尖仍是微凉,像玉一样。 落在她的手臂上,却无端生了些烫痕。 “放松。” “薛昭仪。” 身后,太子微微俯下身。清冽的气息缠绕住在她的发丝间,又一寸一寸,牢牢将她裹挟。 他的唇几乎要擦过她的鬓发。 薛扶楹能感受到对方倾吐气息: “在紧张吗?” 拂至耳畔,登即又游走在她的周身。 在紧张。 他离得太近,身上的玉檀香愈近,近得让她感到几分危险。 男人微低下头,日影落在他蜷长的睫羽上,他白皙的面容,投落淡淡的乌影。 姬陵自身后探出来脑袋,挑眉看着她。 眼神之中写满了浓浓的兴趣。 薛扶楹想要避开他,又被他轻轻拽回来。 他的力道同往常一样并不重,却又能让人感受到极轻微的强.制。对方唇角边噙着笑,声音轻轻: “紧张什么呀。” 极轻极短促的笑音,竟还带有几分魅惑。 太子的手指一寸寸掠至她的指尖。 薛扶楹耳背热了热。 忽然,对方将她指尖一握住。 “不过是练一次镖,娘娘怎么这般心慌。” 她抬起头,猛一对上姬陵那一双墨眸。 姬陵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梅花镖忽然被他借力送出去。 手上力道一脱,精巧的梅花镖已破空而出,撕开一道凌厉的声响。薛扶楹顺势一抬眸,只见镖身快速穿林打过,削下远处的一截枝条。 枝干被镖刃削得锐利,自树上快速坠下,薛扶楹还未反应过来,那被削得尖锐的枝干已如一根利箭般,狠狠捅入其下一只蹦跳而过的野兔。 宛若利器捅入,不少时,那野兔已然没了任何声息。 薛扶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转过头,却见姬陵已朝后退了半步,轻拭了拭手指,动作优雅而矜贵。 有冷风拂过,吹起他鬓角碎发。 见薛扶楹紧盯着他愣神儿,对方又转身走至那只野兔前,将野兔的耳朵一拎,血淋淋地递给她。 他含笑:“薛昭仪,你的猎物。” 鲜血淋漓的野兔,血流不止,快要滴在她衣裙之上。 薛扶楹下意识朝后撤了撤。 太子面色微微发白,见状,他弧唇笑了笑,随意将其丢入马背上的猎篓中。 …… 一整个下午,姬陵带着她,杀生无数。 许是她总是盯着那些倒地的猎物,太子蹙了蹙眉,忽然唤出阿庚。 命其将猎物们自地上拾起,装入猎篓里。 薛扶楹后知后觉,他似乎是不大能沾染上鲜血。 或是嗅见那血腥味,他的面色便不大康健,唇上微微有些发白。 薛扶楹想起太子那金贵的、一嗅见百蕴香便晕的身子。 也难怪他从不拾起那些猎物。 见状,她刚想出声阻拦,让他莫再叫阿庚拾了。 却见太子稍稍抬手,似是兴致正浓。 于是乎,这一路他负责杀生,阿庚负责收尸。这一主一仆动作干净利落,突然叫薛扶楹想起那日御花园中见到姬陵的第一面。 第一面,他自月下而来,艳丽到诡谲的一张脸,叫她以为看见了收魂儿的白无常。 他不是白无常,他是阎王。 薛扶楹坐在马背上,任由姬陵带着她御马,朝丛林深处驶去。 凌冽的风声打耳畔穿过,卷起少女鬓边碎发。太子将梅花镖塞至她掌心,带着她一路划开那些猎物的喉咙与胸膛。 一路胆战心惊。 终于,天际泛起一片橘金。 太子带她驶出那片深林。 玩了一下午梅花镖,她似乎终于有些手感了,待下马时,太子垂眸,将那枚带有私印的梅花镖塞在她手里。 他似是在养死士。 薛扶楹心想。 不远处,忽然有人在出声寻她。 “薛昭仪——” 终于得到了救赎,薛扶楹赶忙要撤身。 一只手忽然横在她的手腕间,将她的手臂轻轻捉了去。 太子并不让她走。 见状,薛扶楹不禁有些急了。她与太子举止这般亲密,若是被有心之人看了去,那他们便是私.通。 太子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活不了多久,她还不想死呢! 更何况,与太子这样待了一整个下午,她亲眼目睹了对方是怎样用梅花镖了结那一个个猎物的生命。他的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虽说秋猎本就是猎杀林间野兔野鹿,可薛扶楹本就是深宅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女儿,何曾见过这等血腥之景。 她坐在马背上,也不知是不是被颠得,几欲作呕。 猎篓内的东西越来越多。 成堆的尸.身,发出浓郁的血腥味,薛扶楹面色苍白。 如今终于有人来救她了。 薛扶楹忍不住:“殿下,您松手。” 密林叠叠,树丛遮掩着树丛,薛扶楹听见树林一端响起的脚步声。 有步履踩上林间泥沙,正朝着他们这边寻来。 “哎,奇怪,适才怎么听见了薛昭仪的声音。” “薛昭仪——” 姬陵苍劲修长的手指正紧钳着她的手臂,薛扶楹几分慌张抬眸,正迎上对方轻垂下的一双眼。 瞑黑,漂亮,气定神闲。 “殿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哀求,“您松手。” 薛扶楹一颗心怦怦直跳。 “是在求孤么。” 身前,年轻太子挑了挑眉。 “孤松了手,然后呢。” 树影为风吹动着,落在男人精致漂亮的面庞上,几分明,几分暗,几分摇曳恍惚。 他眼底的光影也闪了闪。 薛扶楹看见对方倾弯了弯腰,紧接着,他将气息送近了些。 “看你回去坐在父皇的身边,继续讨好孤的父皇?” “不是讨好。” 薛扶楹下意识就要反驳。 话到嘴边,她忽然又顿了顿。 只因她迎上对方横扫而来的目光。 低沉,阴郁,带着酸意与戾气。 令人感到危险。 17、017 她改作了在心底里偷偷反驳姬陵。 薛扶楹自认为自己这并非是故作讨好——她是宫妃,是陛下的妃嫔,这怎么又能叫是讨好呢。 姬陵轻轻哼了一声,神色似是不满。 他抬起手。 看着对方的动作,薛扶楹下意识朝后一撤步,男人的手登即顿在了半空中。半晌,太子似是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做什么。” 她头顶沾了一片花屑。 薛扶楹看着对方,伸手将那一片落花拂下来。有些枯萎的花瓣,被他轻捻在手指间,一时竟还多了几许艳色。 薛扶楹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的提防与惧意太过明显,几乎不加任何掩饰。 太子弧了弧唇,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 一整个下午未出现在众人面前,待薛扶楹回去时,道自己身子不适,一直歇在了琉花殿。 皇帝未有疑。 她揉了揉因练了一下午梅花镖,有些发酸的手指。 不少时,便开了筵。 皇后道身子抱恙,便未前来,薛扶楹与舒皇贵妃一左一右坐于皇帝两侧,忽听一道太子前来的传报声。 薛扶楹抬起头,对方已褪去那一身劲装,已换上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其腰间金玉配饰简而不奢,衬得他矜贵温润,全然少了适才在林间的腾腾杀气。 于众人身前,他仍是那一位无暇的完美储君。 太子略一展袖,对着龙椅上皇帝一揖。 “父皇。” “陵儿来了。”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 龙椅上之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怒。 薛扶楹余光见着,太子略一撩袍,顷即便入了席。有微风轻摆而过,扬起他宽大的衣袂。 他理了理衣摆,目不斜视。 太子不能饮酒,有侍人上前,为其斟了一盏热茶。 薛扶楹亦下意识用手探向桌前茶杯。 手指尚未触碰到瓷器,忽然,耳旁落下一声:“在看什么?” 她扭过头,恰见皇帝正朝自己望来。 皇帝似是随意发问的,冥黑的眸底正带着几分兴味。 薛扶楹手指顿了顿。 霞光轻掠而过,淡淡的金橘色,停在她白皙瘦削的指尖。 她抑制住面上异样,情绪未变,悄然换了另一番温婉之态。 薛扶楹本就生得漂亮,甚讨皇上欢心,再配上一副柔柔的嗓音,落在皇贵妃耳朵里,愈发惹得后者不快。 薛扶楹曾听闻,皇贵妃不止一次地在昭阳宫里骂她狐媚样子。她无视皇贵妃的面色,迎上皇帝视线。 “臣妾第一次离宫,来到这桥山,觉着甚是新奇,不免多看了两眼。” 少女声音婉婉,为席间的乐曲声稍盖住。 听得皇帝不免又凑近了些。 她嗅到,皇帝身上的龙涎香。 她年轻貌美,又惯会做出一副柔弱无依之状,惹得皇帝不禁也好一阵怜惜。龙椅上的男人朝她伸出手,薛扶楹顿了顿,将素白的右手轻轻搭上去。 皇帝捏住了她的指尖。 “朕听闻你身子不适,一下午待在了琉花殿。” “是。” “如今身子可好受些了?” 皇帝的语气里尽是关怀。 薛扶楹抿了抿唇,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这般模样落在皇帝眼里,愈发讨得圣人欢心。皇帝将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薛扶楹佯作羞意,便要将右手往后撤。 圣人开怀一笑,连带着她一捞,薛扶楹整个人登即坐在了他怀里。 皇帝展臂,亲昵地将她环住。 薛扶楹低下头,后背被带着贴向皇帝。 隐约之间,她能感受到,仿若有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疑惑,有探寻,有惊讶,有艳羡。 还有…… 妒火。 皇贵妃眼里,满带着不加遮掩的妒火。 薛扶楹并未理会她。 她更未将目光扫视于宴席之下,只听一道道琴音响起,舞娘踩着舞点,将衣袂挥舞得翩翩。 薛扶楹并不喜欢看这些人跳舞。 宫中舞曲编排,基本上是大同小异,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在宫里头待了些时日,薛扶楹也看得有些厌烦了。奈何圣人颇有兴致,她便乖顺待在圣人怀里,时不时接过对方递来的几颗葡萄。 圆滚滚的紫葡萄,带着几分冰块尚未消减的寒气。 圣人喜欢她,也不吝啬于宠她。 有人上前,奉上新猎到的、成色极好的虎皮,她因好奇多看了一眼,皇帝竟直接赏赐给她。 薛扶楹受宠若惊。 她愣愣,起身谢恩。 仿若仍旧有目光定定,落在她周身。 她下意识侧首,去寻那眼神的来源。却只见得广袖翻转飘舞,偌大的殿上唯剩有舞乐靡靡。 无论是随行嫔妃宫侍,或是席中臣子,皆知晓皇帝近来得了一位爱妾薛氏,宠爱得不得了。 有臣子上前,又奉上捕猎到的稀世皮毛。 忽然,席间传来一阵声响。 她自皇帝怀中抬头,循声望去,却见太子座上隐隐有茶水被打翻。急急地一声“太子殿下”,只见不远处座上已是一片狼藉。 年轻太子右手轻轻撑着额头,本就苍白的面色上隐隐有几分忍耐之色。 皇帝微微蹙眉:“太子这是怎么了?” 太子颔首,面色看上去并不大康健。 “父皇,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皇帝眉心间蹙意愈深,招了招手,还是任由他去了。 临起身之前,太子侧立于座边,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又极轻。 姬陵离去后,席间的乐舞之声仍未停止,直至金乌彻底西坠,霞光落尽了她的裙衫。 皇帝今日似是很开怀,斟了数杯。 薛扶楹温婉坐于一侧,哄着圣人高兴,也连带着喝了半杯清酒。 所幸,她杯中并不是酒劲那般大的烈酒,只喝得她面色微潮,头脑之间也仅是微醺。 直至圣人不胜酒力,抬手招大太监上前。众随侍赶忙众星捧月地,将皇帝扶上龙辇。 筵席散尽。 薛扶楹任由秋波扶着,朝琉花殿走。 行宫坐落于桥山之上,到了夜晚,果然很凉快。 风声伴着蝉鸣,自她耳旁轻掠而过,她这一路踩着月影吹着风,待到琉花殿时已酒醒了多半。 偌大的琉花殿,为丛丛树影遮掩着,薛扶楹扶了扶秋波的手腕,抬脚迈过垂花拱门。 拐过一条并不算长的廊庑,便停在内殿门口。 秋波替她推开寝殿殿门。 忽然,身旁之人脚步顿住。 她微微侧首:“怎么了?” 循着秋波目光望去,薛扶楹这才发现,有一人正立在窗台之下。 月影银白,对方身姿颀长,微微凭窗,不知候了多久。 见到来者,秋波恭敬一躬身。 薛扶楹眯了眯眼,亦看清月下之人。 她赶忙转过头,唤秋波莫离去。可对方非但不听她的使唤,只道了一句:“娘娘,奴婢先退下。” 薛扶楹:“哎——” 秋波贴心地将房门掩上了。 薛扶楹有些绝望。 今夜月色皎洁,银白得近乎于有几分诡谲。涟涟一层银光似绸幔般于自窗台铺展入户, 待看见姬陵时,薛扶楹已酒醒了一多半。 男人站在窗边,月光顺着秋风淌进来,半边罩在他冷白的面容上。有冷风轻轻吹了吹他的衣袂,年轻太子的鬓发与袖袂轻扬着,随风又送来些许清冷的暗香。 她的脚步滞在原地。 姬陵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 “过来。” 清幽的冷风吹在薛扶楹面上。 她嗅着那一缕玉檀香。 对方今日仿若并没有多少耐心,见着他稍稍蹙眉,薛扶楹只好循着他的话上前。她的步子迈得缓,每一步都极小心。太子视线轻落下,亦随着她的步履,辗转至薛扶楹面颊上。 她饮了酒。 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迎着月光,薛扶楹看见。 他眼底乍起的不虞之色。 那是一种毫不加掩饰的不悦。 仿若他此番前来,立在窗边候着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薛扶楹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兴的什么师,问的什么罪。 虽如此腹诽,可待四目相触之际,她的神思还是忍不住为之而一凛。太子漆黑平静的视线轻淌过她的面庞,如此平静的、却带着凉意的眼神,薛扶楹今日也曾见到过。 在他狩猎那些猎物之时。 用尖锐的梅花镖,划破猎物的咽喉。 她抬起头,眯了眯眼。 “太子殿下。” 对方站在离她半步之余的位置,他的眸如夜色一般浓墨。 看得人好一阵心悸。 她忍不住:“您这是什么眼神。” 这一种眼神,薛扶楹今日也曾看到过。 ——在他取出梅花镖,欲割开那些猎物的咽喉之前。 寒凉,冷漠,精细。 薛扶楹顿了顿。 一股不好的预感登即窜至她的心头,带着令人惊惧的寒意,游走在少女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似是在看猎物。 又不全是在看猎物。 她忍不住问:“您这种眼神,是不是想要杀了我啊。” 太子低下头,看着她那张秾丽娇艳的脸,不假思索:“是。” 18、019 言简意赅,并不完全是气话。 薛扶楹看着对方朱唇轻启,或者说,被月光映照着,太子的唇上并没有多少血色。 病恹恹的一张美人面,幽深的瞳眸,似是霜雪一样寒。 她的呼吸一窒。 淡淡一个字,叫他牙齿轻轻咬着,又在他唇角边逸开。 他的眼神,似想要杀了她。 他可以像今日解决那些猎物一样,在此处,了无声息地杀了她。 薛扶楹下意识往后退缩,忽然,对方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咣当”一声,藏在她袖间的梅花镖掉下来。 她没想到这酒的后劲这么大,被太子这么一掐,她的右臂顿然失了力,带着整个身子便要往下坠。 太子目光凛了凛,未理会那摔在地上的梅花镖,另一只手将她的腰身轻捞住。 入怀的是沉寂如水的月色,还要那如柳细腰。 她彻底醉了。 “你要杀我,呜,那就杀罢。反正我大抵也是躲不过了。” 身前,少女咿咿呀呀说着醉话,明显有几分不省人事。 姬陵低下头,看着她眼下的那一颗红痣。 娇艳欲滴的,似是她嫣红色的唇。 男人的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 “薛扶楹。” 他的语气似乎更加恼了,这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尚未等他下文,醉酒的少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她抬了抬眸:“哎,你唤我什么?” 是她听错了吗? 她怎么听见有人在喊她自己的名字。 姬陵眸光闪了一闪。 那一双深邃的眼底,忽尔泛起几分微不可察的情绪。 薛扶楹听见落在自己耳边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真的,令人很讨厌。” …… 尚不等她探究。 二人正斜倚的窗边遽然闪过一道凌冽的寒光,薛扶楹未反应过来,自己整个身子已被人一揽,姬陵带着她猛一侧身。 有刺客! 那刺客不知是奔着何人而来,见二人躲过第一发攻击,又许是见此刻屋内不过是太子与她两个人。 ——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另一个则是迎风而咳的病秧子。 蒙面之人手持利刃,破窗而来。 银刃划破长风,惊得薛扶楹几分酒醒,她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只感觉自己身形被人猛一带,紧接着—— 太子一凛眸,袖中寒光一闪。 锐器割破,传来些许钝声。 薛扶楹乍一抬眸。 月下,他原本那一张雪白的面容上,溅满了殷红的鲜血。 令人惊悸的鲜红色,落在男人眼下,又顺着他的面颊一路淌至他的下颌。大片大片的,愈衬得他那张脸妖冶而美艳。 惊心动魄。 血溅了他一脸,又顺着他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阿庚后知后觉,夺窗而来,见此般情景,也是一骇。 “主子……” 太子:“退下。” 阿庚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却也被这一声轻喝遣走,临行时,他轻车熟路地抬走地上的尸身。 薛扶楹完全被吓得酒醒了,她站稳了身子,忍不住攥着帕子伸出手。 “你、你……” 太子慢悠悠地抬起眼睫。 他的睫羽上,恰挂着一颗血珠,鲜艳,惹眼,又在他垂眸之际“啪嗒”地坠下来。 相比于她的慌乱,男人显得格外气定神闲。 只是不知是不是被鲜血的殷红衬得,他那面色,却有些不大好看了。 满脸的血——这冲击力着实太大,薛扶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给他递帕子。 “我去取个铜盆,再打些净水,你等我——” 一只带血的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太子眉心轻拢着,微微俯弯下身:“叫秋波去。” 薛扶楹:“……好、好。” 直到秋波端着水盆走进来,太子依然在紧攥着薛扶楹的手腕,未曾松手。 只一个眼神,秋波立马识眼色地离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内殿,又剩下她与太子姬陵。 薛扶楹缓缓吸了一口气,血腥气息涌入鼻腔,叫她一时反胃。奈何面前此人既是那金枝玉叶的太子爷,又是方救了她一命的恩人,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该替他清理那些血迹。 手巾在铜盆内摆了摆,她将其拧干,轻覆上太子面颊。 太子垂下眼,浓黑的眸定定地瞧着她。 此时此刻,薛扶楹仍惊魂未定。 她胆战心惊地处理着对方面上的血迹,先是左半边脸,待清理至右侧面颊时,忽然,身前之人又一蹙眉。 他微微俯身,皱着眉一阵咳嗽。 太子的面色愈不好了。 薛扶楹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狩猎时她发现,太子晕血。 见着那鲜血淋漓之物,他便不适,便犯呕发晕。 浓郁腥红的鲜血,可怖又瘆人。 薛扶楹眼见着,身前之人的面色愈发惨白,气息也愈发虚弱。 他轻轻吐息着,像一个精致、漂亮,却极易碎的瓷人。 薛扶楹生怕折腾坏了眼前这位太子爷,忙扶着他于榻上休息。慌乱之中,那只手按压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愈重。她下意识回握住太子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在哄他:“我还是去唤人。” “不必。” 他的声音很低,“不要声张。” 薛扶楹被他扯着,亦坐下来。 姬陵右半边面上血迹未拭,薛扶楹又将净水重新端来。只是擦拭着擦拭着,太子眉心又轻轻一蹙。 紧接着,对方倚着她的身子,轻轻靠了下去。 薛扶楹没拦着他,任由对方靠着。 轻微的吐息,顺着夜风落在她耳畔,轻轻的,痒痒的。 低沉而微哑,仿若是他因难受而发出的喘.息。 薛扶楹耳根红了一红。 她屏息凝神,继续替太子擦拭着面上血迹。迎着月色,少女手指忽然一顿。 下一刻,她微微瞪圆了眼眸:“太子殿下,您……脸上受伤了。” 适才他与那刺客离得近,转身护着她之时,刺客的银刃恰擦着他的脸颊而过,这使得刀刃在姬陵面上也留下了一道口。 所幸伤口并不深。 也不知会不会留疤破相。 薛扶楹腹诽着,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不敢留下什么疤,不然多可惜呀。 她道:“我去给你清理包扎。” 太子颔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很轻,转瞬便被外间响起的嘈杂之声所压制了下去。 不等薛扶楹起身探寻,秋波已先一步夺门而入。 对方紧张地扫视了屋内二人一眼。 “主子,不好了。行宫闯入了刺客,惊扰圣驾,圣人发令封锁各宫殿,搜寻刺客下落。” 正说着,秋波微一侧首,对太子道: “殿下,您在此处,怕是不便。” 月色寂寥,幽暗的夜色也因着刺客的闯入而变得几分阴森。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她。 四目相触,他眼底的灯色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那样沉而冷的眼神,薛扶楹并不是第一次见。 他颔首,冷风轻扬起男人宽大的衣袂,使其迎风可见骨形。 他离开得也无声。 秋波道:“此处有血污之气,恐冲撞了娘娘。您先去偏殿,待奴婢将此处收拾干净,再来唤您。” 她似是与阿庚一样,做多了这种“毁尸灭迹”之事,动作干脆而利落。闻言,薛扶楹点点头,她瞧着姬陵离去的方向,心中有几分忐忑。 顷刻,便有宫侍将整个琉花殿围得水泄不通。 有侍卫举着灯火,一一排查各殿之内的人数。 倘若太子再迟一步离去,那他们便会被…… 薛扶楹不大敢再往下想了。 殿外有人以锐利的声音:“圣上口谕——突逢刺客行刺!阖宫上下,无论妃嫔、内侍、宫女、随行臣工,一概即刻出户,齐集桥山庭院,列队候检。凡有托词避而不出、无故缺席之人,一律拿下拷问,不得延误!” 偌大的桥山,一时被灯色与篝火所点亮,明白如昼。 薛扶楹跟着传诏内侍,移步至琉花殿外。 这一路,她见到许多面色惊惶的熟人。 皇后、舒皇贵妃、嘉贵妃…… 听闻有刺客潜入桥山行宫,各人人心惶惶,交头接耳地私语着。离开琉花殿时,唯恐自己裙上血渍惹人起疑,薛扶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秋波跟在她身侧,宽慰她: “娘娘,莫惊慌。” “殿下那边不会有事的。” 薛扶楹抿了抿唇,目光扫视过众人。 好似……真少了人。 “还有何人未出殿?” 为首的禁军清点着人数。 忽然,有人问: “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薛扶楹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19、019 她一直未见到姬陵。 极轻的一声发问,落在夜幕间,登即宛若掀起千层波浪。 “好似是……一直未曾见到太子殿下。” “太子一贯身子不好,可是已经歇下了?” “……可外间这么大的动静……” 薛扶楹下意识跟上禁军步子,朝镜月殿走去。 秋波提着一盏灯,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行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似皇宫那般之恢弘。不少时,她便远远地瞧见了镜月殿的匾额。 见她脚步虚浮,秋波轻轻搀扶了她一把。 薛扶楹对上秋波眼神,对方视线里满带着宽慰之色,仿若在同她说——莫露出马脚。 镜月殿殿门紧掩着。 只余夜风拂过,吹得一侧树影簌簌,斑驳摇动。 禁军互相对视,还是自腰间抽出利刃,便就在推门的前一瞬,忽然听见殿内响起一声: “太子殿下——” “哐当”一声,殿门被人自内推开。 阿庚佯作面色惊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不好了,太子殿下遇刺,御医!快传唤御医!” 薛扶楹跟着惊慌的众人一起闯入镜月殿。 只见太子正扶着殿门些许艰难地起身,他胸口处正插着一根长箭,钉染出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鲜红。 见状,无论是薛扶楹,或是闻讯赶来之人,面上皆是一骇。 “太子殿下!” 男人极为俊美的一张脸,赫然失了血色。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极自然地落在薛扶楹身上。 她震愕地愣在原地,眼底似有担忧。 二人四目相触时,她瞧见对方唇角轻弯起的弧度。 火光冲天,映照出太子面上诡谲的白。 …… 因是桥山潜入了刺客,秋猎戛然而止。 皇帝在禁军的严格拥护之下,火速回了宫。 回到暇安宫的第二日,她听闻禁军抓了一大批人。 皆是与此次行宫遇刺相关。 而那日太子闯入琉花殿、与她共处一室之事,也如此被遮掩了过去。 圣人受了惊,龙体抱恙,生了一场病。 太子亦卧床养伤。 故而这些时日,薛扶楹也难得清醒。 天气一日日转凉,尚宫局又送来了几件秋裳,衣裳无论是料子或是模样皆为上乘。薛扶楹唤人将衣裳收下,一转过头,便瞧见秋波面上的不虞之色。 待人走后,薛扶楹将秋波唤上前,问她怎么了。 对方手里头还做着活计,见她如此发问了,倒也是不遮掩:“娘娘,您仿若并不关心殿下的伤势。” 薛扶楹掀了掀眼皮。 只见宫婢立在距她几步之外,对方也低垂着眼,面上却隐约有几分赌气。 闻言,薛扶楹不免笑了: “关心?如何关心。难不成本宫还要叫你去东宫一趟,或是将阿庚寻来,专门问一句太子伤势如何?” 薛扶楹能看出来,那日他伤得并不算重。 不然也不能强撑着,扶着墙站起来。 虽如此,可那毕竟也是长箭钉入身体。她这些天也听了几句有关太子伤势的传闻。御医日日以上好的草药敷着,他的伤势已有几分大好了。 他的身子骨虽弱,可自愈力却极强。 总归是死不了的。 秋波仿佛还想再为太子抱几句不平。 薛扶楹听得头疼,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将她遣出去了。 偌大的内殿,一时唯余她一人。她坐在窗边发着愣,指尖轻轻摩挲着,太子先前留下来的那枚梅花镖。 秋波是姬陵派到她身边的,这小丫头也略会些武艺。 自那日行宫遇刺,薛扶楹亲眼见着姬陵用镖刃划破那刺客咽喉。一连好几日,她都会做这样一个噩梦。 梦里,总有人一身血迹,来寻她索命。 好几次她自夜半时惊醒,冷汗淌过薄背,微微洇湿衾枕。 再后来,她会梦见被自己误杀的夏氏。 鲜血淋漓的一张脸,带着那样怨毒的眼神,仿若要将她的皮肉生生剜下来。 再然后—— 她梦见姬陵会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没有温度,冰冷地掠过她的手背,却又挟着那一枚小巧又锋利的梅花镖,划过梦中之人的颈项。 温热的鲜血,登即溅满了她的面庞。 …… 圣人传召她侍寝的消息,也是如此突然地传入暇安宫。 这是圣人自桥山回宫,第一次传召妃嫔侍寝。 这并不是圣人第一次翻她的牌子,却是她第一次侍寝,有内侍前来提点,戌时之后会有春鸾承恩车接她前去玉池沐浴焚香。 待她于玉池将身子清洗干净后,又会由春鸾承恩车将其接往金銮殿。 听着内侍的提点,薛扶楹敛目垂容,恭顺应下。 内侍也眉开眼笑:“那便恭喜娘娘了。” 一侧的秋波欲言又止。 待传诏的内侍走后,秋波终于忍不住:“娘娘,您今日侍寝之事,可否要知会太子殿下一声。” 她手中还有那螭龙令牌。 薛扶楹思索了短瞬:“不必。” 听见秋波此一句,薛扶楹心中大抵有几分不悦的。 虽说姬陵是秋波的上一任主子,可对方毕竟将这丫头送给了她,还当作了她最为亲密的心腹丫鬟。按理来说,这心腹丫鬟本应是向着她自己的,可眼下这暇安宫,明里暗里都换作了太子他的人,叫人没有一丝喘息之机。 秋波不仅“监视”着她,还处处向着太子说话。 薛扶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秋波面色明显僵了僵。 这是薛扶楹第一次侍寝。 比起上次陛下匆匆传诏,此一次还有初礼嬷嬷前来教导。不少时,春鸾承恩车便停在了暇安宫门前。 薛扶楹被引着褪去宫装,卸去圣人先前赏赐的那些琳琅钗钿,只裹了那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而后又有宫娥上前,为她外罩了一件藕色披风。她就这般被裹得严严实实地、抬上了承恩车。 她仿若能听见乔氏惊羡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声传报。 春鸾承恩车停在了玉池前。 她要前去,沐浴,净身。 玉池之内,寥寥站了几名宫娥。 为首之人,薛扶楹猜想到,应当是此次教她规矩的初礼嬷嬷。 薛扶楹抿了抿唇,招手屏退旁人。 窗外金乌渐斜,内室燃起昏黄的烛火,银釭内灯色烟煴着,落在少女瓷白清艳的面容之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 适才在春鸾承恩车上,听着宫人们一唱一喏,又听着车轮碾过青砖,她的一颗心也跟着跳动得厉害。 面对着这样一位年长上自己许多的“夫君”,薛扶楹并不抗拒与他的接触。或是说,与其说是抗拒,她心中更多的则是一种敬畏。 我对圣人的敬,对上位者的畏。 嬷嬷的声音又轻又缓,落在她耳边: “娘娘,今夜是您初次承恩,有些规矩老奴要细细交代,您务必要记牢。” “不过您也不必太过于惶恐,天家面前,恭顺自持便是本分。” 她朝初礼嬷嬷点点头:“锦嬷嬷,有劳了。” 少女青稚的面庞上尚有几分局促。 对于她这样的小主,锦嬷嬷见惯了一批又一批,她声色平静,毫未有半分戏谑。 薛扶楹只听她温声道: “入御前必须净身,身上不可佩戴半点珠玉等硬物。沐浴之后会有宫人为娘娘涂抹上香膏,香膏也须得用备好的淡香,切不可冲扰了陛下。” “到了寝殿,不可直视天颜。床笫之上,要懂得收敛自持,不可高声,姿态更要柔顺恭谨。” 单单听见那“床笫”二字,薛扶楹已一阵耳热了。 她垂眸,乖乖地应着。 玉池内水雾氤氲,池面铺满了玫瑰花瓣。 娇嫩欲滴。 锦嬷嬷想了想,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娘娘是初夜,身子骨矜贵,难免会觉得酸胀不适。若是娘娘平日里不怎么耐疼,便在沐浴之后将其塞入体下。此玉香丸原是膏体,而后会升温缓缓化作凝露之状,有了此物,娘娘的身子也能好受得住些。” 纵是薛扶楹未经过欢爱之事,也知晓对方口中那“玉香丸”的效用。 如此听着,她的声音愈低了低,整个耳背烫得发红。 “多谢锦嬷嬷了。” 薛扶楹匆匆将玉香丸收下。 “娘娘,沐浴罢。” 她褪去一身衣衫,赤足踩过铺着绒毯的地砖,踏入玉池水中。 轻微一声,池面登即被打皱。 那池面上原先被铺满的一层玫瑰花,也与涟漪一般四散。 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乌黑的发丝浸于温水里,又一缕缕迤逦散开。 平日里薛扶楹沐浴时便不喜人在一旁伺候,而今身后那窸窣的水声更是扰得她一阵心慌。于是她抬了抬手,示意宫人离去。待左右之人皆被屏退后,她抬眸,瞧向镜台边摆放的那一炷香。 前来抬轿的宫人,须严格把控着时辰。 待这一炷香燃尽后,便会前来唤她,更衣上轿。 看着香柱烧得越来越短,渐渐的,她的喉咙也紧张得发紧。她垂眸,看着水镜中倒映出自己那一副娇怯的情态。少女蜷长的睫羽被水汽濡湿,“四目”相触,引得她眸光一阵微微发颤。 水雾倒映在她瞳眸里。 柔软又明亮。 忽尔—— 殿外响起一道脚步声。 那并非寻常宫人的步履声,对方鞋履轻叩在宫砖上,腰际环佩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听见那动静,薛扶楹微微一惊。 此刻并未到时候,她也并未坐上那春鸾承恩车。 圣人怎么突然来了? 她正在沐浴,尚未更衣。 薛扶楹赶忙将身子沉入水中,情急之下,她羞得全然忘却适才锦嬷嬷教导的礼仪规矩了。她整个人背过身去,抱着双臂,对着那一道脚步声惊唤: “陛下,您……您怎么来了。臣妾尚还未沐浴更衣——” 忽然,薛扶楹话语顿住。 鼻尖传来一缕的玉檀香,清雅而熟悉。 20、020“你希望来... 20、020“你希望来 薛扶楹背对着殿门口。 玉池水流淅淅沥沥,池面上升腾的露气,白蒙蒙漫过少女的颈背。她披散着乌发,露出那一截细而白的玉颈 圣人前来,并无宫人传报。 薛扶楹听着,身后那脚步声愈近. 愈近, 那是一道極轻的脚步声,鞋履轻叩在宫砖上,恰叫人无法忽視他的存在。几缕清风飘过窗扉,暖室内迎风飘来玉檀香气,随着微风、随着温热的雾气,流逸至薛扶楹鼻息间,叫人只嗅上一口,便深入肺腑 嗅见那玉檀香时,薛扶楹第一反应是愣神 太熟悉的味道,优雅,温润,又偏偏帶了那么一丝冷。 熟悉得叫她一闭眼,仿若已经想象到面前所站立的那人 月下,清瘦的白衣,美瞌靡丽的一张脸,漂亮到有几分诡谲 不过顷刻,,她便将此人自脑海中驱逐出去 来者怎么可能是他。 这可是玉池,殿门口还停着那一辆春鸞承恩车,姬陆怎么可能闯过重重宫道,再来到这里 是陛下今日也换了香。 来者似停在距池面的几步之外,他未出声,視线轻落在她身上, 讓人灼而烫, 那目光仿若帶着几分审視,叫薛扶楹虽是背对着他,却还是緊张地 咬了咬下唇。她不大敢回头去, 更是将活才 的声息都吞咽住,只余双肩轻轻颤栗着 她在害怕,在发抖。 薛扶楹想起适才锦嬷嬷的教导, “不可直面天颜,不可过分张扬,亦不可露怯。 男人立在她身后,无声地打量着她 温热的水面之上,铺滿了层层玫瑰花瓣。大红色的、 鲜豔的玫瑰花,恰将她 的身形遮掩住。终于,也不知是何人按捺不住了, 薛扶楹只听闻窗外忽响起一阵鸟啼之声 婉转轻扬的鸟啼,仿若某一种催促。 薛扶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 她并未侧身,只是稍稍偏首,目光顺着潋滟的水波落在来者身上,那一句“陛下”尚未唤出声,忽然,二人四目相触, 薛扶楹话语猛地顿住。 一句“陛下”梗在喉舌间。 她震驚地看着来者。 门扉緊掩,窗牖亦被轻纱遮掩着,偌大的暖室之内只余几盏宫灯。火焰跳跃着,发出極轻的噼啪声响 太子姬陵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立在玉池邊,一身玄青色的太子常服,袍身上的缠枝玉兰氤氲着些许水气。 素色丝绦,暗金绶带,灯色漫过水波,坠上他腰际金贵不凡的螭龙玉佩 少女瞪圆了一双杏眸,下意识朝后倒退两步。 “太、太子殿下。 怎么是他?! 她赶忙寻找身旁衣物作遮掩 可如今她的整个身子浸在水中,而衣衫则被宫人收于一侧的壁龛旁,玉池邊的屏风上,仅寥寥挂着几片柔巾。男女之防叫薛扶楹猛-转过身去,重新用那一截莹白的玉颈与雪肩对向他 水珠四溅,挂上她的鬓发与双肩。 她的视线、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颤栗着,颤栗着。 发乱的呼吸声,彻底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不择路 “殿下,”她道,“您来错地方了。 她的声音也如同被这玉池的温水浸泡过一般,潮湿而发软 忽尔,他唇角轻轻弯起一尾弧度。 因是用整个后背对着他,薛扶楹根本看不见对方面上的表情 她只能听见太子用極轻、极戏谑的声音,慢慢地唤 “薛、昭、儀。 他的声音很好听。 慢条斯理的嗓音,仿若也被温热的水气浸过一番 清清润润,敲冰曳玉。 少女的双肩又轻微一颤, 她緊紧抱着臂,护住胸前,慌张垂眸时,只见水面上那一捧玫瑰花瓣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开。澄澈的水面宛若一面铜镜,倒映出薛扶 漾开。 楹影影绰绰的身姿。她不敢在低头,只在心里默念着,快些走,他快些走, 案台上,香柱烧得愈短 她并末回应太子的话。 见状,太子倒也不恼,对方珠落有秩的声音里,平白多了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浸着凉。 身后,步履声又轻响起了。 他的步子迈得缓,慢悠悠的鞋履轻叩声,随着湿淋淋的水声一同落入薛扶楹耳中, 对方已来到她身后。 玉檀香愈近,熟悉的清香,近得令人发慌, 薛扶楹双肩止不住颤抖着,忽然一_- 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勾住她肩上的一缕湿发”薛昭儀,见着孤,你很失望。’ 闻声,她慌张转过头,正巧对上对方那一双幽暗深邃的凤眸。太子恰低垂着眼,鸦青色的睫羽也沾染上了几分漉漉的湿气 薛扶楹撞入对方视线,自他的瞳眸里,看见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倒影 还有她身后,旖旎潋滟的水波 她赤着身,身体悉数掩埋于朵朵花瓣之下,只露出那纤长白皙的颈 太子低俯下身,轻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冷. 比这池水要冷上太多太多,冷得薛扶楹-阵哆嗦 她下意识便要躲闪。 太子偏不准她躲开,手上力道末松,那一双鳳眸微挑着,眼底闪过些许寒色”向答孤。 身前之人不容她躲闪。 案台之上,香柱仍未燃盡。袅袅香火,好似下一刻便被氤氲的水气扑湿 窗外响起雀鸟警啼之声 春鸞承恩车尚停在殿外, 年轻太子闯入玉池,来到她身前。 低下头,紧捏着她的下巴,问她: "你希望来的人是谁? 她像一只惊慌的小鹿- 双杏眸里写滿了无措, 只一瞬间,薛扶楹仿若看见对方眼底升起的情绪,如同眼前的水雾 升腾着,又迷离得讓人看不大真切 薛扶楹不知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吃味? 他为什么吃味,又凭什么吃味。 占.有欲? 她分明是他父皇的妃嫔 妒恨? 太子垂下眼,眼底虽有寒光,可唇角分明是弧着的, 他的唇角邊噙着的淡淡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希望来的人是谁, 薛扶楹心想,不希望是他。 太子姬陵 太子含笑,盯视着她。 那样漆黑平静的视线,落在她的面容之上,似乎不願放过薛扶楹面上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或是惊惧 ,或是欣喜,或是嫌恶薛扶楹被对方目 T得后背直冒冷汗,掌心也不禁渗出些热汗来, 她屏息:“殿下,您逾矩了。 少女的声音极低,轻轻颤栗着,”逾矩。 身前之人含笑,回味着这两个字, 薛扶楹只觉得对方面上笑容愈发阴森 忽然,他手指用力,滑下. 轻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无端令薛扶楹感到一阵窒息。她的呼吸微微窒了窒,忽见对方眸光一转,瞥向案台之上的某物,- 先前锦嬷嬷留下来的玉香丸”这是什么?‘ 太子眸光闪了闪 薛扶楹耳背“腾”地一下又红了。 她热着脸,慌忙想要去将此物遮住,可奈何整个身子都沉在水里,叫她根本动弹不得。 大子似平 被那玩意儿吸引去了兴趣,男人身形稍直,顺手抄起案台之上那装着玉香丸的藥瓶 薛扶楹急急唤了声:“殿下!" 太子转过头。 她那一声唤得又急又促,待太子回首时,薛扶楹面上又染了几分极不自然的红晕。年轻太子微微蹙眉,平淡地将瓶塞打开。薛扶楹后背贴着玉池的瓷砖,眼看着对方手指修长,自其中取出一颗浑圆的藥丸 牛乳色的药丸,圆滚滚的。 不少时,便带了几分粘稠之感 姬陵目光冷下来。 "他还需要你用到这个。 极阴阳怪气的一声 姬陵将药瓶一掷,只听“扑通”一声,精致的小药瓶被砸入水中,顷即溅起些水花 薛扶楹朝后躲了躲,仍是被那水花溅上。 紧接着,她看见身前之人眸色稍沉,步步踩着玉池边的瓷阶,朝自己走了过来,”昭仪娘娘,您就这么喜欢,这样讨好父皇啊。 太子一俯身,又轻轻,自水面上捞了她的一缕发 瘦削的手骨,仿若下一刻便要拨开她身前的玫瑰花瓣 忽然,男人低身,在她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 薛扶楹瞪圆了杏眸。 “殿下__您放肆!’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她开始发抖 她整个人,整个身形皆没于水中,隐匿于那一层玫瑰花瓣之下,被动得好似被弓箭抵住咽喉的猎物, 而于她身前身前,是那一双美艳而精细的鳳眸,竟还挟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愠色, 他的手指轻缠绕过薛扶楹的发丝,眸光与声音一-同沉下来。”他究竟哪里好,让你如此费盡心思。还要你用这等东西去应付他。 “薛昭仪,为什么不拿着令牌来寻孤。”倘若今日,孤不来。你想要做什么,薛昭仪。 “去侍寝。”去爬上他的龙床。" "去承那所谓的雨露君恩。 “薛扶楹,这皇恩,便是这样让你着迷么? 一薛,扶,楹。 薛扶楹猛一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升腾而起的潮湿雾气,还有眼前那一双蕴藏着几分情绪的凤眸, 顿时,少女眼神里满是撼色 那撼然的眼神,仿若在问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何时知道的?!! 太子未末回答她,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促,仿若还带着几许嗤弄。 他朱唇轻启,唇上并未有多少血色。 薛扶楹只瞧着那薄唇,瞧着他用极轻的声音,一字一字咬出 “薛家二小姐,薛扶楹,年十六。”洛川嘉平人。’ “家中有一个李生胞姊,名唤薛怀月。你与你阿姊样貌相似,只因她有了如意郎君,你便替她入言。 “我说的对么,薛二小姐。 他越往下说,薛扶楹越心慌 她抬起头,望入太子那一双凤眸,男人亦低垂下双目,四目相对时,她瞧见对方的睫羽好似也轻微动了一动, 紧接着,她看见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的掌心,横在自己腰间,原是冰冷的虎口,此刻已摩挲得微微有些发热了。 她稳下心神,尽量不露怯。 可开口之时,吐息间的颤音,依旧暴露了她的心慌意乱。 她道: "太子殿下,您知晓臣妾的身份,却并未揭发给圣人,怕是有旁的用处。’ “太子殿下,您究竟,想要臣妾做什么。” 究竟怎样,柯可以不揭发她。 怎样才可以从此地,立马离去, 案台之上的那一灶香快要烧尽了,薛扶楹不 知晓姬陵是如何穿过重重宫门,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此处。她只知道,门口那一架春鸾承恩车在等着她, 春鸾承恩车后,是金銮殿。 是子人,是自恩 姬陵的手指轻拾起一片玫瑰花瓣。 白皙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并夹着,轻捻过那片颜色娇艳的花瓣。灯色落尽,流转在他青白色的指尖,也为其上增添了几分嫣红 闻声,年轻的储君微微侧首,他歪了歪脑袋,唇边含笑。”不让孤揭发你么?”好啊,只是这条件,不知娘娘能不能担得起。 "什么条件。 姬陵又轻轻笑了一下:”这么怕死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真有几分愉悦了。 薛扶楹心想,不。 她不单单是怕死。 她怕东窗事发,牵连到整个母族, 顶替长姐入宫,此等欺君之罪,并非她一人能将所有罪名担下。薛扶楹的背后有她的阿姐,有她的爹娘,有整个薛氏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闭上眼:“只要殿下願意为我保守秘密,只要是能给殿下的,我都愿意 且罔论眼前这一番话她有多少真心,薛扶楹心底里想着,经由这些天的相处,她不知对方究竟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些什么,却也能确定了,这个外人眼里最 为温和良善的储君,实则是一个冷心冷情的疯子, 倘若他想要的,是世家的支持。 薛扶楹心相,自己不过是薛家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宫墙深深,自己如今先对着太子表态,至于旁的,待日后再与父亲母亲商量定夺 倘若他想要更多 薛扶楹思量着,对方最多不过是更她的一条命 用她的命换整个薛家的命,也算是一件好买卖 她深吸一口气,却仍旧止不住呼吸的微微颤栗 金乌西坠,天际边泛起一片火烧云。 太子目光垂下,落在她饱满的双唇上。 那样明艳而饱满的唇,像是池面洒满的、那一片又一片娇艳的玫瑰花瓣 薛扶楹听见,太子落在自己耳畔的、微微放沉的声息 "什么都愿意么? 她内心挣扎了一下。 "嗯,什么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020 显示所有文的作语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8瓶营养液 在在、。X1张eva' X1浮欢令 なつぬ&Eve X5蘇蘇稠x: 21、021“母妃,你... 21、021“母妃,你 话一脱口,薛扶楹立马就后悔了。 只因她嗅见那一缕愈发近的玉檀香气,看见对方愈加凑近的身形。 水气氤氲上男人玄青色的袍子, 暖室几盏灯色长明,又晦暗不清地笼罩在里面之上,池面粼粼的波光,倒映出二人影影绰绰的身形。薛扶楹低垂着眼,却瞧着眼前那道身形似乎愈发靠近了些。忽然间, 她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匆匆朝后倒退了半步 这一回,她的整个后背,彻底覆上那冰凉的瓷砖。 太子垂下浓黑的睫,半带着戏谑看着她。 那样白暂靡丽的一張臉,端得又是翩翩君子的温和姿態,却无端令人感到一阵逼迫。薛扶楹偏过头,试图躲避身前之人的視線。可又转瞬,她的下巴再度被人轻抬起, 太子的視線落在她的唇上”做什么,都可以么? 些许低哑的嗓音 这一回,似乎是在确認. 她的唇很饱滿,唇上精心涂抹了口脂,此刻尚未被池水氤氲濕。些许水气凝成一顆露珠,半挂在少女下唇。 薛扶楹紧張地抿了抿唇, 那一顆水珠便如此被抿落 转瞬消逝在层层涟漪之间 她闭上眼,認命般地道:“只要殿下,不将此事张扬出去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时至如今,即便对男女之事再过于愚钝之人,瞧见身前之人举止,也能猜想出太子口中那句“什么都可以”究竟指的是何事。她闭上眼,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愈近,愈近 近的玉檀香,仿若掩盖了对方身上几分草药的清苦味道。 薛扶楹忽然想问,殿下前几日的伤势如何了, 闭眼之时,无数个念头在心头流转着, 停在殿门外的春鸾承恩车,越烧越短的香柱,逐渐发烫的耳根与掌心 一个声音在心头叫嚣着,薛扶楹,你不可以这样。 他是太子,是大安储君。 你是宮妃,是陛下的妃嫔 她想要退缩。 可脑海中又闪过那日月下,姬陵踩着滿地银白霜色,微弧着凤眸,朝自己走来。 薛扶楹的呼吸屏了屏。 此时此刻,她的处境太过于危险,也太过于被动。 薛扶楹仿若能感受到,对方的笑声轻落在她唇齒边 离得极近,好似下一刻,便要漫过着烧得人耳背发紅的水气,落在人唇齒之上, 薛扶楹猛然睁眼,将他推开。 她的呼吸起伏不平。 身前,水波荡漾着,玫瑰花瓣亦摇曳轻晃。花瓣于水中浸泡了久,失了些许先前的光泽,清澈的池水,却将少女的肌肤洗涤得愈发莹白如玉 大子立在一侧,乖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眼下她这副模样,倒是有趣。 薛扶楹眼见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只在一瞬间忽然变得莫名心情大好,这令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适才自己不是推开了他么,她原本都做好准备等着对方发怒了。 太子发怒浑不似陛下,他总是阴嗖嗖的,便是不开心了,唇角边也总带着笑 薛扶楹又一时分不出,他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了。 太子用手随意拨了拨池面上的花瓣。 于花瓣之上,又轻捻起她的一缕发 发丝繞在男人修长玉指间,亲密而暧昧。 对方的一举一动,无一不牵动着薛扶楹的呼吸 她瞧着,太子又将食指又繞了绕,薛扶楹的乌发再度寸寸缠绕上对方清瘦白皙的指尖,这使得她不得不朝着太子悄悄靠近 太子轻笑着问她: “不是说做什么事都可以么?" 那一双墨黑色的眸,居高临下。 “要反悔了吗,昭儀娘娘。 他半眯着一双漂亮的凤眸,眼底依稀有水光粼《粼。 薛扶楹咬了咬唇。”啪嗒”一声,香烛又烧短了半截,落在案台之上,化作一片轻灰 太子笑道:“孤给娘娘机会反悔。 正说着,他便要站起身,宽大的衣袂恰在薛扶楹面上拂了一拂,便如此迎风送来些许清雅的玉檀香。见状,薛扶楹有些着急了,她忙不迭唤出声: “太子殿下__" 太子步履顿住。 灯色坠在他腰间玉佩,折射出一道矜盅的微光 薛扶楹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动作幅度极轻微,叫身前之人一侧首 玉池之中水波荡漾着。 跌丽的玫瑰花瓣之上一 乌黑的发,雪白的肩。 她涌紅着臉,小心又谨慎地京求 太子低下身 他道:“孤给了娘娘机会。 薛扶楹:“嗯。 太子歪了歪脑袋:“所以娘娘是要?" 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给殿下,您所有想要的。 太子含笑反问:“就如此心甘情愿了么? 薛扶楹不说话, 他凑近些,摸了摸少女瓷白的面颊。 宮砖冰凉,她的脸却很烫 他的声音与气息一同垂下,将她的身形几欲裹挟。旋即,薛扶楹听见慢条斯理的一声”娘娘知晓,孤究竟想要什么? 从前或许不知道, 但眼下,她似乎知道了- 水气旖旋的玉池,赤着双肩的少女,暗潮涌动的氛围, 还有身前之人那一双晦暗不明的眼。 薛扶楹不是傻子。 她闭上眼。 濕润的水气耷拉在眉睫之上,有些沉重 叫她分毫不敢抬眸,只屏息凝神着,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忽然,耳畔传来-声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并不重,缓缓随着水气在她耳旁化开。薛扶楹并未等到预料之中那让她有几分胆颤的东西,她只听着- 太子道:“错了。 她半带着疑惑抬眸 年轻的太子,这位万人口中最为完美的储君,此刻正直视着她,慢悠悠地出声”薛昭儀,孤不大喜欢主动。 如此熊度,显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薛扶楹动作顿住, 一时之间,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捉摸不透姬陵的态度了。 玉池内的水仿若愈加熱烫了。 隔着一层迷离的熱雾,对方散漫地掀了掀眼皮 抬眸之际,他似是认真发问:”今日倘若来的是父皇,你会对他如何。 薛扶楹被他的问题问住了 绶带轻轻缠绕上他腰际莹白的玉佩,男人的衣袂上也沾染了几分湿热的水气。 他迎上前,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那双美目惑人心神。 薛扶楹听着他,轻轻地在自己耳边吐气。 “薛扶楹,昭仪娘娘,母妃。 "儿臣好根知道啊。 微哑的嗓音,平白带着几分魅惑之色,叫人慌乱一抬眸,正对上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水底的波纹也亮晶晶的,倒映在他瞳眸中。 身前之人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像是在勾.引, 非要叫她主动地迎上前,迈出那有违倫常的一步- 颗心跳动得愈慌了,池面之下,已有热浪层层翻涌着。心想着薛家满门忠烈,薛扶楹眼一闭心一横,不顾一切地便要吻上去 她心想着,不过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情。 待香柱燃尽,将他逐走, 除了她与姫陵,没有人会记得今夜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会记得,今夜这一个万分荒唐的吻 因是闭着眼,薛扶楹摸索着对方的气息,待感受到快要靠近那人的一瞬,即在她一踮足尖、欲吻上对方唇齿之时,忽然一 太子戏谑笑了一声,躲过她的吻。 睁开眼时,薛扶楹整张脸全红了 除却先前的羞意,被人玩,弄的恼怒亦一道涌上心头。如潮水般汹涌着,几乎要在一瞬之间冲散她所有的心神。 如若不是行动不便,她恨不得直接扇对方一巴掌,而后愤愤离去。 如此戏弄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相较于她的恼羞成怒,眼前之人显得尤为气定神闲了。 瞧着她面上的愠意,还有那红透的一整张脸。对方面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仿若在告诫她一 “母妃可要想好了。 明明是他勾引、要挟在先 明明是他 玉池边,隔着那一面冰凉的瓷砖,姬陵低垂下眼帘, 轻轻地,他的手覆上少女汤热的面颊,”母妃,你我这般,应当是不倫。 他轻轻叹息着。 对方的手指顺着她的面廓,轻轻地游走在她耳垂之处。拨弄得薛扶楹终于有些禁不住了,她的嗓音也被这一池水浸泡得湿软 太子含笑,诱引着她:“既是不伦,母妃也愿意么? 她看着,玉人般漂亮的男人又俯低了身, 他的气息,顺着话语流转在她的唇齿边。 只差一寸。 薛扶楹吞咽着声息:“只要是殿下所求。’ “可孤要求的有很多。” 太子的指腹轻轻摩挲上她的唇瓣,不出意料的,她的身子果然又抖了一抖 姫陵不知晓,这样漂亮的一双唇,可否也曾被他的父皇蹂.躏过。一想到这里,他便嫉妒得想要发狂。那个男人明明那么老了,明明身旁还有那样一群莺莺燕燕相伴着 她为什么。 他凭什么, 明明自己给过她玉牌的, 告诫过她,危机时刻,来找自己。 她就这么根要侍寝 她真就这么,喜欢那样一个年老色衰的男人。 单是想到这里,姬陵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他手上力道不觉加重了些,白皙的玉指,灵巧地撬开少女的樱唇, 薛扶楹只觉,身前之人垂眸,似乎在审视着她的双唇。 他的手指撬开她的齿贝,叫她一时间慌乱咬住他的指尖。”你是怎么伺候他的。 太子声音沉了沉。 薛扶楹不解,含着他的指,轻轻啊呜了一声, 太子重复:“孤想知道,宫里的人,是教你怎么伺候他的。 此一言方落罢,对方立马发觉了她视线的偏移”在看那香柱么?—— 这一灶香燃尽,便会有人催促着她上轿。 太子轻声冷笑:“昭仪娘娘以为,便能这么轻易地打发了儿臣么? “啪嗒”一声,香柱燃尽。 殿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021 感谢小天使们的10瓶营养液~ 梦驼铃X1 田田睡不醒、X] 22、022“殿下,亲... 22、022“殿下,亲 那步履声急促。 不似是前来催促她上承恩车的。 可虽如此,听见那脚步声,薛扶楹心下遽然一惊。一颗心怦怦跳了两跳,叫她朝后撤步 可身后便是那一堵冷冰冰的墙壁,她躲无可躲。 见身前之人站着未动,薛扶楹着急地朝他比划:”有人要来了。 纵使他是这大安储君,也担不起这与宫妃私,通的罪名, 她望着那一抹玄青色的身影。 "快躲!躲起来!" 姬陵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半帶着戏谑地看着她 步履快要迈过那门槛。 薛扶楹眼前忽然坠下一道身形,那缕玉檀香在鼻息间拂了一拂。便要在她再度出声之际,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触,她的话语梗在喉舌间, 他的身上很香。 微挑起的凤眸,此刻写满了魅惑。 像狐狸.”報__’ 在对方即踏入门槛的前一瞬 太子抬着她的下巴,骤然俯身吻了下来, "殿下 那声音停在殿门之外。 薛扶楹瞪圆了杏眸,之间身前之人扬起衣袍,那宽大的衣衫登即覆在她身形之上,遮挡住了她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的呼吸完全被那一突如其来的吻所截住 冰凉的双唇,落在她唇齿之间,又半帶着几分溫存。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对方却轻巧地伸出手将她手腕一捉。登即,她挣脱不开半分 殿门之外,那人声音依旧: “殿下,叛军入城,北玄门瀹陷- 叛军? 哪里来的叛军? 然,身前之人根本不容薛扶楹多思量,似乎见她一时分神,对方惩罚般地咬了咬她的上唇, 少女立马自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嘶” 她微微颦眉,想要去唤他:“殿、殿下" 他的吻溫颡又强勢 外间似有狼烟四起,夜幕笼罩着整个岌岌可危的皇城。单是听门外之人的通传声,即便是身为宫妃的薛扶楹也一阵心惊 平白冒出的叛军,突然开始攻占皇都,倘若整座皇城瀹陷,薛扶楹定然自身难保 更何况是他 大安皇储。 身前之人却未有半分惊慌 甚至他整个人未展现出分毫的紧张。 又是一道匆匆而至的脚步声 来者脚步跌跌撞撞,声音也分不清究竟是激动还是慌张,”報一殿下,叛军入城,东华门沦陷__”报一殿下,叛军打入西辽门一”殿下,西辽门沦陷一_”报一’ 一声接着一声 姬陵俯低下身,在一句句声勢浩大的城门沦陷声中,親吻过她双唇上的每一寸 朱墙殿柱,咫尺之间。”报' 见她分心,姬陵略有不虞,心有怨怼地咬了她一口, 唇上落下的力道,再唤回薛扶楹的神思。下一瞬,她的后脑勺被人用手托住,这一个吻愈发凶狠 满帶着愤怨,占有,还有 几分令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傾诉。 唇齿辗轉,几欲令薛扶楹溺亡。 心口处那颗火熱之物怦怦直跳着,只一瞬间,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叫器着。 薛扶楹 你在做什么, 她被对方吻得身子发熱 按捺,羞耻,冒天下之大不韪。 太子咬着她的气息,轻轻地笑:”昭仪娘娘,你喘得好重。 这是她第一次,同一个人親吻。 太子的手辗轉至她的腰际,隔着一层被水彻底打湿的布料,惊得她一阵激灵 薛扶楹猛一回神,再度推开他。 池面上溅起一层水花, 她后背贴着瓷砖,一下一下地喘.息。 殿外的通报之声并未止歇,与此同时,窗外恰好下起了大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水声,不过顷刻竟也瓢泼傾盆。薛扶楹听着外间那些风雨飘摇之声,脑海中满是适才她与太子的那个吻 太子被她推开。 身形稍稍向后撤了撤,轻掀开一双浓黑的睫 蜷长的睫羽轻微翕动,仿若蝴蝶振翅 看得薛扶楹微微目眩。 年轻的太子确实很美艳,白的脸,微微发白的唇,唯有那唇角因切磋而磨损出的一点嫣紅 他朝后靠了靠,相比于她的慌乱,身前之人显得愈镇定、愈游刃有余。 他好像分亳没有被那叛军入城的消息所影响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是你。 她对上姬陵那双幽暗而平静的眼 薛扶楹忽然明白了一_什么所谓的叛军入城,不过都只是一个幌子,不过都是他的人 他眼底依稀有情.欲游走着,映着池面粼《粼《的波光,闻言,太子微微一笑, 微光落上他腰际的四爪螭龙玉佩。 他没有否认,反倒慢条斯理地夸赞起她: "娘娘聪慧。 薛扶楹脑子“嗡”了一声。”为什么? 她问, 他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大安储君,何必要如此一遭,铤而走险, 这么做又是何必、 太子不答,只瞧着她。 唇角温润的笑意,令薛扶楹脊背一阵发寒 一-他的势力,要比她想象之中大上许多 殿门前停着承恩车,他却轻而易舉地穿过重重人群,来到玉池殿前。 又轻而易舉地,以叛军之名,攻陷皇城四角,叫聖人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边 太子直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看见对方幽黑瞳眸里,自己那一星倒影 薛扶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迎上前,美目掠过她那张因惊惧而变得几分苍白的脸。转瞬,对方沾着水珠的手指轻划过她的面颊。 年轻储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面廓,即在薛扶楹又瑟瑟发抖之际,须臾,她的耳畔落下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孤的好母妃。 他的话半真半假,叫薛扶楹根本分不真切 她颤抖的呼吸,轻落上对方白暂干净的指尖 年轻的太子抚摸着滚烫的脸颊,眼神里仿若真带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怜惜之色 他垂眸,怜悯着轻叹”可叛军入城,皇宫沦陷。我可怜的昭仪娘娘,您又该如何自处。 "落入敌手的下场,薛昭仪可知晓。 一分明是蛇蝎之语。 却端作出一副菩萨低眉。 薛扶楹只知,对方的手指缓缓收紧,这一刻,她仿若已经落入“敌手”了。 男人指尖沾染了些玉檀香,带着几分草药的清苦,与池中玫瑰花瓣香气一道,丝丝离离地涌入薛扶楹的鼻息。她的下颌被对方攥握得有些痛了,不禁稍一蹙眉。只转瞬, 便听见对方在自己耳畔蛊惑”不过孤倒有个法子,叫那叛军收兵。 薛扶楹:“什么法子。”薛扶楹,孤不开心。 热气弥散上她热烫的耳背。 身前之人以平静的眼神逼迫着她:“孤不喜欢主动,昭仪娘娘。’ 外间风雨声愈大,几乎要倒灌入整个玉池。薛扶楹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地伸出手扶住太子的腰身 吻上姬陵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都是乱的。 对方乌发轻垂,耷在她玉肩处,湿润的发尾,又黏上她的颈窝 仅一瞬,她如惊弓之鸟般又将他松开,如此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叫薛扶楹匆匆背过身,不再去看他。(审核注意,这里男女主只是亲吻,不要误锁 她忽然明白了那玉香丸的效用。 薛扶楹颤抖着声音道:“殿、殿下,可以了嗎。 亲夠了嗎,夠叫他开心了吗。 够了吗, 身后,对方忽然开始轻咳。 旋即他竟微微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原是嫣紅的血,此刻又带了点点黑迹,斑驳地落在池面之上,叫薛扶楹下意识回首。 "您' 身形忽然被人猛地一捞。 池面上的玫瑰花瓣被人荡漾着掀开。 她的腰身再度被人稳稳捉住。太子掐着她的腰身 如同掐着她的软肋。风雨呼啸,山河倾哭。此刻却浑然化作身前之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这里也只是亲吻,别误锁 落在她耳畔, 落在她耳畔, “不够 半带着沙哑的一声, 他带血的呼吸,吻上她的唇。 薛扶楹唇上也落了血, 她忘記这究竟是如何结束的,只記得姬陵的手紧掐着她的腰际 叫她不得不抵上冰凉的池壁 后背处一片发凉,姬陵的掌心却十分热烫 烫的还有她的腰,她的腿,她的每一寸呼吸 她害怕地哭出声, 即便姬陵并未对她多做什么,也未有进一步的举止 他只道,步步逼问着她: “当真还要侍寝吗?‘ "B后若遇见此事,知晓该拿着令牌来寻孤么? 薛扶楹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 在她的啜泣声下,对方还是停住了手。 皇宫大乱,姬陵将她安置在了玉池殿偏殿 不少时,便有宫官女上前,为她送来干净的衣衫 薛扶楹屏退左右官侍,红着脸,换掉了亵裤 且说另一边__ 阿庚跑过来,先是给姬陵递了一块干净的手巾,而后求爷爷告奶奶地道:“太子爷,您当心着身子,先前的箭伤尚未养好,如今又开始__ 姬陵横扫过一记眼刀, 阿庚话语一下噤住,不再敢出声了。 小侍卫自怀中取出一个银瓶,递给身前主子。 姬陵干咽下那一颗药丸,手臂上干痒之意仍未消减。他下意识垂眸,用手掀了掀洇湿的衣袖 满胳膊的红疹 阿庚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爷,您这是碰了香,还是碰了什么 都碰了。 满池的玫瑰花瓣,他禀赋不耐。 正听着阿庚的话,姬陵又一蹙眉,微微俯身,以帕掩唇。 素帕上的星星血迹,叫阿庚在一旁看得又心惊,又心疼。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殿下,属下看您不是对那些香禀赋不耐,是对昭仪娘娘禀赋不耐。一见到她便是又犯晕又吐血的,还有您心口儿那道箭伤。纵是您想叫昭仪娘婚 心疼您,也不带直接拿箭朝心口捅的 姫陵:“再多嘴。 阿庚忙不迭:“不多嘴了,不多嘴了。那殿下,可否要撤兵。 姬陵并未答, 然,太子仅一个眼神,登即又叫阿庚会意。廊檐之下阴雨连绵,倾盆的秋雨,将整个皇城笼罩得阴气森森。金蛮殿的穹顶上银光接着闪电,一时也将宫殿劈照得明白如昼 暴雨下了一整夜末停歇。 雨水冲刷着整座皇城,整个大安,隐隐将要变天 聖人又病倒了。 即便叛军来势汹汹,却也在后半夜被禁军打得退散。皇城仍旧稳固,可圣人急火攻心,又生了一场大病 这些天,都是由薛扶楹在龙榻前陪侍 她温柔剩小意,每在圣人转醒时,奉上一碗药汤 圣人也越来越喜欢她。 一日醒来,命人赏赐她金银珠宝 一日醒来,又命人赏赐她绫罗绸缎 直至一日,圣人醒来,看着她幽幽地道”怀不月,朕想给你个孩子。 薛扶楹花容失色,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022 マ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2瓶营养液 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X1 なつぬ&Eve X1( 梦驼铃 不尽秋x1馒头、X1 荷裙X1 蘇蘇粞ゝX2??? X] 工竟上竟007加)书 23、023这可是在金.. 23、023这可是在金 龙榻之上,皇帝病恹恹的 他的意识大多时候都不大清醒,每每醒来,无外乎也就再只召见三个人。皇后,皇贵妃,与三皇子姬晟。 薛扶楹黾一直在龙榻边侍疾,见到皇帝清醒的情形却屈指可数, 每当皇帝召见旁人,她都放下藥碗,敛目垂容地退至殿外 她不知型人在与旁人说些什么。 这期间,竟一次都未召见太子, 待薛扶楹再走入殿,奉上那些苦口的藥汤,皇帝总会怜爱般地摸摸她的脸,夸她乖顺, 直至那日皇帝说,想给她一个孩子, 薛扶楹捧着药碗的手一抖, 她对上聖人視线。 不知是不是患病的原因,皇帝目光灼灼,可眼神却也算是温和,完全不似太子那一般令人感到一陣无端的压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叫薛扶楹心下一惊,她匆匆放下药碗,低下头去,不敢答 眼下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见她如此乖顺懂事,皇帝又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指有些粗粝 与太子的相比,却又温热上许多。 皇帝看着她,悠悠道:“朕的身子骨如今愈不大爽利,若真到了那么一日,独留你一人,也叫朕不大安心。 龙涎香漫过身前之人沉稳的噪音。”你仔细瞧瞧,宫里那些没有生母庇护的皇儿。若有合心意的,便与朕说。朕将他过继到你膝下,做你的孩子。 往后有皇嗣傍身,她的日子也能好受些。 闻言,薛扶楹怔了怔, 却见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取来卓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萍阳发了水灾, 皇帝愈批阅折子,眉心愈蹙起, 遽然他一陣猛烈咳嗽,薛扶楹赶忙自一旁取来手巾 不少时,御醫便到了。 皇帝抬了抬手,并未叫御醫避讳着她。为首的御医跪在龙榻前,为其探起脉象。 即在这时,大太监忽然传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薛扶楹原是在一旁,小心记着御医的方子,听见那一声“太子殿下”,整个人明显一震。 好在龙榻上的圣人并未察覺出异样。 随风飘来一阵令薛扶楹心底发涼的玉檀香, 转眼便听见一阵靴履入殿,有人腰际玉环轻叩着,丁零当啷地朝内殿走了来。薛扶楹先只嗅到一缕香风,而后抬眼看见那来者 他今日装束与往日大有不同。 一身深紫色锦袍,锦帶遍绣着鎏金海棠,领口镶着明月珍,腰悬玉扣琳琅。便是那高竖的、墨黑的发间,亦嵌着碎玉宝簪, 叫人只看一眼,便覺得其矜贵艳丽,光彩照人。 龙榻之上,皇帝面色黑了一黑 太子神色自若,雙手作揖,声音温润清扬: "儿臣见过父皇。 而后薛扶楹见着那人侧过身,对着她微微一笑 "见过昭仪娘娘。 冷意顺着脊背向上倒窜。 在皇帝的注目之下,薛扶楹硬着头皮,向着太子回礼, 药汤的汤碗泛热,热气快要漫至她手指间,有些漫 像他那日,玉池里的一个吻。 皇帝未发现她与太子之间的暗潮汹涌。 御医探完了脉象,道圣上是急火攻心,需好生养息。正道着,榻上圣人忽然随手指了指,问起太子前几日的伤势来, 皇帝随意地过问。 太子微笑,也客套地回- 雙父子,虚以委蛇, 全程,薛扶楹立于一侧,浑不敢抬起头。 她不敢直視天威,更不敢对上姬陵那双黑漆漆的眼 皇帝屏退左右御医, 簾帳被人轻稳放下,半帶着几分对皇权的敬畏。步履声渐弱,阳光重新漫过明黄色的纱, 传来帳内之人些许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太子可知曉水患一事?" 薛扶楹垂下眼睫,下意识便要走到卓案前,去取那一份卷宗 骤然,身前飘来一缕玉檀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亘在眼前 薛扶楹瞪圆乌眸。 她只看着一一寂静的内殿里,隔着一袭明黄色的簾帐,姬陵大胆地抓住了她的手! 姬陵垂下眼,乌黑又漂亮的眸,气定神闲地瞧着她 半帶着几分戏谑。 薛扶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一跳。 她赶忙想要推开对方:“殿下。 可她愈推开,对方的手却攥得愈紧,他似一条水蛇一般缠上来,修长瘦削的手亲昵地握住她右手的每一根手指。 指腹微涼,在她指间轻轻摩挲着。 暧昧,放肆,大胆,”松手。 这两个字,她以无声的口型。 仿若某一种央求。 放过她。 银釘未灭,案台上八角暗金熏笼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便如此沾染上二人指尖。 "啪嗒”一声 她稍一撤身,衣袖撩帶起桌角一本奏折。小巧却又有些分量的折子,登时砸落在地 明显发出一阵声响 龙榻之上,皇帝似半撑起身 他唤了句:“太子? 薛扶楹-颗心立马提到嗓子眼儿。 她紧咬着牙关,拼命朝着太子摇头”父皇。 姬陵眼神轻掠过她面上紧张的神色,仍旧攥握住她的手,笑着淡声回應龙榻上之人: “您是要取哪一本卷宗。 皇帝声音又自纱帐中传来。 带着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循着皇帝的话,太子顺利找到那一本卷宗,他一只手将卷宗轻握住,另一只手顺势,大胆地抚上薛扶楹的腰身。 宽大的掌心,落在熟悉的位置。 薛扶楹心下一惊,满目震撼地看着他。 浮光掠过窗牖,洋洋洒洒地倾洒入户,树叶被秋风吹得斑驳,凌乱落在窗页之上。她倒吸一口凉气,眸光亦被那滚漫的风吹乱 太子殿下,姬陵,这里可是金蛮殿 是皇帝面前! 不是在玉池 更不是在什么无人之地 落在腰际的力道又一沉,继而薛扶楹的身形被人带着,贴向她身后的桌。 后腰轻靠上桌角,年轻的储君掐着她的腰,微微俯身。 温热到几分灼烫的气息,登即在她面前几寸游动 终于,躺在龙榻上的皇帝似乎察觉:“怎么了? 太子低垂下浓黑的睫,抚摸着她的腰窝,轻轻地笑”无妨,儿臣不小心磕碰到了。 对方離她极近。 近得好似下一刻,便要掐着她的腰身,顺理成章地吻上来 薛扶楹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异响。 太子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捂在唇上的手一根根掰开。 隔着一行纱帘,以及那一道落地屏风,皇帝并不知曉她正与太子在一起,更不知晓她正被自己的儿子压在身下。 四目相对,姬陵瞧着她,温柔低哑的嗓音里,平白多了几分引.诱之色:“薛昭仪,可否来帮帮孤。 这一句话,不知何人说者有意,又不知谁人听者无心。 光影穿过雕龙屏窗,颤抖地落上薛扶楹的睫羽, 她屏息,克制着呼吸的发颤,直视着对方的眼。 在知晓自己根本逃脱不开后,她咬着牙关,极轻地應了句: "好。 他的吻落下来, 那是一个极放肆的吻,似带着几分醋意,又带着几分宣泄与占据。薛扶楹尚末反应过来,对方已咬上她的唇瓣。 玉檀香登即弥散至唇齿之间,嚣张地没过那一片龙涎香气,将她整个鼻息充斥、占据。 “太子?" " 他的舌撬开她紧锁的牙关,啮咬上,缠绕上,包裏上, 她无法应声 “太子?‘ "" “太子?!" 皇帝叫了第三声。 终于,床榻那边传来异响, 姬陵这才眷恋不舍地放开她。 薛扶楹朝后跌了跌,轻轻喘.息 她喘得极轻,极力克制着呼吸的轻重,生怕加重一分便会惊扰了那九五至尊的真龙天子,更害怕再加重一分愈引得身前之人的歹念 见她红着脸这般谨慎,太子不禁又弧了弧唇,在她耳畔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 "薛昭仪,这可是你亲口说要帮孤的。 微哑的声音,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魅惑。 薛扶楹想狠狠踩他一脚,想了想,还是迫于他的淫威, 姫陵快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回应:“父皇。 赶在皇帝下榻之际,太子迈步,神色未变地带着那本卷宗,拐过那一面见证了罪恶的屏风 屏风之上,一条金龙威风凛凛,仿若注视着她。 薛扶楹别过头,轻轻吐息,不敢再看它。 皇帝与太子议国事,身为后妃,薛扶楹自然不能伴在君侧, 这也给了她机会, 叫她跳也似地離开金銮殿。 薛扶楹从未有一刻,觉得殿外的空气是如此令人放松,是如此的清新与自由, 方离开金銮殿未有多久,她便迎面撞上乔氏 对方见了她,像只雀跃的鸟儿:“薛姐姐,薛姐姐!" 前脚如此狼狈地自御前离开,薛扶楹本想避开她,奈何被其眼尖地拦下。她没法儿,只好调整呼吸,佯作平静地走上前, 狭窄的宫道之内,乔氏迎面而来。”薛姐姐,陛下近来龙体如何,可有些好转?今日御前又赏了姐姐什么好宝贝,姐姐 乔氏叽里咕噜个没完。 薛扶楹一面听着,一面随意应付着。忽然,对方歪了歪脑袋,凑近“咦”了一声, 突吠被如此端视着,叫木就心虑的薛扶楹眼皮突突跳了两跳 下一刻,乔婕妤好奇道:“薛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诶,嘴巴怎么这么红" 此一言,也叫一旁的秋波侧目,又是一双眼睛落在她微微发红发肿的唇上,登即,秋波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瞧着,秋波好像偷笑了一下。 身前有乔氏,她一时也无心顾及秋波, “可能是最近、最近上火了。 薛扶楹朝后躲了躲,匆忙遮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023 感谢小天使们的38瓶营养液 讨厌下雨天X20 诺诺X1蘇蘇粞X1 Yuyu 蛋挞挞挞 X' 蘇蘇粞X1なつぬ&Eve X5 工产上在003胡、书ん 24、024完蛋了.. 24、024完蛋了 所幸乔氏腦子不大灵光。 她随意应付着,将乔氏糊弄了过去, 一路上,薛扶楹低着头,快步避开众人。待回到暇安宫,她忙不迭来到妆鏡之前 镜面清澈,那一双唇已被磨得有几分红肿。 唇角干涩,依稀还有星星血迹。 薛扶楹耳根一熱,低声咒骂了一句,又慌乱将视线移开, 一连好几日,她泡起了菊花茶, 清熱降火。 她一想到姬陵,既火大,又害怕, 今日萍阳水患频发,流民无数,萍阳人心惶惶。 姬陵便奉天子之命前去萍阳赈災。 太子再度離京,終于叫薛扶楹长舒一口气。 这就等于她終于有了几日的清闲日子, 说也奇怪,自太子離京后,皇帝龙体渐康。虽如此,圣人仍迎风而咳,精神气儿也有几分大不如从前。 皇帝时常召三皇子姬晟入宫觐见。 宫廊之上,薛扶楹也远远地见过那三皇子几面。 秋阳炽烈,树影斑驳落上年輕人的锦衣。对方自廊庑尽头而来,举手投足之际皆为落落大方 三皇子也唤她,昭仪娘娘。 对方的声音里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锐气,并不叫薛扶楹觉得有唐突或是不适。她立在宫廊另一端,亦朝着三皇子和善地回礼。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傅到了姬陵耳朵里。 宫廊之上,太子亦学着姬晟,朝着她遥遥一礼。 他果然有储君之风范,冷风輕扬过他玄青色的袖摆,男人动作行云流水,风骨天成。 他唇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润的微笑 与姬晟一模一样的姿势, 连语气都一样的一句,昭仪娘娘。 薛扶楹一阵瞻寒,自此也避开三皇子, 好在如今姬陵离京了, 叫她终于有了几日的安生日子。 恰在这时候,好事成双。皇帝体谅她思念家中亲族,特许母亲与“妹妹”入宫看望她一日。 那一日,薛扶楹起得甚早。 她早早地便将一切收拾妥当,将内殿窗牖推开,倚窗听着院外来来往往的步履声。这是自己入宫后,圣人第一次特许家里人入宫看望她 她很想问,家中如今如何了,阿爹的腿疾的老毛病可有再犯。还有阿姐,她与那个讨厌的苏公子的婚期可否定下,准备何日成婚 薛扶楹凭窗朝外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秋叶摇摇欲坠地落下来, 伴着明晃晃的金光,降落在她满带着期翼的心上。 她期待着与阿娘和阿姐的相见, 果然离了姬陵,事事都很如意顺心 不砂少时,院门外终于响起一声傅报,太监拖着尖细的嗓音,阿娘与姐姐互相搀着已迈过了官门。 纵是这一身装束再盛重得体,入了这朱红色的宫墙,也得被后妃娘娘们发额上珠冠的给比下去, 薛扶楹欢喜地自座上起身,甫一走至门前,便见阿娘与阿姐朝着自己、恭敬地齐齐跪了下去”臣妇(臣女)见过昭仪娘娘,昭仪娘娘吉祥。 见二人这般,无端瞧得薛扶楹眼眶一阵发酸。她抬手屏退左右宫人,引着阿娘与阿姐进殿。 宫墙深深,不允后妃与外人交信,哪怕是任一封家书,也断不允传至宫外去。故而薛扶楹替长姐入宫后,家里人一直挂念着她 一是心惊瞻战着她冒名顶替之事。 其二则是担憂她性子单纯良善,会不会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平白受了欺负 直到她受宠的消息也传至宫外、传到了薛府。 家里人这才安心了些 薛扶楹赶忙让秋波拿出些圣上禦赐之物。 禦赐之物,自是不能随意转授于人。她将这些 章给娘亲与阿姐 她们知晓自己在宫里讨得很女 F日里圣上对自己的恩宠 只是这讲着讲着,长姐倒是先红了眼眶, 薛扶楹赶忙问:“阿姐,怎么了。’ 阿姐以帕掩面,鳴鳴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极小声,声声啜泣卡在喉咙里,又被抑制着以极轻的嗓音呜咽出来。阿姐哭得难受,看得薛扶楹也眼眶一热。 阿姐瘦削的手,颤抖地扶住她的手背 姐姐瘦了许多。 这些天她在宫外,讨得也不大好。 母亲在一旁叹息着:”娘娘入宫后,怀月便一直念叨着娘娘。 觉得是自己逼迫着娘娘入了宫,是她自己害了娘娘今日见着娘娘在宫里头过得开心,想来怀月这丫头在自个儿心里也能好受些。 娘亲又说起官外的事。 她说起来,阿姐与那苏公子的感情和睦,对方要在年关时提亲 届时八抬大轿,迎娶阿姐。 薛扶楹-邊听着,一边也由衷地为长姐而高兴。 即便对方要与自己一样,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另一个名字的阴影之中 “那爹爹他’ 薛扶楹忽然一噤声。 只因她见着,自己方唤了一句爹爹,母亲与长姐的面色便不大对了。 直觉告诉薛扶楹,是家里头出了事, 她的右眼突突跳了一跳,忙追问:“是怎么了。 是父亲出了事,还是家里头出了事, 她在宫中报喜不报憂,根来家中大抵也是。 长姐拭了拭泪,与母亲对视一眼,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半用着哭腔道: “爹爹身子很康健,娘娘不必忧心。只是,只是 薛扶楹:“只是什么?‘ 长姐:“只是林家出了那样的事,前些日子,龐伯伯也病倒了,爹爹有些忧虑罢了 作为四大世家之首,林家前些日子被抄了家, 等等, 薛扶楹呼吸屏住。”廳家怎么了? "没怎么,想来便是林家遭了那般,也叫庞伯伯一时忧虑 她的右眼皮遽然跳了跳,蓦地,一个大胆的猜想无端自腦海间生起, 这皇城之中,有四大世家。 金州林家,洛川薛家,悬州庞家, 还有 萍阳顧家。 萍阳。 萍阳! 薛扶楹呼吸又屏了屏。 太子姬陵在前些时日,奉皇命去了萍阳。 近些年大安流年不利,早災、水患频频四起,不过是寻常水患,怎叫太子亲自前去安抚灾民?起初薛扶楹只以为,不过是皇帝寻了个借口将姬陵再遣离京,如今看来,如今看来 便是圣人要对四大世家下手! 姬陵此番前去萍阳,名为视察灾情,实则是很可能是去搜集萍阳顧氏之罪证!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着薛扶楹的脊背,往上倒窜。 先是林家,再是顾家,而后呢 是庞家,还是薛家? 见薛扶楹面色有异,长姐以为她是身子不适,迎上前关怀问道:”娘娘,怎么了? “阿姐,我无事。 “当真无事?可否叫御医来瞧一瞧 她摇摇头, 母亲与长姐又关怀了几句,见她面色稍稍缓,二人才放下心来 几人又聊了几句家常。 待到宫门还有两刻便要下锁时,有宫人前来催促。 临行前,母亲忽然把她拉至一边。 一道屏风,屏退了自宫门传来的声息,长姐亦隔着那一道屏风,些许好奇地半歪着脑袋,往里瞅。 薛扶楹与母亲二人在屏风另一侧,些许狭小的角落再无旁人,忽然,母亲自怀中取出一物 银白色的小藥瓶,用帕子包着,又被神秘兮兮地塞至她手里。 薛扶楹低下头,疑感惑道:“母亲,这是 "知晓我要入宫见娘娘,这是你小姨母叫我给娘娘带入宫的。’ 她的小姨母,也是是阿娘的胞妹,善医术,亦擅长制作一些奇奇怪怪的藥丸, 阿娘压低了声息,小声同她解释着 “此一颗白色的,是易孕丹。宫中险象迭生,娘娘一人在官里头没个依靠。若多了一个孩子傍身,总归是好的。如若娘娘不愿了,此一枚褐色的藥丸,是假孕丹 所谓假孕丹,顾名思义, 身前之人也一屏息 片刻,母亲将裝着丹藥的小瓶重新用帕子包着,塞至她怀里”娘娘一齐收着,万一那一日,便有了用得到的地方”娘娘切记了,这两枚药丸,千万不能混着服用。 "' 秋时愈浓了。 几场秋雨落尽,天色转寒,太子尚未归京,薛扶楹亦一人在暇安官乐得清闲。自那日阿娘与长姐离宫后,她便将那瓶装着两味药丸的药瓶一道塞入了壁龛旁的小屉之中, 小屉里,阿娘给的药瓶、 螭龙玉牌,还有那一枚刻着太子印信的梅花镖各个皆是烫手山芋 心中想着世家之事,薛扶楹愈烦闷。有时她也会取出那—— 枚梅花镖,在院中扔着解闷。 秋波会在一旁指导她。 她掷出,秋波捡回;她掷出,秋波捡回。 可比某个衣冠禽兽有耐心多了。 秋雨声烦,窗下雨声涟涟,愈叫她睡不安稳 在连续好几日未曾好眠后,终于,听着夜雨声,她唤来秋波 先是命秋波将安神香点上,而后又命其取来安神丸 秋波问:”娘娘,安神丸放在何处? 榻上她神思疲倦,随意指了指, 不少时,秋波端来一碗温热的清水 薛扶楹半撑着榻支起身,兑着那碗温水,将安神丸咬开咽了下去。她方欲再侧卧回榻,忽然觉得这药丸似有几分不对劲 因是好几夜无眠,薛扶楹脑海间一片混沌,却又在那一枚药丸下肚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直起身,意识忽然清醒,急忙高唤来秋波”你是自何处取的安神丸? "便是娘娘所指,壁龛旁的小屉之中。 薛扶楹脑海中”嗡”地一声, 她颤抖着声音:“是那个银白色的药瓶么? 秋波:“是那个银白色的药瓶, 完蛋了。 她这是服用了哪一枚?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024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7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X1 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十五字、X1 不尽 就一美女X11 诺诺X1 馒头X1 蘇蘇梱ゝX]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太子妃她追上来 春山两行 小灵 了吗 25、025药劲来得过... 25、025药劲来得过 来不及细想,薛扶楹下意识弯身,欲将那藥丸吐出来 一侧的秋波不明所以,却还是自一侧端来铜盘 薛扶楹弯身,半晌未将藥丸呕出。 嗓子眼一片火辣竦的, 她赶忙又去让秋波将蕖瓶取过来, 要是易孕丹还罢了,只要她不侍寝,或者晚些侍寝,待藥效过去服不服用这 一枚药丸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 可若是假孕丹 瓶中只剩了一颗药,薛扶楹将其倒在手心,两眼猛地一黑。 藩在掌心的,是一枚白色的药丸 薛扶楹更睡不着了。 庭中又落了雨,银链链的秋雨,湿落藩地打上窗台,搅得人心绪烦忧。她侧卧在床楊上,翻來要去了一整宿。直至天光大亮,第一缕晨色穿过窗妙、落在她面上 她没有将自己已服下假孕丹之事告诉任何人。 包括秋波。 对方是太子的人奉命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隐秘之事,她自然不会自投罗网 薛扶楹思忖了一整个晚上。 面对着微敞的窗腐,迎着扑面而来的清风,嗅见空气中独属于雨时的泥泞气息 不平的心緒亦在这个不甚宁静的雨夜港生、摇探, 她想了很多,很多事, 不知这假孕丹的药效如何发作,不知假孕后的迹象如何, 还有,她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假孕, “懷上”皇帝的龙嗣。 思来相去,她忽然党得,眼下在此一关头假孕,也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陛下对四大世家疑心甚重,即便这些年父亲一贯恪守本分,奈何陛下生性多疑,既是要清扫世家,薛家难保不会经历一场浩劫, 倘著她在此时“懷上”龙嗣 倘若 薛扶楹忽然想起圣人先前一句,“朕想给你一个孩子。 陛下对她,是有怜惜的, 或许会看在她、看在她腹中“皇儿”的份上,不对薛家下死手 她记得,阿娘给她丹药时,曾嘱咐过 服下假孕丹后两个月,可探出喜脉之象,而后便会与正常受孕女子无异。直至待过一个月后,逢来月事之时,受水便会佯作小产之迹象,届时便可順理成章地脱身, 顺理成章 这件事,难便难在一个“顺理成章”之上。 她该如何“顺理成章” 地怀上圣人龙期, 一思及此,薛扶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一双阴鹭的眼 温水旖魄的玉池中,对方掐上她的腰身,沉着气息通迫她,日后不準再上那春鸾承恩车 玉池春水摇晃,她轻伏在太子胸膛前,声声應着, 她的呼吸披钳住,重新锁上他的屠舌 回想起那个荒唐的吻,即便过了有些时日,薛扶楹仍旧心惊 床楊之上,少女思绪又滞了滞。她深吸一口气,企图将那一双眼自脑海问驱散 先前她是答應了太子,不再侍寝 可眼下情况危急。 她来不及了。 倘若她不寻机会侍寝,再被人发觉她有了身孕届时,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怀了太子的孩子罢! 好在姬陵这些日子不在京都, 又一场秋雨落下 庭院之内秋叶渐枯,待圣人今夜留宿暇安富的消息傅入内殿时,薛扶楹正倚着窗,读着一本醫丰 小姨母善醫术,她也跟着耳濡目染,略微通晓些许皮毛, 她翻看着医书,试图自其中搜寻半分有关假孕丹的痕迹 大太监傅了圣旨,面上堆着谄媚的假笑,声声唤着,赫喜昭仪娘娘了, 秋波在一侧欲言又止。 待大太监走后,秋波果然迎上前来,还未待对方开口呢,薛扶楹先一擺手,打住她的话 “去取些烈酒来。 秋波疑惑:“娘娘这是要 薛扶楹:“本宫準備今夜将圣上灌醉。 秋波果然曲解了她的本意,听闻这一声,对方終于面色开怀,欣然前去准備酒水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 秋雨浇得周遭愈寒,凉意顺着门扉寸寸漫入,湿而冷的气息混杂着重笼内的安息香。香雾袅袅,却叫薛扶槛眼下并无昏睡之意。她在心里头劝了自己一整个下午,終是往酒壶里倒了两粒安神丸 末了,她又忍不住,再朝酒壶中多加了两粒。 四粒安神丸,足以叫人一觉香睡到天亮, 皇帝来时,薛扶楹已将一切打点妥当。皇帝原是面带着痿倦之色,见着身前面容清丽的少女,眉目这才稍舒缓了些, 皇帝牵过她的手,于桌前用膳. 她花言巧语,哄着圣人喝下那一杯掺了安神药的清酒。 药效很快见效,圣人抬起手,薛扶楹下意识走上前,乖顺地去解那明黄色的衣带。即在她敛目垂容时,便见圣人大抵有些不清醒了。 她将圣人扶至床楊之上,轻解开金钩上的那一层妙帐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窗外秋雨淋漓,落在薛扶楹耳中,叫她怎么听,便也怎么都不自在, 薛扶楹原以为,入了言,承恩侍寝是自己的本分, 她亦原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然,事如今- 看着身前有几分苍老之态的男人,薛扶槛头一次庆幸,幸好今日往酒杯中多放了几颗安神丸 圣人同阿爹是一般大的年纪, 她垂下眼帘,将皇帝衣冠摆放至床头,而后又抱着薄被一角,半蜷着身子缩回床榀角藩边 而后又以簪尖划破自己小腿,往落红梅花绢上滴了些血迹 圣上醒来时,薛扶楹早已置备好了这一切。 她只着了一身寝衣,乌发披肩,柔柔地侧卧ト在床楊另一边。见皇帝醒来,她耳根似是一红,又匆匆低下头去,作小女儿情志, 此般并非她悝惺作态。 只是与一名成年男子共处在一张楊上,又被这般注视着,薛扶楹只觉一阵耳热 她垂着眼,又因是心虚,而不大敢直面天威。 皇帝只当是自己昨日饮了酒,不记得夜里所发生之事了。 薛扶楹起身,伺候圣人更衣。而后又瞧着对方踩着晨露匆匆上朝。 不少时,有言人上前验帕。 对方将落红梅花绢帕以玉碟收好,而后交由敬事房记档。 所调落红梅花绢,便是在妃嫔除此侍寝时,楊上铺得一层元帕。待侍寝之后,这一方帕子便会被宫人收走,带着圣人的雨露恩宠,一道锁入敬事房的卷宗之中 上好的素丝之上,正落了几点嫣红, 薛扶楹怕疼,昨夜并未将小腿拉伤太多,即是如此,便也够应府敬事房那边了, 怡在此时, ,秋波端着铜盆走入内殿。 只一眼,便瞧见了帕上的血色 对方面上神色一顿,尚未反应过来,敬事房的人便已一躬身,而后离开寝殿 薛扶墾懶洋洋抬眼. 她并未与秋波多作解释,只是仰了仰颔,示意对方上前来。 秋波沉默着伺候她沐浴更衣 妆台前,这言娥垂首梳拢着薛扶楹散落在肩的发絲,终于,其动作一顿,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昨天夜里” 秋波又颤了顿,一气呵成: "娘娘不是准备烈酒了么。 她声音里竟有些许质询, 听得薛扶楹眉心微锁起,谱气也变得有几分不耐:“圣人恩宠,本富怎能推却。 妆镜映着她姣好明艳的面容,几缕青丝散落,垂耷上少女白橱的玉肩 听闻这一声,秋波手上动作愈疆住,她面色也在一瞬间变得些许凝滞。薛扶楹本不在乎这样一个言婢的反应,自己与对方总归是虚以委蛇。可又一转瞬,她听见秋波低声嘀咕 “殿下才离京了几 薛扶楹神色一冷 她抬起眼眸,声音发厉:“你若是能伺候本言, 便安生在言里头待着,莫说些本宫不愛听的话。倘若不能伺候了,本言也能同圣人说,将你调去旁的言里,伺候一位更得你心意的娘娘, 秋波慌张跪下来:“娘娘息怒。 薛扶楹心想,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她怕姬陵是不假,可难道也能连着一起惧怕对方的下属不成? 秋波说的话,她很不愛听。 她好歹也是后妃,是昭仪娘娘 薛扶楹故意冷着脸,叫人将她带下去惩戒, 待周逋言人皆被屏退之后,她对着妆镜,长舒-口气 第一次行便后妃娘娘的权力,不太熟练,还有些紧张, 被罚跪了半个时辰后,秋波果然学会了“三思而后言” 薛扶楹的日子更清闲快乐了。 直至半月之后一 她在内殿读医书时听闻,太子自萍阳回来了。 好巧不巧地,便也是在此时,一直沉寂许久的假孕丹,似乎终于起了药劲, 假孕丹的药劲来得过分猛烈 上一刻方听闻太子归京,下一刻,薛扶楹自腹胃间传来一阵不适。叫她匆匆丢了医书,扶着卓案稍稍倾身, 她低下身,一阵干呕。 却又什么都呕吐不出来。 在一旁的秋波: 我有脾气的昭仪娘娘,就算是再不喜太子殿下,也不必作如此大的反应 太子是踩着满地的秋叶归京的 馬车轻晃着,其懒散倚于坐楊之上。太子病弱畏赛,即便方入了秋,他那一身月白锦衣常服,外仍裹着厚厚的大警 轻软的衣料上,金丝折枝玉兰若隐若现。微微頓簸的馬车,将他几缕鬓发散藩 墨黑的发轻垂于额前,愈衬得其眉眼清冽矜贵, 年轻储君半撑着肘,原是國眸小寐,听见一声传报后,太子懒懒掀开眼睫. 马车之内,家几上的冷香玉重正燃着,随风飘来一尾玉檀香气 阿庚道:“殿下,入东华门了。’ 入了东华门,再往前走,便是金蛮殿 他将发烫的手炉放下,白暂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室几 似乎等得有几分不耐烦。 不少时,有眼线迎着马车,走上前,”殷下。 "近来京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那眼线事无巨细地说着,自前朝,到金銮殿。 有风吹掀马车车帘一角,阿庚愉瞄了主子一眼。 太子半撑着肘,漫不经心。 见状,阿庚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想要问昭仪娘娘近来如何便直接问,还非要先兜这么一大圈子,问一嘴京中发生了何事 别人真说了,你又不爱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0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口x] 芝士玉米奶酪球X] 讨厌下雨天vX] 蛋挞挞挞X] 不尽秋 x9 木木沐沐心x] 26、026“他碰了你.. 26、026“他碰了你 13770.TBG 阿庚本有些心急,想出声打断那人,却见马车之内太子神色未变。凉凉的秋風顺着车帘缝隙吹灌入内,将周遭热露吹散了些。太子垂下眼睫,波澜不麓地听着。 佯作得几分浑不在意、气定神闲, 那探子说得起劲,将朝中大小事宜、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阿庚在一旁瞅着,心里头兀自思量. F. 更何况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萍阳,太子亦是对朝中动向把控得分外明晰 见自家主子明明这般在乎,却还嘴硬着不去过问 阿庚倒有几分幸灾乐祸了 终于,他忍不住,憋着笑替太子开口:“那后言那边呢,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hEEA. “禀太子殿下,近来后宫一切如常,圣上龙体君来也康健了不少。只是殿下離京这些天,圣上倒时常召见三皇子,皇贵妃娘娘那边,也有些不大安生。 正说着,那探子:“还有一 阿庚:“还有什么?‘ 7# 语气忽尔变得极小心“还有几日之前,陛下留宿在薛昭仪宫中. 冷風再度拂入车帘,掠上太子泛着青白色的指节 gA. 他本就畏冷,即便眼下身上穿较厚,可待冷風拂来,吹得他面色愈发冷白。墨色于男子眼底轻微翻涌着,须臾,他平静道:“不过是留宿罢了。 阿庚也抬头,小心瞧了自家殿下一眼 一旁,那探子好死不死地补充: “皇上在昭仪娘娘言中留宿了一整夜,翌日一清早,敬事房的人似乎也去了一趟暇安言 阿庚前去,秘密潜入敬事房,派人取来了那本妃嫔侍寝留档的卷宗, 彼时太子正立在窗台边,银白的月色淌过窗沿,听见声髻,他稍一侧首 pGAX, 阿庚不識得字,自然也不敢将其随意翻阅, 他只知晓,只要是宫中妃嫔侍寝, 受圣上临幸过后,便会由敬事房记录在册,封存留档, 7. 窗台边,男子垂下一双浓睫。 寒凉的月光于姬陵漆黑的眸影间翕动着,叫他只一眼,便瞧见最新落墨的那一行字; 一九月十七,夜,圣人夜宿暇安言,召幸昭仪薛氏 #Ho #. 再往下是宫人的批注, 翌日晨起,已验梅花帕 25t. 自听到姬陵回京的消息,她便开始莫名一阵心慌,而后便是自胃腹间傅来的呕意 她事先已翻阅过医书,医书上说,这是服下假孕丹后的正常现象,无需太过于忧心 时不时便想要干呕,是正常现象。 一直不来癸水,是正常现象, 感到后背发凉,也是正常现象 T,t AREik,7,f,-0 她步履微顿,下意識:“何人。 一缕凉风窜上后背。 待她自殿门口重新走回内寝时,只嗅见一缕熟悉的玉檀香。薛扶楹的身形被人骤然一帶,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入到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迎着凉薄的月色,对方身形压下来 ?HEB-ER 四目相对 霜华皎洁莹白,映入对方寒凉刺骨的眉眼中 她一愣,声音先喚了出来:“太子殿下?‘ 这一声帶着几分麓惧, 男人緊掐着她的腰身,将她抵在门上,周遭一时寂寥,漆黑一片的夜色里,她只听见自己遽然加快的心跳 以及耳畔落下的那一句: EN. 沉在腰際的手又用力了些,这一句,他几乎是嗅得咬牙切齿. 一他唤得是她的名字,不是薛昭仪 2F-1. Fen7,. 奈何对方繁累掐着她的腰身,带着玉檀看的气息也一道沉下来。那是一道微热的气息,又无端带着几分令人惊惧怕的压迫感 "-Xn,A2t-HxE. 29747. “殿下怎的突然过来了。 许多次相见,他总是踩着这样凉森森的夜,也衬得他整个人有几分阴森森的- F,t "EEte. 他将“思念”二字咬得极重- 看着身前太子,薛扶楹有时也会一阵恍惚 f3-tbFR 那样浓黑的凤眸,隐隐有情绪翻涌着 TE4?" s. S. 他确实離京太久,久到让薛扶楹原以为自己的日子便可以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B 太子瞧着她,唇角边依稀有凉凉的笑意化开, 腰隙的手又沉了一沉。 ir. 薛扶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她闭上眼,踮着脚尖,在他唇上落下飞快一吻, 太子呼吸顿了顿 须奥,他唇角笑意愈寒:“怪会谄媚。“ 极冷的四个字,轻幽幽的 话虽是如此之说,薛扶楹却觉着,太子落在自己腰际的力道愈沉, 薛扶楹听见,那坠在自己耳边的声息, 露沉沉的,像是迷离的风,掠过她的耳廓,夹杂着冰冷的月霜和晦暗莫辨的情绪 ,他的声音亦很低,很轻,薛扶楹却莫名觉得似有一股酸意在周遭游走着 "你是如何谄媚于他的,薛扶楹 一他在叫,薛扶楹, E. f f. 可虽如此,他却仍旧抑制着心底情绪 并未在面上过多余展零 ,冷风拂过他沉静又漂亮的眉眼,太子眼底寒光闪了闪 那是一道极凌冽的寒光。 л. E2t. 她浑不敢与那视线对视,只低垂着眉目,等着太子下一步的动作。她在心中 9.94B ,将眼前之人药晕过去 AK,sFzt. 他带着通视的眼神落下来, 薛扶楹听见他,声息渐沉; fba? 这一声,不知是询问,或还是质问, 雾沉沉的风,又掠过她微红的耳廓。 她的呼吸窒了窒,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一她与皇帝,诚然是没有的。可如今敬事房已将她待寝之事记是在册,再不出两个月,自己的喜协便会 bX7E4g ft★7,ERFO. 见她一阵沉默不言,太子却全然像是默认了。 7ti,2ttzt 她听见,身前之人追问 "agy. "2. 薛扶楹眼前亮了亮,那煞白的光劈打入窗棂,窗页亦被寒光劈打得一片透白。身前之人微微沉颌,亮自的光色落入他漆黑的凤眸里,叫她一胆颤,下意识闭上眼睛 对方的手掌,极大胆地撫上她的腰身。 少女身形纤瘦,那楚腰盈盈,更是不堪一握。对方的掌心于她腰窝处游走着,忽然,他一俯身。 一道玉檀香沉下来 7t,oH 薛扶操吃痛,拼命拍打他。 对方一手钳住她躁动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撫上来 bFr. t-ATHs fbab,bas,fT8 他落在她脖预之上的吻痕, 薛扶楹的衣领被人轻掀了些,修长的颈,其上肌肤极为白暂而敏感。不少时,那雪一般的肌肤上登即多了一道红痕,奋如冰天雪地里所盛开着的、那一朵蚀骨的花 见状,她又忙不迭想要挣脱对方的桎精,想要去阻拦。 □. Koy. KF 于脖颈之上,太过明显张扬了。 薛扶橙颤抖着声息,哑着嗓音唤:“殿下 K 2. 姬陵浑不顾她的话,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落在她颈问的吻痕,是否会将他们二人推至某一种风口浪尖之地。薛扶楹被他强硬地抵在门边,她只听着倾盆大雨砰砰砸动着门扉,男人的眸光与呼吸一道沉下来 她听着,姬陵咬着牙,说: “孤不过是离京了数日,你便这样去得了父皇垂爱。 H. “薛扶楹,孤是不是就该有个皇弟了。 # is 13- 来晚啦,本章掉落小红包。这是补昨日的更新,今日还有一更哦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1 # 70 27、027他就是个疯... 27、027他就是个疯 太子声音阴郁。 月华倾落,带着窗外阴冷的雨气 落上他的发、他的险、他的肩, 他的声息。 薛扶柽被他话梧间的阴戾一震, 那是极冷的一句话,又平白带着几分妒恨,几分占有。 薛扶楹不知对方话悟间那股名为“占有”的情绪究竟是自何处而来,更不知对方为何这般在意于自己是否侍寝 她是言妃,是陛下的言妃 她无可奈何的。 于是她便要这么说了。 赶在她再度启層时,太子的吻忽然又落下来,生生截断了她的声息, 对方咬上她的生后,非但是后,不过质刻,她的脖,她的平亦被吸咬得是一片婦灯. 他埋着首,宽大的身形府下来,轻而易举地将薛扶楹整个人更挟住。分明才是初秋,男人身上的衣衫却极厚,月白色的警衣与那身形一道将她包惠着 不过须奥之时,薛扶楹后背处便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不止是后背之处 他的呼吸声亦落下来,一时也叫薛扶楹有些难以呼吸。她的声息披全部禁锡住,窗外雨声游走着,那堵身形却叫她周遭密不适用, 终于,她忍不住了。 后背緊贴着緊阈的殿门,薛扶楹小腿开始微微打颤。 她知晓,周遭不知安插了多少妪陵的人,她放声高呼也无用,倘若再一不小心引来旁人了,只会再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可她着实是有些禁受不住了,她不喜欢这般、浑身被悉數事挟的窒息感,她伸出手,只想反抗,只想将身前之人推开 横在腕间的力道未松,反倒愈加緊, 够了。 她端着粗气,试图别开臉。 对方重新攒回她的下颔,将她的脸颊扳正, 四目相触 薛扶槛再道:“殿下,够了!“ 这一回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浑未推得叫身前之人后退,却叫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垂下来。与之一同垂聋下来的,还有那对小扇一般浓密楼长的睫羽。经由方才那一番激吻,太子呼吸井不似她那般紧促,这也村得薛护 極整个人看上去意发局促,也重发梯渠 “殿下,臣妾只是高妃。 终于,姬陵止住了动作, 月光落上他漂亮的眼睫 漂亮的不止是身前之人的眼睫, 他一整張漂亮的脸,被月光映衬得极苍白,只一瞬间,仿著叫薛扶楹又回想起与姬陵初见的那一个夏夜。同样奪凉如霜的夜色里,月光于宫道上根链链地捕就了一整层, 冷凰轻扬起他月自色的袍角,年少的储君便这般逆着月色、踩着满地的霜华, 题然而至, 他轻微的声息亦题然,落在她的耳畔, 薛扶楹只听见他问:“你说什么。 她深吸口气,竭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尽量镇定地同身前之人解释:“殿下,臣妾只是言妃,许多事情 她做不得主的。 还未言罢, 身旁落下一道短促的轻笑。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身前之人那双漆黑的双目。他的睫羽聋拉下来,眼瞧着她,阴恻恻地轻笑着 看得薛扶楹一陣毛骨悚然。 有寒息,再度顺者着她的脊背,向上蹒跚。 然,最今薛扶楹感到毛丹楝然的,却是对方接下来的话 “宫妃么?” 他歪了歪脑袋,理解着,也回味着, “是不是只要坐到那个位置上,便能得到娘娘的欢心。 闻言,薛扶楹面色-骇 她着实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大跳,叫她心中悚了悚; “殿下! "慎言。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但是叫她听了去,也会跟着一起人头藩地。 薛扶楹原以为,太子再怎么大胆,这也不过是他戏述的一句玩笑话。可冷风再度敲打入窗扉,呼啦啦地穿过那一- 层睢花凭窗, 身上陡然上富的凉意叫她一时清醒。 一他的神色认真, 一他没有在说笑, 太子轻垂着一双墨黑色的眸,静静地盯视着她。 薛扶楹-颗心便在他如此的注视之下,止不住地打着颤, 直至他轻喚出那一句: “薛扶橘。 “薛扶楹,是么?' 是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便能得到她的欢心了么? 薛扶楹不答,亦不敢答。 又是連然一道冷风,带着雨后月霜独有的襄凉。忽然地,叫身前之人微微倾身,一陣咳嗽 些许剧烈的咳嗽声落在薛扶柽耳畔邊 太子轻抬起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叫她也下查识地取出那一方表帕。 太子接过,以帕微微掩展, 下一刻,原本素白干净的帕上,赫然多了一道醒目的鲜血! 太子微微盛眉。 见状,也是为了挣脱股下此等困境,薛扶楹主动道:臣妾将秋波唉来。 不等她溜之大吉,忽然,手腕间又沉下一道力。 太子将她直直拽了回来! 薛扶楹又重新,跌入那个令她惊耀的怀抱之中, 熟恶的玉檀香拂面, 身前之人玉指森森,自白皙的指尖轻蹭了屠角那一抹嫣红,紧接着,他低垂下眉目,掀开薛扶楹衣领一角 她忙不迭地向后躲去! 太子又重新抓住她. 与其说对方重新抓住她,倒不若讲,对方又重新按住她的身子。 吉实的墙壁上, 提接着。 那带了鲜血的指腹 轻掠过她玉預的每一寸, 每一寸,先前他唇齿辗转之处, 发场的肌肤,留下的熔印。 还有如今,他唇角那一抹嫣红色的血迹。 她的唇角、她的下颌、她的玉颈、她的锁骨 在姬陵的眼里,她先前能被皇帝触碰过的每一处 少女在他掌间,轻轻颤抖着。 冷自的光打落在男人面容上,对方瞧着她,轻轻地笑。 漂亮而阴鸷髋鹿,尽是放肆的占有, 他就是个疯子!! 一薛扶槛确信,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并不知晓,他与皇帝之间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仇与怨,才叫二人如此虚以委蛇,甚至于几分反目。然眼下,此时此刻,看着太子眼底几近于偏执的占有欲,只一个瞬问, 叫她在脑海中确信了 _他恨皇帝。 他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薛扶楹心中猜想着,兴许正是因为这一份恨,才叫身前之人有了独夺于她的欲望。 "薛扶槛,今日你的答案,孤记住了。 她根本没有回答姬陵! 姬陵与风雨声都走得很急,夜雨声烦,连同脖颈上那一片火辣辣的烫意,同样搅得人一阵心神不宁。她一夜无甚好眠,待翌日初酲后,秋波同她道: “娘娘,养建好在院外,带了东西要送给您。 秋波一眼便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 不是她不遮掩,那吻痕着实太过于明显 待薛扶即离开寝殿之时,秋波又把她的衣袖一揪,将她重新按回妆镜之前 对方低着头,在她脖颈之上,又拍了一层厚厚的桃花粉, 薛扶楹本未注意那些吻痕。 被对方这般一折腾,迎着那妆镜,她也瞧见了昨夜太子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毫无征兆地,她的脸“隅”地一红. 乔氏是来给她送菊花茶的。 前些日子在金蛮殿外撞见,她便解释说自己近来上火,乔氏也是有心,竟还为她送来了上好的菊花茶 二人于院中,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家常,薛扶楹心不在焉,同样亦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前之人的眼神飘忽 她未将菊花茶收下有多久,忽然,皇帝傅召, 叫她前去全鑫殿, 此一次,傅召的大太监与以往神色似有些不同。近些天皇帝宠爱她,故而美美太监传唤她前去全鑫殿时,对方的神色总是谄媚阿调。而今日 薛扶槛敏锐地一盛眉:“怎么了?可是聖上那边发生了何事? 太监欲言又止:“聖上他日发了很大的火。至于旁的,奴才也不知晓。娘娘,您去了便知道了 她据了抿后,又应了一声好。 虽然都说这伴君如伴虎,可薛扶楹陪伴聖人數日,却并末觉得聖人能有太子那般不好应付。再加之,自皇帝卧楊之后,薛扶楹能明显感觉出圣人性子温和上许多。她于龙楊边侍疾时,对方时常也招招手,温柔地唤她上前, 她坐在龙榻边,捧着-本诗集,声音轻轻,为陛下念着诗 龙場上卧床的男人,目光忽尔查得极近,又忽然查得做远 从前,陛下唤她,薛处好。 后来,陛下会轻声唤她,怀月, 生病之后,圣上对她分外温柔, 可今日,前来传召的太监神色却是分外严肃,与其说是严肃,倒不若说那神色间又带了几分惊耀与紧张 叫薛扶橘一颗心也忽然是起。 她迈过全套殿的殿门, 只一眼,便雎见于一旁长跪于地的娜好乔氏, 养民见了她,身形也是一抖,連然,地上之人别开视线,轻弱弱地唤了一句:“薛姐姐。 圣人不再长卧于樓,而是坐在龙椅之上。 见着她来,皇帝目光又凛票了凛, 那是一道极为锐利的眼神。 叫薛扶楹一颗心又提起。 她佯作平静,福身:“臣窑拜见圣上。 "砰”地一本奏折,也跟着砸在她脚边,与她擦身而过, 这一回,薛扶楹尚还未来得及被吓到,倒是跪在地上的乔氏先瑟缩起来。对方纤瘦的身形长伏于地,整个人止不住地发着抖: “些下息双,陛下息双,薛姐姐定不是故意的其中、其中保不准有什么误会 薛扶楹右眼兀地跳了跳。 她抬起头,又不敢直面天威,余光只见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袖。龙涎香襄袅,随着冷风逸散至薛扶楹鼻息间,与龙涎香起一道飘逸而来的,还有乔氏因过于惊惧、而止不住的啜泣之声 陛下未唤她起身, 薛扶橙同养氏并肩,一般跪在地上。 她只觉平日里那道温和的目光,此刻落在自己身上,演然又喜得极为锐利。那目光之中的情绪太多,震惊,情怒, 失望她只低着头,敛目垂容,不知皇帝就这股醮了自己多久 终于,龙椅上之人一沉声,抬手指了指养氏, “你说。" 乔婕好身形又是一抖。 皇帝声音不怒自威:“将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与联好好说说。也说给薛昭仪好好听听。 "是。 养氏领命, 开口之前,薛扶極余光又警见,对方胆颤又心虚地瞥了自己一眼。她素白的面庞上依稀挂着泪,听见皇帝这一声,又叫她不得不止性了哭腔 可即便如此,乔处好声音里仍带着惊惧之色: “小半个月之前,臣妾管在金蛮殿外,睢见薛姐姐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当时臣妾井未多想,只见薛姐姐唇上有些红肿,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薛姐姐道,是她上了火。 “不少时,臣妾便见着,太子殿下也自金蛮殿走了出来" 因是带着哭腔,乔知好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在打着颤。 她的声自要左中静的全套殿内、却恰恰自叫左场人要数听见. 薛扶櫻面色白了白, 只听闻养氏继续说着; “再然后便是昨 "昨日" "昨日那一场大雨,叫臣妾听得甚是心慌,便推门想透透气,恰见一个黑影自薛姐姐壓中走了出来。再然后,臣妾翌日晨起给薛姐姐送菊花茶,却见着薛姐姐脖颈之上,依稀有几道有几道 乔氏眼一闭,心一横,颤抖着声音: "有几道淫.乱之迹,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圣上息怒,圣上島弱! 28、028“告诉朕.. 28、028“告诉朕 “晓当”一声。 瓷盏落地。 水花登即四溅,发量的茶水露上薛扶楹的裙攝, 她伏地下身,尚未来得及开口辩驳,只听闻龙椅上男人速然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闷闷的,有几分撕心型肺。 薛扶槛长跪于地,身形伏下,听着那阵咳嗽,她右眼皮跳动得厉害。眼下,她满腦子只餘了一个念头 她会死得很惨吧。 在她死后,自己真实身份也会随之长眠于地,希望在自己离世后,,锅不及家人,不要连累整个薛家, 她要如何才能确保不连累家里人,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左右将养氏抬下去 养氏也被皇帝反应吓到,一时未止住哭,薛扶楹只听着,乔婕好的吸泣声忽而又飘得几分悠远了, 终于,周遭一时靜默。 肃穆静谧的全窑殿,只餘下冷风吹刮入窗页的声息, 她听见自己加剧的心跳声,还有那愈发沉重的呼吸 薛扶柽双膝及地,螺长的睡羽轻轻垂査下来 她听见身前-声:“抬起头。 皇帝声音里余怒未消, 薛扶楹心中一颤,抬眸, 正对上圣人双目, 光影刺目,照耀入户。 因是逆着光,一时,她有些看不大清楚圣人面上神色。她只觉得那眼神灼灼,发漫地落下来,灼得她耳楓亦是一阵发烫。 薛扶槛深吸一口气. “陛下。” 她的声音柔柔的,轻轻颤抖 皇帝问她:“你不同联再辩解些什么吗? 圣人就那样坐在龙椅上,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与其说这是注视,倒不若说那是一种审视与端详 她呼吸稍窒。 秋光夺目,坠上薛扶楹浓黑的眼睡,她一双睡羽轻微翁动着,闻言,那鸦睡上的光色翁动得愈发厉害 她跪在地上,道:“臣妾与太子殿下,并未有不轨之事- 她说得也算是实话。 虽说太子与她有过亲热之事, 但终究也未有亲热之实 一直都是太子强迫于她 即便如此,但薛扶楹心想,皇帝也是不大能够信的。 毕竟于所有人面前,姬陵都是那样一副完美储君之状 皇帝目光通仄。 冷幽幽的眼神,即是不怒,也是自威 薛扶楹并不知晓,皇帝有没有听进她所说的话 她只知晓那道寒风落在自己身上,緊接着,皇帝的声音便沉了下来, “你知道乔婕好的下场是什么吗? “是什么?' 联叫人赐了她一杯毒酒,送上路了。 她速然又一抬眼, 少女清艳素白的面庞上,写满了蔫惧,震蔫,愕然, 还有不解。 圣人站起身。 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于点台前拂了一拂,紧接着那一缕龙涎會如约而至。 皇帝踩着殿内泛金色的秋光,走至她面前, 伸手,拾起她的下巴。 圣人的力道并不重,惊惧之余,却让她无端有一阵抵触之感。皇帝目光垂下,藩上她白蜇清艳的面庞,他眼底的神色,依旧叫薛扶橙看不大真切, “可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朕。 “可是要问朕,为何要处死乔氏。 是, “因为你。 乔氏本无任何错,若非要说有罪,便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并在最不合时直的时,将其告至御前。 少女双膝仍及地,自地面上傅来钻心的凉意 皇帝的声音也是凉凉的: “联近日总觉得意识不大清醒了。 “每每看着你,联才能想起,联也曾年轻过。 圣人垂眸,明黄色的袖擺随风,轻抚过薛扶楹发白的面颊 他的眼底似有怜惜,甚至似有不忍, 终了,皇帝一高声:“張德勝。 大太监立马领命前来, 只一个眼色,那太监立马会意,不少时,只见对方端来一个金盘,盘中这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匕首,一杯毒酒,还有一段白绩。 联念及往日情分,赐你全尸,这三样你选一样罢。 正说着,皇帝又顿了顿, “祸不及母族,朕会保全你的族人,太子那边朕也会告知,你是病逝。 皇帝沉声,待听见“祸不及母族”那五个字时,方欲落在嘴角边的话语又被她吞咽回声息 她欲道,这一切都是太子通迫。 欲哭得梨花带雨, 可眼前圣人别开脸去,眼底似染上几分对她的嫌恶。薛扶楹担心,倘若自己再纠缠下去,会让圣人对自己最后那一点怜惜消之殆尽,会牵连得整个薛家, 因她而承受那一场灭顶之灾 但倘若此刻,她道,自己怀上了龙嗣呢。 可在皇帝眼里,自己与太子已暗通款曲,那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皇孙? 張德勝已将那三样夺命之物,呈至于薛扶楹面前 便就在再一绩清风拂入窗扉之时- 华 冷不丁的一声。 皇帝忽然一转身, 金光登即藩满了他华贵又威严的龙袍。 “告诉朕,你与太子,到底有没有私情。 皇帝目光幽邃,直勾勾盯着她。原本满带着寒意的一双眼底,此刻竟还带了几分挣扎的神色。他仿若是在求- 一个答家,也仿若是仅仅在寻求一个答室。薛扶楹抿了抿層,尚未来得及应声,忽然- “陛下。 殿外响起一声, 听那声音,似是分外紧急 不少时,有步履声匆匆入殿,那人手中还碰了一物,看样子似是一本卷宗, “陛下。” 对方声音恭敬。 “这是太子殿下遣人送来的,说,务必要第一时间交至陛下您手中。 一听见“太子”二字,皇帝本就不悦的面色愈是不虔 可来者说得十万火急,想来应是有什么要事。 皇帝再是不耐,亦一抬手,示意那人上前, 对方躬身,将手中之物呈上。 然,只瞧了那卷宗一眼,皇帝登即变了面色,”啪唔”一声。 来者与一侧的张德胜一惊,忙不迭跪地 “圣上息怒!’ “圣上直就!!“ “他在威舟联? 那一本卷宗便如此被圣人砸落在地,坠在脚边。 “太子,他竟敢威成舟联?!!' 这一声,声音里有震怒,有惊得,有憾然, 还有 不可置信。 皇帝又走下殿。 步履声轻叩在她的耳中,愈来愈近, 那一双眼,愈发目光灼灼,发受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如一根钉。 一侧,张德胜低垂着腦袋,屏息凝神,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敢威舟联。 皇帝走到她身前,垂首,”他为了你,公然威胁于朕。 薛扶楹的下巴又被人抬起, 这一回,对方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些,那手指攥握住她的下領,一时叫她十分吃痛。薛扶楹下意识欲轻唤一声”陛下”,可对方面上的神色叫她登即吞咽了声息。 “陛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不单单只有愠怒, 她听见,圣人忍不住,问: “你与他是何时开始的? “臣妾” 她被紧攥着下巴,垂下眼睫,依依说着实情。 "臣妾与太子殿下,并无私通之实。还望陛下明查. “明查?‘ 短暂的沉默过后,皇帝忽然幽幽然地笑了, “那朕便信你,信你们二人之间没有私情。可是怀月,你当真以为太子他便如傅闻中那一般,风光舞月、溫良无害么?‘ 不等薛扶楹答, “传联旨意。 “昭仪薛氏,溫良端慧,德容兼备,于御前侍疾有功,特晋封为薛妃,居永乐宫。 “当朝太子姬陵,儒雅端正,淑慧温良。今念其生母薨逝,特其过繼于薛妃名下。自此,太子归永乐宫教养,礼同嫡出,名正言顺。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薛扶橙传然抬首,”陛下 这是何意? 要将太子径直过繼于她膝下?! 落在自己下領上的力道金发重,也金发狠, “你知道他为了教你,拿什么威助联么?' 一连串的讯息,叫薛扶楹脑海中“嗡”然一声,紧接着是思绪的一片空白。闻之,她果然摇了摇头。 便听见皇帝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不只是朝着她,还是朝着太子。 “他拿世家来威胁联。 联的储君,联的皇长子,联的好儿子。 “他为了敦下你的命,竟敢拿四大世家来威胁于朕。便是如此,你还要同朕说,你与他之间井无私情? “但无妨,怀月,联喜欢你。 皇帝放在她下领上的力道轻柔了些 对方面上,竟闪过几分痴痴的怜惜, “联是在教你。 皇帝道:“无论你们二人之间,是两情相悦,还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晟觎你为实。既如此,朕便要将他过继于你。 “他可以骗朕、威胁朕,无妨。那朕便要他尊你为生母,要你将他视著己出。朕即日便要昭告天下,太子姫陵,便是你的皇儿。自此晨昏定省,母子之礼,断不可废. “朕要你们一日是母子,日日是母子。 要将他们二人的私情, 锁在这皇恩之下。只消太子再多有一个念头,便是对自己的生母不轨。 礼法、朝野、天下所有人的口舌,能毁了她,更能毁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皇帝目光灼灼,直视着她. “薛妃,何不上前来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 来晚啦评论区发一波小红包 我打算开的新文,成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太子妃她追上来 了吗 29、029用最亲昵的... 29、029用最亲昵的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于突然。 薛扶楹尚未反應,那一纸皇詔便落了下来。与之一齐驚愕的,还有一旁的大太监。转瞬,那一袭龙袍之人已凉凉出声 “張德胜。” “奴才在。'”传朕旨意_’”今日,凡是知晓薛妃前来金銮殿者,一律不留活口,格杀勿论 乔氏“病逝”了。 在皇帝的安排之下,乔婕妤染了“重疾”,整个太医院药石无医,不消数日便撒手人寰。当消息传入永樂官时,薛扶楹正被官人围于妆镜之前,这一次的册封大典,较上一次愈加庄严肃穆 秋波垂眸,于她身侧压低了声息,極轻道:“娘娘,陛下已将乔婕妤暗暗处理了。 听着秋波的话,薛扶楹脑海中立马浮现那一張清丽的娇靥, 还有那一声_ 薛姐姐,你可有听了欣婕妤的事儿?' ""”有圣恩在身終归是好的,总比得过欣婕妤,不明不白地就成了个残废,连圣上都不带过问的。 窗外秋色愈浓了。 几許枯黄的叶,被寒风吹打着 乔氏因她而死。 因她与姫陵的“奸.情”而死。 她活了下来,带着圣上的那一份“恩赏”,成了太子的嫡母。 听聞在这一纸皇詔颁布之后,皇贵妃在昭阳宫闹了好大的脾气 聞声,薛扶楹瞧着妆镜中自己那一袭盛装,稍一敛眸。 宫人朝她发髻之上插了那一支牡丹金钗。 金钗是第一次宫宴之上,陛下的御赐之物,一旁的小宫女嘴巴甚是甜,依依说着圣上如今的恩赏,道娘娘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好福气。 进宫尚未有半年,她便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 不知有多少人妒忌,多少人眼红 不少时,殿外响起一声传报,是皇帝来了。 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伴着一阵龙涎香,皇帝见了她,面上并末展露过多神色。 一袭龙袍的男人朝着她一伸手,薛扶楹下意识也将手递上前去,对方的手指用了些力,在她耳邊 “薛妃可知晓,届时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她垂眼,乖顺道:“臣妾知晓。 圣人勾唇,緩緩笑, 那笑意分毫不至眼底,叫薛扶楹单看着,自脊背上便弥散起一阵凉意 皇帝牵着她,行至清和殿。 殿内礼樂之声环抱,有人一身吉服,已长身玉立于阶下,似等了許久 秋光宛若琉璃,烟煜上年轻太子的束发玉冠。薛扶楹甫一放目,手指便被身侧之人用力捏了捏。龙涎香再度弥散至她鼻息间,她站稳了身子,听着大太监宣读诏书, 那是一封皇诏。 其上内容,与那日金蛮殿中圣人所述大差不差 全程,薛扶楹立在皇帝身侧,敛目垂容。 她不敢望向圣人,更不敢望向那玉阶之下。 隐隐有目光炽烈,伴着秋阳,落在她身上。 終于,耳畔响起一声_ “太子殿下,請行母子大礼。 應和着礼樂声响,那一声道得亦是分外庄严肃穆。 太子长身玉立于殿下,身形末动 恍若未闻。 皇帝微微侧目,面上终于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太子殿下,請行母子大礼。 第二声 伴着庄严肃穆的礼乐,太子仿若这才听见。年轻的儲君微微一颔首,紧接着,他步履翩翩然,踩过秋光逶迤的玉阶 玉檀清香,袅袅漫过他的袍角 有玉佩轻叩着,轻撞上他朱红色的绶带, 薛扶楹与他四目相触, 秋光撞入她的杏眸,杏杏的秋色,落上他素白清冷的面,又落上那美艳幽邃的眸。 原是皇帝用这“母子”之名,斩断姬陵对她那一份名为“觊觎”的私情。自此二人的一舉一动,需都在世俗的伦理纲常之下, 不得越界。 不得僭越。 太子姬陵一身玄青色吉服,抬手,朝着薛扶楹徐徐一礼, 有风轻揚起他的衣袂与发尾, 隔着玄青色的衣袖,他抬起那张清艳的脸。 白的面,红的唇,微风拂过他的发鬓,太子溫雅的面上竟还带了几分 诡谲的笑容, 他轻弧着唇角,轻勾起的笑意并非是开怀之色,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着,隔着满殿秋光,紧锁着眼前之人。 那笑意亦不达眼底。 他并未有笑出声,唇邊笑意清浅,于外人看来,仍旧是那张端庄持重的脸 太子缓步而上,舉止行云流水,叫人分毫挑不出半分差错。 须臾一 "儿臣,参拜父皇。 腰际,年轻储君玉环轻叩,清凌凌响了一响, 太子转首,看着她,微笑: "儿臣参拜,母妃。 那“母妃”二字,他咬得極轻。 文质彬彬的举止,微哑的声息,落在薛扶楹耳中却平白又添了几分莫名的缱绻之色,叫她微微一阵心驚 她抿了抿唇,别开脸去,不大敢在皇帝面前看他。 身为大安储君,自当明礼守矩,侍奉母妃,是昏定省 皇帝一抬手,免去了太子的晨昏定省。 闻之,太子并末争执,微微躬身,溫和地道了声是。 便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桩略显得有几分荒唐的事终于落慕之时__ 忽然,太子抬起一双眼。”父皇。 许是那吉服有几分单薄,年轻太子面上竟一时没了血色。他那双唇上颜色亦极白,愈衬得那一双凤眸乌黑而深邃 "日后儿臣,可是归永乐宫抚育。 皇帝忍着情绪:“是。 “那儿臣的日常起居、学业,可是交由永乐官负责。’ “那儿臣在课业上遇见困惑,或是以后身子不适、患了什么病疾,皆是可以来永乐宫寻母妃。 皇帝忍无可忍:“太子!' 太得寸进尺! 太子微一欠身,声音温和儒雅,字字滴水不漏: “是父皇自幼教导儿臣,身居储君之位,自当守储君之德。忠孝二宇乃是立身之根本。 正说着,太子顿了顿。 他面上笑意轻轻荡漾开。 “是父皇将儿臣过继给了母妃。 “身为母妃的皇儿,儿臣自当恭顺侍母,尽心尽力、好好侍奉母妃。 他轻轻笑着。 秋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愈扎眼了。 他的声音本是恭顺,包括那举止,也是谦顺有度。 可那些话语落在薛扶楹耳中、落在皇帝耳中,却是分外刺耳 甚至于有几分光明正大的暧昧了。 薛扶楹避开视线,只望向身侧皇帝。 见状,太子也只是勾了勾唇,未多说什么 皇帝本以为这一份“母子之命”的伦常能束缚住奶陡 _便是薛扶楹也这样以为了。 皇帝免去了他的晨昏定省,姬陵也未在这时候前来“骚扰”于她,便就在薛扶楹真以为这样一道虚名能够锁住他之时, 只一个清晨。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声,薛扶楹自床榻之上醒来。 只一眼,她便看见坐在床头的太子姬陵 对方一身玄青色朝服,乌发高束着,玉冠温润。 见她醒来,太子朝她眯了眯眼,笑容如沐春风。 薛扶楹心下一惊。 “你你你你你你- 她开口,相要唤人,下一刻又立马反应讨来,对方能如此畅通无阻的来到她床前,相必整个永乐宫都是他的眼线 她惊惧的神色,似是不出他所料 太子以手托着腮,见状,不禁挑了挑眉。 他含笑:“母妃。 这两个字他咬得缱绻晦涩。 “母妃,见到儿臣很惊讶吗?’ 对方的身形迎上来,带着一尾玉檀香。 薛扶楹面上挂着惊惧,朝床帐后躲了一躲”你你怎么来了?' 不对。 “你如何进来的?!" 简直是混账。 姬陵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几缕乌发垂下来。 于他耳鬓边轻晃着,甚是好看。 年轻太子揚了扬唇。 “母妃,您这话说的。儿臣是您的皇儿, 自然是思念母妃,特来给母妃请晨安。 正说着,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没讨她的薄被。 把抓住她素白的脚踝 那力道不轻不重,惹得薛扶楹一个激灵。 她蹬了蹬被褥,试图甩开对方的手。 那手指大胆而放肆,冰冷的触感,蔓过她温热的肌肤。只稍一用力,她的左小腿便被人自薄被里拽了出来 "你你在做甚? 太子声音平淡,仿若这是一件极理所应当之事:“自然是为母妃穿鞋袜、更衣。 混账!!!! 薛扶楹赶忙躲开, “我不要你为我更衣,本官有下人,有贴身宫女!!" 身前之人浑不听她的话 她的小腿被拽到床榀沿, 对方手指掠过她散落在床前的罗袜,带着几分冰冷的寒意, 又重新黏腻的覆上来。 “太子殿下,不许。 "大子,放肆。 “姬陵! 她恼て 如此一声,明显带着怒意,终于使得身前之人动作停下,缓缓抬起一双幽邃的眸”母妃在生气么? 他声音缓绶的,漂亮的凤眸也轻轻眯了眯,似在探寻。 “母妃在生什么气,生儿臣的气,还是在生父皇的气呢。 薛扶楹来不及答。 下一瞬,那带着些许轻佻的语气,再次散落至她身前。 "倘若是生儿臣的气,”姬陵捉住了她的脚,垂下眼帘,跪在床边便要为她穿袜,“儿臣身为母妃的皇儿,伺候母妃是儿臣的本分。 "可母妃倘若,是在生父皇的气’ "生父皇的什么气,是怪父皇,将儿臣过继在母妃膝下么?‘ 正说着,太子又笑了笑,眼神璨然。 “可是这样,不好么? 薛扶楹一愣。 只听他道,那声息顺着涛沂的身形,几,平快更贴着她发汤的耳廓,”这样儿臣就可以与母妃同住屋檐下,与母妃一同用膳一同入眠。‘”可以用最亲昵的关系,做最放荡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029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1 张eva y1 蛋挞挞挞 义' 30、030“儿臣唐突... 30、030“儿臣唐突 晨色熹微,落在年轻太子眉眼之虚 他轻轻地笑着。 唇角边逸散出缱绻又轻柔的气息。 听见姬陵的话,薛扶楹愈心惊 只因她看着,对方面上竟拂掠而过那一许兴奋的神色 是兴奋 姫陵手指再攥过她的腳踝。 这一回,薛扶楹被他轻而易举拖拽至床榻边,少女小腿肚轻微晃荡了一晃荡,叫她忍不住隔着被子用腳蹬了蹬身前之人 姬陵并未被她搅到,另一只手顺势将她腳上薄被掀了去。薛扶楹似乎嗅见空气间愈发悸动的气息,男人眯了眯眼,半笑着瞧望向她 “母妃,这样不好么? 薛扶楹咬着牙,回骂了一句:“你混账。 "儿臣唐突,儿臣混账,”姬陵重新抓回她往后缩的脚踝,一面重新为她穿着罗袜,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着,“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愧为皇储。不过母妃,儿臣都这样了,,您是不是该好好教導教導儿臣。母妃,您说呢 她左脚的那只罗袜,終于被他穿好, 正说着,太子又幽幽笑着,要去捉她的那只右脚”姬陵。 她被对方那一番言之凿凿给气笑了。 “"你鬆开我!' 姫陵偏就不鬆。 他非但不松,还将手抓得更紧了。 “母妃觉得,儿臣说得对或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她根本不想要什么继子,更不想要这么大大逆不道的儿子! 兴许是她挣扎得太过于激烈。 身前之人終于微一蹙眉。 自窗牖间穿过的光影,于太子面上轻微闪了一闪,他一俯身,忽然压下来, 与其一同坠下的,还有那一道昏黑的影 薛扶楹呼吸一窒 只一瞬间,猝然与之四目相对, 他乌黑的墨发也轻垂下来,披散在她的耳鬓边,惹得薛扶楹猛一阵恍惚, 她在心中想,旁人对姫陵的评价果然不错。 太子容色跌丽,面若莹玉,龙章凤姿,气度卓绝 清媚藏威,乌发如瀑,丽而近乎于妖。 薛扶楹心跳声遽然如擂。 她屏住呼吸,轻抬起眼,只见身前之人垂下一双同样浓密蜷长的睫。 对方的气息轻扑扑的,带着些许玉檀香,坠在她面上, 叫她下意识又一闭眼. 少时一 没有预想中的、来自于他的那个蛮横而荒诞的吻, 薛扶楹等了片刻,却等到耳边落下一声短促的轻笑, 她茫然睁眼。 正迎上姫陵那双满帶着戏谑的凤眸 他唇角勾着弧度,气定神闲瞧着她,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讥讽, “母妃这是在干嘛呀 薛扶楹愣,旋即反应过来,面上登即一片羞紅。 紅的脸,烫的耳根,叫她呼吸又頓了頓, 下一瞬,姬陵歪了歪脑袋。 “是想歪了么? 他眼底盛着笑,亮晶晶的。 "母妃这是想到何處去了。儿臣只是,想要侍奉母妃晨起,问母妃晨安。 " 薛扶楹的耳根愈红了。 尚未等她反应,对方又抓着她的一边脚踝。男人手指冰凉,顺势轻抚上来。他的指尖轻掠过薛扶楹的小腿肚,而后一路沿上。 停在她微微发颤的右膝上。 年轻的储君,声音里满带着蛊惑。”倘若这是母妃想要的,儿臣也可以给母妃 他危险的手指,便还要往上游走! 薛扶楹心中一骇!惊惧地打掉对方的手指。 见状,太子倒也是不恼,他一只手退回至她的罗袜边,只是双眸弧度愈甚, 对方气定神闲地瞧着她,眼底似闪烁着捉弄的神色,却又似是已将她拿捏得极好。薛扶楹甫欲道之,身前之人的声音又轻飄飄地落下来,”母妃,还想要儿臣伺候么? 薛扶楹: "不,不必。 太子:“可母妃只穿好了鞋袜,尚未更衣,尚未梳头沐浴。’ 薛扶楹:“臣妾有贴身宫女,更何况还有殿下送来的秋波,这丫头很是伶俐。 太子緩声:“秋波么? 薛扶楹:“嗯嗯。” 太子笑着,扶她自榻上站起身, "儿臣如今就只有您这么一个母妃,旁人伺候您,自然叫儿臣不大放心的。 薛扶楹便如此,毫无选择地被对方架在妆台之前。 澄澈的铜镜,倒映出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形 姬陵一身朝服,长身玉立于她身后,微俯下身,手指于妆奁前轻轻划过 替她做着挑选。 "母妃今日戴哪根簪? 她随意指了一支, 并不甚华丽的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倒也是分外好看的 透着妆镜,太子满意,弧唇。 尔后,又是-_ “那耳裆呢?这对耳裆看起来甚是衬母妃,还有这一条玉坠。’ 正说着,太子取过那一双耳玷,手指抚过她的耳垂, 一道激灵,顺着薛扶楹的脊背,向上倒窜。 他冰凉的手指,轻巧为她戴上拿一双耳饰, 再然后,又是描眉画黛,薛扶楹终于忍不住了。 "本宫要出去了。’ 太子揚了揚眉:“母妃尚未更衣呢。 薛扶楹又忍了忍:“本宫一会儿便要出门去了,太子若无旁的事,不必如此事无巨细地省安。 太子又道:“可父皇教导儿臣,当以仁孝二字立身,儿臣自然要谨记父皇教诲,不能叫父皇失望。儿臣不光想要侍奉母,儿臣还想知道母妃今日要去何处。是要去清心殿,还是去旁的妃嫔娘娘们的宫殿。 他微笑着:“亦或是, 父皇的金犍殿。” 薛扶楹顿了顿:“都不是,本宫要去禦花园。 她着实受不了与姫陵一直待在一处了。 对方身上的玉檀香气总是像艳鬼一般缠上来, 闻声,姬陵面上笑意愈浓了。 "原来是如此,还以为您要去金鐾殿,当真是要吓死儿臣了。 他总是这般,毫不避讳的说出一些惹人避讳的话。譬如此时此刻,对方竟还一句一句地同她说道着;”倘若母妃想品茶赏花,儿臣可以陪着母妃去禦花园。' “倘若母妃近来诸事不顺,儿臣也可以同母妃一齐去清心殿。 "但倘若,母妃是要去金銮殿' 太子话语一顿。 暮地,一蹙眉- 那表情太过于熟悉 紧接着,身前之人弱声道。 "母妃,儿臣的头有些晕。 “儿臣的心口也不舒服。 "母妃,儿臣有些呼吸不大上来了。 薛扶楹: 她眸色稍敛,语气尽量清和:“臣妾不是御醫,不会治病。若是殿下仍是不舒服,臣妾这便为太子殿下请来御醫。 闻言,对方轻握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便朝后撤,奈何一时无法挣脱, 太子的声音缓缓,将脸頬轻轻靠上来。 白皙跌丽的脸頬,在她掌心轻蹭着,蹭得人掌心微微发熱 薛扶楹想要尽力移开视线。 可对方的手掌轻轻放在她颊侧,不轻不重的力道,恰好迫使她正过脸庞。薛扶楹尚未来得及出声,又听见耳畔落下几道轻咳,他仿若真是难受极了,仅是两声轻咳也变了些面色, 日影穿过窗牖,落上他微微发白的脸颊 “母妃,不要去请御医。父皇不喜欢儿臣,巴不得儿臣就这样死了。’ "儿臣若是这般死了,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寻常的殡葬之礼,倘若连母妃也不喜欢儿臣,那儿臣便是用草席子随意一卷,丢至那无人的乱葬岗去。便是在那里化成了灰,也无人记得儿臣的。 “"父皇不疼我,儿臣只有您了" 他像只猫儿,又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温熱的掌心。 不少时,竟也蹭得薛扶楹耳根一阵发热了, 他在蛊惑 不,他在撒娇。 薛扶楹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姬陵,你父皇将你过继给了本宫 "嗯。 "姬陵,本宫是你的母妃。 "嗯啊。 “所以,本宫是可以揍你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030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X] 张eva X] 不尽秋x1 蛋挞挞挞x1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春山两行 太子妃她追上来 了吗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1、031“母妃,这... 31、031“母妃,这 话音剛一落,薛扶楹立马便后悔了, 只因她看见了身前太子因这一句话,似乎舒展开来的眉眼, 他弧了弧唇。 发白的面容似乎变得興奋。”好啊。 太子的气息轻扑扑地落在她手掌里,挠得她几分发痒, 对方自她掌心抬起一雙眼。 美目潋滟的眸,浓长的睫亦轻挠着她的手掌,薛扶楹听见对方含笑道:“母妃是要捧儿臣噍,既是母妃的教诲,儿臣自是要全力受着了。 正说着,姬陵微凉的掌心又重新覆上她的手背。”啪”地一声 薛扶楹震惊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自掌心传来微灼感,是姫陵握着她的手背,拍打上他的左頬,”啪”,又是一声。 薛扶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对方强硬地将她的手腕重新捉住。那样凉的手指,落在少女纤细的腕间,让她震愕一垂首”姬陵?!' 太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那一抹病态到怪异的笑 “母妃不是说要惩罚儿臣么。 他垂下眼,浓黑的眸宛若曜石。 “母妃,这样够么?' 姫陵握着她的手,又将她的掌心轻覆在自己另半张脸頬上, 薛扶楹眼睁睁看着,对方微低着下颌,先是用脸颊暧昧地在她掌心间蹭了蹭,而后- 男人又径直抓起她的手 她惊道:“殿下,不要。 掌心落上他的右颊 清脆的一声, 太子的脸被扇歪了去,偏至另一側 几缕乌黑的发,自他鬓鬟角落下, 掌心再度发烫,薛扶楹一颗心怦怦直跳着,震撼又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他疯了! 他真像是疯了! 姬陵低下头,猝然。轻轻咳出一口血来。 殷紅的血,素白的帕,让人只瞧着一眼便是心惊。 可对方像是已浑然习惯了,随意用帕子拭了拭唇,他的唇齿间登然传来一阵血腥味,又被那清雅的玉檀香压制了下去。 薛扶楹只瞧着他,瞧着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唇上也一时失了血色。唯有微弧的唇角邊挂着一星血迹,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诡谲, 姬陵重新抓住她发抖的手。 男人缱绻的声息落在她耳邊,令她又无端感到一阵危险。对方蜷长的睫如小扇一般,翕然动了动,须臾,她见太子笑着发问 “母妃,这样环不够么?’ 他雪白的脸颊上依稀可见紅晕, “”啪。 第三声, 轻微,却又不够轻微。 甚至比先前那两声还要响 '啪。 还要响, 薛扶楹被他捉着,挣脱不开,只能用声音轻微哀求:“够了,殿下。已经够了。 姬陵轻轻掀了掀睫。 他的身量高大,可那一整张脸却是很小,对方就这样将整张脸放在她掌心處,那低哑又瞹昧的声息如诱吻一般落上她纤细的手指 不少时,她的手指间便落满了姬陵的味道。 她不解地挣脱着,一颗心跳动得砰砰直响。那一道玉檀香同对方整个人一般極具有侵占欲,薛扶楹竭力忽略周遭的味道,转瞬,身前之人又迎上来, 她看着太子,继续轻声道着:“已经足够了。 对方眉眼凑近 薛扶楹下意识又向后躲 差一点她便撞上姬陵的唇。 见她躲开,姬陵也不恼,轻垂下一雙漂亮的眼”可是母妃 他低下身,幽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淡笑 "您剛刚将儿臣弄疼了呢。’ 薛扶楹一抬眸 只见他眼中似是興味極高,却又在二人对视的那一瞬,对方露出几許可怜的神色。他启唇时,自唇间逸散出些許热气,轻悠悠地,又重新坠落至于薛扶楹耳廓旁 他离得極近。 声音极近,呼吸极近。 身上的玉檀香,同样极近。 薛扶楹就这样听着,他极轻地咬出三个字:"儿臣疼。 她的掌心在他发红的面颊上,寸发烫 他佯作出一副乖順模样,垂着眼睫,轻轻撒着娇: “母妃,您会心疼儿臣么,就像您心疼父皇那样 窗外阴云闪过,似将要落雨。 沉沉一道阴翳,落在窗沿之上,将要透过窗扉, 薛扶楹很想说,她并没有心疼皇帝,御前侍疾不过是她的本分,她身为宫妃,自是要万事以圣上为先, 身前,水气与雾气一道氤氲 太子認真,问道:”会吗?‘ 薛扶楹看着他,不太认真地违心道:“会。 闻言,他居然笑起来,漂亮的眸子里竟踊跃上期许之色:“真的吗? 假的 鬼才心疼他,她巴不得他直接咳死了。 薛扶楹点点头:“嗯嗯嗯 太子漂亮的眉眼又绶缓笑开, 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对方終于松开了她的手 薛扶楹方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又唤来秋波,叫对方送来今日薛妃娘娘的衣裳, 对于太子又突然出现在永樂宫内殿,秋波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看见太子面上那一道微红的巴掌印时,秋波还是愣了一愣 那是一件海棠色的对襟锦裙. 薛扶楹想要退却:“我自己来便可 太子抬手,屏退周遭宫侍。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她与姬陵两个人。 太子歪着脑袋笑着:“怎可叫母妃亲自动手呀。 对方执着锦裙,步步走来。 窗外“轰隆”一声,晴天霹雳。 白光劈打在他渗着白的面上, 薛扶楹眼见着,年轻太子先是一伸手,轻捏住里衫的暗扣,见状她只能硬着头皮抬起手。兴许是她的模样太过于乖順,像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绵羊,太子不禁轻轻笑了声,她抬起头,只瞧见对方唇角边荡漾起的弧度。 窗外电闪雷鸣 他看起来却像是心情大好。 余下便是那一件交领襦裙。 虽说入秋尚未有多久,可薛扶楹也同他一样畏寒,故而叫秋波将衣裳多备厚了些。层层叠叠的裙衫,在他直接被一缕缕展开、抚平。男人修长的手指绕过绳圈,又在她腰側轻轻打了一个结。 忽,对方又扶住她的晒身 薛扶楹心中一阵颤栗。 窗外寒冷的秋风,顺着她的脊背向上倒窜 她心有惊惧,余光紧张地瞥向身前之人, 却见他正低垂着头,認真研究着她腰侧的系带。 往日里惯会算计人心的太子殿下,而今连打上一个姑娘喜欢的结,竟也算是件叫他些许头疼的难事, 他好一阵细细研究。 薛扶楹大抵能够猜想到 素日里,大子所接触的,无非都是些治国之策四书五经,何曾这般卑躬屈膝地佶秦人‘ 眼前之人此刻面上倒真无戏谑之色,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薛扶楹腰侧之處,白皙修长的指尖没过裙边,而后又研究其那绳头, 他的神色很认真。 白皙的脸,轻垂下的鬓发,温和矜贵的气度,叫人当真以为他是那个克己守礼、温雅仁孝的年轻储君, 薛扶楹-时恍惚,心中竟多了几分莫名的怜惜。 她在心中暗暗道,无妨,他是个孩子,他母爱缺失他母爱缺失他母爱缺失 然后姬陵扶着她的腰,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地吻,几分温柔几分野蛮,令薛扶楹瞪圆了眼睛- 吻落罢,姬陵撤回身,微垂下眼帘,瞧着她笑 唇齿又被他咬过一遭,方涂抹的口脂又发乱,暧昧地染上身前之人的唇角 他浑不管那些痕迹,看着她轻轻笑着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描眉盘髻,沐浴更衣。 薛扶楹点点头:“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本宫也该出门了,太子早些回紫宸言。 姬陵又忍不住发笑: "母妃连谎话都不会编,如今外头下着雨,母妃这是要往何处去? 天公不作美。 身前之人饶有兴致地提议:“母妃,儿臣的紫宸宫不下雨。 薛扶楹赶忙否决:“既是外间下了大雨,那本官哪儿也不去了,本官的永樂官也不下雨。 姬陵摇摇头:“永乐宫有父皇的味道,儿臣不喜欢, 永乐宫何时有陛下的味道? 陛下已好些日子未来过了。 二人正斡旋间,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殿下_' 熟悉的声音,是阿庚踩着水而来, 太子这才稍一敛眸,神色終于变得认真。 阿庚在他耳畔压低了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薛扶楹本无意偷听,却见二人言语间,似有道带着思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让她将一颗心也提起 在说什么,可是世家的事。 她跟着紧张起来。 阿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待对方走后,薛扶楹仍心中志忑,她掀了掀眼皮,佯作随意地问道:“是什么重, “一些前朝之事,”太子云淡风轻,“母妃要听嗎?‘ "想听。”后宫不得干政,”太子看着她,面露出残忍的笑容, “母妃若是要听,可是杀头的重罪。 薛扶楹-噤声 "不过儿臣可是母妃的皇儿,母妃贿赂儿臣,儿臣便告诉母妃。” 姬陵含笑说着,话另有所图, 思量再三,薛扶楹终是硬着头皮,扶着姬陵的腰,踮脚亲了他一口。 一个很飞快的吻。 吻甫一落罢,她立马便红了耳根。 姬陵也扶住她的腰: “阿庚同孤说了两件事,母妃是要听哪一件?’ 薛扶楹: 身前之人又朝她挑了挑眉。 迎着对方唇角得意的弧度,薛扶楹气得快要咬碎了一口小银牙。 即是如此,她却还得面上赔着笑,再踮起脚尖。 这一回,姫陵伸出手,回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这个吻便如此由浅入深。 唇齿间充斥着玉檀香,终于,她身后抵着墙壁,轻轻喘.息 她喘得很小声。 伏在姬陵胸膛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吐着气。 姫陵垂下眸。 只见少女耳根通红,耳垂处那一点,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薄薄地吐息着,声音里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媚色 因是被逼至角落处,那身形又离他极近。她的前胸随着呼吸轻微不平地起伏着,隔着那单薄的衣衫,叫他眸光稍一晦暗 薛扶楹感觉,对方好似是将她的腰掐得愈紧了。 那人的掌心在她的腰窝处轻蹭着,慢条斯理道 "有两件事。”其一,金銮殿传来消息,父皇又晕倒了, 如今正在动用整个太医院。’ “其二-_ 太子话语一顿。 他垂下眸,想了想,还是言简意赅道: "庞钦下昭狱了。 庞钦,庞家家主。 单单这六个字,听得薛扶楹心下一惊 什么?庞叔叔下昭狱 她愕然一抬头,正迎上对方那一双寒凉而幽邃的眼。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闪着冰冷又精细的光泽, 完全像一个上位者。 完完全全,是一个上位者。 薛扶楹心中一阵恶寒,忍不住微微倾身,一阵干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031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1瓶营养液~ 原点、 X1祺1212.X1 祺1212.X] 蛋挞挞挞X, 祺1212.X1 70946525 X10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2、032“娘娘这是... 32、032“娘娘这是 她末吐出来。 自胃腹间传来一阵不适,沿着肺腑向上倒窜,又涌至喉舌之处。薛扶楹俯身了少时,仍未呕出什么东西,反倒叫一侧的太子一蹙眉 "你这是怎么了?‘ 他问。 想来应当是服下那丹药后,假孕的时候快到了。 薛扶楹擺擺手,扶着墙直起身, 胃腹间難受得发紧,叫她面上也变得煞白一片,见状,太子眉心间蹙意愈深。对方抓住了她的手,轉身便要唤太醫 薛扶楹匆忙将他拦住。 許是她的神色有几分慌张,落在对方眼中,倒叫他眼底多了几分思量。 二人正斡旋着,尚未等御醫前来,自金霎殿的那一道旨意倒先是来了。 陛下自昏睡间苏醒,传口谕,召见薛妃娘娘, 薛扶楹垂眸,平静接旨。 待她侧身,欲迈出寝殿之时,对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太子微沉着眸:“你当真要去。 些許秋光散落,穿过窗牖,与冰凉的雨气混杂着,拂掠在男人面容之上。他的神色淡漠,看不出多少悲喜愠怒,薛扶楹被他攥着,脚步亦随之一顿 她对視上姫陵的眼睛。 太子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当真要去。’ 雾沉沉的雨雾破窗而入。 冷气窜上她的裙脚,湿淋淋的,又朝着她的脊背上倒漫。前来传口谕的大太監还停在殿门之外,适才对方前来寝殿传谕时,薛扶楹侧了侧身,着急将姬陵推入屏風之后 开扇屏風遮掩着,他的身形没入屏风的山水间, 薛扶楹将他的手打掉:“御前侍疾,是臣妾的本分。”末了,她又唯恐妪陵再生出什么事端,又壓低了声儿轻哄着:“莫要生出事,圣人要见我,不能退却的。 是哄 薛扶楹发现了,这位太子殿下是吃软不吃硬 聞言,太子眸光果然放缓了些, "是他要见你。 薛扶楹点头:“嗯。‘ 太子问:“那你呢,你想见他吗? 薛扶楹顿。 她未想过太子会如此发问。 也就只是在她这沉默的一瞬,忽然,年轻的太子重新牵起了她的手。薛扶楹尚未来得及反应,对方已阔步绕开屏风之外,眼看着便要在眾目暌暌之下朝院落中走去 薛扶楹一惊! 她匆忙甩开姬陵的手, 即如此,看着太子自薛妃娘娘寝殿中走出,传口谕的大太監登时瞠目结舌。 与之一同震愕不已的,还有他身后那些撑伞摆驾的宫人们。 太子倒是神色自若, “孤今日前来给母妃问安,听聞父皇轉醒了。 “巧了,孤今日还未同父皇省安,母妃,那便一起吧。 薛扶楹: 此处无人前来打圆场,眾多双眼睛盯着,她只好迎上太子面上的淡笑,硬着头皮点点头。既见了薛妃娘娘点头,周遭宫人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又唤了人,摆了驾 她与姬陵便如此,一前一后地被人抬着,朝金鑾殿而去。 一路上,薛扶楹沉默不语,太子向来也是寡言。周遭一时沉寂着,只余下些许壓抑的水声, 噼里啪啦地砸在宫道之上。 太子声音清润,迎着水声,时不时问一句圣人龙体今日安羔 薛扶楹在一旁听着, 太子问得随意,引路的宫人战战兢兢,答得分外慎重。 皇帝是在清晨时又转醒的。 醒来后,又呕了一次血,身子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吵着要见薛妃 闻言,太子忍不住冷笑了声:“薛妃娘娘倒是独得圣心。 这一回,轮到那引路的宫人不大敢说话了。 不少时,二人终于到了金銮殿前。 皇帝并未传唤太子,按理来说,应由宫人先前去禀报。便就在大太监欲扬声迈过寝殿门槛之际,太子一抬手, 对方難为情地转过头:“太子殿下 姫陵:“不必禀。 忽尔一缕玉檀香,拂入金銮殿内寝。 抬头看见太子的那一刹那,皇帝本就不甚和缓的面色瞬时变得极为难看。 太子双手平举,置于身前,郑重其事地一揖。 "儿臣姬陵,见过父皇,问父皇安。 他字正腔圆,与薛扶楹并肩着,那一句“父皇安”方落,险些气得皇帝又要一口血喷出来, 见状,薛扶楹赶忙上前。 周遭宫人事先已被屏退了七七八八,余下寥寥几名贴身侍奉的宫人亦不大敢上前。圣人又是猛烈一阵咳嗽,薛扶楹双手尚未碰见那杯盏呢,忽然一只手横空将她截住 薛扶楹仰首,果不其然对上那一双美艳幽邃的眸, 时至如今,她才恍然发现,今日的太子,似乎与先前见时有些许不同。往日罔顾对方私下对自己如何,但于众人之前,他还是那样一副温润沉稳的模样,然如今一 姫陵视线轻垂着,一只手端起水杯。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美艳的,那一双满带着侵.占的眸, 他苍白的面容凌厉了些,端起水杯,走至圣人龙椅之前。 "儿臣为父皇添水。 皇帝微微喘息,接过他手中熱水。 而后- 太子转身,含笑: “儿臣也为母妃敬茶。 不容任何人阻拦的,对方已稍稍倾弯了身。 登即,那一杯熱茶已端至薛扶楹身前,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一时间接过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太子微微倾身,“母妃,怎么不接儿臣的茶。 他的声息压低:“是想要儿臣亲自喂您么?‘ 薛扶楹身形一抖,赶忙接过, 所幸适才太子那一句的声音极轻,没叫皇帝听了去,可即如此,那一瞬的“耳鬓厮磨”也落入皇帝眼中。 薛扶楹知晓姬陵大胆,却从未想过他会这般大胆, 热茶轻抿了一口。 杯盏尚未放至桌案上,那瓷杯便被一只手轻轻接过,手指摩擦的瞬息,清润的玉檀香也落在薛扶楹指尖。 她未来得及躲闪。 龙椅上皇帝沉眸,面色明显不虞。”太子今日前来,便只为了请安?’ 不怒自威的一声,俨然是下了逐客令, 姫陵又怎会听不出来。 闻言,年轻太子含笑,面上神色无懈可击:“怎可只是请安,自然是儿臣挂念父皇。父皇今日可有请御醫前来把脈?张德胜- 只一声,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太监,赶忙上前。 “奴才在。”今日请过太医了么?”尚尚未。 太子面上佯作薄恕, 如若不是知晓他安的是什么心,薛扶楹还真能被身前之人这眼前之状给蒙骗了去 张德胜领命前去。 太子又守在御前,含笑假意关怀。 在金銮殿,面对着这一双父子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直到那御医前来,跪在御前仔细探了脈象,又说了两句圣人体虚,近来多注意静养之言, 薛扶楹听着听着,忽然,胃腹之间又感到些许不适, 起初,她以为只是寻常的胃痛,重新自卓上探过那一杯热茶 溫水滑过喉舌,漫至于肺腑,又溫温地落入胃腹, 仍不见好转。 反倒是叫她面色折腾得愈发难看。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太子視线稍偏, 只一眼,便瞧见已静默许久的薛扶楹, 还有她面上那极难看的面色,”母妃? 耳畔落下一声。 薛扶楹将杯盏放下,忍不住一弯身。她并未干呕出声,可动静又明显惊扰到了一侧众人。见她脸色那般之难看,圣上也是一愣, 不少时,御医又重新跪至于薛扶楹身前 “容微臣为娘娘把脉。 薛扶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 当那御医,隔着一层薄纱,将并起的两根手指放在她 右手手腕间的那一瞬,她立马又后悔了, 薛扶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猝不及防地,腕间薄纱悠悠然落地。 太子蹙眉,走上前,将薄纱拾起。 而后又强硬地覆在她腕间 薛扶楹轻道:“太子 姫陵:“莫动。 她今日的面色一直不大对 起初,姬陵还以为她对着自己干呕,是觉得他恶心, 而现在- 忽然,御医收回手,双膝-及地。 皇帝与太子几乎是在同时问出声 “薛妃如何了?' "母妃如何了? 御医跪地,面上却挂着喜色:“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032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X] 兔子被吃掉惹X] 诺诺X1 小陈成功记x: 蛋挞挞挞一x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们子 太子妃她追上来 了吗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3、033(一更)“所以是那 ... 33、033(一更)“所以是那 禦医声音并不响亮。 登即,却叫金銮殿内一默。 不止是皇帝,不出意外地,一旁的太子面色亦是一顿。年輕太子微微蹙眉,似是未听清那禦医言语, 他声音润朗清冷:“你说什么? 禦医长跪于地。 "禀陛下,禀太子殿下,薛妃娘娘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皇帝想起来了。 太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薛扶楹身上。 他也想起来了。 是那一晚, 闻言,皇帝面色终于和緩。圣人大喜,抬手,示意薛扶楹上前。 金銮殿内窗牖末阖,几许秋风穿过窗页的缝隙,落上人的周身。窗外雨声仍未止歇,凉丝丝的雨气涌上项背,冷气顺着薛扶楹的脊背往上蔓延 比起假孕丹见效的心虚,而今,她更不敢去看太子。 迎上圣人的目光,薛扶楹探出柔黄。 瞬时,她的手被圣人捉住,龙椅上的男人笑得开懷。 这兴许是皇帝病重后,听到的最开心的事,一连番的赏赐下来,薛扶楹也只得在一旁赔着笑。不知是不是错覺,她總覺得皇帝在牵着她的手望向姫陵时,那眼神里隐约有輕蔑之意 太子长身玉立于殿下,看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雙手 窗外一时电闪雷鸣。 一旁,御医仍旧唤着:”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外间风雨声愈大了, 皇帝拉着她坐下来。 薛扶楹低着头,乖顺坐在皇帝身侧,嗅着身前那一道龙涎香。听由御医先前那一声,皇帝面上神色已由震愕转变为开懷。 是了,他震愕。 被薛扶楹灌醉之后,对于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皇帝早已经模糊不清。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或是老糊涂了。 皇帝又命御医上前来,仔仔细细地为薛妃把脉, 而今嘉贵妃即将临盆,宫中又多添了一门喜事,还是这样的大喜之事。待御医把完脉象,皇帝又是好一番赏赐。薛扶楹于一旁乖顺坐着,只听着皇帝在耳旁道,先前便说要给她个孩子,如今上天到真遂了他的愿,叫他老来得子, 雨气泥泞,叫殿内有些憋闷。 太子抬手,告退。 那尾玉檀香也尽了 薛扶楹又在殿内待了少时,皇帝忽然神思疲倦,抬了抬手,也叫她回去了。 临别时,圣人温声关怀,提醒她多注意身子。 薛扶楹依依應是, 走出寝殿。 只一眼,薛扶楹便看见立在廊檐下的身形, 他撑着一柄骨伞,站在飘摇的风雨中,冷雨凄风,年輕太子只身玉立,周遭并未立有宫侍。 风雨将他的衣袍拂得微斜,似听见步履声,太子转过头来。 她就这样迎上那一雙幽邃漆黑的眼, 漂亮的凤眸,白皙的臉,被风雨微微洇湿的发鬓。 对方就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眼神紧锁着,看不出喜或悲 薛扶楹绕不开他,硬着头皮迎上。 “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柔和,被风雨声掩盖了些许。 单薄的身形,漂亮的、令人憎恶的一张臉 瞥见太子眼色,一侧秋波亦退了下去。 太子撑着伞,脚踩过浅浅的水洼,迎着风声步步走来 “太子殿下,”她问,“您怎么还在此处。 早再几炷香之前,他已于殿内告退了。 太子不答,缄默着,只用那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终于,在她忍不住再欲开口之际,身前落下清冷一声 “母妃就这么催着儿臣离开吗? 他的声音融于雨声间, "儿臣在这里等母妃回宫、 薛扶楹一愣。 輕幽幽的一声,身前之人轻轻掀了掀眼皮。四目相对上,她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重新退回廊檐之下。 即如此,仍旧有大雨倾盆, 雨線飘摇着,徐徐落在薛扶楹身上。 太子撑着伞,走近了些 头顶横来一柄骨伞,伞面稍倾,恰遮挡住迎风飘来的雨丝。薛扶楹看着对方置于伞柄之上的右手,修长白皙的骨节,似乎又緩绶握紧了。 他道:“回言。 语气有些许强硬。 眼下这般大的雨,不用他讲,她自然是要回宫的 薛扶楹尚往前踏了半步,头顶的骨伞又迎过来。她整个人随之一同没入风雨里,二人欲便如此并肩而行。 忽然,他问:“所以是那一晚吗? 薛扶楹-愣,并未末反应过来:“哪一晚?’ 太子视線又一沉。 骨伞斜了斜。 忽尔,他冷笑了声。 雨水淅沥沥地自廊檐上落下,太子长身玉立,站于廊檐之外,只撑着一柄骨伞。薛扶楹眼瞧着,那柄骨伞仿若朝自己这边稍稍斜了斜,雨线自伞面湿淋淋地落下来,掠过他发白的脸廓 风雨飘摇,他的声息渐渐传来, 薛扶楹听见他道:“那真是要恭喜母妃了。’ "儿臣恭喜薛妃娘娘,得父皇垂爱,青云直上。' 半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又半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薛扶楹不愿意听他阴阳怪气。 雨水顺着他的眼睫落下,将他蜷长的睫羽些浒洇湿, 又顺着他的脸廓,一点一点地,诱人的滑下来, 可偏偏他又那样横亘在薛扶楹身前,挡去了她全部的去路。闻言,薛扶楹也抬了抬眼睫,她轻声應和着:”那本官便巷本官腹中孩儿,谢过太子殿下了。”哗啦”一声。 太子似乎想收回骨伞, 他忍了忍,侧首看看身前之人,还是一阵静默。 薛扶楹總觉得他的眼神太过于吓人, 她藏在太子的伞下,朝前走着, 便就在她坐上轎輦未有多久,本朝着永樂宫而行的撵車,忽然转了个方向。薛扶楹-愣,下意识便唤出声,可抬轎子的小官人浑不顾她的话,甚至光明正大地与永樂宫背道而驰 薛扶楹一惊:“这是要做什么,将本宫抬去哪儿?‘ 身侧,另一轎輦上的太子殿下气定神闲 她立马反应过来了:“本官要回官,你这是要带本宫去哪儿?快放本官下去?!‘ 太子殿下视线稍偏,声音同那雨线一般冷:"儿臣便是要带母妃回宫。”本宫是要回永乐宫! 太子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不光是太子对她置之不理,便是连随行的宫人都无动于衷。见状,薛扶楹愈发气急:“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把本宫带到何处去? 再这般,她可是要跳撵車了! 见她这般闹着,太子才终于冷不丁地回一句。他声音清清冷冷,随着雨线一同轻幽幽地飘过来。薛扶楹只听着,他声音平静,道:”回哪个宫都是一样的,母妃身子重了,自当有人照顾。倘若母妃朝着要跳撵车也可以,眼睛一闭,一股脑自撵车上跳下去,孤也不会叫人拦着您。最多便是一尸两命的事,这皇宫里多得是大大小小出人命的事。前些日子的乔氏与夏氏,不也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宫里头。母妃若是觉着在宫里头待着无趣儿,想要一了百了 儿臣孝顺,自当是会成全母妃。 太子声音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幽幽然。 落在薛扶楹耳中- 夏氏,- 他在螫告, 果不其然,轎辇上的女人立马安静下来 太子轻轻冷笑, 轿替被人抬着向前、便如此光明正大地与永乐官背道而驰 薛扶楹心中震惊, 无人拦他, 长长的宫道,居然无一人敢拦着他! 雨气愈发寒 她噤着声儿,侧首,只见身侧另一轿辇之上,太子正裹着厚氅。薛扶楹知晓对方身子不好,常年畏寒,便是眼下尚未入冬呢,对方便已将厚厚的氅衣披上了 非但于此,他甚至怀中还抱了一个小手炉。 薛扶楹在心中暗暗咒骂着,真是矫情。 轿辇摇摇晃异, 她在心里头将姬陵暗骂了一通, 忽然,身侧响起窯翠之声,她侧首,却见太子解了外氅,一伸手, 一件厚厦的警衣便落在了她身上, 带着些凉丝丝的雨水,和清润又冷冽的玉檀香, 薛扶楹一怔。 再抬眸,太子已偏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薛扶楹用氅衣将自己真起来。 厚厚的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上半圈,恰能让她将整张脸埋下去。既然反抗不了,那她便索性不反抗,她倒是要看看,姬陵究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带往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 撵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她只听周遭极恭敬的一声:“殿下,到了。’ 薛扶楹再一抬眸。 只一眼,她便彻底愣住, 姬陵这是将她、她 琉璃宫门巍峨,朱红的大门之上几根鎏金铜钉惹人注目,檐角走兽,偌大的牌匾, 扁额上题字: _紫宸官。 太子东官, 姬陵撑伞,走下撵车, 薛扶楹仍在轿辇上呆愣着,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已撑着伞走至她身前。他来时带了一尾玉檀香,薛扶楹怔了怔,只见对方伸出手。 似是要亲自扶她下轿, 他的手指很漂亮。 修长,白哲,其上还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 和他的人一样玲珑。 薛扶楹坐在轿辇之上,并不下来。 她心怀整螫惕,望着身前之人:“你将本宫带到这儿,是做什么?" 闻言,男人稍稍抬了抬伞面。 伞面之下,露出那样一双精细而溧亮的眼, 他的声音淡淡:“今日去了永乐官,总觉得母妃身侧的官人们行事笨手笨脚,不大会照顾人。母妃不是教导儿臣,要恪守孝道么?那儿臣便将母妃接来紫宸官一 "从今往后,便由儿臣,来好好服侍母妃。 特别是,”他顿了顿,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戾气,“母妃还是有身孕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033(一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7瓶营养液- 原点X1蛋挞挞挞心x1 不尽秋、X] 原点X1 南知意X1浮欢令、X18 愉悦的每- 34、034(二更)孤好妒忌,.. 34、034(二更)孤好妒忌, 他的声音亦是微寒。 原是清润的声音,漫过那一道凄风冷雨,竟平白带了几分威胁。薛扶楹尚未反应过来,右手手腕忽地被人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指置于她素腕间,凉得她下意识朝后一缩 太子重新将她的手腕捉住。 修长的指节,微微禁銦住她的腕,不少时,那一件氅衣已被人擺着披在她肩上。 她道:“你威胁本官。 "怎么会是威胁呢?”太子面上挂着笑,,将伞面又朝她斜了斜,“儿臣只是记挂母妃,担心母妃的身子。 男人唇角弧度清浅,虽是在笑着,可那笑意分毫不达眼底 阴恻恻的,看得人心里发寒。 “本宫要回官。 太子:“宫里的人照顧不好母妃。 “宫里的人都是太子殿下挑得,太子殿下也曾说,,她们各个机灵能干的,如何照顧又不好本宫。 太子:“今时不同往日。 薛扶楹被他又气笑了:“又怎么不同往日了? 姬陵抓着她的手腕,不准她逃离 闻声,他的视线又沉下,眼底浮光凝于一处。 提起她腹中孩儿,他似是恨恨, '今日母妃有了身孕。 自然是要有人好好照顾。 正说着,她手上力道又一紧。 姫陵錮着她的腕,朝紫宸官内走”从此以后,紫宸宫便是母妃的宫殿。 手上力道发紧,又生生拽着她,使得她不得不跟上那人的步子。对方走得很快,步履之间似带着某种情绪,却又恰巧能讓她跟上这步子,还未使她淋到一丝雨。 就这样被硬生生拽着,薛扶楹止不住地反抗”本宫要回永乐宫。”松开手。”松开!' 姬陵带着她,步入一座宫殿, 进门的那一瞬,薛扶楹恰巧抬头看见宫殿上的匾额- 攬月殿, 偌大的官殿之内,四周寂寥无人,只余下她与姬陵二人对峙着,”姬陵,你大膽!" 被人平白这样唤了名讳,太子倒也不恼。他并不应声,亦末松开她的手。 素白修长的手指牢牢握住她的腕,“咣当”一声,他另一只手将殿门阖上 殿内光影一黯。 落入他狹长漂亮的眸, 太子便要欺身上前。 眼前之景,看得薛扶楹-阵膽颤。她如一只受了驚的雀儿般向后躲了躲,抬起一双瞪圆了的杏眸”姫陵!”你这般大胆,当真不怕你父皇嗎?!" 开口时,她的声音都是颤的 眼下,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她与姬陵二人,门外更是他的宫侍,薛扶楹保不准对方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听见“父皇”二字,太子眸光似愈发幽深了。 "大胆么?”他轻轻笑,“论大胆,儿臣哪里能比得上母妃。你说是不是啊,薛扶楹。 后三个字就这样毫无设防地落在她耳畔。 激起千层浪, 薛扶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在威胁 威胁什么,讓她好好待在紫宸官里嗎, 将她留在紫宸宫里,又能做什么, 她将姬陵挥开,转身便要去推开殿门, 沉重的殿门,被人紧锁住,她一时打不开,只能嗅到那一缕玉檀香再贴近。忽然,对方又自身后迎上来, 太子的前胸轻贴着她的薄背,捉住她不安分的一只手,将她轻轻按在墙上。 而后另一只手自身后,轻轻地,反扣上她纤细的玉頸, 薛扶楹驚道:“你要做什么?' 年轻太子俯低下身。 她的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脖頸间。 姬陵轻轻叹息:“为什么总想着要走呢,母妃,儿臣又不会伤害您。 他的身形又低下,顾长的身段,将她整个人自后擺住, 她的身子抖了抖 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又落了下来, 留在儿臣身邊,不好么? "让儿臣日日夜夜,事无巨细地孝顺您,服侍您。 “照顾您和您腹中的皇儿。 "您说,这是会是个弟弟,还是个妹妹呢?‘ "薛扶楹,孤好妒忌。 “孤妒忌,他凭什么。他已经老了,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孤妒忌你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孤妒忌你将要为他生下孩子。他也吻过你嗎?吻过你的哪一处?你的上上下下,你的每一寸他都有吻过吗?”他吻你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样子呢?会欣喜,会羞涩,会欢愉?你会推却他吗,会像推开我一样推开他吗? 正说着,他的身形愈低。 他的眉,他的眼,他带着玉檀香与清淡草药味道的气息,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面廓, 只一瞬,她的腰身又被对方握住,男人漂亮的眼里明显带着偏執,吻下来, 她的腰身被锢住,呼吸被窒住。 她的喉舌被缠住。 这是一个面绵长,又满带着占.有的吻,他吻得很轻柔,又一时带了几分惑人。 是,是魅惑。他微沉的呼吸落下来,将她的喉舌全部禁锢住,薛扶楹稍稍朝后仰了仰,后脑勺又被对方一手托住, 往他怀里倒扣。 她的耳根霎时,红得要滴血, 薛扶楹忍不住:“殿下你一 姬陵自身后又环住她。 “孤吻你的时候,你也会欢愉么?还是说,方才你心里想的都是反抗。你想着反抗孤,推开孤,你宁願与他亲近,都不願再靠近我一毫。 姬陵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 直视着她。”薛扶楹,所以究竟是他得你心意,还是孤更得你心意。你喜欢他什么?他真的就有这么招你喜欢吗?”你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單單只喜欢那个位置。 正说着,她的身形被人扳正。对方目光垂下,神色倒似是极为认真。 "薛扶楹,告诉我,好吗?”他到底为什么,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怀了他的孩子。 薛扶楹又一时语塞。 她对上太子认真而又執著的视线,他的眼神固执极了,又带着几分偏执的阴鸷。仿若好似她的回答 只要錯上半分, 那只搭在她腰窝上的手便会覆上她的玉颈 须臾,薛扶楹想了一个怎么都不会出錯的答案:“因为臣妾是陛下的妃子, 更是他的母妃。 太子就这样直视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微妙的情绪 直视了许久, 终于,他弧唇,轻轻笑起来, 那笑容看得薛扶楹一时有些毛骨悚然, "只要是皇帝的妃子,就可以么? 正言道,他忽然一松手。薛扶楹朝一旁闪躲,却见他重新披上氅衣, 雪白的外氅,披在他肩上,衬得他面色愈发白, 忽然,他唤道:“来人。 "奴才在。 “薛妃偶感风寒,卧病在榻。自今日开始,不便见外人,亦不便出永乐宫。 薛扶楹倏地站起身,盯着那道身形:”你要关住我?”你要将本宫关在紫宸官?!' 错了,母妃,”他微微回首,声音温柔,“是照顾。”轰隆”又一道惊雷落下。 电光劈打在男人面上,将太子本就白暂清艳的脸劈打得煞白。 她看见,对方唇角轻勾起的、那一尾极淡的孤度。 一他不演了。 太子拢了拢雪白的警衣,未再理会她的反抗,撑起一柄骨伞,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他被官人簇拥着,再度隐没于那一片风雨中, 窗外风雨声仍未歇,飘摇的声息笼罩着整个紫宸宫,淅淅沥沥的大雨,冲刷着整座皇城 姬陵便叫人将她关在这里,那一扇大门紧掩着,她又好几次想要逃出去,都被重重把守的侍卫拦了下来, 只这一刻,薛扶楹终于意识到__ 姬陵要将她囚禁在紫宸宫 没错,她名义上的儿子,大安最德高望重的皇储,要将他尚在孕期的母妃,囚禁在这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的紫宸宫殿 兴许是受了姬陵的提点,一整个下午,她所在的攬月殿只有寥塞几人。 薛扶楹试了千万种法子,莫说是离开紫宸宫了,便是她再扯着嗓子,也唤不回太子, 终于,一侧有宫人忍不住了,好意提醒道: 娘娘,殿下如今在处理国事。殿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奴婢,叫娘娘在揽月殿好生待着,外间雨下得这般大,娘娘千万别受凉,切莫动了胎气。”娘娘若是觉着无趣烦闷,内殿有一排书架,书架上摆了些书卷,娘娘都可以随意翻阅。 正如那宫人所说,薛扶楹转过屏风,抬手掀开珠帘。 内殿果然有一排书架。 她逃也逃累了,索性便坐在书架之前,随意翻看着几本书,等姬陵回来再与之理论, 她一抬手,忽然,衣袖便如此自桌案邊刮蹭,带掉了桌角那一本卷宗。 薛扶楹下意识弯身去拾。 卷宗摊开在地上,背面朝上。她伸手将其翻正,正欲将之归于原位,忽然,少女眸光顿住。 薛扶楹目光落在卷宗内容之上,定定然。 下一刻,她变了面色 其上正用锋利的笔触,记载着当今圣人,当如何对四大世家痛下杀手 锐利的笔锋,冷静的口吻。 不似是记录,反倒是某一种安排。 某一种置身于局外、却又处处落子布局的,游刃有余的安排 忽然间,薛扶楹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 "知晓太子为何一直藏匿锋芒吗? “为何?-”因为他要清剿世家。”要借皇帝的手,清剿世家。将四大世家连根拔起之后,然后再干干净净地座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四大世家。 金州林家,悬州庞家,萍阳顾家, 还有 薛家。 他要对四大世家痛下杀手,他要对薛家痛下杀手。 他要踩着皇帝的血,踩着世家的血登上那个位置 薛扶楹忽然又一阵腹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034(二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 x1 不尽秋X1 讨厌下雨天X] 这是昨天的二更,今日还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