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昏君幺女杀爆京华》 第一章 亡国公主 “祁安,打听出来了吗?” “他们都说,陛下和娘娘已经于昨日被新帝赐下毒酒……薨……了……” “什么?” 元姝华脚下踉跄,心口闷痛,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吐出大口鲜血。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口中喃喃:“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 “他说过,他会保住父王和母后的性命!” “他不会骗我!” “他答应我,只要我离开凤元国,放弃公主的身份,他就会保住父王母后,……而我们还能继续做夫妻……” 祁安望着地上的女子,眼眸中闪过一抹痛惜:“你可知,是谁给陛下和娘娘送去的毒酒?” 元姝华猛然怔住,心底发慌,“谁?” “裴玉珩!” “就是你的那位好夫君!” “轰——” 元姝华只觉什么在脑中炸开,内心像被烈火焚烧,身体也痛到极致。 过去的怀疑在这一刻都明了。 原来,她早就错了。 爱错了人,信错了人。 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我要见他!” 元姝华死死咬住牙根,眼底爆出殷红的血丝,身心痛到麻木。 祁安眸光复杂,看着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变成这副槁枯模样,好似落入泥土中的碎玉。 “他要成亲了。” 祁安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新帝亲自为裴玉珩与瑶光公主赐婚,今天就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是吗?”元姝华无悲无喜。 痛苦之后,是麻木,而麻木之后…… 她仰头望天,四周一片荒芜。 一年前凤元国破,她身为凤元国公主原该与其他皇室族人一起沦为阶下囚。 却错信了她的夫君,前凤元国首辅裴玉珩,与他来到金陵国。 当初,裴玉珩亲口承诺,只要随他来到金陵国,就会帮她保全父王和母后的性命。 那时候,元姝华虽然对裴玉珩没有了夫妻感情,却仍旧相信他的为人。 相信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没想到,没想到啊,她元姝华果然是个有眼无珠的人。 “祁安,扶我起来。” 元姝华试着起身。 可惜,她的身体太过孱弱。 过去,她身体强健,能上马拉弓,驰骋四方。 可现在,她跌倒了,却连站起来都困难。 祁安抿了抿唇,手脚僵硬上前,双手抱拳:“公主,冒犯了。” 元姝华苦笑摇头,“我现在不过是个庶人,你有何冒犯?” 祁安并不是凤元国的人。 早些年,他遭了难,逃亡到凤元国,遇上了元姝华。 元姝华见他为人赤诚,便顺手帮了他。 那时候,她是凤元国皇帝最小的女儿。 父王虽然昏庸,却对她这个女儿甚为宠爱,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帮助祁安,那时候于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祁安不喜欢约束,得了她的恩情,只留下一个承诺,便离开了。 至此,两人多年未见,再次相逢已经物是人非。 凤元国破,她身为公主,流落他国,躲在这处荒凉的宅院。 祁安成了江湖侠客,得知她的下落,找来这里。 元姝华扶着祁安的胳膊,艰难起身。 祁安问:“公主,接下来您可有打算?” 第二章 一场空 元姝华没有回答,目光望向废园中枯败的荷花。 废园原本叫做荷园,曾经属于金陵国的一位公主。 那位公主同她一样,也曾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宸恩深厚。 听说她恋慕上一位男子,听说那男子喜欢荷花,为了讨得男子欢喜,耗费三年建造了这所园子。 后来男子被公主诚心打动,两人成婚。 可惜,成婚不到一年,公主便香消玉殒。 男子另娶,这处园子便彻底荒废。 元姝华低下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裴玉珩,你把我留在这里,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与那位公主一样痴傻?” “强求得来的姻缘,最终会一场空。” 元姝华默然伫立半晌,好一会儿转过身,“祁安,最后再帮我一次,好么?” 祁安凝眸沉默,沉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见裴玉珩!” 裴玉珩成亲的地方距离废园有些距离。 可是,元姝华如今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根本受不了舟车劳顿,再加上,她身份特殊,不能现于人前。 好在,祁安武功高强,费了些许功夫,才把她送到了裴玉珩成婚的喜堂上。 礼堂上,元姝华披着斗篷,眸光凝视着拜堂的新人,心中竟然异常平静,泛不起丝毫涟漪。 人真是奇怪。 当年,她那样爱慕这个男人,如今看着他与旁人成婚,竟然生不出半点波澜。 对裴玉珩的感情,她想,她已经彻底放下。 可是,他们之间,不止有感情,还有别的。 元姝华取下斗篷,顶着一众宾客的目光,缓步走向喜堂。 “夫君~” 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喜堂上,裴玉珩身形忽然僵住。 这一刻,他竟然不敢回头。 元姝华一步一步走到裴玉珩面前,“夫君,你怎么不看我?” 裴玉珩面容恍惚,忍不住转过身,望着眼前的女子。 时空倒转,这一刻,他觉得好似看见了九年前的元姝华。 那时候,两人刚成婚,夫妻恩爱。 她常常看着他,满心的倾慕,声音温软唤他夫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玉珩到底没有失了智,回过神,眉眼中多了愠怒。 元姝华笑容缱绻,继续靠近,“我等你许久,你总是不来,我便来寻你。” 裴玉珩眉头皱得更深,“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穿着大红喜袍的胸膛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元姝华双手紧握匕首,缱绻的笑容变成满脸的恨意,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匕首捅进裴玉珩的胸膛。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旁边的新娘惊声尖叫。 “来人!” “来人!” “杀了她!” 无数侍卫涌进喜堂,将刀剑对准元姝华。 “住手!” 裴玉珩忽然开口,“谁都不许动手,违令者,格杀勿论!” “裴玉珩,她要杀你,你竟然还要护着她?” 两人争执的声音没有传进元姝华的耳中。 她本就快要死了。 死前,她最后的心愿,就是把裴玉珩带走。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捅了这一刀。 她的身体无力倒下。 咽气的最后一刻,她仍旧心念着这件事。 裴玉珩,有没有死? 第三章 重回十年前 “公主,公主!” 恍惚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元姝华疑惑,她应该死了吧? 可是为什么会听到桐儿的声音? 早在一年前,桐儿为了掩护她离开,便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可是 ,现在她竟然听到桐儿的声音? 元姝华睁开了眼睛。 可下一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入目所见是鲛绡锦帐,头顶上垂落银丝流苏。再往外看,是一架赤金镶玉的屏风,上面雕刻着瑞兽奇花异草。 这架屏风早在国破当日,被乱军打碎,现在为何…… 元姝华满眼不可置信。 这是……她的寝宫? 她在凤元国自己的公主寝殿之中? “公主,你怎么了?” 桐儿撩开锦纱帐,眼睛里带着疑惑。 望着桐儿稚嫩的脸庞,元姝华一时间有些恍惚,喃喃唤了一声:“桐儿!” 元姝华用了一天时间弄明白一件事,她重生了。 重生在十年前,她即将及笄的时候。 这个时候,她不认识裴玉珩,凤元国泰民安,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蹴鞠场上,元姝华被众贵女簇拥在中间,恭维声不断。 “九公主国色芳华,别说在凤元,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公主更美的了。” 这时候忽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我看不尽然,金陵国有位七公主,风华绝代,有咏絮惊鸿盖世之才,传闻就连天下第一公子都对其倾慕不已。” 天下第一公子? 元姝华眼眸划过一抹暗色,看向说话的女子。 元毓秀,皇叔穆王的女儿,按辈分算是她的堂姐。 “堂姐似乎对金陵国很熟悉?” 元毓秀手执团扇,半遮脸颊,浅笑道:“只是听说,不久之后金陵国要派遣公主前来和亲,似乎就是这位七公主。”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元姝华听着众人低声议论,再次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个时候,金陵国七公主萧念璃,主动前来和亲。 算算日子,也快到京城了吧。 是时候送他们一份大礼了。 京城三十里外,有一处驿馆。 此时,金陵国的和亲使团便停在此处修整,等待凤元国皇帝召见。 夜半三更,萧念璃房中忽然传来惊呼。 “啊——” 这一声,仿佛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泊,惊得驿馆上下骚动起来。 一名蓝衣侍卫男子率先冲入萧念璃的房间。 但从身形来看,这人身份不错。 驿馆其他人同时被惊醒,一起往萧念璃住处跑去。 萧念璃披着外衫,头发披散,正惊恐地看着床榻。 床榻上躺着一名婢女,血流满地,早已没了呼吸。 “这是……七公主身边的婢女?”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人?” 太常寺陆章是此次负责接待和亲使团的官员,这会儿同其他人一样,一脸凝重。 和亲公主的婢女忽然死在和亲公主的床上,实在让人费解。 萧念璃也没想到,刚回房间,就看见从小服侍自己的侍女死在自己床上。 饶是平日沉稳,此刻也被惊吓得没了主意,求助看向一旁的蓝衣侍卫。 第四章 名声 元姝华隐在角落,透过人群看着萧念璃和裴玉珩。 果然,如上一世般,裴玉珩放着世家公子不做,来做萧念璃的和亲侍卫。 真不愧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果然情义深厚。 她本想派人直接在半路上劫杀和亲队伍,对外声称是强盗拦路抢劫。 可这样一来,必然引来多方探查,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死的婢女是萧念璃的左膀右臂,没少给她出谋划策,深受信任。 但也因此总仗着萧念璃的势,欺压其他下人。 白天的时候,这名婢女打碎了萧念璃的玉镯,却嫁祸给另一名女仆。 那女仆受罚后,想要寻死,被元姝华叫人救了下来。 元姝华没有亲自动手,她只是给了那女仆一个机会,让她更容易成事。 就算金陵国的人来查,也只会查出来女仆蓄意报复,丢脸的仍是他们金陵国。 做完这些,元姝华深藏功与名,转身离开。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元姝华没有回头。 这个声音,化成灰她也不会听错。 裴玉珩,他不陪着萧念璃,在这儿做什么? “转过身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元姝华陷入为难。 她没想这个时候露面。 若是被裴玉珩知道她的身份,必然会打乱这次计划。 “乖女儿,为父不是说让你在后院等吗?” 陆章忽然出现,语气透着无奈:“你怎么出来了,你这个性子也太心急了。” 元姝华会意,忙压低喉咙,语气委屈:“我等了许久,爹爹还不回来,就想来看看。” “好了好了,七公主那里出了些事,为父一时抽不开身。” 陆离面上宛如慈父,心里却汗流浃背。 假冒公主的父亲,若被陛下知道……他不敢想。 陆章的出现缓解了元姝华的危机,她像犯了错的小女儿,低着头福身后,跟在陆章身后,缓步离开。 路过裴玉珩的时候,她手脚抑制不住的发抖。 真想再给他一刀。 萧念璃的婢女死了。 和亲使团果然如元姝华预料那般,指责驿馆看护不力。 陆章身为接待使团的主官,难辞其咎。 元姝华在皇帝面前,为他求情,并要来圣旨让大理寺前往驿馆调查婢女被杀真相。 皇帝对元姝华一向有求必应,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大理寺出马,很快将原委查清。 驿馆内,萧念璃看着卷宗上的调查结果,气得咬牙。 婢女死了,她虽然惋惜,但更想趁着此事,让凤元国理亏,好趁机提条件入主东宫。 可现在,外面都在传她御下不严、待人苛刻,徒有虚名。 有这样的名声,别说入主东宫,只怕连个侧妃的位子都捞不上。 萧念璃那边发怒,元姝华也没有多高兴。 这一次虽然损了萧念璃的名声,却也没有真的让她伤筋动骨。 这一次事成,更多的是运气好。 想要改变国破家亡的命运,她需要更多的帮手。 元姝华准备招揽幕僚,而裴玉珩却在驿馆做起了梦。 这……是一个春梦。 第五章 惊梦 梦中的女子容色倾城,对他一见钟情。 女子活泼率真,说话一点也不含蓄,频频向他大胆示爱,每每让他脸红心跳。 没多久,两人成婚。 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燃了一宿。 从梦中醒来,裴玉珩仍觉心头发烫。 这场梦太过真切,好似曾经真实发生过一般。 他忍不住回忆梦中女子,她的身形竟有些像那日驿馆见到的人。 陆章的女儿? 裴玉珩抚着额头,清俊的眸子泛起涟漪。 可惜,那日没看清她的容貌。 裴玉珩派人调查陆章之女。 陆章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成婚,唯有一名与那日所见女子年龄相仿。 他想见她一面,却得知那女子已经入宫,即将成为九公主的伴读。 公主身边一般会有两名伴读。 但这位九公主深得帝心,有八名伴读。 伴读入宫后,便要随侍公主左右,除非公主恩典,轻易不得离宫。 裴玉珩纵然有心,却也见不到人,只得暂时放下。 皇宫中,元姝华冷眸凝视下方四人。 这四人过去都是她的伴读,这会儿狼狈跪在地上求饶。 “公主开恩,留下我们吧。” “若是哪里惹了公主不高兴,请公主只管明示,我们一定改,只求公主不要让我们离开。” “对呀,公主,昨日我还央求兄长,做一只凤凰纸鸢送给公主解闷。公主,您别不要我呀。” “公主,留下我们吧!” 四人跪在殿前,不停地哀求。 她们年纪不大,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好不可怜。 元姝华冷眼看着几人。 前世,她自问待这几人还算不错,不曾苛待,也不曾强迫她们做什么。 待她们成婚之时,还备上丰厚的嫁妆,给足了她们脸面。 可她们是怎么回报自己的? 乱军攻破京都的时候,这些人带着她们的夫君率先投靠叛军,将人引来她的公主寝殿,肆意劫掠。 甚至还要看着她受辱。 若不是桐儿拼死护着她,元姝华早死在乱军之中。 “来人,把她们拖出去!” 想到前世,元姝华再也没有耐心。 桐儿面露不忍,“公主,让她们收拾了东西再离开吧。” 这句话提醒了元姝华。 她看向桐儿,“这件事本公主自有道理。” 而后,视线扫向旁边,吩咐一名年长的宫女,“雨姑姑,你带人看着她们四个,除了她们身上的衣裳,任何赏赐都不准带走!” 元姝华是个出手大方的,对待下属侍从素来赏赐不断。 四人作为她的伴读,珍宝财帛的赏赐从来不缺。 以前,元姝华不在意,可现在她不会让这些人再从她这里得到丁点好处。 四名伴读哭得我见犹怜。 其中一个忽然道:“我们一直尽心侍奉,从不曾出现差错,公主为何如此狠心。” “尽心侍奉?” 元姝华眸含厉色,冷笑道:“本宫寝殿中原有一位洒扫的婢女,名唤兰青,这些天一直不曾见到她,李秋涵你来说说,她去哪儿了?” 此话一出,李秋涵的瞳孔瞬间放大,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 第六章 整治 “不知道?哼,雨姑姑,你可知兰青的下落?” 雨姑姑身为掌事姑姑,负责管理所有的下人。 她想了一下,说道:“三日前,兰青来告假,说是她母亲病重,要回家探望母亲。” “奴婢准了她的假,算起来,她今日也该回来了,只是一直不曾看见她。” “为母侍疾?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雨姑姑不解,“有一个包裹,说是几件衣裳,奴婢原想查看,李姑娘却来了。” 元姝华冷笑一声,走到多宝架子前,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麒麟水晶摆件,朝着李秋涵砸了过去。 李秋涵吓了一跳,求生的本能,让她连滚带爬地往一旁躲。 “哗啦——”一声脆响。 麒麟砸在李秋涵原先跪着的地板上,碎成无数片。 众人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目光不由落在碎裂的水晶碎片上。 桐儿走过去,捡起一枚水晶碎片。 “这只麒麟瑞兽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坚韧如铁,怎么可能就这样碎了?” 这是假的? 后面的话,桐儿咽了回去。 公主宫中发生失窃之事,传扬出去,盗窃的固然有罪,但对公主来说,也会有御下不严的名声。 元姝华冷笑,“原本想给你们留些体面,可你们不识好歹,既然如此,雨姑姑把她们送去暴室,好生查一查这些年她们都背着本公主都干了些什么!” 李秋涵的父亲是一位五品京官,虽然在京官中排不上号,但素来有刚正不阿、治家严谨的好名声。 可实际上,这一家人都是沽名钓誉,尖酸狠毒之辈。 四名伴读,李秋涵如此,剩下的三人也半斤八两。 李秋涵同另外三人顿时急了,哭诉:“公主,你不喜欢我们,我们离开就是,何苦冤枉我们。” “有没有冤枉,查过便知!” 暴室是宫中专门惩罚宫人的地方,进了那种地方,就别想完好地出来。 前世,兰青以为母亲侍疾告假出宫,没多久,被人发现死在护城河中。 有人说,是她受了九公主的苛待,这才跳河自尽。 也有人说,她得罪了九公主,被九公主命人丢进河中,活活淹死。 什么传闻都有,话里话外全都是元姝华不慈,害死了婢女。 元姝华气不过,命人彻查,这才发现兰青竟然借着洒扫之便,暗中调换她宫中宝物。 事情查到了这里,便再没有查出什么。 真相出来,旁人也只说是公主的说辞,没人相信。 元姝华气恼不已,却也无奈。 实际上,兰青的母亲常年吃药,入不敷出。 她被李秋涵利用,盗窃宫中的宝物。 其余三人一直知道这件事,有时候还会参与。 她们不止偷盗宝物,还经常借着元姝华公主的名头,欺压他人。 前世,元姝华的名声越来越差,这四人功不可没。 解决了四名伴读,元姝华开始贴选新的伴读。 以前有四个,这回她选了八个。 反正父皇和母后宠她,对她一向有求必应。 陆章是个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他听话。 驿馆那件事,他功不可没。 得知她要选伴读,便托人传信,想为家中小女儿谋求一个伴读名额。 第七章 段云峥 元姝华知道他那个女儿,虽然是庶女,但陆章的家风不错,那庶女颇有才学。 元姝华要用陆章,便准备卖他一个好。 她想明白了,既然父皇和皇兄指望不上,与其挑选其他人,不如选自己。 太祖爷爷据说就是个能力平平的人,读书不成,武功也不成,但他能做到知人善任,照样把凤元国治理成第一强国。 很快,元姝华敲定了七人。 还剩下最后一个,这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公主……不,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大街上,桐儿一身丫鬟打扮,满脸疑惑。 元姝华有些无奈:“跟着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桐儿那都好,就是话太多。 桐儿望着前方的巷子,小声嘀咕,“这里好像是大理寺的地界。” 元姝华点点头,道:“不错,前面有茶馆,咱们先进去等着。” “等?”桐儿眼含困惑。 以主子的身份,这天底下除了帝后二人,便是太子也不会让公主“等”。 心头好奇更甚,这位未来的伴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主子做到这个份上? …… 茶馆就是普通的茶馆。 不雅致,也不奢华。 如果是以前的元姝华,绝对不会踏足这样的简陋的地方。 可现在,她坐在靠街的窗子边,叫来茶点,一待就是半天。 不止如此,此后连续两天,元姝华都坐在茶楼里,似乎在等什么人。 有人好奇,但桐儿拦在那里,没人能过去搭讪。 到了第三天,元姝华没有再去茶楼,而去了旁边的书肆。 一名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这人腰间佩戴着大理寺的腰牌,,目光清和,一看就是正人君子。 下一刻,桐儿再一次看见了足以令她铭记一生的画面。 她家那尊贵无比的公主,竟然直直朝着人家怀里撞了过去。 力道之猛,好似田间的黄牛。 “哎呀,谁呀!” 元姝华先发制人,捂着脑袋委屈得不行,“你这个人,怎么走路呢,疼死我了。” 她摸着脑袋,从发髻中扯出一根有些残破的银钗,脸上布满痛惜,“啊呀,我的发钗被你撞坏了,你赔我发钗!” 那男子身量极高,却极其柔弱,被元姝华一撞之下,直接摔了个仰面倒。 他撑起胳膊,正准备起身,猛然听见撞到自己的女子非但不认错,反而倒打一耙,不由气笑了。 “这位姑娘,你好歹讲些道理。” 他好好走路,这位姑娘忽然冲出来,径直撞到他怀里。 段云峥摸了摸胸膛,也不知道这姑娘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的像蛮牛,撞得他胸口这会儿还在疼。 元姝华强词夺理,说道:“我怎么不讲理了,你撞了我,还把我的发钗撞坏了,这可是哥哥送我的生辰礼,呜呜呜!” 她把眼睛揉得通红,却没落下一滴眼泪。 书肆内,几名书生窃窃私语,指着段云峥摇头。 “这姑娘胆子不小,竟然连这位都敢惹,了不得啊。” 段云峥是大理寺的六品司直。 他在民间的名声其实不错,人们多称赞他刚正不阿,明察秋毫,敢为百姓据理力争,不惜得罪上官。 但是,他为人孤僻,又太过铁面无私,常用酷刑折磨案犯,以至于有人私底下叫他“铁面阎王”。 元姝华前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那时候他扯上了一桩丑闻,为了证明清白,他揭露自己女子的身份,虽然从丑闻中脱身,却因此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即便如此,在乱军攻入京都之时,她集结乡勇与乱军对抗,最后以身殉国。 这一世,元姝华希望在她的干预下,这样的忠义之士,不再因为身份这种小事影响她的前途,更希望这人能为自己所用。 第八章 往事 段云峥原本有些生气,听到元姝华的话,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银钗,神色有些怔忪,似想起了什么。 反应过来,她无奈叹了一口气,“你这发钗多少银子,我赔你就是了。” 这银钗看着普通,想来不值什么银子,她赔得起。 元姝华仍旧得理不饶人,蛮横道:“谁要你的银子,我要我的发钗!” 嘶—— 一名书生倒抽一口气,为元姝华的勇气震惊。 他以前犯了一些小错,接手案件的人便是段云峥。 哪怕他认错求饶,仍旧在这人手上吃了大苦头。 自此以后,每次看见段云峥,便忍不住腿软。 这会儿看着一个年轻姑娘,主动挑衅,段云峥非但不恼,反而看着颇有耐性。 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元姝华瘪着嘴巴,呜呜咽咽,“呜呜呜,哥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都怪你!” 少女眼眶通红,皱着鼻尖,哭声脆生生的,却没有眼泪,十足娇蛮的小女儿姿态。 段云峥眼神有些恍然,像是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这样吧,前面有一家银楼,我带你过去,让他们照着你这发钗的模样,重新打一支,你看如何?” 元姝华立刻止住哭声,通透的眼睛望着她,问道:“真的?” “真的。” 元姝华转哭为笑,“那好,我们现在就去。” 说完,她抬头对着楼上的桐儿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桐儿早已经目瞪口呆到麻木,看见主子招呼自己,僵硬的起身、跟上。 “太过分了,这位公子你被她骗了!” 书肆角落,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从书架后现身,指着元姝华,义愤填膺:“刚刚我看得很清楚,她是故意撞上公子的。” 听到这个声音,元姝华忍不住蹙眉。 萧念璃,她怎么在这里? 因为驿馆那件事,父皇一直没有下诏书召见他们。 按照规矩,他们便不得入城。 可现在,萧念璃却出现在这里,还一身凤元国女子的打扮。 显然,她隐瞒了身份,潜入京城。 元姝华勾起唇角。 这岂不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萧念璃,金陵国七公主,与三皇子萧凛一母同胞的兄妹。 金陵国皇帝陛下萧誉,后宫妃嫔无数,诞下的子嗣也极多。 单是皇子就有二十多人。 这么多的皇子,其中不乏才干优越,母族强盛之人。 萧凛排行第三,无论武功学识,还是品行才干都很寻常,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他的野心。 萧凛知道其父萧誉一直有意取代凤元国。 为了获得萧誉的赏识,更为了太子之位,萧凛立下军令状,誓要将凤元国变成金陵国的藩属国。 此事若成,他登上太子之位,将来继承大统再无争议。 前世,他筹谋十年,让凤元国一步步从内里乱起来,最终民怨沸腾,乱军攻破京城。 他则趁机推出元氏宗亲来做傀儡皇帝,名义是凤元国还在元氏的手中,可实际上却彻底成了金陵国的附庸。 萧念璃身为和亲公主,为其兄长立下了汗马功劳,十年后荣耀还朝,被封为镇国公主。 元姝华忽然想起一件事。 既然萧念璃来了,想来裴玉珩此刻也来到京城了吧。 毕竟,这两位可是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与裴玉珩做了九年夫妻,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年少相识,青梅竹马,为了国之大业,不得不舍弃年少时候的情谊。 一个娶了不爱的公主,一个嫁给了不爱的太子。 元姝华和她那倒霉的太子皇兄就是这个故事里,让有情人不得相守的绊脚石。 萧念璃从书架后走出来,对着段云峥福身一礼。 “公子仁善,但是小女子实在见不得仁善之人受恶人欺凌。” 她看向元姝华,眉眼中带着不赞同的神色。 元姝华凝眸看了一下,她那眼神中竟然还夹杂了一丝怜惜悲悯。 怜惜什么?悲悯什么? 第九章 再相见 萧念璃笑容温和,“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原本站在门口不动,见到这位公子出现,立刻改了方向,撞了过去。该赔不是的人是这位姑娘才对。” 她说的有理有据,搭配着她温婉动听的嗓音,让人听了便忍不住信服。 此时,萧念璃说完话,眼角余光快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 段云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能力卓绝,却出身寒微,家中有一位老母,和一位常年靠着药材吊命的孪生妹妹。 虽然颇具才干,却因不善逢迎,未能得到升迁。 这样的人,只要稍加挑拨,就能让他对朝廷生出怨怼,进而成为她金陵国的棋子。 原本,她还发愁怎么接近段云峥。 这人刚正不阿,很难被银钱打动,需得攻心为上。 这女子的出现,正好当了她的踏脚石。 萧念璃目光打量一眼元姝华,眼神中的悲悯之色又多了一分。 这女子虽然穿着丝绸,但料子普通,样式老旧,头上只有银饰,想来家境普通。 看她性情骄纵蛮横,多半在家中极受父母宠爱。 还有她口中那位兄长…… 萧念璃摇摇头,一个只能给妹妹送银钗的人,多半也是身份低贱的无能之辈,不值得留意。 如果元姝华能听到萧念璃的心声,一定会说,她只猜对了一半。 她的兄长虽然无能,身份却不低贱。 段云峥蹙眉。 萧念璃的见义勇为,并没有博得她的好感。 “这位姑娘慎言,方才的确是在下不小心。” 这话一出,不仅萧念璃意外,便是元姝华也愣了一下。 她干了什么自己知道,也不怕萧念璃揭穿。 没想到,段云峥竟然自己认下了。 这让元姝华大为意外,原本要说出口的话,顺势咽下。 段云峥说完,拱手道:“虽然是段某之过,但还是多谢姑娘直言相告,告辞了。” 说着转过身,看向眼眸中残留着些许茫然的少女,好笑道:“走吧,我带你到银楼去。” 元姝华点点头,一言不发跟在她的身后。 离开茶楼之前,她再次看了一圈,仍旧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或许,他在别处。 元姝华一边走,一边看向桐儿,示意她去找人过来。 身为和亲公主,在不告知朝廷的情况下,暗中来到京城,可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这件事,必须得张扬出去。 元姝华心里暗自高兴,自动无视了萧念璃的话。 段云峥也说话算话,果真带着元姝华去了银楼。 看着远处的两人,萧念璃面色难看,对身侧吩咐:“查一查那女子的身份,敢坏我的好事。” 银楼内,元姝华拿出银钗。 银楼看着银钗估价十两银子。 段云峥眼底闪过一抹肉痛,却仍旧掏了银子。 元姝华暗中挑眉,这个人倒是比想象中更加正直。 但是,还不够,她还得继续试探。 元姝华收起脸上天真娇蛮的神情,笑意盈盈的看着段云峥。 “段公子,我在云香楼订了雅间,不知可否赏脸?” 段云峥本就是个聪明人,见到元姝华的神情,蹙起眉头。 “你是故意的?”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元姝华到底没能去成云香楼,她遇到了戏曲中最常见的桥段。 纨绔调戏美貌少女。 “小美人,你真好看。” 元姝华与段云峥刚走出巷子,迎面遇上一个喝醉了酒的纨绔。 那纨绔打着酒嗝,眼神肆意落在元姝华脸上。 “这样的天姿国色,却打扮得这么寒酸,真是可怜啊。小美人,你放心,只要你跟了小爷,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纨绔醉醺醺说着胡话。 元姝华气得脸都红了。 桐儿被她指派了出去,不会很快回来 。 至于段云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指望她,还不如自己上。 段云峥挡在她面前,低声道:“我挡住他,你快跑,叫人过来。” 这种醉酒的纨绔,讲道理震慑全都是浪费口舌。 元姝华摇摇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说着从靴子中拔出一把匕首。 自从上一世捅了裴玉珩一刀后,她便养成了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 这纨绔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徒有其表。 只要支撑一时半刻,桐儿就会回来。 到那时,她必让这纨绔好看! 忽然,斜刺里闪出一道身影,飞身一晃,去如闪电,一脚将纨绔踢飞出去。 段云峥眼眸露出惊叹,忍不住高喊:“好功夫!” 来人翩然落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逸绝伦的脸。 看到这张脸,元姝华眼底闪过冷然。 裴玉珩! 又是他! 第十章 试探 裴玉珩那一脚踢得干净利落,就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那纨绔子弟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三丈远,“噗通”一声砸在路边堆积的烂菜叶子上,啃了一嘴泥,酒瞬间醒了大半,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不敢抬头。 周围的路人发出一阵惊呼,还没等大家看清楚这人的长相,他就收了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元姝华和段云峥面前。 蓝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墨色宽腰带,虽然做工算不得极尽奢华,但那股子清冽的气质,却是在这喧嚣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元姝华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死死盯着那张清逸绝伦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就是这张脸,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天,亲手端着那杯毒酒,递到了她父皇的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去迎接他的新皇后。 “是你……”元姝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玉珩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就像前世无数次在宫宴上、在书房里,想要握住她的手,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他刚动了动,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不对。 现在的他,是金陵国派来护送和亲公主的侍卫,是萧念璃的守护者,是一个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的谋士。 而她,是凤元国太常寺卿陆章的女儿,是那个在驿馆里“偶遇”的神秘女子。 “陆姑娘。”裴玉珩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元姝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叫她“陆姑娘”? 他认出她了? 不,不可能。 驿馆那晚,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当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连身形都因为缩着肩膀而显得臃肿。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你认错人了。”元姝华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将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杀意和恨意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略带警惕和疏离的模样。 她将匕首悄无声息地收回靴筒,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做出一副贵族小姐特有的傲慢姿态,“我不姓陆。” 裴玉珩看着她,他当然不信她的话。 驿馆那夜,灯火阑珊,虽然隔着帘子和帷幔,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瞬间掀开的缝隙里,那双眼睛的形状,还有那抹熟悉的倔强。 最重要的是,这几天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梦里的女子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挺直腰杆;明明想要躲避,却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一模一样。 裴玉珩向前走了两步,无视了旁边已经被吓傻的段云峥,目光牢牢锁住元姝华:“在下裴玉珩,驿馆那一夜,姑娘也在,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在下不会认错。” 这话一出,不光元姝华愣住了,连旁边的段云峥都瞪大了眼睛。 裴玉珩? 那个传说中金陵国的麒麟子,天下第一公子裴玉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成了一个侍卫? 而且听这意思,他和眼前这个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姑娘早就认识了? 元姝华脑子里飞速运转。 裴玉珩认出了她,这可是个大麻烦。 现在的局势极其微妙。 金陵国的和亲队伍就在城外,萧念璃随时可能进城。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潭水搅浑,准备借刀杀人,要是这时候被裴玉珩知道她是凤元国的九公主,那一切都完了。 他太聪明了,而且手握重权。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倒戈,或者哪怕只是暗中透露一点风声给萧凛,她的布局就会全盘崩溃。 “荒谬!”元姝华冷笑一声,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难道人人都要对号入座?裴公子莫不是救人救糊涂了,随便找个借口攀扯?” 她刻意用刁蛮又不讲理的语气,想要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裴玉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就是她吗? 那个在梦里会对他撒娇、会在他熬夜看书时偷偷塞点心、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闹脾气的女子。 即使隔了一层伪装,即使她此刻满脸写着“莫挨我”,他也能感觉到那股鲜活的气息。 “姑娘何必如此防备,”裴玉珩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觉得与姑娘有缘,想交个朋友。” 第十一章 后会无期 “交朋友?”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裴公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金陵国的侍卫,我是凤元国的臣民,两国之间暗流涌动,这时候谈什么朋友?若是被人看见,你让我如何在京城立足?让我父亲如何在朝堂做人?” 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把裴玉珩钉在了“不合时宜”的耻辱柱上。 裴玉珩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能暴露。 一旦他表明自己其实是金陵国主心骨的身份,那他出现在京城的目的就昭然若揭,萧凛的整个计划都会被打乱,甚至会引起凤元国皇帝和那些守旧派大臣的疯狂反扑。 他不能为了这一时的相认,毁了这盘大棋。 可是,看着她写满防备的眼睛,裴玉珩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前世九年夫妻,她也曾这样看过他。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她的骄傲,是她身为公主的风骨。 可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种隔阂,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 他以为那是时间磨平的棱角,却没想到,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变了,或者说她一直在演戏。 “你说得对。”裴玉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是在下唐突了。” 他退了一步,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 元姝华暗暗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趁此机会拉着段云峥赶紧溜之大吉,彻底断了裴玉珩的念想。 然而,裴玉珩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侧的段云峥身上。 段云峥刚才虽然被裴玉珩的身手惊艳到了,但此刻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加上刚才元姝华为了演戏,把他也拉下了水,说他是个“只会送银钗的无能兄长”,他此刻脸色有点黑。 “这位是?”裴玉珩的目光落在段云峥腰间的令牌上,那是大理寺的腰牌。 段云峥正要拱手行礼,却被元姝华一把拽住了袖子。 “这是我……我府上的一个远房表哥,叫段云峥。”元姝华抢先开口,语气不善地瞪了裴玉珩一眼,“裴公子,我和我表哥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你在这里闲聊了。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无期!” 说完,她拉着段云峥就要绕开裴玉珩离开。 这种近乎驱赶的态度,让裴玉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他说话。 以前她总是缠着他,哪怕他公务繁忙,她也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赖在他身边,软糯糯地喊他“夫君”。 现在呢? 一句“后会无期”,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裴玉珩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决绝的背影,心中的酸涩越来越浓。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醋意和不甘:“陆姑娘,那位段公子……究竟是何人?” 元姝华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裴玉珩。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探究和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情绪。 她忽然意识到,裴玉珩刚才那句话,不仅仅是试探段云峥的身份,更是在试探她。 他在试探,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元姝华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裴玉珩面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裴公子,”元姝华微微仰着头,眼神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身为金陵国的重臣,心思深沉,步步为营,这本是你的本事。” “但你若要把这份本事用在揣测一个小女子的隐私上,那就太掉价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裴玉珩的胸口,动作轻佻又充满挑衅。 “你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陌生人,如果你再往前迈一步,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祸从口出’。” 元姝华收回手,不再看裴玉珩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拉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段云峥,转身便走。 “等等!”裴玉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元姝华脚步未停,只冷冷地甩下一句:“裴公子,我再说一遍,后会无期。” 第十二章 她到底是谁? 裴玉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甘愈发浓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元姝华,或者说他梦里的元姝华,早已被九年的夫妻岁月磨平了棱角,变得温顺、依赖,甚至有些怯懦。 可眼前这个女子,骄傲、锋利,像一株带刺的玫瑰,美丽却危险。 他下意识地迈步,想要追上去,可理智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整个金陵国的霸业,关乎着萧凛的太子之位,更关乎着他的复仇。 他不能因为一个模糊的梦境,就打乱全盘计划。 “裴玉珩!”段云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裴玉珩,眼神复杂。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公子。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位大人物似乎对元姝华……格外在意。 “段大人,”裴玉珩向他颔首致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醋意翻涌的男人只是幻觉。 “方才多谢段大人出手相助。” “裴公子客气了,路见不平,乃我辈本分。”段云峥拱了拱手,心中却疑窦丛生。 他总觉得,裴玉珩方才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元姝华已经走远,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裴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她到底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云香楼三层,一间临街的雅间内。 桐儿早已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门外,她紧张地搓着手,小声对身边的侍卫说:“公主在里面谈事,你们都打起精神来,千万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是,桐儿姐姐。”侍卫们齐声应道。 雅间内,气氛有些凝滞。 段云峥端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元姝华。 他心中的疑问已经堆成了山。 方才在街上,她先是蛮横无理地“碰瓷”他,接着又对那位身手不凡的蓝衣公子态度恶劣,现在又拉着他来这京城最贵的酒楼,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是谁?”段云峥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自问阅人无数,断案如神,却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 她时而骄纵,时而精明,时而又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元姝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段大人,你方才在街上,似乎对我那位‘表哥’的身份很感兴趣?” 段云峥一怔,随即坦然道:“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有些好奇,陆姑娘行事诡秘,又故意误导在下,让人不得不防。” “诡秘?误导?”元姝华轻笑一声,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令牌,推到段云峥面前。 令牌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上面用篆体刻着一个古朴的“姝”字,背面则是九朵祥云环绕的凤凰图案。 段云峥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虽不常出入宫廷,但作为大理寺的司直,也曾在御前办过差,认得这是皇家之物。 尤其是那枚“姝”字令牌,代表着凤元国九公主的身份! 他猛地抬头看向元姝华,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九公主? 那个传说中深居简出,被帝后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女? 可眼前的女子,虽然气质高贵,但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与传说中那个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公主形象大相径庭。 “你不是九公主。”段云峥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你是陆章大人的女儿,陆昭凝,对不对?” 元姝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随即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 “哦?段大人好眼力。”她坦然承认,将令牌收回怀中,“我确实是陆昭凝。至于这块令牌……”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是公主赏给我的,段大人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打一块送你便是。” 这番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段云峥信了。 他深知陆章家风严谨,其女断不会是那等欺世盗名之辈。 况且,他心中对陆昭凝本就存有好感。 前些日子,驿馆那桩案子,他负责调查。 那本是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牵扯到两国邦交,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是陆章,作为接待使团的主官,在皇帝面前为他据理力争,力保他能够秉公办案,不受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掣肘。 案子了结后,陆章还特意设宴感谢他,席间两人相谈甚欢,对朝政的见解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所以,在段云峥的认知里,陆昭凝是一个聪慧、坚韧,且心地善良的女子。 她绝无可能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公主。 第十三章 将计就计 “你这丫头,真是胡闹。”段云峥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笑意,“这等皇家之物,岂是你能随意佩戴的?万一被有心人瞧见,定会给你和你父亲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元姝华见他真把自己当公主伴读,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只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段大人教训的是,我这不是一时贪玩嘛。” 她这副“知错就改”的娇憨模样,与方才在街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判若两人,更让段云峥确信自己的判断。 “罢了,你无事便好。”段云峥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他正色道,“方才在街上,你特意将我叫到这里,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元姝华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段大人果然爽快。我请你来,确有一事相商。” 她将桌上的茶盏往段云峥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安心坐下,自己则娓娓道来。 “段大人,你负责调查驿馆婢女被杀一案,可曾查到幕后主使?” 段云峥的眼神一凝,沉声道:“此案我已查明,乃是那婢女平日里仗势欺人,欺压同僚,被一名被她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仆蓄意报复,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已是铁案。只是……” “只是什么?”元姝华追问。 “只是此事虽了,却留下了隐患。”段云峥的脸色有些凝重,“那名女仆的兄长,是京中一个泼皮无赖,他见妹妹因此事被判了流放,心中不服,便在坊间散布谣言,说和亲公主御下不严,残害下人,污蔑我朝待客不周。” “如今谣言四起,对七公主萧念璃的名声,乃至我朝的声誉,都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元姝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段大人,你可知这谣言是从何处最先传出的?”她问道。 段云峥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我怀疑,这背后有人指使。” “指使?”元姝华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还用猜吗?除了那位即将和亲而来的金陵国七公主,还能有谁?” 她的话让段云峥心头一震。 他并非迂腐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可能存在的政治博弈。 金陵国送来和亲公主,本就动机不纯,如今借题发挥,意图抹黑凤元国,也在情理之中。 “段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元姝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凤元国在下,金陵国三皇子萧凛,野心勃勃,欲吞并我凤元国,才献上和亲之策,而这位七公主萧念璃,便是他安插在我朝的一颗棋子。” 段云峥沉默了。 他虽在官场,但消息相对闭塞,对金陵国的内部情况并不十分了解。 他只知道萧凛是金陵国三皇子,素有贤名,却不想其野心竟如此之大。 “陆姑娘所言,可有证据?”他谨慎地问。 元姝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段大人,你觉得,一个真正的公主,会亲自潜入京城,身着凤元国女子的服饰,出现在一家普通的茶馆里吗?” 段云峥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一国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会如此冒险?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或者说,她此行的目的见不得光! “你是说……”段云峥的目光锐利起来。 元姝华肯定地点点头,“她既然敢来,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她的目的,无非是想探听我朝虚实,为我朝内部的反对势力递送消息,从而加速凤元国的灭亡。”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段云峥心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却没想到……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有些焦急地问。 “怎么办?”元姝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光芒,“当然是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她。” “利用她?” “没错。”元姝华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她既然敢来,我们就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跳出来,到时候,证据确凿……。” 段云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普通的伴读,竟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魄力。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他问道。 元姝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很简单,段大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出一个消息。”元姝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段云峥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第十四章 招揽 段云峥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妙!实在是妙!”他忍不住赞叹道,“此计若能成功,不仅能揪出潜伏在京城的细作,更能让金陵国颜面扫地,和亲之事,恐怕也要就此作罢!” 段云峥听完元姝华压低声音的计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妙!实在是妙!此计若能成功,不仅能揪出潜伏在京城的细作,更能让金陵国颜面扫地,和亲之事,恐怕也要就此作罢!” 他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这计策环环相扣,利用萧念璃急于接触他、拉拢他的心理,设下了一个看似是她主动钻入的陷阱。 她若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七公主”的身份试图招揽大理寺官员,凤元国完全可以借此为由,斥责金陵国用心险恶,和亲之事自然告吹。 “陆姑娘,”段云峥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元姝华郑重一揖,“此计若成,段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富贵险中求。”元姝华神色平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段大人,你为官数年,难道还没明白吗?在这京城想独善其身已是奢望,与其被动等待暗箭来,不如主动出击,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些,浑水才好摸鱼。” 段云峥心头一凛,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段某愿冒此风险!不知姑娘需要我做些什么?” “很简单,”元姝华放下茶杯,“让你妹妹入宫做公主的伴读。” 段云峥听完元姝华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让他妹妹入宫做伴读? “不行!”段云峥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陆姑娘,此事实在不妥,舍妹身子不好,实在不宜入宫。” 元姝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欣赏他的护妹之情。 这正是她选中他的原因之一,重情重义,绝非无情无义的野心家。 她并没有再多劝,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悠悠说道:“段大人,你误会了,我招揽的不是令妹,是你。” 段云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招揽我?” “不错,”元姝华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说奉了九公主之命,招揽段云峥入宫做伴读,段大人,你觉得九公主会需要一个大理寺的司直去做伴读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段云峥脑海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自称“陆昭凝”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太常寺卿的女儿! 她那块“姝”字令牌,那凤凰祥云的图案,分明是…… “你……你是九公主元姝华?”段云峥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元姝华,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这怎么可能! 传闻中的九公主,天真烂漫,骄纵任性,是整个京城有名的娇气包。 可眼前这个人,冷静、敏锐、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狠厉。 哪有半分天真烂漫的样子? 元姝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来段大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我就是元姝华,借用陆姑娘的身份,只是为了行事方便。” 段云峥只觉得口干舌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竟然在与当朝最受宠爱的公主共谋大事。 “公主,”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元姝华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元姝华的语气不容置疑,“段大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立刻去向大理寺禀报,或者去御史台参我一本,说我欺君罔上,意图不轨。后果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段云峥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以元姝华如今的圣眷,他若这么做,不仅扳不倒她,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二呢?”他颤声问道。 “二,”元姝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与我合作,我可以助你登上大理寺卿的位置。” 大理寺卿! 凭借他的能力和功绩,本不该困于六品司直之位多年不得升迁。 他数次上书自荐,皆石沉大海。 朝中无人,无权无势,是他最大的阻碍。 “你……你凭什么?”段云峥的声音沙哑。 “就凭我是九公主。”元姝华的眼神锐利如鹰,“凭我能让父皇为你扫清障碍,只要你为我所用,大理寺卿之位,唾手可得,即便日后有困难,我也可以保你周全。” 她的话语充满了自信。 这种自信,源自于她重生的机遇。 段云峥沉默了。 第十五章 无法回头的路 元姝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知道,对于一个有抱负的人来说,他最缺的就是机会。 良久,段云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公主,”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铿锵有力,“段云峥……不,草民,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元姝华满意地笑了。 她伸手扶起段云峥:“很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暗中的臂膀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妹妹段云笙,让她入宫做伴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步棋,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听到妹妹会得到妥善安置,段云峥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郑重地向元姝华行了一个大礼:“谢公主隆恩!” 从云香楼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元姝华的心情颇佳,她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桐儿:“桐儿,我让你布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桐儿连忙点头:“回公主,都准备好了,驿馆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公主下令。” 段云峥跟在两人身后,听得一头雾水。“公主,你们在说什么?布置什么?” 元姝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段大人,跟我们一起去看一场好戏吧,今晚过后,金陵国的和亲公主,怕是要声名扫地了。” 她说完,不再解释,转身加快了脚步。 段云峥看着前方少女自信飞扬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这条路,通向权力,也可能通向深渊。 但他没有后悔。 …… 从云香楼出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元姝华一行三人并未直接回宫,而是拐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楼。 段云峥跟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 他虽然不常出入这种烟花之地,却也知道这儿的名声。 九公主金枝玉叶,深居简出,怎会突然带自己来这里? 再看她那身朴素的衣裙,与这满楼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更添了几分诡异。 “公主,我们这是……”段云峥忍不住开口。 元姝华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段大人,稍安勿躁,好戏马上开场。” 桐儿则是一脸紧张,她紧紧跟在元姝华身侧,压低声音道:“公主,都安排好了,人已经‘请’进去了,就等您发话。” 元姝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醉仙楼二楼的一个包厢。 包厢内,气氛凝重。 凤元国的大理寺卿,一个年过五旬、体态臃肿的老者,此刻正襟危坐,额角渗着冷汗。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凤元国女子服饰的女人,正是金陵国七公主,萧念璃。 “李大人,”萧念璃的声音依旧温婉动听,“本宫此番前来,只为与你做个交易,只要你肯在朝堂之上,为本宫和亲之事说上几句好话,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子孙三代荣华富贵,如何?” 大理寺卿李崇山闻言,心中巨浪翻涌。 他当然知道萧念璃的身份,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和亲,他一个大理寺卿,哪有资格置喙? 可萧念璃开出的价码,却让他心动不已。 他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若能得一位公主的庇护,后半生便可高枕无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道:“公主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恐怕……” “有什么可怕的?”萧念璃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李大人,你为官多年,难道还看不清如今的局势吗?凤元国已是江河日下,民怨沸腾,你身为大理寺卿,手握刑狱大权,若是能顺应天命,为本宫的兄长铺路,不仅是你的荣幸,更是凤元国百姓的福祉!” 李崇山被她眼中的杀意慑住,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金陵国三皇子萧凛的野心,也隐约察觉到朝中某些势力的动向。 只是他胆小怕事,只想明哲保身,从未想过要参与其中。 眼前这个女人绝不是表面那般温婉,她是金陵国豢养的一条毒蛇,一旦松口,便会反噬主人。 “公主殿下,”李崇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下官……下官愚钝,实在不明白公主所言‘顺应天命’是何意,凤元国乃我太祖皇帝亲手打下,传承百年,岂是几句危言耸听便能动摇的?” 作为一个数十年的老官僚,他深知“天命”二字的分量。 金陵国兵强马壮,国力鼎盛,而凤元国皇帝昏聩,奸佞当道,早已是积重难返。 萧凛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 萧念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李大人,你是在装傻,还是在拖延时间?本宫再说得明白些。” “三皇子殿下志在天下,凤元国只是他宏图霸业的第一步。你若助他,待他登基之日,你便是开国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若执迷不悟……” 她话音未落,包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谁敢执迷不悟,本官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第十六章 撞破 萧念璃和李崇山同时骇然回头,只见包厢门口,大理寺司直段云峥一身官服,手持令牌,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 段云峥的视线,先是在李崇山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萧念璃那身衣服上,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与了然。 “七公主?”他失声道,“你不是应该在城外驿馆等候召见吗?为何会在此地,与大理寺卿私下会面?” 此言一出,李崇山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段云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萧念璃私下碰面,竟会被人撞破。 萧念璃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迅速敛去眼中的杀意,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盈盈起身,对着段云峥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温婉:“段大人,你误会了,本宫……本宫是听闻京中有歹人冒充本宫,意图行不法之事,特此前来查探,不想在醉仙楼偶遇李大人,正想请他协助捉拿真凶。”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段云峥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她。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公主殿下,你以为这种拙劣的借口,能骗得过本官吗?你身着凤元国女子的服饰,深夜出现在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与我国大理寺卿私下会面,还谈到了‘顺应天命’、‘荣华富贵’,公主殿下,您觉得,这像是在查探案情吗?” 他每说一句,萧念璃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孤僻寡言的大理寺司直,竟然如此敏锐,言辞更是犀利,句句戳中要害。 “段云峥!”萧念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你不过是个六品小吏,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你可知道,构陷皇室宗亲,是何等大罪?” “宗亲?”段云峥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您别忘了,您现在是金陵国派来的和亲使者,尚未踏入我凤元国国门,不受我朝律法庇护!更何况,您若真是我朝宗亲,又怎会深夜私会朝臣,行此等蝇营狗苟之事?” “你……你血口喷人!”萧念璃气得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段云峥,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李崇山,已经明白,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段云峥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本宫倒觉得,段大人说得很有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没有任何珠宝首饰,可那通身的贵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九……九公主?”李崇山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醉仙楼,当着九公主的面,与敌国公主密谈。 萧念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元姝华。 她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九公主…… 与她想象中那个骄纵任性的天之骄女完全不同,眼前的元姝华,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参见九公主殿下!”段云峥和衙役们连忙跪下行礼。 元姝华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她的目光落在萧念璃身上,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本宫无意打扰公主殿下的雅兴,”她淡淡开口,“只是听闻此处有位花魁,歌舞绝佳,特此前来一听,没想到,竟能撞破一场好戏。” 她走到萧念璃面前,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公主殿下,京城可不是金陵国,在这里你得学会守规矩,否则,本宫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祸从口出’。” 说完,她直起身,对段云峥吩咐道:“段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该怎么处置,就不用本宫教你了吧?” 段云峥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九公主对他的一次考验。 只要处理好此事,大理寺卿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站起身,看向面如死灰的李崇山和萧念璃,声音冰冷如铁:“来人,将李崇山大人请回大理寺,革去官职,收押候审!至于这位……一并拿下,交由有司审问!” “是!”衙役们一拥而上。 萧念璃看着步步逼近的官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反抗,任由官兵将她押了下去。 “可等兄弟们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竹林里空无一人,地上只留下打斗的痕迹,还有……还有一滩血迹。” 血迹? 裴玉珩动手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发现了跟踪的人,所以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公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桐儿担忧地问。 第十七章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用管他。”她淡淡地说道,“他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有所警觉,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追查,就越容易打草惊蛇。”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裴玉珩,你以为你做的这一切……” “可惜,你忘了,我也不是前世那个元姝华了。”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对桐儿吩咐道:“传令下去,加强府邸的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另外,派人去查一查,裴玉珩最近都见了些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 “是,公主!” 桐儿领命而去。 阁楼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元姝华一人。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个名字……裴玉珩。 笔锋苍劲有力,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 前世的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 既然他主动跳了出来,那她就陪他好好玩玩。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翌日清晨,桐儿匆匆来报,昨夜又被派去驿馆附近监视裴玉珩的一个小侍卫,被裴玉珩的人扣押了。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小侍卫虽然地位不高,但知道她正在招揽段云峥,若被严刑拷打,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起身,准备亲自去一趟驿馆。 可她刚走到宫门口,一名身着金陵国侍卫服饰的男子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男子她认得,是裴玉珩的贴身护卫,名叫青梧。 “陆姑娘,”青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我家公子有请。” 元姝华眯起眼睛:“你家公子?裴玉珩?” “正是。” “他请我?”元姝华冷笑一声,“他扣押了我的手下,现在又想请我去?当我是什么三岁孩童,任他戏耍?” 青梧面不改色:“姑娘误会了,公子并未扣押您的手下,只是请他去驿馆喝杯茶,现已将他安然无恙地送回府中,公子说,他素来敬重陆姑娘的为人,不愿见姑娘为这点小事动怒,特此致歉。”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我家公子给姑娘的亲笔信,请姑娘过目。” 元姝华狐疑地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清隽飘逸,一如写信之人。 【陆姑娘亲启: 昨夜驿馆风波,实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愿,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方才已将你手下安全送回,望勿挂怀。 你我虽有数面之缘,然身份有别,立场各异。 你乃凤元国太常寺卿之女,我乃金陵国和亲使团之护卫。 两国之间,暗流涌动,恐为彼此招致祸患。 况,我观九公主元姝华,性情骄纵,行事乖张,非明主之选。 你蕙质兰心,温婉良善,若长久伴其左右,恐明珠蒙尘,为虎作伥。 姑娘,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你这般人物,不该将自己的前程,系于一个昏聩王朝的末路公主身上。 望你三思,辞去伴读之位,早日归家,或可保一世平安。 裴玉珩 亲笔】 “呵……” 元姝华看完信,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被气得发笑。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好一个‘性情骄纵,行事乖张,非明主之选’!好一个‘为虎作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对青梧道:“回去告诉裴玉珩,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生是凤元国的人,死是凤元国的鬼,绝不会如他所愿,做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青梧面露难色:“姑娘,我家公子也是为你好,还请姑娘三思……” “滚!”元姝华厉声喝道,“再不滚,休怪本宫不客气!” 青梧被她眼中的杀意吓到,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元姝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裴玉珩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刺中了她心中最深的伤口。 前世,他何尝不是这样看她的? 在她满心欢喜地学做羹汤,他却嫌她碍手碍脚。 在她为他缝制冬衣,他却转手送给了别人。 在她被奸佞陷害,孤立无援时,他只是冷眼旁观,说她“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第十八章 找上门 原来,他不是不懂,而是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看不上她所拥有的一切。 “裴玉珩……”元姝华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熊熊恨意。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桐儿下令:“备车,去驿馆!” 她倒要亲自会一会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 驿馆内,气氛肃杀。 裴玉珩刚刚结束与萧念璃的谈话。 那个大理寺卿李崇山,看似胆小怕事,实则贪婪成性,竟敢狮子大开口,索要黄金千两作为封口费。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而萧念璃,经过一夜的惊吓和盘问,早已没了初来时的从容。 她蜷缩在椅子里,“裴玉珩,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她声音颤抖,“我也是为了我们金陵国的大业!你这样逼我,是想让三皇兄的计划功亏一篑吗?” 裴玉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神色淡然:“公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私自潜入京城,意图贿赂朝臣,这本身就是大错,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身陷囹圄,成为凤元国与金陵国交恶的借口。” “我……”萧念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委屈地落下泪来。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裴玉珩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喙,“你记住,你的任务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稳住凤元国太子,为三皇子的军队创造入关的机会,其他的不要多想,更不要擅自行事。” “我明白了。”萧念璃擦了擦眼泪,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梧的通报声:“公子,陆姑娘来访。” 裴玉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刚刚才派人给她送了那封信,本以为能让她知难而退,辞去伴读职务。 她怎么敢直接找上门来?是没收到信,还是……根本不想接受他的“好意”? “请她进来。”裴玉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萧念璃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青梧躬身退下。 很快,元姝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衣裙,头上仅簪一支素银簪,通身的气度却与这简陋的驿馆格格不入,带着不容忽视的贵气与疏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裴玉珩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裴公子,别来无恙?”元姝华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裴玉珩心头莫名一紧。 他梦里的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 “陆姑娘。”裴玉珩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元姝华缓步走入,桐儿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元姝华淡淡开口,视线重新回到裴玉珩身上,开门见山,“我来,是专程为裴公子那封‘好意’回信的。” 裴玉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姑娘对信中内容有异议?” “异议?”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清脆。 “裴公子,你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劝我这个‘太常寺卿之女’认清形势,远离是非,归家保平安,说九公主‘性情骄纵,行事乖张,非明主之选’,说我‘蕙质兰心,温婉良善’,不该将前程系于‘昏聩王朝的末路公主’身上。”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裴玉珩,“裴公子,你凭什么断定凤元国是‘昏聩王朝’?凭什么断定九公主是‘末路公主’?又凭什么断定,我会愿意接受你居高临下的‘指点’和‘怜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裴玉珩。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陆姑娘……不……”裴玉珩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在下并非怜悯,只是陈述事实,为你着想,凤元国积弊已久,奸佞当道,已是日薄西山之势。” “九公主虽得帝后宠爱,但终究年幼,缺乏历练,难当大任,你身为太常寺卿之女,前途可期,何必卷入这注定失败的漩涡?” “为我着想?”元姝华的笑声越发冰冷,“裴玉珩,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所谓的‘为我着想’,不过是想让我免得干扰你那顺应天命的大业!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陆姑娘,你误会了。我并非要否定你,只是……” “只是什么?”元姝华打断他,“只是觉得我碍了你的眼,挡了你的路?裴玉珩,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生是凤元国的人,死是凤元国的鬼,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猛地转身,带起一阵风,桐儿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裴公子,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驿馆的大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 裴玉珩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扉。 “裴玉珩?”萧念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玉珩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公主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萧念璃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坚持。 “陆姑娘……”裴玉珩低声呢喃,眼前浮现出元姝华在醉仙楼上的模样,与梦中那个会对他撒娇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熟悉的倔强。 就在这时,青梧匆匆来报:“公子,公主又来了……” 裴玉珩皱了皱眉,还是让青梧将她带了进来。 萧念璃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裴玉珩,求你救救我!昨晚在醉仙楼的事,万一被凤元国皇帝知道,我……我就完了!” 裴玉珩心中一沉。 他早料到萧念璃会来找他。 “公主,”他扶起她,语气依旧淡然,“我已经查清楚了,李崇山已经被革职收押,段云峥也拿到了证据,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真的?”萧念璃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真的。”裴玉珩点头,“但公主以后务必谨言慎行,不要再擅自行动。” 萧念璃却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不够!段云峥那个疯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将此事上报给皇帝,到时候,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第十九章 祁安 她抓住裴玉珩的衣袖,近乎哀求:“裴玉珩,你帮帮我,随便找个替死鬼就行!只要能保住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裴玉珩沉默了。 他早年曾受过萧凛的恩情,萧凛助他调查父兄死因,还承诺登基后为他复仇。 如今萧凛让他保护萧念璃,他无法拒绝。 裴玉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女人,表面上温婉端庄,实则自私狠毒。 她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牺牲无辜的人。 “公主,”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也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你先起来,哭解决不了问题。” 萧念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她知道,裴玉珩心软了,或者说,他终究还是念着三皇兄的情分,念着他们之间那份从小到大的“情谊”。 裴玉珩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你方才说,段云峥不会善罢甘休,会将此事上报皇帝?”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裴玉珩目光重新变得深邃,“好,我会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萧念璃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裴玉珩!你答应了?” 裴玉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萧念璃急切道,“最好是今天就动手,把人送到大理寺去!段云峥那个人,固执得很,一刻也等不得!” “好。”裴玉珩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 萧念璃喜极而泣,“谢谢你!裴玉珩,谢谢你!三皇兄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最可靠的人!” 裴玉珩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挥退萧念璃,独自站在驿馆空旷的庭院中,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 答应帮忙,是无奈之举。 萧凛是他的恩主,萧念璃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保护她,就是维护计划的顺利进行。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磊落,是否伤及无辜……他早已不在乎。 为了达到目的,有些底线是可以暂时搁置的。 他阻止了段云峥将此事扩大化,也间接保住了萧念璃这颗棋子。 与此同时,九公主府内,气氛凝重。 元姝华站在书房的地图前,指尖点在代表驿馆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桐儿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公主,驿馆那边传来消息,”桐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李崇山……李大人被革职收押了,但……但并没有被移交大理寺,而是被秘密关押了起来。” “段大人……段大人被叫去问话,出来后神色凝重,只说……说此事另有隐情,暂时不便深究,让我们静观其变。” 元姝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另有隐情?静观其变?”她冷笑出声,“好一个‘另有隐情’!好一个‘静观其变!” 她猛地转身,“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插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在短短一夜之间,让大理寺卿被秘密关押,让段云峥铩羽而归?!” “是!”桐儿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元姝华在原地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裴玉珩。 是他!一定是他! 裴玉珩! “好一个裴玉珩!”元姝华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以为你还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臣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桐儿!”她厉声喝道。 “奴婢在!”桐儿连忙应声。 “传我的命令,”元姝华的声音冷酷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给我找一个顶尖的杀手!要快!要狠!目标——金陵国和亲使团侍卫,裴玉珩!我要他……死!” “公主!”桐儿大惊失色,“这……这太危险了!裴玉珩是金陵国第一公子,武功高强,护卫森严,而且……而且他身份敏感,一旦刺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会连累整个凤元国!” 元姝华没有理会桐儿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留着他,后患无穷!一了百了,才是上策!” “可是公主……”桐儿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元姝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意已决!执行命令!另外,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不得离开,加强戒备,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动我的计划!” “是!”桐儿看着公主,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领命而去。 元姝华重新走到窗边,望着驿馆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恨意。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 接到九公主府高价悬赏刺杀金陵国侍卫裴玉珩的命令时,杀手阁的金牌杀手“影刃”祁安正在城南一处破庙里擦拭他的匕首。 刀光映着他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是一片漠然。 “影刃大人,”一个黑衣属下恭敬地单膝跪地,将一卷画轴和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呈上,“阁主有令,命您即刻执行‘蔷薇’任务。” “目标:金陵国侍卫裴玉珩。地点:京城驿馆及周边。时限:三日之内。酬金:黄金千两,另加阁主手谕一道。” 祁安接过画轴,展开。 画中是一个身着蓝布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正是裴玉珩。 “裴玉珩……”祁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杀手阁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代号“影刃”,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从未失手。 但这个任务,却让他感到一丝……烦躁。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执行任务时,而是在梦里……一个同样破败的冬天。 他记得,自己当时重伤濒死,倒在雪地里,是一个穿着华贵、却毫无架子的少女救了他。她给了他食物和药,还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虽然短暂,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第二十章 提醒 他摇了摇头。 “影刃大人?”属下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提醒。 祁安回过神,将画轴收好,掂了掂手中的金袋子,冷笑一声:“一个侍卫而已,也值得阁主亲自下令?看来这裴玉珩,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爆响。 “三日之内,取裴玉珩首级,报酬丰厚,正好可以用来……寻找我想找的人。” 他转身走出破庙,很快便消失不见。 九公主府,暗室。 元姝华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桐儿一人。 她面前站着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男子,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正是她通过暗线重金聘请的顶尖杀手,江湖人称“鬼面”的祁安。 “你确定能完成任务?”元姝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期待。 “公主放心,”祁安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在下祁安,绰号‘鬼面’。只要公主付得起价钱,在下保证,三日内,让裴玉珩血溅当场!” 祁安?鬼面? “三日内,取裴玉珩首级,血溅当场。”祁安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杀手续命礼,“公主放心,‘鬼面’出手,从无活口。” “很好。”元姝华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我需要你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尤其,不能惊动金陵国使团,更不能让裴玉珩事先察觉。” “明白。”祁安言简意赅。 “报酬丰厚,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元姝华补充道,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审视着他,“祁安,你是个聪明人,重金聘你,不只是看重你‘鬼面’的赫赫凶名,更看重你这份难得的……清醒。” 祁安藏在斗篷下的头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种评价感到意外。 杀手的价值在于绝对的服从和执行力,而非“清醒”与否。 元姝华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心中了然。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近祁安。 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天家贵胄的气质,与祁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观你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戾气,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元姝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能窥探人心,“你行走江湖,刀口舔血,想必深知‘人心’二字,有时比刀剑更致命。” 祁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他从不离身的淬毒匕首。 这个公主,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公主此言何意?”祁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元姝华停在祁安面前三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他的眼睛,又能确保自己处于对方攻击范围之外。 “没什么特别的深意。”元姝华的语气平淡下来,“只是提醒你一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尤其当你身处高位,手握重权,或是……背负着足以颠覆某个势力的秘密时,更要万分小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最致命的刀,往往来自最信任的人,背后递来的冷箭,通常裹着蜜糖的外衣,祁安,你武功盖世,警惕宵小不难,难的是……识破身边人的伪善面具。” “身边人”……“伪善面具”……“背后冷箭”…… “公主殿下,”祁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元姝华迎着他质疑的目光,神色没有波动,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忠告。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了解谈不上,只是觉得,像你这样重情重义、身手不凡的江湖人,不该折在那些肮脏的算计里。”她刻意加重了“重情重义”四个字,“记住我的话,祁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你自以为亲近的人。” 荒谬!简直荒谬!她凭什么断定他会遭遇背叛?她以为她是神仙吗?能预知未来? “公主殿下的‘金玉良言’,在下记下了。”祁安刻意避开她话语中“亲近之人”的指向,语气恢复了杀手应有的刻板与疏离,“在下职责所在,便是完成公主交付的任务,至于其他,恕在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他这是在明确表态:你的暗示我听到了,但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只认任务和报酬! 元姝华看着他那双满是警惕和抗拒的眼睛,心中了然。 重生者的先知优势,所能传递的信息是有限的。 祁安没有前世的记忆,他只会将她的警告视为威胁或别有目的的试探。 指望他立刻接受,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九公主应有的疏离与威仪。 “很好。看来祁大杀手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那么,我们的协议不变,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祁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对着她,再次行了一个杀手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暗室的阴影之中。 桐儿这才敢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公主……他……?” 元姝华的目光投向祁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那公主为何不直接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元姝华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无尽的嘲讽。 “桐儿,你以为他是谁?他是杀手阁最顶尖的‘鬼面’,是信奉实力与金钱的亡命之徒。” 她抬起眼,“我给他暗示,是看他能否领悟,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不信,不仅不信,反而更加警惕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骨子里就是多疑的。” 元姝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了……” “祁安此人,重情重义,却也因此栽过跟头。”元姝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所以这一世,她想要扭转他的命运,也弥补自己前世的遗憾。 “他不相信我,也好。”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至少,他现在的目标很单纯——黄金千两,阁主手谕…” 第二十一章 护你周全 夜色如墨,九公主府的书房内,却亮着昏黄的烛光。 元姝华独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是上一世祁安给她的,她重生也跟着来了。 “公主,此物随我多年,虽不值钱,却算个念想,若来世……若来世还能相见,便知我祁安,从未负过当初赠药之恩。” 那日,她握着这枚尚存余温的玉佩,看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心如死灰。 前世,她与裴玉珩大婚,满心欢喜地以为找到了良人,却不知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祁安,那个被她从雪地里救回、一身是伤的少年,在伤愈后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他曾是杀手阁的顶级杀手,因发现阁主与当年害他满门被灭的仇人有关,遭其追杀,重伤流落。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寻你。你既选了那条路,我便护你周全,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可他食言了。 他复仇成功了,手刃了那个伪善的阁主,可当他满身戾气、衣锦还乡般地想要兑现承诺时,得到的却是凤元国破、皇室覆灭的消息。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于是,他散尽家财,游走于乱世,像一个疯子一样打听她的下落。 他去过金陵国的废墟,去过边疆的苦寒之地,甚至在裴玉珩的新朝官府邸外蹲守过数月。 他亲眼看着裴玉珩是如何踩着凤元国的尸骨上位,又是如何将曾经的九公主遗忘在尘埃里。 那时的祁安,一身黑衣已被风霜侵蚀得破旧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在元姝华的旧府前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从此杳无音讯。 “祁安……”元姝华低声呢喃,眼眶微热。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他走上那条路了。 那条路太苦,太孤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前世的悲剧已经证明,当裴玉珩成为天下之主,即便是武功盖世的祁安,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那个任务,不能让他去。 那个任务,本身就是个坟墓。 “桐儿。”元姝华放下玉佩,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奴婢在。”桐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 “去把祁安找来。”元姝华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杀手阁的任务,我有新的安排。” 桐儿有些犹豫:“公主,那可是黄金千两外加阁主手谕的任务,那人未必肯轻易放弃。” “他会的。”元姝华嘴角勾起一抹笑。 半个时辰后,祁安再次现身。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斗篷遮面,气息收敛。 他踏入书房时,直接融入了阴影之中,只有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公主深夜召见,是要收回任务的指令?”祁安开门见山,语气刻板,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元姝华示意桐儿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我不是要收回任务。”元姝华缓缓起身,走到祁安面前,“我只是觉得,让你去杀一个金陵国的侍卫,太屈才了,也……太便宜他了。” 祁安眉头微蹙:“公主的意思是?”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元姝华的声音不大,“杀手阁的任务,报酬丰厚,你若想要,我可以再加一倍,但我不要你去送死,我要你做我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祁安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公主,我是杀手,杀手的价值在于暗处,在于一击必杀,而不是做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护卫,这与我的行事准则相悖。” “准则?”元姝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祁安,你以为裴玉珩是什么善茬?驿馆守卫森严只是表象,金陵国的暗哨遍布京城,你若贸然动手,不出三招,便会引发金陵国与凤元国的全面冲突。” “届时,你以为你杀得了他?不,你只会成为他用来构陷我朝、甚至构陷我元氏一族的借口!” 她的话在祁安耳边炸响。 他当然知道任务有风险,但元姝华所说的冲突和构陷,却是他没有考虑的层面。 他习惯了用刀解决问题,却忽略了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远比江湖厮杀更为凶险。 “况且,”元姝华步步紧逼,不给祁安喘息之机,“阁主身份……可是很可以呢。” 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阁主身份可疑?”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淬着冰,“公主殿下,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杀手阁的阁主,是他自幼的恩师,也是亲手将他培养成顶尖杀手的引路人。 尽管两年前他发现阁主可能与当年灭门的仇家有所勾结,心中存疑,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公主,为什么会说阁主可疑? 元姝华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杀意,自顾自地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轻响。 “我并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阁主让你去杀裴玉珩,绝非一个简单的任务。”她抬头看着他,“你以为阁主派你去,是为了黄金千两?” 元姝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不,他是想除掉你这个眼中钉。” “一派胡言!”祁安厉声反驳,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阁主待我恩重如山,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 “恩重如山?”元姝华的眼神冷了下来,“祁安,你扪心自问,你全家被灭门,真的是意外吗?阁主将你从尸山血海中救出,培养成杀手,又在你对他身份产生疑虑时候,派你去做最危险的任务,这又算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祁安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父母倒在血泊中,家园被大火吞噬。 “公主……”祁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也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元姝华放缓了语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第二十二章 保祁安 “这是我从暗线那里得来的,信中提到了阁主与北境一个神秘组织往来密切,而这个组织,正是当年灭你满门的幕后黑手。” 祁安的呼吸一滞,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脏。 信中所言,与他这两年来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加触目惊心。 “为什么帮我?”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愤怒和一丝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站起身,走到祁安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要你去做那个刺客,我要你做我的刀,一把只为我所用的刀,我给你双倍酬金,再助你掌控杀手阁,让你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活在阴影里,被人追杀,也追杀别人。” 祁安沉默了。 他一生都在刀尖上舔血,早已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点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掌控杀手阁”这五个字,像是一个魔咒,诱惑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他沙哑地问。 “就凭我九公主,”元姝华的语气斩钉截铁,“祁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我元姝华,不是池中之物,跟着我,你得到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良久,祁安缓缓收起了匕首。 他深深地看了元姝华一眼,那眼神中,警惕未消,却多了一丝复杂。 “好,我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你的贴身侍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的任务,不是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卫,而且你还要帮我查我需要的消息。” “成交。”元姝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知道,祁安不会完全相信她,但至少,他暂时不会去送死,并且愿意为她所用。 这,就够了。 “桐儿。”元姝华唤来婢女。 “奴婢在。” “从今日起,祁安便是本宫的贴身侍卫,赐名‘影一’,对外宣称是本宫从庄子里寻来的远房表亲,武艺高强,特来保护本宫,你带人去安排他的住处。” “是,公主。” 安排好一切,元姝华看向祁安,正色道:“祁安,不,影一,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我护你,你便要为我办事,第一件事,便是助我掌控杀手阁。” 祁安,或者说,影一,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公主,你方才说……” 元姝华的眼神一黯,随即恢复如常。 “一个梦而已,不必在意。” 影一没有再追问,他了解元姝华的性子,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他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将祁安放在身边,她还安心点。 “桐儿。”她再次开口。 “公主?” “传令给段云峥,让他动用大理寺的力量,秘密调查京城内所有与杀手阁有关的蛛丝马迹,特别是近期与北境有往来的商队和人员,另外,命他加紧训练一批新的侍卫,要绝对忠诚,身手也要过硬,以备不时之需。” “是,奴婢这就去办。” 裴玉珩,萧念璃,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阁主…… 祁安,不,现在应该称他为“影一”,正式成为了九公主元姝华的贴身侍卫。 他搬进了公主府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与桐儿安排的几位新晋侍卫同住。 这些侍卫都是从军中淘汰下来的老兵,身手尚可,但比起祁安,仍是云泥之别。 元姝华的命令很简单:影一的存在,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府中其他人,只需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即可,具体行踪,一概不知。 祁安对此并无异议。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能被元姝华看中,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至少,这比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查阁主的底细,要安全得多。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跟随在元姝华身边,寸步不离。 无论是去御花园赏花,还是去藏书阁看书,甚至是去参加宫宴,影一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安静地站在元姝华身后。 起初,元姝华对他,言谈举止间,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影一虽然沉默寡言,却极有分寸。 他不会过问她的私事,不会干涉她的决定,只是在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用他的方式,保护着她。 这种纯粹的忠诚,让两人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她开始尝试着与他交流,从最开始的寥寥数语,到后来的偶尔闲谈。 她发现,影一虽然外表冷硬,内心却并非没有柔软之处。 他会在她看书时,默默地替她研墨;会在她用膳时,不动声色地将她不喜欢的菜色从碟中夹走。 这天下午,元姝华在书房处理政务,影一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外。 忽然,他身形一动,闪入门内,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公主,府外有异动,三名黑衣人正在靠近,身手不弱,应是冲着您来的。” 元姝华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多少人?” “三人,手持利器,从后墙翻入,目标明确。”影一的回答简洁明了。 “知道了,你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元姝华站起身,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握在手中。 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九公主府撒野。 话音未落,窗外便传来几声轻微的破风声。 元姝华眼神一凝,手腕翻转,匕首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窗框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三个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钢刀寒光闪闪,直奔元姝华而来。 “保护公主!”影一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元姝华身前,双拳齐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个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元姝华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没事吧?”影一解决完敌人,立刻转身,关切地问道。 元姝华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眉头微蹙。 “不是杀手阁的人。”她肯定地说道。 第二十三章 刺杀 杀手阁的杀手,讲究一击毙命,绝不会留下活口,更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闯入。 这三个人,更像是……受人雇佣的死士。 “查他们的来历。”元姝华吩咐道。 影一点点头,走到尸体旁,仔细检查起来。 影一检查得极为细致,他翻动着死者的衣物,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捻过,最终停在其中一人的后颈处。 那里,一个极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纹身显露出来,一朵被利刃贯穿的蔷薇。 影一的声音低沉如夜风,“血蔷薇。” 元姝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蔷薇? 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个组织,行事狠辣,收钱卖命,但规模不大,主要活跃在北境苦寒之地,怎会出现在京城? “查清楚他们的雇主。”元姝华的语气冷得像冰。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停,却迟迟未落。 影一将死者的腰牌和一小块刻着特殊符文的金属片收好,沉声道:“公主,他们身上没有明确的雇主信物,能调动血蔷薇的人,在京城里……不多。” “不多?”元姝华轻笑一声,“那就一个个查!萧念璃,萧凛,或者……那个躲在暗处,想借刀杀人的阁主?” 她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萧念璃在醉仙楼铩羽而归,又怕段云峥上报,极有可能狗急跳墙。 萧凛野心勃勃,想除掉她也合乎情理。 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想借机除掉自己这个“不稳定因素”? “公主,”影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们来得太快,太有针对性,我们之前的行动,可能惊动了某些人。” 元姝华心中一凛。 她之前确实动作频频:设计萧念璃、招揽段云峥、悬赏刺杀裴玉珩…… “影一,你立刻去查清楚这三个人的身份,特别是那个蔷薇在京城可能的接头人,另外,加强府邸的警戒,尤其是夜间,我怀疑这只是个开始。” “是。”影一领命,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门外。 元姝华独自站在空荡的书房,看着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中翻江倒海。 前世,她是在国破家亡、孤立无援之际,才见识到这些暗处的东西。 这一世,才不过月余,死亡的阴影便已如此迫近。 “公主!”桐儿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吓得脸色煞白,“您没事吧?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元姝华挥挥手,示意她镇定,“是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猫,已经处理了,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通知段云峥,让他动用大理寺的力量,秘密调查京城内所有与‘血蔷薇’组织有关的蛛丝马迹,特别是近期与北境有往来的商队和人员,查得越细越好,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以查走私的名义进行。” “第二,从府中挑选一批身手尚可、心思单纯的侍卫,由你亲自负责,让影一去训,教他们一些基础的防身术和配合战术,记住,要伪装成我担心安全,临时起意的行为,明白吗?” 桐儿虽然不明所以,但公主的命令不容置疑,她连忙应下:“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桐儿匆匆离去的背影,元姝华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 萧念璃?还是阁主?抑或是…… 她走到书案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一滴血珠从她指尖渗出,滴落在中央,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提笔,在那血滴周围,缓缓写出一个名字——萧念璃。 大理寺,司直值房。 段云峥看着手中桐儿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要求他以查走私为名,秘密调查。 “血蔷薇?”段云峥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疑窦丛生。 这组织他略有耳闻,凶名在外,但行事诡秘,没想到竟会出现在京城。 九公主突然要求调查这个,还牵涉到北境商队……这背后,恐怕牵扯的更多。 与她合作,究竟是福是祸? “大人,”一名书吏敲门进来,“外面有个叫桐儿的宫女求见,说是奉九公主之命,给您送东西。” 段云峥心中一动,示意书吏将人带进来。 桐儿进来后,恭敬地行礼,将一个包裹交给段云峥:“段大人,公主说,这是给您和令妹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另外,公主还让我转告您,让你段云笙入宫做伴读一事,已有眉目,让您放心。” 段云峥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上好的衣料,还有几本珍贵的孤本医书和几株年份不错的药材。 这些都是他妹妹段云笙急需之物。 他心中一暖,看向桐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感激。 “替我谢谢公主,”段云峥郑重地道谢,“请转告公主,段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送走桐儿,段云峥立刻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开始部署调查。 他深知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但九公主的命令,他无法拒绝。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九公主所图,或许正是他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热忱。 与此同时,九公主府后院。 影一(祁安)换下了夜行衣,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正在院中练习拳法。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猛,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元姝华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丝安心。 “查得如何?”元姝华开口问道。 影一收拳,气息平稳:“回公主,那三人身份已查明,为首者叫鬼爪,是血蔷薇组织的一名小头目,另外两人是外围成员。” “他们确实受雇于人,但雇主身份被严密隐藏,只留下一个中间人接头,我已派人盯着那个中间人,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中间人?”元姝华若有所思,“能成为桥梁,这人身份绝不简单,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上次提到的阁主与北境神秘组织往来密切的信,可还留着?” “在。”影一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油布包裹,递了过去。 元姝华打开,仔细查看那封密信。 信的内容与她之前对影一所说大致相同,但细节处是她没有注意到的,提到了几个关键人物和交易地点。 第二十四章 中间人 其中一笔交易,时间就在三日后,地点是城西的“回春堂”药铺。 “回春堂……”元姝华眼中精光一闪,“这药铺的东家,我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太医院一位老御医的亲戚,为人低调,很少露面,血蔷薇的人,竟然选择在那里交易?有意思。” “公主,我们是否要提前设伏?”影一问道。 “不急。”元姝华摇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不仅要抓‘鬼爪’背后的雇主,更要弄清楚阁主和血蔷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他们真正的目的。” “那个中间人,就是突破口,你继续盯着他,同时,想办法接近那个回春堂的东家,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 “是。”影一领命。 元姝华将密信收好,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她不仅要反击萧念璃的刺杀,更要借这个机会,将杀手阁这条暗线彻底理清,为祁安日后脱离杀手阁铺平道路。 同时,她也要让段云峥的调查取得实质性进展,让他真正成为自己对抗奸佞、稳固朝纲的左膀右臂。 夜深了,元姝华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书写给段云峥的密信,详细部署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和注意事项。 她知道,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周旋,容不得半点疏忽。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准、狠。 城西,回春堂药铺。 药铺的生意并不算火爆,但胜在位置隐蔽,后院别有洞天。 影一易容成一个普通的药商,混在人群中,看似在挑选药材,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根据之前的调查,血蔷薇组织的交易,通常会在这种看似不起眼地方。 而那个中间人,约定在午时三刻,以“抓药”为名,与回春堂东家接头。 元姝华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裙装,带着桐儿,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去了距离回春堂两条街外的一处茶楼的包厢。 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回春堂门口的情况,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公主,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桐儿小声汇报道,“段大人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的人已经锁定了几个与北境有频繁往来的商队,正在秘密监视。” “另外,新选拔的那批侍卫,也已开始训练,由影一亲自指导。” “很好。”元姝华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回春堂的门口,“记住,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我的信号为准。” 午时三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回春堂。 他正是影一和元姝华要等的那个中间人,名叫“钱胖子”,是京城里有名的掮客,专门替人牵线搭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钱胖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院,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回春堂东家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整个过程,行踪隐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跟上去!”元姝华在茶楼包厢内,对着一个暗哨吩咐。 暗哨立刻尾随钱胖子而去。 钱胖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得很快,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就在他以为甩掉了尾巴,准备与接头人会面时,几名身着大理寺官服的捕快突然从巷子两头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钱胖子,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捕快冷冷地说道。 钱胖子脸色大变,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早有准备的捕快轻易制服。 另一边,影一在确认钱胖子被控制后,立刻按照元姝华的计划,潜入回春堂后院。 回春堂东家见势不妙,正欲从后门溜走,却被影一一把抓住。 “别动。”影一的声音冰冷,手上的力道更是大得惊人。 回春堂东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开药铺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吗?”影一冷笑一声,从他怀中搜出了一封密信,正是与血蔷薇组织约定的交易时间和地点,以及……一笔巨款的收据。 人证物证俱在,回春堂东家再也无法抵赖,瘫软在地。 元姝华在茶楼包厢内,通过桐儿带来的消息,得知了抓捕成功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只是第一步。 钱胖子被抓,那个雇主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而她,要做的,就是等他自投罗网。 果然,当天傍晚,影一便带来了新的消息。 钱胖子被抓后,他的上线,也就是真正雇佣“鬼爪”刺杀元姝华的人,试图联系另一个中间人,转移资金和销毁证据,但被影一提前布下的眼线发现,并报告给了元姝华。 “公主,根据线报,那个上线,就是……萧念璃的贴身侍女,也是那晚在醉仙楼与她在一起的婢女之一!”影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元姝华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是萧念璃!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竟然真的敢动用杀手来刺杀当朝公主! “将计就计。”元姝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影一,你立刻去安排,在城外三十里的‘断魂谷’,设下埋伏。记住,要做得像一次意外的山匪劫杀,但所有证据,都要指向萧念璃!” “是!”影一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公主这是要借刀杀人,不仅要除掉萧念璃这个心腹大患,更要让金陵国和亲使团产生猜忌。 “另外,”元姝华补充道,“将钱胖子和回春堂东家的供词,以及他们与血蔷薇组织的所有往来证据,整理成册,秘密交给段云峥。” “告诉他,这是他立功的好机会,也是他向父皇证明自己能力的契机,至于萧念璃……就让她和她的侍女,一起去死吧。” “是。”影一再次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元姝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驿馆的方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她为裴玉珩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却是国破家亡和心如死灰。 这一世,她心中只剩下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敌人的杀意。 “萧念璃,萧凛,裴玉珩,还有那个阁主……”元姝华低声呢喃,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头,“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十五章 俊彦 她拿起桌上的玉佩,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重蹈覆辙。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要掌控整个凤元国的命运! “公主,”影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依旧一身黑衣,“段云峥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关于血蔷薇的初步调查结果已经有了眉目,涉及北境商队,正在秘密监控中。” 元姝华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辛苦你了,那个中间人钱胖子和回春堂东家的供词,务必尽快整理成册,秘密交给段云峥,这是他立功的契机,也是他向父皇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与此同时,金陵国和亲使团下榻的驿馆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裴玉珩刚刚处理完萧念璃的哭诉,正静坐于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近来,时常化作梦境,梦中有一个容色倾城的女子,对他巧笑嫣然,言笑晏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赖。 她软糯地唤他“夫君”,她为他缝制冬衣时的笨拙与认真,记得她在他熬夜批阅文书时,悄悄塞过来的温热点心…… 那是一个鲜活、明媚、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子。 可现实中,他认识的“陆昭凝”,却骄傲、锋利、满身防备,与梦中人判若两人。 “公子,”青梧悄无声息地走入,躬身禀报,“属下已按您吩咐,密切关注陆姑娘……近日,陆姑娘身边除段云峥外,新增了一名俊俏侍卫,名唤‘影一’,据查是她从庄子里寻来的远房表亲,武艺高强,深得信任。” “陆姑娘与段云峥频繁出入大理寺、似乎在商议要事,具体不详。” “影一?”裴玉珩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玉佩上划过。 一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的贴身侍卫? 他想起梦中元姝华的柔顺依赖,再对比现实中她对自己的态度,一股莫名的烦躁与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他梦中的女子,只会对他一人展露笑颜,只会对他一人撒娇依赖。 为何如今,她身边会聚集这么多男人,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口。 “还有,”青梧继续道,“段云峥近日行为异常,频繁调动大理寺人手,以查走私为名,秘密调查京城内与北境有往来的商队及一个名为‘血蔷薇’的组织。” “血蔷薇?”裴玉珩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组织他有所耳闻,行事狠辣,收钱卖命,但规模不大,主要活跃于北境。 它出现在京城,还被段云峥盯上,绝非偶然。 是她遇到了麻烦吗? 那为什么不能和他说呢?他可以帮她解决困难的。 “她到底想做什么?”裴玉珩低声自语,指尖的力道加重,玉佩几乎要嵌入掌心。 梦中的温存与现实中的算计一经对比,让他心绪难平。 他既想撕开她伪装的面纱,看清她真正的面目,又害怕看到的结果会击碎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 “公子,”青梧见他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否要属下……” “不必。”裴玉珩摆摆手,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备好贺礼,明日宫中设宴,金陵国使团需出席,我倒要看看,她身边这些‘俊彦’……哪点比我好。” 夜色如墨,宫灯初上。 凤元国皇宫张灯结彩。 今夜是专为金陵国和亲使团举办的接风宫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都是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与委蛇的繁华。 九公主元姝华的席位位于御座左下首,位置显赫,彰显着帝后对她的偏爱。 她今日难得地穿上了繁复华丽的宫装,层层叠叠的轻纱曳地,裙摆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鸟,头上戴着一支镶嵌着东海明珠的凤钗,光华璀璨。 然而,这份华丽并未让她显得娇憨,反而衬得她眉宇间的清冷与疏离愈发明显。 偶尔浅酌一口杯中琼浆,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她身后,侍立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男子,祁安。 他换了一身低调的玄色锦袍,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若非他眼里偶尔流露出的警惕眼神,几乎会与这满座的宾客融为一体。 裴玉珩今日依旧是一袭蓝布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站在萧念璃身后,仿佛一幅清雅的水墨画。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元姝华的方向时,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桃花眼,瞬间暗了下来。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骄傲如孔雀的女子,正微微侧头,听身旁那个大理寺司直低声说着什么。 段云峥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与请示,而元姝华,则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笑意。 当一名宗室子弟端着酒杯,嬉笑着向元姝华敬酒时,那个叫“影一”的侍卫,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抬手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股无名之火,毫无征兆地在裴玉珩心头燃起。 驿馆初见时,她明明对他满是防备与疏离,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为何如今……他们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靠近她,得到他的信任。 梦中的那个女子,那个会对他巧笑嫣然、软糯地唤他“夫君”的女子,去了哪里?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杯酒,他本想敬给萧念璃,此刻却觉得索然无味。 “裴大人,”萧念璃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与关切,“你怎么了?可是酒不合口味?” 裴玉珩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对着萧念璃温和一笑,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元姝华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抬起头,目光与裴玉珩在空中相撞。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裴玉珩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举杯向着元姝华的方向遥遥一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公主殿下。” 元姝华秀眉微蹙,放下酒杯,冷冷地看着他。 裴玉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丝探究。 “公主殿下身边,何时聚集了这么多‘俊彦’?”他刻意加重了“俊彦”二字,目光扫过段云峥和祁安,最后落回元姝华脸上。 第二十六章 宫宴 言语间,那股压抑不住的酸意,昭然若揭。 满座哗然! 谁都知道,裴玉珩是金陵国皇帝跟前的红人,更是天下第一公子,向来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何曾见过他用这种近乎……嫉妒的语气与人说话? 元姝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席位,来到大殿中央,与裴玉珩遥遥相对。 “裴公子说笑了,”元姝华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行事,何须向你报备?我交什么朋友,与什么人议事,都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一个金陵国的侍卫来指手画脚。” 她刻意加重了“金陵国的侍卫”六个字。 她就是要撕开他那层温润君子的伪装,让他看清现实。 他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公子,不是金陵国的麒麟子,在这儿他不过是个和亲公主的护卫,一个连站在这大殿上都需仰视她的“外人”! 裴玉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沉了下去。 他设想过元姝华可能的反应,愤怒、辩解、甚至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将他所有的试探都挡了回去,还顺便踩在了脚下。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下并非指手画脚,只是见公主殿下身边‘俊彦’环绕,心生好奇罢了,毕竟,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择友当慎之又慎,以免误入歧途,为宵小所乘。” 他视线扫过段云峥,最后定格在祁安身上,意有所指。 “误入歧途?为宵小所乘?” 元姝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眼底更是冰冷一片,“裴公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本宫择友,自有本宫的道理。” “段云峥段大人,大理寺司直,铁面判官,一心为民,不畏强权,是国之栋梁!本宫引为知己,引为臂助,何错之有?至于影一……” 她侧身,看向身后的祁安,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维护。 “本宫庄子里寻来的远房表亲,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本宫见他可怜,收留他做个侍卫,护本宫周全,又有何不可?”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仅将段云峥的身份地位抬高到无可指摘的地步,更将祁安的身份定义为“可怜的远亲”,瞬间消解了裴玉珩试图抹黑的企图。 尤其是那句“护本宫周全”,更是赤裸裸地宣告了祁安的归属和忠诚对象——只有她元姝华! “哈哈哈……公主殿下,你说是吧?裴公子他……只是比较实在,心地纯善,见不得你被‘心怀叵测’之人蒙蔽,所以才多说了几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萧念璃刻意模仿着裴玉珩的语气,将“实在”、“心地纯善”说得格外清晰,同时将“心怀叵测”四个字咬得极重,矛头直指段云峥和祁安。 “萧念璃!” 元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妄议本宫的朋友?!” 她凤目圆睁,柳眉倒竖,那张原本清冷绝艳的脸上,此刻因愤怒而染上薄红,既有天潢贵胄的威严,又有少女的骄纵蛮横,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在一起,格外的吸引人。 “放肆!” 一声怒吼,,炸响在整个大殿。 御座之上,一直含笑饮酒的元成帝,猛地拍案而起。 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起,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死死地盯着萧念璃,怒不可遏:“元姝华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她轮得到你一个尚未过门的和亲公主,在此聒噪不休,妄加评判?!给朕滚回座位去!再敢多说一个字,休怪朕不念两国邦交,将你这不知礼数的妖女逐出宫去!”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帝王之威,震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沉迷享乐、看似软弱昏庸的皇帝,在涉及到小女儿的问题上,竟会如此生气。 萧念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泫然欲泣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又求助似的望向裴玉珩。 她从未想过,元成帝会为了元姝华如此动怒,更没想到“妖女”二字会砸在自己头上。 她精心维持的温婉形象,在这一刻几乎崩塌。 裴玉珩心中也是一凛。 他深知元成帝的昏聩,却也明白他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是发自内心的。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缓和局面,却被元成帝冰冷的眼神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息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皇后娘娘终于站了出来。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她快步走到元成帝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柔声劝慰:“陛下,您别气坏了龙体。”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萧念璃和裴玉珩,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倒是你们!一个是金陵国尊贵的七公主,一个是金陵国皇帝跟前的红人,来我凤元国和亲,是客!客随主便,懂不懂?” “我凤元国待客之道,便是主不欺客,客不犯主!你们倒好,在宫宴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我儿出言不逊,指手画脚!这算什么?是看不起我凤元国无人吗?还是觉得我儿好欺负?!” “皇后娘娘息怒,” 萧念璃强忍着屈辱,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是念璃失言,冲撞了九公主,还请娘娘责罚,只是……念璃也是关心则乱,见九公主身边之人,身份不明,恐对九公主不利,一时情急,才……” “身份不明?” 皇后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段云峥段大人,大理寺司直,铁面判官,还我朝一个公道,满朝皆知!他的身份,还需要向你一个和亲公主解释吗?” “至于影一,是我儿从庄子里寻来的远亲,本宫也听说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我儿收留他,是她的善心!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妄加揣测,说他们‘身份不明’、‘心怀叵测’?!萧念璃,你最好给本宫说清楚,你所谓的‘关心’,到底安的什么心?!” 第二十七章 回怼 皇后的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不仅将段云峥的身份坐实,更将萧念璃的“关心”定性为别有用心的挑拨离间。 “母后!” 一个略显仓促的声音响起,太子元承稷终于站了出来。 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平日里那副软弱无能、偏听偏信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快步走到元姝华身边,挡在她身前,对着萧念璃和裴玉珩怒目而视:“你们太过分了!我妹妹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岂容你们在此放肆!我妹妹结交什么朋友,是她的自由!” “轮得到你们一个和亲公主和一个侍卫来指手画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虽然能力平庸,但护妹心切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此刻的爆发,虽然有些色厉内荏,却也代表了皇室的态度。 元姝华是他们要护着的人,谁敢动她,就是与整个元氏皇族为敌! 一时间,大殿之上,剑拔弩张。 一方是暴怒的皇帝、护短的皇后、气急败坏的太子,以及被护在中间的、怒视着萧念璃和裴玉珩的元姝华。 另一方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萧念璃,以及面色阴沉、眼神复杂的裴玉珩。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生怕卷入这场风暴中心。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 萧念璃和裴玉珩的挑衅,让她满脑子前世的背叛与国破家亡的血债。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厌烦。 她重生归来,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时间去布局。 可偏偏这两个前世带给她最深伤害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跳出来,打乱她的计划,消耗她的精力。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够了!” 一声清冷的、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娇喝,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元姝华身上。 只见她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还想继续发作的太子,也迎上了皇帝和皇后关切的目光。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或者说,是厌倦。 “父皇,母后,皇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女儿累了,这场宴会,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萧念璃和沉默不语的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公主,裴公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本宫不需要,你们还是留着那份‘实在’和‘热心’,去关心你们自己的前程吧。” “毕竟,金陵国三皇子殿下的霸业,还需要你们多多努力呢。” 这话,既是讽刺,也是警告。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着身后的祁安淡淡吩咐了一句:“影一,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祁安只是微微躬身,动作迅捷而无声地走到她身侧,像是最忠诚的影子。 元姝华不再理会满殿惊愕的目光,挺直脊背,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向着大殿外走去,仿佛刚才的闹剧与她再无瓜葛。 “公主……” 桐儿连忙跟上,眼眶微红,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直到元姝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大殿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元成帝重重地坐回龙椅,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得不轻。 皇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胸顺气,心疼地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 太子元承稷看着妹妹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颓然坐回座位。 萧念璃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她求助似的看向裴玉珩,眼中满是恐惧。 裴玉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元姝华那番话,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厌倦和冰冷…… 梦中的那个女子,那个会对他巧笑嫣然、软糯撒娇、满眼爱慕的元姝华,与眼前这个冷静、锋利、充满防备和恨意的女子,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巨大的割裂感和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公子……” 青梧担忧地低唤一声。 裴玉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御花园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宫宴上的喧嚣与燥热。 元姝华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裙摆拂过沾着夜露的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头,却感受到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 祁安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他的存在感很低,却又无处不在,这让元姝华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公主,”祁安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您似乎……心情不佳。” 元姝华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与你无关,”她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很累。” 她停下脚步,倚靠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国破家亡的惨状,父皇饮下毒酒时的绝望眼神,裴玉珩转身迎接新皇后的背影…… 一幕幕,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反复烫下印记。 “影一,”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满心仇恨,不择手段,你会……” “不会。”祁安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元姝华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公主不是那样的人。”祁安的目光坚定而执着,“公主心系家国,重情重义,只是暂时看不清前路,但属下相信,公主的本心,是光明的。”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元姝华冰封的心湖。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世为了她漂泊半生、最终不知所踪的男人。 第二十八章 道歉 这一世,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习惯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可他说出的话,却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谢谢你,影一。”她轻声说,语气里的冰冷融化了几分。 “谢谢你,影一。”她轻声说,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祁安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习惯了被她驱使,习惯了在她面前扮演一把沉默的刀,却极少看到他这个样子。 “公主……”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多言。”元姝华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影一,我问你,若有一日,我真的走上了那条路,满手血腥,不择手段,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她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遍。 重生归来,她背负着血海深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知道自己在变,变得越来越像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她害怕,害怕自己最终迷失在这复仇的漩涡里,变成一个恶魔。 祁安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会如何”,而是反问道:“公主,您觉得,是手握利器、守护珍视之人的人可怕,还是一个手握利器、却将之对准自己人的人可怕?” 元姝华心头一震。 祁安继续说道:“您在梦里,将刀递给了裴玉珩,换来的是国破家亡。而现实中的,您选择将刀握在自己手中,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守护您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公主,您的刀锋所指,皆是您的仇敌,只要您的本心不移,只要您还记得为何而战,您就永远不会变成您所惧怕的那个样子。” 这番话拨开了元姝华心中积压已久的迷雾。 是啊,她所做的一切,皆因心中有恨有仇。 她的目标是萧凛、裴玉珩、萧念璃,是那些将她的国家推向深渊的罪人。 只要她的目标不变,她的初心未改,她便还是她,不是那个被仇恨吞噬的傀儡。 “好一个‘本质的区别’。”元姝华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实的、带着释然的笑,“影一,你总是能说到我心坎里去,本宫……不,我,确实需要你这把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过,刀也需要磨砺。从今日起,你不仅要做我的影子,还要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你替我盯着裴玉珩,盯着萧念璃,盯着金陵国使团的一举一动,特别是裴玉珩,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向我汇报。” “是,公主。”祁安应道。 “另外,”元姝华的笑容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关于杀手阁和血蔷薇的事,你暗中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们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属下明白。” 大殿之上,在元姝华拂袖而去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御座之上,元成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萧念璃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怒火未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沙哑地质问道:“裴玉珩,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和亲公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朕的女儿?” 裴玉珩缓缓跪下,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先转向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的萧念璃,沉声道:“公主殿下,跪下。” 这既是向萧念璃致歉,也是在向凤元国皇室示弱。 萧念璃身体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抬起泪眼,凄楚地看着裴玉珩,哽咽道:“裴玉珩……我……” “公主殿下,”裴玉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我身在异国,一言一行皆关乎两国邦交,方才之事,确是我们失言在先,向凤元国皇帝、皇后、太子殿下,郑重道歉。”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萧念璃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竟然要我道歉?”萧念璃的声音颤抖着,“裴玉珩,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样的!” “公主殿下,”裴玉珩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您是我的主子,我理应护您周全,但您也必须明白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您是金陵国的七公主,是来和亲的使者,不是来挑衅的,您刚才的言行,已经严重越界,不仅侮辱了九公主,更侮辱了凤元国皇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所以,请您道歉,这不仅是为了平息凤元国的怒火,更是为了您自己。”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 萧念璃浑身冰冷,她看着裴玉珩那张俊美却毫无感情的的脸,终于明白,自己在他心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所有的骄傲、自尊,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歉? 向那个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元姝华道歉? 不,她做不到! “陛下,”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失望,“看来,这位金陵国公主,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看向元成帝,缓缓说道:“陛下,依臣妾之见,今日之事,错不在我儿,而在她们,一个是不知礼数的和亲公主。” “一个是指鹿为马的侍卫,他们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明是来我凤元国挑衅的!” 元成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萧念璃的失言是导火索,但裴玉珩那番阴阳怪气、充满试探和嫉妒的言论,才是真正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他看似在为萧念璃解围,实则将矛盾进一步激化,将整个金陵国使团都拖下了水。 元成帝冷笑一声,“裴玉珩,你方才在大殿之上,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俊彦环绕’,什么‘误入歧途’?你是在说朕的女儿择友不慎,还是说朕的朝堂之上,奸佞当道?” “陛下息怒!”裴玉珩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额头紧贴着地面,“是臣失言,罪该万死!臣只是……” “只是见九公主殿下身边之人,身份来历不明,担心殿下安危,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言语多有冒犯,臣心中,绝无半点质疑公主殿下择友之意,更不敢质疑陛下的圣明!” 第二十九章 质问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的“失言”,又将动机归结为“担心公主安危”,最后更是将姿态放到最低,颂扬皇帝的圣明。 然而,元成帝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金陵国第一公子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君子端方,全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臭男人! “担心安危?”元成帝嗤笑一声,“朕的女儿,还轮不到一个金陵国的侍卫来担心!裴玉珩,你记住,这里是凤元国,不是金陵国!朕的女儿,是金枝玉叶,不是你可以随意置喙的!”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道:“今日之事,朕很失望!非常失望!不仅是对这位萧公主,更是对你们金陵国皇帝派来的使团!和亲之事,关乎我凤元国国祚,岂能儿戏?!”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裴玉珩,回去告诉你家主上,这笔和亲账,朕要重新考虑了!至于这位萧公主……” 他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萧念璃,眼中满是厌恶,“实在是……让她回驿馆呆着去,免得在这里丢了你们金陵国的脸!” 他咬了咬牙,再次叩首,“臣…臣代我家公主,谢陛下隆恩,臣这就回去,将陛下的意思如实禀报。” 说完,他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萧念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对青梧低声道:“送公主回驿馆。” “是,公子。”青梧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萧念璃。 萧念璃看着裴玉珩,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玉珩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大殿上的任何人。 他转身一人走出了大殿,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夜风微凉,吹散了宫宴的喧嚣和酒气。 裴玉珩独自走在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心中翻江倒海。 他必须去找她,问个清楚。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御花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知道,那个在梦中会对他巧笑嫣然的女子,和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九公主,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当他转过假山,看到月光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元姝华正侧着头,对身旁的祁安说着什么,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很淡,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痛了裴玉珩的眼睛。 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个叫“影一”的侍卫,正专注地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温柔? 御花园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刺眼起来。 裴玉珩站在假山后,死死地盯着两人。 元姝华脸上那抹笑,像一把刀凌迟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梦中情人”的幻想。 而她身边那个叫“影一”的男人,此刻看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这算什么? 驿馆初见时,她对他满是防备与疏离,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宫宴之上,她更是当众驳斥他,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可转眼间,她就能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甚至……如此自然地交谈?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酸涩和嫉妒,在裴玉珩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梦中的那个女子,那个会对他巧笑嫣然、软糯地唤他“夫君”的女子,去了哪里? 为什么她可以对别人笑,却唯独对他冷若冰霜? “公主,”祁安的声音将元姝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看着裴玉珩出现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他来了。” 元姝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到裴玉珩那张写满阴郁和怒意的脸时,她心中了然。 她非但没有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裴公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怎么,方才在殿上没说够,追到这儿来,还想继续‘指教’本宫吗?” 裴玉珩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向她走去。 “公主殿下说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在下只是想与公主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单独说话?”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笑里满是讥讽,“裴公子,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身边跟着那位‘贞洁烈女’萧念璃公主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和我单独说话?哦,不对,那时你是想和她一起,共同‘关心’我的交友问题,对吗?” 她刻意模仿着萧念璃在宫宴上的语气,将“关心”二字咬得极重,矛头指向裴玉珩与萧念璃的关系。 裴玉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最讨厌的,就是元姝华这种语气。 “公主殿下误会了。”他冷冷地回应,“萧公主与在下,只是同为金陵国使团之人,并无其他关系,方才在大殿之上,在下让她道歉,也只是为了平息殿下的怒火,避免两国再生龃龉。” “哦?是吗?”元姝华挑了挑眉,眼中满是怀疑,“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同僚?上下级?还是……一对为了共同的‘大业’,而暂时互相取暖的可怜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裴玉珩,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你们明明是一对……嗯,一对为了权势可以抛弃一切的‘璧人’,却偏偏要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一个扮演温婉贤淑的公主,一个扮演君子端方的侍卫。” “裴公子,你不觉得,你们这出戏,演得太过拙劣了吗?简直……令人鄙夷!” “令人鄙夷”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插在裴玉珩的心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元姝华竟然会这么想他。 “元姝华!”他低吼出声,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满是骇人的戾气,“你到底是谁?” 他向前一步。 然而,元姝华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嘲讽和一丝……怜悯? 第三十章 偶遇 “我谁也不是,我就是凤元国九公主,元姝华。”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我知道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很乐意为你解惑。”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祁安,笑道:“影一,你来说说,我们这位裴公子,和他那位‘贞洁烈女’公主,是不是很般配?” 祁安向前一步,站在元姝华身侧,冷冷地扫过裴玉珩,点点头,便是最好的回答。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和驱逐的意味。 裴玉珩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一个是身份尊贵的九公主,一个是沉默神秘的侍卫。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深沉如夜,竟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而反观自己,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 他梦中的那个女子,那个会依赖他、信任他、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元姝华,和眼前这个冷静、锋利、充满算计和恨意的九公主,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叠分裂,让他头痛欲裂。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怎么样。”元姝华淡淡地说道,“本宫只是想告诉你,收起你那可笑的试探和嫉妒,你,萧念璃,你们之间的那点龌龊心思,本宫没兴趣,也懒得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冷:“但是,如果你们再敢来打扰本宫,本宫不介意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说完,她不再看裴玉珩一眼,对祁安吩咐道:“影一,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径直向着花园的另一头走去。 祁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道最忠诚的影子。 月光下,只留下裴玉珩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他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生疼。 裴玉珩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宫道上站了许久。 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与刺痛。 “公子,”青梧小心翼翼地走近,“夜深了,回驿馆吧。” 裴玉珩恍若未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元姝华离去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刻进骨子里。 许久,他才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青梧,备车,回驿馆。”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凤元国的花灯节,向来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盛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座京城仿佛被点燃,处处流光溢彩,笑语喧阗。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威风凛凛的麒麟灯,还有精致玲珑的莲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九公主府内,却是一片宁静。 元姝华换下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小巧的蝴蝶银钗。 她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的清冷,反倒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公主,您真的要去逛花灯吗?”桐儿有些担忧地跟在她身后,“外面人多眼杂,万一……” “无妨,”元姝华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本宫就想看看。” 她身后,跟着一身玄色劲装的祁安。 他依旧沉默寡言,像一道忠诚的影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自从宫宴之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元姝华身边。 三人出了府门,街道上叫卖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元姝华却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精彩纷呈的表演兴致缺缺,只是偶尔驻足,目光掠过人群,带着几分审视。 “公主,您看这个!”桐儿兴奋地指着一个小摊,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泥人。 她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仕女泥人,献宝似的递到元姝华面前,“像不像您?” 元姝华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像。” 桐儿吐了吐舌头,又跑去挑选其他东西。 祁安则默默跟在元姝华身侧,将她随手拿起又放下的小吃、饰品,全都不动声色地收入囊中。 他身形高大,又穿着深色衣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元姝华看着他拎着一大堆东西,像个尽职尽责的账房先生,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个人总是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忠诚。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 “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为首的正是萧念璃,她今日也换下了繁重的宫装,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长裙,头上只簪了几朵绢花,努力营造出一种温婉娴静的姿态。 只是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舒心。 而她身边,正是裴玉珩。 他依旧是一袭蓝布长衫,气质温润如玉,与这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和,只是在不经意间扫过人群时,那双桃花眼里总会掠过一丝锐利。 当他的目光触及元姝华时,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她怎么会在这里? 裴玉珩心中念头急转,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上前与她打招呼。 他想问问她,御花园那夜之后,她是否安好? 他想告诉她,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甘,让他无法自控。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看到元姝华身边那个叫“影一”的侍卫,就像护崽的猛兽一样,瞬间横亘在他与元姝华之间,眼神冰冷地警告着他:止步。 裴玉珩的脚步,就这样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元姝华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她拉着桐儿,转身就往另一条岔路上走去,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懒得与这两个麻烦人物有任何交集。 “公主!”萧念璃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她快走几步,拦在了元姝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笑,声音柔得像水:“真是巧啊,九公主也来逛花灯,真是……有雅兴。” 元姝华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冬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萧公主有事?” 第三十一章 争吵 萧念璃被她看得心头一凛,但想到和亲计划不能毁掉,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本宫……只是想和九公主打个招呼,毕竟,我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理应……亲近一些。” “一家人?”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萧公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金陵国的七公主,是来和亲的使者,与本宫,可没什么‘一家人’的说法。” 萧念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转而看向裴玉珩,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裴公子,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些。” 裴玉珩的目光在元姝华和萧念璃之间来回逡巡,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想上前解释,又怕再次惹恼她。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对着萧念璃微微颔首。 萧念璃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 她只能再次转向元姝华,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九公主,你看这满街的花灯,多漂亮啊,要不要……一起逛逛?正好我们都不熟,可以相互做个伴。” 元姝华连看都懒得看她,直接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没兴趣。” 说完,她便拉着桐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萧念璃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 她堂堂金陵国七公主,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裴玉珩看着的背影,他快步追上,挡在了她面前。 “元姝华!”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怒意和强势,“你到底想怎么样?见到我们就躲,像什么样子?” 元姝华停下脚步,终于正视他,“裴公子,你挡我的路了,让开!” 裴玉珩非但没让,反而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会让开的,你我之间,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什么事?”元姝华挑眉,“是说你那位公主如何愚蠢,还是说你自己有多可笑?” “够了!”裴玉珩低吼一声,“你非要这么刻薄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不堪?”元姝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裴公子,你可是金陵国的麒麟子,天下第一公子,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堪呢?哦,我忘了,你现在只是个侍卫,一个连保护自己主子都做不到的侍卫。” 这话,戳中了裴玉珩的痛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元姝华,你变了。” “变?”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一直如此,倒是裴公子你,从驿馆初见时的温润君子,到宫宴之上的阴阳怪气,再到今日这般……死缠烂打,你才是一天一个样。” 裴玉珩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嘲讽和疏离的眼睛,心中涌起强烈的无力感。 “你……”他刚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裴公子,”祁安上前一步,挡在元姝华身前,“公主说过了,她没兴趣跟你‘说清楚’,你若是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裴玉珩的目光落在祁安身上,这个男人,身上的杀气太重了,绝非普通侍卫可比。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她的人,”祁安言简意赅,语气不善,“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公主,不让她受到任何骚扰。裴公子,请你自重。” “自重?”裴玉珩怒极反笑,“我出于好心关心她,何错之有?” “好心?”祁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了裴玉珩一番,眼神充满了鄙夷,“就凭你?一个金陵国的侍卫,也配肖想我们公主?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话,简直是在挑战裴玉珩的底线。 他堂堂金陵国麒麟子,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羞辱过? “你找死!”裴玉珩眼神一寒,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元姝华却依旧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仿佛眼前这场对峙与她无关。 她甚至端起桐儿递过来的一碗杏仁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裴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保证,你和你那位公主会立刻成为京城里最轰动的消息,我都替你想好了——‘金陵国侍卫当街行凶,欲刺杀凤元国九公主未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我还可以在后面附上你和萧念璃在醉仙楼密谈的证据,以及她指使刺客行刺我的计划,你觉得,凤元国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很感兴趣?” 裴玉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元姝华那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刺杀?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破碎的音节。 “滚。”元姝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身后的桐儿淡淡吩咐:“我们走。” 说完,她便拉着桐儿,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裴玉珩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念璃。 方才还温婉娴静的七公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 她刺杀了元姝华?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萧念璃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萧念璃!”他低吼出声,“是你指使的刺客?” 萧念璃吃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挣扎着,却无法挣脱裴玉珩的手。 “放开我!裴玉珩,你弄疼我了!”她尖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疼?”裴玉珩死死盯着她,眼中布满血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差点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念璃矢口否认,眼泪顺着脸滑落,“裴玉珩,你疯了!我怎么可能指使刺客去杀她?我……” “还敢狡辩!”裴玉珩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她,一字一句,“醉仙楼!你与李崇山的密谈!你与那名婢女的约定!还有,你为了自保,不惜雇凶杀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你不知道你是一个多恶毒的女人吗?” 第三十二章 祈福 萧念璃如遭重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此刻都被裴玉珩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不是我……”她终于崩溃了,蹲下身,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如果和亲不成,我……我就会成为金陵国的弃子……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裴玉珩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失望、痛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本以为,她只是个被家族利益裹挟的棋子,却没想到,她为了自保,竟能如此不择手段。 “裴玉珩!”萧念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哀求,“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帮你?”裴玉珩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我拿什么帮你?用我自己的命去填你这个无底洞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萧念璃,你自己逛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元姝华相反的方向走去。 萧念璃跪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捂着脸放声大哭。 而这一切,元姝华并不知晓。 她带着桐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影一,”元姝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你刚才说,想和我一起去放花灯祈福?” 祁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属下……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元姝华轻笑一声,“本宫倒是觉得,你这个愿望挺实在的。” 她转过身,面向熙攘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花灯,最终停留在一盏绘着麒麟踏云的巨型灯笼上。 “走吧,”她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去许个愿,本宫今日心情好,就陪你疯一次。” 祁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河边一处僻静的码头。 这里专门设有放河灯的摊位,许多情侣和家人在此许愿,将载着祝福的莲花灯放入河中,任由它们随波逐流。 元姝华买了一盏莲花灯,递给祁安,“写上你的愿望吧。” 祁安接过灯,看着上面空白的灯壁,沉默了许久。 他识字不多,平日里也极少表露心迹。 他想了想,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字—— “护她周全” 写完,他将灯递还给元姝华,低声道:“公主,属下……只愿能护您一世安稳。” 元姝华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微动。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灯放入河中,看着它随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你的愿望,本宫收到了,”她轻声说,“本宫的愿望,也差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本宫的愿望,是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祁安看着她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意,心中了然。 他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边。 他知道,公主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娇弱少女了。 她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誓要将所有敌人斩于马下。 而他,会为她抵挡一切明枪暗箭,直到她完成所有的复仇,直到她……再也不需要他。 放完花灯,元姝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她转头对桐儿说:“桐儿,你先回去吧,本宫想一个人走走。” “公主,这……”桐儿有些不放心。 “无妨,”元姝华摆了摆手,“本宫就在这附近转转,很快便回,影一,你……”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祁安。 祁安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属下陪您一起。” “好,”元姝华拒绝了,“你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别让人发现,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祁安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强求,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退后几步,隐入了人群之中,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元姝华独自一人,漫步在花灯如昼的街道上。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那些欢声笑语,心中却是一片荒原。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两把利刃,在她的心头反复切割。 国破家亡的惨状,父皇饮下毒酒时的绝望眼神,裴玉珩转身迎接新皇后的背影……一幕幕,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反复烫下印记。 “元姝华……”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裴玉珩正站在不远处,他的衣衫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痛苦、挣扎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们……谈谈。”他说。 元姝华看着眼前的裴玉珩,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懒得去猜测他此行的目的。 是来道歉?还是来威胁?亦或是……来寻求她的原谅? 无论哪一种,在她看来,都毫无意义。 “裴公子,”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本宫说过,没兴趣跟你‘说清楚’,你若是再纠缠不休,休怪本宫不客气。” 裴玉珩看着她那双写满疏离和嘲讽的眼睛。 “你到底……还是不是她?”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谁也不是,”元姝华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我就是凤元国九公主,元姝华。一个你惹不起的公主。”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裴玉珩。 “裴玉珩,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若安分守己,本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再敢来打扰本宫,或者……试图伤害本宫身边的人,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身边的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身后,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段云峥,影一,还有我父皇母后,我皇兄……”元姝华不紧不慢的报出几个名字,“他们都是本宫要护着的人,你若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本宫便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第三十三章 训斥 裴玉珩沉默了。 他试图去理解她,去靠近她,却发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恨我?”他忽然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元姝华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恨你?”她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裴玉珩,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还不配让我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对你的感觉,只有厌恶和警惕,厌恶你那副伪君子的嘴脸,仅此而已。” 裴玉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温润如玉,他自认为的君子端方,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堪。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罢休?”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转身,只留给裴玉珩一个背影,“你若安分,我们便相安无事,你若不安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他也听懂了。 裴玉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生疼。 “公子……”青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担忧。 裴玉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回驿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 与此同时,九公主府内。 元姝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代表驿馆的位置。 “公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桐儿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祁安,食盒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碟精致的酱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参茶。 桐儿将粥碗放在元姝华手边,又殷勤地递上筷子。 “公主,一定累坏了,快用些粥暖暖身子。”桐儿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奴婢早就看那对狗男女不顺眼了!一个装模作样,一个蛇蝎心肠,真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元姝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桐儿见她看过来,胆子更大了,压低声音愤愤道:“就是那个叫裴玉珩的,还有那个什么萧念璃!一个在宫宴上阴阳怪气,一个在花灯节上装模作样地拦路!” “公主您对他们那么客气,他们倒蹬鼻子上脸了!还有那个萧念璃,指使刺客想害您,幸好被您识破了!真是恶毒至极!” “桐儿!”元姝华的声音冷了下来,“食不言,寝不语,谁允许你在书房里妄议朝政?” 桐儿一愣,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公主恕罪!奴婢……奴婢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了。” 祁安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参茶倒入杯中,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元姝华手边。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序,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需要他守护的公主。 元姝华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桐儿,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起来吧,以后注意你的身份,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许多说。” “是,公主。”桐儿诺诺应声,起身退到一旁,眼圈却有些发红。 她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对那些恶人如此克制,明明他们已经欺人太甚。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元姝华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元姝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桐儿泛红的眼圈上。 她拿勺子的手顿了顿,粥的热气氤氲了眼帘,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桐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批评时低了几分。 桐儿闻声,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强撑着挺直脊背:“公主,奴婢没哭……就是……就是方才失言,怕您生气。” 元姝华放下粥碗,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轻响。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进桐儿眼底:“我没生气。” 桐儿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批评你,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元姝华站起身,缓步走到桐儿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发红的眼角,“而是因为‘妄议朝政’这四个字,在宫里是能掉脑袋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想你因为一时气愤,把自己置于险地。”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裴玉珩和萧念璃是麻烦,但他们是金陵国使团,是父皇要应付的‘客人’。” “你若在他们面前露了口风,或被他们的人听了去,他们只会拿你当刀,反过来捅我一刀,到时候,你护主心切的‘气愤’,就成了他们构陷我的证据。” 桐儿这才明白元姝华的用意,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公主,奴婢……奴婢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您!您对他们那么客气,他们却……” “客气,是因为我有我的棋盘要下。”元姝华打断她,转身走回书案后,指尖在地图上驿馆的位置轻轻一点,“他们想试探我,想离间我和段云峥,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我骂回去,是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我按兵不动,是让他们以为我好对付,可你不同,你是我的人,你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别被我给坑了。” 她拿起案上的帕子,递给桐儿:“擦擦眼泪,我骂你,是做给别人看的,免得他们觉得我府里的人可以随意拿捏。但私下里,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 桐儿接过帕子,手还在抖,却用力攥紧了那方柔软的丝绸。 她想起初见时,元姝华还是个被帝后护在羽翼下的娇气公主,如今却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九公主。 “公主……”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别说了,”元姝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粥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把眼泪收起来,去把影一叫来,方才他站了许久,该换班了,另外,传令下去,让厨房备些参汤,给段云峥送过去,他近日查案辛苦,别累垮了。” 第三十四章 阴阳怪气 桐儿连忙应下,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却又被元姝华叫住。 “还有,”元姝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后想骂他们,关上门骂,但出了这门,你就是我九公主府的桐儿,是温婉守礼的宫女,懂吗?” “懂了,公主!”桐儿用力点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她知道公主不是不疼她,只是这深宫里,疼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学会如何活下去,活得好。 祁安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看着元姝华对桐儿那番半是责备半是维护的话,看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柔软。 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利刃,她也会护短,也会在意身边人的安危。 “公主,”祁安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影一告退,您早些歇息。” 元姝华“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你也去吧,别总守着我,当心熬坏了身子。” 祁安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下:“是。” 待两人都离开后,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知道,桐儿的话没错,裴玉珩和萧念璃是恶人,是她前世的仇人,是今生的绊脚石。 但她不能让怒火冲昏头脑,更不能让身边人因她而涉险。 “公主,”就在这时,影一出声,“段大人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段云峥?”元姝华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进来。” 片刻后,段云峥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 他一身大理寺官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有要事禀报。 “臣段云峥,参见九公主。”他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段大人免礼,请坐。”元姝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深夜造访,可是有线索?” “回公主,”段云峥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臣已按公主吩咐,秘密审讯了钱胖子、回春堂东家,并顺藤摸瓜,查到了那晚在醉仙楼与萧念璃密谈后,被裴玉珩‘请去喝茶’的婢女,翠儿。” 元姝华接过卷宗,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翠儿?” “经严刑拷问,翠儿承认是受萧念璃指使。” 元姝华接过卷宗,修长的手指并未急着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上演了一出‘同舟共济’的好戏。” 段云峥看着她,眼中流露出钦佩。 这才是九公主,永远能一针见血地看透事情的本质,不为表象所迷惑。 “段大人,”元姝华抬眼看向他,“此事,你办得很好。” 段云峥站起身,正色道,“公主,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公开,势必引起两国动荡,您看……” “不急,”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姝华没有回头,“段大人说得对。”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段云峥追问,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 能与九公主这样的人共谋大事,让他胸中那股被压抑多年的热血再次沸腾。 “静观其变,”元姝华终于转过身,“段大人,你做得很好。” 段云峥起身,准备告退。 “等等,”元姝华叫住他,“段大人,你妹妹云笙那边,我已安排妥当,让她安心在宫中做伴读,我会照顾好她,你只需专心办你的差。” 提到妹妹,段云峥心中一暖,“公主大恩,段云峥没齿难忘!” “你我之间,不必言恩。”元姝华淡淡地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萧凛,是金陵国,是所有妄图颠覆我凤元江山的敌人。个人的恩怨,在国家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段云峥重重地点头,深深地看了元姝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元姝华独自站在窗前,萧念璃和裴玉珩的背后是萧凛。 而萧凛,才是她前世悲剧的真正的始作俑者。 晨曦微露,御花园里,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香气。 元姝华特意选了这个时辰,命人在临水的敞轩中备了早茶。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的软罗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的蜻蜓簪子,通身的气度清冷如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明艳。 祁安和段云峥早已候在轩中。 祁安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段云峥则是一身便服,神情肃穆,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公主。”两人见她走来,齐齐躬身行礼。 “坐,”元姝华淡淡开口,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人,“今日邀二位前来……” 话音刚落,轩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念璃今日似乎刻意打扮过,一身绯色宫装,妆容精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红肿,显然昨夜哭过。 裴玉珩则是一贯的蓝布长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未曾安眠。 “九公主殿下。”萧念璃抢先一步,声音柔媚,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真是巧了,我们正想去拜访您呢。” 元姝华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是吗?本宫也正有此意,毕竟,我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理应多走动走动,增进感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萧念璃的脸色微微一僵。 她故意在裴玉珩面前与祁安、段云峥谈笑,提及“听闻金陵国三皇子与七公主情深,裴公子身为侍卫,倒是见证了一段‘佳话’”,又转向裴玉珩:“你们一个娶公主,一个嫁太子,为了权势各自攀附,倒也般配,令人鄙夷。” 裴玉珩脸上的笑瞬间凝固,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身侧的萧念璃更是浑身一僵,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被当众剥开伪装的狼狈与羞愤。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裴玉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试图挽回局面,“在下与萧公主同为金陵国使团,只为完成和亲使命,何来‘攀附’之说?公主殿下如此曲解,未免有失公允。” “公允?”元姝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眼睫微垂,掩去眸底冰冷的嘲讽。 第三十五章 翻脸 “公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裴公子,你与萧公主同在异国他乡,朝夕相对,同进同出,一个肩负和亲重任,一个贴身护卫,这其中的情分,岂是寻常同僚可比?”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这敞轩中显得格外刺耳。 “本宫听闻,那晚在醉仙楼,萧公主与大理寺卿密谈,事后你却将人‘请去喝茶’,替她遮掩。这又作何解释?同僚之间,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裴玉珩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灌了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辩解?如何辩解? 说他们是清白的同僚? 可那晚他确实出现在醉仙楼,也确实“请”走了那个婢女。 “同僚……?”裴玉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试图找回从容与风度,却发现那些引以为傲的修养,在元姝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公主殿下,我与萧公主……” “你与萧公主怎样?”元姝华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裴公子,你不必说了,本宫不想听你的借口,更不想看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她缓缓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两国邦交,为了和亲大计,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本国谋利,为本国皇子铺路,你所谓的‘同僚之谊’,不过是掩盖你们狼狈为奸的遮羞布罢了!” “狼狈为奸”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玉珩的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元姝华。 “元姝华!”他低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变调,“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元姝华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裴公子,被段云峥大人当场撞破,事后你又私下‘请’走关键证人翠儿,试图掩盖真相,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这些也是本宫凭空捏造的?” 她向前一步,让裴玉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两国邦交,为了和亲大计,可你做的每一件事,你所谓的‘同僚之谊’,不过是掩盖你们狼狈为奸的遮羞布罢了!” “狼狈为奸”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玉珩的脸上。 “裴公子,”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你此刻的表情,倒比你平日里那副温润君子的假面具真实得多。” 裴玉珩胸口剧烈起伏,“元姝华!”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不留半分余地吗?” “余地?”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微微歪头,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本宫所言,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何来‘咄咄逼人’之说?倒是你,身为金陵国侍卫,不思为主子排忧解难,反而行此等苟且之事,才是真正的不知所谓!” “苟且之事?”裴玉珩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他与她之间,从来只有主仆之谊和共同的目标,何来半分苟且? “本宫再说一遍,”元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过了他混乱的思绪,“本宫不管你与萧念璃之间究竟是何等‘情分’,也不管你心中是否还存着对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的念想。” “从你踏入凤元国京城,踏入这九公主府的视线开始,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金陵国的态度!” 她站起身,“而你裴玉珩,你不仅未能恪尽职守,反而屡次三番,以关心为名试探、挑拨、乃至构陷之实!你与萧念璃那点见不得光的交易,你那‘天下第一公子’的清名,怕是要毁在你这所谓的‘儿女情长’上了!” 他裴玉珩,金陵国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世家子弟的楷模,天下文人侠士敬仰的麒麟子。 他的名声,是他立足的根本,是他最大依仗! 清名如玉,不容玷污! “你住口!”裴玉珩终于彻底失控,他猛地向前一步,“元姝华!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本公子行事,自有本公子的道理!何须向你一个深闺公主解释?!” 他以为这样说,便能挽回一丝尊严,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与高洁。 然而,元姝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解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裴公子,本宫最后说一次,本宫对你的‘解释’毫无兴趣,从今往后,你若安分守己,本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再敢以任何形式,试图接近、试探、或伤害本宫,以及本宫身边之人——” 她微微倾身,“我保证,你那引以为傲的‘天下第一公子’之名,会连同你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清名’,一起,被碾得粉碎!届时,你与萧念璃,便去地下向你们的主子复命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元姝华再无半分留恋。 她甚至没有再看裴玉珩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她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我们走。”她只对身后的祁安和段云峥淡淡吩咐了一句,便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敞轩外走去。 祁安和段云峥紧随其后,自始至终,没有对僵在原地的裴玉珩投去一瞥。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念璃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她看着裴玉珩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又看看他身侧被元姝华盛怒之下拂落的茶盏碎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裴玉珩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元姝华最后那番话,砸得他头晕目眩,肝胆俱裂。 “天下第一公子”……“清名”……“儿女情长”……“碾得粉碎”……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第三十六章 邀请 夜色如墨,驿馆的亭台楼阁。 裴玉珩独坐于书房窗前,案上烛火跳跃。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同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令他窒息。 “公子,更深露重,您该歇息了。”青梧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声音里满是忧虑。 连日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让他显出几分疲惫。 裴玉珩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空洞地投向窗外。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画面,然而,梦境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 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冷若冰霜、锋利如刀的九公主。 梦中的元姝华,眉眼含笑,眼波流转间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她依偎在他怀里,指着花园里一树开得正盛的白梅,笑靥如花地说:“夫君,我最喜欢梅花了,尤其是雪中红梅,清冷又坚韧,就像你一样。” 这些词语拂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而,下一秒,梦境陡然扭曲、破碎! 灯下的倩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国破家亡时,她一身素缟,立于残垣断壁之上,眼中满是绝望。 他看见她被奸佞陷害,孤立无援,而他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冷冷地丢下一句“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他看见她饮下毒酒,身体缓缓倒下,最后一眼望过来的,不是恨,而是无尽的悲凉与……失望。 “不——!” 裴玉珩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前世今生,两个截然不同的元姝华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裂。 一个是他梦寐以求、甘愿倾尽所有去呵护的温柔妻子;一个是他眼前这个满身防备与恨意的九公主。 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公子?”青梧被他惊醒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裴玉珩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无事。青梧,备纸笔。” 青梧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办。 片刻后,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开在案上。 裴玉珩提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墨汁滴入砚台,漾开一圈涟漪,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想写一封长信,解释醉仙楼之事,倾诉梦中之情,剖白心中之苦。 然而,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能说什么? 说他的梦? 说他嫉妒她和段云峥、祁安亲近? 说他因为她身边的任何一个男人而辗转反侧? 每一种解释,听起来都像是借口,都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最终,他颓然的放下笔,只写下寥寥数字。 “驿馆梅花开了,可否一起赏花。——裴玉珩” 驿馆梅花……可否一起赏花…… 梦里,她最爱梅花,尤其钟爱雪中赏梅。 她曾说,若能年年岁岁与君共赏寒梅,便是人间至幸。 此刻驿馆的梅花,或许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与她产生共鸣的纽带。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封口处压上一枚小小的梅花印章。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靠向椅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明知此刻应避嫌,应如她所愿“安分守己”,可心中那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让他还是按耐不住。 次日清晨,九公主府。 元姝华用完早膳,正坐在窗边翻阅一本古籍。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桐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公主,”桐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外面有个自称金陵国侍卫青梧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还递了这个。” 说着,她将一个素雅的信封呈了上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章。 元姝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让他进来吧。”她淡淡开口,将信放在一旁,并未急着拆阅。 青梧被引入书房,他依旧是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见到元姝华,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青梧参见九公主殿下。” “免礼。”元姝华抬了抬眼,“青梧侍卫此来,所为何事?” 青梧直起身,声音恭谨:“回公主殿下,我家公子昨夜辗转难眠,特命属下送来此信,言明……若公主殿下得空,望能一观。”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小小的梅花印章,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生疼。 她拈起信封,动作优雅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没有拆信,只是随手将信放在了书案一角。 青梧见她收下,心中稍定,又听她如此冷淡,不禁有些忐忑,却也只能躬身告退:“是,属下告退,公子吩咐,若公主殿下对信中内容有疑问,可随时差人唤属下前来解释。” “不必了。”元姝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没那么多疑问,也没兴趣听他解释。” 青梧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离去。 待他走后,桐儿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公主,那裴玉珩真是阴魂不散!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指不定安的什么坏心眼!” 元姝华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装他的深情,本宫看本宫的戏,互不相干。” 她说着,终于拿起了那封信,用指甲利落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清隽飘逸,一如写信之人: “驿馆梅花开了,可否一起赏花。——裴玉珩” 元姝华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赏花?”她将信纸凑到眼前,“裴玉珩,你以为本宫还会信你这些虚情假意的把戏吗?” 她想起了前世,他连她最喜欢的颜色是月白而非桃红都记不住,连她畏寒怕冷的习惯都常常忽略,又何曾真正在意过她喜欢什么花? 雪中红梅? 真是可笑至极! “装什么深情……”元姝华低声呢喃,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裴玉珩,你以为你是谁?本宫的夫君吗?” 第三十七章 调查 她越想越气,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发泄过后,她却鬼使神差地将那团揉皱的纸展开,抚平了上面的褶皱,重新放回了信封里。 “公主?”桐儿见她举动反常,有些不解。 “没什么。”元姝华将信封收进袖中,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一张废纸罢了,留着也无妨,就当是……提醒本宫,身边还有这么个跳梁小丑在蹦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驿馆的方向。 裴玉珩……你越是如此,本宫就越不会如你所愿。 你以为用一朵梅花就能软化本宫的心?做梦! 与此同时,驿馆内,裴玉珩却并未因送出信件而感到轻松。 他深知元姝华对他的态度,那封信大概率会被无视,甚至引来厌恶,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影一”的侍卫身上。 这个突然出现在元姝华身边,身手不凡的男人,身上充满了谜团。 元姝华称其为远房表亲,但这不足以解释此人为何能轻易取代段云峥,成为她最亲近的心腹之一。 而且,他总给人一种……危险而神秘的感觉,像潜伏在暗处的猎豹。 直觉告诉裴玉珩,这个“影一”可能是他目前最大的威胁。 “青梧。”他沉声唤来心腹。 “属下在。”青梧立刻上前。 “你亲自去查,查清楚那个‘影一’的所有底细,他是哪里人?如何进入九公主府?武功路数出自何处?最重要的是,他与杀手阁……是否有关联?” “杀手阁?”青梧心中一凛,脸上露出凝重。 那个传闻中神秘莫测、手段狠辣的杀手组织,一直是金陵国重点防范的对象。 “对,杀手阁。”裴玉珩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元姝华身边这个‘影一’,极有可能是杀手阁安插的棋子,或者是……从杀手阁叛逃出来的高手,他接近元姝华,目的绝不单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再查一查,最近京城内,杀手阁是否有异常活动,我总觉得不对劲。” 青梧领命而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跟随裴玉珩多年,深知主子的判断一向精准。 元姝华,身边竟然养着这样一个威胁! 裴玉珩看着青梧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调查祁安,一方面是为了自保,另一方面…… 他怕。 怕元姝华被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所伤,被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痛苦不堪。 他既想揭穿祁安的真面目,保护元姝华,又怕自己的介入,反而会加速祁安对元姝华的伤害,或者……引起元姝华更深的误解和反感。 九公主府,后院。 祁安正在校场上练剑。 他今日换了身轻便的劲装,墨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手中长剑舞动,带起凌厉的破空声,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充满了实战的杀伐之气。 他练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剑。 然而,当他一剑劈出,收势回身时,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院墙一角。 他眼神一变,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气息,身形一晃,融入了旁边的假山阴影之中,气息全无。 片刻后,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动作敏捷,落地无声。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快步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祁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影一,”元姝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练完了?” 祁安立刻转身,躬身行礼:“回公主,刚结束。” 元姝华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今日练剑,似乎格外用力?” 祁安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属下……感觉今日心神不宁,想借此发泄一二。” “心神不宁?”元姝华挑眉,“何事让你心神不宁?” 祁安沉默了片刻,抬头迎上元姝华探究的目光,“属下感觉……近日府外暗处的视线,似乎多了几分。” 元姝华心中一动,她自然知道祁安感官敏锐,他这么说,必有缘由。 “哦?”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祁安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刚才在校场上感知到的,以及那个翻墙而入的陌生侍卫描述了一遍。 元姝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翻墙而入的侍卫? 时间点恰好在裴玉珩派人送信之后不久…… “好一个裴玉珩!”她冷笑一声,“本宫一再容忍他的挑衅,他却蹬鼻子上脸,竟敢派人窥探本宫的府邸!” 她走到祁安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记住,你是本宫的人,你的命是本宫的,任何人,任何势力若敢动你一根汗毛,本宫定让他付出百倍代价!” 祁安看着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杀意,微微躬身,“属下明白,公主放心,影一这条命,随时可以为公主取用,至于那些宵小之辈……”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敢来犯者,死!” 元姝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驿站…… “公子,”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已查明,那个叫‘影一’的侍卫,绝非九公主府的家生子,他大约三个月前,由一个名叫‘桐儿’的宫女引荐入府,自称是公主从庄子里寻来的远房表亲。” “三个月前……”裴玉珩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心中疑窦丛生。 三个月前,正是元姝华开始频繁接触段云峥,并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之时。 “他的武功路数呢?”裴玉珩追问道。 “属下请教了京中几位隐退的武林前辈,他们都说……从未见过那样的路数。”青梧的声音愈发低沉,“快、准、狠,招式简洁却威力惊人,尤其擅长隐匿气息和追踪刺杀,像是……像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手。” 杀手!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裴玉珩脑子里炸响。 “杀手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青梧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属下不敢妄下定论,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影一’,极有可能与杀手阁有关联。” “要么是从中叛逃的高手,要么……就是杀手阁安插在九公主身边的棋子!” 第三十八章 送客 这个结论让裴玉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祁安真的是杀手阁的人,那么元姝华的处境,就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裴玉珩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明着去警告元姝华,那只会让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青梧。”裴玉珩再次唤来他。 “属下在。”青梧快步走进来,看到主子眼中那抹罕见的焦灼,心中一紧。 “你再去办一件事,”裴玉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你去找九公主府的一个叫‘桐儿’的宫女,记住要偶遇,要无意。” 青梧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 这是要他去当说客,去传递一个“善意”的警告。 “是,公子,属下该如何说?”青梧问道。 裴玉珩的脑海中迅速构思着说辞。 他不能提杀手阁,不能提祁安,更不能提自己的调查。 “你就说,”裴玉珩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前几日在城中巡视,听到几个江湖人士酒后闲谈,说最近京城不太平,一个叫‘杀手阁’的神秘组织似乎有重出江湖的迹象。” “他们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专门针对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下手,已经接了好几单大生意,据说目标都是朝中重臣和富商巨贾。” 他观察着青梧的反应,便继续道:“你装作无意中听到,然后担心地对桐儿说,九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最近又广纳贤才,身边聚集了不少新面孔,难免会引人注目,让桐儿提醒九公主,让她小心为上,身边人多眼杂,需防暗算。” “记住,你要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聊,千万不要让对方觉得你是在刻意提醒,更不要让对方察觉到我们金陵国与此事有任何关联。” 裴玉珩强调道,“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她提高警醒,至于她信不信,那是她的事,我们只负责好心提醒。” 青梧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这个计策妙极了! 既传递了危险信息,又将所有的动机都撇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显得他们金陵国关心邻国公主的安危,尽显大国风范。 “属下明白了。”青梧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去吧。”裴玉珩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驿馆内那几株含苞待放的梅花。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九公主府,后花园。 桐儿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修剪花枝,她心情不错,因为早上公主不仅没有责罚她,反而安抚了她,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桐儿姐姐,你看这枝开得多好。”一个小丫鬟指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月季,笑着说道。 桐儿正要夸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一看就不是府里的下人。 桐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花剪。 府里最近戒备森严,除了公主新收的那个叫“影一”的侍卫,很少有陌生面孔能随意进出。 “站住!”桐儿厉声喝道,几个小丫鬟吓得花剪落地,慌忙躲到她身后。 那人闻声转头,看清桐儿的脸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桐儿姑娘,别来无恙?” 桐儿瞳孔骤缩,裴玉珩身边那个侍卫,后来在花灯节又见过一面。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侍卫服混进公主府的后花园? “青梧侍卫,”桐儿压下心头怒火,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九公主府,闲杂人等不得擅闯。你是怎么进来的?” 青梧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无辜:“桐儿姑娘误会了,属下是奉裴公子之命,给公主府送些江南新到的丝绸,路过此处,见花园景致雅致,一时好奇才进来瞧瞧,绝无冒犯之意。” 送丝绸?桐儿心中冷笑。 公主府的丝绸堆积如山,何须金陵国费心? 她眯起眼,目光如刀:“青梧侍卫,你当本姑娘是三岁孩童?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她刚要发作,却听青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说道:“姑娘,我前几日在城中巡视,听到几个江湖人士酒后闲谈,说最近京城不太平,一个叫‘杀手阁’的神秘组织似乎重出江湖了。” “杀手阁?”桐儿心头一跳。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前些日子公主府遇刺,影一曾提过这个组织,说他们行事狠辣,收钱卖命。 青梧点点头,眼神变得凝重:“他们说,杀手阁最近接了好几单大生意,目标都是朝中重臣和富商巨贾,手段极其诡秘,都是趁人不备,一击毙命,官府至今查不出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桐儿身后的小丫鬟们,声音更低:“属下担心,九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最近又广纳贤才,身边聚集了不少新面孔……难免会引人注目,所以特来提醒姑娘,让公主小心为上,身边人多眼杂,需防暗算。” 桐儿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她知道青梧话里的“新面孔”指的是谁——段云峥、影一,还有那些新选拔的侍卫。 公主确实在招揽人手,怎会引来杀手阁的觊觎? “青梧侍卫,”桐儿冷笑一声,“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知道你是不是金陵国派来的细作?想借‘杀手阁’之名,挑拨公主与身边人的关系?” “姑娘误会了!”青梧急声道,“我家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他常说九公主是凤元国的希望,若有半点差池,便是两国之憾。属下只是……只是担心。” 担心?桐儿只觉得讽刺。 裴玉珩会担心公主? 前几日宫宴上他当众羞辱公主,花灯节上又死缠烂打,现在装什么“好心”?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公主的安危,还轮不到金陵国来操心,你回去告诉裴玉珩,管好他自己的人,别再派些莫名其妙的人来公主府撒野!否则,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说罢,她转身对身后的小丫鬟喝道:“送客!以后他再来,直接乱棍打出去!” 青梧看着桐儿的背影,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第三十九章 挑拨离间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望那片金黄的秋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杀手阁……影一……”他低声呢喃。 桐儿快步回到书房时,元姝华正坐在窗边翻阅古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 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回来了?怎么了?” “公主!”桐儿气冲冲地走进来,将青梧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末了还愤愤道,“那裴玉珩真是阴魂不散!先是送什么‘赏花’的信,现在又派手下装模作样来‘提醒’,分明是想借‘杀手阁’之名,离间您与影一的关系!” 元姝华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桐儿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处却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杀手阁……”元姝华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青梧说,他们最近在京活动频繁?” “是!”桐儿用力点头,“还说目标都是朝中重臣和富商巨贾,手段诡秘,一击毙命!” 元姝华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嘲讽:“裴玉珩倒是会挑时候,本宫刚查到萧念璃雇凶刺杀的证据,他就送来这么一份‘厚礼’,是想让本宫疑神疑鬼,不敢再用影一吗?” 她站起身,走到桐儿面前,“桐儿,你信青梧的话吗?” 桐儿一愣,随即坚定道:“不信!公主待影一恩重如山,影一更是忠心耿耿,岂是杀手阁那种腌臜组织能收买的?分明是裴玉珩嫉妒影一得您信任,故意使的离间计!” 桐儿的话语掷地有声,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元姝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桐儿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颊。 片刻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傻桐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桐儿紧攥着丝帕的手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多了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以为,本宫真的不知道影一的来历吗?” 桐儿猛地一愣,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公主……您……影一真的是杀手阁的人??” “嗯。”元姝华收回手,重新坐回窗边的软椅上,目光投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影一,或者说祁安,他确实是杀手阁出身,曾是那里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代号‘鬼面’。”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桐儿脑海中炸响。 影一竟然是那里的人? 桐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难怪他身手那么好! 公主身边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煞星! “公主!”桐儿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那他岂不是很危险?万一……万一他……” “万一他反噬?”元姝华接过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桐儿,你太小看本宫的眼光,也太小看影一这个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本宫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的底线。” “本宫将他招揽入府,不是因为他身手好,而是因为本宫看中了他这个人,一个重情重义,却也因此栽过跟头,内心渴望挣脱枷锁的灵魂。” “本宫给了他庇护,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可以握刀指向真正敌人的理由,他效忠于本宫,不是因为金银财帛,而是因为本宫懂他,信他,并且给了他想要的‘掌控’与‘光明’的可能。” “这份羁绊,岂是裴玉珩那种隔靴搔痒的挑拨离间所能撼动的?” 元姝华的目光锐利,“影一早已不是杀手阁的‘鬼面’,他是本宫的‘影一’,是本宫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他的命是本宫的,他的刀尖只会指向本宫的敌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桐儿听得心潮澎湃,原来公主早就洞悉一切。 她看着元姝华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畏与归属感。 “所以,”元姝华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青梧的话,不必放在心上,裴玉珩越是想离间,越是证明他心虚,也越证明影一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他某些不可告人的计划。” “他越是如此,本宫越是要重用影一。” “是!公主!”桐儿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奴婢明白了!影一公子是公主的人,谁也别想动他!” “去吧,”元姝华挥挥手,“把影一喊来,然后就去歇着吧。” 桐儿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深深,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裙摆。 公主说得对,她太小看影一了,也低估了杀手阁出身之人骨子里的危险。 那份忠诚固然可贵,可谁能保证这份忠诚不会变质? 尤其是在裴玉珩那种善于攻心之人的挑拨下? 她脚步匆匆,穿过回廊,径直向后院影一居住的院落走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祁安正立于院中一棵老槐树下。 他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灰色棉布长袍,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渐弱的日光下流淌着幽光。 他并未练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院墙之外。 “影一公子。”桐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祁安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是桐儿后,掠过一丝了然。“桐儿姑娘,有事?” 桐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走上前去。 她看着祁安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剑,又看了看他沉静如渊的眼神,心中那点顾虑愈发强烈。 她决定遵从内心的担忧,哪怕可能惹公主不快,哪怕可能被影一误解。 “影一公子,”桐儿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坦诚而不是冒犯,“今日青梧侍卫前来,所言……想必你已经知晓。” 祁安的目光微微一凝,点了点头:“略有耳闻,裴玉珩派人来‘提醒’公主,说京城有杀手阁活动。” “正是如此!”桐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影一公子,你我同在公主府,皆为公主效力,本该同心协力,但……但公主待你恩重如山,委以重任,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你,我这做奴婢的,不得不为公主着想。” 第四十章 桐儿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安的眼睛,“公子出身杀手阁,身手卓绝,来历神秘,这本是公主看重你的缘由,可……可杀手阁声名狼藉,行事狠辣无情。” “裴玉珩此人阴险狡诈,他此刻送来‘杀手阁’的消息,分明是想让我等对公子心生芥蒂,动摇公主对你的信任!” 桐儿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懑:“我桐儿虽然愚钝,但也知道是非轻重!公主的安危高于一切!若公子你对公主……对公主有二心……”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不仅是辜负了公主的信任,更是将公主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我桐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公主!” 她紧紧攥着拳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誓言都灌注其中:“所以,影一公子,我今日斗胆直言,只盼你能体谅我一片赤诚之心,无论你过去如何,既然入了公主府,拿了公主的俸禄,受了公主的庇护,便请务必恪守本分,忠心护主!” “千万别……千万别做出什么坑害公主的事情来!否则,我桐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这番话说得毫不委婉,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祁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不起丝毫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桐儿激动的脸上移开,落到庭院角落里那丛开得正盛的秋菊。 “桐儿姑娘。”他终于开口,“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为公主安危考量,忠心可鉴,我……明白你的担忧。”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桐儿身上,那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怕我背叛公主,怕我利用公主的信任行不轨之事,这份担忧,理所当然。” 祁安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桐儿面前。 他比桐儿高出许多,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但桐儿此刻却无心感受,她紧盯着他的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出身杀手阁,身负血债,手上沾染无辜者的鲜血……”祁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世人眼中,我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豺狼虎豹,就该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代名词,你怕我是正常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但桐儿姑娘,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桐儿下意识地问。 “公主是如何对待我的。”祁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知晓我的过往,知晓我曾是‘鬼面’,知晓杀手阁的残酷法则。她没有像世人一样唾弃我、畏惧我、欲除之而后快。” “她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影一,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她的远房表亲,她的贴身侍卫,她给了我信任,给了我庇护,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祁安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她告诉我,过去的我已经死去,现在的影一,只为她而活,她给了我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给了我摆脱杀手阁的可能,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桐儿:“所以,桐儿姑娘,你的担忧是多余的,背叛公主?坑害公主?这种念头,对我来说绝对不可能!” 祁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决绝:“我祁安,或者说影一,这条命早已不属于我自己写,它是公主的!我的剑,只为守护她而鸣!我的刀,只为斩杀她的敌人而出鞘!” “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无论是萧念璃、裴玉珩,还是隐藏在暗处的阁主、杀手阁、血蔷薇……我都会亲手将其挫骨扬灰!” “至于裴玉珩……”祁安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他今日派人来挑拨离间,恰恰证明了两点:第一,他心虚了,他知道我对公主的重要性,害怕我阻碍他的图谋!” “第二,他愚蠢!他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动摇我与公主之间的羁绊?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越是如此,越是证明了他的无能和急躁!他越是想破坏,越让公主明白,谁才是她最坚实的依靠!谁才是她手中最值得信赖的刀!” 祁安缓缓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在桐儿身上,杀气收敛,“桐儿姑娘,影一,祁安,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公主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裴玉珩也好,萧念璃也罢,乃至整个金陵国,敢动公主分毫者,我必让其血债血偿!” 这番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决绝。 桐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担忧,已然全部消散。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危险的杀手,而是一个甘愿赴汤蹈火的忠犬。 那份忠诚,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 “影一公子……”桐儿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眶再次湿润,“我……我明白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公主的眼光,果然不会错。” 祁安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桐儿姑娘有心了,公主安危,重于一切,你我皆需谨慎。” “是!”桐儿重重地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影一公子,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祁安的目光落在桐儿身上,那眼神深邃,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接下来的事,无需我再做打算。” 他微微一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低沉:“公主自然会安排。” 桐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公主……”桐儿喃喃道,祁安不再多言,对她微微颔首:“桐儿姑娘,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哎,等等!”桐儿连忙叫住他,“公主……公主刚才吩咐我来寻你,说有事相商。” 第四十一章 计谋 祁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桐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那份忠诚,炽热,甚至带着一丝毁灭性的疯狂。 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心悸。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是多么可笑。 公主的眼光,何曾被蒙蔽过? “唉……”桐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她得把这个情况如实禀报给公主,顺便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请罪。 祁安回到自己的院落,并未耽搁,径直朝着元姝华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元姝华正站在京城舆图前,指尖在一个名为“杀手阁”的标记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头也未回,“来了?” “回公主,影一来了。”祁安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桐儿去找你了?”元姝华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笑意。 “是。”祁安如实答道,“桐儿姑娘来传您的口谕,并……与我进行了一番长谈。” “哦?长谈?”元姝华挑了挑眉,缓步走回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来听听,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祁安便将方才在院中与桐儿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桐儿的担忧、质问,到他自己的誓言,再到最后桐儿幡然醒悟的惭愧,事无巨细。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中间的玩味,再到最后的哭笑不得。 当听到祁安那段掷地有声的誓言时,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哈哈……好一个‘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扫平日的清冷,“影一,你这番话,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会以为我元姝华对你施了什么邪术,把你变成了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祁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本宫知道,”元姝华止住笑,“你以为本宫为何要把你的来历告诉你?桐儿为何去试探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安:“因为本宫要让你知道,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的忠诚,有人见证,有人理解,也有人……会为你保驾护航。” “桐儿是本宫的忠仆,她的担忧是出于对本宫的爱护,她的警告,不过是履行她作为奴婢的职责,而你用行动和誓言回应了她,也巩固了我们之间的信任。” 元姝华顿了顿,“本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元姝华的身边人,是经得起任何考验的,裴玉珩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离间我们。” 她将那封裴玉珩写的“赏花”信,以及青梧来“提醒”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祁安。 “所以,你早就知道青梧的来意,也知道他话里的陷阱?”祁安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本宫不是早就知道,而是本宫一分析,就知道他必然有此一举。”元姝华的语气带着嘲讽。 “他送信,是试探我的态度,见我不为所动,便派手下装作好心,来离间我们,他以为我元姝华会因为身边人的一点污点就疑神疑鬼。” “他错了。”元姝华的眼中寒光一闪,“我元姝华的刀,只会对准我的敌人,而我的刀握在谁的手里,由我说了算。” “影一,你不是本宫的软肋,你是我最锋利的刀鞘,他越是想让你我生隙,本宫越是要让你我……坚不可摧!” “是,公主。”祁安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元姝华满意地点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再理会裴玉珩的动向,他爱演什么戏,就让他演,本宫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他既然主动跳了出来,本宫也不能让他失望,影一,从今日起,你除了保护本宫的安危,再增加一项任务。” 祁安立刻躬身:“公主请讲。”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不是说要‘赏花’吗?他不是说本宫身边有了‘俊彦’吗?” 她转过身,“那本宫偏要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自在,都要……热闹!” “公主的意思是?”祁安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很简单,”元姝华走回书案,拿起那封裴玉珩写的信,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那点墨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不是想看本宫安分守己吗?本宫偏不!”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慵懒而优雅,仿佛刚才那个撕信的冷厉只是幻觉。 “影一,你最近的任务,就是给我买吃的喝的。” 祁安一愣,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买……吃的喝的?” “对,”元姝华的语气不容置疑,“京城新开了几家点心铺子,听说有从江南传来的新花样,什么桂花糖糕、杏仁酪、玫瑰酥饼,还有那家‘醉仙居’新出的冰镇酸梅汤,听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去,把它们统统买来,送到本宫书房来。” “记住,要挑最新鲜出炉的,品相最好的,让他的人,或者随便哪个想窥探本宫的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祁安追问。 “看清楚,”元姝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本宫九公主元姝华,身边不仅有段云峥这样的国之栋梁,有你影一这样的护卫!” “本宫的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滋润得多!他送一封酸溜溜的信,本宫就用一桌子甜滋滋的点心,把他衬托得像个小肚鸡肠的妒夫!” 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裴玉珩不是喜欢装君子吗?不是喜欢用关心当幌子吗?他越是想搅乱本宫的心绪,本宫就越要活得逍遥自在,让他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另外,”元姝华补充道,“你买东西的时候,就让那些小贩、伙计都看到,九公主府的侍卫,在为公主采买最时兴的吃食。” “消息传得快,用不了多久,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九公主最近迷上了搜罗美食,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第四十二章 药 祁安瞬间明白了元姝华的用意。 “属下明白了。” “去吧,”元姝华挥挥手,重新拿起那本古籍,“记住,要快,要好,要……气死他!” “是!”祁安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便出现了一个玄衣劲装的身影。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他却在几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和茶肆前驻足,将刚出炉的桂花糖糕、杏仁酪、玫瑰酥饼,还有那用琉璃瓶盛着的冰镇酸梅汤,一样样买了下来。 店家们看着这位出手阔绰、沉默寡言的“贵人”,又惊又喜,纷纷热情地打包,嘴里还念叨着:“九公主府的贵人真是好口福,我们这新出的点心,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呢!” 祁安面无表情地拎着大包小包,在路人好奇和羡慕的目光中,径直返回了九公主府。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元姝华的书案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元姝华拿起一块玫瑰酥饼,尝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满足。 “影一,”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祁安,“做得好,本宫很满意。” 祁安微微躬身:“能为公主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那一桌子美食上,“你这是在为我们九公主府,也为我元姝华,扬眉吐气,裴玉珩不是想看我安分守己吗?” “现在,他应该能看到,他的那点小伎俩,在我这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她将剩下的杏仁酪推到祁安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笑。 祁安看着那碗洁白的杏仁酪,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拒绝。 他拿起小银匙,学着元姝华的样子,舀了一小口。 冰凉,还带着一丝回甘,确实美味。 他吃完,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元姝华看着他的样子,笑意更浓。 “去吧,”她吩咐道,“把这些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也沾沾光,都高兴高兴。” “是,公主。”祁安领命,再次转身离去。 而此刻,驿馆内。 裴玉珩的书房内,青梧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地回禀着九公主府的动静。 “公子……九公主她……她把您送去的信……撕了。”青梧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阴沉的脸色。 “撕了?”裴玉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青梧,“她把信撕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她还做了什么?”裴玉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回公子,”青梧的声音更低了,“九公主身边的那个侍卫影一,今日在朱雀大街上……买了好多点心,什么桂花糖糕、杏仁酪、玫瑰酥饼,还有冰镇酸梅汤……全都送回了九公主府。” “店家们都说,九公主府的贵人真是好口福,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呢!” “买点心?”裴玉珩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哈哈……买点心?”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到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怒吼:“元姝华!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宁愿与一个杀手分享美食,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青梧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裴玉珩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他该怎么办? 继续送信?她会撕掉。 派人示好?她会赶走。 直接去找她?她会将他拒之门外。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萧念璃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 她将羹汤放在桌上,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裴玉珩脸上的阴霾与痛苦。 “裴公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故作关切地问道,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 裴玉珩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的戾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无事,劳萧公主挂心了。” “还说无事,”萧念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用汤匙舀了一勺羹汤,递到他嘴边,“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些吧,这羹是我亲手炖的,最是滋补,你尝尝。” 裴玉珩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让萧念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端着羹汤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愤怒。 她萧念璃,堂堂金陵国七公主,哪怕来和亲,也是未来的太子妃,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以往在金陵国,多少王孙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人为她赴汤蹈火。 可眼前这个裴玉珩,却总是对她若即若离,客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她记得很清楚,几年前在宫宴上,她曾借着酒意向他表明心意,说愿意放下公主的身份,只做他的夫人。 可他却一脸严肃地拒绝了她,说“君臣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让她恪守本分。 从那以后,他便对她越发疏远,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可他呢? 他心里只有那个冷冰冰的九公主!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在萧念璃心中爆发。 她爱他,她也恨他! 她不甘心就这样输给元姝华! 即使她马上就要嫁给凤元国的太子,成为名义上的太子妃,但她的心里还是不甘心他。 她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元姝华,将他抢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形成。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就不信,凭着她的身份和美貌,还拿不下这个木头疙瘩! 萧念璃看着裴玉珩那张写满痛苦与抗拒的脸,心中的妒火越烧越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柔弱无害的笑容。 “裴大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是不是因为九公主?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毕竟……哪个男人不会对那样的女子心动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他,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裴玉珩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猛地抽回手,眼神警惕地看着她:“公主,请自重!” 第四十三章 清晰 “自重?”萧念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凄然一笑,眼眶瞬间红了,“裴玉珩,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只是个不知廉耻、纠缠不休的公主?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裴玉珩的心,最是见不得女人哭。 他最是厌恶的,便是萧念璃这种以退为进、楚楚可怜的姿态。 每一次,他都会被她弄得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 “你有!”萧念璃打断他,步步紧逼,“从驿馆初见开始,你就一直在关注她!宫宴上气她身边有其他人,花灯节上追随她的是你,就连给她写信、送东西的也是你!裴玉珩,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的质问像一把刀,刺向裴玉珩的心,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对元姝华的关注与在意。 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萧念璃知道自己没说错。 她等的就是他此刻的失神与痛苦。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好的纸包,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手心里。 那里面,是她费尽心机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醉仙引”,一种无色无味的烈性春药,足以让任何男人失去理智。 她要用这个来毁掉裴玉珩的清白,让他彻底属于她! “裴大人,”她擦干眼泪,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柔媚的腔调,“我知道你心里苦,我……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忘记烦恼,只记得我的好。” 她说着,将那只藏着药粉的手,缓缓伸向裴玉珩面前的那碗银耳莲子羹。 裴玉珩虽然心绪不宁,但基本的警觉还在。 他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眉头一皱:“萧公主,你做什么?” “没什么呀,”萧念璃笑得天真无邪。 裴玉珩心中一凛,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萧念璃的手。 “萧念璃,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念璃被他抓住手腕,吃痛地“嘶”了一声,脸上却依旧带着笑:“你何必这么紧张?这忘忧散是我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记忆,只留下最快乐的片段。” “我想……用它来让你忘记九公主带给你的伤害,只记得我们曾经的……美好时光。”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挣脱裴玉珩的钳制,将药粉撒入碗中。 裴玉珩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占有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过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你疯了!”他低吼道,“你竟敢给我下药!” 萧念璃被他眼中的杀意吓了一跳,但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不甘心! 她付出了这么多,绝不能就这样失败! “我疯了又如何?”她尖声叫道,“裴玉珩,你这个懦夫!你宁愿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也不愿接受我的一片真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把手里的粉末直接甩在他脸上。 辛辣刺鼻的药粉瞬间糊了裴玉珩满脸,那股带着异域甜香的气息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灼热的麻痒感从皮肤表层迅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四肢百骸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咳咳……”他猛地咳嗽两声,试图将药粉从肺里咳出来,可那气味却像跗骨之蛆,越来越浓。 眼前萧念璃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却是梦中元姝华巧笑嫣然的模样。 她依偎在他怀里,指尖划过他的喉结,软语呢喃:“夫君,我等你很久了。” “不……”裴玉珩猛地摇头,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不能这样! 绝不能让这肮脏的药物玷污他,更不能让萧念璃这毒妇的阴谋得逞! “裴玉珩!你逃不掉!”萧念璃见药粉甩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她扑上来想抱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推,踉跄着撞在桌上。 裴玉珩此刻虽然四肢发软,但神志尚存。 他死死咬着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明。 他瞥见书案上那根束发的丝绦,以及墙角立着的佩剑。 不,不能拔剑,动静太大。 他冲过去,一把扯下丝绦,又抓过桌上的锦帕,三两下将萧念璃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丝绦死死捆住,再用锦帕塞住她的嘴。 “唔……唔唔!”萧念璃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咽,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她不明白,这个一向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为何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裴玉珩没空理会她。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角,拔出佩剑,剑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元姝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若我今日失了心智,便是对你最大的背叛。” 话音未落,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转,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左大腿。 “噗嗤——”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剧痛沿着神经直冲大脑,将那股药力带来的灼热麻痒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没出声。 还不够。 他拔出剑,在右大腿相同位置又是一刀。 两刀下去,鲜血顺着腿根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剧痛让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那股药力带来的燥热感,竟真的被压制住了七八分。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踉跄着冲到房间角落的水缸旁。 那是一口盛满井水的大陶缸,是驿馆用来灭火的。 他不管不顾,直接跳进缸里。 “哗啦——”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伤口接触到冷水,痛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残余的药力彻底消散。 他靠在缸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腿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在水中晕开。 水很冷,冷得他牙齿打颤,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他想起梦中元姝华饮下毒酒时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倒在残垣断壁中时,最后望向他的那抹悲凉。 第四十四章 猎场 “姝华……”他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水。 “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他对自己说。 缸外,被捆住的萧念璃终于挣脱了嘴里的锦帕,发出凄厉的尖叫:“裴玉珩!你这个疯子!你竟然这样对我!” 裴玉珩充耳不闻。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鲜血还在流,他却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疯狂。 “疯子?”他喃喃自语,“我若是不疯,又如何能守住自己的执念?” 在梦里,她死后,他恨终生。 他以为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弥补,可以护她周全。 可她却视他如仇敌,将他拒之门外。 他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为了段云峥、影一展露笑颜,却对他冷若冰霜? 凭什么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姝华,你等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水珠混着血水滑落,“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裴玉珩,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虚伪的伪君子。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爱上我。” 他缓缓从水缸中站起,水珠顺着发梢、衣角滴落。 他看了一眼被捆在椅子上、满脸泪痕的萧念璃,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萧念璃,”他声音冰冷,“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有下次,我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罢,他不再停留,拖着受伤的腿,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反手插上门闩。 他脱下被血浸透的月白色外袍,露出两条血肉模糊的大腿。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他找来干净的布条,用烈酒简单消毒后,忍着剧痛,一圈圈地包扎伤口。 处理完伤口,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床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元姝华的身影。 “我到底该怎么做……”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他可以为了她自残,可以为了她与全世界为敌,可她却始终对他紧闭心门。 他送出的每一份“好意”,都被她视作挑衅;他流露的每一分关心,都被她解读为别有用心。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不,他没有错! “姝华……”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床单,“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一夜,裴玉珩几乎没有合眼。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七日后,凤元国一年一度的皇家狩猎如期举行。 皇家猎场位于京城郊外的苍梧山脉,占地广阔,山林茂密,常有猛兽出没,是皇室贵族们展示骑射技艺、联络感情的重要场合。 天还未亮,九公主府内已是灯火通明。 元姝华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火红色的骑装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姿,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带固定,显得英姿飒爽。 “公主,您的弓箭。”桐儿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恭敬地递了上来。 元姝华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通体漆黑、弓弦紧绷的复合弓,弓臂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上等兵器。 这是她父皇御赐的“追日弓”,威力惊人。 “影一,”元姝华转头看向身后的祁安,“今日狩猎,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半步。” “是,公主。”祁安一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地应道。 他腰间佩着一柄软剑,气息内敛,宛如一把利刃。 “桐儿,你也跟紧了。”元姝华又叮嘱了一句,随即翻身上马。 她胯下的“踏雪”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乃是她的心爱之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府门,向着猎场方向疾驰而去。 皇家猎场外围,早就已经搭起了连绵不绝的帐篷,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凤元国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已陆续抵达。 元姝华刚将马匹交给侍从,便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元成帝与雍容华贵的皇后一同走了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元姝华连忙下马,规规矩矩地行礼。 “华儿免礼。”元成帝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爱笑容,他打量着元姝华,眼中满是赞许,“今日狩猎,你可有把握?” “回父皇,”元姝华自信一笑,“儿臣定当全力以赴,为父皇猎得头彩。” “好!”元成帝龙颜大悦,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女儿,有胆识,有气魄,去吧,让那些男儿们看看,我凤元国的九公主,可不是只会躲在深闺里的娇小姐。” “谢父皇夸奖。”元姝华再次行礼,随即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萧念璃与裴玉珩。 萧念璃今日换上了一身孔雀蓝的骑装,头戴珠花,妆容精致,看起来明艳动人。 她身边,裴玉珩依旧是一身蓝布长衫。 “九公主殿下,真是巧啊。”萧念璃率先发现了元姝华,她勒住马缰,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我们也正想去拜见您呢。” 元姝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身上。 “是吗?”元姝华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本宫还以为,萧公主和裴公子会待在驿馆里,哪也不去呢。” “九公主说笑了。”萧念璃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我们身为金陵国使团,理当参与这等盛会,以示对凤元国的尊重。”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元姝华身边的祁安:“九公主身边这位侍卫,气度不凡,身手想必也十分了得吧?今日狩猎,定能大放异彩。” 她这是在故意挑拨离间,暗示祁安的“杀手”身份,想让元姝华在众人面前难堪。 元姝华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恶意:“影一的本事,本宫心中有数,不劳萧公主挂心,倒是萧公主,不怕颠簸,影响发挥吗?” 一句话,将了萧念璃一军。 萧念璃的脸色瞬间涨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裴玉珩,却发现他正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元姝华。 那眼神中,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拗。 第四十五章 偷袭 “九公主说笑了,”萧念璃强压下心中的羞愤,干笑两声,“我与裴公子……只是顺路而已。” “哦?是吗?”元姝华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转身对祁安吩咐道:“我们走。” “是,公主。”祁安应声,与元姝华一同,向着猎场深处走去。 萧念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裴玉珩,”她转过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看到了吗?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裴玉珩收回目光,声音沙哑:“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萧念璃尖声叫道,“我告诉你,我萧念璃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元姝华,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裴玉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牵过自己的马匹,一瘸一拐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腿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毫不在意。 狩猎正式开始。 随着元成帝一声令下,数百名骑士冲入山林。 一时间,山林间马蹄声、呼喝声、鸟兽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元姝华一马当先,她骑着“踏雪”,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林间穿梭。 她的箭术本就精湛,加上追日弓的威力,不一会儿,便猎获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锦鸡。 祁安紧随其后,他虽不喜狩猎,但为了元姝华的安全,寸步不离。 他手持长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对元姝华构成威胁的猛兽,都被他提前发现,一剑解决。 另一边,萧念璃也展现了不俗的骑射技艺,接连射中了几只飞鸟。 她一边狩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元姝华所在的方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而裴玉珩,则显得有些落寞。 他本就心绪不宁,加上腿伤的拖累,在狩猎中表现得并不出色。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林中行走,试图寻找一个能与元姝华“偶遇”的机会。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危险已经悄然而至。 山林深处,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 元姝华勒住马缰,停下脚步。 她远远地看到,一只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正趴在一块岩石上,舔舐着爪子。 “好大的老虎。”桐儿躲在元姝华身后,小声嘀咕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别怕,”元姝华的眼神却异常冷静,她取下背后的追日弓,搭上一支羽箭,缓缓拉开弓弦。 她的目标,是那只猛虎的头部。 就在她准备松手放箭的瞬间,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破空声,从她身后的密林中传来。 元姝华心中一惊,她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踏雪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暗器。 但是仍有两支羽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有刺客!保护公主!”祁安反应更快,他大喝一声,挡在元姝华身前,手中长剑挥出,将剩余的暗器尽数击落。 “什么人?!”元姝华厉声喝道,她环顾四周,只见密林中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公主小心!”祁安的喝声刚落,数道黑影便从林中窜出,直奔元姝华而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元姝华的瞳孔骤缩,她认出了这些人的路数,与当初在醉仙楼行刺她的是同一批人。 “影一!”元姝华当机立断,她从马鞍旁的箭袋里抽出几支羽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杀手。 “嗖!嗖!” 两支羽箭破空而出,射穿了两名杀手的咽喉。 然而,杀手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都不要命。 他们前仆后继,如潮水般涌来,祁安虽然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 “公主,我们被包围了!必须突围!”祁安挡开一名杀手的攻击,大声喊道。 “往哪里突围?!”元姝华一边放箭,一边焦急地问道。 她的箭术虽然准,但杀手的攻势太猛,她根本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裴玉珩?!”元姝华看到来人,又惊又怒。 只见裴玉珩手持一柄长剑,剑法凌厉,招式狠辣,每一剑都直指杀手的要害。 他虽然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但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竟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三名杀手的围攻。 “九公主,这边!”裴玉珩一边与杀手缠斗,一边朝元姝华大喊。 他看到元姝华被杀手阁的人围攻,心中焦急万分,想也没想,便冲了过来。 “你不要命了?!”元姝华又急又气,她看到裴玉珩腿上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直流,心中不由得一紧。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裴玉珩头也不回地吼道,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 话音未落,一名杀手觑准了裴玉珩防守的空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元姝华瞳孔骤缩,她想也没想,猛地一拉缰绳,踏雪长嘶一声,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裴玉珩的身后! “噗嗤——” 刀刃瞬间刺穿了元姝华的肩胛骨。 剧痛传来,元姝华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姝华!”裴玉珩看到这一幕,肝胆俱裂。 他猛地转身,一剑将那名杀手劈倒在地,随即冲到元姝华身边,一把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你怎么样?!”他颤抖着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口,却又怕弄疼她。 “我……我没事……”元姝华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忍着剧痛,摇了摇头。 剩下的杀手见同伴被杀,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走!”裴玉珩将元姝华打横抱起,对祁安大喊一声,“带她走!” 祁安早已杀红了眼,他看了一眼重伤的元姝华和被围攻的裴玉珩,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元姝华的另一只手,吼道:“公主,得罪了!” 他猛地发力,将元姝华从裴玉珩怀中拽了过来,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裴玉珩!我们一起走!”元姝华在他肩上挣扎着,想要回头。 “别回头!快走!”祁安的声音有些焦急。 然而,已经晚了。 一名杀手趁着祁安分神的瞬间,手中长刀,狠狠地劈向他的后背。 “噗嗤——” 鲜血飞溅! 祁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元姝华,不肯放手。 第四十六章 同情 “影一!”元姝华看着他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如刀绞。 “公主……快……走……”祁安的声音已经微弱不堪,他猛地将元姝华抛向不远处的悬崖边,吼道,“跳下去!” 元姝华被他抛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悬崖边的草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只见祁安被数名杀手团团围住,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已经岌岌可危。 “影一!”元姝华撕心裂肺地喊道。 就在这时,裴玉珩从另一侧冲了过来。 他看到元姝华被抛下悬崖,心中大骇,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了下去! “裴玉珩!不要!”元姝华看着他坠落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轰隆——” 裴玉珩在半空中,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元姝华的下方。 两人重重地摔在悬崖底部的一片灌木丛中,激起漫天尘土。 “咳咳……”裴玉珩躺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元姝华压在自己身上,脸色苍白如纸,肩胛骨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姝华……”他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姝华也醒了过来,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裴玉珩,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心中五味杂陈。 “你……你为什么要跳下来?”她声音沙哑地问道。 “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裴玉珩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在我的梦里……你也是这样……” “不……”元姝华伸出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姝华……”裴玉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雪中的红梅……”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裴玉珩?!裴玉珩!”元姝华拼命地摇晃着他,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回应。 他……死了? 不!不会的! 元姝华猛地坐起身,检查他的脉搏。 还好,还有微弱的跳动。 他只是……昏迷了过去。 元姝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后怕。 她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一片隐蔽的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刚才坠落下来的地方。 而那里,传来杀手的呼喊声。 他们被困住了。 元姝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裴玉珩,又看了看不远处,被杀手阁的人围攻,生死不知的祁安。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裴玉珩身边,将他拖到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 他的腿伤和剑伤都很严重,必须尽快处理。 她从自己的骑装上撕下一块布条,为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然后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洒在他后背和肩部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她看着昏迷中的裴玉珩,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和上一世不一样…… 他什么时候能为了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最好祈祷,不要死在这里。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昏迷的裴玉珩拖向山谷深处。 他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每拖动一寸,肩胛骨和腿上的伤口都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裴玉珩,”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死在这儿,否则,我元姝华发誓,定将你挫骨扬灰,祭奠我前世的亡魂!” 这番狠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她给自己打气。 她不能承认,当她摸到他颈动脉微弱的搏动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漏跳了一拍。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若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 洞内干燥宽敞,足够容纳数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她将裴玉珩安置在洞内最干燥的角落,用柔软的干草铺成简陋的床铺。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蹙的眉头和满身的血污,元姝华心中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逐出去。 她转身走出山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谷。 饥饿和寒冷是比杀手更迫在眉睫的敌人。 她必须活下去,也必须让他活下去。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元姝华很快就在山谷外围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她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手中紧握着那把从马鞍旁取下的匕首。 一只野兔正在啃食草根,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元姝华扑过去,匕首划过它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她面不改色地迅速处理了猎物。 接着,她又在不远处设下陷阱,不多时,一只野鸡自投罗网。 当她提着两只猎物回到山洞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洞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内,裴玉珩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元姝华熟练地生起火堆。 她用匕首剥下兔子和野鸡的皮毛,清理内脏,然后将处理好的肉块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弥漫了整个山洞。 这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世间最美味的诱惑。 但对于元姝华而言,却让她想起了裴玉珩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曾多少次在她耳边念叨着金陵的美食。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兔肉,鲜嫩的肉质和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饥饿。 然而,看着不远处昏迷的裴玉珩,她心中的厌恶感再次占据了上风。 “哼,”她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裴玉珩,你可真会挑时候,在我面前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是想用苦肉计来博取我的同情吗?” 第四十七章 烤肉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割下一块最嫩的兔腿肉,走到裴玉珩身边。 她蹲下身,用匕首尖端戳起肉块,强硬地递到他嘴边。 “吃下去,”她的语气冰冷而强硬,不带一丝感情,“别浪费了我的手艺,你要是饿死了,谁来陪我演这出‘亡命鸳鸯’的戏?” 裴玉珩毫无反应,双唇紧闭,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元姝华皱了皱眉,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试图撬开他的牙关。“裴玉珩,你给我醒醒!别装死!” 就在她的匕首即将碰到他嘴唇的瞬间,裴玉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却在看清眼前的人和递到嘴边的食物时,瞬间聚焦。 “姝……华?”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元姝华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她收回匕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嘲讽,“裴公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这里是悬崖底下,我叫元姝华,凤元国的九公主,记住了吗?” 裴玉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姝华……你受伤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片暗红色。 元姝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小伤而已,死不了,倒是你,裴大公子,为了救我,不惜以身犯险,跳下悬崖,真是让我‘感动’不已。”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裴玉珩的心。 他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她身后正在燃烧的火堆:“肉……给我……” 元姝华回头看了一眼火堆上滋滋作响的烤肉,又转回头,看着他那副虚弱却固执的样子,心中的怒火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用刀割下一小块肉,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到他嘴边。 “吃吧,”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做梦。” 裴玉珩看着她递过来的食物,又看了看她那双写满防备和厌恶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但最终还是张开嘴,顺从地吃了下去。 肉香在口中弥漫,温暖着他冰冷的身躯。 他看着眼前的元姝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全,他做什么都愿意。 山洞内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困兽。 裴玉珩小口地吃着元姝华喂给他的烤肉,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缓慢。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瓣。 她虽然依旧对他冷言冷语,但至少,她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慢点吃,”元姝华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又没人跟你抢。” 裴玉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虚弱地笑了笑:“我在梦里,吃过你做的饭。” “梦里?”元姝华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裴公子,你的梦还真够精彩的,可惜现实不是梦,在这里,你不是金陵国的麒麟子,我不是你梦里的娇妻,我们只是两个被杀手阁追杀的倒霉蛋,仅此而已。”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裴玉珩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他沉默下来,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肉。 元姝华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她讨厌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可她更清楚,她不能心软。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裴玉珩。 “别想太多,”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警惕地向外张望,“天快黑了,杀手阁的人随时可能追到这里。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她说的“准备”,就是加固山洞的防御。 她将洞口所有的藤蔓和灌木又向外延伸了几分,制造出更加隐蔽的假象。 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内侧,只留下一个仅供一人勉强通过的缝隙,用于通风和观察。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回到火堆旁。 裴玉珩已经吃完了她递过去的那一小块肉,正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一动。 她从自己的内袋里找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走到他身边。 “别动,”她命令道。 裴玉珩顺从地躺好,任由她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 当看到他胸前和后背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饶是元姝华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是淬了毒的。 “杀手阁的‘牵机引’?”她皱眉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裴玉珩睁开眼,点了点头:“嗯。” “你知道就好。”元姝华冷哼一声,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她先用溪水冲洗掉伤口表面的血污和毒素,动作麻利而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后,她将金疮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裴玉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元姝华的手法很重,每包扎一层布条,都像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但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排出毒素,防止伤口恶化。 “疼吗?”她一边包扎,一边冷冷地问。 “不疼。”裴玉珩的回答言不由衷。 “不疼?”元姝华停下手中的动作,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裴玉珩,你以为你这样忍着,我就会同情你吗?你错了,我只会觉得你愚蠢。值得吗?” 裴玉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值得吗? 第四十八章 伤口 他明知道她恨他,明知道她是利用他,明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她受伤,他会心痛;看到她遇险,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就像现在,哪怕知道她是在折磨他,他也甘之如饴。 “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元姝华耳边炸响。 她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和……慌乱。 “你疯了!”她低吼道,“裴玉珩,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以为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感动我,我就会原谅你吗?你做梦!” 她的话音刚落,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搜!给我仔细搜!那小子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边有个山洞,过去看看!” 元姝华的脸色变得凝重。 她迅速熄了火堆,整个山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拉着裴玉珩,躲进洞内最深处的一块巨大岩石后面。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命令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不要说话。” 裴玉珩看着她紧张的侧脸,想告诉她,有他在,他可以保护她。 但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保护她,恐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藏在身侧的手,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以此来保持清醒和冷静。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刀剑碰撞岩石的清脆声响。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洞口响起:“妈`的,这鬼地方,什么都没有!” “头儿,这边好像有血迹!”另一个声音喊道。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裴玉珩,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 若被杀手发现,他们二人绝无生还可能。 “妈`的,这鬼地方,血迹都快干了!”粗犷的声音骂骂咧咧地走近,“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紧接着是刀剑劈砍藤蔓的声响。 元姝华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被火光映亮的阴影,右手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什么人?!”粗犷的声音顿时慌乱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夹杂着几句不甘心的咒骂。 元姝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长舒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裴玉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声音带着关切:“姝华,你怎么样?” “死不了。”元姝华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洞口查看。 外面的杀手已经走远,只留下被砍断的藤蔓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玉珩,他正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的伤口因刚才的紧张而再次渗出血来。 元姝华走到火堆旁,将剩下的烤肉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重新烤。 肉香再次弥漫开来,驱散了山洞内的血腥味。 “吃吧。”她将烤好的肉递给裴玉珩,语气依旧冰冷,“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当你的‘亡命鸳鸯’。” 裴玉珩接过肉,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元姝华身上。 她的肩胛骨还在流血,染红了身下的干草,他却不敢再提,生怕惹她生气。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宫受伤?”元姝华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 “我……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裴玉珩放下肉,挣扎着要起身。 “不用你假好心。”元姝华拍开他的手,自己撕下一块衣襟,笨拙地包扎着伤口。 她的动作很生疏,却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布条上。 两人沉默地吃着烤肉,火光在洞内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姝华,”裴玉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元姝华的手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对不起?裴玉珩,你以为你是谁啊,和我说对不起。” “我……”裴玉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我发誓,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护我周全?”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他,“裴玉珩,你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夜深了,山洞内寒气逼人。 元姝华和裴玉珩靠在岩壁上,裹着仅有的干草,勉强入睡。 裴玉珩又梦到了那个梦,梦见元姝华饮下毒酒时绝望的眼神。 他猛地惊醒,发现元姝华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警惕。 “你醒了?”他轻声问道。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望着洞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天亮。 元姝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裴玉珩。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刻着化不开的痛苦。 “别装死,醒着就睁眼。”元姝华的声音带着沙哑,却依旧不减锋芒。 裴玉珩缓缓睁开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元姝华抬手打断。 “省点力气吧,裴大公子。”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警惕地向外望去。 薄雾尚未散尽,林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证明着这里并非死地。 “看来那些杀手暂时不会回来了。”元姝华松了口气,但她知道,杀手既然敢追杀到悬崖下,就不会轻易放弃。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玉珩,他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元姝华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别动。”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胸前的伤口。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金疮药虽然暂时抑制了毒素的蔓延,但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并没有完全褪去,反而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杀手阁找到,他也会因为中毒太深而丧命。 “牵机引’的毒性比我想象的要强。”元姝华沉声道。 “无妨,”裴玉珩的声音虚弱却坚定,“能撑到你找到解药就行。” 第四十九章 追杀 “解药?”元姝华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话本故事吗?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解药,这里是荒山野岭,不是太医院。”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前世她身为九公主,身份尊贵,府中自然收藏了不少奇珍异宝,其中也包括一些解毒的圣药。 可如今,她孤身一人逃到这悬崖之下,除了身上这点金疮药,再无其他。 怎么办? 她看着裴玉珩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眼神所迷惑,才会一步步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如今,看着他为了自己而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她竟然做不到转身就走。 “姝华……”裴玉珩见她久久不语,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元姝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我出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草药。”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要是再被我发现你乱动,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喂狼。”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洞口,准备离开。 “等等!”裴玉珩突然出声,挣扎着想要抓住她的衣角。 元姝华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裴玉珩的眼神异常执拗,“我的伤……我自己知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我对山里的地形比你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你确定?”元姝华挑眉,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一个身中剧毒,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还想去帮我?裴玉珩,你是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我确定。”裴玉珩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最讨厌他这副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的模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随你便。”她冷哼一声,率先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经过一夜的休整,元姝华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身上的伤依旧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辨认起周围的植物。 “那边,有紫色的花,应该是一种解毒的草药。”裴玉珩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跟在她身后。 元姝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努力地挺直脊背,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质。 “你怎么知道?”元姝华忍不住问道。 “我幼时曾随父亲游历四方,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和草药知识。”裴玉珩解释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肩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了。” 元姝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后,没好气地说道:“死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缓慢地移动着。 元姝华负责找,裴玉珩则在一旁指点。 “找到了!”元姝华兴奋地叫了一声,指着一株叶片呈心形,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说道,“这个是不是?” “是‘清心草’,有清热凉血的功效,对你的外伤有好处。”裴玉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唰唰唰——” 数支淬着寒光的箭,从密林深处射出,目标是元姝华的后心! “小心!”裴玉珩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元姝华扑倒在地! “噗噗噗——” 箭尽数射在了裴玉珩的背上,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背的衣衫。 “裴玉珩!”元姝华惊呼出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事……”裴玉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又倒了下去。 “该死!”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环顾四周,厉声喝道:“出来!” 话音未落,数十名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杀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他看着地上的裴玉珩,冷笑道:“裴公子,别来无恙啊?没想到你还活着。” “你们是?”元姝华站起身,将裴玉珩护在身后,手中匕首紧握,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刀疤男舔了舔嘴唇,目光淫邪地在元姝华身上扫过,“九公主殿下,久仰大名,我家主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过嘛,您生得如此美貌,若是能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呸!”元姝华啐了一口,“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想抓我?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男脸色一沉,挥了挥手,“兄弟们,给我上!记住,留活口!” “是!” 数十名杀手齐声应和,举着刀剑向元姝华和裴玉珩涌来。 元姝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虽然会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她还要分心保护身受重伤的裴玉珩。 怎么办? 难道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吗? 不!她不甘心! 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裴玉珩,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杀手,心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他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反手握在手中。 那是前世,她为了自保,从一个高手那里学来的“惊鸿掠影”。 “裴玉珩,抱紧我!”她低喝一声,不等裴玉珩反应过来,便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想跑?没门!”刀疤男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来。 元姝华身形灵动,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她毕竟要保护一个重伤之人,体力消耗极大。 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砰!” 一名杀手趁其不备,从侧面偷袭,一拳重重地打在了元姝华的腹部。 “唔!”元姝华闷哼一声,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第五十章 危机 她怀中的裴玉珩也因此受到了冲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姝华!”裴玉珩虚弱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别说话,保存体力!”元姝华咬紧牙关,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再次挥刀迎敌。 但她的状态明显不如刚才,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怀中沉重的裴玉珩成了累赘。 那名偷袭的杀手眼中凶光大盛,得势不饶人,反握钢刀,借着前冲的势头,一刀劈向她的脖颈。 元姝华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将怀中的裴玉珩往旁边一推,同时身体竭力向另一侧拧去,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噗嗤——” 冰冷的刀锋没能劈中脖颈,却狠狠切入了她肩胛骨下方的肌肉。 鲜血瞬间浸透了火红色的骑装,在她身后泼洒出一幅刺目的画卷。 “呃啊!”元姝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右手紧握的匕首却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裴玉珩被她推得撞在树干上,后背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元姝华背后迅速蔓延开的血迹时,肝胆俱裂。 “别管我!”元姝华厉声喝道,声音因剧痛而嘶哑,“走!快走!”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累赘。 怀中的解药草药散落一地,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体力也濒临极限。 “休想!”裴玉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裴玉珩!你疯了!”元姝华又急又气,“你现在要找死吗?!” “我说了,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他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粗壮树枝,当作武器,摇摇晃晃地挡在了元姝华身前。 刀疤男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真是感天动地的情谊啊!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笑话!”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淫邪更盛,“裴公子,你还是乖乖躺下等死吧!至于这位九公主嘛……嘿嘿,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上!先剁了这小白脸的四肢,再慢慢炮制这小美人!” 数十名杀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扑了上来。 裴玉珩挥舞着树枝,奋力抵挡。 他的招式依旧凌厉,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然而,剧毒侵蚀着他的经脉,体力飞速流逝,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噗!噗!噗!” 接连几下闷响,几名杀手突破了防线,刀剑狠狠砍在他的手臂和腿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裴玉珩!”元姝华看得心惊。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姝华……快……走……”裴玉珩的声音已经微弱不堪,他看着她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对不起……又……又让你受伤了……” “闭嘴!”元姝华猛地转身,不再看他。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深吸一口气,向杀手冲了过去。 “来啊!一群杂碎!” 一名杀手被她匕首划破喉咙,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另一名杀手试图偷袭她的后背,却被她反手一刀刺穿了心脏! 鲜血溅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然而,杀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名杀手觑准了她的破绽,手中长刀带着恶风,狠狠劈向她的头顶! 元姝华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天而降! “噗噗噗!” 几名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射穿了头颅,瞬间毙命。 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元姝华身前,瞬间将围攻元姝华的杀手逼退数步。 “影一!”元姝华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祁安! 他不知何时找到了她,还一路杀到了这里。 他的状态比裴玉珩好不了多少。 原本合身的劲装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失血过多。 “公主,属下来迟了。”祁安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挡在元姝华身前,软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刀疤男看着突然出现的祁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是你!九公主府的那个侍卫!你居然还没死!” “杀你的人,阎王爷都嫌晦气!”祁安冷冷地回了一句,手腕一抖,直接刺向刀疤男的咽喉。 “找死!”刀疤男怒吼一声,挥刀迎战。 一时间,山谷中再次陷入厮杀! 祁安虽然重伤在身,但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他的每一次出击都直指要害,招招致命。 在他的带动下,元姝华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两人背靠着背。 “公主,您的伤……”祁安一边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一边低声问道。 “死不了!”元姝华咬着牙回答。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气息奄奄的裴玉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去帮他!” 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裴玉珩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紧锁:“他……” “他是为我受伤的!”元姝华的声音拔高,“现在立刻去帮他!” 祁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冲到裴玉珩身边,将他半拖半抱地带到了元姝华身后相对安全的角落。 裴玉珩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后背和手臂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若不是祁安及时赶到,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祁安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了:“牵机引的毒性发作了,加上失血过多,他撑不了多久。”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公主,”祁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元姝华环顾四周,杀手虽然被她和祁安暂时压制,但人数依旧众多,而且源源不断地从林中涌出。 他们三人,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根本不可能突围出去。 第五十一章 救援 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九公主!九公主在哪里?!” “公主殿下!属下来迟了!” 是凤元国禁军和大理寺的人! 刀疤男等人听到这声音,脸色大变:“不好!是凤元国的军队!撤!” 他们不敢恋战,互相招呼一声,仓皇地向山林深处逃窜而去。 危机解除。 元姝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背后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祁安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公主!” “我没事……”元姝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得住。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裴玉珩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 他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公主,他的情况很危险。”祁安的声音带着凝重,“必须立刻找大夫救治。” 元姝华看着裴玉珩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把他带上,我们回大营!” 与此同时,皇家猎场,中军大帐。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龙涎香在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也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凤元国皇帝元成帝高坐主位,面色铁青,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大理寺少卿。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元成帝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少卿额头紧贴着地面,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回……回陛下,臣……臣等在悬崖附近发现了大量血迹,以及……以及影一公子和裴玉珩公子随身携带的物件……已经派人去找了……” “找不到你就等着掉脑袋吧!”元成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颜大怒。 皇后娘娘坐在元成帝下首,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 她一直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九女儿,听到她可能出事的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陛下……华儿她……”皇后娘娘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摇摇欲坠。 “母后!”太子元启连忙起身,扶住皇后娘娘,眼中满是焦急和担忧。 他看了一眼元成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少卿,沉声问道:“现场具体情况如何?可有发现打斗痕迹?可有找到公主的踪迹?” 大理寺少卿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地回答:“回……回太子殿下,现场……现场极为惨烈,有大量血迹和打斗痕迹,还有……还有几具杀手的尸体……但……但并未发现九公主和裴公子的遗体……” “没有遗体?”元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说明他们还活着!只是暂时失踪了!”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理寺少卿连忙附和,“臣等已经加派人手,封锁了整个苍梧山脉,务必找到九公主的下落!” “废物!”元成帝怒斥一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朕养你们何用?!连自己的公主都保护不好!传朕旨意!命禁军统领李虎,即刻点齐三千精兵,朕亲自去!搜遍整个苍梧山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不可!”皇后娘娘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母后!”元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皇后娘娘,同时对元成帝恳求道:“父皇!母后身体孱弱,经不起这般刺激!您此刻御驾亲征,山路崎岖,万一有个闪失……” “闭嘴!”元成帝怒视着他,“朕意已决!谁敢再劝,朕一并治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九公主……九公主她……她回来了!” “什么?!”元成帝和元启同时惊呼出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侍卫喘息着,断断续续地禀报道:“九公主……九公主殿下她……她受了重伤……被人护送回来了……还有……还有裴玉珩公子……他也……他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快!快传太医!”元启急声吼道,再也顾不上许多,转身就往外跑去。 元成帝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走走走!去……迎公主!”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乱作一团。 皇后娘娘被宫女唤醒,听闻女儿回来的消息,又惊又喜,泪水涟涟。 太子元启更是心急如焚,亲自带着太医和侍卫,向着营外疾驰而去。 中军大帐外,马蹄声、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元启领着太医和侍卫冲了过来,刚到营帐门口,便见几名禁军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躺着的身影让他的心猛地揪紧。 元姝华。 走之前还是英姿飒爽的九公主,此刻却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红梅,肩后一大片血迹浸透了衣衫,在素白的担架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颊旁,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人群时,依旧倔强地睁着,带着警惕。 “姝华!”皇后娘娘第一个冲了上去,绣着凤凰的裙摆沾满尘土也浑然不觉。 她扑到担架边,颤抖着手想去碰女儿的脸,却又怕弄疼她,最终只能哽咽着喊:“华儿……我的华儿……” 元姝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母后……儿臣……没事……”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身子,肩胛骨处的伤口因震动再次渗出血来。 “太医!太医呢!”元启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推开围上来的侍卫,亲自扶住担架另一端。 他看到妹妹身下垫着的干草和散落的草药,心中一痛,这副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公主的尊贵? “太子殿下,九公主失血过多,必须先止血!”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担架旁,手指搭在元姝华腕脉上,脸色骤变,“脉象虚浮!快!备热水、金疮药、参片!”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飞奔去取水,有人去拿伤药。 第五十二章 说话 元成帝此刻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来,龙袍下摆沾着草屑,“姝华!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却藏不住颤抖。 元姝华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元启按住:“别动!” 她只好躺着,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亲人,最后落在营帐入口处 一个玄色身影正踉跄着走来,正是祁安。 他身上的劲装破烂不堪,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走到担架前,没有看皇帝,而是单膝跪在元姝华身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公主……是属下的错……” “影一,”元姝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伤得重不重?” 祁安摇了摇头,随即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属下护主不力,致使公主身陷险境,请公主降罪!” “降罪?”元成帝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几步跨到祁安面前,龙靴踩在对方手边,声音冰冷,“朕将姝华的安危交予你,你却让险些丧命!影一,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祁安依旧跪着,后背的伤口因动作裂开,鲜血顺着裤腿滴落,“若非属下武艺不精,公主断不会受此重伤!” “武艺不精?”元成帝怒极反笑,一脚踹在祁安肩头,“你当朕是瞎子?方才禁军来报,说你以一己之力杀穿杀手阵型,救了姝华!现在倒成了‘武艺不精’?” 祁安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依旧挺直脊背:“属下……确实未能护公主周全。若属下再强一分,公主便不会……” “够了!”元姝华突然厉声喝道。 她挣扎着坐起身,肩胛骨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元成帝,“父皇!影一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杀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儿臣与影一在猎场遇袭,杀手阁三十余人围杀,影一为护儿臣,以重伤之躯断后,儿臣才得以带着裴玉珩突围,若非他拼死搏杀,儿臣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 元启闻言,连忙补充:“父皇,儿臣听闻影一公子中途还折返救了裴玉珩,若非他,裴玉珩早已死在杀手刀下!他……他已是尽力了!” 皇后娘娘也抹着眼泪跪下:“陛下,华儿说得对!影一是个忠心的孩子,他拼了命护着华儿,怎能怪他?若治他的罪,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元成帝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又看看跪在地上、后背鲜血淋漓的祁安,心中怒火渐消,却依旧梗着脖子:“他护主不力,致使姝华重伤,不治罪何以服众?” “父皇!”元姝华突然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担架上。 太医吓得连忙上前施救:“公主!不可动气!” 元成帝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躲开。 她靠在元启怀里,气息微弱:“父皇若执意治影一的罪,儿臣……儿臣便绝食三日,以证清白!” 这句话砸在元成帝心上。 他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心中一软,怒火终究化作了无奈:“你……你这孩子!” 祁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重重叩首:“公主厚爱,属下万死难报!属下定当以命相护,此生不负公主!” “行了行了,”元成帝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严厉,“念在你护主有功,暂且饶你这次,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抄写《忠经》……一遍,以儆效尤!” “谢陛下隆恩!”祁安再次叩首。 元姝华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元启肩上,疲惫地闭上眼。 太医趁机上前,剪开她肩后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刀伤深可见骨。 太医刚触到元姝华肩后的伤口,她便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那道刀伤从左肩胛骨斜劈至腰侧,皮肉外翻。 “公主忍着些!”太医声音发颤,却动作麻利。 他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刺痛让元姝华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随后撒上金疮药粉,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参片!快拿参片!”太医朝外吼道。 侍卫立刻递上一支百年老参,太医切了一片了塞进她嘴里,又赶紧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工夫,元姝华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她靠在元启怀里,气息微弱,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营帐角落,祁安刚被两名侍卫扶去后方包扎。 “影一……”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元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祁安正被按在另一张榻上,太医剪开他后背的劲装,露出纵横交错的伤口,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肩胛。 “这人……”元启摇头叹息,“若非他拼死断后,姝华你此刻……” “太子殿下,”太医包扎完祁安,匆匆过来回禀,“九公主肩后刀伤深及筋骨,需要静养一个月。至于影一公子,他后背三处刀伤,左臂骨折,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元姝华闭了闭眼。 她知道,祁安的伤是为她挡刀留下的,裴玉珩的重伤是为护她跳崖所致,就连自己这道疤,也是因分心保护裴玉珩而被划伤。 他们三个,竟都因她而伤。 “我的儿……”皇后娘娘拭去眼泪,握住她的手,“是那些杀手可恶,与你无关,影一和裴公子都是忠义之人,你莫要自责。” 自责? 元姝华在心中冷笑。 前世她被萧念璃和裴玉珩联手背叛,饮下毒酒时才明白,男人的“忠义”不过是利益的伪装。 可这一世,祁安的舍命相护是真的,裴玉珩的奋不顾身也是真的。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过营帐内忙碌的太医、哭泣的皇后、焦急的元启,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临时的榻上。 元姝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别扭得发疼。 他伤得比她更重,胸前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是看到他这副惨状,她竟也感同身受地觉得疼。 但她立刻用恨意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自作自受 “他……怎么样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问太医,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医连忙上前回禀:“回公主,裴公子身中‘牵机引’,又经坠崖撞击,伤势极重,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元姝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冷笑连连。 天意?她偏不信这个邪。 她挣扎着想要下地,被元启眼疾手快地按住。 “姝华,你别动!你的伤要紧!” “放开我。”她甩开元启的手,踉跄着挪到裴玉珩榻边,俯下身审视着他。 他紧蹙的眉头,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痛苦。 元姝华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前世他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画面,便如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呵……”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随即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太医,”她直起身,恢复了九公主的威严,声音冰冷,“用最好的药,给他吊着命,本宫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至于他欠本宫的债,”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等本宫想好怎么处置他时,自然会一笔一笔,向他讨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回去躺着。 就在这时,萧念璃的哭声传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衣服下摆沾着草屑与血污,发间珠钗歪斜,显然是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涕泪横流,平日里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此刻拧成一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大人!你醒醒啊!”她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扑到裴玉珩榻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也浑然不觉。 她伸手想去触碰他苍白的脸,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能虚虚悬在他鼻尖上方,泣不成声,“你这是何苦……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吗?” 听到这话的元姝华靠在软枕上,肩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目光如冰锥一样钉在萧念璃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萧公主,”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这里是凤元国中军大帐,不是你金陵国的闺阁,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萧念璃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元姝华,“元姝华!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他怎会受此重伤?他本该是金陵国最尊贵的麒麟子,却为了你这个视他如仇敌的女人,跳下悬崖,身中剧毒,差点丢了性命!”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扑到裴玉珩身上,放声大哭:“你醒醒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却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后的伤口因动作牵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萧公主,你是不是忘了?本宫乃凤元国九公主,他裴玉珩为了我跳崖,那也是他自作多情,与本宫何干?” 她撑着身子坐直,目光扫过萧念璃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一字一句,“再说了,本宫何时说过要他护着?他跳崖也好,挡刀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本宫可没求他。” “他若真觉得委屈,大可向金陵国皇帝告状,本宫倒要看看,他是信他,还是信本宫这个九公主。” 这番话,字字诛心。 萧念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元姝华,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你……你这个毒妇!”萧念璃尖叫起来,抓起榻边的一个瓷盏,狠狠砸向元姝华。 瓷盏砸来时,祁安的动作最快。 他本就守在元姝华榻边,见萧念璃状若疯癫,早就绷紧神经。 此刻见她抄起榻边器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抬手挡下。 “啪!” 白瓷碎片四散飞溅,有几片擦着元姝华的脸颊飞过,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祁安的手背被碎片划破,鲜血瞬间渗出,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萧公主,”元姝华的声音从祁安身后传来,“你这是做什么?和亲公主打本国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萧念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砸出的姿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瓷片,又看看挡在元姝华身前的祁安,再看看元姝华那张毫无惧色的脸,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胆子?我萧念璃的胆子与生俱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愤怒滚落:“裴玉珩为了你跳崖,身中剧毒差点死了!你却在这里说风凉话,说他是‘自作多情’?元姝华,你这个毒妇!你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真心!” “真心?”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萧公主,他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她目光扫过榻上昏迷不醒的裴玉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胡说!”萧念璃尖叫起来,再次扑向元姝华。 “哦?”元姝华挑眉,“他何时说过?是在金陵国的宫宴上,还是在花灯节的巷子里?萧公主,你编故事也得有个限度。本宫与他可不熟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念璃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再说了,你只是个和亲的工具,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这番话刺中了萧念璃的痛处。 “你……你懂什么!”她嘶吼着,声音却因底气不足而颤抖,“他去救你只是……只是被你迷惑了!” “迷惑?”元姝华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尽管肩后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萧公主,你作为一国公主应该重礼,而不是在这里撒泼打滚,像个市井泼妇,你可知,你今日之举,不仅丢了金陵国的脸,更可能害得他……万劫不复。” 她走到萧念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念璃的胳膊。 “公主?”侍卫有些迟疑,看向元成帝。 元成帝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 他看着萧念璃的疯狂模样,又看看元姝华肩后渗血的伤口,心中怒火更盛。 这萧念璃仗着金陵国的势,在凤元国境内如此嚣张,简直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拖下去。”元成帝的声音传来,“二十大板,让她长长记性。再有下次,本宫就命人将她送回金陵国,让她那宝贝哥哥自己收拾这摊子烂账!” 第五十四章 二十大板 萧念璃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拖出营帐时,还在拼命挣扎,发髻彻底散乱,珠钗掉了一地,镶金的裙摆被粗糙的地面磨出裂痕。 她回头朝元姝华嘶吼:“元姝华!你这个毒妇!你以为这样就能得意吗!” 元姝华靠在软枕上,肩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萧公主,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二十大板,够你哭爹喊娘的了。” “你……!”萧念璃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侍卫强行拖了出去。 营帐外,早已备好了行刑的长凳和军棍。 二十名膀大腰圆的侍卫手持军棍,站成两排,为首的侍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元成帝的方向,得到默许后,上前一步:“萧公主,得罪了。” “本公主是金陵国七公主!”萧念璃被按在长凳上时,还在试图用身份压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皇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啪!” 话音未落,第一板子已经结结实实抽在她臀上。 “啊——!”萧念璃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出声,身体猛地弓起,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 军棍带起的风声和皮肉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中军大营里格外刺耳。 “本公主说,你们敢动我?!”她挣扎着扭头,眼中满是怨毒,“我父皇是金陵国皇帝!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啪!啪!” 接连两板,抽在同一位置。 萧念璃的尖叫变成了惨嚎,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要被敲碎,臀上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本……本公主是和亲的太子妃!”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你们敢打我,太子殿下不会饶了你们!” “太子殿下?”侍卫队长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太子殿下此刻怕是巴不得你闭嘴。再啰嗦,再加十板!” 萧念璃闻言,知道哭闹无用,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惨叫。 但军棍一下下落下,疼得她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第五板时,她的裙摆已经被血浸透,臀上高高肿起,皮肤破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第十板时,她已经哭不出声,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萧公主,还剩五板。”侍卫队长提醒道。 萧念璃趴在长凳上,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她堂堂金陵国公主,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被一群侍卫按在地上打得皮开肉绽。 她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元姝华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而她却要受这种屈辱? “啪!啪!啪!” 最后五板又快又狠,萧念璃彻底昏了过去,身体软绵绵地瘫在长凳上,臀上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凳腿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 侍卫们松开手,她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被两名侍卫抬着,扔进了自己的营帐。 萧念璃悠悠转醒时,臀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泪直流。 “元姝华……”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眼中满是怨恨,“我萧念璃发誓,此生必报此仇!” 营帐内,元姝华看着萧念璃被拖走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被瓷片碎屑划出的细小血痕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 “公主,您的脸……”祁安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抬手,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手背还留着挡瓷片时被划破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紧紧锁在元姝华脸上。 元姝华皱了皱眉:“无妨,一点小伤。” “不行,”祁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让这等污秽之物留在脸上?”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他大步走出营帐。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十分焦急。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心中莫名一动。 “真是个傻子……”她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时,太医匆匆赶来。 他提着药箱,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祁安一路催促着过来的。 “公主,”太医跪下行礼,目光落在元姝华脸上,“您哪里受伤了?” 元姝华指了指脸颊:“这里,被瓷片划了几道。” 太医凑近一看,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上,有三道细细的血痕,最长的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虽然不深,但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连忙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棉签和一瓶药膏:“公主恕罪,这药膏是用珍珠粉和金盏花调制而成,能止血消肿,不留疤痕。” 他说着,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元姝华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祁安站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太医的动作,生怕他弄疼了元姝华。 当太医涂完药,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血迹时,他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公主,您的伤……”太医收拾着药箱,欲言又止。 “说。”元姝华抬眼。 “您的肩后刀伤,虽然已经包扎,但失血过多,还需静养,还有,”太医看了看祁安,“影一公子的伤也不轻,后背三处刀伤,左臂骨折,若不及时医治,恐落下病根。” 元姝华看了一眼祁安,他依旧站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失血过多。 她沉默了片刻,对太医道:“你去给影一也开些药,就说本宫说的,务必治好他。” “是,公主。”太医领命,又看了祁安一眼,匆匆离去。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元姝华靠在软枕上,看着祁安手背上的伤口,心中一动:“你的手……” 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属下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还说没事?”元姝华皱眉,“过来,本宫给你看看。” 第五十五章 醒了 祁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背上有三道细长的伤口,已经凝固的血迹变成了暗红色,周围还有些许红肿。 元姝华从太医留下的药箱里找出金疮药,用棉签蘸了药粉,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祁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他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元姝华问。 “不疼。”祁安回答,声音沙哑。 元姝华冷笑一声:“骗谁呢?本宫看你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祁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属下习惯了。” 习惯了? 元姝华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祁安的过往,想起他是杀手阁出身,想起他曾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点疼痛,真的不算什么。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收起药箱,语气依旧冰冷,“你是本宫的侍卫,不是挡箭牌。” 祁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属下遵命。” 她最讨厌他这副逆来顺受、甘之如饴的样子,仿佛她对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伤害,他都全盘接受,甚至心怀感激。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行了,别傻站着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把本宫的披风拿来,本宫要出去透透气。” 祁安立刻应声,转身去取披风。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裴玉珩,以及这个像影子一样忠诚的祁安。 “公主,披风取来了。”祁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元姝华接过那件火红色的狐裘披风,披在身上,遮住了肩后狰狞的伤口。 “本宫要去看看裴玉珩。”她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祁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是,公主。属下陪您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 中军大营内,气氛依旧凝重。 太医们进进出出,为伤员诊治。 元姝华径直走向裴玉珩所在的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裴玉珩依旧昏迷不醒,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太医正在为他换药,见元姝华进来,连忙行礼:“九公主殿下。” “他怎么样了?”元姝华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裴玉珩身上。 “回公主,”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裴公子身中‘牵机引’,毒性猛烈,又经坠崖撞击,伤势极重。” “老臣已经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吊住他的性命,至于何时能醒,全看他的造化,以及……是否有奇迹发生。” 元姝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牵机引”的厉害,前世她曾亲眼见过有人中此毒,死状极惨。 裴玉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用最好的药,给他吊着命。”她重复着之前对太医的命令,语气冰冷,“本宫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是,公主。”太医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元姝华和祁安。 元姝华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裴玉珩。 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元姝华低声呢喃,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她伸出手,想要替他抚平眉心的褶皱,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 前世,他为了权势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火坑。 今生,他又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一次次地接近她。 他给她的,从来都不是安稳,而是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公主,”祁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您的伤……” “本宫没那么娇气。”元姝华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裴玉珩的脸,“本宫就在这里守着,看他怎么活着。” 祁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他知道,以公主的性子,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沉默的守着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元姝华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梦中,她看到裴玉珩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不——!”元姝华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而祁安正担忧地看着她。 “公主,您做噩梦了?”他低声问道。 元姝华定了定神,摇了摇头:“没事。” 就在这时,榻上的裴玉珩突然发出微弱的呻吟。 元姝华和祁安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裴玉珩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裴玉珩?”元姝华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玉珩的睫毛抖了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是元姝华时,瞬间聚焦。 “姝……华?”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那双写满痛苦和虚弱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嘲讽,“裴公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这里是凤元国中军大营,叫我公主殿下,记住了吗?” 裴玉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姝华……你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后,那里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片暗红色。 元姝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小伤而已,死不了,倒是你,裴大公子,为了救我,不惜以身犯险,跳下悬崖,真是让我‘感动’不已。”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裴玉珩的心上。 他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手,“水……给我……” 元姝华看着他那副虚弱却固执的样子,心中的怒气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第五十六章 返程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倒了一杯水,用勺子舀了,递到他嘴边。 “喝吧,”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别渴死。” 裴玉珩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又看了看她那双写满厌恶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但最终还是张开嘴,顺从地喝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元姝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全,他做什么都愿意。 “姝华……”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元姝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他,“裴玉珩,你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帐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一个侍卫进来,满脸不屑地看着坐在床边发呆的裴玉珩,“裴公子,陛下有令,因遇刺杀,狩猎终止,即日返程。请随我等回驿馆,等候发落。” 裴玉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 返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重重跌坐回去。 “裴公子,您还是省省力气吧。”侍卫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您这副模样,连路都走不稳,还在这儿逞能。” 裴玉珩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好的,知道了。” 侍卫见他如此,反倒有些意外,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两名侍卫架着裴玉珩,踉踉跄跄地走出营帐。 裴玉珩被冻得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风吹干,此刻贴在身上,又冷又硬。 他回头望了一眼元姝华所在的主帐,她……应该没事吧?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现在自身难保,有何资格去关心她?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忙碌的中军大营,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裴玉珩的心。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她持刀的英姿,她冷冽的眼神…… 还有,她最后那句“本宫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恨他,还是…… “裴公子,到了。” 侍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裴玉珩睁开眼,只见马车已经停在驿馆门前。 他扶着侍卫的手下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公子!”青梧从驿馆内冲了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您……您怎么伤得这么重?!” 裴玉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却虚弱得厉害:“我没事,快扶我进去。” 青梧连忙上前搀扶,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进驿馆。 刚一进门,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只见萧念璃正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由两名侍女搀扶着,臀上盖着厚厚的软垫,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泪痕。 她看到裴玉珩,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裴大人!您终于醒了!您知不知道,您昏迷的这几天,我都快急死了!” 裴玉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萧念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满是厌恶。 她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在他最需要静养的时候,闯进他的营帐,对他又哭又闹,甚至……还动手砸伤了元姝华。 若不是影一及时挡下,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裴玉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官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回吧。” “裴大人!”萧念璃的哭声更大了,“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为了您才……” “为了我?”裴玉珩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公主,你所谓的‘为了我’,就是在我昏迷的时候,跑到九公主的营帐里大吵大闹,甚至动手伤人吗?” 萧念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裴玉珩。 “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没有……” “没有?”裴玉珩冷笑一声,“公主,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本官吗?” 萧念璃听到他这么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会…… “裴玉珩!你这个浑蛋!”她尖叫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裴玉珩砸去。 茶杯砸在裴玉珩身前的柱子上,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他一身。 青梧连忙上前护住他:“公子小心!” 裴玉珩却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一样,只是冷冷地看着萧念璃,“萧念璃,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我远点,也离九公主远点,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完,他不再看她,在青梧的搀扶下,转身走进了内室。 萧念璃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裴玉珩!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东西!” 她抓起桌上的所有东西,不管不顾地朝内室砸去,瓷器破碎的声音、木头发出的闷响。 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劝阻。 裴玉珩靠在榻上,听着隔壁屋子的动静,只觉得头痛欲裂。 “公子,”青梧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连忙劝慰道,“公主她……她就是个被宠坏的骄纵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裴玉珩睁开眼,看着青梧,声音沙哑:“青梧,你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梧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公子,您昏迷的第二天,萧公主就闯进了九公主的营帐。当时九公主正在换药,萧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九公主是‘毒妇’,说您是为了她才跳崖的,说她……她不该那样对您。” “九公主当时就发了火,说您是‘自作多情’,说她没求您护着。两人就吵了起来,萧公主越说越激动,最后……最后竟然抓起一个瓷盏,朝九公主砸了过去。” “幸好影一公子及时挡下,才没伤到九公主,但……但影一公子的手背被划伤了,九公主的脸颊也被碎片划出了血痕。” “后来……后来就把公主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 青梧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玉珩的脸色。 第五十七章 休养 只见他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她竟然……”裴玉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愤怒和痛心。 “公子,您别生气。”青梧连忙劝道,“九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裴玉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疯狂,“青梧,你立刻去,把萧念璃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驿馆半步,更不准她再去骚扰九公主!” “是,公子!”青梧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 内室再次恢复了寂静。 裴玉珩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元姝华的脸。 她……一定很疼吧? 他挣扎着坐起身,想要下地,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拉回了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胸膛,又看了看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朝阳。 天,亮了。 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枕边的长剑。 剑身冰凉,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举剑练习最基础的剑法。 一招一式,都力求完美。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满身血污的自己,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姝华……”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等我……等我好了,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元姝华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 肩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皱着眉睁开眼,入目是绣着金凤的帷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这不是公主府,是皇宫的昭阳殿。 “华儿!我的华儿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厚重的帷帐被猛地掀开,一身明黄凤袍的皇后娘娘跌跌撞撞地扑到榻边,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你这孩子,心疼死母后了……” 元姝华被她晃得头晕,肩后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母后……儿臣没事……” “没事?”皇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指尖拂过她肩后包扎的纱布,那里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肩后刀伤深及筋骨,差点就废了胳膊!若不是影一拼死护着你,你如今……”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转头朝外厉声喝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话音未落,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榻边请脉。 元姝华这才注意到,殿内除了皇后,还有端坐在上首的元成帝,以及站在角落、面色焦急的太子元启。 祁安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殿门内侧,玄色劲装外罩着轻甲,后背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狰狞。 “启禀陛下、娘娘,”太医收回手,声音发颤,“九公主肩后刀伤已无大碍,但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切忌动气、劳累。” “知道了,”元成帝的声音里是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朕旨意,昭阳殿上下,一律听九公主差遣,所需之物,半个时辰内备齐,太医院所有太医,轮流值守,务必确保九公主无恙。” “是,陛下。” 元成帝的目光落在元姝华脸上,眼里泛起一丝柔和:“华儿,你受苦了,此次遇刺,是朕疏忽,未能护你周全,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昭阳殿,直到伤全好了!” 元姝华垂下眼帘,“儿臣谢父皇挂心,但此事是儿臣自己技不如人。” “胡说!”元成帝怒喝一声,却又瞬间软了语气,“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何时受过这等委屈?那影一护主有功,朕已免他死罪,罚抄《忠经》,以儆效尤,你若再为他求情,朕可要治你‘徇私枉法’之罪了。” 元姝华心中微动,“父皇说笑了,儿臣怎敢干涉朝政,影一忠心耿耿,儿臣只是……不想他因儿臣而受罚。” “你这孩子……”元成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向祁安,“影一,你给朕听好了,九公主若有半分差池,朕扒了你的皮!” 祁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万死不辞,定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说话了。”皇后抹了把眼泪,扶着元姝华坐起身,亲自将枕头垫在她身后,“华儿,你肩上有伤,别老坐着,躺着歇会儿,母后让人给你炖了参汤,补补气血。” 她说着,便有宫女端着托盘上前,揭开盖子,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元姝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眉头皱得更紧:“母后,儿臣不……” “不喝也得喝!”皇后板起脸,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都躺了三天了,再不喝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了?影一,你看着她,她不喝你就别走!” 祁安立刻上前,站在元姝华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元姝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无奈地张开嘴,将那勺参汤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见皇后眼中满是期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喝。 一碗参汤见底,皇后这才满意地笑了,又让人端来蜜饯:“华儿,慢点儿喝,别呛着。” 元姝华靠在软枕上,看着皇后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很是无奈。 “母后,”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儿臣想一个人静一静。” “静一静?”皇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不是嫌母后烦了?母后只是担心你……” “儿臣知道母后担心,”元姝华打断她,“但儿臣有自己的打算,不需要母后事事操心,想考虑一些事情。” 皇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倔……” “好了,母后,”太子元启适时开口,走上前扶住皇后的胳膊,“妹妹刚醒,需要休息,您别打扰她了,儿臣带了些江南的点心,妹妹最爱吃的桂花糕,一会儿让人送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元姝华面前。 元姝华看着那锦盒,心中微动,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的糕点,每次去江南,都要吃个够。 没想到今生,元启还记得。 “谢太子哥哥。”她接过锦盒,语气缓和了几分。 第五十八章 护着他 元启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祁安:“影一,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太医说你后背三处刀伤,左臂骨折,需静养月余,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宫中照顾九妹,不必回公主府了。” 祁安低头应是:“谢太子殿下挂心,属下遵命。” 元启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扶着皇后离开了昭阳殿。 临走前,皇后回头看了元姝华一眼,眼中满是不舍:“华儿,母后晚些再来看你。” “嗯。” 殿门关闭,昭阳殿内恢复了寂静。 元姝华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前世。 “公主,”祁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您该换药了。” 元姝华回过神,看着他手中的药箱,眉头皱起:“不去找太医,你来做什么?” “太医在偏殿值守,”祁安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属下略懂医术,公主若信得过属下,属下为您换药。”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过来吧。” 祁安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肩后的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狰狞的刀疤依旧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心中一痛,动作愈发轻柔,先用烈酒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再撒上金疮药粉。 药粉接触到血肉,元姝华忍不住闷哼一声,肩背微微颤抖。 祁安停下动作,低声问道:“公主,疼吗?” “不疼。”元姝华咬着牙回答。 祁安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不是不疼,而是习惯了用冷漠来掩饰脆弱。 “公主,”他一边换药,一边轻声说道,“您不必如此,属下……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元姝华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影一,你记住,你是本宫的侍卫,不是本宫的奴仆,本宫不需要你的‘牺牲’。” “属下明白。”祁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属下的命,本就是公主给的,公主若不要,属下也无他用。” 元姝华心中一震。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安已经换好了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公主,您好好休息,属下就在殿外守着,有事随时吩咐。” 说完,他转身走出殿门。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愈发强烈。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却觉得索然无味。 她知道,祁安说的是实话。 他的命是她给的,他的一切都属于她。 可她……真的能接受这份忠诚吗?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你到底想做什么?” 上一世的你,这一世的你…… 前世,他为了权势可以背叛她;今生,他为了那个“梦”,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元姝华握紧了手中的桂花糕,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让他伤害自己。 殿外,祁安靠在廊柱上,听着殿内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夕阳西下,将昭阳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姝华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心中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一丝迷茫。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元姝华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 肩后的刀伤不再渗血,她也能勉强下地走动,只是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活动。 皇后每日必来,带着各种补品和衣物,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小心着凉”“按时吃药”,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 “华儿,你看这身衣裳,是母后特意让人从苏州织造局订的,用的是上等云锦,绣着牡丹,最衬你的肤色。”皇后捧着一件绯红色宫装,在元姝华身上比划着,“我儿真漂亮。” 元姝华扫了一眼那衣裳,繁复的刺绣和厚重的料子让她皱了皱眉:“母后,儿臣不喜欢这么花哨的,太沉了。” “不花哨,不花哨!”皇后连忙摆手,“这叫富贵!你是九公主,再说了,你肩上有伤,穿厚点能保暖,免得落下病根。” 元姝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母后,儿臣不是玻璃娃娃。” 一个晴好的午后,元成帝处理完朝政便直奔昭阳殿。 他一进门,目光便锁在元姝华身上,见她正倚在窗边翻书,肩后纱布已换成素色绸带,脸色也比前几日红润了些,紧绷的眉心才稍松。 “华儿。”他坐到榻边,“伤好些了?” “回父皇,儿臣好多了。”元姝华合上书,欠身行礼。 “好多了就好。”元成帝摆摆手,目光扫过她案上的桂花糕盒子,“这东西甜腻,少吃些,当心伤了脾胃,朕让御膳房备了燕窝粥,晚些让人送来,每日一碗,补气血。” “父皇费心了。”元姝华应着,心里却想父皇怎的如此唠叨,倒比皇后还像个老妈妈。 元成帝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轻咳一声,正色道:“前次遇刺,是朕疏忽,未能护你周全,从今日起,你出入宫禁,必有影一随行,再配十名禁军护卫,一步不许离。那裴玉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既敢伤你,朕便命大理寺查他个底朝天,看他金陵国使团还有什么话说!” “父皇,”元姝华打断他,“此事是杀手阁所为,与裴玉珩无关,您别迁怒于他。” 元成帝一愣,随即瞪眼:“你还护着他?他为你跳崖、挡刀,你就这么念着他的好?” “儿臣只是不想冤枉好人。”元姝华垂下眼帘,“再说了,父皇若真要查,也该查杀手阁背后的主使,而非一个无辜之人。” 元成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闷闷道:“罢了,朕不管你了,你自己小心便是。” 他起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你母后给你熬了参汤,别偷懒不喝!” 待皇帝走后,元姝华刚松口气,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第五十九章 游春 太子元启几乎是踩着皇帝的脚步声来的,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他一进门便笑:“九妹,我给你带了苏州新到的樱桃,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蟹黄汤包,快趁热尝尝!” 元姝华看着他额角的薄汗,无奈道:“哥哥,您日日跑来,不怕耽搁朝政?” “朝政哪有你重要?”元启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竹编蝈蝈笼,里头装了只碧绿的蝈蝈,叫声清脆,你闲时逗逗解闷。”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锦盒,“还有这个,是前朝名家画的《百蝶图》,听说你喜欢蝴蝶,便让人寻来了。” 元姝华看着那蝈蝈笼和画轴,心中微动。 前世她与元启关系平淡,今生他却这般用心,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正要推辞,却见元启已将汤包夹到她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母后说你不喜欢那件绯红宫装,我已让尚衣局改了样式,用素纱做里,轻巧又保暖,明日就送来。” “哥哥……”元姝华低声道谢,接过汤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口中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心底。 这时,殿外传来玄色衣袂的摩擦声。 祁安立在廊柱旁,目光却始终落在元姝华身上。 见她用完膳,他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公主,该换药了。” 元启看着祁安,笑道:“影一,辛苦你了,九妹有你在,我放心。” 祁安微微躬身:“属下分内之事。” 日头西斜,元启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九妹,明日是上巳节,我带你出宫逛逛,城南的桃花开得正好,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祁安为她换药时,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公主,太子殿下待您真好。” 元姝华“嗯”了一声,没接话。 可当她望向窗外,见祁安在暮色中挺拔的身影时,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 元姝华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页书卷,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株新开的桃花上。 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透出玉质般的光泽,像极了前世金陵城外那片桃林。 “公主,”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该用药了。” 元姝华回神,接过青瓷碗。 粥水温润,带着清甜的参香,她小口啜饮着,余光瞥见祁安玄色劲装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 他后背的刀伤虽已结痂,但动作间仍会牵动筋骨,微微蹙眉。 “你的伤如何了?”她状似无意地问。 祁安垂首:“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 “是么?”元姝华放下碗,指尖点了点案上太医刚送来的金疮药,“太医说你左臂骨裂未愈,这几日不许提重物。” 祁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谨记。”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子元启的身影出现在门槛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九妹!”元启额角沁着薄汗,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上巳节将至,父皇准你出宫散心,我特来接你!” 他打开食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樱桃、蟹黄汤包和几碟精巧的江南点心,“城南桃花开得正好,我备了画舫,咱们泛舟赏花去!” 元姝华眸光微动。 上巳节……前世她也曾与裴玉珩共游曲江,那人折了柳枝为她簪发,笑言“愿年年岁岁,与卿同游”。 如今物是人非,她却要与旁人同赏此景。 “哥哥有心了。”她颔首应下,目光扫过祁安,“备轿吧。” “不必轿辇,”元启摆手,“我备了马车,宽绰舒适,影一,你随行护卫,切记寸步不离。” 祁安躬身:“是。” 城南,画舫。 春水初生,碧波荡漾。 画舫雕梁画栋,悬着湘妃竹帘,舱内铺着软烟罗坐垫,案上燃着安息香。 元姝华凭窗而坐,看两岸桃林如云霞倾泻,粉瓣随风飘落,浮于水面如胭脂舟。 “九妹尝尝这个,”元启拿了个樱桃,“今早刚从御苑摘的,甜得很。” 元姝华咬开樱桃,汁水在口中迸开,清甜中带着微酸。 她望向舷窗外,忽见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影一,”元启忽地笑起,“你总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 祁安立于舱角,闻言身形微僵:“属下职责在身,不敢懈怠。” “诶,今日是游春,不是当值。”元启拍了拍身侧空位,“你护着九妹,坐这儿最方便。” 祁安迟疑片刻,终是走到元姝华身后,单膝半跪于地,姿态恭谨如常。 元姝华侧首看他。 “起得来么?”她低声问。 祁安抬眼,眸中波澜不惊:“属下无碍。” “那便坐好。”元姝华将一碟剥好的荔枝推到他面前,“赏你的。” 祁安怔住,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终是拈起一枚荔枝吃了下去。 元启在一旁看得有趣,笑叹:“影一,你这性子何时能改改?九妹赏你的,只管吃便是。” 祁安垂首:“属下……不惯享福。” 画舫行至水心亭,元启扶着元姝华登岸。 岸边游人如织,仕女们罗裙翩跹,鬓边簪着新采的桃花。 有小贩挎篮叫卖,糯米糍的甜香混着酒肆飘来的杏花酿气息。 “九妹,你看这个!”元启忽地停步,指向一顶青布小摊。 摊前挂着木牌,上书“百味糖人”四字,老者正用铜勺蘸着糖浆为墨,在石板上勾勒出飞禽走兽。 元姝华驻足,见他绘出一只振翅的彩凤,翎羽纤毫毕现,引得孩童们阵阵惊呼。 “影一,”元启促狭一笑,“去,给九妹买个糖人。” 祁安面无表情:“属下职责是护卫,非采买。” “今日特许你当差。”元启推他一把,“快去!” 祁安被推得踉跄半步,转身走向摊位。 他身形高大,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玄衣与周遭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老者见他走近,吓得手一抖,糖勺险些脱手。 “要……要什么花样?”老者颤声问。 第六十章 日常 祁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元姝华发间那支素银簪,低声道:“凤。” 老者松了口气,抖擞精神,铜勺倾泻间,一只衔珠的凤凰跃然石上。 祁安付了钱,捧着糖人返回,指尖因紧握而微微泛白。 元姝华接过糖人,凤凰尾羽细长如金丝,在阳光下流转着琥珀光泽。 她忽然抬手,将糖人簪递在祁安襟前:“戴着吧,省得人说我苛待下属。” 祁安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那只憨态可掬的糖凤凰,喉结滚动:“属下……不敢。” “本宫说敢。”元姝华转身走向茶寮,“跟上。” 茶寮。 临水轩榭,竹帘半卷。 元姝华倚在栏边品着茶,看游船在水面上往来。 祁安侍立身后,手里拿着那只糖凤凰随着呼吸轻颤,引来邻桌仕女频频侧目。 “噗嗤——”元启一口茶喷出老远,“影一,你这模样……哈哈哈!” 祁安耳根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只将糖人悄悄拢入袖中。 元姝华瞥他一眼,唇角微勾:“哥哥莫笑。” 元启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影一,你可得护好九妹,别让糖化了黏住刀!” 笑声中,元姝华望向粼粼波光。 前世上巳节,裴玉珩也曾为她簪花买糖,可后来呢? 他亲手将毒酒递到她唇边时,可还记得这日的笑语?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底笑意渐冷。 “公主,”祁安忽然低声开口,“风大当心着凉。” 他解下外袍,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玄色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宽大衣摆垂落,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 元姝华一怔,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旖旎,只有纯粹的关切。 “多事。”她别开脸,却未脱下外袍。 日头西斜,画舫返航。 元姝华斜倚着软枕假寐,祁安守在舱门边,目光扫视着两岸。 元启与她同坐,低声道:“九妹,你待影一不同往日。” 元姝华闭着眼:“哦?” “从前你总嫌他木讷,如今却容他近身伺候。”元启轻笑,“莫不是……动了心?” “哥哥慎言。”元姝华睁眼,“他是本宫的刀,刀若生了情,便该熔了重铸。” 元启大笑:“好一个‘熔了重铸’!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 他顿了顿,忽压低声音,“对了,父皇命我转告你,萧念璃被禁足,金陵国使团……” “与我无关。”元姝华截断话头,望向窗外,“哥哥,明日我去趟白马寺吧,听说那里的桃花酿极佳。” 归途马车。 元姝华掀开车帘,晚风拂面,带着桃李芬芳。 祁安骑马随行,玄衣在暮色中如一抹孤影。 “影一,”她忽唤,“上来。” 祁安勒住马缰,翻身跃入车厢。 车内狭小,他只得屈腿而坐,膝头紧挨着她的裙裾。 元姝华将剩下的半碟樱桃推给他:“吃吧,别浪费。” 祁安拈起一枚,果肉在齿间碎裂,酸甜汁液浸润干涸的唇舌。他忽然开口:“公主今日……很开心。” 元姝华挑眉:“你怎知?” “您笑了三次。”祁安认真道,“一次看桃花,一次簪糖人,一次……是臣披衣时。” 元姝华一怔。 她自己都未察觉,原来卸下防备时,竟会露出笑意。 她看着祁安被糖渍染得晶亮的唇,鬼使神差地伸手,用帕子拭去他唇边一点嫣红。 祁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元姝华缓缓收回手,语气淡漠如初:“脏了。” 祁安喉结滚动,低声道:“谢公主。”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静谧,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元姝华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上,晚风卷着桃瓣从帘隙钻入,落在她膝头。 “公主,”祁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轻,“方才在画舫,您说‘刀若生了情,便该熔了重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糖人的轮廓,“可若这刀……心甘情愿做您的刀呢?” 元姝华挑眉:“你倒会揣度本宫的心思。” 她将剩下的樱桃全推到他面前,“吃你的,少废话。” 祁安垂着眼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属下……只是想让您知道,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元姝华没再接话,却将肩上的玄色外袍又裹紧了些。 外袍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马车驶入宫门时,暮色已沉。 元姝华刚下马车,便见宫女提着灯笼迎上来:“九公主,皇后娘娘在昭阳殿等您,说炖了百`合莲子羹。” 她脚步微顿,余光瞥见祁安正想跟上,便道:“你先回房歇着,别让太医看见你乱跑。” 祁安应了声,却仍跟在她身后半步。 元姝华也不拆穿,只当没看见。 昭阳殿内,皇后正踮脚往博古架上摆新得的汝窑花瓶,见她进来,忙迎上来:“华儿,今日玩得可好?我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樱桃酪,还热着呢。” 元姝华坐下,端起青瓷碗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劳母后挂心,今日和哥哥去了城南画舫,看了桃花。” 和皇后聊了好一会儿,元姝华才告退回昭阳殿。 刚掀开帐幔,便见祁安跪坐在外间,他听见动静立刻起身,垂首道:“公主,您回来了。” “伤又裂了?”元姝华皱眉,走近两步。 祁安却侧身避开:“不妨事,属下刚换了药。” 她盯着他肩头,昨日换药时分明见伤口结痂,此刻竟又渗出血珠。 “过来。”她声音冷下来,却伸手拽住他手腕。 祁安不敢反抗,任她拉着坐到榻边。 元姝华从妆奁底层摸出金疮药,指尖蘸了药粉,轻轻按在他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的刺痛让他眉峰微蹙,却始终没吭一声。 “下次再敢瞒着,就滚去禁军营领五十军棍。”她收了药瓶,语气依旧生硬。 祁安低头:“属下知错。” 窗外暮色渐浓,元姝华望着案头那盏琉璃灯出神。 今日画舫上元启的话犹在耳边——“莫不是动了心?” “公主,”祁安忽然开口,“明日您想去白马寺看桃花,属下已经备好了马车。” 元姝华挑眉:“你觉得我为什么想去白马寺?” 第六十一章 偶遇 “您之前看的《东京梦华录》有提过,其中‘白马寺桃花’条目折了角。”他答得坦然。 那本书是她昨日在藏书阁随手翻的,竟被他留意到了。 “随便你。”她别过脸,“备两匹马,我要骑踏雪。” 祁安应声退下。 元姝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糖凤凰。 那是今日画舫上,她给他的那只糖凤凰,被他用油纸仔细包着,翅膀完好无损。 她忽然笑了。 这傻子,竟当宝贝似的收着。 次日卯时,元姝华便起了身。 踏雪被喂饱了豆饼,鬃毛梳得油亮,鞍鞯上挂着她亲手绣的平安符。 祁安牵着马候在殿外,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灰鼠皮短褂,显得身形愈发挺拔。 “公主,今日风大,属下给您带了斗篷。”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件月白狐裘,递过来。 元姝华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前世,裴玉珩也曾为她披过斗篷,可后来那件斗篷被她用来擦拭剑上的血,再没穿过。 “走吧。”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踏雪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祁安连忙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哒哒碾过青石板路。 晨雾未散,道旁柳枝抽芽,嫩绿的新叶沾着露水,在风中轻轻摇曳。 白马寺距皇城三十里,因寺中桃花闻名。 相传东晋时,高僧慧远在此种桃百株,花开时如云蒸霞蔚,引得文人墨客竞相题诗。 元姝华前世曾与裴玉珩同游,彼时他折了枝桃花插在她鬓边,笑言“人面桃花相映红”。 巳时三刻,马车停在白马寺山门前。 元姝华下了车,抬头便见朱红山门上“白马禅寺”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寺内钟声悠扬,隐约传来诵经声,混着桃花的甜香,竟有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她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道旁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如铺了层薄雪。 忽见前方凉亭里坐着个少女,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正低头翻书。 她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之气,却掩不住书卷气。 元姝华脚步微顿,这少女……竟有几分眼熟。 少女似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福了福礼:“这位姐姐,可是迷路了?” 声音如清泉流淌,温温柔柔的,听得人心头一软。 元姝华回过神,“我来看桃花,路过此处,见陆小姐在此读书,便想过来打个招呼。” 少女笑了笑,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姐姐请坐,这寺中桃花虽然美,却很少有人来,我常在此看书,倒也清净。” 元姝华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诗经·郑风》。 “姐姐也喜欢《诗经》?”少女问。 “略懂一二。”元姝华拿起书翻了翻,指尖划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句子,心中微动。 “我最喜欢这句。”少女轻声道,“‘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总觉得,这世间的深情,大抵都藏在这些句子里。” 元姝华挑眉:“陆小姐倒是个多情的人。” 少女脸微红:“姐姐说笑了,我只是……喜欢这些文字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阿嚏”一声。 少女揉了揉鼻子,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昭凝,你没事吧?”元姝华连忙扶住她。 少女摇了摇头,却身子一软,往她怀里倒去。 元姝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只觉她身子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 “是旧疾犯了。”少女靠在她肩上,声音微弱,“每到春日,便会咳喘发热……” 元姝华心中一紧。 她前世曾听太医说过,太常寺陆章之女陆昭凝自幼体弱,患有肺疾,需常年服药调养。 这少女……莫不是陆昭凝? “我带你去找寺里的和尚。”元姝华说着,便要起身。 “别……”陆昭凝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带了药,在……在包袱里。” 元姝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石凳旁的包袱里果然有个青瓷药瓶。 她倒出两粒药丸,喂陆昭凝服下,又将自己的斗篷解下,裹在她身上。 “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寺里借间客房。”元姝华说着,便要去找寺里的僧人。 “姐姐,”陆昭凝拉住她的手,眼中含泪,“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元姝华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一软。 她前世虽对陆昭凝印象不深,却也知道这姑娘性子温柔,从不与人争执。 如今见她这般依赖自己,竟不忍心拒绝。 “好,我陪你。”她扶着陆昭凝在石凳上坐下,又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喂她喝了口水。 陆昭凝靠在她肩上,渐渐平静下来。 她望着满树桃花,轻声道:“姐姐,你知道吗?我爹爹常说,我这病是天生的,活不过二十岁。可我偏不信,我想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多读些书……” 元姝华沉默片刻,“你会的,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陆昭凝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姐姐……你真好。” 元姝华别过脸,耳根微热:“少说些肉麻的话。” 她抬头望向天空,见日头已升至头顶,便道:“我让人去山下买些清淡的食物,你这病不能吃油腻的。” 陆昭凝点头:“好。” 元姝华唤来祁安,低声吩咐了几句。 祁安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提着食盒回来。 食盒里是清炒时蔬、小米粥、桂花糕,还有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姐姐,这是什么酒?”陆昭凝问。 “梨花白,用梨花酿的,度数低,适合你喝。”元姝华给她倒了杯酒,又夹了块桂花糕递过去。 陆昭凝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比宫里的点心还好吃。” 元姝华笑了:“你喜欢就好。” 两人正吃着,忽听寺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和尚走了过来,合十道:“两位施主,方丈有请。” 元姝华扶着陆昭凝起身:“走吧。” 方丈室内,一位白眉老僧正闭目打坐。 见她们进来,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昭凝身上:“女施主旧疾复发,贫僧已命人备了静室,可安心调养。” 陆昭凝福了福礼:“多谢方丈。” 第六十二章 入宫 老僧看向元姝华:“这位施主面善,可是凤元国九公主?” 元姝华挑眉:“大师如何得知?” 老僧微笑:“贫僧曾在宫中讲经,见过公主一面。” 元姝华心中微动。 她前世从未去过白马寺,今生却因陆昭凝的缘故,与这寺里的方丈攀谈起来。 “大师,”她开门见山,“我想请陆姑娘做我的伴读,不知大师觉得怎么样?” 老僧看向陆昭凝:“昭凝,你意下如何?” 陆昭凝低头,脸颊微红:“全凭姐姐做主。” 元姝华笑了:“那便这么说定了。我明日派人来接你,你回去和你爹爹说一声就行。” 陆昭凝点头:“好。” 老僧合十道:“公主宅心仁厚,昭凝能得公主照拂,是她的福气。” 元姝华摆了摆手:“大师过奖了。” 离开方丈室,陆昭凝望着满树桃花,轻声道:“姐姐,你为什么要我做你的伴读?” 元姝华挑眉:“因为你温柔沉静,我喜欢。” 陆昭凝笑了:“姐姐倒是个直率的人。”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惜。 这姑娘自幼体弱,养在深闺,想必没见过多少世面。 若能做她的伴读,至少能让她活得轻松些。 “走吧,我带你去静室。”元姝华扶着她往寺后走去。 静室在山坳里,四周种满了竹子,环境清幽。 室内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元姝华让祁安守在门外,自己则留下来照顾陆昭凝。 “姐姐,你真的不嫌我麻烦吗?”陆昭凝躺在床上,望着她。 元姝华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不嫌,我见过太多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你这样单纯的人。” 陆昭凝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姐姐……” 元姝华打断她:“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关在深闺里,该多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陆昭凝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元姝华从袖中拿出一块儿糖递给她:“这个给你,是我昨日买的,你留着玩。” 陆昭凝接过,笑了:“谢谢姐姐。”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傍晚时分,祁安来报,说陆章已同意让陆昭凝做元姝华的伴读,明日便派马车来接。 元姝华松了口气,对陆昭凝道:“你爹爹同意了,明日我们便回宫。” 陆昭凝点头:“好。” 当晚,元姝华在静室里歇下。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前世,她被萧念璃和裴玉珩联手背叛,饮下毒酒时才明白,男人的“忠义”不过是伪装。 今生,她渐渐明白,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不可信。 陆昭凝的出现,她想,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次日清晨,陆章派来的马车到了。 元姝华扶着陆昭凝上了马车,又让祁安备了些补品和书籍,随行回宫。 马车驶出白马寺山门时,陆昭凝回头望了望那满树桃花,轻声道:“姐姐,明年春天,我们再一起来看桃花,好不好?” 元姝华笑了:“好,一言为定。” 马车渐行渐远,桃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驶离白马寺,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厢内一时陷入了宁静。 陆昭凝靠在柔软的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竹林和田野,轻声道:“姐姐,这外面比家里的舒服多了。” 元姝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昭凝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纱比甲,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在晃动的光线中偶尔闪过微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带着一种病弱之美。 祁安骑马护卫在马车一侧,他清晰地听到车厢内的低语,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保护公主和这位新认的伴读,是他的职责。 车厢内的寂静持续了片刻,元姝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和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昭凝,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陆昭凝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爹爹说,我的身子……怕是……” “怕是什么?”元姝华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强势,“怕是活不过二十岁,所以不必想这些儿女情长?” 陆昭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倔强:“姐姐!” 元姝华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心中微叹。 她并非有意戳人痛处,只是习惯性地用尖锐的外壳包裹自己,也下意识地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他人。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昭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车厢的木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世间的男子,大多看重门第,看重容貌,看重……有用与否。” “像你这般体弱多病,又无显赫家世傍身的女子,在他们眼中,恐怕连‘良配’二字都算不上,与其将来被当成筹码,不如早早断了念想,落得清净。” 这番话赤裸裸地道出了宫廷乃至整个社会的残酷现实,带着元姝华亲身经历过背叛和算计后的清醒与冷酷。 陆昭凝听得心头一紧,眼眶微微泛红。 她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只是……心底深处,总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元姝华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试探而产生的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剖析世界的丑陋给一个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少女看,有些残忍。 “不过,”元姝华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事无绝对,总有那么一两个……痴人,会看上你这病秧子,觉得你安静读书的样子好看,觉得你咳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惹人怜爱,觉得你……与众不同。” 她目光带着探究,直直看向陆昭凝:“所以,昭凝,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或者说,你想象中的良人,该是什么模样?” 第六十三章 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昭凝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从未与人如此坦诚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的羞赧和迷茫。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滚动和马匹轻微的响鼻声。 元姝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带着一丝了然。 她知道这个单纯的少女,此刻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凝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元姝华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昭凝,你骗人,你方才在寺里看《诗经》,不是还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吗?你心里就没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提到《诗经》,陆昭凝的脸更红了。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元姝华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带着向往和羞怯:“我……我喜欢的……应该是……像……像山间清泉那样的人……” “清泉?”元姝华重复了一遍,饶有兴致地追问,“怎么说?” “就是……清澈,干净,不染尘埃。”陆昭凝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梦幻,“他应该……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他应该……喜欢读书,喜欢安静地待着,而不是……到处争权夺利,喧嚣吵闹。他应该……懂得欣赏诗词歌赋,能在月下为我念一首好诗……”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脸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最重要的是……他……他应该……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嫌弃我,不会因为我体弱就觉得我是累赘……他会……他会像姐姐你今天这样……在我难受的时候,给我披件衣服,喂我吃药,陪着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和渴望。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元姝华,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深邃难明。 元姝华沉默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陆昭凝的描述,在元姝华看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步步为营的宫廷里。 她忽然想起了裴玉珩。 金陵国的麒麟子,才华横溢,俊逸不凡,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柔和体贴。 可最终呢? 前世的背叛如毒蛇噬心,今生的纠缠又让她疲惫不堪。 她也看了看自己。 这一世她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内心深处却渴望着一份纯粹的理解和安宁。 她给不了陆昭凝想要的那种陪伴,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拥有。 元姝华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绯红、眼神纯澈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们之间隔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陆昭凝向往的,是她早已失去、甚至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傻瓜。”元姝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不知是在说陆昭凝,还是在说自己。 陆昭凝不解地看着她:“姐姐?” 元姝华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上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想法……太天真了,这世间的男子,大多如狼似虎,像你说的‘清泉’?呵,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昭凝,你记住我今天的话,若真有那样的男子出现,你也要擦亮眼睛,别被他那副‘清高’的皮囊骗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泉水底下,会不会藏着吃人的鳄鱼?” 陆昭凝看着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但那份对清泉的向往,似乎并未完全熄灭。 “我……我明白了,姐姐。”她轻声应道,低下了头。 元姝华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祁安勒了勒缰绳,让马车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 他敏锐地感觉到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车厢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元姝华率先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抬手撩开车窗的锦帘,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到了。”她淡淡开口,率先起身。 陆昭凝连忙跟着站起,许是动作有些急,又或是身体本就虚弱,她脚下微一踉跄。 一直侍立在侧的祁安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动作快而稳,只虚虚托着她的手肘,一触即分。 “陆姑娘小心。”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昭凝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而微微一颤,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薄茧粗糙的触感,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多……多谢祁侍卫。”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再看祁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元姝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没说什么,只是率先走下了马车。 昭阳殿前,早有宫人侍立等候。 元姝华刚站稳,便见皇后娘娘在宫女的搀扶下,从殿内快步迎了出来。 “华儿!你可算回来了!”皇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上前拉住元姝华的手上下打量,“听说你在寺里捡了个姑娘?还带了回来?人呢?” 元姝华侧身,将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陆昭凝让到身前:“母后,这位是太常寺陆章陆大人之女,陆昭凝。儿臣在白马寺偶遇,见她旧疾复发无人照料,便带了回来,想让她在宫中调养几日,顺便……给儿臣做个伴读。” 皇后闻言,目光立刻转向陆昭凝。 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姿纤细,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弱之气,却更显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清澈如小鹿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几分怯意和恭敬望着自己。 “民女陆昭凝,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陆昭凝依礼下拜,动作有些生疏,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雅致。 第六十四章 收拾房间 皇后连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好孩子,既是华儿带回来的,便不必多礼。” 她仔细端详着陆昭凝,越看越是喜欢。 这姑娘眼神干净,气质沉静,不像宫中那些惯会逢迎的官家小姐,倒有几分她年轻时喜欢的模样。 “身子可好些了?听说有旧疾,太医可来看过了?”皇后关切地问道,语气温和。 “回娘娘,已服过药,好多了,劳娘娘挂心。”陆昭凝轻声回答,感受到皇后的善意,心中的紧张稍减。 “好,好。”皇后点点头,对元姝华道,“华儿,既然是你认下的伴读,又身体不适,便让她住在你昭阳殿的东暖阁吧,那里清静,适合养病,离你也近,方便照应。需要什么,只管让宫人去取。” “儿臣正有此意。”元姝华应下,转头对陆昭凝道,“昭凝,你随我来,我带你看看住处。” 她又看向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祁安:“影一,你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过来再给陆姑娘诊一次脉,仔细开个调理的方子。再去库房,取些上好的银炭、柔软的锦被和日常用具,送到东暖阁。” “是,公主。”祁安躬身领命,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昭凝,并无多余情绪,随即转身利落地去办差了。 陆昭凝看着祁安高大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宫道转角,心跳似乎又漏了一拍。 她慌忙收回视线,却对上元姝华若有所思的目光。 “走吧。”元姝华率先转身,向殿内走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东暖阁位于昭阳殿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与主殿有回廊相连,既保持了相对的清静,来往又十分便利。 院中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花期已过,绿叶亭亭。 墙角有一丛翠竹,随风发出沙沙轻响,平添几分幽静。 阁内陈设已经按元姝华的吩咐重新布置过,撤去了原本略显华丽繁复的装饰,换上了素雅的帐幔、柔软的地毯,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清雅的瓷器,临窗的书案宽大,文房四宝齐全,还特意设了一个小巧的书架。 “这里可还喜欢?”元姝华领着陆昭凝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四周,“若是觉得缺什么,或是不合心意,尽管说。” 陆昭凝看着眼前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又不失温馨的居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比她在陆府的闺房还要舒适贴心。 “很喜欢,谢谢姐姐。”她真心实意地道谢,眼中有些湿润。 长这么大,除了爹爹,很少有人对她如此细致周到。 “喜欢就好。”元姝华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不必拘束,我平日若无事,也会过来看书,你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正说着,祁安带着两名太监抬着几个箱笼走了进来。 “公主,东西取来了。”祁安禀报道。 “嗯,放到那边,按我之前说的摆放。”元姝华吩咐。 祁安应下,指挥太监将箱笼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锦被、褥子、枕头,还有几套触手柔软、颜色素雅的衣裙,以及一些女孩家常用的梳妆物品和日常器皿。 他又亲自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银丝炭,放入窗边的鎏金铜炭盆中,用火折子点燃。 炭火烧得很快,不一会儿,室内便弥漫开一股暖意,驱散了春日的些许寒凉。 陆昭凝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祁安忙碌的身影。 他做事极其利落,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摆放物品时,他总会先看一眼室内格局,再选择最合适的位置。 整理书案时,他将笔墨纸砚按使用习惯排列得井井有条,甚至细心地将一块上好的徽墨放在避光处。 点燃炭盆后,他还检查了窗缝,确保不会有冷风钻入。 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当祁安抱着两床厚重的锦被,准备铺到内间的床上时,陆昭凝连忙起身:“祁侍卫,这个我来吧……” “陆姑娘坐着便好。”祁安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公主吩咐,属下需将此处安置妥当。” 他走到床边,抖开锦被,动作熟练地铺平、折角。 因床榻较宽,他需微微倾身。 陆昭凝坐在他侧后方不远,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的肩背线条,以及脖颈处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络。 他身上的气息再次传来,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清冽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安定。 陆昭凝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热。 她慌忙移开视线,却正好对上元姝华投来的目光。 元姝华正端起宫人新沏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神在她和祁安之间掠过,带着一种了然的玩味。 陆昭凝的脸更红了,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手足无措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祁安对此毫无所觉。 他铺好床,又检查了一遍屋内各处,确认无误后,才走到元姝华面前复命:“公主,东暖阁已按您的吩咐安置妥当,王太医已在偏殿等候,是否现在请他为陆姑娘诊脉?” “让他过来吧。”元姝华放下茶盏。 王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进来,为陆昭凝仔细诊了脉,又问了平日症状。 “陆姑娘这是先天不足,肺气虚弱,又兼心血耗损,需徐徐图之,切忌劳累、忧思、受寒。老臣先开一剂温补肺气、宁心安神的方子,服用七日再看。” “平日饮食需清淡,可多用些百·合、银耳、山药之物,燕窝粥亦是极好的。” 他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方才离去。 “听到了?”元姝华对陆昭凝道,“以后就在这里安心养着,按时吃药,想看书便看,乏了便歇着,宫里的事、外面的事,一概不必操心。” “是,姐姐。”陆昭凝乖巧应下。 “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冰糖燕窝,晚些送来,今日你也累了,先歇着吧。”元姝华站起身,对祁安道,“影一,你随我来。” “是。”祁安跟上元姝华的脚步。 走出东暖阁,穿过连接的回廊,元姝华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祁安。 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第六十五章 失落 “你觉得陆姑娘如何?”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祁安略一思索,答道:“陆姑娘性子柔顺,知书达理,体弱需人照料,公主既认她为伴读,属下自当尽力护卫周全。” 他的回答刻板而官方。 元姝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护卫周全?她方才看你,脸都红透了。” 祁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属下不知,属下只知恪尽职守,保护公主与公主在意之人的安全。其余诸事,非属下所虑,亦非属下所能及。” 他说得坦荡而直接,甚至没有去深究元姝华话中的含义,或者说,他根本未曾在意。 元姝华看着他漆黑眼中的忠诚与坦然,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记住你今天的话,去把《忠经》最后十页抄了,晚膳前给我。” “是。”祁安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陆昭凝在昭阳殿安顿下来。 元姝华确实待她极好。 饮食起居皆有人细心照料,药材补品源源不断。 元姝华得空便会来东暖阁,有时是看看她,有时是拿本书坐在窗边陪她,两人偶尔聊些诗词闲话。 祁安作为元姝华的贴身侍卫,出现在东暖阁的几率自然也高。 有时是护送元姝华过来,有时是奉命来送东西或传话。 接触难免增多。 这日午后,陆昭凝想将看完的一本《山海经》放回书架高处。 书架对她来说有些高,她踮起脚,努力伸长了手臂,书本却只是将将碰到隔板边缘,摇摇欲坠。 “陆姑娘,我来。”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祁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抬手,轻易地取过她手中的书,看了一眼书名,将其放入书架相应的位置。 他的手臂抬起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臂。 陆昭凝就站在他身侧后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以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轮廓分明。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脸颊发烫,慌忙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多……多谢祁侍卫。” “举手之劳。”祁安放下手,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泛红的脸,并未停留,仿佛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脸色变化。 他看向闻声从内间走出的元姝华,禀报道:“公主,太子殿下派人来问,明日城南马球会,您是否前往?” 元姝华的目光在陆昭凝微红的脸和祁安毫无波澜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勾:“去,为何不去?昭凝也闷了几日了,明日一起出去散散心。影一,去准备一下。” “是。”祁安领命而去,自始至终,未曾多看陆昭凝一眼。 陆昭凝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心中那点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羞怯和涟漪,在他的无视中,渐渐化为失落,和一丝对自己的懊恼。 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祁侍卫是姐姐身边最得力的人,冷峻严肃,只忠于职守,自己这般失态,未免太不庄重了。 元姝华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走到陆昭凝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随意:“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这炭火太旺了?我让他们撤掉些。” “不……不用,姐姐,我没事。”陆昭凝连忙摇头,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没事就好。”元姝华笑了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她这个傻丫头,怕是情窦初开,芳心暗许了。 只是这对象……偏偏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而那块“石头”,此刻正穿过庭院,走向自己的住处,准备抄写《忠经》。 他的思绪停留在明日的马球会安保布置上,评估着可能的风险,至于方才东暖阁内那位陆姑娘瞬间绯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特别的痕迹。 城南马场开阔,虽有禁军把守,但若有人混入观赛人群,或于远处高地设伏,仍需严加防范。 陆姑娘的安危也需考虑进去,她身子弱,需备好车辇、软垫,并安排一名稳妥的太医随行。 至于公主提到的、陆姑娘的脸红……他确实未曾留意,即便留意了,也会归于室内炭火太旺,或是她体虚易燥之故。 于他而言,分辨他人的情绪变化,远不如辨识风中不寻常的气流、或是暗处一点反光来得重要。 那是“鬼面”生存的本能,如今则是护卫公主的本能。 其他,都在职责与关注范围之外。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城南皇家马球场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看台早已被王公贵族、官宦家眷占据,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元姝华一行到来时,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绯红色窄袖骑服,以金线绣着暗纹,长发高束成马尾,以金冠固定,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她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扶着陆昭凝下了马车。 陆昭凝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梅花比甲,颜色娇嫩清新,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生气。 她显然不太习惯被如此多目光注视,下车时下意识地往元姝华身边靠了靠,带着怯生生的乖巧。 祁安紧随二人之后跃下马背,玄衣墨发,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全场,随即沉默地立在元姝华侧后方半步之处。 他身后,是十名禁军侍卫,无声散开,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太子元启早已在专属看台等候,见她们到来,笑着迎上:“九妹,昭凝,你们可算来了!位置都给你们留好了,最是荫凉开阔。” “有劳哥哥了。”元姝华颔首,带着陆昭凝入座。 座位设在看台中央视野最佳处,铺着软垫,设有小几,摆满了时令瓜果和点心。 马球赛尚未开始,场上骑士们正在热身,马蹄声、呼喝声、观众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陆昭凝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微微探身,好奇地望向场内。 第六十六章 楼兰国使臣 “姐姐,那个穿蓝衣的,骑术真好!”她指着场上一个正控马急停、稳稳勾住地上彩球的骑士,小声对元姝华说,眼睛亮晶晶的。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认出那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确实骑术精湛。 她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觉一道视线似乎落在她们这个方向,带着令人不悦的粘稠感。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对面看台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几个身着异域服饰的男子,似乎是西域某小国的使臣。 其中一人,约莫三十许,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看向这边,目光在元姝华和陆昭凝身上来回逡巡。 尤其在陆昭凝纤细的脖颈和怯弱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元姝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祁安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那不善的视线。 他身形未动,但眼神已经刺向对面。 那西域使臣似乎被祁安眼中的寒意吓到,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与同伴低声交谈起来。 “影一。”元姝华声音不高。 “属下在。”祁安微微倾身。 “去查查,对面西域使团里,那个穿绛紫袍、留短须的是何人。”元姝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还有,今日马场所有西域来的人,都给本宫盯紧了。” “是。”祁安领命,对身后一名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侍卫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马球赛很快正式开始。 两队骑士策马奔腾,争夺激烈,木制马球在空中划过道道弧线,引来阵阵喝彩。 陆昭凝看得入了神,偶尔紧张地攥紧手帕,为攻防低呼。 元姝华的心思却不全在比赛上,她看似慵懒地靠着椅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比赛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骑士们下场休息,侍从们忙着清理场地,补充饮水。 对面看台,那名西域使臣忽然起身,带着两名随从,朝着元姝华她们所在看台的方向走来,脸上堆起了笑。 祁安瞬间肌肉绷紧,上前半步,右手已虚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禁军侍卫也悄然调整了站位。 “尊贵的九公主殿下,”那西域使臣在数步之外停下,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右手抚胸行礼,“在下乃楼兰国使臣阿史那逻,久闻公主殿下风姿,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目光在行礼时,又飞快地扫过元姝华身旁的陆昭凝。 元姝华端坐未动,只淡淡抬了抬眼皮:“原来是楼兰使臣,不必多礼,今日是马球盛会,使臣自便即可。” 她语气疏离,带着皇室天然的威仪,丝毫没有与之多谈的意思。 阿史那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冷淡,但他很快又笑道:“公主殿下说的是,我楼兰虽处西域,亦崇尚马背英姿,我看殿下身边这位姑娘,气质清华,想来也是知书达理之人,不知可否请教芳名?” 他话头一转,竟直接问起了陆昭凝。 陆昭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元姝华身后缩了缩。 元姝华眼神一寒,正要开口,祁安已经沉声喝道:“放肆!公主驾前,岂容你等外臣无礼探问!” 他声音不高,周身气势陡然凌厉,竟让阿史那逻及其随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阿史那逻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干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只是觉得这位姑娘与我一位故人颇为神似,一时情切,还请公主殿下勿怪。” 他嘴上说着勿怪,目光却在陆昭凝脸上又停留了一瞬,这才讪讪行礼退下。 “故人?”元姝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 这等拙劣的搭讪借口,也敢拿到她面前来卖弄。 楼兰小国,近来与西边几个部落往来密切,其使臣在凤元国都敢如此无状,看来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 “姐姐……”陆昭凝轻轻拉了拉元姝华的衣袖,小脸有些发白,显然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 “没事,一只烦人的苍蝇罢了。”元姝华拍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有我在,没人能惊扰你。” 她说着,瞥了一眼祁安。 祁安会意,低声对另一名侍卫吩咐:“加派人手,盯死楼兰使团一行人,他们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经此一扰,元姝华和陆昭凝看赛的兴致都淡了不少。 好在接下来的比赛并无波折,太子元启所在的红队最终赢得了胜利,看台上欢声雷动。 回宫的马车上,陆昭凝还有些后怕,低声道:“姐姐,那个楼兰使臣……他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是个仗着几分国力,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元姝华语气冰冷,“你放心,他若再敢靠近你半步,我便让他知道,凤元国公主身边的人可不是他能窥伺的。” 她顿了顿,看着陆昭凝依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放柔:“今日吓着你了,回去好好歇着,我让厨房给你炖安神汤,过两日你爹爹娘亲或许会进宫来看你,到时好好说说话。” “爹爹和娘亲要来了?”陆昭凝眼睛一亮,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 “嗯,我昨日已经让人去陆府传了话,你爹爹是太常寺官员,循例也可递牌子请见,你身子好些了,他们自然惦记。”元姝华微笑道。 她确实有意让陆家父母进宫,一来全了陆昭凝的思念之情,二来,也有些事,需当面说一说。 两日后,陆章夫妇果然递了牌子,请求觐见九公主并探望女儿。 元姝华早就已经吩咐下去,直接在昭阳殿正殿接见。 陆章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规整的官服,气质儒雅中带着官员特有的谨慎。 陆夫人则是个温柔和善的妇人,衣着朴素,眉眼间与陆昭凝有几分相似,眼里满是思念与激动。 “臣陆章(臣妇陆王氏),参见九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夫妇二人进殿后,恭敬下拜。 “陆大人,陆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元姝华端坐主位,语气温和,“赐座。” “谢公主殿下。”陆章夫妇谢恩后,才小心翼翼地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第六十七章 干妹妹 他们的目光,早就已经忍不住飘向站在元姝华身侧的女儿。 见陆昭凝气色虽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衣着光鲜,站在公主身边并无畏缩之态,反而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后的感觉,陆夫人眼眶顿时就红了,陆章也面露欣慰。 “昭凝在宫中,可还乖巧?没有给公主殿下添麻烦吧?”陆章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感激与不安。 “陆大人过谦了。”元姝华微微一笑,示意陆昭凝上前,“昭凝性子沉静,知书达理,与本宫很是投缘。” “她在宫中这些时日,陪伴本宫读书习字,甚得本宫心意,太医也说了,她需静养,宫中条件好些,于她身体有益。” 陆昭凝走到父母面前,眼圈也红了,强忍着激动,规规矩矩地行礼:“爹爹,娘亲,女儿一切安好,公主姐姐待女儿极好。” “好,好,这就好……”陆夫人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看你气色好了些,娘就放心了……多谢公主殿下大恩!” 说着又要起身拜谢。 “陆夫人不必如此。”元姝华虚扶一下,语气真诚,“本宫与昭凝有缘,见她伶俐可爱,又身体孱弱,心生怜惜,能照顾她,本宫也觉欣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感激涕零的陆章夫妇,缓缓开口道:“陆大人,陆夫人,今日请二位前来,一是全你们天伦之念,二来,本宫也有一事,想与二位商议。” 陆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公主殿下请讲。” “本宫……”元姝华看了一眼依偎在母亲身边、乖巧可人的陆昭凝,唇角微扬,“甚喜昭凝性情,欲认她为义妹。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陆昭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姝华,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陆章和陆夫人更是彻底呆住了,仿佛被雷劈了,半晌回不过神。 认……认作义妹? 九公主的义妹? 那岂不是……虽无皇家血脉,却也与皇室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对于陆家这样一个门第不高、仅靠陆章在太常寺领一份闲职的清流之家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 是足以光耀门楣、改变一族命运的殊荣! 陆章首先反应过来,惊喜和惶恐同时攫住了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陆夫人也连忙跟着跪下。 “公主殿下!”陆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殿下厚爱,臣……臣阖家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是……只是小女蒲柳之姿,资质愚钝,更兼体弱多病,如何能当得起殿下如此深恩厚爱?臣……臣惶恐!” 他这番话并非全然推辞。 天家恩典,固然荣耀至极,却也伴随着莫测的风险。 昭凝性子单纯体弱,骤然被推至如此高位,福兮祸所伏,他这做父亲的,岂能不忧? 元姝华自然明白他的顾虑。 她起身走下主位,亲自将陆章夫妇扶起。 “陆大人请起。本宫既开口,便是真心喜爱昭凝,视她如亲妹,她在宫中一日,本宫便护她一日周全。” “本宫知你爱女心切,担忧她卷入纷争,但本宫可向你保证,认下这个妹妹,并非要她涉足朝堂漩涡,只是给她一个更安稳的倚靠,一个更尊贵的身份,让旁人不敢再轻易欺她、辱她、打她的主意。” 她话中意有所指,显然包括了前日马球会上那楼兰使臣的无礼窥伺。 陆章闻言,想起近日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心中顿时了然,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若非公主庇护,以昭凝的容貌性情,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至于昭凝的身体,”元姝华继续道,“宫中有天下最好的太医和药材,本宫会命人悉心为她调养。” “陆大人,陆夫人,你们难道不希望昭凝能活得更好、更久,不再因门第而受人轻慢,不再因体弱而前途晦暗吗?”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陆章夫妇心坎里。 陆夫人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陆章老泪纵横,看着女儿依恋地望着公主的眼神,看着公主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维护与诚意,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再次郑重跪倒,以大礼参拜:“公主殿下天恩浩荡,臣陆章,携妻女,叩谢殿下隆恩!从今往后,昭凝能得殿下垂怜,是她的福分,亦是陆氏满门的荣耀!臣等,万死难报!” “陆大人言重了,快快请起。”元姝华这次没有亲自去扶,而是对祁安示意。 祁安上前,将陆章扶起。 “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了。”元姝华笑容明艳,拉过还在发懵的陆昭凝,“昭凝,以后你可要改口,唤我‘姐姐’了。” 陆昭凝望着元姝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扑簌簌落下,她扑到元姝华身前,想要跪下,却被元姝华牢牢扶住。 “皇……皇姐……”她哽咽着,终于喊出了这个陌生而温暖的称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谢谢姐姐……” “傻丫头,哭什么。”元姝华用指尖拭去她的泪,眼中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 看着相拥的二人,陆章夫妇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他们知道,女儿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然不同。 而陆家的命运,也因九公主这突如其来的深厚恩宠,系上了皇家的丝线。 祁安静立一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公主此举,既全了与陆姑娘的情分,予其庇护,亦在无形中,为自身增添了一份助力,更借此向某些人表明了态度。 她元姝华看重的人,不容他人觊觎。 祁安静立一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公主此举,既全了与陆姑娘的情分,予其庇护,也在无形中为自身增添了一份助力,更借此向某些人表明了态度,她元姝华看重的人,不容他人觊觎。 他目光扫过陆昭凝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最终落在元姝华含着浅淡笑的侧脸上,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六十八章 悄然改变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整理仪容。 陆章夫妇更是紧张得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方才的喜悦瞬间被面圣的惶恐取代。 元成帝与皇后相携而入,皇帝一身常服龙袍,面带笑意,皇后则是一贯的雍容华贵,脸上带着好奇与慈爱。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元姝华率先行礼。 “臣(臣妇、民女)叩见皇上、皇后娘娘,万岁,千岁。”陆章一家及宫人齐齐跪倒。 “都平身吧。”元成帝笑呵呵地抬手,目光在殿内扫过,落在眼眶微红却难掩喜色的陆昭凝身上。 又看了看一脸恭敬又掩不住激动的陆章夫妇,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华儿,朕听说,你给自己认了个干、妹妹?”元成帝在主位坐下,语气带着调侃,并无不悦。 皇后也笑着看向陆昭凝:“本宫方才在路上就听说了,模样真是齐整,看着就让人心疼。” 陆昭凝哪里经过这阵仗,被帝后如此注视,吓得又想跪下,被元姝华轻轻拉住。 “回父皇、母后,”元姝华上前一步,坦然道,“儿臣与昭凝投缘,见她乖巧懂事,又体弱需人照拂,心中怜惜,确有意认作义妹,方才是征询陆大人与陆夫人的意思。陆大人与陆夫人,已然应允。” “哦?陆章,”元成帝看向下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陆章,笑道,“你这女儿养得好啊,能入得了九公主的眼,是你的福气,也是这孩子的造化!” 陆章连忙躬身,声音发颤:“皇上隆恩,公主厚爱,臣……臣与小女,感激不尽,唯惶恐不能报效万一!” “诶,不必惶恐,”皇后娘娘柔声开口,她对陆昭凝这柔弱乖巧的模样颇有好感,“既是华儿认下的妹妹,那便是哀家与皇上的半个女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大人,陆夫人,你们生养了个好女儿,以后想女儿了,递个牌子进宫来看看便是,不必拘那些虚礼。” “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陆章与夫人再次跪倒谢恩,这次是实打实的感激涕零。 皇后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们随时探望女儿的特权,这是何等的恩宠。 “都起来吧,别跪来跪去的了。”元成帝心情颇佳,大手一挥,“正好,传膳吧,今日朕与皇后,就在昭阳殿,同咱们这位新闺女,还有陆爱卿夫妇,一同用个家宴!” 帝后留膳,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陆章夫妇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宫人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很快,精致的御膳呈上。 菜式多以清淡滋补为主,显然是顾及了陆昭凝的身体。 席间,帝后对陆昭凝和颜悦色,问了些家常话,陆昭凝起初紧张,答得磕绊,但在元姝华鼓励的目光和偶尔的提点下,渐渐放松,声音虽小,却条理清晰,举止也守礼。 元成帝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孩子虽出身不高,但教养不错,性子也静,与华儿那跳脱刚烈的性子倒能互补。 皇后更是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姑娘文文静静,比宫里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家小姐顺眼得多,拉着陆夫人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赏下不少绸缎首饰。 陆章则在与皇帝的简单对答中,谨慎而不失风骨,言语间对皇恩感激,对女儿得遇明主的庆幸,以及对朝廷的忠诚,都表达得恰如其分,让元成帝对他印象也好了几分。 这顿饭,吃得可谓宾主尽欢。 膳后,帝后又略坐了坐,便起驾回宫,临走前又赏下不少东西,并再次叮嘱陆章夫妇常来看望。 送走帝后,陆章夫妇也要告辞出宫了。 临别前,陆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叮万嘱,泪眼婆娑。 陆章则对元姝华深深一揖:“殿下大恩,陆家永世不忘,小女……就拜托殿下了。” “陆大人放心。”元姝华颔首。 送走父母,陆昭凝站在殿门前,望着双亲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舍不得?”元姝华走到她身边。 陆昭凝回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是高兴,爹爹和娘亲,今天好像了了一桩最大的心事,姐姐,谢谢你给了我,也给了陆家,这样的体面和安稳。” “傻话,”元姝华揉了揉她的发顶,“既叫我一声姐姐,这些便是应当的,走吧,风大,回去歇着。” 夜色渐深,昭阳殿重归宁静。 东暖阁内,陆昭凝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中,回想这一日的经历,心中被暖意和安全感填满。 正殿内,元姝华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梳理着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祁安如往常一样,守在殿内一隅,存在感极低,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影一。”元姝华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觉得,本宫今日此举,是仁善,还是算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仿佛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影子。 祁安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无波:“公主待陆姑娘,确有真心。至于算计……” 他顿了顿,“公主所做,皆为护己及所护之人周全,属下以为,真心与谋算,未必相悖。” 元姝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她挥退宫女,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宫里,真心是奢侈物,谋算是必需品,本宫对昭凝确实有怜惜,但认她为义妹也是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我元姝华的人,动她,便是动我。”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安:“包括那个不知死活的楼兰使臣,包括……任何可能打她主意的人,你明白吗?” 祁安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杀手阁最重的誓言姿态,声音斩钉截铁:“属下明白,陆姑娘的安危,亦是公主的意志,属下必竭尽全力,护其周全,凡有异动者,”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无赦。” 元姝华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烛火噼啪。 “起来吧。”她最终只是淡淡道,“记住你的话,去歇着吧,你的伤也要好好将养。” “是。”祁安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外阴影之中。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真心吗……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六十九章 询问 元姝华认太常寺卿陆章之女为义妹的消息,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京城的圈子里荡开了涟漪。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自然是陆家。 陆章原本在太常寺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掌管些礼仪祭祀的琐事,清贵却无实权,在勋贵云集的京城,陆府门庭算得上冷清。 可自那日宫中回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同僚们的态度微妙起来,往日不过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见了面,笑容都真切了几分,言语间不乏恭维试探。 “陆兄好福气啊,令嫒能得九公主青眼,认为义妹,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是啊,陆姑娘温婉贤淑,与九公主姐妹情深,实乃佳话,陆兄教女有方,佩服佩服。” 更有那心思活络、品阶稍低些的,已开始寻着由头往陆府递帖子,或是邀约饮宴,或是赠送些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的礼物,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陆章在官场沉浮多年,岂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门路。 他一面谨慎应对,不卑不亢,绝口不提宫中之事,更不敢有丝毫张扬;另一面,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女儿骤然被推至风口,虽然受到庇护,却也成了靶子。 他行事愈发低调,约束家人谨言慎行,只盼着这骤得的恩宠,莫要引来无妄之灾。 陆府内,陆夫人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女儿终身有靠,再不必因门第身体而受人轻贱;忧的是深宫似海,女儿那单纯性子,能否应对得来? 只能每日在佛前多添一炷香,祈求菩萨保佑。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昭阳殿,日子却似乎并没有太大不同。 元姝华待陆昭凝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更为细心。 陆昭凝的吃穿用度,都比照公主份例,太医定期请脉,药膳调理不断。 元姝华得空便去东暖阁,有时教她下棋,有时一起品评诗词,陆昭凝也渐渐放开,偶尔能就某句诗文说出些独到见解,引得元姝华展颜。 只是,有些变化,还是发生了。 这日午后,元姝华在书房处理公主府送来的几桩事务,陆昭凝在一旁安静地临帖。 忽有宫女来报,说是惠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呈上几匹时新的苏绣料子,说是惠妃娘娘得了几匹好料子,想着九公主殿下年轻,颜色正配,特地送来给公主和陆姑娘裁制春衣。 元姝华笔下未停,只淡淡道:“收下吧,代本宫谢过惠妃娘娘好意,库房里前儿不是得了两盒上好的血燕?挑一盒品相好的,让嬷嬷带回去。” 宫女领命而去。 陆昭凝停下笔,有些不安地看向元姝华:“姐姐,惠妃娘娘她……” 她入宫时日虽短,也知后宫妃嫔众多,关系错综复杂。 惠妃育有皇子,地位不低,这般主动示好…… “无事。”元姝华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不过是见风使舵,试探罢了,你如今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她们自然要多看看,多想想。” “这些东西,收了便是,不必挂心,但也不必深交,宫里的人情往来,面上过得去就行。” 陆昭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记下了见风使舵四个字。 她想起从前在家时,爹爹也曾感叹官场冷暖,如今自己亲身置于这更大的“场”中,感受更为直接。 又过了两日,太子元启来昭阳殿,闲聊时提起,近日有几家勋贵夫人入宫向皇后请安,话里话外都绕到了陆昭凝身上,有夸赞的,也有试探是否婚配、年岁几何的。 “母后都笑着挡回去了,只说昭凝还小,身子要紧,多在华儿身边将养些时日再说。”元启笑道,看向一旁正在插花的陆昭凝,“咱们昭凝如今可是香饽饽了,九公主的义妹,这身份,可了不得。” 陆昭凝脸一红,低下头不敢接话,手中一枚海棠花枝险些折了。 元姝华冷哼一声:“什么香饽饽,不过是看着父皇母后待她亲厚,我又护着,想来烧烧冷灶,攀攀交情罢了,昭凝的婚事不急,也轮不到他们操心。” 她语气中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元启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说起近日朝中趣事。 这些细微的变化,陆昭凝感受得到,元姝华更是一清二楚。 她将陆昭凝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了大部分的风雨,但也明白,有些视线,是挡不住的。 这日,元姝华被皇后叫去长春宫说话,留下陆昭凝一人在东暖阁看书。 看着看着,有些倦了,她便走到院中,看那几株西府海棠。 花已落尽,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她正仰头看着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身后传来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祁侍卫。”她没有回头,轻声道。 这些时日,她已经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了。 祁安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陆姑娘,公主吩咐,若是您想在院中走走,属下需随行。” “我就在院子里看看,不出门,祁侍卫不必紧张。”陆昭凝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她知道这是姐姐的命令,也是他的职责。 祁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立在廊柱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四周,最后落在虚空处,保持警戒。 陆昭凝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想起那日马球场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他总是不发一言却将一切安排妥当的细致,心中那点因为近日各种关注和试探而产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 至少在这里,在姐姐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不因她身份的变化而有丝毫不同。 “祁侍卫,”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跟着姐姐……很久了吗?” 祁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目光转向她,顿了片刻,才道:“不算很久。” “姐姐她……对你很好。”陆昭凝说,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虽单纯,也能看出元姝华对祁安是与旁人不同的,那种不同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和倚重。 祁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公主对属下有恩。” “只是有恩吗?”陆昭凝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追问,或许只是想多说几句话,或许是想从这块“石头”身上,印证些什么。 祁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七十章 宴会 祁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回屋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公主是属下存在的意义。” 陆昭凝愣住了,回头看他。 他却已经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存在的意义……陆昭凝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震撼。 这是怎样的忠诚,才能将另一个人的存在,视作自己全部的意义?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姐姐那般性情,却独独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了。 “我……我明白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祁安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忽然觉得,那些勋贵夫人的试探,那些妃嫔的示好,那些因身份变化而来的关注,与眼前的守护相比,都显得那么浮华和微不足道。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是对祁安说的。 祁安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陆昭凝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绿叶,便转身回了屋。 心境,却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晚膳时分,元姝华回来,敏锐地察觉陆昭凝似乎比午前沉静了些,眉宇间的不安的轻愁散去了。 “下午做什么了?”她随口问。 “看了会儿书,在院里走了走。”陆昭凝替她布菜,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姐姐,这翡翠虾仁很嫩,你尝尝。” 元姝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旁人急不来。 倒是祁安,在元姝华问起下午有无异状时,平铺直叙地汇报了陆姑娘在院中停留两刻钟,除了与他有过几句简短对话,并无其他。 “说了什么?”元姝华夹菜的手顿了顿。 祁安将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包括最后那句“存在的意义”。 元姝华听完,沉默地吃着菜,良久,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实话实说。” 祁安垂首:“属下不敢隐瞒公主。” “本宫没怪你。”元姝华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只是觉得,本宫这义妹,倒是比旁人,更早看明白了些东西。” 存在的意义吗?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点在桌面。 对于祁安,她是他的意义。 那么对于这波谲云诡的宫廷,对于虎视眈眈的敌人,对于模糊不清的未来,她元姝华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仅仅是不再重蹈覆辙,报仇雪恨吗? 她看向身旁小口吃着饭、眉眼温顺的陆昭凝,又瞥向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 前世的她,满心仇恨与不甘,最终落得毒酒穿肠、孤魂飘零的下场。 重活一世,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最初只为自保与复仇。 可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似乎不再只有算计和提防。 “明日……”元姝华忽然开口,打破了膳后的宁静。 陆昭凝和祁安同时看向她。 “楼兰使团递了国书,言明有意与凤元加强商贸,尤其是西域香料、玉石与中原丝绸、瓷器的往来,父皇为示郑重,明晚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元姝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本宫需出席,昭凝,你身子未愈,本可不必去,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凝脸上,“本宫想了想,你既已是本宫义妹,有些场面,迟早要见,明日你随本宫一同赴宴,无需多言,跟在本宫身边即可,正好也让某些人看清楚,你如今的身份。” 陆昭凝的心提了起来。 宫宴?还要面对那些使臣? 她下意识地感到紧张,但看到元姝华平静的目光,又慢慢镇定下来。 有姐姐在,她不怕。 “是,姐姐,昭凝明白。”她轻声应下。 “影一。”元姝华转向祁安。 “属下在。” “明晚麟德殿的护卫,你亲自盯着,楼兰使团,尤其是那个阿史那逻,给本宫盯死了。” “本宫总觉得,他们此行目的,未必单纯,还有,”她眼神微冷,“明晚宴上,无论发生什么,你的首要职责,是确保昭凝的安全,寸步不许离。” “若有人,尤其是那个阿史那逻,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或者有任何不轨之举……” 她没说完,但祁安已然明白。 “属下明白,公主与陆姑娘的安危,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无一失。”祁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杀意。 “很好。”元姝华满意地点点头,又对陆昭凝柔声道,“别怕,一切有姐姐,明日让尚服局给你送套得体的宫装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咱们风风光光地去。” 陆昭凝点点头,心中既忐忑,又隐隐生出一丝被全然庇护的踏实感。 明夜的麟德殿之宴,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接风洗尘…… 翌日,整个皇宫都为麟德殿夜宴忙碌起来。 尚服局果然一早便送来了为陆昭凝量身改制的宫装。 并不是过于华丽的礼服,而是一套水碧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配以月白色绣缠枝莲的曳地裙,颜色清雅不失贵气,样式端庄又不过分隆重,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陆昭凝纤细的身姿和温柔气质。 发饰也以珍珠和碧玉为主,清丽脱俗。 元姝华自己则选了一身绯红色绣金凤牡丹的宫装,明艳夺目,气势逼人。 她亲自为陆昭凝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珠花,端详片刻,笑道:“这样很好,既不失礼,也不扎眼。记住,跟紧我,少说话,多观察。” “嗯,昭凝记住了。”陆昭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傍晚时分,麟德殿已经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元姝华携陆昭凝抵达时,殿内已经坐了不少皇亲国戚、文武重臣及其家眷。 见到她们进来,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尤其是在陆昭凝身上停留、打量,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好奇、探究、评估,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陆昭凝尽量目不斜视,跟着元姝华,在她下首的席位坐下。 祁安如影随形,立在元姝华席位侧后方不远,身形笔直如枪,玄衣墨发,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无形中隔开了许多窥探的视线。 第七十一章 盛情 很快,帝后驾到,宴会正式开始。 元成帝说了些场面话,欢迎楼兰使团,愿两国友好,通商互利云云。 楼兰正使,一位年约五旬、神色精明的老者起身答谢,言辞恭敬,礼数周到。 然而,元姝华的注意力,却大半落在了副使阿史那逻身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贵气的绛紫色绣金狮纹袍服,坐在使团席位中,看似在聆听正使与皇帝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女眷这边,尤其在掠过陆昭凝时,那眼神中的兴味和某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虽然很短,却未能逃过元姝华和祁安的眼睛。 祁安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更让元姝华眸光微凝的是,她在席间看到了两个意料之中、却又不想见到的人,裴玉珩与萧念璃。 裴玉珩作为金陵国使臣,自然在受邀之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和疲惫。 他的席位与元姝华隔得很远,自入席后,他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元姝华身上,复杂难辨。 萧念璃则坐在女眷席中靠后的位置,显然因为之前的事情,地位略显尴尬。 她今日打扮得依旧明艳,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不甘与怨愤,尤其在看到元姝华和备受关注的陆昭凝时,那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楼兰正使再次起身,向元成帝敬酒,并笑道:“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外臣久慕天朝文化博大精深,尤其是诗词歌赋,堪称瑰宝。” “我楼兰虽处西陲,对中原文化亦心向往之,今日盛宴,宾主尽欢,不如行些雅令,以诗会友,以联交心,也为这宴会增添些文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 以文会友是常事,但在这种外交宴席上由使臣主动提出,其意味就有些微妙了,多少带了些试探的意思。 元成帝捋须一笑,目光扫过下首的文武大臣,尤其是几位以文采著称的翰林:“哦?使臣既有此雅兴,朕岂能扫兴?不知使臣想如何个‘以诗会友’法?” 楼兰正使笑道:“不若这样,外臣出一上联,或一诗题,请天朝才子佳人们应对、赋诗,若对得工整,诗作精妙,我楼兰愿以西域美玉、宝刀相赠,以表钦佩。” “若我楼兰侥幸能对上天朝所出之题,也请陛下不吝赏赐,全当游戏,博君一笑,如何?” 话说得漂亮,看似谦恭,实则将比试的彩头都定了,若凤元朝无人能对上,或对上不及对方,这脸面可不好看。 元成帝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既如此,那便依使臣所言,今日在座皆是我凤元俊杰,使臣尽管出题。” “陛下爽快!”楼兰正使抚掌,看向身侧的阿史那逻,“副使,你素来仰慕中原文化,便由你先来抛砖引玉如何?” 阿史那逻起身,走到殿中,先向元成帝行礼,然后目光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谦逊,扫过全场,尤其在掠过文官席位和女眷席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外臣阿史那逻,才疏学浅,偶得一上联,苦思不得下联,今日斗胆献丑,请天朝各位才子指教。”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上联是‘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能戰’。” 此联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文臣眉头微蹙,暗自沉吟。 这上联是个拆字、合字、谐音多重机关的组合联。 “骑奇马”是“骑”字拆开(马+奇),“张长弓”是“张”字拆开(弓+长)。 “琴瑟琵琶”四个字的上半部分都是“王”字,共八个“王”,故称“八大王,王王在上”。 “单戈”合起来是“戰”(战的繁体)字。而且“单戈能戰”还隐含了一丝挑衅的意味,我单人独戈就能挑战(你们)。 对联本身巧妙,但在此情此景下由楼兰副使出,其用心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阿史那逻念完,面带微笑,静立殿中,等待着。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又瞟向了女眷席,在陆昭凝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昭凝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虽懂诗文,但对联一道并非强项,此联又如此刁钻,她一时毫无头绪。 元姝华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文斗是假,挑衅是真。 她瞥了一眼文官席,几位翰林学士正在低声交谈,面色凝重,显然一时也被难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中气氛有些凝滞。 元成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寂静:“久闻楼兰使臣博学,此联果然精妙,我凤元人才济济,想来片刻便能对出。只是……” 说话的是萧念璃,她拿着团扇半掩着唇,眼波流转,看向了元姝华和陆昭凝的方向,语气带着刻意的天真和疑惑,“咦?九公主殿下素来才名远播,陆姑娘如今也是公主殿下的义妹,想必才华亦是不凡,如此佳联在前,二位何不试试,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她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将元姝华和陆昭凝架在了火上烤。 对不出,便是徒有虚名,连累皇室颜面。 对得出,固然好,但陆昭凝若对不出,也会显得元姝华这个“姐姐”教导无方,或者陆昭凝本身名不副实。 裴玉珩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看向萧念璃的目光带上一丝不悦。 阿史那逻眼中则闪过一丝得色,顺势笑道:“萧公主所言甚是,外臣久闻九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陆姑娘亦是清雅佳人,若能得二位赐教,外臣荣幸之至。” 他将矛头,明确地引向了元姝华和陆昭凝。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昭凝脸色更白了几分,求助地看向元姝华。 元姝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迎着阿史那逻和萧念璃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意十足的笑意。 “萧公主谬赞了。本宫与昭凝的些许才学,不过是闲暇消遣,岂敢在殿前卖弄?”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不过,既然副使大人如此盛情,萧公主又这般‘期待’……” 第七十二章 限时作诗 她顿了顿,在众人注视下,优雅地站起身。 绯红的宫装映着她明艳的脸庞,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的复仇者,而是真正属于这个位置、光芒万丈的凤元九公主。 “本宫虽不才,倒也想了一联,或许可对。”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史那逻,缓缓启唇,一字一句的说道,“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合手必拿。” 元姝华的声音清越的像玉石相击,回荡在骤然安静的麟德殿中。 “伪”字拆开是“人”和“为”,合起来是“伪为人”。 “袭龙衣”是“袭”字拆开(龙+衣)。 “魑魅魍魉”四个字左边都是“鬼”字旁,正是“四小鬼,鬼鬼犯边”。“合手”是“拿”字。 下联不仅字字对仗工整,机关全破,更在气势和寓意上完全压倒了上联。 上联“单戈能戰”隐含挑衅,下联“合手必拿”则是雷霆反击。 你不是一个人能打吗? 我们合力能把你拿下! 而且“魑魅魍魉”“鬼鬼犯边”,更是将对方比作了犯边作乱的小鬼,直指其挑衅行为,犀利无比! “好!对得好!”短暂的寂静后,席间爆发出喝彩声。 文官们抚掌赞叹,武将们也听得眉飞色舞。 元成帝更是龙颜大悦,抚须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华儿,此对甚佳!” 楼兰正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阿史那逻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精心准备、意图刁难的上联,竟被对方如此轻易、且如此犀利地破了,还反将一军! 他看向元姝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堪。 萧念璃手中的团扇差点捏碎,她万万没想到,元姝华竟能对得又快又好,还如此打脸。 她本想看对方出丑,结果却让对方大出风头。 陆昭凝惊喜地看向元姝华,眼中满是崇拜。 姐姐太厉害了! 裴玉珩怔怔地望着殿中那个绯衣灼灼、光芒四射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这般急智,这般锋芒,这般耀眼……与他梦中那个温婉柔顺、最终惨淡收场的女子,截然不同。 可偏偏,这样的她,更让他移不开眼,心头的执念与刺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祁安静立原地,目光落在元姝华挺直的背影上,冰冷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的公主从来如此,锋芒所向,无人可挡。 “九公主殿下大才,外臣……佩服。”阿史那逻勉强挤出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无之前的倨傲。 “副使过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元姝华淡然一笑,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多看阿史那逻一眼,而是侧首对陆昭凝低声道:“看,没什么可怕的。” 阿史那逻灰头土脸地退回座位。 楼兰正使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九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对联虽妙,终究是小道,我楼兰更慕中原诗词之韵。不知接下来,可否以诗会友?” 元成帝心情正好,大手一挥:“自然可以,使臣请出题。” 楼兰正使沉吟片刻,道:“久闻中原春日诗会乃雅事,如今正值春末,不如便以暮春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限一炷香时间。” “题材不限,但求意境与才情,依旧由我楼兰先献丑,抛砖引玉。” 他看向身后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文士打扮的随从。 那文士起身,走到殿中,略一思索,吟道:“塞外风沙掩翠微,胡杨空自对斜晖,春神不度玉门关,唯有孤鸿带雪归。” 诗作一出,众人微微点头。 此诗以楼兰视角写暮春,塞外荒凉,春意难寻,意境苍茫孤寂,确有其特色,也显示了不俗的汉诗功底。 “好诗!”楼兰使团几人抚掌称赞。 楼兰正使面带得色,看向凤元朝众人:“不知天朝才俊,可有佳作?” 这回,不等旁人推诿,萧念璃又抢先开口了,她笑吟吟地,目光再次瞟向元姝华和陆昭凝:“方才九公主殿下楹联精妙,令人叹服,想必诗才更是了得。” “陆姑娘既是殿下义妹,耳濡目染,定然也是才情斐然,这暮春之题,看似简单,实则最见情怀。不如就请二位殿下再展才华,让我等再饱眼福如何?” 她这是打定主意,非要揪着元姝华和陆昭凝不放了。 对联你能对,限时作诗,看你还行不行? 尤其是那个病怏怏的陆昭凝,怕是当场就要出丑。 陆昭凝的心又提了起来。 作诗她倒不怕,但限时,又在这种场合,压力极大。 元姝华冷冷地瞥了萧念璃一眼,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阿史那逻也缓过劲来,跟着道:“萧公主所言甚是。外臣亦想再瞻仰九公主殿下与陆姑娘风采。” 许多人看向陆昭凝的目光,已带上了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毕竟,她之前给人的印象,只是个身体不好、被公主庇护的弱女子。 元姝华正要开口,陆昭凝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元姝华转头,看到陆昭凝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她对着元姝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承蒙萧公主与副使大人抬爱。”陆昭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柔婉,带着一种书卷气,“昭凝不才,愿先试作一首,请各位前辈指正。” 她走到殿中,对帝后及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微微垂眸,略一思索。 殿内安静下来,香炉中的计时香缓缓燃烧。 不过片刻,陆昭凝抬起头,轻声吟诵道: “东风无力百花残,深锁朱门春昼寒。” “蝶倦莺慵收舞翅,雨余空翠湿阑干。” 诗罢,她再次敛衽一礼,退回元姝华身边。 殿内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和赞叹声。 “东风无力百花残”,起句化用李义山诗,点明暮春凋零。 “深锁朱门春昼寒”,既写实景宫门深锁,又暗合她往日病中寂寥心境。 “蝶倦莺慵收舞翅”,生动描绘春意阑珊之态。“雨余空翠湿阑干”,以景作结,余韵悠长,那“空翠”与“湿”字,尤见功力,将雨后的清冷空濛与一抹挥之不去的湿润愁绪融为一体。 第七十三章 代劳 全诗哀而不伤,婉约清丽,用词精准,意境浑然,将一位深闺弱质对暮春的细腻感知与淡淡惆怅,刻画得入木三分。 更难得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诗,且质量上乘。 “好!意境幽远,用词清雅,陆姑娘好才情!”一位老翰林忍不住抚须赞道。 “此诗细腻婉转,深得晚唐风味,难得,难得!” 连元成帝和皇后也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头,竟有如此诗才。 萧念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阿史那逻也再次露出惊愕之色。 这对“姐妹”,一个犀利如剑,一个婉约如诗,竟都如此难缠。 裴玉珩看着低眉顺目站在元姝华身边的陆昭凝,心中诧异。 此女诗才,竟不在许多所谓才女之下。 元姝华……她身边的人,似乎都不简单。 元姝华唇角微扬,给了陆昭凝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元姝华身上。 妹妹如此出色,姐姐又当如何? 元姝华在众人注视下,再次缓缓起身。 她没有立刻吟诗,而是踱步至殿中,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楼兰使团,扫过面带不甘的萧念璃,最后,与远处裴玉珩复杂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 她收回视线,看向殿外沉沉的夜空,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身,面向御座,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一种迥异于陆昭凝婉约的气度。 “莫怨春归早,乾坤正气存。” “落红非绝响,化土护深根。” “塞北风犹劲,江南雨自温。” “四时循天道,何必叹晨昏?” 诗成,满殿寂然。 没有暮春常见的哀婉伤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达的胸襟与昂扬的格调。 春去何须怨? 天地自有正气长存。 花落并非终结,而是化为春泥,滋养根本。 塞北或许风寒,江南自有温雨。 四季轮转本是天道自然,又何必为时光流逝而空叹? 这哪里是简单的暮春感怀?这分明是借暮春之题,抒发的是一种家国情怀、人生境界。 是对自然规律的洞悉,是对生命轮回的达观,更暗含了对边塞与中原不同风物的认知与自信。 “好一个‘四时循天道,何必叹晨昏’!”元成帝猛地一拍龙案,长身而起,眼中精光爆射,“华儿此诗,胸襟气度,非凡俗可比!当浮一大白!” “九公主殿下高才!臣等佩服!”殿中文武,无论派系,此刻皆是由衷赞叹。 这首诗格局,已远超寻常闺阁之作,甚至让许多男子汗颜。 楼兰正使彻底无言,脸色灰败。 他们精心准备的文斗,在对方绝对的实力面前,一败涂地。 阿史那逻更是面色如土,再不敢抬头乱看。 萧念璃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吐血。 她本想让对方出丑,结果却让对方姐妹大放异彩,尤其是元姝华,此刻的光芒,几乎要刺瞎她的眼睛。 裴玉珩怔怔地望着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女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气度……她真的,还是他梦中那个需要他保护、最终香消玉殒的元姝华吗?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元姝华,与他记忆中、梦境里的人,已经截然不同。 而她所展现的一切,让他那份源于梦境的执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祁安依旧沉默,但看着元姝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 他的公主,合该如此,光华万丈,睥睨众生。 麟德殿内余音袅袅,元姝华最后那句何必叹晨昏犹如钟磬敲在每个人心头。 阿史那逻脸上青白交错,额角渗出细汗。 他咬牙看向正使,正使轻轻摇头,事已至此,再纠缠只会自取其辱。 萧念璃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引得旁人侧目。 她勉强扯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元成帝朗声大笑,声震殿宇:“好!朕的华儿果然不负众望!来人,将前日进贡的南海夜明珠取一对来,赐予九公主!” 他又看向陆昭凝,“陆家丫头诗作清丽,赐云锦十匹,青玉笔筒一对!” “谢父皇/陛下隆恩!”元姝华与陆昭凝齐齐行礼。 楼兰正使强笑着起身:“天朝果然人杰地灵,外臣等心服口服 愿此次通商之约,亦能如这般结出累累硕果。” 这话说得巧妙,既圆了场面,又将话题引回正事。 元成帝颔首,正要顺势说些什么,阿史那逻却忽然再次起身。 “陛下,”他行了一礼,眼神闪烁,“文采比试,天朝确实更胜一筹,但我楼兰最敬重的还是真功夫。” “外臣斗胆,想见识见识天朝武士的英姿,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这话一出,武将席上立刻有人冷哼。 阿史那逻似乎早有准备,继续道:“自然,并非要生死相搏。久闻天朝有投壶、射覆、等雅戏,不若增添些彩头,以助酒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眷席,在陆昭凝身上停了停,笑道:“听闻陆姑娘是九公主义妹,想必也精通此道?不知可否让外臣开开眼界?” 陆昭凝脸色一白。 投壶射覆,她只在书中读过,哪里真会? 元姝华眼神骤冷。 这阿史那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专挑昭凝的短处下手。 萧念璃眼睛一亮,立刻接口:“是呀,昭凝妹妹诗作那般好,这些游戏想来也不在话下。九公主殿下,您说呢?”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陆昭凝体弱多病,怕是连壶都拿不稳,遑论投壶射覆? 这分明是要让她当众出丑。 陆昭凝手指冰凉,下意识看向元姝华。 元姝华轻轻按住她的手,起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副使既有此雅兴,本宫自当成全,”她声音清越,目光扫过阿史那逻,“不过昭凝身子弱,这些游戏过于耗神,不若由本宫代劳,如何?” 阿史那逻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喜色。 他本就想为难元姝华,只是不好直接开口。 如今对方主动入瓮,正中下怀。 第七十四章 重赏 “公主殿下愿亲自下场,外臣求之不得!”他连忙道,“不知殿下想比什么?” 元姝华缓步走到殿中,绯红衣摆迤逦。 “投壶射覆,终究是游戏。”她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既然副使想见识真功夫,不若换个玩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宫听闻,楼兰有盲射之技,蒙眼而射,百步穿杨,不知副使可敢与本宫,比一比这盲射?” 满殿哗然。 盲射? 那可是顶尖射手才敢尝试的绝技,需要极佳的耳力、手感与空间感知。 九公主一个深宫女子,竟敢挑战这个? 阿史那逻瞳孔骤缩。 他确实精通盲射,在楼兰罕有敌手。 可这元姝华…… “怎么?”元姝华挑眉,“副使不敢?” 阿史那逻被她目光一激,血气上涌:“有何不敢!只是刀剑无眼,若伤了公主……” “生死有命,”元姝华淡淡道,“况且,只是蒙眼射靶,何来伤亡?” 她转向元成帝:“父皇,儿臣请与楼兰副使比试盲射,以助酒兴。请父皇恩准。” 元成帝眉头微皱。 他知道女儿自小习武,但盲射…… “华儿,你有把握?” “儿臣愿立军令状,”元姝华声音铿锵,“若败,儿臣愿献上追日弓,并亲自向副使敬酒三杯。” 元成帝深吸一口气,看向阿史那逻:“副使意下如何?” 阿史那逻咬牙:“外臣若败,愿献上楼兰国宝‘血玉麒麟’,并向九公主殿下磕头赔罪!” “好!”元成帝拍案,“取朕的‘穿云弓’来!设靶!” 殿内气氛瞬间沸腾。 宫人迅速在殿外广场立起箭靶,距离百步。 两把长弓呈上:一把漆黑如墨,弓臂雕云纹,是元姝华的追日弓。 另一把金光灿灿,镶满宝石,是阿史那逻的随身宝弓。 元姝华抚过追日弓的弓身,眼底掠过一丝追忆。 前世,裴玉珩曾手把手教她射箭,说“女子当有自保之力”。 后来,她用这把弓,射穿了第一个来杀她的刺客的喉咙。 “公主。”祁安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侧,递上一方黑绸。 元姝华接过,蒙住双眼。 世界陷入黑暗。 耳边传来阿史那逻粗重的呼吸,宫人走动声,窃窃私语声,风吹旌旗声…… 她静立,呼吸渐缓。 阿史那逻也已经蒙眼,两人并肩而立。 “开始!”内侍高唱。 阿史那逻率先张弓。 他侧耳倾听,箭尖微调——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偏左一寸! “好!”楼兰使团喝彩。 阿史那逻嘴角勾起,摘下眼罩,看向元姝华。 元姝华依旧蒙着眼,静静站着。 风,从东南来。 旗,在西北飘。 靶,在正前方百步。 她缓缓举弓,搭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嗖!” 箭矢撕裂空气,带着破空声,直贯靶心。 正中红心! 分毫不差! “好!”武将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元姝华摘下眼罩,目光平静。 阿史那逻脸色铁青。 “副使,该你了。”元姝华淡淡道。 第二轮。 阿史那逻咬牙,再次蒙眼。 这次,他听了许久,箭在弦上三次,终于射出—— “嗖!” 箭中靶心,却微微颤抖,不如元姝华那一箭稳。 元姝华再次举弓。 这次,她没有立刻射。 她侧耳,听风,听旗,听远处宫灯在风里轻晃的叮当声。 然后,在某个瞬间,松弦—— “嗖!” 箭矢正中靶心! 且箭尾翎羽与上一支箭的翎羽,成十字交叉。 “连珠箭!这是连珠箭的起手式!”有老将惊呼。 元姝华摘下眼罩,看向阿史那逻:“副使,第三箭,可要换个玩法?” 阿史那逻额头冒汗:“什、什么玩法?” “移动靶,”元姝华唇角微勾,“让人持靶跑动,你我同时蒙眼射之。如何?” 满殿死寂。 移动靶?还蒙眼? 这已经不是比试,是玩命了! 阿史那逻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怎么?”元姝华轻笑,“副使不敢?” “我……”阿史那逻冷汗涔涔。 他精于盲射,但那是静靶。 移动靶……他从未试过。 “既如此,”元姝华转向元成帝,“父皇,第三箭便免了罢。副使远来是客,莫要吓着他。”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刺人。 阿史那逻脸色涨红,猛地扯下眼罩:“比就比!谁怕谁!” “好,”元姝华重新蒙上眼,“那便,开始罢。” 两名侍卫各持一面皮盾,盾上画着靶心,在百步外开始跑动。 脚步杂乱,方向无序。 阿史那逻蒙着眼,耳朵竖起,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听到脚步声在左,在右,在前,在后……混乱不堪。 弓举起,放下,又举起,迟迟不敢射。 元姝华依旧静静站着。 黑绸蒙眼,只露出挺翘的鼻尖与嫣红的唇。 她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公主在等什么?”有人低声问。 祁安站在场边,目光死死锁在元姝华身上。 他知道,公主在“听”。 听风的流向,听脚步的节奏,听呼吸的间隙……找到了。 元姝华举弓。 没有瞄准,没有犹豫,仿佛只是随手一射—— “嗖!” 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任何一个持盾侍卫。 而是射向两人奔跑路线的交点。 “砰!” 箭矢穿透皮盾,将两面盾钉在一起。 两名侍卫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倒地。 而箭尖,正正钉在两面盾靶心的重叠处。 一箭,双靶! 满场死寂。 阿史那逻的箭,还搭在弦上。 他茫然地站着,听着周围的寂静,听着侍卫倒地的闷响。 “发、发生了什么?”他颤声问,一把扯下眼罩。 然后,他看到了那支将两面盾钉在一起的箭。 箭尾翎羽,还在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阿史那逻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元姝华缓缓摘下眼罩,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副使,该你了。” 阿史那逻嘴唇哆嗦,看看弓,看看箭,看看那支钉死双靶的箭。 “我……我认输。”他颓然垂手,弓“啪嗒”掉落在地。 元姝华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 “儿臣幸不辱命。” 元成帝起身放声大笑。 “好!好!好!朕的华儿,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赏!重赏!” 第七十五章 资格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阿史那逻,笑容微敛:“副使,血玉麒麟便罢了。只是这磕头赔罪……” 阿史那逻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外臣……外臣有眼无珠,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说着,以头叩地,咚咚三声。 每一声,都敲在楼兰使团心头,敲在萧念璃心头,敲在殿中每个心怀叵测之人心头。 元姝华居高临下看着他,许久,才淡淡道:“副使请起。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这话,与阿史那逻之前所言如出一辙。 却是天壤之别的意味。 阿史那逻羞愤欲绝,被随从搀起,踉跄退回座位,再不敢抬头。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只是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投向元姝华的目光,有敬畏,有忌惮,有复杂,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陆昭凝紧紧握着元姝华的手,眼中满是后怕与崇拜。 “姐姐,你吓死我了……” “怕什么,”元姝华拍拍她的手,唇角微勾,“姐姐说过,会护着你。” 她抬眼,目光与远处的裴玉珩相接。 裴玉珩正怔怔望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元姝华漠然移开视线。 萧念璃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渗血。 她看着元姝华被众星捧月,看着陆昭凝依偎在她身边,看着裴玉珩失魂落魄的目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元姝华就能拥有一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宴至中途,宫人呈上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酒色嫣红,灯光下流转如血。 阿史那逻似乎缓过劲来,重新堆起笑容,起身敬酒。 “天朝人才济济,外臣心悦诚服,此酒乃我楼兰百年陈酿,名赤霞,愿献与陛下与九公主殿下,聊表歉意。” 宫人为帝后与元姝华斟上。 元姝华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酒香浓郁,带着西域特有的辛烈。 她抬眼,看向阿史那逻。 阿史那逻笑容不变,眼神却有些闪烁。 元姝华心中冷笑。 果然,贼心不死。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点无色粉末落入杯中。 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好酒。”她淡淡道。 阿史那逻眼中闪过喜色,连忙也干了。 宴至亥时,方才散去。 元姝华携陆昭凝走出麟德殿,夜风拂面,带着春末的凉意。 “姐姐,你没事吧?”陆昭凝担忧地问,“喝了那么多酒……” “无妨。”元姝华目光清明,“你先回去歇着,我走走醒醒酒。” 陆昭凝欲言又止,终究点头,在宫人簇拥下先行回宫。 元姝华屏退左右,只留祁安一人,漫步在宫道上。 月色如水,宫灯摇曳。 “公主,”祁安低声道,“那酒……” “加了点东西。”元姝华语气平淡,“西域醉梦散,服之四肢无力,意识昏沉,任人摆布。用量很轻,怕是只想让我出个丑。” 她顿了顿,冷笑:“可惜这点药还不够我塞牙缝……” 祁安眼神一寒:“属下这就去——” “不必。”元姝华打断,“他既敢出手,就要付出代价 我弹进他杯里的相思引,够他喝一壶了。” 相思引,并非毒药,而是一种奇药。 服之,会对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疯狂爱恋,持续三日。 元姝华很期待,明日阿史那逻睁开眼,看到楼兰正使那张老脸时,会是何等光景。 “公主。”祁安忽然停步。 元姝华回头。 月光下,宫道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蓝衣如玉,面容清俊,正是裴玉珩。 他显然等了她许久,肩头已被夜露打湿。 元姝华眼神冷了下来。 “公主先回,属下去打发他。”祁安上前一步。 “不必。”元姝华淡淡道,“你退下,在十丈外等候。” “可是——” “这是命令。” 祁安抿唇,深深看了裴玉珩一眼,无声退入阴影。 元姝华缓步上前,在裴玉珩面前三步处停住。 “裴公子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裴玉珩心脏狠狠一抽。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涩声道:“你……今日太过冒险,盲射移动靶,若稍有差池……” “与裴公子何干?”元姝华打断。 裴玉珩一窒。 是啊,与他何干? “姝华……”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元姝华后退,眼神如刀:“裴公子,请自重。” 裴玉珩僵在原地。 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眼冷若冰霜。 与梦中那个偎在他怀里、软语唤他“夫君”的女子,判若两人。 “为什么……”他喃喃,眼中泛起血丝,“为什么你宁可信一个杀手,也不愿信我?我为你跳崖,为你挡刀,为你……” “为本宫?”元姝华嗤笑,“裴玉珩,你做的那些,真的是为本宫,还是为你自己?”她逼近一步。 “你口口声声说梦见本宫惨死,说要弥补,要保护,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将本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你送的信,被萧念璃截获,你跳崖相救,引来杀手阁疯狂追杀,每一次都成为旁人攻讦本宫的把柄!” “裴玉珩,你究竟是真的想护我,还是……”她一字一句,如淬毒的针,“只是想让我变成你梦中那个任由你摆布的元姝华?!” 裴玉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不……不是的……我没有……”他慌乱摇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恐慌。 是,他害怕。 害怕她如此耀眼,如此强大,如此……不需要他。 所以他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让她依赖他,想将她拉回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位置。 “裴玉珩,”元姝华的声音冰冷如铁,“本宫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你的梦,你的执念,你的情深不悔,都与我无关。” “若你再纠缠不休……”她眼中寒光一闪,“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梦醒。” 说完,她转身,毫不留恋。 “姝华!”裴玉珩嘶声喊道,想要追上去。 一道玄色身影拦在面前。 祁安面无表情,手按剑柄。 “裴公子,请回。” 裴玉珩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嫉妒与恨意。 “是你……是你蛊惑了她……”他声音嘶哑,“一个杀手,也配站在她身边?” 祁安眼神毫无波动。 “配与不配,公主说了算。至于裴公子你……”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转身追上元姝华的背影。 裴玉珩僵立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扭曲,孤独,如困兽。 第七十六章 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嘶哑,疯狂,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 “资格……哈哈哈……我没有资格……” 他抬起头,眼中血色弥漫。 阴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萧念璃看着裴玉珩癫狂的模样,眼中闪过复杂。 恨,怜,还有一丝快意。 裴玉珩,你也有今天。 “裴大人。”她轻声唤。 裴玉珩猛地转头,眼神猩红如兽。 萧念璃心中一寒,强笑道:“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你……” “滚。”裴玉珩冷冷吐出一个字。 萧念璃笑容僵住。 “裴玉珩!你——” “我说,滚,”裴玉珩盯着她,眼神冰冷如看死物,“否则,我不介意让金陵国少一个和亲公主。” 萧念璃浑身一颤,咬牙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着月光下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玉珩,元姝华……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夜色深沉,宫灯渐次熄灭。 昭阳殿内,元姝华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祁安静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元姝华从镜中看他。 “公主,”祁安低声道,“裴玉珩此人,执念已深,恐成祸患,不如让属下……” “杀了他?”元姝华挑眉。 祁安沉默。 是,他想杀了他。 从看到裴玉珩跳崖的那一刻,从看到公主为他挡刀的那一刻,从看到他一次次纠缠的那一刻。 杀意,早就已在心底滋生。 “还不到时候 了,”元姝华淡淡道,“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金陵国皇帝看重的使臣,现在死了,会惹来太多麻烦。 况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前世债,今生偿。 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她要他看着,看着他珍视的一切,一点点破碎。 看着他所谓的深情,变成笑话。 看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主,”祁安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今日为何要亲自下场,与阿史那逻比试?”祁安抬头,眼中是真切的困惑,“您本可不必冒险。” 元姝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元姝华,不是靠父皇宠爱、靠兄长庇护才能立足的九公主。”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尊荣,是我自己挣来的。我的命,是我自己能守住的。” 她转过身,看着祁安。 “影一,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得寸进尺。” “唯有实力,唯有让人畏惧的实力,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祁安怔怔望着她。 烛光下,她眉眼坚定,光华内敛,却锋芒逼人。 “属下明白了,”他深深叩首,“从今往后,属下的命,属下的剑,永远只为公主一人而活。” 元姝华伸手,轻轻扶起他。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祁安指尖一颤,抬眼看她。 她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虽然转瞬即逝。 但,足够了。 “是。”他低声应,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塌陷。 夜更深了。 元姝华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今日种种,在脑中掠过。 阿史那逻的挑衅,萧念璃的刁难,裴玉珩的疯狂…… 还有,祁安跪在她面前,说“永远只为公主一人而活”时的眼神。 她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前世的她,满心仇恨,步步为营,只为复仇。 今生的她,依旧在算计,在防备,在厮杀。 可似乎,不止如此了。 有个人需要她护着。 有个人愿意为她去死。 有个人将她的存在,视作自己全部的意义。 “元姝华,”她低声自语,“这一世,你究竟要活成什么模样?” 窗外,月过中天。 星河璀璨,宫阙沉沉。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窗棂外传来衣袂拂过瓦片的声响。 元姝华睫毛未动,呼吸平稳。 后半夜,她终于沉沉睡去,无梦。 翌日,晨光熹微。 元姝华起身时,陆昭凝已经梳洗妥当,在东暖阁外间安静地临帖。 见元姝华出来,她放下笔,眼中还残留着昨夜的兴奋与后怕:“姐姐,你醒了?可还觉得酒意未消?我让她们熬了醒酒汤。” “无碍,”元姝华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敷脸,看向陆昭凝,“昨夜可吓着了?” 陆昭凝摇摇头,又点点头:“吓是吓着了,但更多的是……觉得姐姐好厉害。”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像戏文里说的,那种能定乾坤的女将军。” 元姝华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什么女将军,不过是些自保的手段,今日楼兰使团要与朝廷敲定通商细则,恐还有一番纠缠,你就在昭阳殿,不必去前朝了。” “嗯,我都听姐姐的。”陆昭凝乖巧应下,又忍不住问,“那楼兰副使……昨日那样,今天还会生事吗?” “生事?”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今日若能按时出现在议事殿,就算他有本事。” 辰时三刻,宣政殿偏殿。 此处今日这里被用作与楼兰使团商议通商细则的场所。 元成帝并未亲临,由主管商务与外交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几位相关官员主理。 元姝华作为昨日大展国威的公主,且此事多少因她而起,被特允旁听。 她到得不早不晚,一袭庄重的公主常服,妆容简洁,坐在专设的屏风后,既表明存在,又不直接置身于官员的争论之中。 祁安立在屏风外侧,目光低垂。 楼兰正使与几位随行官员已经就座,个个面色沉凝,不见昨日宴席后半段的颓唐,显然已调整好心态,准备在谈判桌上找回场子。 只是,副使阿史那逻的位置,空空如也。 楼兰正使面色略显尴尬,对凤元官员解释道:“副使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日无法出席,还请见谅。” 屏风后,元姝华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了然的笑意。 相思引发作,此刻的阿史那逻,怕是正对着某位倒霉的随从或干脆是楼兰正使的老脸“情意绵绵”、“纠缠不休”吧? 第七十七章 合作谈判 “既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吧,”户部尚书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也不多问,直接切入正题。 谈判一开始,便陷入了胶着。 楼兰使团显然有备而来,在关税、交易物品清单、货币兑换比率、边境榷场管理权等关键条款上寸步不让,甚至提出了几条堪称苛刻的要求。 比如,要求凤元朝以极低的价格,长期供应大量精铁与粮食。 又比如,在两国边境设立的榷场中,楼兰商人享有近乎治外法权的优待,凤元律法难以约束。 再比如,要求开通的商路,需由楼兰军队护送一段,美其名曰保障安全,实则意图将军事触角延伸。 凤元官员据理力争,援引旧例、分析利弊,但楼兰正使老奸巨猾,时而以诚意不足相逼,时而以通商破裂、边境不宁相胁,谈判进展缓慢,气氛渐趋凝重。 屏风后,元姝华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圈椅扶手。 楼兰的胃口,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这不是寻常的通商互利,而是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勒索意味。 看来,昨日文斗武比的惨败,并未让他们真正清醒,反而可能在利益驱使下,更坚定了要在此行中捞足好处的决心。 “尚书大人,”楼兰正使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我楼兰诚心交好,所提条款皆是为保障通商长久顺利。” “凤元乃天朝上邦,物阜民丰,些许让利,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必锱铢必较,伤了和气?” 户部尚书脸色微沉:“正使此言差矣,通商贵在公平互利,贵国所提条款,有失公允,我朝断难接受。” “公平?”楼兰正使身后一名年轻随从忍不住嗤笑,“昨日宴席,九公主殿下大展神威,可没给我楼兰留什么颜面,今日商谈,天朝是否也该拿出些‘上邦’的气度?” 这话是将昨日私怨与今日国事混为一谈,近乎无赖了。 殿内凤元官员皆露怒色。 屏风后,元姝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让争论不休的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扇屏风。 屏风后,元姝华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不高,却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楼兰使臣的意思是,昨日麟德殿内,本宫与贵国副使切磋技艺,是折了楼兰的颜面,故而今日商谈,我凤元便该在国事上让步,以作补偿?”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怒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那出声的年轻随从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在正使严厉的目光下,呐呐不敢再言。 楼兰正使干笑一声,朝着屏风方向拱了拱手:“公主殿下误会了,年轻人不懂事,信口胡言。” “昨日比试,殿下武功卓绝,才智超群,我楼兰输得心服口服,岂敢因此心怀怨望?商谈归商谈,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最好。”元姝华淡淡道,“那便请正使解释一下,贵国要求以市价三成,长购我朝精铁十万斤、粮米五万石,依据何在?莫非楼兰境内,铁石化为尘土,粮田尽成荒漠?” 户部尚书等人精神一振,公主这话问得直接,戳破了对方试图以“诚意”、“气度”等虚言掩盖的贪婪本质。 楼兰正使面色不变,早有准备:“殿下明鉴,我楼兰地处西域,矿产确实不丰,良田亦少。此次通商,意在长久,初期购量巨大,价格自然需有优惠。” “况且,精铁粮米,关乎民生军备,若是按市价,我楼兰财力实难支撑,这通商之约,恐难以为继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为难之色,“陛下与殿下总不愿见到,两国好不容易搭建的通商合作,因些许黄白之物而坍塌吧?” “些许黄白之物?”元姝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讽刺让楼兰正使眉头微跳,“正使真是好口才,十万斤精铁,可铸箭头百万,铠甲万副;五万石粮米,可养一支大军数月。” “贵国以三成之价购之,究竟是财力不支,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敲在殿中每个人心上。 凤元官员神色凛然,看向楼兰使团的目光已带上了深深的警惕。 楼兰正使眼皮狂跳,强自镇定:“殿下此言,未免太过!我楼兰真心交好,绝无他意!” “既无他意,”元姝华步步紧逼,“那便按市价交易,有多少财力,购多少货物,量力而行,方是长久之道,贵国若真急需,我朝亦可考虑以借贷的方式,暂解燃眉,但价格一分不能少。” 借贷? 那便是要付利息,且有了债务关系,主动权更在凤元手中。 楼兰正使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至于榷场治外法权,”元姝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转厉,“更是荒谬!凡入我凤元国境,无论商贾使臣,皆需遵从凤元律法,此乃国本,不容置喙!贵国提出此条,是将我凤元视作可任尔等横行之地吗?!” “还有商路护卫,”她声音愈发冰冷,“边境榷场,自有我凤元边军维持秩序,保障安全。” “贵国军队若要踏入,便是越境,视同入侵!此条不必再议,若贵国坚持,今日通商之约,不谈也罢!” 不谈也罢!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殿内一片死寂。 公主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霸气,将对方步步紧逼的贪婪和算计,撕扯得干干净净。 祁安立于屏风外,听得清清楚楚,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想抚平心中因那声音而掀起的波澜。 楼兰正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这位九公主不仅武功诗才了得,在国事谈判上竟也如此犀利难缠,且态度强硬至此,丝毫不惧谈崩的后果。 “公主殿下,”他咬着牙,试图做最后挣扎,“通商乃两国大事,需要互相有让步,方能成事,殿下如此咄咄逼人,岂是待客之道?岂是两国交好之途?” 第七十八章 楼兰王子 “待客之道?”元姝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正使莫不是忘了,是贵国副使先在宴席之上屡次挑衅,是贵国在条款中暗藏祸心。” “我凤元以礼相待,换来的若是得寸进尺,那这客,不来也罢。” “至于两国交好,”她顿了顿,语气森然,“真正的交好,基于平等互利,而非一方予取予求。” “若楼兰无心平等相交,我凤元……也不缺这一个边贸伙伴。西域三十六国,想来总有明白事理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不谈,可以,凤元可以找别的国家谈。 而失去了与凤元这条最大、最稳定商路的优先机会,对楼兰的经济乃至国力,都将是沉重打击。 楼兰正使额角渗出冷汗,他身后几位随从也面露惶急。 他们此行,国王赋予的最大任务就是签订一份对楼兰极为有利的通商条约,若是真谈崩了,回去无法交代。 殿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争执声。 “怎么回事?”户部尚书皱眉问道。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面色古怪,禀报道:“启禀各位大人,楼兰使团驻地……有位自称楼兰王子的人,持信物求见,说……说有要事与我国相商。” 楼兰王子?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楼兰正使更是豁然变色,眼中闪过惊疑、慌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王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国王明明说此行全权交由他负责,王子应在国中监国才对! 元姝华在屏风后,眸光微闪。 楼兰王子? 不请自来,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既然楼兰王子亲至,岂有不见之理。”元姝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静,“请王子殿下入殿吧,正好今日商谈条款,王子或可一同参详。” 内侍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几乎与祁安相仿,穿着楼兰贵族传统的锦袍,以金线绣着雄鹰图腾,肤色是西域人常见的深麦色,五官深刻立体,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异常明亮,顾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勃勃生气。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众人,在掠过那扇屏风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面色不豫的正使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史那鲁叔叔,谈判可还顺利?本王在驿馆实在无聊,听说你们在此商议大事,特来听听。” 他说的也是官话,虽略带口音,却颇为流利。 阿史那鲁,正是楼兰正使的名字。 他此刻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躬身行礼:“不知王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谈判……尚在商议。” “商议?”王子挑眉,大踏步走到留给副使的空位,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屏风,眼中兴味更浓。 “方才我在殿外,似乎听到一些有趣的争论,屏风后的,可是昨日在麟德殿大放异彩的凤元九公主殿下?” 他竟直接点名。 屏风后静默一瞬,元姝华淡然道:“正是本宫。王子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哈哈,好说好说!”王子抚掌笑道,眼神灼灼,隔着屏风,“昨日宴席,本王……咳,我在驿馆也略有耳闻,公主殿下文武双全,令人神往。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虽隔屏风,亦能感知殿下风采,这通商条款,有何难处?不如说与本王听听?” 阿史那鲁正使急道:“王子殿下,此事国王交由臣等全权……” “诶,”王子抬手打断他,依旧笑着,眼神却瞥过去,带了一丝威压,“叔叔,我既然来了,听听何妨?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阿史那鲁被他目光一刺,剩下的话噎在喉中,脸色更加难看。 元姝华将这对“叔侄”间的暗流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王子突然出现,恐怕不止是“无聊”那么简单。 “既然王子殿下有意参详,”元姝华缓缓开口,将方才争议最烈的几条,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贵国正使坚持己见,认为我朝不够诚意,本宫以为,公平乃通商基石,无端让利与主权退让,绝非交好之道,不知王子殿下,如何看待?” 王子听罢,摸了摸下巴,琥珀色的眼眸转了转,忽然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叔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阿史那鲁一愣。 “精铁粮米,按市价买卖,天经地义,我楼兰虽不富裕,但堂堂正正做生意,该多少就是多少,占人便宜,岂是君子所为?”王子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方才坚持低价强买的是别人。 “榷场之内,自然遵从凤元律法。入乡随俗,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至于商路护卫,更是荒唐,凤元边军威名赫赫,何需我等越俎代庖?此事休要再提。” 他三言两语,几乎将楼兰正使辛苦争取、胡搅蛮缠了半日的条款,全盘推翻,立场瞬间倒向凤元一边。 殿内凤元官员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清这位王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史那鲁正使气得浑身发抖:“王子!你!你这是……” “我怎么了?”王子斜睨他,语气冷了几分,“父王命你出使,是让你为楼兰谋取合理之利,而非巧取豪夺,损害两国邦交!叔叔,你莫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阿史那鲁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指着王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重重拂袖,坐回位置,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王子却不再看他,转头对着屏风,笑容重新变得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殷勤:“公主殿下,您看这样可还公平?就按市价交易,一切规矩遵照贵国律法,如何?” 屏风后,元姝华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这位楼兰王子,出现的时机太巧,态度转变太快,言辞太漂亮。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子殿下深明大义,本宫佩服。”她不动声色,“既如此,便请贵我双方官员,依此原则,重新拟定条款细则吧。” 第七十九章 和亲 “好说,好说!”王子抚掌,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屏风,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公主殿下不仅才华过人,于国事亦有如此见地,实在令本王……心折。” 最后两个字,他略微加重了语气,眼中的灼热几乎要穿透屏风。 祁安立于屏风外侧,清晰地看到了王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公主的兴趣与占有欲。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商谈,因为这位王子的“深明大义”,变得异常顺利。 楼兰使团在正使阿史那鲁铁青的脸色和王子不容置疑的态度下,节节退让,很快便就主要条款达成了一致,剩下的细节,交由具体官员后续敲定即可。 议定,众人起身。 王子却抢先一步,走到屏风前,隔着屏风,朗声道:“公主殿下,今日得闻高见,实乃幸事,本王初次来凤元,对天朝风物向往已久,不知可否有幸,请公主殿下拨冗,引领本王游览一番皇城盛景?” 他直接发出了邀请,且是以个人身份。 殿内再次一静。 阿史那鲁正使猛地看向王子,眼中满是惊怒不解。 凤元官员们也面露异色。 王子邀请公主同游,这…… 屏风后,元姝华眸光微凝。 来了。 这位王子突然出现,力挽狂澜,卖她一个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王子殿下厚意,本宫心领。”元姝华声音平淡无波,“只是本宫近日事忙,恐无暇分身,且王子远来是客,游览皇城之事,礼部自会安排妥当人手陪同,定让王子尽兴。” 委婉,但明确地拒绝了。 王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笑容不减:“公主殿下政务繁忙,本王理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与热烈,“本王对殿下风采才华,仰慕至极,此次前来,除了见证通商之约,亦有一件私事,想恳请陛下与殿下允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注视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王愿以楼兰王储之身份,求娶凤元九公主殿下为妃,从此两国结秦晋之好,永为睦邻,不知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王子话音落下,宣政殿偏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娶震惊了。 阿史那鲁正使猛地瞪大眼睛,看着王子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侄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怪不得突然出现,怪不得一反常态支持凤元! 都是为了讨好这位九公主,为了这桩婚事! 凤元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楼兰王子求娶九公主? 这……虽说是和亲,但九公主身份特殊,陛下皇后宠爱非常,昨日又刚大展国威,正是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岂会轻易外嫁? 更何况,还是嫁去西域楼兰。 屏风外,祁安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杀意,直直射向楼兰王子的后背。 若非残存的理智和职责死死束缚着他,那柄软剑此刻已出鞘饮血。 屏风后,元姝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料到这位王子别有所图,或许是想借此与她、与凤元皇室拉近关系,获取更多政治利益,却没想到他图的,竟是她本人。 求娶?和亲? 前世,她便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所托非人,最终惨死。 今生,她岂会再将自己陷入另一桩身不由己的婚姻? 更何况,是远嫁西域。 短暂的静默后,元姝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冷意。 “王子殿下说笑了,”她淡淡道,“两国交好,在于诚信互利,在于边境安宁,在于百姓福祉,而非一桩婚姻所能维系。殿下美意,本宫心领,但此事,绝无可能。”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楼兰王子,姑且称他为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元姝华拒绝得如此彻底。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执着。 “公主殿下何必急着拒绝?”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似乎想穿透屏风,看清后面的人,“本王是真心仰慕殿下才华风采,我楼兰虽处西域,亦是强国,本王身为王储,将来必承大统。” “公主若嫁与我,便是楼兰未来的王后,尊荣无限,我楼兰与凤元结为姻亲,互通有无,共御外侮,岂非两全其美之事?” 他试图以利益动人。 “至于远离故土,”阿史那曜语气放柔,带着诱哄,“本王定会珍之爱之,让公主在楼兰,如在凤元一般自在。” “公主若思念家乡,本王亦可常陪公主回来省亲,我楼兰有千里沙漠,有绿洲如珠,有与中原迥异的壮丽风光,公主难道不想看看吗?” 屏风后,元姝华几乎要冷笑出声。 珍之爱之?未来的王后? 省亲?看看风景? 前世裴玉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呢? 权力场中,尤其是涉及两国利益的婚姻,哪有那么多温情可言? 今日的珍爱,可能便是明日权衡利弊后舍弃的筹码。 “王子殿下,”元姝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乃凤元九公主,婚姻大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更关乎国体,非你我在此可轻易论定。” “王子殿下若真有诚意,应循正式国书,向我朝陛下提请。而非在此贸然开口,徒惹尴尬。” 她将皮球踢给了父皇,也点明了对方此举的失礼。 阿史那曜笑容微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式国书提请? 那便是将此事完全上升到国事层面,变数更大,且他今日这番惊喜安排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他本是打算借着自己促成通商的好感,再加上当众求娶的诚意和浪漫,或许能打动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至少让她有所犹豫,没想到对方如此油盐不进。 “公主此言,是嫌弃我楼兰,嫌弃本王了?”阿史那曜语气沉了沉,带上一丝压迫。 “本宫所言,乃是礼数规矩,”元姝华丝毫不惧,“王子殿下若执意曲解,本宫亦无话可说,今日通商条款既已议定,本宫便不久留了。告辞。” 第八十章 阿史那曜 说完,她不再给阿史那曜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起身。 屏风被宫人轻轻拉开。 元姝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公主常服,颜色庄重,发髻一丝不苟,簪着象征身份的九凤衔珠钗。面上妆容得体,眉眼间的神色却是一片冰封的疏离与威严。 与昨日宴席上绯衣劲装、神采飞扬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同样令人不敢逼视。 阿史那曜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容貌。 昨日隔得远,又有宴席喧嚣,只觉惊鸿一瞥,光华夺目。 此刻近看,女子肌肤如玉,眸若点漆,鼻梁秀挺,唇色淡樱,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糅合了艳丽与清冷的绝色。 更吸引他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并非寻常贵女的骄矜或柔婉,而是一种藏于鞘的锋芒。 阿史那曜眼中瞬间爆发出更炽热的光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此女子,才配得上他! 才配做他楼兰未来的王后! “公主……”他下意识又想开口。 元姝华却看也未看他,对着户部尚书等人微微颔首:“有劳诸位大人。本宫先行一步。” 说罢,径直转身,向殿外走去。 姿态从容,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求娶,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微尘。 祁安立刻跟上,像是最忠诚的影子,挡在了元姝华与阿史那曜之间,隔绝了对方那令人不悦的灼热视线。 在错身而过时,祁安冰冷的目光扫过阿史那曜,那其中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让这位素来胆大骄狂的楼兰王子,心头都莫名一寒。 阿史那曜看着元姝华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终于缓缓收起,琥珀色的眼眸中,兴味、势在必得,以及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摩挲着拇指上的鹰首玉扳指,“越是这样,越是有趣,元姝华……本王看中的人,还从未有得不到的。” “王子!”阿史那鲁正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能如此胡闹!未经国王允许,擅自离国已是重罪!如今还敢当众求娶凤元公主?你可知这会引起多大风波?若凤元皇帝震怒……” “叔叔,”阿史那曜斜睨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漫不经心与倨傲,“父王那里,我自有交代。至于凤元皇帝……” 他看向元姝华消失的殿门方向,勾起嘴角,“他不是最宠爱这个女儿吗?若他女儿愿意,他又怎会拒绝一场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联姻?至于震怒……方才促成通商,我不是已经送上了一份‘诚意’了吗?” 阿史那鲁一窒,想起方才谈判桌上王子几乎一边倒的支持凤元,心头滴血,那哪里是诚意,那是割肉。 “可是那九公主明显不愿!” “不愿?”阿史那曜嗤笑,“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如愿?尤其是女子的婚事。只要利益足够,凤元皇帝自然会考虑。至于她本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来日方长。本王有的是时间和方法,让她‘愿意’。” 回昭阳殿的路上。 元姝华步履如常,面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祁安,却能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那股低气压。 “公主,”行至无人处,祁安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绷得极紧,“那楼兰王子……”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元姝华淡淡道,脚步未停。 祁安抿唇,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 不必理会? 那王子眼中的势在必得如此明显,岂会善罢甘休? “他若再纠缠……”祁安的声音里透出森寒。 “他敢纠缠,自有国法处置。”元姝华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眼中翻涌的杀意,语气放缓了些,“影一,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本宫的侍卫,不是杀手,有些事,不必你亲自动手。” 祁安垂首:“是。属下明白。” 可他心中的暴戾并未平息。公主是他誓死守护的恩人,岂容那等蛮夷觊觎? “不过,”元姝华话锋一转,眼中寒光微闪,“他今日出现得蹊跷,态度转变也古怪。你让盯着楼兰使团的人,再加派一倍,尤其是这位王子,他每日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本宫都要知道。” “是!”祁安精神一振,领命。 “还有,”元姝华停下脚步,看向祁安,认真道,“今日之事,不必告诉昭凝,免得她担心。” “……是。” 回到昭阳殿,陆昭凝果然迎了上来,关切地问谈判是否顺利。 元姝华简单说了几句,只说条款已经大致议定,楼兰王子突然出现,并没有提及求娶之事。 陆昭凝不疑有他,松了口气:“顺利就好,姐姐累了吧,快歇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楼兰王子当众求娶九公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皇宫,继而向宫外蔓延。 虽然元姝华当场严词拒绝,但王子并没有放弃。 当日下午,竟真的郑重其事地向鸿胪寺递交了文书,表示将以楼兰王储的身份,正式向凤元皇帝提请,求娶九公主元姝华为妃,愿以三座边境城池、十年关税减免为聘,永结盟好。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三座边境城池! 十年关税减免!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许多大臣心思活络起来。 若真能成,不仅边境可获实利,通商利益巨大,更能将楼兰绑在凤元上,对稳定西域局势大有裨益。 当然,也有反对之声。 九公主刚立大功,声望正隆,且陛下皇后极其宠爱,岂能轻易远嫁? 何况嫁去西域,山高路远,风俗迥异,公主岂能适应? 楼兰王子此举,也未免太过孟浪失礼。 长春宫内,元成帝看着鸿胪寺呈上的楼兰国书(王子以王储身份代行),眉头紧锁。 皇后在一旁,已是气得脸色发白:“岂有此理!那蛮`子王子好生无礼!竟敢当众求娶华儿?他以为他是谁?我华儿金枝玉叶,岂是他能肖想的?陛下,断不能答应!” 元成帝揉了揉眉心:“朕自然不想华儿远嫁,但楼兰王子以三城十年关税为聘,朝中已有大臣心动,认为此乃稳定西域、获取实利的天赐良机。” 第八十一章 自有打算 “什么天赐良机!”皇后怒道,“那是拿我华儿的终身去换!我不管,陛下若敢答应,臣妾……臣妾就带着华儿去白马寺长住!” “胡闹!”元成帝斥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无奈。 他深知皇后爱女心切,自己又何尝舍得? “朕已召华儿前来,且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昭阳殿。 元姝华接到父皇召见的旨意时,正在看祁安呈上的、关于楼兰王子阿史那曜的初步调查。 此人确是楼兰王嫡子,骁勇善战,颇有野心,在楼兰国内势力不小,但与正使阿史那鲁(其叔父)分属不同派系,素来有嫌隙。 此次秘密跟随使团前来,楼兰国王似乎并不知情,至少未在国书中提及。 “看来,我们这位王子殿下,所图不小啊。”元姝华合上纸条,放入烛火中烧掉。 不仅想要她,更想借这场婚姻,获取凤元的支持,压过国内政敌,甚至为其父王所知后,造成既成事实,巩固自身地位。 “公主,陛下召见,恐怕是为了楼兰求亲之事。”祁安低声道,眼中满是担忧。 “该来的总会来,”元姝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平静,“走吧,去见父皇。” 元姝华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御书房时,元成帝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眉峰紧锁。 皇后坐在一旁,手中攥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怒意:“华儿,你可算来了!那楼兰王子当众求娶,简直是欺人太甚!” “母后。”元姝华屈膝行礼,唇角却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女儿来晚了,让母后忧心了。” 她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看向元成帝,“父皇,这国书儿臣也看过了。” 元成帝转身,龙袍下的手按在案上,沉声道:“华儿,楼兰的下聘 ,朝中不少大臣心动,认为此乃稳定西域的良机。但朕问你,你可愿意远嫁西域?” “父皇,”元姝华向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儿臣从未想过愿意二字,婚姻于儿臣,从来不是儿戏,更不是换取利益的筹码,楼兰王子此举,名为求娶,实为政治投机。” 她将祁安调查到的阿史那曜秘密随团、与正使不和、欲借联姻巩固国内地位等信息简明扼要道出。 “他叔父阿史那鲁代表楼兰正统使团,而他暗中跟随,是想绕过叔父,直接与我凤元皇室结盟,为自己在国内政坛增加筹码。若儿臣嫁过去,他便能以驸马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楼兰内政,甚至架空其父王。” 元成帝瞳孔微缩,“竟有此事……” “不仅如此,”元姝华继续道,“他今日当众求娶,又在午后递国书,是想逼父皇在朝臣面前表态。” “若父皇拒绝,他便能以‘凤元轻视楼兰’为由,煽动国内不满;若父皇应允,他便能将‘联姻成功’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回国后打压政敌。” “无论哪种结果,得利者都是他,受损的却是凤元与儿臣。” 皇后听得心惊肉跳,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那……那该如何是好?他今日竟还递了国书……” “母后放心,”元姝华转身,目光落在皇后脸上,那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前世今生难得的娇憨,“这事交给女儿处理便是,女儿自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且不至于让父皇母后为难。”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皇后的手,“我只想让您安心。” 皇后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合又截然不同的脸,少了怯懦与哀愁,多了几分锐利与从容,却依旧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柔软的神情。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藏在心尖上的宝贝,哪怕女儿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公主,在她面前,终究还是个孩子。 “你这孩子……”皇后声音哽咽,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只要你没事,母后便安心了。” 元成帝看着母女俩的互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缓和下来:“华儿既有把握,朕便依你。但你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不妥,立刻召回影一。” “儿臣明白。”元姝华应下,又转向皇后,“母后,今日女儿无事,能否留在您宫里陪您一日?女儿给您剥核桃,就像小时候那样。” 皇后破涕为笑,嗔怪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嘴上虽这么说,却已经拉着她坐下,吩咐宫女:“去拿核桃来,要去年的陈核桃,壳薄仁香。” 元姝华依言坐下,拿起小锤轻轻敲核桃。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看着皇后鬓边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前世她被萧念璃陷害,中毒身亡,临终前唯一的念头便是没能再见母后一面。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这样的遗憾重演。 “母后,”她轻声道,“女儿如今长大了,能护着您了。” 皇后眼眶又红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傻孩子,母后只要你平安喜乐。” 这一日,昭阳殿的喧嚣仿佛远在天边。 长春宫内,只有母女俩剥核桃、说闲话的声音。 元姝华说起小时候偷溜出宫被母后抓包的趣事,说起太子哥哥带她爬树摔下来的糗事,皇后听得眉开眼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直到日落西山,元姝华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宫女:“母后夜里怕冷,记得多添一床被子。” 回到昭阳殿时,祁安正等在殿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公主,楼兰王子那边……” “按计划行事,”元姝华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去告诉他,本宫愿意见他,商谈联姻细节。” 祁安一愣:“公主,您不是说……” “让他以为本宫动摇了,”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明日午时,城南‘揽月楼’天字号包间,本宫在那里等他。” 祁安瞬间明白她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八十二章 裴玉珩 元姝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阿史那曜,你既然敢算计本宫,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作聪明。 次日清晨,元姝华特意选了身素雅的月白骑装,发髻高束,仅簪一支白玉簪,腰间悬着追日弓的短柄,英气逼人。 她站在昭阳殿门口,看着祁安将写好的字条交给楼兰使团的小吏。 那小吏得了消息,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公主,这字条……”祁安低声问。 “就写‘九公主约楼兰王子阿史那曜,午时揽月楼天字号包间,商谈联姻事宜,务请准时’,”元姝华淡淡道,“语气要恭敬,让他觉得本宫是在给他台阶下。” 祁安领命而去。 元姝华转身回殿,陆昭凝正捧着书在窗边等她,见她进来,立刻放下书:“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昨晚在宫里睡得好?” “嗯,”元姝华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母后留我陪她剥了一天核桃,手都酸了。” 陆昭凝抿嘴笑:“那我让厨房煮些甜汤,给姐姐暖暖手。” “好。”元姝华应下,心中却盘算着午时的约。 她让陆昭凝留在宫中,不许乱跑,自己则带着祁安,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出了宫。 揽月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揽月”二字的鎏金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天字号包间在三楼最里侧,临街,可俯瞰整条长街的繁华。 元姝华到时,包间内已经备好酒菜,她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竹叶青,自斟自饮。 祁安则守在门口,扫视着楼下的行人。 午时将至,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酒楼,他穿着楼兰贵族的锦袍,金线绣着雄鹰图腾,肤色深麦,琥珀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正是阿史那曜。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锦盒,想来是装着给元姝华的“见面礼”。 阿史那曜一进酒楼,小二就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这位客官,天字号包间在楼上,小二带您上去。” “不必,”阿史那曜挥了挥手,大步上楼,心中满是得意。 他昨日被元姝华当众拒绝,本以为没戏了,没想到今日竟收到她的“约见”字条。 看来这九公主并非完全无意,只是碍于礼数,需要他主动些。 他推开天字号包间的门,见里面只有元姝华一人,正临窗而坐,阳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仙子。 他心中一喜,立刻换上笑,用生硬的官话道:“公主殿下,本王如约而来,您约我何事?” 元姝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是他熟悉的清冷,而是带着一丝……嘲弄? 阿史那曜一愣,正要开口,包间门“砰”地被推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正是裴玉珩。 他今日穿着天青色锦袍,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看到阿史那曜,更是目眦欲裂:“好你个楼兰蛮`子!竟敢觊觎元姝华!” “裴玉珩?”阿史那曜皱眉,认出了他,“你怎会在此?” “本王为何不能在此?”裴玉珩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软剑,“本王是来告诉你,元姝华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话音未落,他已挥剑刺向阿史那曜。 阿史那曜虽惊不乱,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向裴玉珩胸口。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气与掌风在小小的包间内激荡,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酒菜洒了一地。 元姝华坐在原位,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打斗与她无关。 她看着裴玉珩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阿史那曜因招架而略显狼狈的身形,心中冷笑:一个为执念发狂,一个为利益觊觎,真是绝佳的“对手”。 祁安守在门口,见状立刻要冲进去,却被元姝华一个眼神制止。 她低声道:“让他们打,打完了本宫再收拾。” 包间内,裴玉珩的剑法凌厉,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想将阿史那曜置于死地。 阿史那曜虽是王子,却也精通武艺,他见招拆招,掌风呼啸,竟不落下风。 两人从包间打到走廊,又从走廊打到楼梯口,引得酒楼客人纷纷躲避,尖叫连连。 “住手!”元姝华终于站起身。 两人同时停手,回头看她。 裴玉珩的剑尖还在滴血,阿史那曜的衣袖被划破,露出小臂上一道血痕。 “公主殿下,”阿史那曜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这人是谁?竟敢在您面前行凶?” “他是金陵国使臣裴玉珩,”元姝华淡淡道,“至于他为何行凶,想必你心里清楚。” 裴玉珩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疯狂:“姝华,你别信他!他求娶你,不过是想利用你!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元姝华冷笑,“裴玉珩,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将我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你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与楼兰王子大打出手,这就是你所谓的‘护我’?” 裴玉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剑“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着元姝华冰冷的眼神,声音颤抖:“姝华,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失去我?”元姝华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从未拥有过我,何谈失去?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梦醒’。” 元姝华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玉珩心头。 他怔怔望着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影一。”元姝华没再看他,只对身后的祁安抬了抬下巴。 祁安应声而动,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裴玉珩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裴玉珩只觉腕骨剧痛,软剑当啷落地。 他想挣扎,却被祁安反剪双臂,动弹不得。 “公主,这人交给我?”祁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丢回驿馆,再敢纠缠,本宫就命人打断你的腿,送回金陵国。”元姝华语气平淡,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第八十三章 合作 祁安点头,半拖半架着裴玉珩往外走。 裴玉珩被他拖得踉跄,几次想回头,却只看到元姝华挺直的背影。 “姝华!你听我解释!那楼兰王子没安好心!他求娶你是为了……” 裴玉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吼,却很快被祁安封住了嘴,只剩含糊的呜咽。 包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阿史那曜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裴玉珩被拖走,又看向元姝华,琥珀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的兴味取代。 “公主殿下好手段,”他慢悠悠地整理着被剑气划破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先让手下打一场,再清理门户,这出戏,本王看得分明。” 元姝华没接话,只是指了指他对面被震得东倒西歪的椅子:“坐。” 阿史那曜挑眉,大咧咧地坐下,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锁在她脸上:“殿下约我来,不是只为看我和这金陵使臣打架吧?说吧,要什么条件?联姻,本王可以再让一步,三座城池不够,五座也行。” “联姻免谈,”元姝华直接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棱,“本宫是凤元九公主,不是任人交易的货物,你那点‘诚意’,还是收起来吧。” 阿史那曜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殿下何必动怒?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过……”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当众拒绝我,又私下约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不’吧?” 元姝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竹叶青,辛辣的酒气让她眼底的冷意更甚:“本宫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你想要的本宫可以给,但不是以联姻的方式。” “哦?”阿史那曜来了兴趣,“本王想要什么?你又给得起什么?” “你想要什么,本宫清楚。”元姝华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算计着什么,“楼兰王位,对吗?” “你秘密随团前来,与正使阿史那鲁不和,想借联姻绑住凤元,回国后压过政敌,甚至架空你父王,这些,本宫都知道。” 阿史那曜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元姝华抬眼,目光如炬,“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从你踏入凤元国土,本宫的暗卫就盯上你了。” “你与阿史那鲁在驿馆的争吵,你收买小吏打听本宫行踪,你甚至想收买禁军,让人在宫宴上制造混乱——这些,本宫都一清二楚。” 阿史那曜的脸色从震惊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狰狞的笑:“好一个九公主,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你看破了一切,为何还要见我?” “因为本宫觉得,你或许有用。”元姝华也站起身,裙摆拂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联姻是下策,但合作可以是上策。” “合作?”阿史那曜眯起眼,“什么合作?” “你不是想当楼兰王吗?”元姝华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蛊惑的魔力,“本宫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本宫三个条件。” 阿史那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比他见过的所有凤元贵女都更危险,也更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女子的柔弱,只有算计和掌控力。 他忽然觉得,或许和她合作,比联姻更有趣。 “说吧,哪三个条件。”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鹰首玉扳指。 元姝华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 “第一,公开撤回联姻国书,向凤元皇帝致歉,承认求娶是王子个人行为,与楼兰国无关。” “第二,你留在凤元,以‘学习天朝文化’为名,暗中收集楼兰政敌的罪证,尤其是阿史那鲁的,本宫会派人配合你。” “第三,待你登基后,与凤元签订平等通商条约,开放边境榷场,共享西域商路情报,且永不许楼兰军队踏入凤元边境半步。” 阿史那曜听完,低笑出声:“殿下这条件,是要我拿整个楼兰的前程来换你的‘帮助’?” “不是换,是‘投资’,”元姝华纠正他,“你帮本宫稳住西域局势,本宫帮你坐稳王位,等你有朝一日成为楼兰王,自然会明白,这比三座城池、十年关税,更值钱。” 阿史那曜盯着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包间内静得能听到窗外的市井喧嚣,和他自己如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或许真能成为他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狂傲,“本王答应你,但你要记住,合作是双向的,若本王发现你耍花样,本王不介意让楼兰的铁骑,踏平你这昭阳殿。” “本宫拭目以待。”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本宫拟的‘合作密函’,你签了字,我们就是盟友了。” 阿史那曜拿起密函,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没有陷阱后,提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楼兰王储的鹰形印玺。 “合作愉快,九公主。”他站起身,将密函收好,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凤凰,能带着我飞多高。” 元姝华没再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口。 阿史那曜会意,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室酒气和未散的硝烟。 祁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包间,见元姝华神色平静,低声问:“公主,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元姝华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签了密函,就是本宫的‘盟友’了,放他回去,才能继续演戏,不是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冲散了心头的烦闷。 窗外,长街上的行人依旧熙攘,阳光明媚,仿佛刚才的打斗,都只是一场梦。 但元姝华知道,从这一刻起,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而她,才是执棋人。 阿史那曜离开揽月楼后,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拉开车帘,里面坐着的正是楼兰正使阿史那鲁。 “叔叔,我回来了。”阿史那曜坐进车里,语气轻松,仿佛刚从一场愉快的会面中归来。 第八十四章 阿史那鲁 阿史那鲁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你竟敢私自与九公主会面?还签了什么‘合作密函’?”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刮过阿史那曜的耳膜,“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楼兰的国运开玩笑!联姻是两国大事,需由国王定夺,你一个王子,凭什么擅自做主?还签什么密函,你当自己是凤元的臣子吗?” 阿史那曜斜倚在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腰间的鹰首玉扳指,闻言非但不害怕,反而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狂与不屑,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阿史那鲁紧绷的神经上。 “叔叔,你还是老样子,总把‘国运’挂在嘴边,却从不敢想如何真正抓住它。”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你带使团来凤元,跟在阿史那鲁后面唯唯诺诺,签那些割地让利的条款,以为能换来楼兰的安稳?” “错了!凤元要的不是你的‘诚意’,是能让他们高枕无忧的‘傀儡’!而你连当傀儡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太‘规矩’了。” “你——”阿史那鲁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我这是为楼兰长远计!你呢?为了一个女人的青睐,就敢把祖宗基业当赌注?你签的密函里写了什么?是不是答应了什么卖国条款?说!” “卖国条款?”阿史那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叔叔,你睁大眼睛看看,如今是楼兰求着凤元,还是凤元求着楼兰?” “我们缺粮少铁,商路被西羌卡着,再不找个强援,不出三年,楼兰就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等我坐上王位,整个楼兰都是我的,到时候,我自然会还凤元一个人情——开放商路,共享情报,这比三座城池、十年关税划算多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密函上,“这密函里,是她帮我收集你贪腐、通敌的证据,等我们回去,我就用这些废了你,让父王立我为储。” “而你,叔叔,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你迟早会被你那些政敌啃得连渣都不剩。” “你这个逆子!我是你叔叔!” 阿史那曜推开车帘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他深麦色的皮肤泛着金边。 他理了理被剑气划破的袖口,唇角挂着冷笑,仿佛方才在马车里与阿史那鲁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 “叔叔,好好想想我方才的话。”他跳下马车,青布鞋底碾过胡同里的碎砖,发出清脆的声响,“等本王登基,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这‘前车之鉴’。”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阿史那鲁的咆哮。 车厢内,阿史那鲁死死攥着密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鹰形印玺的红印像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猛地挥拳砸在车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车顶积灰簌簌落下。 “逆子!逆子啊!”他低吼,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竟敢拿楼兰的江山当赌注,去换一个女人的‘合作’?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被父王宠坏的九公主,能给你什么?三座城池?十年关税?她给的不过是张画着大饼的废纸!” 他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混着茶水淌在密函上,晕开一片暗红。 “来人!”他嘶声喊道,车夫慌忙停下车,探头进来。 “去,备笔墨!本王要写密信,给国王!”阿史那鲁咬牙切齿,“就说阿史那曜擅自离团,与凤元九公主密谋,意图卖国求荣!” “再联系使团里的老三,让他暗中收集阿史那曜的罪证,尤其是他与正使不和、收买小吏、意图挑起边境冲突的事!本王要让他父王知道,这逆子想干什么!” 车夫领命而去,阿史那鲁却仍觉心口憋闷。 他想起方才阿史那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敬畏,只有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狂傲。 “他以为他是谁?楼兰的王储?就凭他?父王最疼爱的还是大皇子!”阿史那鲁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等本王把这密信和罪证送回楼兰,大皇子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阿史那曜别说王位,能不能活着回楼兰都难说!” 他重新展开密函,目光落在“合作密函”四个字上,突然低笑出声:“元姝华,你以为你算计了我侄子,就能算计我?楼兰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你给阿史那曜的,不过是一根绞索,等他套上脖子,本王会亲手帮他勒紧。” 他命人取来火盆,将密函投入火中,看着那纸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来人,备车,去驿馆。”他整理好衣冠,重新戴上正使的官帽,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阴鸷,“本王倒要看看,元姝华和阿史那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被祁安半拖半架着丢回驿馆的裴玉珩,正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他的锦袍被扯破了袖口,发冠歪斜,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向来清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屈辱与愤怒。 青梧闻声从内间冲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谁把您打成这样?” “别问!”裴玉珩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进内室,一脚踹翻了案上的茶具,“去,备马!本王要去昭阳殿,问元姝华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公子,不可!”青梧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方才祁安说,若您再敢纠缠,就打断您的腿送回金陵!您忘了,您为她跳崖,她却当众说您是‘自作多情’?她根本不在乎您!” 裴玉珩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为何要让我在阿史那曜面前出丑?她定是故意的!她想让我知难而退,想让我死心!”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玉佩狠狠砸向墙壁,玉碎的声音在空旷的驿馆内回荡。 “青梧,你给本王听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去,备些银子,去揽月楼附近打探,问问小二,今日天字号包间里发生了什么,元姝华和那楼兰王子到底谈了什么。” 第八十五章 突变 “公子,您这是要……” “本王要知道真相!”裴玉珩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青梧看着他偏执的眼神,心中一寒,知道劝不动,只能默默应下:“是,公子,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驿馆,午后的阳光投下长长的阴影。 裴玉珩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低笑出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他走到窗边,望着昭阳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元姝华,你不是要我‘梦醒’吗?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梦醒’。” 青梧在揽月楼附近的小巷里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一个刚下工的小二。 小二姓王,在揽月楼干了三年,认得青梧这身金陵国使者的服饰,见他出手阔绰,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客官问的是前日天字号包间的事?那可了不得,九公主和楼兰王子在里面谈了半天,后来又打起来了,金陵国的裴使者也去了,三人大打出手,把包间都砸了!” “打起来?为何?”青梧递过去一两银子,小二眼睛一亮,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听说是楼兰王子阿史那曜求娶九公主,九公主不答应,还约他来谈联姻细节,结果裴使者突然冲进去,说那楼兰王子是‘蛮`子’,要杀他,两人就打起来了。” “九公主就坐在那儿看着,最后让她的侍卫把裴使者拖走了,还让楼兰王子签了什么‘合作密函’。” “合作密函?”青梧心中一凛,追问道,“那密函上写的什么?” “这我哪知道?”小二挠了挠头,“只听那楼兰王子说,九公主答应帮他当上楼兰王,他帮九公主稳住西域。具体什么内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青梧又问了些细节,小二却只知道这么多,他谢过小二,转身离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合作?帮阿史那曜当王?元姝华她到底想干什么?”他快步回到驿馆,将打探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裴玉珩。 裴玉珩听完,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帮阿史那曜?她竟敢帮一个觊觎她的蛮夷王子?”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青梧,备马!本王要去见元成帝!” “公子,不可!”青梧大惊失色,“您若去告状,不仅告不赢,还会被安上‘挑拨两国邦交’的罪名,到时候您走不出凤元了!” “那怎么办?”裴玉珩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 他突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 “青梧,你听好,”他压低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去,备些迷药,再找两个身手好的兄弟,今晚去昭阳殿,把元姝华‘请’来驿馆。本王要亲自问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公子,这太危险了!”青梧吓得脸色发白,“祁安那侍卫武功高强,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危险?”裴玉珩冷笑,“本王连跳崖都敢,还怕一个侍卫?你若不去,本王就自己去!” 青梧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能咬牙应下:“是,公子,我这就去准备。” 另一边,阿史那鲁的密信和罪证,通过最快的驿马,送往了楼兰王都。 楼兰王宫,大皇子阿史那昊正与心腹大臣商议如何削弱阿史那曜的势力,见密信送到,他立刻拆开,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狂喜。 “好!好一个阿史那曜!竟敢背着父王与凤元公主密谋,还签了‘合作密函’?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来人,备车,去见父王!本王要让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儿子,想干什么!” 当夜,楼兰王宫灯火通明。 阿史那昊将密信和罪证呈给父王,楼兰王看完,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阿史那昊脸上。 “逆子!逆子啊!他竟敢如此大胆!” “父王,事已至此,必须立刻将他召回!”阿史那昊趁机进言,“他留在凤元,只会给楼兰带来灭顶之灾!若他真与凤元公主勾结,等他登基,楼兰就成了凤元的附庸!” 楼兰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传令使团,让阿史那鲁以‘父王病重’为由,速召阿史那曜回楼兰!若他不从,就……就废了他王储之位!” “是,父王!” —— 而此时的凤元京城,元姝华正站在昭阳殿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祁安静立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阿史那鲁派了心腹去驿馆,似乎在查什么。” “查什么?”元姝华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查您与阿史那曜的‘合作密函’。” “让他查。”元姝华轻笑,“他查得越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影一,你派人盯着阿史那鲁的驿馆,尤其是他派去的人,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元姝华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密函上,那是她与阿史那曜签的“合作密函”副本。 “阿史那曜,你以为你签了密函,就能高枕无忧了?”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阿史那曜从阿史那鲁的驿馆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上马车,心腹便匆匆来报:“殿下,阿史那鲁派了死士去王都,向老国王递了密信,说您‘擅自与凤元公主密谋,意图卖国求荣’,还联合大皇子阿史那昊,要老国王废您王储之位!” “什么?!”阿史那曜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昭阳殿东暖阁内,烛火摇曳。 陆昭凝刚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她正欲开口复盘,忽闻殿门被“砰”地推开,一阵裹挟着怒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大事不好!” 阿史那曜的身影撞入眼帘。 他锦袍凌乱,袖口还沾着方才在驿馆外争执时蹭上的尘土,眼里燃着熊熊怒火,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鹰。 他几步跨到案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陆昭凝都笼罩在内。 “殿下?”陆昭凝微微蹙眉,放下棋子起身。 祁安紧随其后,手按剑柄。 元姝华却只是抬了抬眼皮,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将一枚黑子归入棋盒:“慌什么?坐下说。” 第八十六章 诚意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与阿史那曜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阿史那曜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拽住元姝华的手腕:“公主,我叔叔阿史那鲁疯了!他竟敢联合大皇子阿史那昊,向老国王递密信,说我‘擅自与凤元公主密谋,意图卖国求荣’,要废我王储之位!”他手上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我刚从驿馆外听见他们的人说,老国王已经下令,让我即刻回楼兰‘述职’!若不从,便削去爵位,押解回国!” 元姝华任由他抓着,目光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忽然低笑出声:“所以呢?殿下是来求我帮你‘讨回公道’,还是想让我替你出兵攻打楼兰?” “我……”阿史那曜一窒,怒火被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浇熄了几分,却仍梗着脖子道,“公主既与我签了合作密函,就该助我渡过此劫!你不是说要帮我登基吗?如今我连王储之位都保不住,还谈何登基?” “帮你渡劫?”元姝华终于抽回手,指尖摩挲着腕上被捏出的红痕,“殿下,你该不会以为,合作是单方面索取吧?”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案上的棋子,发出声响,“我帮你收集阿史那鲁的罪证,帮你稳住楼兰局势,是为了让你成为我制衡西域的棋子。” “若你连自己的王储之位都保不住,这颗棋子,我留着何用?”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阿史那曜头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震惊取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元姝华,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与算计,只剩下利益交换和冷酷。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反驳什么。 元姝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花香涌入,吹散了殿内的燥热。 她望着远处宫阙的灯火,声音恢复了冷静:“阿史那鲁觊觎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他今日联合大皇子告状,真的是为了‘楼兰国运’?” 她转身,“他只是想借大皇子之手除掉你,再嫁祸给大皇子,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阿史那曜瞳孔骤缩:“他和阿史那昊是一伙的?” “不然呢?”元姝华冷笑,“你叔叔在楼兰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堂,大皇子想夺位,自然要拉拢他。” “你突然秘密随团前来,还签了‘合作密函’,他怕你抢了他的风头,更怕你回去后揭穿他的野心,所以才急着把你废掉。”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他给你的‘密信’,说你‘卖国求荣’,说你‘勾结凤元’,说你‘意图挑起边境冲突’,这些罪名,哪一条不是他早就想安在你头上的?” 阿史那曜沉默了。 他想起阿史那鲁那张阴鸷的脸,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叔叔只是“老派”“守旧”,却从未想过,对方的野心竟如此赤裸。 “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姝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简单,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 “对,”元姝华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在桌上,“你叔叔不是告你‘通敌’吗?那你就给他‘通敌’的证据。你不是说他‘贪腐’吗?那你就给他‘贪腐’的账本。” “你不是说他‘意图挑起边境冲突’吗?那你就给他‘挑起冲突’的密信。”她指尖点在羊皮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点、时间。 “我的人已经查到,阿史那鲁在楼兰时,曾私吞军饷,贿赂西羌部落,换取他们在边境制造摩擦。这些证据,我让祁安去‘取’了,明日就能送到你手上。” 阿史那曜猛地凑近,看清羊皮纸上的内容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以为我这两日闲着?”元姝华挑眉,“你与阿史那鲁在驿馆的争吵,你收买小吏打听我行踪,你甚至想收买禁军。” “这些,我的人都在盯着。你叔叔的罪证,自然也在其中,”她顿了顿,语气森然,“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阿史那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服。 他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如此缜密、如此……可怕的人。 她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将所有人的弱点都握在手中,随意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然后呢?”他问,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然后?”元姝华将羊皮纸推到他面前,“你带着这些证据,连夜回楼兰,见了老国王别辩解,别求饶,只说你‘为保楼兰国运,不得不与凤元合作’,再将这些罪证呈上,说你‘偶然发现叔叔通敌叛国,大义灭亲’。” 她指尖在“大义灭亲”四个字上点了点,“老国王最恨叛国,你叔叔的这些罪名,足够他削去爵位,打入天牢。” “那大皇子阿史那昊呢?”阿史那曜追问。 “他?”元姝华冷笑,“你叔叔倒了,他没了靠山,自然会收敛,你只需在老国王面前暗示,阿史那昊曾与你叔叔密谋废储,老国王为了稳固朝堂,定会削去他的兵权,让他‘闭门思过’。” 阿史那曜沉默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公主大恩,阿史那曜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姝华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起来吧,殿下,我不需要你的‘犬马之劳’,我只需要你成为楼兰的王,为我稳住西域。” 她伸手扶起他,“记住,合作是双向的。你帮我,我帮你。若你敢背叛我……” 她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阿史那曜站起身,眼里闪过坚定:“公主放心,阿史那曜虽狂傲,却也知恩图报,从今往后,我就是公主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元姝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祁安道:“影一,去把阿史那曜的行李拿来,再备一匹快马,他连夜回楼兰,路上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祁安领命而去。 第八十七章 解决 阿史那曜看着元姝华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信服一个人,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对方手中。 但此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眼神,他忽然觉得跟着她,或许真的能成就一番大业。 “公主,”他忽然开口,“若是我成功登基,楼兰愿与凤元签订平等通商条约,开放边境榷场,共享西域商路情报,且永不许楼兰军队踏入凤元边境半步。” 元姝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不是说合作是投资吗?怎么,现在想兑现承诺了?” “不,”阿史那曜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真诚,“我是真心想与公主合作,楼兰需要凤元的支持,凤元也需要楼兰的制衡。与其互相算计,不如坦诚相待。” 元姝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本宫信你一次,但记住,真心换真心,若你敢耍花样……” “我明白!”阿史那曜连忙道。 殿外,马蹄声急促。 祁安牵着一匹乌云踏雪马走来,马鞍上挂着阿史那曜的行李。 阿史那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昭阳殿的灯火,调转马头:“公主,保重!我回楼兰后,三日之内必有消息!” “去吧。”元姝华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殿内。 夜风卷起她的裙摆,烛火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望着阿史那曜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史那曜,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楼兰王宫,议事大殿。 楼兰王阿史那霸天端坐在王座上,鹰目如电,扫过殿下跪着的两人。 左侧是长子阿史那昊,右侧是侄子阿史那鲁。 两人皆面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逆子!逆子啊!”阿史那霸天猛地拍案,案上的青铜酒樽被震得跳起,酒液溅在他华贵的王袍上,“阿史那曜擅自离团,与凤元九公主密谋,还签了‘合作密函’?你们竟敢联合起来,要废他王储之位?!” 阿史那昊连忙叩首:“父王息怒!儿臣也是为了楼兰国运!阿史那曜勾结外敌,意图卖国求荣,若让他登基,楼兰必将成为凤元的附庸!” “卖国求荣?”阿史那霸天冷笑,“那你们递上来的密信,说阿史那曜收买小吏、意图挑起边境冲突’,可有证据?” 阿史那鲁额头抵地,声音颤抖:“陛下,证据……证据还在搜集中,但阿史那曜与凤元公主密谈时,被驿馆小二看见,说他们签了‘合作密函’,内容是‘凤元助阿史那曜登基,阿史那曜助凤元稳住西域’……” “够了!”阿史那霸天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以为本王是三岁孩童,会被你们轻易蒙蔽?阿史那曜随团前来,本王不知情,你们便以为有机可乘?若本王真想废他,何须等到今日?” 他站起身,走到阿史那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二人,一个想借大皇子之手除掉阿史那曜,一个想借阿史那曜之手除掉大皇子,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本王看错了你们,竟以为你们忠心耿耿!” 阿史那鲁浑身一颤,抬起头:“我没有!” “没有?”阿史那霸天从袖中甩出一卷羊皮纸,砸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你私吞军饷的账本?你贿赂西羌部落的密信?你与阿史那昊密谋废储的约定?这些,都是阿史那曜派人送回来的‘大义灭亲’证据!” 阿史那鲁捡起羊皮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看向阿史那昊,眼中满是惊恐:“你……你竟敢出卖我?” “出卖你?”阿史那昊冷笑,“是你先想出卖阿史那曜,再出卖我!若不是阿史那曜及时将证据送回,本王此刻已被你打入天牢了!” 阿史那霸天看着两人狗咬狗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他转身对殿外喝道:“来人!将阿史那鲁打入天牢,择日问斩!阿史那昊削去兵权,禁足王府,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父王!父王饶命啊!”两人同时哀嚎,却被侍卫架了出去。 殿内恢复寂静,阿史那霸天坐回王座,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殿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阿史那曜……你到底想干什么?” …… 与此同时,楼兰使团驿馆。 阿史那曜连夜赶回,刚下马便直奔内室。 他取出元姝华给的羊皮纸,反复确认上面的罪证无误后,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楼兰王宫。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如此冷静、如此果断地处理危机。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元姝华。 “公主……”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三日后,楼兰王宫。 阿史那霸天正在批阅奏折,内侍匆匆入内:“陛下,阿史那曜王子求见!” “宣。”阿史那霸天放下笔。 阿史那曜大步入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发冠端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中的锐气。 他跪下行礼:“儿臣阿史那曜,参见父王。” 阿史那霸天看着殿下跪得笔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日前那封带着罪证的密信,此刻还压在他案头,羊皮纸上阿史那鲁私吞军饷的账本、贿赂西羌的密信、与阿史那昊密谋废储的约定,字字如刀,剜得他心口发疼。 “起来吧,”他声音低沉,挥退左右侍卫,“若不是你提前送回这些证据,朕便信了那两个狗东西的谗言,废了你王储之位。” 阿史那曜起身,单膝跪地:“父皇,儿臣不敢忘楼兰国运,阿史那鲁与阿史那昊狼狈为奸,若是不除去,必成楼兰心腹大患。” 阿史那霸天扶起他,指尖在他肩头重重一按:“你做得好,但朕问你,你与凤元九公主签的‘合作密函’,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史那曜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父皇,那九公主元姝华,非寻常女子,她知晓儿臣与阿史那鲁的嫌隙,更算出阿史那鲁会联合大皇子构陷儿臣。” “她不仅帮儿臣收集罪证,更教儿臣反将一军之计,以大义灭亲之名,将阿史那鲁的罪证呈给父皇,坐实其通敌叛国之罪。” 第八十八章 纠缠 “她……如何知晓这些?”阿史那霸天眯起眼。 “儿臣在凤元境内的一举一动,皆有她的暗卫盯着。”阿史那曜苦笑,“她派祁安侍卫扮作小吏,潜入驿馆听我与阿史那鲁争吵。” “又收买禁军中的线人,知晓阿史那鲁想收买禁军制造混乱;甚至连儿臣想收买小吏打听她行踪,都被她的人提前告知……她仿佛能看透人心,将儿臣与阿史那鲁的每一步算计都握在手中。” 阿史那霸天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如此厉害,你想娶她?” 阿史那曜猛地抬头,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摇头:“父皇,儿臣现在可不敢了,她是凤元九公主,金枝玉叶,儿臣不过楼兰王子,且曾秘密随团、擅作主张,配不上她,但……” 他深吸一口气,“她愿与儿臣合作——儿臣助她稳住西域,她助儿臣登基,这比联姻更实在,楼兰需要凤元的支持,凤元也需要楼兰制衡西羌。” 阿史那霸天盯着他许久,忽然大笑:“好!你这小子,总算学会审时度势了!合作可以,若她敢耍花样,朕的楼兰铁骑,随时踏平凤元边境!” “儿臣明白!”阿史那曜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更不负九公主所望!” …… 楼兰使团驿馆,阿史那曜推开门时,心腹正捧着热茶等候。 他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忍不住低笑出声。 “元姝华……”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卷与她签的合作密函副本,“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若我真的登基…定要将她娶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摇头,将这荒唐念头甩出脑海。 他想起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想起她算计阿史那鲁时的森然,心中只剩敬畏与折服。 “合作,便只是合作。”他自言自语,“等我登基,定要让她知道,楼兰王储,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次日清晨,阿史那曜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带着楼兰特产的夜光璧,直奔凤元昭阳殿。 他刚到殿外,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殿内走出,天青色锦袍,面色苍白,正是金陵国使臣裴玉珩。 裴玉珩也看见了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强压着怒火,冷笑道:“楼兰王子,别来无恙?” 阿史那曜挑眉:“裴使者,你在这昭阳殿外做什么?莫不是又想冲进去护你的元姝华?” “你闭嘴!”裴玉珩上前一步,却被祁安拦住。 祁安如墨的身影立在殿门口,眼神冷得像冰,裴玉珩竟不敢再上前。 “裴使者请回吧,”祁安声音平淡,“公主今日不见客。” 裴玉珩死死盯着殿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元姝华,你躲着本王,就能躲一辈子吗?” 阿史那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走进殿内。 昭阳殿内,元姝华正与陆昭凝对弈。 见阿史那曜进来,她抬眼:“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公主,”阿史那曜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夜光璧,“臣已见过父皇,他认可了我们的合作,此乃楼兰特产夜光璧,聊表谢意。” 元姝华接过夜光璧,指尖在璧上摩挲,夜光璧在烛火下泛着幽蓝色光芒:“合作而已,不必送礼。” “公主之恩,臣没齿难忘。”阿史那曜抬头,眼中带着几分真诚。 “父皇说,愿与凤元签订平等通商条约,开放榷场,共享商路情报,待我登基,定履行承诺。” 元姝华放下夜光璧,唇角微勾:“很好,记住你的话,若敢背叛,本宫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臣不敢!”阿史那曜连忙道,“公主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殿外,刚到门口,便见裴玉珩还站在原地,眼神怨毒地盯着殿门。 阿史那曜故意大声道:“裴使者,别看了,九公主今日不见你,你还是回驿馆喝闷酒吧!” 裴玉珩猛地转身,却被祁安挡住去路。 祁安的声音冷得像冰:“裴使者,请回。” 阿史那曜看着裴玉珩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畅快,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昭阳殿内,元姝华望着殿外的马蹄扬尘,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影一,盯着裴玉珩,他若敢再生事端,立刻回报。” “是。”祁安应声。 陆昭凝看着棋盘,轻声道:“姐姐,那楼兰王子走了?” “嗯。”元姝华落下一子,“他回楼兰筹备登基了,以后怕是要常来常往。” 陆昭凝点头,忽然问:“姐姐,你真的不考虑联姻吗?楼兰王子看着……还不错。” 元姝华失笑:“傻丫头,联姻是政治,不是儿戏,他再不错,也只是我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陆昭凝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 她只知道,只要有姐姐在,一切都会好好的。 元姝华说得对,合作是双向的,他要尽快登基,才能真正履行承诺,成为她制衡西域的棋子。 …… 与此同时,金陵国驿馆内,裴玉珩正对着地图发呆。 地图上,凤元京城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元姝华”三个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疯狂。 “公子,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青梧端着药碗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劝道,“祁安那侍卫武功高强,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再说,九公主已经明确拒绝您了,您何必……” “闭嘴!”裴玉珩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懂什么?她帮阿史那曜,就是在利用他!她根本不在乎谁当楼兰王,她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他抓起桌上的玉佩,狠狠砸向墙壁。 青梧看着他偏执的眼神,心中发寒。 他知道,公子已经疯了,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 昭阳殿内,元姝华正与祁安商议阿史那曜的后续动向。 “公主,楼兰王宫已下旨处置阿史那鲁与阿史那昊,大皇子党羽人心惶惶。” 祁安低声道,“阿史那曜今日去了大皇子府,逼他交出阿史那昊通敌的证据。” “做得好,”元姝华点头,“阿史那曜此人,狂傲却有手段,比他叔叔和大皇子更适合当楼兰王,影一,你派人盯着大皇子府,若阿史那曜拿到证据,立刻回报。” “是,”祁安应声,忽然又道,“公主,裴玉珩今日又去昭阳殿了,被属下拦下后,过了好久才离开。” 元姝华眸光一冷:“他还在纠缠?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 第八十九章 出宫 她顿了顿,“你去告诉裴玉珩,若他再敢踏入昭阳殿半步,本宫就命人将他的腿打断,送回金陵国。” “是。”祁安领命而去。 元姝华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隐隐不安。 裴玉珩的疯狂,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本以为,上次的羞辱和威胁能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执着。 “姐姐,你怎么了?”陆昭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元姝华回神,转身笑道:“无事,只是在想些事情,昭凝,你最近可有什么想读的诗词?我让宫人去藏书阁取。” 陆昭凝摇头:“我没什么想读的,倒是姐姐,你最近太累了,该歇歇了。” 元姝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一暖。 有陆昭凝在身边,那些算计和防备,似乎都淡了些。 “好,听你的,歇歇。”她拉着陆昭凝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茶。 …… 三日后,昭阳殿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元姝华正与陆昭凝对弈,黑白棋子在檀木棋盘上错落分布,陆昭凝捏着一枚白子,指尖因为犹豫而微微发颤。 “姐姐,这步棋我该下在哪儿?”她抬眼望向元姝华,眼尾还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发间那支素银簪在光线下泛着光。 元姝华正欲落子,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九公主,楼兰王子阿史那曜求见。” 陆昭凝的手指一抖,白子“嗒”地落在棋盘外。 她看向元姝华,见对方神色如常,只眉梢微挑,便知这王子又来汇报楼兰的进展了。 “宣。”元姝华收起棋子,理了理袖口。 阿史那曜大步踏入殿内,锦袍上的金线雄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你怎么来了?” 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公主,臣此次回楼兰,虽处置了政敌,却也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来见您,有一事相求。” “哦?”元姝华挑眉,“殿下但说无妨。” “臣在凤元这些时日,见您总在宫中处理政务,连出宫散心都少。”阿史那曜身体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今日天气晴好,臣想请您与陆姑娘出去走走,京城西市的胡姬酒肆新进了西域葡萄酒,还有波斯商人带来的烤驼峰,味道极好,不知公主可愿赏光?” 元姝华看向陆昭凝。 少女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己,唇角带着浅淡的期待。 她入宫后,因体弱和身份变化,极少出宫,上次与元姝华同游白马寺,还是半月前的事。 “昭凝许久没出宫了,正好散散心,”元姝华收回目光,对阿史那曜道,“带路吧,别让酒肆的胡姬等急了。” 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公主请随我来,臣已经备好马车,就在宫门外候着。” 陆昭凝连忙起身整理衣裙,元姝华却按住她的手:“不必拘礼,今日只当是游玩。” 她又对祁安道,“影一,你随行护卫,务必确保昭凝安全。” “是。”祁安躬身,目光扫过阿史那曜,带着惯有的警惕。 阿史那曜注意到他的眼神,却毫不在意,只笑着对元姝华道:“公主放心,臣在西市的地界,没人敢闹事。” 三人出了昭阳殿,宫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身绘着楼兰雄鹰图腾,车夫是楼兰随从。 阿史那曜亲自扶元姝华上车,又让陆昭凝坐在她身边,自己则与祁安同乘另一辆马车。 车轮辘辘,驶出宫门。陆昭凝趴在车窗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眼中满是新奇。 她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街景:卖糖人的老者吹着五彩糖稀,货郎担子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几个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姐姐,你看那个泥人!”她忽然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雀跃。 元姝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见一个老者正用泥巴捏着小人,栩栩如生。 她转头对阿史那曜道:“停车,让昭凝下去看看。” 阿史那曜连忙挥手示意车夫停车。 陆昭凝跳下车,跑到老者摊前,蹲下身看他用泥巴捏兔子。 老者见她衣着华贵,却无半分骄矜,只笑着递过一只刚捏好的泥兔:“小姑娘喜欢啊,送你。” 陆昭凝接过泥兔,脸颊微红:“谢谢爷爷。” 元姝华与阿史那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洒在她发间,素银簪与泥兔的土黄色形成鲜明对比,却意外地和谐。 “陆姑娘很可爱,”阿史那曜忽然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比京城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官家小姐顺眼多了。” 元姝华轻笑:“她性子单纯,不喜争斗,你别吓着她。” “臣不会,”阿史那曜摇头,目光却仍落在陆昭凝身上,“臣只是觉得,能让她开心,也是件好事。” 元姝华没再接话,只抬手示意他上车。 车轮重新转动,驶向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胡商云集,货物琳琅。 阿史那曜引着二人来到“胡姬酒肆”,店门口挂着波斯地毯,几个胡姬正随着鼓点跳舞,金饰在阳光下闪烁。 “公主,陆姑娘,请进。”阿史那曜推开包间的门,里面铺着羊毛地毯,桌上已摆好葡萄干、杏仁、无花果等西域果品,还有一坛开封的葡萄酒,酒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 陆昭凝好奇地打量着包间,见墙角立着一把波斯弯刀,刀鞘上嵌着宝石,忍不住伸手去摸。 阿史那曜连忙拦住她:“陆姑娘小心,这刀锋利。”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陆昭凝缩回手,脸颊微红。 “无妨,”阿史那曜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这刀是臣在西域所得,送给你把玩。” 陆昭凝连忙摆手:“我不能要,这是王子的东西。” “拿着吧,”元姝华开口,她知道阿史那曜是想讨好陆昭凝,便顺水推舟,“他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陆昭凝这才接过丝帕,将弯刀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酒肆的胡姬端上烤驼峰,金黄的驼峰肉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四溢。 阿史那曜亲自为元姝华和陆昭凝布菜,又倒了两杯葡萄酒:“这酒是西域的‘夜光杯’,用葡萄汁发酵而成,不烈,适合女子饮用。” 第九十章 心动 陆昭凝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甜!比宫里的果酒还好喝。” 元姝华也尝了一口,果然清甜醇厚,带着葡萄的果香。 她看向阿史那曜,见他正含笑望着陆昭凝,琥珀色眼眸中满是温柔,心中忽然一动。 这王子,似乎对陆昭凝……有了兴趣。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殿下,你父王册立你为王储的仪式,定在何时?” “下月初八。”阿史那曜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届时父王会派使臣来凤元,正式通报册立之事,并签订通商条约。” “很好。”元姝华点头,“本宫会备上厚礼,祝殿下登基大吉。” 三人正说着话,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史那曜皱眉:“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青衣男子冲了进来,正是裴玉珩。 他面色潮红,眼中布满血丝,看到元姝华,竟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姝华!你终于肯见我了!” 祁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裴玉珩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裴玉珩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元姝华。 “裴玉珩,本宫说过,再敢纠缠,就打断你的腿。”元姝华声音冷得像冰,“你忘了?” “我没忘!”裴玉珩嘶吼,“可我忍不住!姝华,你帮阿史那曜,为什么不肯看看我?我才是那个可以为你死的人!” “为你死?”元姝华冷笑,“你跳崖是自作多情,挡刀是本宫授意的,你以为本宫会感激你?裴玉珩,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本宫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进裴玉珩的心口。 他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绝望:“你……你竟如此恨我?” “恨?”元姝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本宫只是陈述事实,你若识趣,就回金陵国,别再出现在本宫面前,否则,本宫不介意让金陵国皇帝,知道他最器重的使臣,在凤元发了疯。” 裴玉珩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他看着元姝华冰冷的脸,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好,好一个元姝华……” 他猛地挣开祁安的手,踉跄着跑出酒肆。 包间内重归寂静。 陆昭凝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姐姐,他……他怎么了?” “一个疯子,”元姝华坐回原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别怕,有影一在,他伤不了你。” 阿史那曜看着裴玉珩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金陵使臣,倒是个麻烦。” “无妨,他翻不起浪,”元姝华看向陆昭凝,见她仍心有余悸,便柔声道,“昭凝,我们继续吃吧,这烤驼峰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昭凝点点头,夹起一块驼峰肉放进嘴里,却食不知味。 她偷偷看向元姝华,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阿史那曜见状,心中一动。 他忽然觉得,元姝华这般冷静,这般强大,或许只有陆昭凝这样的单纯女子,才能让她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举起酒杯,对元姝华道:“公主,今日能与您和陆姑娘同游,是臣的荣幸,这杯酒臣敬您,也敬陆姑娘。” 元姝华与陆昭凝碰杯。 葡萄酒的清甜在口中化开,陆昭凝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像一朵在春风中绽放的桃花。 阿史那曜看着她,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这顿饭,吃得很慢。 西市的喧嚣,酒肆的歌舞,陆昭凝的笑声,都成了这午后最美好的点缀。 元姝华知道,这或许只是暂时的安宁,但至少此刻,她能让身边的人,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夕阳西下时,三人离开酒肆。 阿史那曜送她们回宫,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陆昭凝靠在元姝华肩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泥兔。 “公主,陆姑娘很依赖您。”阿史那曜忽然道。 元姝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昭凝的睡颜上:“她很单纯,我拿她当亲妹妹。” “臣明白了。”阿史那曜点头,“以后,臣会护着她,就像护着您一样。”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驶入宫门,祁安先跳下车,扶着元姝华和陆昭凝下车。 陆昭凝被宫人接走,元姝华对阿史那曜道:“殿下,今日多谢款待,改日再叙。” “公主客气了。”阿史那曜躬身,“臣告退。”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昭阳殿的方向,调转马头离去。 元姝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这楼兰王子,看似狂傲,却也有细腻的一面。 他对陆昭凝的欣赏,是真是假,尚不可知。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她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只要能为她所用,便值得暂时拉拢。 至于陆昭凝…… 她摸了摸怀中陆昭凝落下的丝帕,唇角勾起一抹无奈。 这个傻丫头…… 阿史那曜若是真敢对陆昭凝有非分之想,她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自作聪明”。 夜色渐深,昭阳殿的灯火亮起。 元姝华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次日,元姝华醒来时,陆昭凝已经不在榻上,枕边只放着那个从西市带回来的泥兔,土黄色的兔子耳朵上,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颜料。 “昭凝?”她唤了一声,宫女连忙进来:“回公主,陆姑娘在东暖阁临帖,说要抄一首新学的诗送给您。” 元姝华披衣起身,梳洗后往东暖阁走去。 推开门,便见陆昭凝正伏在案前写字,发间素银簪映着晨光,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案上铺着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一首《春日游湖》,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姐姐,你醒了。”陆昭凝抬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却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笔洗,清水洒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别动。”元姝华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按压着宣纸上的水渍。 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生怕弄坏了陆昭凝的字。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陆昭凝看着她,眼中带着愧疚。 “无妨,重写一张便是,”元姝华将宣纸放在一旁,从笔架上取过一支新笔,“我教你写‘春’字,这个字要写得舒展,像春风拂过湖面。” 第九十一章 密报 她握着陆昭凝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春”字。 陆昭凝的手指纤细,带着些许凉意,与元姝华的掌心相触。 “姐姐,你的手好暖。”陆昭凝轻声道。 元姝华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天冷,多穿些衣服。” 陆昭凝“嗯”了一声,重新研墨写字。 元姝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傻丫头,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姐姐,你昨日玩得开心吗?”陆昭凝忽然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元姝华想起昨日西市的热闹,想起阿史那曜为陆昭凝布菜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泥兔的笑容,唇角不自觉勾起:“开心,昭凝,你不是也吃了很多好吃的吗?” “嗯!”陆昭凝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烤驼峰好香,还有葡萄酒,甜甜的,比宫里的果酒好喝多了,还有那个泥人爷爷,送了我一只泥兔,你看,还好好的。” 她从袖中掏出那只泥兔。 元姝华接过泥兔,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土,心中一动。 这泥兔虽简陋,却比宫中所有珍宝都珍贵,因为它承载着陆昭凝的快乐。 “喜欢就留着,”她将泥兔放在案上,“等天气好,我们再去西市,给泥人爷爷带些点心。” “真的吗?”陆昭凝惊喜地抬头。 “真的,”元姝华点头,见她笑得开心,心中也跟着明朗起来。 这时,祁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公主,楼兰王子又递了帖子,说今日午时在醉仙楼备了宴,请公主与陆姑娘赴宴。” 元姝华挑眉:“醉仙楼?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他倒舍得花钱。” 陆昭凝却有些犹豫:“姐姐,昨日裴使者闹了一场,今日再去会不会……” “无妨,”元姝华打断她,“阿史那曜既然敢请,就有把握护我们周全,再说,昭凝不是还想去看看醉仙楼的菜吗?今日便遂了你的愿。” 陆昭凝这才点头:“那我去换身衣服。” 她回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梅的比甲,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素银簪。 元姝华看着她,只觉她像一朵刚绽放的栀子花,清新淡雅,不染尘埃。 醉仙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楼前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有官员的轿辇,有富商的豪车,还有西域胡商的骆驼队。 阿史那曜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元姝华与陆昭凝下车,连忙迎上前:“公主,陆姑娘,里面请。”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锦袍,金线绣着雄鹰,显得愈发英武。 身后跟着两名楼兰随从,抬着个红木食盒,想必是备好的菜肴。 醉仙楼的掌柜见是楼兰王子,连忙躬身迎接:“王子殿下,您预定的‘八珍宴’已备好,请随我来。” 阿史那曜引着二人来到三楼的雅间“揽月阁”,推开门,便见屋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香气扑鼻。 “公主请看,这便是醉仙楼的招牌菜——‘八珍玉食’。”阿史那曜示意随从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八样菜肴:红烧熊掌、清蒸鲥鱼、燕窝鸡丝、银耳莲子羹…… 每一样都精致可口,香气四溢。 陆昭凝看着满桌佳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丰盛……” “陆姑娘喜欢就好。”阿史那曜亲自为她布菜,“这道翡翠虾球是用新鲜虾仁制成,外面裹着菠菜汁,清脆爽口;这道蜜汁火腿是用金华火腿腌制,再用蜂蜜慢火烘烤,甜而不腻。” 陆昭凝夹起一块虾球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好吃!” 元姝华也尝了一口,果然鲜美无比。 吃完饭,阿史那曜亲自送元姝华与陆昭凝回宫。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夕阳将街景染成橘红色。 陆昭凝靠在元姝华肩头,手里还捧着半块没吃完的蜜汁火腿,小声嘟囔:“姐姐,这火腿比御膳房的还甜。” 元姝华轻笑,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喜欢便好,改日让御膳房学着做。” 她余光扫过阿史那曜,见他正襟危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陆昭凝身上,琥珀色眸子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王子,倒比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多了几分坦荡。 马车驶入宫门,祁安早就已经候在殿外。 回到昭阳殿,陆昭凝累得直打哈欠,元姝华亲自扶她去东暖阁歇息,又命宫女煮了安神汤。 看着她沉沉睡去,元姝华才转身走向书房。 一周后,昭阳殿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祁安走进来,躬身道:“公主,暗卫来报,萧念璃这几日频繁出入户部侍郎钱大人家。” 元姝华神情一顿:“钱大人?他不是管着边关军饷吗?” “正是,”祁安递上一卷密报,“钱大人上月刚收了金陵国一笔十万两的贿银,密信中提到萧氏女需用,臣怀疑他与萧念璃勾结。” 元姝华接过密报,指尖划过上面娟秀的字迹——那是萧念璃的笔迹,前世她曾经见过无数次。 无数个深夜,她曾在这字迹的指引下,一步步踏入萧念璃与裴玉珩设下的陷阱。 那时她只当是巧合,如今才惊觉,这根本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公主,暗卫来报,萧念璃三日前与钱大人会面时,曾提到‘三皇子有要事相商’,还让钱大人将边关军饷的账目‘做旧’,说是要给穆王一个‘惊喜’。”祁安的声音低沉,将另一份密报递上。 元姝华展开密报,瞳孔骤缩。 边关军饷账目做旧,意味着萧念璃与钱大人想伪造军饷亏空的假象,栽赃给主战的将领,进而扶持主张求和的穆王上位。 而“三皇子”,除了金陵国三皇子萧凛,还能是谁? “萧凛……”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前世和亲队伍中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那个在穆王府“养伤”时与萧念璃密会的,逐渐与眼前的信息重合。 原来他根本不是被追杀的“落难皇子”,而是金陵国安插在凤元的最锋利的刀。 “影一,传令下去。”元姝华合上密报,声音冷得像冰,“一,让暗卫盯紧钱府,尤其注意他与萧念璃、穆王府的往来。” 第九十二章 撞破 “二,查清楚萧凛在穆王府的藏身之处,找机会接触他身边的人,尤其是能证明他与穆王联络的证人;三,备好软筋散和迷药,若遇抵抗,不必留情。” “是。”祁安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元姝华叫住,“等等,让阿史那曜的暗卫也参与监视萧念璃,楼兰在凤元有眼线,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线索。” “公主英明。”祁安颔首,转身离去。 元姝华走到窗前,望着昭阳殿外那株泛黄的梧桐。 “姐姐,你找我?”陆昭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怯意。 她捧着一束新摘的菊花,发间还沾着晨露。 元姝华转身,见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心中稍安:“昭凝,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姐姐尽管说。”陆昭凝将菊花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动作轻柔。 “过几日我要去钱府查些事,你扮作我的贴身侍女,随我同去。 钱府人多眼杂,有你在,能让我少些麻烦。”元姝华编了个理由,实则想让陆昭凝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昭凝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元姝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叹。 这傻丫头,总把她的“算计”当“保护”,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但她不能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去准备吧,换身素净些的衣服,别带太多首饰。”元姝华叮嘱道。 陆昭凝应下,转身离去。 三日后,钱府。 元姝华一身素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陆昭凝扮作侍女,跟在她身后。 钱府大门紧闭,门前两个石狮子却雕工精细,显露出主人不俗的家底。 “公主,钱大人正在后园赏菊,萧姑娘也在。”暗卫“影七”从墙头翻下,低声禀报。 元姝华点头,示意陆昭凝留在马车里,自己则带着祁安和影七,从侧门潜入。 后园中,钱大人正与萧念璃对坐石桌旁,桌上摆着茶点和几封密信。 “钱大人,三皇子那边说,边关军饷的账目已按您的要求做旧,只等穆王在朝堂上一提,便能坐实主战派克扣军饷的罪名。”萧念璃的声音娇柔,眼底却藏着狠厉。 钱大人捻着胡须,冷笑:“那老狐狸,就等着我们给他递刀子呢,等主战派倒了,他登基,我们在凤元的根基也就稳了。” “那是自然。”萧念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事情成了,我哥在金陵国的地位也能更稳。” 元姝华藏在假山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冷宫?弃子? 原来萧凛与萧念璃竟是在冷宫长大的,难怪对权力如此渴望。 “对了,那批金陵国送来的探子,都安插在禁军和御林军里了,只等信号,就能里应外合。”钱大人压低声音。 “探子?”萧念璃皱眉,“我哥说这批人只负责传递消息,不可轻举妄动。” “放心,我自有分寸。”钱大人拍了拍她的手,“等穆王登基,这些人就是他最忠诚的护卫。” 元姝华心中一凛。 禁军、御林军,这些都是凤元皇室的命脉,若是真被金陵国探子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她悄悄给祁安递了个眼色,祁安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枚石子,朝远处的池塘扔去。 “谁?!”钱大人猛地站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元姝华从假山后走出,声音清冷:“钱大人好雅兴,竟与萧姑娘在此密谋造反。” 钱大人和萧念璃大惊失色,钱大人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敢闯我钱府!” “本宫是凤元九公主元姝华。”元姝华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刀,“钱大人,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萧念璃强作镇定,冷笑:“九公主殿下,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 “无冤无仇?”元姝华从袖中甩出那封密报,“这上面有你的字迹,说要做旧军饷账目,还说要给穆王惊喜’,需要本宫再念给你听吗?” 钱大人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元姝华竟查到了密信。 他猛地扑向桌上的密信,想销毁证据,却被祁安一脚踹翻在地,反剪双臂。 “影七,搜身。”元姝华命令道。 影七上前,从钱大人怀中搜出另一封密信,是萧凛写给钱大人的,上面详细写着里应外合的计划,还提到了“三日后,月圆之夜,禁军换防时动手”。 “三日后?”元姝华冷笑,“钱大人,你以为本宫会给你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陆昭凝从马车里跑出来,惊呼道:“姐姐,你没事吧?” 元姝华回头,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柔声道:“我没事,昭凝,你先回马车,这里交给我。” 陆昭凝却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护在元姝华身前:“我不走,我要保护姐姐。” 元姝华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却见萧念璃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陆昭凝刺去。 “昭凝,小心!”元姝华厉喝一声,推开陆昭凝,自己却被短刀划伤了手臂。 “姐姐!”陆昭凝惊呼,眼泪夺眶而出。 祁安反应极快,一脚踢飞萧念璃手中的短刀,将她按在地上。 “你这毒妇!”元姝华捂着伤口,眼中燃起怒火。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穆王的护卫。 元姝华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影一,带昭凝从后门走,去阿史那曜的驿馆,让他派兵接应。”元姝华对祁安道。 “公主,那你呢?”祁安急问。 “我自有办法脱身。”元姝华从怀中掏出信号弹,射向空中,“你带人去通知禁军,就说钱府有叛军,让他们速来围剿。” 元姝华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萧念璃和钱大人,心中冷笑。 想抓她? 没那么容易。 她转身,带着影七和几名暗卫,从后门悄然离去。 留下萧念璃和钱大人在原地,被随后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昭阳殿。 元姝华坐在榻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陆昭凝正用湿帕子为她擦拭脸上的灰尘。 “姐姐,疼吗?”陆昭凝声音哽咽,眼中满是心疼。 元姝华摇了摇头,将密信和萧凛的联络证据递给她:“昭凝,你看这些,萧念璃和钱大人勾结,想扶持穆王登基,还安插了金陵国的探子在禁军里,三日后就要动手。” 第九十三章 梦? 陆昭凝接过密信,越看脸色越白:“他们竟敢如此!姐姐,我们快去告诉父皇吧!” “不急,”元姝华按住她的手,“这些证据还不够,我需要找到萧凛与穆王联络的直接证人,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证人?”陆昭凝疑惑。 “嗯。”元姝华点头,“我让影七去查了,萧凛藏在穆王府的密室里,他的贴身侍卫阿九,或许知道他们联络的方式。”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九公主,金陵国使臣裴玉珩求见。” 元姝华和陆昭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宣。”元姝华沉声道。 裴玉珩大步走进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姝华,你又去招惹萧念璃了?”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元姝华冷笑:“裴玉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去查谋反的叛徒,与你何干?” “谋反?”裴玉珩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抓她就是为了泄愤,对不对?姝华,你太冲动了!” “冲动?”元姝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裴玉珩,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将我推向深渊。” “你送的信被萧念璃截获,害我被困;你跳崖相救,引来杀手阁追杀;如今你又想阻止我揭露萧念璃的阴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裴玉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确实想阻止元姝华,因为他知道,一旦元姝华揭露萧念璃的阴谋,萧念璃就会倒台,而萧凛在凤元的计划也会失败,金陵国在凤元的布局将毁于一旦。 他不想让自己的计划毁掉,更不想让元姝华因为“冲动”而陷入危险。 “姝华,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想拉元姝华的手。 元姝华却猛地甩开他,眼中满是厌恶:“解释?你有什么好解释的?裴玉珩,我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梦醒’。” “梦醒?”裴玉珩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他抓住元姝华的手腕,力道极大,“姝华,你也梦到过我,对不对?你梦到过我为你跳崖,为你挡刀,为你……死。那不是梦,那是前世,对不对?” 元姝华瞳孔骤缩,她没想到裴玉珩竟然知道“前世”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微颤。 裴玉珩苦笑:“我梦到过,梦到你前世被萧念璃和萧凛联手害死,饮下毒酒,孤魂飘零。” “我梦到过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算计,每一次……痛苦。姝华,我不是要阻止你,我是想帮你,想让你避开梦里的悲剧。” “避开悲剧?”元姝华冷笑,“你以为你帮萧念璃,帮萧凛,就能让我避开悲剧?裴玉珩,你太天真了。” “悲剧就是因为他们,我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害更多的人。” “可若你现在揭露他们,会引发两国战争!”裴玉珩急道,“金陵国与凤元开战,生灵涂炭,你忍心吗?” “生灵涂炭?”元姝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裴玉珩,你口中的生灵涂炭,不过是金陵国夺取凤元的借口罢了。” “你以为金陵国真的在乎两国和平?他们不过是想让凤元成为他们的附属国,让凤元的百姓成为他们的奴隶!” 裴玉珩被她的话震住,他看着元姝华眼中的恨意,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强大,冷静,可怕。 “姝华,你变了。”他轻声道。 “人总要变的,尤其是被人背叛过之后。”元姝华甩开他的手,“裴玉珩,你若再敢阻止我,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走向内殿,不再看他一眼。 裴玉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身,缓缓走出昭阳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昭阳殿外,秋风萧瑟。 裴玉珩走出殿门,心中仍回荡着元姝华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 他不甘心就此放手。 他要找到她“梦”的证据,让她明白悲剧并非不可避免,他要让她回到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软弱”模样。 “公子,我们回去吧。”青梧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裴玉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昭阳殿旁的梧桐树上。 树叶已经泛黄,几片叶子随风飘落,像极了梦里元姝华死时,他手中那片枯萎的桃花。 “青梧,”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青梧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玉珩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有吧,就像我梦到的那样,她死在我怀里,鲜血染红了她的嫁衣,她说‘玉珩,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可今生,我还是遇见了她,还是对她上了心,哪怕她恨我,哪怕她要杀我,我也……无悔。” 青梧看着他偏执的眼神,心中发寒。 他知道,公子已经疯了,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三日后,昭阳殿的晨光刚染亮檐角,内侍便跌跌撞撞跑来:“公主,裴玉珩又在外求见!” 元姝华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抬眼,目光如冰:“他上次被影一拖走时,不是说‘梦醒’了么?怎么,又想来演什么苦肉计?” 陆昭凝正捧着药碗进来,闻言手一抖,药汁溅在裙角:“姐姐,或许……” “昭凝,你太单纯了。”元姝华放下笔,“我若停下,便是重蹈覆辙,再死一次。”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喧哗。 祁安的声音冷得像刀:“裴玉珩,公主有令,再敢闯殿,格杀勿论!” “姝华!你开门!”裴玉珩的嘶吼穿透殿门。 元姝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影一,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当‘证据’。” 殿门被推开,裴玉珩踉跄而入。 他锦袍破损,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死死盯着元姝华:“姝华,你看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与元姝华颈间那半块严丝合缝,那是前世她与裴玉珩的定情物,被她亲手摔碎,如今竟在他手中。 第九十四章 杀了他 “这……这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裴玉珩声音发颤,“你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可今生我偏要遇见,偏要护你周全!萧念璃的阴谋会引发战争,你若执意揭露,会害死无数百姓!” 元姝华看着那半块玉佩,心脏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前世她至死不知,这玉佩竟被裴玉珩捡走。 可她很快冷下脸:“裴玉珩,你以为用块破玉佩就能骗我?你与萧念璃勾结,来困住我,好让她的计划得逞,对不对?” “我没有!”裴玉珩急步上前,想拉她的手,“我查到萧念璃与钱大人的密信,她想在三日后月圆夜动手,你若信我,我们一起去阻止她,用和平的方式……” “阻止她?”元姝华猛地甩开他,眼中燃起滔天恨意,“裴玉珩,你每说一个字,都在撒谎!” 她转向祁安,声音冷如寒冰:“影一,拿下他,这次,别留手。” 祁安应声而动,长剑出鞘。 裴玉珩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元姝华心口:“姝华,你若敢动我,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元姝华不退反进,直视他眼中疯狂的执念:“你以为死就能威胁我?我元姝华的命,轮不到你做主。” 话音未落,祁安的剑已经刺穿裴玉珩的肩胛。 他闷哼一声,匕首落地,却仍死死盯着元姝华:“姝华,你……你眼里只有恨……” “恨?”元姝华俯身,指尖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该恨我,若不是你和萧念璃,我何至于惨死?” 裴玉珩瞳孔骤缩,晃神间,祁安的第二剑已经刺入他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的药碗。 “公主,他撑不住了!”祁安低喝。 元姝华却不为所动,只冷冷道:“补刀,别让他再爬起来。” “且慢!”殿外突然冲进一人,是青梧。 他抱着裴玉珩,嘶吼道:“公主饶命!裴公子是为了护你才……” “护我?”元姝华冷笑。 青梧不再多言,背起裴玉珩,踉跄着冲出殿外。 祁安欲追,被元姝华叫住:“让他走,他若真有能耐,就别死在半路。”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血腥气弥漫。 陆昭凝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姐姐,他……他会不会死?” 元姝华看着案上那半块玉佩,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这世上,有些人死有余辜。” 可她没说的是,当裴玉珩倒下时,她竟有一瞬的恍惚——前世他跳崖时,也是这样,用染血的唇吻着她的手,说“姝华,别怕”。 那滴没落下的泪,终究是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裴玉珩是被青梧用板车拉回驿馆的。 一路上,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只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腹部涌出,浸透了青梧的衣衫。 他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里反复念着:“姝华……别怕……” “公子,再撑撑,马上到驿馆了!”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敢停,怕一停这人就真没了。 驿馆的门被撞开时,小二吓得尖叫。 青梧直接将裴玉珩背进内室,扔在床榻上,血水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被褥。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外袍,死死压在裴玉珩的伤口上,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像决堤的河。 “去请太医!快去!”青梧冲着门外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使不得!”裴玉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尽管他已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太医会报官……元姝华会知道我还活着……她会杀了我……” “可你流了这么多血!”青梧急得眼眶发红,“再不止血,神仙也救不了你!” 裴玉珩咳出一口血,溅在青梧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青梧焦急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死不了……她说过,要我‘梦醒’……可我偏不醒,哪怕她恨我……”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青梧再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冲出驿馆,拦住一个路过的老医师。 老医师见他形容狼狈,又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不敢耽搁,提着药箱跟着去了驿馆。 内室里,他剪开裴玉珩的衣衫,倒吸一口凉气。 腹部的剑伤深可见骨,周围一片青紫,血污中隐约可见断裂的肠子。 这伤,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不留后遗症。 “这……这伤太重了,必须立刻施针止血,再开几副化瘀生肌的药……”老医师声音发颤,手却稳得很,银针在烛火下闪过寒光,精准地刺入穴位。 青梧在旁边打下手,看着老医师用烈酒清洗伤口,裴玉珩在昏迷中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 他攥着那半块玉佩的手,始终没松开。 “这玉佩……”老医师瞥见那半块染血的玉,随口道,“瞧这成色,该是上好的和田玉,怎的碎了?” 青梧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知道,这玉佩是裴玉珩的命根子,每次昏迷都会攥着,仿佛那是他与元姝华唯一的联系。 施针完毕,老医师开了药方,又叮嘱道:“这伤需静养月余,不可动怒,不可劳心,否则……神仙难救。” 青梧连连应是,送老医师出门时,塞了一锭银子,求他莫要声张。 回到内室,裴玉珩已经悠悠转醒。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却仍强撑着坐起身,看向那半块玉佩。 “公子,你醒了!”青梧连忙扶他靠在床头,“医师说你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裴玉珩没说话,只将玉佩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厉害,像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他闭上眼,梦里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大婚之夜,他掀开盖头,元姝华穿着大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裴玉珩,你以为娶了我,就能护我周全?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后来,喝了毒酒,她倒在血泊中,指尖划过他的脸,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 再后来,他跳崖殉情,却没死成,被青梧救起,从此便被梦魇缠上,日日夜夜,挥之不去。 “姝华……”他低声呢喃,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 第九十五章 执念 今生,她在白马寺的桃树下。 她穿着绯色宫装,眉眼如画,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卑微,就能让她看到他的真心,就能改变那个悲剧的结局。 可他错了。 她比梦里更强大,更冷酷,也更恨他。 “青梧,”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去,查查元姝华最近在做什么。” 青梧一愣:“公子,你不是要离她远点吗?” 青梧看着他偏执的眼神,心中发寒。 他知道,公子已经疯了,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裴玉珩的伤,比老医师预料的更重。 腹部的剑伤虽然已经结痂,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有根毒刺扎在肉里。 他整日躺在床上,看那半块玉佩,看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再一片片飘落,像极了梦里她死时,他手中那片枯萎的桃花。 青梧端着药碗进来时,他正对着玉佩发呆。 “公子,喝药了。”青梧将药碗递过去,药汁黑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裴玉珩没接,只问:“元姝华那边,可有动静?” 青梧叹了口气:“回公子,九公主近日深居简出,只与陆姑娘和楼兰王子往来,没听说要动萧念璃。” “没动静?”裴玉珩皱起眉,“不可能,她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青梧不敢接话。 他心里清楚,公子对元姝华的执念,早已超出了常理。 他宁愿相信那是前世的梦,也不愿承认今生她已经变了心。 “去,备些纸笔,我要给元姝华写信。”裴玉珩突然道。 “公子,你忘了她的话?再敢纠缠,她就打断你的腿!” “我偏要写,”裴玉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固执,“她若是肯看,便看;若不肯,我便让青梧送去,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撕了我的信。” 青梧拗不过他,只得备了纸笔。 裴玉珩提笔,却不知从何写起。 “姝华,”他最终只写了三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萧念璃是在一个午后来的。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发间簪着金步摇,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她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裴玉珩苍白的脸,心中竟有些不忍。 “玉珩,你伤得重吗?”她走进内室,声音放得极轻。 裴玉珩靠在床头,看都没看她一眼:“托你的福,死不了。” 萧念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知道,他还在为那日钱府的事生气。 “玉珩,你听我解释……”她拉过椅子坐下,“钱大人的事,我也是被逼的……” 裴玉珩冷笑,“萧念璃,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萧念璃语塞,她知道,任何解释在裴玉珩看来,都是狡辩。 三日后,月圆如盘。 昭阳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元姝华将最后一张密信放入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公主,都安排妥当了。”祁安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铁,“影七已带人潜入穆王府密室,控制了萧凛的贴身侍卫阿九。” “阿史那曜的暗卫在钱府外埋伏,只等信号;禁军换防的时辰定在戌时三刻,届时钱府的探子会趁乱行动,我们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元姝华抬眼,目光扫过案上的几样物件:一瓶软筋散,一小包迷药,还有那封萧凛写给钱大人的密信。 上面详细写着“月圆夜,禁军换防时,里应外合,控制宫城”的计划。 “阿九可靠吗?”她问。 “影七说,阿九是萧凛在冷宫时的旧仆,对萧凛忠心耿耿,但更怕死,我们许他‘戴罪立功,免死’的承诺,他已答应指证萧凛与穆王联络。”祁安答道。 元姝华点头,将密信收进袖中:“传令下去,戌时二刻,所有人到位,记住,活捉萧念璃和钱大人,尤其是萧念璃,本宫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如何土崩瓦解。” “是!” 祁安领命退下,殿内只剩元姝华。 陆昭凝捧着一碗参汤进来,见元姝华神色凝重,小声道:“姐姐,你又要去冒险吗?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元姝华摇头,将参汤推到她面前:“你留在宫里,等我的消息,影三会在昭阳殿外护着你,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她看着陆昭凝担忧的眼眸,心中微暖。 这傻丫头,总是不知自己早就已成了她最想护住的人。 “去吧,参汤你喝了吧,好好歇着。”元姝华柔声道。 陆昭凝应下,却仍站在原地:“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元姝华颔首,目送她离去,转身望向窗外。 戌时二刻,钱府。 后园的凉亭里,钱大人正与萧念璃对坐饮酒。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醉仙楼”的陈酿。 “钱大人,时辰快到了,”萧念璃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禁军换防的时辰是戌时三刻,我们的人会在西华门接应,等控制宫城,你我便是功臣。” 萧念璃抿了口酒,眼中闪过狠厉,“等萧凛在凤元站稳脚跟,金陵国便会出兵支援,到时候,凤元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两人正得意,忽听“咻”的一声轻响,一支羽箭钉在桌上的密信旁,箭尾系着一张字条。 钱大人脸色一变,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公主有请,钱大人、萧姑娘,西华门见。” 落款是“九”。 “九公主?”萧念璃猛地站起,酒杯“啪”地摔在地上,“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钱大人也慌了神:“定是那日钱府被她撞破,她早有防备!快,备马,我们走!” “走?”萧念璃冷笑,“走得了吗?你没听那字条说‘西华门见’?这是引我们去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钱大人,萧姑娘,别来无恙?” 元姝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贯的清冷。 钱大人和萧念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元姝华缓步走进凉亭,身后跟着祁安和十余名暗卫,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刀,目光锐利的扫过两人。 “九公主,你这是何意?”钱大人强作镇定,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的软剑。 “何意?”元姝华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暗卫“影七”将阿九带上来。 第九十六章 死了? 阿九被两名暗卫押着,跪在亭前,脸色惨白,不停磕头:“九公主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九,本宫问你,萧凛藏在穆王府的密室,你可知道?”元姝华问。 阿九浑身一颤,不敢隐瞒:“知……知道,就在穆王府后花园的假山里,有密道直通书房。” “很好。”元姝华点头,看向钱大人,“钱大人,你与萧念璃勾结,伪造军饷账目,安插金陵国探子,意图扶持穆王登基,这些事,阿九都招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钱大人脸色煞白,猛地扑向阿九,想杀人灭口,却被祁安一脚踹翻在地,反剪双臂。 “影七,搜他身。”元姝华命令道。 影七上前,从钱大人怀中搜出另一封密信,是萧凛写给钱大人的,上面写着“月圆夜,禁军换防时,里应外合,控制宫城,事成后封你为‘护国公’”。 “钱大人,这护国公的位子,你怕是坐不上了。”元姝华冷笑,对祁安道,“押下去,交给刑部,本宫要他亲口招供所有同党。” 祁安应下,押着钱大人离去。 凉亭内只剩元姝华与萧念璃。 萧念璃看着满地的证据,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元姝华,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抓了我,还有萧凛,还有金陵国!等我们的大军一到,你,你的父皇,你的太子哥哥,都得死!” “大军?”元姝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萧念璃,你真以为金陵国会为了你,与凤元开战?你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弃子,用完即弃。” 她从袖中甩出那封萧凛的密信,拍在萧念璃脸上:“这上面写着,等穆王登基,便将你嫁给西羌的可汗,换西羌的兵力支援,你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工具!” 萧念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抓起密信,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她嘶吼道,“萧凛不会骗我!我哥哥他怎么会!!” “他骗你?”元姝华俯身,指尖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就是一个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利用,你以为呢?” 萧念璃的眼中闪过绝望,她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元姝华刺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祁安反应极快,一脚踢飞她手中的短刀,将她按在地上。 “公主,别脏了手。”祁安冷声道。 元姝华甩了甩手,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萧念璃,眼中满是厌恶:“押下去,关进天牢,本宫要让她在牢里,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 昭阳殿,御书房。 元成帝看着案上的密信和供词,脸色铁青,手不住地颤抖。 “华儿,你做得好。”他抬头,看向元姝华,“萧念璃与钱大人勾结,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定要严惩不贷!” “父皇,”元姝华跪下,“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金陵国与我哥哥的和亲,儿臣觉得不妥。”元姝华道,“萧念璃是萧凛的妹妹,她留在凤元,必是金陵国的奸细,若让她和亲入宫,后患无穷。” 元成帝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和亲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萧念璃已暴露,和亲便取消吧。” “传朕旨意,让金陵国使团即日启程回国。” “是,父皇。” 元姝华领命退下,刚走出御书房,便见阿史那曜在殿外等候。 “公主,钱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阿史那曜上前,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楼兰暗卫查到的,萧凛在穆王府的密道图,还有他安插在禁军的探子名单。” 元姝华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穆王府的布局,密道的位置,以及探子的姓名、职位,详尽无比。 “你办事,本宫放心。”元姝华点头,将羊皮纸收进袖中,“多谢。” “公主客气了,”阿史那曜笑道,“合作本就是相互的,您帮我登基,我帮您稳固西域,这是应该的。” 元姝华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本宫日后对付你?” “怕,”阿史那曜坦然道,“但本王更信,只有与您合作,楼兰才能在西域立足,若您想对付我,本王也只能认了,谁让本王……心甘情愿当您的棋子呢?” 元姝华轻笑:“你倒坦诚。” “对您,没必要隐瞒,”阿史那曜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追日弓上,“公主,下次狩猎,可愿带臣同去?楼兰的草原,比京城的宫苑有趣多了。” “再说吧。”元姝华转身,走向昭阳殿,“本宫还有事要处理。” 阿史那曜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凤元九公主,像一团火,又像一块冰,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金陵国驿馆,内室。 萧念璃被关在柴房里,手脚被铁链锁住,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按在地上时的擦伤。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觉浑身发冷,腹中饥饿。 “开门!放我出去!”她拍着门,声音嘶哑,“我是金陵国的公主!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呼啸。 她颓然坐下,靠在冰冷的墙上,脑海中浮现出萧凛的脸。 “念璃,等我们成功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念璃,和亲只是幌子……” 如今想来,那些话全是谎言。 “哈哈哈……”萧念璃突然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你们都骗我!元姝华骗我,萧凛骗我,裴玉珩也骗我!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她越笑越疯,铁链被她挣得哗哗作响,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却仍不肯松开。 “来人啊!放我出去!我要见元姝华!我要杀了她!” 她的嘶吼在空气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梧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萧公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身子。” “滚!”萧念璃抓起地上的破碗,朝他扔去,“我不要吃你的东西!你们都是骗子!” 青梧侧身躲过,将粥放在地上,转身离去。 萧念璃看着那碗粥,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第九十七章 不必 她抓起粥,泼在地上,又抓起地上的稻草,塞进嘴里,胡乱咀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驿馆外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九公主揭穿了萧念璃的阴谋,皇帝取消了和亲,让金陵国使团即日回国!” “真的假的?那萧公主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关进天牢,等金陵国来人接她呗!” “哎,真可怜,好好的公主,落得这步田地……” 萧念璃的耳朵动了动,她屏住呼吸,听清了那些话。 取消和亲? 让她回国? 不!她不能回去! 她不能让萧凛和金陵国的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她拖着锁链,踉跄着冲向门口。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拍着门,声音尖利的像鬼一样,“我不走!我不回金陵国!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门外,青梧和几名驿卒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 “萧公主,别闹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萧念璃冷笑,“你们是怕元姝华,怕她报复你们,对不对?你们这些软骨头,没一个好东西!” 她越骂越难听,青梧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萧公主,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把你绑起来了。” “绑我?”萧念璃突然停止了叫骂,她看着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好啊,你们绑我,我让你们后悔!” 她猛地撞向门框,额头撞在木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萧公主!”青梧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 萧念璃却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跑向后院,那里有一口废弃的古井。 “念璃!” 青梧和驿卒们追过去,却只看到她纵身跳入井中的背影。 “不——!” 青梧的嘶吼划破夜空,却晚了一步。 古井里,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昭阳殿,东暖阁。 陆昭凝从梦中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陆府的佛堂,檀香缭绕中,母亲攥着她的手哭,说“昭凝,这深宫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转眼间,佛堂的柱子突然裂开,钻出无数条青蛇,吐着信子朝她扑来。 她想跑,却发现双脚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蛇群缠上脖颈…… “姐姐!”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惨白,照得东暖阁的帷幔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元姝华正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书信,闻声立刻放下笔,快步走到榻边。 她伸手将陆昭凝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不怕,有姐姐在。” 陆昭凝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发颤:“姐姐……我好怕。” 元姝华的眉峰微蹙。 “别怕,别怕。”元姝华从袖中摸出个温热的玉镯,套在陆昭凝腕上,“这个能驱邪避灾 以后睡觉戴着,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玉镯触到皮肤的刹那,陆昭凝紧绷的身子松了些。 她仰头看元姝华,见她眼底有层化不开的疲惫,忍不住问:“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听见你夜里咳嗽……” “无妨,老毛病了,”元姝华别过脸,替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明日我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枣泥糕。” 陆昭凝“嗯”了一声,却没再躺下。 她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小声说:“姐姐,我陪你坐会儿吧,你总一个人扛着事,我……我想帮你。” 元姝华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 陆昭凝挨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手却始终攥着她的衣角,像只怕被丢弃的幼猫。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不好了!”桐儿连门都来不及敲,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萧念璃……萧念璃在驿馆后院的古井里……淹死了!” 陆昭凝“唰”地坐直身子,玉镯磕在床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死死盯着桐儿,声音发抖:“你、你说什么?” “奴婢亲眼看见的!”桐儿扑通跪下,语无伦次,“方才驿馆的人来报,说萧念璃撞破头,然后跳井了……捞上来时,身子都凉了!” 元姝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声音里淬着冰碴:“备车,去驿馆。” “姐姐!”陆昭凝也跟着站起来,却被元姝华按住肩膀。 “你留在宫里,别去,”元姝华看着她,“我让影三守着你。” 陆昭凝还想再说什么,元姝华却已经转身走向殿外。 驿馆后院的古井边,围满了人。 萧念璃的尸体被捞上来时,还穿着那身水红色宫装,发间的金步摇歪斜着,脸上凝固着疯狂的笑。 她双目圆睁,仿佛到死都不甘心。 元姝华站在井边,冷眼看着仵作验尸。 “回公主,萧姑娘是溺水而亡,但额角有撞伤,应该是先自残,再投井的。”仵作低着头,声音发颤。 元姝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萧念璃是绝望了。 和亲取消,她成了金陵国的弃子,回去只会受更残酷的惩罚,所以才选了这种惨烈的方式,宁可死在异国,也不愿受辱。 “公主殿下,”青梧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眼睛红肿,声音沙哑,“萧公主临死前,说要见您一面。” 元姝华挑眉:“见我?她想说什么?” “她说……”青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说元姝华,你赢了,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还有……还有她把半块玉佩,塞给了驿卒,说要交给您。” “公主,”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陵国使团的人到了,说要接萧姑娘的尸体回国。” 元姝华将玉佩收进袖中,转身看向金陵国使者:“回去告诉萧凛,他妹妹的死,是本宫送他的‘贺礼’。” 使者脸色一变,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是。 元姝华的目光扫过驿馆众人,最后落在裴玉珩房间的窗户上。 窗帘紧闭,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她知道,裴玉珩就在里面。 “公主,”祁安低声请示,“要不要去看看裴玉珩?” 元姝华摇头:“不必了,他若想见我,自然会来。” 第九十八章 离开了 她转身走向马车,夜风吹起她的裙摆。 回到昭阳殿时,陆昭凝还没睡。 她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个玉镯,见元姝华进来,连忙迎上去:“姐姐,萧念璃……?” 元姝华点头,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陆昭凝听完,脸色苍白如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和亲取消,她也可以回国啊……” “因为她怕,”元姝华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怕回去后被萧凛责罚,怕被金陵国的人嘲笑,怕活着比死更痛苦。” 陆昭凝沉默了。 她想起萧念璃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她在钱府刺向自己的短刀,忽然觉得,或许死亡对她而言,真的是种解脱。 “姐姐,”她轻声问,“裴玉珩……他会难过吗?” 元姝华的动作一顿。 裴玉珩…… 她想起那日在昭阳殿,裴玉珩用匕首指着自己心口的模样,想起他眼中的疯狂执念,忽然觉得,他的难过与否,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萧念璃的死,让她彻底清除了前世的隐患。 “他会的。”元姝华淡淡道,“但他很快就会忘了。” 陆昭凝看着她,总觉得姐姐的话里有话。 可还没等她问出口,殿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九公主,金陵国使臣裴玉珩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元姝华和陆昭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宣。”元姝华沉声道。 裴玉珩走进殿内时,脸比上次更苍白。 他肩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左手拄着拐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着元姝华,目光复杂:“姝华,萧念璃死了。” 元姝华点头:“本宫知道了。” 裴玉珩突然提高声音,眼中布满血丝,“为什么要逼死她!” 元姝华冷笑:“裴玉珩,你到现在还在撒谎,萧念璃勾结钱大人,伪造军饷账目,意图扶持穆王登基,这些事,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裴玉珩的身子晃了晃,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知道,元姝华说的是事实。 萧念璃的确做过那些事,可她也是为了保护他,才一步步走到了绝路。 “姝华,”他突然跪下,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我梦到过你的死,梦到你倒在血泊里,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我不想让那个梦成真,所以我才会拼命阻止你,哪怕你恨我。”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竟有些恍惚。 前世,裴玉珩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要为她放弃一切。 可后来,他却为了萧念璃,背叛了她。 “裴玉珩,”她轻声说,“你以为你的梦是真的吗?” 裴玉珩愣住了:“什么?” 元姝华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抬眼看着裴玉珩:“说吧,你来找本宫,除了问萧念璃的死,还想说什么?” 裴玉珩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和亲取消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金陵国使团即日启程回国,我……也要走了。”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陆昭凝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悄悄看向元姝华。 她从未见过姐姐对谁如此冷漠,哪怕是面对楼兰王子阿史那曜的示好,元姝华眼底也带着三分算计的审视,唯独对裴玉珩,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憎。 “所以?”元姝华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裴使臣是想让本宫为你饯行?还是想最后再求一次‘原谅’?” “都不是。”裴玉珩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固执地望着她,“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寒意。 元姝华忽然笑了,笑声里淬着冰碴:“裴玉珩,你想让我说什么?说‘谢谢你的‘深情’?还是说‘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叛徒’?”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裴玉珩心上。 他猛地抓住元姝华的裙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姝华,我……” 元姝华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裙摆的手,那双手曾经为她挡刀,为她簪花,为她写下无数情诗。 她缓缓抽回裙摆,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裴玉珩。”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裙裾扫过他膝前的地砖,“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又谈何护我?” 裴玉珩的瞳孔骤缩,“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什么?”元姝华俯身,指尖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裴玉珩,你从头到尾都活在梦里,你梦到前世,梦到我死,梦到你的‘深情’,可你忘了。” “我是元姝华,不是你梦里那个任你摆布的弱女子。”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从袖中甩出那半块玉佩,砸在他胸口,“这玉佩,你以为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的‘痴心’?还是证明你的‘无辜’?” 玉佩撞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玉珩低头看着那半块染血的玉,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姝华,今生我还是要告诉你……” “够了!”元姝华厉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她转身走向窗边,望着昭阳殿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裴玉珩,你走吧,回你的金陵国,做你的使臣,继续做你的‘梦’。” “但记住,从今往后,别再踏入凤元半步,若你敢再来,本宫不介意让禁军把你扔出雁门关。”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九公主,金陵国使团已在宫门外候旨,请使臣即刻启程。” 裴玉珩的身体晃了晃。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左手颤抖着整理凌乱的衣襟,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元姝华的背影:“姝华,我走了,你……保重。” 元姝华轻笑一声,没回头,“你还是先保重你自己的命吧,萧念璃死了,金陵国不会放过你这个失职的使臣;萧凛更不会放过你,毕竟你没能阻止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命……等我来收!” 裴玉珩猛地转身,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第九十九章 示好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因肩伤发作,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陆昭凝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扶他:“裴大人,你没事吧?” 裴玉珩看着她,又看看元姝华冷漠的侧脸,突然惨笑起来:“没事……我没事……” 他撑着柱子站起来,捡起拐杖,一步一步挪向殿门,“元姝华,那个梦,一定会成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元姝华站在窗边,直到听见宫门关闭的“吱呀”声,才缓缓转身。 陆昭凝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他会不会……” “不会。”元姝华打断她,走到案前,将那半块玉佩扔进烛火。 火苗“腾”地窜起,吞噬了玉佩上的血迹,“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被一个梦困一辈子。” 她看向陆昭凝,目光柔和下来,“昭凝,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陆昭凝点点头,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泥兔。 “姐姐……”她轻声唤,声音里带着未散的颤意,“他会不会真的……做傻事?” 元姝华转身,她没回答陆昭凝的问题,只走到案前,将那半块染血的玉佩扔进铜盆。 火苗“腾”地窜起,吞噬了玉佩上最后一点血迹,也烧尽了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裴玉珩的命,轮不到他做主,也轮不到你操心。”她声音冷下来,“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被一个虚无的‘梦’困一辈子,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想起裴玉珩最后那句“那个梦,一定会成真的”,心头没来由地发慌。 可看着元姝华沉静的侧脸,她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姐姐说过,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怕。 “去歇着吧。”元姝华走到她身边,指尖拂过她发顶,“明日让御膳房做枣泥糕,你上次说想吃。” 陆昭凝点点头,刚要转身,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九公主,楼兰王子阿史那曜求见,说带了西域的‘好东西’,给陆姑娘的。” 元姝华眉梢微挑。 阿史那曜? 这王子倒会挑时候。 她抬眼望向殿外,夜色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大步走来,锦袍上的金线雄鹰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公主殿下。”阿史那曜躬身行礼,琥珀色的眼眸却越过她,直直落在刚从内殿走出的陆昭凝身上,“臣带了些西域的玩意儿,想着陆姑娘或许喜欢。” 他身后跟着两名楼兰随从,抬着个红木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物件:鸽血石雕的小骆驼、嵌着孔雀石的银手镯、还有几匹织着波斯纹样的丝绸,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陆昭凝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了袖中的泥兔。 她记得上次西市胡姬酒肆,阿史那曜送她波斯弯刀时,那双眼睛里的热切,此刻竟比那时更甚。 “殿下太客气了。”元姝华上前一步,挡在陆昭凝身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昭凝体弱,受不起这些贵重东西。” “不贵重,”阿史那曜直起身,目光仍锁在陆昭凝脸上,“这是楼兰王庭的暖玉膏,是用天山雪`莲和羊脂玉磨成的,治她这咳疾最好。” 他指了指陆昭凝,“上次见她咳,臣记下了。” 陆昭凝的脸“唰”地红了。 她确实偶有咳疾,却不想被他这般直白地记在心上。 她偷瞄元姝华,见姐姐神色未变,才小声道:“殿下……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收着,”阿史那曜突然上前,将那盒暖玉膏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温热,“就当是……谢你上次陪我逛西市。” 元姝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元姝华看着阿史那曜将暖玉膏硬塞进陆昭凝手中,少女白皙的手背因他的触碰泛起薄红,像初春枝头将绽的桃花。 “殿下,”元姝华上前一步,绯色宫装的广袖拂过案上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昭凝体弱,受不得西域燥气,这暖玉膏若用得不当,反伤身。” 阿史那曜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他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公主殿下明鉴,这暖玉膏是楼兰王庭秘方,以天山雪水调和,最是温润。” “臣在凤元这些时日,见陆姑娘咳疾总在申时发作,想来是宫中地气阴寒,这膏方恰能驱寒润肺。”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进元姝华眼底:“臣对陆姑娘,绝无非分之想,只愿她安康顺遂,若公主不信,可先让太医查验膏方,若有害处,臣自刎于昭阳殿前谢罪。” “自刎?”元姝华轻笑,笑声里淬着冰碴,“楼兰王储的命,倒不值钱。” 她瞥了眼陆昭凝,见少女攥着暖玉膏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下微动。 这傻丫头,定是信了阿史那曜,可她元姝华的妹妹,岂能随便许人? “阿史那曜,”她缓缓蹲下身,与跪坐的王子平视,“本宫问你,你若真心待昭凝,可愿遵三条规矩?” “请公主明示。” “其一,昭凝的咳疾,需经太医诊断后再用药,你这暖玉膏,先送太医院验看。” “其二,日后送她的东西,需经本宫过目,免得你以为‘好’的,反是她不喜的。” “其三——”元姝华指尖点在阿史那曜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若你敢让昭凝受半分委屈,本宫的追日弓,不介意射穿你这身锦袍。” 阿史那曜非但不惧,反而笑出声来,他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公主殿下放心,臣可没您想得那么差,若真让昭凝不快,臣绝无怨言。” 这狂傲的回答让元姝华挑眉。 她看向陆昭凝,少女正用帕子擦着手背,见她望来,小声道:“姐姐,这膏方闻着是香的,不像是害人的……” “昭凝,”元姝华拉她起身,将暖玉膏盒收进袖中,“听话,先让太医看,阿史那曜,你先回去,等太医回话,本宫再定夺。” “是。”阿史那曜起身,目光却仍粘在陆昭凝身上,“那臣明日再来,给陆姑娘带本西域的《星图志》,她上次说想看星星。” 第一百章 略知一二 陆昭凝的脸“唰”地红透,她偷瞄元姝华,见姐姐没反对,才小声应了句“好”。 待阿史那曜走远,元姝华关上殿门,转身将暖玉膏盒扔给桐儿:“送太医院,让刘太医验看,半炷香内来回话。” 桐儿领命而去,陆昭凝攥着帕子,小声道:“姐姐,你别生气……阿史那曜殿下看着不像坏人,他上次在西市,还帮我赶走了抢泥人的小乞丐……” “傻丫头,”元姝华揉了揉她的发顶,“姐姐不是生气,是怕你被人骗了,这宫里宫外,想攀附我们陆家的人多了去了,你性子单纯,得学会防着点。” “可他送我东西,没要我回报啊……”陆昭凝嘟囔着,将泥兔从袖中掏出,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送的比宫里的玉如意还让我欢喜。”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担心忽然就散了。 这傻丫头,若是真能遇到个真心待她的人,倒也是件好事。只是…… “昭凝,”她正色道,“若他日后提什么‘婚事’‘和亲’,你定要先告诉姐姐,不许自己拿主意。” “知道啦!”陆昭凝吐了吐舌头,将东西塞进枕头底下,“我又不傻,哪会随便答应。” 话音未落,桐儿匆匆跑进来:“公主,太医说暖玉膏没问题,是上好的补品,可驱寒润肺,对陆姑娘的咳疾有益。” 元姝华点头,将暖玉膏盒递给陆昭凝:“收着吧,但每日只用一勺,别贪多。” 陆昭凝欢呼一声,抱着盒子跑回内殿,元姝华望着她的背影,对祁安道:“影一,去查查阿史那曜。” “是。”祁安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着阿史那曜离去的方向。 夜色中,那道高大的身影正翻身上马,锦袍上的金线雄鹰在月光下闪过冷光。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合作是双向的”,这王子,对陆昭凝的“真心”,究竟是算计,还是…… 她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出脑海。 无论是真是假,她元姝华的妹妹,由她护着,便无人能伤。 翌日清晨,昭阳殿的梧桐叶上还沾着露水,阿史那曜便带着《星图志》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锦袍,金线绣着细碎的星子,倒比往日少了几分狂傲,多了几分书卷气。 见元姝华在院中练剑,他也不打扰,只将书册递给陆昭凝,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元姝华的剑影。 “这剑法是追日弓的起手式?”阿史那曜忽然开口。 元姝华收剑入鞘,挑眉看他:“殿下懂剑?” “略知一二。”阿史那曜指了指她腰间的追日弓,“这弓我见过,弓臂用千年雷击木所制,弦是雪山牦牛筋,能射穿三层铁甲。” 元姝华心中微动,“殿下今日来,就为送本书?” “不止,”阿史那曜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西域的“蜜瓜酥”,“这是用哈密瓜和蜂蜜做的,不甜腻,陆姑娘上次说爱吃甜食,臣带了些来。” 陆昭凝捧着《星图志》,小口咬着蜜瓜酥,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这星图上的‘天狼星’,就是西市胡商说的‘灾星’吗?” “不是,”阿史那曜在她身边坐下,指着书页上的星图,“天狼星是西域的‘守护星’,传说中能指引迷途的旅人回家,陆姑娘若想看星星,臣可带你去城楼,那里的视野最好。” 元姝华见阿史那曜的讲解耐心细致,没有半分敷衍,心下稍安。 这王子,对陆昭凝的喜好,倒是记得清楚。 “殿下,”她突然开口,“你上次说,要带我和昭凝去楼兰草原狩猎,还算数吗?” 阿史那曜一怔,随即笑道:“算数!等昭凝的咳疾好了,臣带你们去,草原的星空,比京城的更亮。” 他看向陆昭凝,目光温柔:“陆姑娘,你不是想看星星吗?草原的星星,能落进你眼里。” 陆昭凝的脸又红了,她低头翻着《星图志》,小声道:“我、我还没答应呢……” “不急,”阿史那曜从怀中掏出支碧玉簪,簪头雕着只展翅的雄鹰,“这簪子,是臣在楼兰集市上淘的,觉得配陆姑娘的素银簪刚好,先送你,等你看完星图,再决定去不去草原。” 元姝华正要开口,却见陆昭凝将簪子推了回去:“殿下,无功不受禄,这簪子太贵重了……” “不贵重,”阿史那曜按住她的手,将簪子插进她发间,“在楼兰,送朋友簪子,是‘愿你如鹰隼般自由’的意思,陆姑娘,你该自由地看星星,自由地选想走的路。” 这番话让元姝华挑眉,这王子,倒会说话。 “陆姑娘若不喜欢,臣再换。”阿史那曜作势要拔簪子,陆昭凝连忙按住他的手:“别、别拔,我戴着就是了……” 她摸了摸发间的碧玉簪,嘴角不自觉上扬。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对祁安使了个眼色。 祁安会意,悄然退到殿外,将方才的对话尽收耳中。 午后,陆昭凝在院中临帖,阿史那曜便在廊下与元姝华对弈。 棋盘上,元姝华的棋风凌厉,阿史那曜却总能以柔克刚,两人竟下得难解难分。 “公主殿下棋艺高超,”阿史那曜落下一子,笑道,“臣在楼兰,还没遇过对手。” “殿下过奖了,”元姝华瞥了眼内殿,见陆昭凝正偷偷看他们,心下微动,“昭凝的棋艺,比本宫还好,改日让她与你对弈。” “好啊!”阿史那曜眼睛一亮,“陆姑娘性子静,定能下出好棋。” 他话音刚落,内殿突然传来“哎呀”一声,陆昭凝捧着砚台跑出来,墨汁溅在白色的裙裾上,像朵绽开的墨梅。 “怎么了?”元姝华起身。 “砚台……砚台翻了,墨汁洒了……”陆昭凝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裙子。 阿史那曜却笑了,他解下外袍,递给陆昭凝:“别擦了,这墨汁洗不掉,穿我的外袍吧,耐脏。” 陆昭凝看着他递来的外袍,又看看元姝华,见姐姐没反对,才红着脸接过来,套在身上。 外袍宽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憨。 阿史那曜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浓:“这样才好看,比穿那些紧巴巴的宫装舒服。” 元姝华走过去,将陆昭凝拉到身后:“殿下,昭凝的裙子,我让宫女去换,不劳你费心。” “是臣唐突了。”阿史那曜敛了笑意,躬身行礼。 第一百零一章 风寒 待宫女带陆昭凝去换衣,元姝华看向阿史那曜:“殿下,本宫再提醒你一次,昭凝是陆家之女,不是你楼兰的附庸,你若真想对她好,就别用这种‘施舍’的姿态。” “公主教训的是,”阿史那曜正色道,“臣对陆姑娘,是真心欣赏,想与她做朋友,若她日后愿嫁我,臣定以王后之礼待之,绝不纳妾,不囚禁,让她在楼兰有自己的宫殿,自己的侍女,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番话让元姝华挑眉。 这王子,倒是把“真心”摆在了明面上。 “好,本宫给你这个机会。”元姝华转身走向内殿,“但记住,若你敢让昭凝掉一滴泪,本宫的追日弓,不介意射穿你的心脏。” 阿史那曜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臣,遵命。” 三日后,陆昭凝果然染了风寒。 她本就体弱,前日随元姝华去御花园赏菊,被秋风吹了许久,夜里便发起热来。 等元姝华发现时,她已经烧得满脸通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快传太医!”元姝华将她抱到榻上,用湿帕子擦着她的额头,心中又急又气。 这傻丫头,明知自己体弱,还逞强陪她赏菊。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道:“陆姑娘是风寒入体,加上肺气不足,需要静养三日,用些驱寒的汤药,再佐以暖玉膏,便可痊愈。” 元姝华松了口气,正要吩咐宫女煎药,殿外却传来阿史那曜的声音:“公主殿下,臣听说陆姑娘病了,特来探望。” “谁让你进来的!”元姝华厉声喝道,见阿史那曜已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提着药箱的楼兰随从,心下更恼。 “公主息怒,”阿史那曜见陆昭凝昏睡着,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红晕,急步走到榻边,“臣在驿馆听说陆姑娘病了,便让随从去取了‘雪参汤’的方子,这是按方子熬的,最是驱寒。” 他让随从将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还有个冒着热气的药罐。 “这雪参汤,是楼兰的秘方,用雪山人参、甘草、生姜熬制,不苦,陆姑娘定能喝下。”阿史那曜将药罐端到元姝华面前,眼里满是担忧。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 这王子,竟比她还急。 “你如何知道她病了?”她问。 “臣今早去西市,听胡商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陆姑娘定会去赏菊,便猜她可能会染风寒。”阿史那曜答道,“臣在楼兰时,也常因贪看草原的落日而染病,所以略懂些医理。” 元姝华接过药罐,试了试温度,递给宫女:“喂陆姑娘喝下,每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 阿史那曜站在一旁,看着宫女喂药,见陆昭凝皱着眉喝下,连忙从袖中掏出颗蜜饯:“含颗蜜饯,就不苦了。” 元姝华看着他这般细心,心下微动。 这王子,对陆昭凝的关心,似乎是真的。 “殿下,”她突然开口,“你若真想照顾她,就按我说的做。” “是,臣遵命。”阿史那曜躬身行礼,目光却仍落在陆昭凝脸上,“公主,臣能留下来守着她吗?臣可以帮着照看。” “不必了,”元姝华转身走向殿外,“你若想守就守在殿外,别打扰她休息。” 阿史那曜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臣明白。” 他在殿外找了个石凳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期间,他让随从去买了陆昭凝爱吃的枣泥糕,又取了本《西域风物志》,准备等她醒了读给她听。 傍晚时分,陆昭凝终于醒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觉有人在身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殿下?”她睁开眼,见阿史那曜坐在榻边,正用湿帕子擦着她的手。 “陆姑娘,你醒了?”阿史那曜见她醒来,连忙起身,“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陆昭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好多了,多谢殿下送的药……” “不谢,”阿史那曜将蜜饯递给她,“这蜜饯是楼兰的沙枣蜜饯,不齁嗓,你含一颗。” 陆昭凝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阿史那曜,小声道:“殿下,你一直守着我吗?” “嗯,”阿史那曜点头,“怕你醒了没人陪。” 他顿了顿,又道:“陆姑娘,你病好后,我带你去城楼看星星吧,那里的星星,能许愿。” 陆昭凝的脸又红了,她想起他送的《星图志》,想起他说的“天狼星是守护星”,心中忽然就泛起一丝暖意。 “好啊,”她轻声应道,“等我不咳了,就去。” 阿史那曜笑了,他摸了摸她发间的碧玉簪:“这簪子,你喜欢吗?” “喜欢,”陆昭凝点头,“谢谢殿下。” “不谢,”阿史那曜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向殿外,却见元姝华站在廊下,目光冷冽。 “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 “殿下,”元姝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扔给他,“夜里凉,别冻着了。” 阿史那曜接过披风,心中一暖:“多谢公主。” “记住你的话,”元姝华看着他,“若是让昭凝受半分委屈,本宫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臣明白。”阿史那曜披上披风,大步离去。 元姝华望着他的背影,对祁安道:“影一,去查查他今日的行踪,尤其是他买蜜饯、取书的时候,都见了什么人。” “是。”祁安领命退下。 元姝华走进内殿,见陆昭凝正靠在榻上看《星图志》,嘴角还带着笑,心下微定。 这傻丫头,总算遇到个真心待她的人。 这天,元姝华站在内殿门口,看着陆昭凝蜷在软榻上,发间碧玉簪随翻书动作轻晃,嘴角还沾着半块枣泥糕的碎屑。 “公主,楼兰王子又送了西域的‘雪顶含翠’茶,给陆姑娘润喉。”桐儿捧着玉盘进来,盘里躺着个青瓷罐,罐身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窖取来的。 元姝华挑眉:“他倒是贴心。” 话虽如此,却没拦着,只吩咐:“让他进来吧,别让茶凉了。” 阿史那曜大步跨进殿时,绯色宫装下摆还沾着草屑,想来是刚从校场练箭回来。 他见陆昭凝醒了,眼睛一亮,将茶罐往案上一放,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茶配着胡商新进的蜜乳酥吃,不苦。” 第一百零二章 离开 陆昭凝小口抿着茶,眼尾弯成月牙:“殿下,你总记着我爱吃什么。” “记着呢,”阿史那曜挨着她坐下,琥珀色眼眸映着她发红的脸颊,“上次你说想看《西域风物志》里的‘月泉’,我让随从画了图,等天好了带你去城郊的月牙湖,那里的泉水比书上画的还清。” 元姝华倚在门边,看着他俩凑在一处看画,阿史那曜指着图上的一汪清泉,说得眉飞色舞,陆昭凝托着腮,偶尔插句“那泉边有花吗”,他便立刻应“有沙枣花,开时满湖香”。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连空气里都浮着蜜饯的甜气。 “公主?”祁安悄声唤她,见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那点冷意早化成了水,忍不住低笑,“您这模样,倒像护着崽的老母亲。” 元姝华回神,轻咳一声,却没否认。 她看着阿史那曜替陆昭凝拢了拢披风,又见陆昭凝偷偷把半块蜜乳酥塞进他手心,那点“姨母笑”便藏也藏不住了。 这傻丫头,总算遇上个肯把她的“小喜欢”当回事的人,她这当姐姐的,便由着他们“跑得勤”吧。 “去,让御膳房备些杏仁酪,”元姝华转身吩咐桐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别让陆姑娘吃太多甜的。” 殿外,阿史那曜正教陆昭凝认星图,笑声清越如铃。 元姝华望着那道绯色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想:这楼兰王子,若真能护她昭凝岁岁无忧,倒也不是不能认下这门“准亲戚”。 桐儿应声退下,元姝华又看向院中。 阿史那曜正教陆昭凝认星图,他指着“北斗七星”说:“这七颗星连起来像勺子,能舀来银河的水。” 陆昭凝抿着嘴笑,眼尾弯成月牙:“那我要舀最亮的那颗星的水,给姐姐泡杯茶。” “好,都依你。”阿史那曜应着,忽然转头看向元姝华,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公主殿下,下月一号臣要回楼兰了。” 元姝华挑眉:“回楼兰?有事?” “父王催我回去筹备立王储的仪式,”阿史那曜说得坦然,“册立诏书已下,下月初八在楼兰王庭举行,臣想请公主殿下和陆姑娘同去观礼。” 陆昭凝正捏着星砂,闻言手一抖,几颗石子滚落在地。 她慌忙去捡,却见阿史那曜已蹲下身,一颗颗拾起,用帕子擦干净了递还给她:“别怕,就是回去办个仪式,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接你去看草原的星星。” “我、我不怕……”陆昭凝小声说,却把星砂攥得更紧了。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叹。 这傻丫头,怕是早把舍不得写在脸上了。 她走过去,将陆昭凝揽进怀里,替她理了理鬓发:“昭凝,他回去是办正事,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若真想去,等他立了储,我们便去楼兰看他。” “姐姐!”陆昭凝红着脸捶她,却没否认。 阿史那曜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公主殿下放心。” 元姝华轻笑,看向陆昭凝,见少女正偷偷瞄阿史那曜,发间的碧玉簪都忘了晃,便知这丫头心里早有答案。 “去吧,”元姝华对阿史那曜道,“辰时,宫门外备车,我送你出城。” “谢公主。”阿史那曜躬身行礼,又转向陆昭凝,从怀中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银铃,“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摇一摇。” 陆昭凝接过银铃,铃铛上刻着只展翅的雄鹰,正是阿史那曜锦袍上的图腾。她将银铃系在腰间,小声说:“我、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阿史那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认真,“等立了储,我就来凤元求亲,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陆昭凝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了粉色。 她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小声说:“姐姐,他……他说要娶我……”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好笑又心酸。 这傻丫头,前世在陆府时连与陌生男子说话都会脸红,如今被个楼兰王子撩得六神无主。 可转念一想,阿史那曜虽然狂傲,却也真诚,对昭凝的小喜欢都记在心上,若是真能护她岁岁无忧,倒也不是不能认下这门亲。 “好啊,”元姝华故意逗她,“等他来提亲,我给你备十里红妆,让他知道,我陆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娶的。” “姐姐!”陆昭凝羞得跺脚,却见阿史那曜正含笑看着她,那目光里的热切,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夕阳西下,阿史那曜告辞离去。 陆昭凝站在殿门口,望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腰间的银铃在风中轻响,像在说“我会回来”。 元姝华走过去,将披风搭在她肩上:“回屋吧,天凉了。” 陆昭凝“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攥着元姝华的手,小声说:“姐姐,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元姝华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若敢不来,我就让祁安带兵去楼兰,把他绑回来给你当驸马。” 陆昭凝“噗嗤”笑出声,心里的那点不安,竟真的散了些。 夜色渐深,元姝华站在昭阳殿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宫阙。 祁安悄声走到她身边:“公主,阿史那曜的暗卫来报,他已经备好车马,明日一早便启程。” “知道了,”元姝华应着,目光落在腰间的追日弓上。 “公主,”祁安犹豫片刻,又道,“陆姑娘的银铃,是阿史那曜的‘信物’,他若是真有心,定会遵守约定。” 元姝华轻笑:“我信他。” 信他,会回来。 信他,会护昭凝周全。 这世间,能让人心甘情愿信的,除了自己,便只有那点藏在算计下的、笨拙的真心。 下月一号,天还未亮,昭阳殿的宫灯便亮了。 陆昭凝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替她梳发。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碧玉簪,腰间系着阿史那曜送的银铃,连耳坠都选了最素净的珍珠。 第一百零三章 筹备 元姝华倚在门边看她,见她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便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别怕,他只是回去办仪式,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陆昭凝小声说,却将暖手炉攥得更紧了。 辰时三刻,宫门外传来车马的声响。 阿史那曜一身宝蓝色锦袍,金线绣着雄鹰,骑着匹乌云踏雪马,在宫门前勒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昭阳殿,“公主殿下,臣来辞行了。” 元姝华与陆昭凝并肩走出殿门。 陆昭凝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只敢偷偷瞄他。 “殿下此去,路途遥远,务必保重。”元姝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仪,“立储仪式上,若有需要,可派人来凤元,我自会派人协助。” “谢公主,”阿史那曜躬身行礼,又转向陆昭凝,从怀中掏出个用红绸包裹的盒子,“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陆昭凝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像他掌心的热度。她小声说:“我……我会等你的。” “我也会等你,”阿史那曜的声音低了些。 “公主殿下,”阿史那曜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臣阿史那曜,在此立誓:此生必护陆昭凝周全,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誓言直白得近乎莽撞,元姝华却挑了挑眉。 陆昭凝慌忙去扶他:“殿下,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阿史那曜却不起身,只看着她:“陆姑娘,你愿意……做我的王妃吗?” 陆昭凝的脸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 她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小声说:“我……我愿意……” “好!”阿史那曜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陆昭凝惊呼一声,却没挣扎,只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元姝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担心忽然就散了。 这傻丫头,她这当姐姐的,便由着他们“跑得勤”吧。 阿史那曜放开陆昭凝,又转向元姝华,从怀中掏出个羊皮卷,“这是楼兰的通商盟书,臣已经让使臣带回,待立储后,便与凤元正式签订。” 元姝华接过盟书,展开一看,上面详细写着开放榷场、共享商路、互不侵犯的条款,比之前的合作密函更详尽。 她点头:“很好,本宫会备上厚礼,祝殿下登基大吉。”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马嘶鸣一声,载着他绝尘而去。 陆昭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腰间的银铃在风中轻响,像一声遥远的应答。 “回屋吧。”元姝华揽住她的肩,“天凉了,别着凉。” 昭阳殿内,桐儿捧着热茶进来,见陆昭凝眼眶微红,小声道:“陆姑娘,殿下临走前让随从送了这个来。 她打开锦盒,里面竟是只毛茸茸的雪貂,通体雪白,眼睛像两颗黑曜石。 “他说这貂生在雪山之巅,最耐寒,让你夜里看书时抱着。”桐儿笑道,“还说‘陆姑娘体弱,莫要再咳了’。” 陆昭凝接过雪貂,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皮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将雪貂抱进怀里:“姐姐,他记得我怕冷……”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担心忽然就散了。 她想起阿史那曜送暖玉膏、雪参汤、蜜饯时的细心,想起他教陆昭凝认星图时的耐心,想起他说“陆姑娘该自由地看星星”时的真诚。 这王子虽然有狂傲之气,却也懂得把“喜欢”落到实处。 “去歇着吧。”元姝华转身走向书案,“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她提笔翻书,却总忍不住走神。 两天后,元姝华在书房,祁安悄声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公主,楼兰暗卫来报,阿史那曜已经安全抵达楼兰王庭,国王对他立储之事并无异议,只催促他尽快筹备仪式。” 元姝华“嗯”了一声,指尖在楼兰二字上顿了顿:“让影七继续盯着,尤其是他与大皇子旧部的动向,莫要让萧凛的人钻了空子。” “是。”祁安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元姝华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想起陆昭凝抱着雪貂入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凝每日都会去城楼等信。 阿史那曜的随从每隔三日便送来一封书信,有时是楼兰的风景画,有时是西域的奇闻异事,字里行间都透着热切。 陆昭凝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檀木匣里,睡前总要拿出来看一遍。 元姝华则忙于处理通商盟书的后续事宜,同时暗中加固防卫。 她知道裴玉珩虽然已经回国,却未必会善罢甘休。 那句“那个梦,一定会成真的”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转眼到了初八,楼兰使团又到了凤元。 为首的使者是阿史那曜的亲信,名叫阿史那拓,带来了国王的亲笔信和立储仪式的正式请柬。 “公主殿下,”阿史那拓躬身行礼,“我家王子说,若是您与陆姑娘肯赴宴,便是给他最大的面子,楼兰王庭已经备好一切,只等您的大驾。” 元姝华展开请柬,烫金的鹰形图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向陆昭凝,少女正攥着帕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想去……” “好,”元姝华点头,“备车,三日后启程。” 陆昭凝欢呼一声,抱着雪貂跑向内殿。 元姝华望着她的背影,对祁安道:“影一,去查查阿史那拓的底细,莫要让楼兰人耍花样。” “是。”祁安领命退下。 三日后,昭阳殿的宫门外停着三辆马车。 元姝华身着绯色宫装,发间九凤衔珠钗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昭凝穿着月白色襦裙,发间碧玉簪与腰间银铃相映成趣。 祁安和影七则扮作侍卫,随行护卫。 阿史那拓已经在门外等候,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前:“公主殿下,陆姑娘,请上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陆昭凝扒着车窗,望着街景渐行渐远。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能见到阿史那曜,或许能圆了她看草原星星的梦。 而元姝华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远处的宫阙上,心中却在盘算着楼兰之行的每一步。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百零四章 去楼兰 马车驶出凤元京城,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十月的天,风里已经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与微凉。 陆昭凝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雪貂,听阿史那拓讲述楼兰的风土人情。 “我们楼兰有三宝:葡萄、美玉、骏马。”阿史那拓笑道,“尤其是葡萄,晒成干能存三年,酿成酒能醉倒骆驼,公主殿下到了王庭,定要尝尝‘夜光杯’里的葡萄酒。” 元姝华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连绵的戈壁滩:“楼兰与西羌接壤,边境可还安稳?” “托公主殿下的福,”阿史那拓神色一肃,“自签订通商盟书后,西羌不敢轻易犯境,我家王子说,等立了储,还要与凤元合兵一处,彻底平定西域匪患。” 元姝华“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她知道阿史那曜的野心,却也乐见其成,楼兰强盛,便能成为凤元制衡西域的利器。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绿洲停下歇脚。 绿洲中央有眼清泉,泉水清澈见底,岸边开着大片沙枣花,香气扑鼻。 陆昭凝下了马车,赤足踩在柔软的草地上,雪貂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陆姑娘小心,”阿史那拓连忙道,“这草地下有蝎子,莫要赤足。” 陆昭凝吐了吐舌头,却被元姝华拉住:“昭凝,听话,穿上鞋袜。” 她只好乖乖穿上绣鞋,却仍忍不住蹲在泉边,用手捧起泉水洗脸。 清凉的泉水让她精神一振,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落日,火红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姐姐,这里的落日比京城的好看。” 元姝华看着她被霞光映红的脸颊,心中微动。 这傻丫头,总能在荒芜中找到欢喜。 她走过去,替陆昭凝拢了拢披风:“别着凉了,我们明日就能到楼兰王庭。” 当晚,车队在绿洲旁的驿站落脚。 驿站的老板是个胡商,见阿史那拓在场,连忙端上烤全羊和葡萄酒。 陆昭凝从未吃过烤全羊,羊肉鲜嫩多汁,带着孜然的香气,她吃得满嘴流油,惹得众人发笑。 “陆姑娘慢点吃,”阿史那拓递过帕子,“到了王庭,还有更好的。” 元姝华小酌一口葡萄酒,清甜中带着微醺,果然比凤元的果酒更烈。 她看向陆昭凝,少女正举着羊腿,吃得津津有味,发间的碧玉簪都歪了。 她忍不住轻笑:“这丫头……” 夜深了,陆昭凝躺在驿站的软榻上,抱着雪貂,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想起阿史那曜信中说“草原的星空能落进眼里”,心中便泛起一丝期待。 不知明日到了楼兰,他会是何模样?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西,景色越发荒凉,戈壁滩上偶尔能看到几株仙人掌,顽强地生长着。 直到午后,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市的轮廓,楼兰王庭到了。 城墙高耸,用黄土夯筑而成,城门上方挂着巨大的鹰形图腾。 城门口站着两队士兵,盔甲鲜明,手持长矛,见车队到来,立刻列队行礼。 “公主殿下,陆姑娘,请下车”阿史那拓掀开车帘,“我家王子已经在王庭等候。” 元姝华与陆昭凝下车,只见阿史那曜一身宝蓝色锦袍,金线绣着雄鹰,正大步走来。 他比离开时更显英武,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公主殿下,陆姑娘,欢迎来到楼兰!” 陆昭凝的脸瞬间红了,她攥着元姝华的衣袖,小声道:“殿下……” 阿史那曜却不管不顾,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我想死你了!”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陆昭凝只觉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乱了。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殿下,注意仪态。” “公主教训的是,”阿史那曜放开陆昭凝,却又握住她的手,“走,我带你们去寝宫,那里已经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 楼兰王庭的寝宫建在高台上,用琉璃瓦铺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寝宫内陈设华丽,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墙上挂着波斯地毯,案上摆着西域的香料。 “陆姑娘的房间在那边,”阿史那曜指着东侧的房门,“我让人按凤元的样式布置的,你看看可还习惯。” 陆昭凝走进房间,只见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被褥,窗边摆着她喜欢的兰花,案上还放着她爱吃的蜜饯。 她转头看向阿史那曜,眼眶微红:“殿下,你……你费心了。” “不费心,”阿史那曜的声音低了些,“只要你喜欢就好。”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担心彻底散了。 她知道,这楼兰王子是真的把陆昭凝放在了心上。 当晚,阿史那曜设宴为王庭接风。 宴席上,楼兰的贵族们纷纷上前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元姝华应付自如,陆昭凝则有些拘谨,只敢小口吃着葡萄干。 “陆姑娘,”阿史那曜突然凑到她耳边,“等明日仪式结束,我带你去看草原的星星,那里的星星能许愿。” 陆昭凝的脸又红了,她小声道:“好……” 宴席持续到深夜,元姝华回到寝宫,却见陆昭凝还在窗边等她。 少女抱着雪貂,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姐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元姝华走过去,替她披上披风。 “怕……怕仪式上出错,怕他……不喜欢我了。”陆昭凝的声音带着颤。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一软。 她想起前世陆昭凝在陆府时的孤单,想起她被接入宫中时的不安,想起她第一次作诗时的欣喜。 这傻丫头,总把心事藏在笑容里。 “傻丫头,”元姝华握住她的手,“他若是不喜欢你,就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表达爱意,明日仪式上,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 陆昭凝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姐姐,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窗外,楼兰的月亮格外明亮,照亮了整个王庭。 元姝华望着月亮,心中却在盘算着明日的仪式。 初八清晨,楼兰王庭的鼓声震天。 陆昭凝早早起床,由宫女替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件火红色的襦裙,发间簪着阿史那曜送的碧玉簪,腰间系着银铃,耳坠是阿史那曜送的珍珠。 第一百零五章 表明心意 表明心意(一) “陆姑娘真好看,”宫女笑道,“王子殿下见了,定会欢喜。” 陆昭凝的脸微微发红,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铃铛轻响,像阿史那曜的声音:“陆姑娘,等我。” 元姝华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走吧,别误了时辰。” 楼兰王庭的广场上,早就已经搭起高台。 高台两侧站着文武百官,皆身着锦袍,手持笏板。 高台后方,楼兰国王阿史那霸天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众人。 “公主殿下,陆姑娘,这边请。”阿史那拓引着她们走上高台,在左侧的席位坐下。 陆昭凝攥着元姝华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望着台下的士兵,望着远处的百姓,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鼓声骤歇,礼乐响起。 阿史那霸天缓缓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今日,吾儿阿史那曜立储,众卿可有异议?” “无异议!”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阿史那曜从侧门走出,一身金色王袍,金线绣着雄鹰,头戴王冠。 他走到高台中央,单膝跪地:“儿臣阿史那曜,参见父王!” “起来吧。”阿史那霸天点头,“今日立你为储,望你日后勤政爱民,护我楼兰疆土。” “儿臣遵旨!”阿史那曜站起身,转身面向文武百官,“从今日起,我便是楼兰王储!日后若是有犯境之敌,我必率铁骑踏平!若是有百姓受苦,我必开仓放粮!” 他的誓言铿锵有力,文武百官纷纷跪下:“参见王储殿下!” 广场上的百姓也跪了下来,高呼:“参见王储殿下!” 陆昭凝望着台上的阿史那曜,只觉心跳加速。 他站在阳光下,金色的王袍熠熠生辉,眼里满是坚定。 这才是真正的楼兰王子,狂傲却不失担当。 仪式继续进行,阿史那霸天宣读册立诏书,赐阿史那曜黄金千两、良田万亩、西域宝马百匹。 阿史那曜接过诏书,再次跪谢父王。 就在众人以为仪式结束时,阿史那曜突然转向元姝华与陆昭凝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陆昭凝脸上:“公主殿下,陆姑娘,我有一些话想说” 元姝华挑眉:“殿下请讲。” 阿史那曜深吸一口气,从高台上走下,来到陆昭凝面前。 “起来吧。”阿史那霸天点头,“今日立你为储,望你日后勤政爱民,护我楼兰疆土。” “儿臣遵旨!”阿史那曜站起身,转身面向文武百官,“从今日起,我便是楼兰王储!日后若是有犯境之敌,我必率铁骑踏平!若是有百姓受苦,我必开仓放粮!” 他的誓言铿锵有力,文武百官纷纷跪下:“参见王储殿下!” 广场上的百姓也跪了下来,高呼:“参见王储殿下!” 陆昭凝望着台上的阿史那曜,只觉心跳加速。 他站在阳光下,金色的王袍熠熠生辉,眼里满是坚定。 这才是真正的楼兰王子,狂傲却不失担当。 仪式继续进行,阿史那霸天宣读册立诏书,赐阿史那曜黄金千两、良田万亩、西域宝马百匹。 阿史那曜接过诏书,再次跪谢父王。 就在众人以为仪式结束时,阿史那曜突然转向元姝华与陆昭凝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陆昭凝脸上:“公主殿下,陆姑娘,我有一些话想说” 元姝华挑眉:“殿下请讲。” 阿史那曜深吸一口气,从高台上走下,来到陆昭凝面前。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声音洪亮而真诚:“陆昭凝,自我在凤元与你相识,便知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你单纯善良,像草原上的格桑花,让我心生欢喜。” “我曾在梦里见过你,”他握住陆昭凝的手,“梦见我们在草原上看星星,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要娶你为妻,护你一世周全。” 陆昭凝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阿史那曜,望着他眼中的热切,只觉心跳漏了半拍:“殿下……” “陆姑娘,”阿史那曜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我父王赐我的鹰隼戒,象征勇气与守护,今日,我想把它戴在你的手上,向你求婚。” 他握住陆昭凝的手,将戒指缓缓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大小刚好,红宝石衬得她的手越发白皙。 “我愿以楼兰王储的身份,许你正妃之位,一生只娶你一人,不纳妾,不囚禁,让你在楼兰有自己的宫殿,自己的侍女,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阿史那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恳求,“陆昭凝,你愿意嫁给我吗?” 陆昭凝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愿意……”她哽咽着,伸出手,与阿史那曜的手紧紧相握。 台下响掌声。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祝贺,百姓们也高呼“恭喜王储殿下”。元姝华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上扬。 “殿下,”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如玉,“本宫同意这门亲事,但有两个条件。” 阿史那曜抬头看她:“公主请讲。” “其一,你需要回凤元,向陆姑娘的父母提亲,征得他们同意。”元姝华看向陆昭凝,“陆家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势,却也是书香门第,昭凝的婚事,需要由她父母做主。” “其二,”元姝华从袖中掏出一份盟书,“你与凤元签订的通商盟书,需再添一条:楼兰与凤元互派质子,以示信任。” 阿史那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这边结束就去向陆姑娘父母提亲,质子之事,我也可应下,就派我弟弟阿史那昀去凤元,他性子沉稳,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很好,”元姝华点头,“本宫会备上厚礼,祝你们百年好合。” 仪式结束后,阿史那曜带着陆昭凝登上王庭的城楼。 城楼外,是辽阔的草原,草原上点缀着白色的帐篷,牛羊成群,牧歌悠扬。 “看,”阿史那曜指着天空,“那就是我说的天狼星,西域的守护星。” 陆昭凝抬头望去,只见天狼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像一颗指引方向的灯塔。 第一百零六章 最好的归宿 她靠在阿史那曜肩上,轻声道:“殿下,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阿史那曜搂住她的肩,声音里带着笑意:“陆姑娘,我也爱你,等我们成亲后,我带你去草原看星星,去月牙湖看泉水,去西市吃烤全羊,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陆昭凝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单的陆昭凝,她有阿史那曜,有元姝华,有爱她的人。 元姝华站在城楼下,望着城楼上的两人,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这桩婚事,对陆昭凝而言,是最好的归宿。 而阿史那曜,也确实是能护她周全的人。 夜风拂过,带来草原的清香。 台下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却只看得见阿史那曜眼中那片真诚。 “陆姑娘,”阿史那曜站起身,仍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父王已经准我休沐七日,这七日,我带你们在楼兰好好玩玩,七日后,我随你们回凤元,向陆大人提亲。” 提亲二字让陆昭凝的脸瞬间红透,她攥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殿下……我爹娘会喜欢你吗?” “定会喜欢,”阿史那曜笃定道,“我家昭凝看上的人,谁敢说不好?” 他转头看向元姝华,琥珀色眼眸里带着几分讨好,“公主殿下,这七日,我定护好陆姑娘,不叫她受半分委屈,您就放心吧。” 元姝华挑眉,指尖在袖中摩挲着追日弓的短柄:“殿下若敢食言,本宫的箭可不认人。” “臣遵命,”阿史那曜朗声应下,又凑到陆昭凝耳边,压低声音,“陆姑娘,今晚我带你去王庭最高的塔楼看星星,那里的天狼星,能许愿。” 陆昭凝的耳根都红透了,她偷偷瞄了眼元姝华,见姐姐嘴角噙着笑,才小声应了句“好”。 仪式结束后,阿史那拓引着他们去寝宫更衣。 陆昭凝的火红色襦裙沾了些尘土,宫女们连忙端来热水,替她梳洗。 元姝华则换下绯色宫装,着一身月白骑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腰间悬着追日弓的短柄,英气逼人。 “公主,王子殿下在城楼等您和陆姑娘。”阿史那拓来报。 元姝华与陆昭凝相视一笑,跟着他走向城楼。 城楼外,阿史那曜已经备好两匹西域宝马,一匹乌云踏雪,一匹火麒麟,鞍鞯上缀着金线雄鹰。 他见陆昭凝过来,连忙下马,伸手扶她:“陆姑娘,这马性子温顺,我教你骑。” 陆昭凝看着高大的马匹,有些发怵:“我……我不会骑。” “无妨,我教你。”阿史那曜握住她的手,放在马缰上,“先学上马,左脚踩镫,右腿跨过……”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轻柔得像片羽毛。 陆昭凝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试着按他说的做,却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阿史那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两人一起跌坐在城楼的青石板上,他护着她的头,自己却撞在石阶上,闷哼一声。 “殿下!”陆昭凝慌忙去扶他,却见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眼里却带着笑,“陆姑娘,你压到我伤口了。” “伤口?”陆昭凝这才注意到他宝蓝色锦袍下,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上次在凤元为护她被刺客划伤的。 “小伤,不碍事。”阿史那曜摆摆手,又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陆姑娘,你再压我一下试试?” “你!”陆昭凝又羞又气,却见他眼底的笑意那么亮,让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元姝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走过去,将阿史那曜拉起来:“殿下,若是想教昭凝骑马,就找个平坦的地方,别在城楼这险地。” “公主教训的是,”阿史那曜活动了下肩膀,又看向陆昭凝,“陆姑娘,明日我带你去草原骑马,那里有专人驯马,保你安全。” “好,”陆昭凝点头,又小声补充,“但你要保证,不许再受伤。” 阿史那曜一怔,随即笑出声:“好,我保证。” 夕阳西下,城楼上的风带着沙枣花的香气。 阿史那曜指着远处的草原,对陆昭凝说:“你看,那就是我说的格桑花海,等明年花开,我带你去摘,给你做花环。” 陆昭凝望着那片无垠的绿色,心中泛起一丝期待。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活里,会多一个叫阿史那曜的人,会多一片叫“楼兰”的草原,会多许多……开心的日子。 元姝华站在她身边,这傻丫头,总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走吧,下去用膳。”元姝华说。 阿史那曜却拉住陆昭凝的手:“陆姑娘,先别走,我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她走到城楼边缘,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只木雕的雄鹰,雕工粗糙,却栩栩如生。 “这是我第一次出使凤元时,在街头买的。”阿史那曜将木雕递给她,“当时就觉得,这鹰像我,也像你,想飞,却怕摔。” 陆昭凝接过木雕,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眼眶微热:“殿下……” “叫我曜。”他纠正道,“在楼兰,我允许你直呼我名。” “曜……”陆昭凝小声唤着,将木雕攥在手心。 元姝华看着他们,转身走向楼梯。 她知道,这一周,会是很长很长的快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史那曜便带着元姝华和陆昭凝出了王庭。 草原的清晨,风里带着青草的湿润和露水的清凉。 阿史那曜骑着火麒麟,元姝华骑着乌云踏雪,陆昭凝则被他抱上另一匹温顺的母马,由他牵着缰绳。 “陆姑娘,抓紧缰绳,别怕。”阿史那曜跟在她身边,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这马叫‘踏雪’,我从小养大,性子最温顺。” 陆昭凝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她从未骑过马,只觉得身下的马背一颠一颠,像踩在棉花上,让她头晕目眩。 “放松,跟着我的马走。”阿史那曜的火麒麟与她的踏雪并行,他侧过头,“看前面,那片格桑花,等下我带你去摘。” 陆昭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粉白相间的花海,在风中摇曳。 她的心跳渐渐平稳,试着放松身体,跟着火麒麟的步伐。 第一百零七章 你就是家 “对,就是这样,”阿史那曜赞许地点点头,“再快些,试试。” 他轻夹马腹,火麒麟便小跑起来。 陆昭凝的踏雪也跟着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的速度。 “殿下!我……我好像会了!”她惊喜地喊道。 阿史那曜回头,见她发间的碧玉簪在风中晃动,腰间的银铃清脆作响,像在唱歌。 他大笑起来,声音在草原上回荡:“陆姑娘,你天生就是骑马的料!” 元姝华在前面,听着他们的笑声,也忍不住轻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陆昭凝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心中那点担心彻底散了。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阿史那曜勒住马,指向不远处的花海:“到了,那片格桑花,我每年都来,今年终于有人陪我了。” 陆昭凝跳下马,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跑向花海。 她摘下一朵粉色的格桑花,别在发间,又摘了一朵白色的,递给阿史那曜:“殿下,给你。” 阿史那曜接过花,别在自己的王冠上,却笑她:“陆姑娘,你更像楼兰的公主。” “我才不要当公主 ”陆昭凝摇头,又摘了朵花,插在元姝华的发间,“姐姐,这个给你,你总板着脸。” 元姝华摸了摸发间的格桑花,唇角微扬:“这花,倒比宫里的牡丹顺眼。” 阿史那曜看着她们,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金锁。 “陆姑娘,”他仰头看她,眼中有星光闪烁,“这铃铛,我让它替我陪着你。” 陆昭凝接过金锁,系在腰间,与之前的银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蹲下身,与阿史那曜平视:“曜,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从袖中掏出个用绢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是只泥塑的小马,马鬃用彩线粘成,马眼是两颗黑纽扣,憨态可掬。 “这是我在凤元西市买的,”陆昭凝小声说,“我觉得,你更像这小马,温顺又倔强。” 阿史那曜接过泥马,小心地放进怀中,又握住她的手:“陆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看星星,陪我骑马,陪我……等一个未来。”阿史那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认真,“我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家不是王庭的宫殿,而是有她在的地方。” 陆昭凝的眼眶红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曜,我也是。” 中午,阿史那拓带着随从送来了野餐。 铺着波斯地毯的草地上,摆着烤全羊、葡萄干、蜜饯、奶酪,还有一壶“夜光杯”葡萄酒。 陆昭凝从未吃过烤全羊,羊肉鲜嫩多汁,带着孜然的香气,她吃得满嘴流油,惹得众人发笑。 阿史那曜则细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又递过一杯葡萄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吃吗?”陆昭凝问。 “我吃这个。”阿史那曜拿起块羊腿,大口啃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元姝华小酌一口葡萄酒,清甜中带着微醺,她看向远处的草原,见几只雄鹰在天空盘旋,突然说:“殿下,你这火麒麟,倒真像只鹰,能护着你。” “公主过奖了,”阿史那曜放下羊腿,看向陆昭凝,“有陆姑娘在,我这只鹰,才有飞翔的意义。” 陆昭凝的脸又红了,她低头吃着葡萄干,却没看见阿史那曜看向她时,眼中那片化不开的温柔。 下午,阿史那曜教陆昭凝射箭。 他选了张小弓,递给她:“陆姑娘,这弓轻,你试试。” 陆昭凝拉弓搭箭,却因力道不足,箭矢歪歪斜斜地划过,掉在草丛里。 “别急,我教你。”阿史那曜站到她身后,双手覆在她的手上,调整她的姿势,“腰要直,臂要稳,眼要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后,让陆昭凝的心跳又乱了。 “看,像这样。”他带着她拉弓,箭尖对准远处的草靶,“放!” “嗖”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 陆昭凝惊喜地回头,却见阿史那曜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她慌忙后退,却撞进他怀里,他顺势将她搂住,低声道:“陆姑娘,你真聪明,一学就会。” “我……我那是你教得好。”陆昭凝结结巴巴地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元姝华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轻咳一声:“殿下,适可而止。” 阿史那曜这才放开陆昭凝,却仍握着她的手:“陆姑娘,明日我带你去月牙湖,那里的泉水,比这草原的星星还美。” “好。”陆昭凝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夕阳西下,他们骑着马返回王庭。 陆昭凝靠在阿史那曜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隔了一日,阿史那曜果然带他们去了月牙湖。 月牙湖位于王庭西北百里处,因形似月牙而得名。 湖水清澈见底,岸边开着大片沙枣花,香气扑鼻。 “陆姑娘,你看。”阿史那曜指着湖面,“这湖水是雪山融化的雪水,冬暖夏凉,最是养人。” 陆昭凝蹲在湖边,用手捧起湖水,清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曜,这山好高。”她感叹道。 “等我们成亲后,我带你去爬那座山,山顶有片冰川,能看见整个西域的风景。”阿史那曜坐在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蜜乳酥,“吃点东西,别饿着。” 陆昭凝接过蜜乳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阿史那曜,见他发间还别着那朵格桑花,腰间挂着她送的泥马,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突然问。 阿史那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是陆昭凝啊。”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认真地看着她,“在凤元我见过很多贵女,她们或骄纵,或虚伪,或工于心计,只有你,像草原上的格桑花,单纯、善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保护。” 陆昭凝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好,我以前在陆府,连与陌生男子说话都会脸红。” “那又如何?”阿史那曜握住她的手,“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不用伪装,不用算计,做你自己就好。” 第一百零八章 回凤元 元姝华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他们。 “公主,您也过来坐呀。”阿史那曜朝她招手。 元姝华走过去,坐在他们身边。她看着湖面,突然说:“殿下,你这月牙湖,倒真像我凤元的一处地方,叫镜花水月,据说在那里许愿,很灵。” “是吗?”阿史那曜来了兴趣,“那我们许个愿吧,看看灵不灵。” “好。”元姝华点头,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阿史那曜和陆昭凝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许完愿,陆昭凝睁开眼,见阿史那曜正看着她,琥珀色眼眸里带着笑意:“陆姑娘,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陆昭凝脸红地别过头。 “我猜,是希望我早日去凤元提亲,娶你过门。”阿史那曜凑近她,低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陆昭凝惊呼,却见他笑得那么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元姝华看着他们,从袖中掏出个玉镯,递给陆昭凝:“昭凝,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替你收着,等成亲那天,我给你戴上。” “娘的玉镯?”陆昭凝接过玉镯,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姐姐,我想我娘了。” “傻丫头,我带你回陆府,见你爹娘。”阿史那曜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阿史那曜的岳父岳母,定会喜欢我。” 陆昭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心中的思念渐渐散了。 “镜花水月……许愿……”她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她悄悄睁开眼,偷看身旁的阿史那曜。 他正闭目凝神,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真的在与天地神灵对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忙闭上眼,双手合十更紧了些,将那个最隐秘的愿望,深深埋在心底:愿此刻永恒,愿眼前人长久。 阿史那曜许完愿,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陆昭凝微红的耳廓上。 他大概猜得到她许了什么愿。 他的愿望,早就已经不是秘密,刻在每一次凝望她的眼神里。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元姝华的视线。 元姝华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阿史那曜心领神会,收敛了目光中过于外露的炽热,转而看向湖面,但那紧握着陆昭凝的手,却未曾有丝毫放松。 “陆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湖风更轻,“我许的愿,与你有关。” 陆昭凝倏地睁开眼,脸颊飞红,“你……你?”她小声抗议,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 “因为我的心愿,从来都只有一个。”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元姝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过于旖旎的氛围。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王庭虽然近,夜间风凉。” 返程时,陆昭凝骑着“踏雪”,阿史那曜策马紧随,元姝华在前开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在无垠的草原上缓缓移动。 陆昭凝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月牙湖和雪山。 但感受到手背上阿史那曜传来的温度,那点忐忑,又渐渐化为了期待。 接下来的几日,阿史那曜果然信守承诺,带着她们领略了楼兰的风物。 他们驰骋在格桑花海中,在王庭最高的塔楼观星,品尝了最地道的西域美食。 陆昭凝的笑声,成了王庭中最动听的乐章。 阿史那曜的宠溺毫无遮掩,他记得她每一句随口的喜好,将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第七日,朝阳初升,车队便已经整装待发。 阿史那曜将陆昭凝扶上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与元姝华的马车并行。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远离那辆青布马车。 这一次,他要去凤元,去陆府,去求娶陆昭凝。 归途比来时似乎快了许多。 阿史那曜显然是急于早日完成提亲的大事,车队日夜兼程。 车厢内,陆昭凝靠着元姝华,手里反复摩挲着那枚金锁,心情复杂难言。 父亲严谨古板,母亲温柔却时常含忧。 他们将她视为珍宝,从小呵护备至,如今竟要远嫁西域,还是被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异国王子“拐”走,父亲会如何震怒? 母亲又会如何伤心? “姐姐,”她小声唤道,指尖揪着元姝华的衣袖,“爹爹……会同意吗?” 元姝华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笃定:“昭凝,你爹娘爱你,所求的不过是你的幸福,阿史那曜的心意,天下皆见,只要他表现得当,你爹娘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还有我在。”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陆昭凝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是啊,有姐姐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数日后,车队终于抵达凤元京城。 阿史那曜并没有直接带人前往陆府,而是先陪元姝华回了昭阳殿,让陆昭凝稍作休整,也让自己得以准备一份足以体现诚意的聘礼单子。 他忙得脚不沾地,亲自核对每一项礼单,从西域的珍奇异宝到凤元时下流行的精巧器物。 务必做到既彰显楼兰的富足与重视,又不流于暴发户的粗鄙,更要符合陆家的书香门第的身份。 他甚至特意寻来上等的丝绸,亲手绘制了一幅草原星图,作为给未来岳父母的私人礼物,图上标注了他在楼兰时常看的星座,以及他曾许愿要带陆昭凝去看的那颗天狼星。 这日,天朗气清,阿史那曜带着规模浩大的聘礼队伍,终于来到了位于京城僻静一隅的陆府门前。 陆府门庭清寂,远不如许多高官府邸那般喧闹,两扇略显古旧的朱漆大门,透着一股书卷气。 阿史那曜整理了一下簇新的锦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铜环。 开门的是陆府的老管家,见到门外这般阵仗,尤其是当先那位气宇轩昂、异域风情浓郁的青年,以及旁边神色淡漠却威仪天成的九公主,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烦请通传,楼兰王储阿史那曜,携聘礼,前来拜见陆大人、陆夫人。”阿史那曜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老管家慌忙跑进内院通报。 不多时,内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百零九章 见家长(一) 见家长(一) 陆大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面色沉肃,眉头紧锁,几乎是跑出来的。 陆夫人跟在后面,眼圈微红,看到女儿安然无恙,才稍稍露出一丝慰藉,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陆大人的视线先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聘礼,眉头皱得更紧,随即落在阿史那曜身上,冷哼一声:“你就是拐带小女远赴西域的那个楼兰王子?” 阿史那曜毫不在意陆大人的冷脸,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晚辈阿史那曜,拜见陆大人,陆夫人。” “此前未能及时禀明,是晚辈行事孟浪,罪该万死,但我对昭凝之心,天地可鉴,此番特备薄礼,前来正式提亲,恳请二位长辈成全!” “提亲?”陆大人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阿史那曜,手指都有些发颤,“你把小女带到那等蛮荒之地,受尽苦楚,如今倒轻飘飘一句提亲就想了事?” “我陆家的女儿,是你能说娶就娶的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可知,小女自幼体弱,何曾离开过京城半步?你把她带去西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与你没完!” 陆昭凝见父亲动怒,吓得连忙躲到元姝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爹爹,曜他……他对我很好的……” “你还帮他说话!”陆大人更气了,瞪了女儿一眼,却又舍不得真的责备,只能将火力全集中在阿史那曜身上,“你这蛮王子,花言巧语,迷惑小女,今日老夫便要你好看!” 阿史那曜面对陆大人的怒火,既不辩解,也不退缩,只是深深躬着身,承受着所有的指责。 他带来的随从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明白,陆大人的愤怒,源于对女儿的爱与担忧。 换做是他,若是有人要将他珍视的妹妹远嫁他乡,恐怕会比这更不近人情。 元姝华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大人,请息怒,昭凝此行,本宫全程在侧,楼兰王子待她确如珍宝,未曾让她受半分委屈。” “楼兰王庭已经备下正妃之位,承诺一生只此一妻,并且自愿派质子入凤元,以示联姻诚意,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亦关乎昭凝终身幸福,还望大人三思。” 陆夫人此时也上前,拉着丈夫的衣袖,含泪低语:“老爷,凝儿看来是真心喜欢那孩子……她从前在府里,何曾这般开心过……” 陆大人看着妻子脸上的泪痕,又看向女儿从元姝华身后探出的、带着恳求和惶恐的小脸,心顿时软了大半,但面上的严厉却依旧维持着。 他重重一哼,甩袖道:“哼!进来说话!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蛮王子,有什么本事来娶我的女儿!” 说罢,他转身便往书房走,却并没有禁止他们进门。 阿史那曜知道,这算是勉强给了个机会。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元姝华和陆昭凝,挺直脊背,大步跟了进去。 陆府书房,檀香袅袅。 陆大人坐在书案之后,面色依旧沉肃如铁。 陆夫人坐在下首,捏着帕子,忧心忡忡。 元姝华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略显紧张地站在书案前的阿史那曜。 陆昭凝则被元姝华用眼神制止,留在了门外,此刻正贴着门扉,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跪下!”陆大人指着地面,声色俱厉。 阿史那曜毫不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青砖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晚辈阿史那曜,拜见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陆大人怒斥,但听到这声“岳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可知罪?” “晚辈知罪,”阿史那曜答得干脆,“未先禀明,擅自带昭凝远行,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让二老担忧,罪该万死。” “你倒是认得爽快!”陆大人冷笑,“罪该万死?说得轻巧!你可知,凝儿是老夫的命根子!” “你把她带到那西域荒凉之地,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她身子弱,禁得起折腾吗?万一病了伤了,你负得起责吗?” “岳父大人明鉴,”阿史那曜叩首,声音沉稳,“楼兰王庭虽然不及京城繁华,但气候干燥温暖,对昭凝的咳疾反而有益,晚辈已备下最好的宫殿,一应器物皆按凤元样式布置,并有专人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此番归来,她的气色已经比去时好上许多,晚辈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让昭凝受半分委屈!” “花言巧语!”陆大人重重一拍书案,“你说不委屈就不委屈?西域距京城万里之遥,山高路远,日后凝儿想家了,想回来看看我们,难道要跋涉数月不成?” “你让她一个弱女子,远离父母亲人,孤身在异国他乡,这便是你的‘不委屈’?” 阿史那曜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岳父大人,请过目,这是晚辈与凤元九公主共同拟定的通商盟书增补条款。” “楼兰已同意,婚后,昭凝可随时返回凤元探亲,楼兰将提供最好的车马护卫,并保证每年至少两次的往返便利。” “此外,楼兰将在京城设立常驻使馆,晚辈也会常驻京城一段时间,陪伴二老。” 陆大人接过帛书,就着灯光仔细看去,只见上面不仅详细规定了交通往来的便利,还明确了陆昭凝在楼兰的地位、权利,甚至包括若她日后想回京城定居,楼兰也将予以支持和尊重。 条款周到详尽,远超预期。 他心中的怒火,被稍稍压制,但依旧不肯轻易松口。 “就算这些安排妥当,”陆大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老夫如何信你?今日你许下重誓,明日便可能左拥右抱,将凝儿抛诸脑后!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阿史那曜神色一肃,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寒光一闪,他毫不犹豫地在左臂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滴在青砖地上。 “晚辈阿史那曜,对天立誓:此生只娶陆昭凝一人为妻,绝无二心!若违此誓,犹如此臂,天地不容!” 他脸色因失血而发白,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犹豫。 第一百一十章 见家长(二) “你!”陆大人和陆夫人都吓了一跳。 陆夫人惊呼出声,捂住了嘴。 元姝华微微蹙眉,但并没有阻止。 她知道,有时候,极端的方式才能打破极端的疑虑。 陆大人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看阿史那曜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蛮王子,虽行事莽撞,但这份决绝和诚意,却做不得假。 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妻子。 陆夫人早就已经泪流满面,又是心疼女儿,又是感动于他的心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陆大人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起来吧,伤口自己包扎好,看着碍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聘礼抬进来,老夫要清点,至于婚事……待老夫与九公主细细商议后再定。” 这句“待定”,已然是默许的开端。 阿史那曜心中石头落地,再次深深叩首:“谢岳父大人!谢岳母大人!” 门外,贴着门听的陆昭凝,早已是泪流满面,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姐姐说得对,曜的心意,爹爹会同意。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门外的老管家道:“去,让小姐进来。” 门“吱呀”一声轻响,陆昭凝红着眼圈,像只受惊的兔子溜了进来。 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虽仍板着脸,却没再呵斥,才敢偎到母亲身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偷偷抬眼去瞧阿史那曜。 阿史那曜已经用布条草草包扎了左臂,血迹洇出一片暗红。 他见陆昭凝进来,立刻挺直了背,那双琥珀色的眼里盛满了温柔,全然没了刚才立誓时的决绝狠戾,倒像个怕被岳家嫌弃的大男孩。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陆大人终究是心软了,起身道,“还用不用吃饭了?厨房准备的席面都要凉了!” 这话说出口,便是准了阿史那曜留下的意思。 陆夫人连忙抹了抹眼角,拉着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她气色,见她确实比去时红润了些,心下稍安,嘴上却仍埋怨:“凝儿,可是瘦了些,这蛮王子……呃,这位殿下,可曾好好待你?” 她本想骂“蛮/子”,碍于情面,硬生生改了口。 陆昭凝脸一红,小声道:“娘,曜待我极好,真的。”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阿史那曜,带着几分羞怯的肯定。 阿史那曜连忙上前,躬身道:“岳母大人放心,晚辈将昭凝视作性命,绝不敢怠慢分毫。” “此番前来,特备了些楼兰的特产,虽不值钱,却是晚辈的一片孝心。” 他示意门外随从,不一会儿,几样精致的食盒与礼盒便呈了上来,皆是楼兰最负盛名的葡萄干、奶酥,以及两匹流光溢彩的西域锦缎。 陆大人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率先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席面已经重新热过摆好。 陆府虽然是书香门第,却并不奢华,席面也以清淡雅致为主。 阿史那曜被让在上首客座,元姝华居左,陆昭凝紧挨着母亲坐在下首,位置却正对着阿史那曜。 起初,陆大人只埋头吃喝,偶尔与元姝华低声交谈几句朝政通商之事,对阿史那曜仍是冷面相对。 阿史那曜也不介意,只是席间,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陆昭凝身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让陆昭凝从脸颊红到了脖颈。 “昭凝,尝尝这个。” 阿史那曜用公筷夹了一箸清蒸鲈鱼,细心地剔去鱼刺,放到陆昭凝面前的碟中,“这鱼肉细嫩,不似楼兰的烤肉那般燥热,对你咳疾有益。” 陆昭凝小声道了句“谢谢”,低头慢慢吃起来。 陆大人看在眼里,筷子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昭凝刚放下筷子,阿史那曜便自然而然地将早就已经备好的温茶推到她手边,水温恰到好处。 见她唇边沾了点碎屑,他又悄悄将帕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些细微的动作,陆夫人都看在眼里,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看来这王子虽然出身西域,行事粗犷了些,对待女儿却是真心细致的。 阿史那曜自己吃得不多,却时刻留意着陆昭凝的需要。 见她碗里空了,便要添饭。 见她微微蹙眉,便低声问是否饭菜不合胃口。 他那份专注,仿佛满座宾客,唯有她一人值得他全心全意对待。 席间,元姝华偶尔淡淡插话,将楼兰王庭的布置、阿史那曜为陆昭凝特意准备的居所、以及通商盟书里对陆昭凝地位的保障,娓娓道来。 “……昭凝在楼兰,自有宫殿,车马随从皆与王子同等,楼兰虽然远,却也天高地阔,未必不是佳处。” 元姝华最后总结道,语气平和,“陆大人最在意昭凝安康,这点,本宫可作证,阿史那曜确是尽心。” 陆大人沉默良久,终于放下了筷子,目光扫过阿史那曜包扎的手臂,又看了看女儿恬静微红的脸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老夫这把年纪,还能拦得住你一辈子不成?” 他看向阿史那曜,语气虽然仍带着长辈的威严,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暴怒,“你既立誓在先,又这般用心,老夫便信你一回,但若是你日后敢让凝儿受半分委屈,纵使你远在西域,老夫也必亲赴楼兰,与你理论!” 阿史那曜闻言,大喜过望,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立刻郑重地跪下,叩首道:“岳父大人放心!晚辈若有违誓言,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 陆夫人连忙打断,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陆昭凝看着父亲,又看看跪地的阿史那曜,最后目光落在身旁神色淡然的元姝华身上。 真好…… 元姝华静静看着这一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殿下,”她看向仍按捺着喜悦的阿史那曜,声音如玉,“聘礼已经呈上,陆大人的心结也解了大半,本宫冒昧问一句,你此次在京城,打算驻留几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婚礼 阿史那曜正夹起一箸菜,闻言连忙放下银筷,躬身答道:“回公主,准备停留半月,一来需与户部敲定通商细则,二来……自然是为筹备婚事,多陪陪昭凝与岳父岳母。” “半月……”元姝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掠过一旁低头抿茶的陆昭凝,继续道,“时日倒是充裕,只是本宫还有一事不明,不知殿下打算,将婚礼办于何处?是就在此地,还是待归国之后,在楼兰王庭再行大典?” 这问题问得巧妙,既关乎礼制,更关乎陆家人的心。 陆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已经泄露了他的在意。 将女儿远嫁西域,已经是极限,若是连婚礼都不能在家乡操办,这对陆家而言,无疑是更大的缺憾与失落。 阿史那曜显然早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先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昭凝,而后转向元姝华,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公主殿下明鉴,我已经与昭凝商量过,婚礼最好在此地一场,待我们归国后,在楼兰王庭再一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昭凝是凤元陆家的女儿,她的根在这里,在此成礼,方能告慰祖宗,全了岳父岳母的颜面与不舍。” “晚辈已经备下国书,恳请陛下与公主恩准,届时凤元可派遣宗室贵女与使臣,远赴楼兰,观礼见证。” “待回了王庭,再依我楼兰习俗,大宴臣民,昭告天下,迎她为正妃。”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陆家的体面,又兼顾了楼兰的国威,更将元姝华与凤元皇室置于一个极高的、需要被恳请的位置。 陆大人紧绷的面孔终于缓和下来,捋着胡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蛮王子,虽然行事上狂放,但在大事上,却是个通透人,没有因为做了楼兰王储,就忘了根本。 陆昭凝也悄悄松了口气,抬眼飞快地看了阿史那曜一下,眼中满是感激。 元姝华唇角微弯,她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如此安排,倒也周全。”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既全了孝道,亦不失国体,本宫会向父皇禀明,想来陛下乐见其成。” 她话锋一转,看向陆昭凝,语气柔和了些许:“昭凝,你觉得呢?” 陆昭凝没想到会突然问到自己,小脸一红,攥紧了帕子,细声道:“我……我都听曜和姐姐的。” 阿史那曜见元姝华首肯,陆大人也无异色,心中大石落地,只觉得左臂那道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看向陆昭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柔情与期待。 元姝华的话音落下,花厅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大人与陆夫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动容。 这般安排,无疑是将陆昭凝的体面与两家的关系都照顾得妥帖周全,足见阿史那曜的用心与对陆家的尊重。 陆大人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算是彻底认可了这桩婚事。 他看向阿史那曜,语气缓和了许多:“殿下既有此心,老夫便信你这一回,婚期拟定何时?还需尽早与九公主及宗正寺商议。” 阿史那曜的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他强压着激动,沉声道:“回岳父大人,晚辈已经与公主殿下初步商定,若是一切顺利,凤元这边的典礼,拟定于下月初八。” “归国后,待春暖花开,三月三上巳节,在王庭再行大典,如此,既不误农时,也予双方足够时间筹备。” “下月初八……”陆大人掐指算了算,虽然觉得仓促,但想到女儿终身有托,也便点了点头,“时间虽然紧,但老夫会吩咐下去,定将凝儿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多谢岳父大人!”阿史那曜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陆昭凝一直紧张地绞着帕子,听到此处,才敢轻轻舒了口气,偷偷抬眼望向阿史那曜,与他灼热的目光撞个正着,顿时羞得低下头,心却像泡在了蜜罐里,又甜又暖。 元姝华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这样也好,昭凝得遇良人,远离深宫,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 “既然定了日子,那便只争朝夕。”元姝华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殿下,明日我便带昭凝入宫,向父皇请旨,并着手筹备,陆大人,府上若是有需要,尽管遣人去昭阳殿知会一声。” “有劳公主殿下。”陆大人连忙起身道谢。 是夜,陆府灯火通明。 元姝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渐深。 “姐姐,”陆昭凝不知何时挪到她身边,小声唤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谢谢你。” 元姝华回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说什么谢谢,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翌日清晨,元姝华便带着陆昭凝入宫面圣。 元成帝对这桩婚事早已经知晓并默许,当下便颁下恩旨,赐婚楼兰王储阿史那曜与陆氏昭凝,赐京城府邸一座,并遣宗正寺少卿协理婚仪。 圣旨既下,一切便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陆府乃至昭阳殿,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氛围中。 元姝华虽然贵为公主,却事必躬亲,亲自过问每一项礼仪、每一份礼单。 她冷静果决,将繁杂的婚仪事项打理得井井有条,陆大人夫妇只需要点头应允,省心不少。 这日,元姝华特意空出时间,带陆昭凝出宫采买。 凤元京城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昭凝,看中什么,尽管说。”元姝华今日没有穿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显得亲切许多。 她挽着陆昭凝的手,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仿佛只是寻常姐妹。 陆昭凝却有些拘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旁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却不好意思挑选。 “姐姐,这些都太贵重了……” “你的嫁妆,自然要备齐。”元姝华不由分说,拉她进了一家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 流光溢彩的锦缎,轻盈透明的纱罗,温润如水的丝绸,看得陆昭凝眼花缭乱。 元姝华亲自为她挑选料子,触感、花色、质地,细究。 “这件雨过天青色,衬你。”她将一匹泛着淡淡光泽的青色软烟罗递给陆昭凝,“做成春衫,配上你那支碧玉簪,正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李文渊 陆昭凝摸着光滑冰凉的料子,小声道:“会不会太素了?” “楼兰风沙大,素净些耐脏,且你肤色白皙,穿淡色最好看。”元姝华说得笃定,又指着几匹鲜艳的西域风格织金锦,“这些,便当作你带过去的私礼,赠予楼兰的宗室女眷。” 陆昭凝连连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姐姐想得总是这般周全。 随后,二人又去了金玉楼。 金饰玉器,珠光宝气。 元姝华为她挑了一套赤金镶宝头的头面,虽然不极尽奢华,却工艺精湛,寓意吉祥。 又选了几样小巧的玉饰,耳坠、手镯、禁步,无一不精。 “姐姐,太多了……”陆昭凝看着满满当当的首饰盒,有些无措。 “这些都是你以后的体己,”元姝华替她拢好鬓发,“阿史那曜虽然是王储,但你在他国,该有的排场不能少,这不仅是你的脸面,也是凤元的脸面。” 陆昭凝似懂非懂,却明白姐姐是为她好,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惶恐。 采购完毕,一行人正准备回宫,却在街角遇到了一家新开的食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和香料气息。 “姐姐,我想尝尝这个。”陆昭凝指了指那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元姝华失笑,“看来阿史那曜将你的口味养刁了。” 她便命人买了几串,又打包了一些特色点心。 二人坐在食肆角落的矮凳上,看着街景,小口吃着异域风味。 陆昭凝吃得眉眼弯弯,觉得这几日虽然忙,却异常开心。 这种能自由走在街上,和姐姐一起吃东西的感觉,是在陆府和深宫中都难得的体验。 “姐姐,你说曜在忙什么?”陆昭凝咬着肉串,含糊地问。 自那日家宴后,阿史那曜便被各种事务缠身,多是去户部、鸿胪寺商议通商细则,以及准备聘礼、迎亲事宜,已有两日未见了。 元姝华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掠过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过,是阿史那曜的手下之一。 她心下了然,阿史那曜怕是比她更忙。 既要应对凤元官员,敲定通商细节,又要筹备盛大的婚礼,还需时刻惦记着陆昭凝这边,想必是分身乏术。 “他自然是在做该做的事,”元姝华淡淡道,“守护好你未来的依靠,这便是他的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陆昭凝,“昭凝,婚期渐近,你心里可有害怕?” 陆昭凝捧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有姐姐在,有曜在,我不怕。” 只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忐忑,终究没能瞒过元姝华。 远嫁异国,前路未知,如何能一点也不害怕? 元姝华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近了些。 而此刻,楼兰使馆内,阿史那曜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揉着发胀的额角。 他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宴请,昼夜不停地核对条款、清点聘礼、安排行程。 他要在有限的半月内,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不给任何人诟病的机会,更不能让陆昭凝有半分委屈。 只是,当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便会流露出片刻的柔软与期待。 他也期盼着,能早日见到他的新娘。 这日黄昏,元姝华在昭阳殿内,正与陆昭凝一同查看新送来的嫁妆单子。 殿内烛火通明,陆昭凝坐在案前,小脸因为连日的操劳和隐隐的兴奋,透着健康的红。 她指着单子上的一样,轻声问:“姐姐,这红珊瑚树是不是太贵重了?曜他……”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与风尘。 “昭凝!” 来人一身青衫,略显陈旧,面容清俊却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目光死死地钉在陆昭凝身上,呼吸粗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跑到这里。 陆昭凝惊得从案前站起,手中的礼单飘落在地。 “文……文渊哥哥?”她认出了来人,是住在她家隔巷的表兄,自幼一同长大,李文渊。 只是他几年前外出游学,鲜少回来,怎会突然来宫里找她? 李文渊对上陆昭凝惊讶的目光,眼里是浓烈得化不开的痛苦与质问,他上前几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陆昭凝!你要嫁去楼兰?你要嫁给那个西域蛮/子?!” 他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一路狂奔而来。 元姝华眸光一寒,霍然起身,挡在了陆昭凝身前。 “李文渊,放肆!此乃昭阳殿,岂容你喧哗!” 她认得此人,记得陆昭凝提起过,这位表兄性情温和,饱读诗书,只是家境清寒,她万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失态之时。 李文渊仿佛听不见元姝华的呵斥,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陆昭凝。 他绕过元姝华,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昭凝,一步步逼近,眼眶通红:“为什么?昭凝!为什么是他?我……我等你多少年了!从你及笄,到我外出游学,我心里念着的,始终是你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我自知家境贫寒,配不上陆家小姐,我拼命读书,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地来提亲!可我还没回来,你怎么就能嫁给别人?!你为什么看不到我?!” 陆昭凝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她从来没有见过李文渊这种模样,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兄长,此刻面目全非。“文渊哥哥,你……你别这样……” “别叫我!”李文渊悲愤交加,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看到陆昭凝腕上戴着的那枚阿史那曜所赠的碧玉镯,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伸出手,便要去抓陆昭凝的肩膀,力道之大,带着要将她摇醒的狠劲。 “你醒醒!你不能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不能!”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陆昭凝的衣襟,殿门处一道更快的黑影掠了过来。 “滚开!” 李文渊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殿中央的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 阿史那曜站在陆昭凝身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轻视 他原本是在使馆处理完事务,迫不及待想来瞧瞧陆昭凝,刚到殿外便见这幕,哪里还按捺得住! “哪来的狂徒!敢动她一根汗毛!”阿史那曜双目赤红,杀意凛然。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李文渊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斩杀当场。 “曜!别!”陆昭凝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害怕,扑上来死死抱住阿史那曜的胳膊,“别杀他!他是我的表兄啊!” 阿史那曜动作一顿,低头看向陆昭凝苍白的小脸,她眼中全是惊惧与哀求。 他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了拔刀的冲动,但那骇人的气势并没有收敛。 他将李文渊像丢垃圾一样甩开,后者瘫软在地,咳着血,怨毒而绝望地瞪着阿史那曜。 “表兄?”阿史那曜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就凭你,也配碰她?” 元姝华此时已经彻底冷下脸,她扶住瑟瑟发抖的陆昭凝,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文渊,眼中满是寒意。 “来人!将这狂徒拖出去!交由京兆尹,按律治罪!敢擅闯昭阳殿,惊扰陆姑娘,罪不可赦!”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粗暴地将还在挣扎的李文渊拖了出去,他的咒骂和哀嚎渐渐远去,只留下殿内一片死寂和弥漫的淡淡血腥气。 阿史那曜转身,将吓坏了的陆昭凝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未消的后怕和怒意:“昭凝,别怕,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低头,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确认无恙后,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下,但眼中的戾气仍没有散去。 陆昭凝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力量,方才的恐惧消散。 她轻轻回抱住他,小声道:“曜,我没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手指轻轻拽了拽他锦袍的衣襟。 “曜,”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他……他是李文渊,是我姑母家的表兄,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他为人向来温和知礼,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失态……” 阿史那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颌紧贴着她的发顶,仿佛要将她牢牢焊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在陆府提亲那日,陆大人曾提过一句,说这李文渊是陆昭凝的远房表兄,几年前外出游学,似是对昭凝心怀不轨,被陆大人斥责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敢闯宫。 “温和知礼?”阿史那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讥讽,“他方才看你的眼神,像是要将你生吞活剥,这便是你陆府的知礼?” 陆昭凝心头一紧,连忙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未散的戾气。 她心中一阵刺痛,生怕他因此生了嫌隙,急道:“曜,你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或许……或许是听闻婚事,一时糊涂……” “我气的不是他。”阿史那曜打断她,指腹轻轻抚过她方才被李文渊指指点点的肩头,动作轻柔,语气却依旧发冷,“我气的是,我竟让他有机会近你的身,若我晚来一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语气的暴戾,让陆昭凝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昭凝,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为旁人的过错道歉。” 这句话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眼眶一热,将脸埋进他颈窝。 一旁的元姝华,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她缓步上前,拾起地上飘落的礼单,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子殿下,此地是昭阳殿,非你楼兰王庭,李文渊擅闯禁宫,形同谋逆,自有律法处置。” “但,若他背后另有主使,意图破坏两国联姻,那便不只是京兆尹能判的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是了,他方才只顾着昭凝的安危,竟忽略了这层。 凤元京城,戒备森严,一个落魄书生如何能长驱直入,找到昭阳殿? 这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公主放心,”阿史那曜将陆昭凝往怀里又护了护,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此事,我亲自去问,他既是昭凝表兄,我这个‘表妹夫’,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问问他,是哪门子的‘道理’,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他说到“招待”二字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那不再是陆昭凝熟悉的笑。 他轻轻拍了拍陆昭凝的后背,柔声道:“你在这里,陪着公主,我去去就回。” 陆昭凝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曜……” “别怕,”他打断她,指尖拂过她微红的眼眶,“我只是去让他‘清醒’一下,让他明白,有些念头,不该有,有些地方,他永远也踏不进。”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元姝华看着他离去,对陆昭凝道:“昭凝,你且安心,李文渊虽狂悖,但经此一事,有阿史那曜在,再无人敢轻视你半分。” 她顿了顿,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这深宫与权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阿史那曜今日所为,虽然显得暴戾,却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护着你。” 陆昭凝似懂非懂,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心中既为阿史那曜的维护而暖,又为表兄的下场而隐隐不安。 与此同时,京兆尹的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李文渊被粗暴地扔进一间牢房,摔在干草堆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中却依旧不甘。 他还在嘶吼:“陆昭凝是我的!那个蛮/子凭什么!我要去陆府,我要告诉舅舅……” 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阿史那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高大而压迫。 他换了身玄色便服,少了些王储的华贵,多了几分冷峻。 他缓步走近,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回响。 “凭什么?”阿史那曜重复着他的话,蹲下身,与瘫软在地的李文渊平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虚礼伪善 他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死物。 “就凭你此刻身陷囹圄,而她是我阿史那曜的未婚妻,就凭你这般废物,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而我能让她依靠。”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抬起了李文渊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李文渊,你可知‘死’字怎么写?若不是昭凝为你求情,此刻你已经是具尸体。” 李文渊挣扎着,却因伤痛和禁锢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你这蛮/子……” “蛮/子?”阿史那曜低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诮,“是啊,所以我不讲你们凤元的那些虚礼伪善,我只知道,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李文渊的头磕在草堆上。 阿史那曜站起身,对跟上来的狱卒头目冷声吩咐:“给他点颜色看看,别弄死,废了他一只手,让他记住,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碰不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去查查他这几年游学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我要知道,他今日这股胆量,是谁给的。” “是!”狱卒头目应下,看向李文渊的眼神,如同看一块待处理的烂肉。 阿史那曜不再看地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转身离去。 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李文渊绝望而痛苦的嘶嚎。 他走出大牢,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驱散了肺腑中那股霉味。 方才的暴戾,在发泄之后,稍稍平息。 他现在想的,是赶紧回宫,去见他的昭凝。 阿史那曜大步流星地回到昭阳殿,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他一眼便看到陆昭凝仍然坐在案前,只是身子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早就已经被揉搓得发热的帕子,目光呆呆的望着殿门方向。 元姝华坐在一旁,神色淡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透露出些许思索。 他方才在大牢里那股骇人的戾气已经收敛大半,但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依旧让殿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陆昭凝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是他,几乎是弹身而起,也顾不得礼仪,急切地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他:“曜!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方才他暴怒离去的样子,着实吓坏了她,此刻见他完好无损,那颗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阿史那曜见她这般关切,方才因李文渊而起的暴怒和阴霾,稍微散了一点。 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力道轻柔下来,摇了摇头:“我没事,那种人如何能伤得了我。”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还是决定坦白,但语气放得极轻,小心的解释道,“我……我只是去京兆尹大牢,跟他‘聊了聊’。” 他避重就轻,没提“废了一只手”和“彻查幕后”,只道,“我罚了他,昭凝,别生气。” 他解释得有些笨拙,琥珀色的眼里没了平日的自信张扬,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深知自己方才的手段狠戾,也怕在她心中留下暴虐的印象。 他记得她心软,记得她念及亲戚之情。 陆昭凝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弧度,那笑意驱散了她眉宇间的最后一丝阴霾。 “我为什么不生气?我担心的不是李文渊。”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他既然做出这等罔顾法纪、惊扰宫闱的事,受罚是应当的。” “我虽然叫他一声表兄,但也仅此而已,他今日模样,已经是陌路,我岂会为他求情?”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掌,声音更软了几分:“我方才……只是怕你气坏了身子,他那种人,不值得你动怒。” 她心思纯净,却并不愚钝。 李文渊的失态固然可怖,但更让她心悸的,是阿史那曜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她怕他因此受损,怕他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至于李文渊的生死祸福,她心中竟真的一丝波澜也无。 阿史那曜怔住了,他设想过她可能会哭泣,可能会不安,甚至可能因为亲戚之间的感情,而有不忍,却独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全然的信任,和纯粹的对他的关心。 那点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暖流和……得意。 原来她这般在意他。 原来在她心里,他早就已经比那些所谓的“亲戚”重要得多。 “昭凝……”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他不再压抑,俯身,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陆昭凝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唇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却又有一种滚烫的温度,迅速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腰际。 一触即分。 阿史那曜稍稍撤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笑声低沉,“我高兴,昭凝,我真的……很高兴。” 陆昭凝的脸颊“唰”地一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窘得无处可躲,只能把发烫的脸,埋进他宽阔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小小声地嘟囔:“你……你怎的……这般不知羞……” 这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取悦阿史那曜。 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一旁的元姝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起早就已经凉透的茶盏,掩去唇角一丝无奈的笑。 这丫头,总算是开了窍,而这西域来的野狼王子,护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只是这狼,如今也学会了收起利爪,只对着他认定的小羊温柔低吼了。 这一夜,陆昭凝被阿史那曜那突如其来的一吻羞得够呛,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匆匆告了声“姐姐,我有些乏了”,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溜回了偏殿。 阿史那曜站在原地,摸着唇角,看着她几乎是用跑的背影,眼中的笑意久久未散。 第一百一十五章 舅舅舅妈 元姝华待她走后,才缓步走到阿史那曜面前,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殿下,李文渊之事,虽然已经处置,但需要快刀斩乱麻。” “他擅闯昭阳殿,形同谋逆,京兆尹那边,需要尽快结案,定性为‘癫狂失心’,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阿史那曜收敛了笑意,躬身应是:“公主放心,我明白,我已命人盯着,绝不会让他成为麻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另外,他游学几年的行踪,我也会一并查清,若是真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我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元姝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信阿史那曜的手段,这王子看似狂傲,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绝非仁弱之辈。 有他这份心,李文渊翻不出大浪。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陆昭凝便已经醒了。 她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李文渊狰狞的脸,一会儿是阿史那曜滚烫的吻,搅得她心神不宁。 起身梳妆时,对着铜镜,仍能看到自己颈间未散的淡红,她慌忙拉高了领口,心跳又快了几分。 用早膳时,阿史那曜明显神清气爽,殷勤地为她布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暖意。 陆昭凝被他看得无处躲藏,只能埋头小口喝着粥,感觉脸颊又有些发烫。 “昭凝,”阿史那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今日我需去户部,将通商细则的最后几条敲定,你若闷了,便在宫中走走,或是去公主那里坐坐,晚些时候,我回来陪你用膳。” 陆昭凝点点头,小声应道:“曜哥哥自去忙正事,我……我没事,姐姐那儿有许多书,我可以去看书。” 她已经习惯了“曜哥哥”这个称呼,叫出口时,虽然还有些羞涩,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磕磕绊绊。 阿史那曜闻言,心情愈发愉悦,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嗯,有事便传话给我,我尽快回来。” 他离去后,陆昭凝在昭阳殿中果然觉得有些静得过分。 她走到元姝华的书房外,见姐姐正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议事,便没有进去打扰,只独自一人坐在殿外的回廊下,看着庭院中的梧桐出神。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斑,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阿史那曜送的碧玉镯,思绪万千。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我高兴”,想起他小心翼翼解释怕她生气的模样,想起他那个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暖烘烘的,再没有当初得知要远嫁西域时那份空落落的不安。 她知道,曜是真心待她的。 这就够了。 其他的,她愿意去相信,去跟随。 而此刻,京兆尹的大牢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文渊蜷缩在草堆上,左手被粗糙的布条包裹着,渗出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但比疼痛更蚀骨的,是心头的绝望和被践踏殆尽的尊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寒窗苦读,一心求取功名,最终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而那个他视作珍宝的表妹,却依偎在那个西域蛮/子的怀里,连一眼都不屑再看他。 牢门再次被打开,昨夜随同阿史那曜前来的那位楼兰侍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 侍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看一件死物:“李文渊,我家殿下有令,留你一命,废你一手,已经是恩典,你可知,若不是陆姑娘求情,此刻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李文渊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和怨毒,嘶哑着嗓子道:“蛮/子……蛮/子欺人太甚!我要告御状!我要……” “告?”侍卫冷笑一声,打断他,“告你家殿下,擅闯昭阳殿,惊扰九公主与陆姑娘,形同谋逆?” “李文渊,你莫要忘了,你此刻还能活着,已经是天恩浩荡。再有任何妄动,或是攀咬他人,下一次,掉的就不是一只手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彻骨的寒意:“殿下还让我问你,你游学三年,真的……只是游学吗?你收受的五百两白银,来自何人之手,又许了你什么承诺?” “你好好想想,若想明白了,或许还能留条命,做个安分的百姓。” 侍卫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李文渊强撑的意志。 他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收受银两,答应帮人制造些“意外”,本是自以为隐秘的勾当,怎么会被一个西域蛮/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看似只懂舞刀弄枪的王子,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辣,远远不是他所能想象。 他连自己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查得到,那自己这条命,当真是在他一念之间。 侍卫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牢房内,只剩下李文渊粗重的、充满恐惧的喘息声。 李文渊父母被传入宫时,正是午后。 这对夫妇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一进昭阳殿偏殿,便“扑通”跪在地上,哭声响彻屋瓦。 “我的儿啊!陆昭凝,你怎就如此心狠,看着你表哥被打残,也不肯为他说一句话啊!” 陆夫人扑到陆昭凝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陆昭凝的裙摆上。 陆昭凝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她虽然不喜李文渊今日的癫狂,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他被废了一只手,心中终究有些不忍与愧疚。 “舅母,你先起来……”陆昭凝试图去扶她。 “我不起来!”陆舅舅也在一旁帮腔,指着陆昭凝的鼻子骂道,“你如今攀上了高枝,做了王妃,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文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没有……”陆昭凝眼眶一红,百口莫辩。 这些指责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还不快给文渊放了,再给五百两养伤银子!不然我们就去大理寺击鼓鸣冤,告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陆舅舅见她软弱,更是得寸进尺,声音尖利,“我们李家可是书香门第,被那个蛮王子打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道德绑架 陆昭凝被这番道德绑架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从小被教导要谦卑忍让,面对长辈的咄咄逼人,除了退缩,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阿史那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户部的事务让他本就带着一肚子气。 回来又看到这一幕,他的昭凝被人指着鼻子骂,眼泪汪汪地缩在角落里,那股压抑了一上午的戾气瞬间爆发。 “哪里来的泼皮,敢在本王的未婚妻面前撒野!” 他的声音震得陆舅舅夫妇瞬间噤声。 阿史那曜几步上前,一把将陆昭凝护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地上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 “你……你是何人?”陆舅舅色厉内荏地往后缩了缩。 “我是何人?”阿史那曜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是阿史那曜,也是你们口中那个蛮王子,怎么,来向我讨要银子?” 他猛地俯身,“我告诉你,今日废他一只手,已经是看在昭凝的面子上,若是再敢来骚扰她半句,下次废的就是你的命!” “你……你敢!”陆舅舅吓得浑身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阿史那曜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昭凝如今是楼兰未来的王妃,她的体面就是楼兰的体面,你们这般羞辱她,便是羞辱楼兰。按楼兰律法,当诛九族。” 这句话一出,陆舅舅夫妇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这时,元姝华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淡然,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来人,”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将这两个不知礼数的东西拖出去,告诉京兆尹,李文渊意图谋害宗室女眷,其父母教子无方,扰乱宫闱,各打三十大板,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是!”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不!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陆舅舅夫妇这才意识到闯了大祸,哭喊着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殿内瞬间恢复了清净,只剩下陆昭凝压抑的啜泣声。 阿史那曜转过身,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都要碎了。 他刚才的凶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疼惜。 “昭凝,别哭,”他笨拙地伸出手,想帮她擦泪,却又怕弄疼她,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晌,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抚摸着,“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陆昭凝扑进他怀里,积压的委屈彻底爆发。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大殿,并在门口对守门的宫女吩咐道:“没有殿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阿史那曜看着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女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大婚的时候,大家会说楼兰王妃是个爱哭鬼。” 陆昭凝闻言,哭声一滞,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你还说……都怪你。” “怪我?”阿史那曜挑眉,眼底却满是笑意,“那我给你赔罪,不过昭凝,你要记住,你是我的王妃,也是凤元的贵女。”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你爹娘,谁都没有资格站在高处指责你,若是下次再有人敢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就告诉我,我去砍了他的手,好不好?” “不好!”陆昭凝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他真的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你不准再伤人了。” 阿史那曜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下,看着她瞬间爆红的脸颊,心情终于由阴转晴。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昭凝哭累了,靠在阿史那曜怀里,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像只受了惊吓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阿史那曜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低头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单纯、善良,却总是因为太软弱的性子而受到伤害。 “昭凝。”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嗯?”陆昭凝闷闷地应了一声,脸颊还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刚才的恐惧已经消散了大半。 “我刚才在户部,看到一种西域进贡的葡萄,紫得发黑,特别甜,”阿史那曜像是在聊家常,语气轻松,“我让人包了一份,一会儿让影七送进来。” 陆昭凝眨了眨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湿漉漉的:“真的吗?好吃吗?” “当然,”阿史那曜看着她终于有了点精神,嘴角忍不住上扬,“等你吃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陆昭凝好奇地问。自从来了凤元,她几乎一直待在宫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阿史那曜神秘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一刻钟后,阿史那曜牵着陆昭凝的手,避开了宫中的大道,专挑那些僻静的小路走。 陆昭凝被他拉着,一路小跑,裙摆在风中飞扬,刚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奔跑吹散了。 “曜,我们要去哪里呀?走得这么急。”陆昭凝气喘吁吁地问。 “到了。”阿史那曜停下脚步,推开一扇虚掩的朱红小门。 门后是皇宫的西角楼,这里地势极高,平时鲜有人来。 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平台,将远处的宫殿群染成了一片金红。 微风吹过,带来远处太液池的荷香。 在平台的中央,铺着一张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食盒和一只造型奇特的琴。 “这是……”陆昭凝惊讶地捂住嘴。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阿史那曜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也没有那些讨厌的亲戚,只有你和我。” 陆昭凝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阿史那曜。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轻声问。 “今早出门前就吩咐了影七。”阿史那曜拉着她坐在地毯上,打开食盒。 里面不仅有西域的葡萄,还有凤元的糕点,甚至还有几样楼兰特有的奶制品。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婚 陆昭凝拿起一颗葡萄,剥开皮,汁水顺着指尖流下。 阿史那曜自然地拿起帕子,帮她擦去手上的汁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曜。”陆昭凝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谢谢你今天那样护着我,虽然舅母舅父说得很难听,但我其实……其实并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阿史那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梁:“傻瓜,我不站在你这边,站在哪边?你是我的命,谁要是动你一根汗毛,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陆昭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沉重的心情彻底烟消云散。 阿史那曜拿起旁边的琴,那是一种西域特有的乐器,形状像半个梨。 他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我给你唱首楼兰的歌吧,”他说道,“是我们那里,牧民们在草原上求爱时唱的。” “求爱?”陆昭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羞涩地低下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阿史那曜也不看她,手指在琴弦上飞舞。 悠扬而苍凉的旋律响起,他的歌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用陆昭凝听不懂的语言,唱着关于草原、雄鹰和爱情的故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两人。 陆昭凝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这异域的情歌,看着天边变幻的云彩。 她忽然觉得,嫁给这个男人,去那个遥远的楼兰,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相反,她甚至开始期待,期待和他一起,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看星星,看月亮,过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一曲终了,阿史那曜放下琴,侧头看着她:“好听吗?” “好听。”陆昭凝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曜,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唱歌吗?” “会。”阿史那曜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在,我就能唱一辈子。” 陆昭凝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凤元京城,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下月初八,是个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 楼兰王储阿史那曜迎娶凤元贵女陆昭凝的大婚,成了近年来最盛大的庆典。 从陆府到楼兰使馆,再到昭阳殿,沿途铺满了馥郁的玫瑰花瓣。 西域的奇珍异兽、凤元的绫罗绸缎,汇成了一条绚烂的长河。 阿史那曜骑着踏雪,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雄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愈发挺拔英武。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恣意狂傲,只剩下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与期待。 陆昭凝坐在缀满明珠的凤轿中,紧紧攥着元姝华的手。 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重得几乎压弯她的脖颈,可心里却很安定。 隔着一层薄纱,她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喜乐和人声,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新的命运。 “紧张?”元姝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有一点……”陆昭凝小声道,指尖微微发颤,“姐姐,我会不会做不好楼兰的王妃?” 元姝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你只需做陆昭凝便够了,他既敢娶你,就有责任包容你的一切。” “若是他日后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我纵使跨越大漠,也要将他那王庭掀个底朝天。” 这话虽然冷,却让陆昭凝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是啊,有姐姐在,她永远有退路。 婚仪在昭阳殿前的广场举行,依的是凤元最隆重的礼仪。 元成帝端坐高台,看着楼兰使臣与凤元宗室完成交接,将陆昭凝正式交予阿史那曜。 阿史那曜当着万民的面,执起陆昭凝的手。 此生,她便在他的羽翼之下。 礼成,宴开流水席。 然而…… 李文渊被废了手,并没有被逐出京城,而是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伤口上的蛆虫般蠕动。 他被剥夺了功名,断了前程,对陆昭凝的痴恋早就已经扭曲成恨意。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趁着婚宴人多杂乱,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杂役的衣裳,混在搬运酒坛的仆役中,怀里藏着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 他的目标很明确: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毁掉陆昭凝的幸福,毁掉那个西域蛮/子的荣耀! 宴会到高潮,阿史那曜带着陆昭凝逐桌敬酒。 他酒力本来不差,但是因为喜悦而难免多饮了几杯,俊朗的面容泛着红晕,眼神却始终像胶水一样黏在陆昭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 陆昭凝被他看得羞窘不已,只能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轻轻掐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阿史那曜却低笑一声,反手便握住了她在袖中作乱的小手,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她的掌心,惊得陆昭凝脸颊飞红,几乎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从侧面的乐师队列中扑出,手中寒光一闪,直直刺向陆昭凝的后心! 速度快得惊人,显然蓄力已久。 “昭凝——!” 阿史那曜瞳孔骤缩。 他反应快得超乎人类极限,几乎是本能地将陆昭凝狠狠拉向自己,同时旋身,用脊背挡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阿史那曜感到匕首刺中的是坚硬之物,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只见陆昭凝安然无恙地被他护在怀中,而他背上,赫然是元姝华所赠的那件内嵌软甲的吉服。 匕首被弹开,李文渊一击不成,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和绝望,他像疯狗一样咆哮着还要再扑。 “找死!” 阿史那曜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暴戾。 他甚至没拔刀,只是随手抄起桌上一只沉重的青铜酒樽,用尽全力砸向李文渊的膝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文渊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阿史那曜一步上前,铁钳一样的大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掼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文渊已经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曜!” 陆昭凝吓得脸色惨白,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第一百一十八章 爱意 阿史那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杀意,转头看向陆昭凝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别怕,有我在,一只疯狗,伤不了你分毫。” 他转头,目光看向被侍卫死死按住的李文渊,冷冷道:“拖下去,大喜之日,本王不想见血,但谋害王妃,罪同谋逆,押入死牢,明日午时,问斩!” “不!阿曜!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陆昭凝虽然惊惧,但毕竟是旧识,见他如此凄惨,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 阿史那曜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悲悯。 他心肠一软,但底线不容触碰。 他俯身,捏住李文渊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饶你不死可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挑断他另一只手的手筋,挖去双眼,扔出京城!从今往后,你便是路边一条瞎眼野狗,再也与她无半分瓜葛!” 这刑罚,比杀了他还残忍。 李文渊剧烈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像濒死的野兽。 元姝华坐在高台之上,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直到此刻,她才轻轻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殿下处置得当,今日是昭凝大喜,不宜见血,但这等宵小,留他一命已经是恩典,拖下去吧。”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涌上,将仍在惨嚎的李文渊拖了出去。 血迹被迅速清理,乐师重新开始演奏。 阿史那曜安抚好陆昭凝,重新牵起她的手,面向众人,高声道:“让诸位见笑了!今日,我阿史那曜与陆昭凝大婚,任何阻碍,都将被碾碎!宴席继续!” 他的气势如虹,将那点不快彻底压了下去。 宴席直至月上中天。 送入洞房后,按照习俗,要闹洞房。 公主与王子大婚,规矩更多,但也更热闹。 宗室子弟、文武百官、楼兰使臣,挤满了昭阳殿偏殿的洞房。 陆昭凝端坐床沿,凤冠霞帔,面纱轻垂,露出一双羞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睛。 阿史那曜坐在她身边,早就已经卸下白日里的威严,此刻只是一脸傻笑地看着他的新娘,任凭众人起哄。 “王储殿下,掀盖头!掀盖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起哄。 阿史那曜也不含糊,拿起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喜帕。 陆昭凝的美貌并不张扬,却如温润的美玉,此刻妆容精致,脸颊因羞涩而绯红,眼波流转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模样,让阿史那曜的心都快化了。 “喝酒!合卺酒!” 又有人喊。 侍女端上两盏系着红绳的酒杯。 阿史那曜接过一盏,另一盏递给陆昭凝。 两人手臂相交,仰头喝下,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闹洞房的人里,不乏促狭的宗室少年,非要新郎新娘对视而饮,还要回答一些私密的问题。 陆昭凝哪里经历过这个,被问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阿史那曜却大大方方,一手揽着她的肩,替她挡了不少刁钻的问题,偶尔低声在她耳边说句什么,惹得她又羞又气地瞪他一眼。 那模样,更是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元姝华坐在一旁的主位,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昭凝找到了归宿,她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宴席尾声,阿史那曜被灌了不少酒。 他本就没打算真醉,但看着闹腾的众人,索性装起了醉。 他脚步虚浮地挥退了还想继续闹的臣子,嘴里嘟囔着:“不喝了……不喝了……要陪我的王妃……” 众人见他醉了,又见陆昭凝羞得不行,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去。 元姝华深深看了他一眼,也带着宫女悄悄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阿史那曜瞬间挺直了脊背,哪还有半分醉态?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仍坐在床沿,紧张地绞着衣角的陆昭凝。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娇艳的面容。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稳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昭凝……” 他低声唤道,声音喑哑,充满了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 陆昭凝抬起头,撞入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眼眸中,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红烛高烧,帐暖流苏。 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陆昭凝坐在宽大的婚床上,大红的床幔垂落,将空间烘托的朦胧而暧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史那曜的靠近,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男性独有的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 她紧张得指尖发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踝。 “躲什么?” 阿史那曜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一丝强势。 他并没有用蛮力,只是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回了身前。 陆昭凝跌入他怀中,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那咚咚的心跳声,如战鼓一样敲着她的耳膜。 她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细声细气地抗议:“曜……你,你装醉!” “嗯,装醉。” 阿史那曜大方承认,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呼吸灼热,“不装醉,怎么能光明正大地把我的王妃拐回房,还能……为所欲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气息。 陆昭凝浑身一颤,像被过电一样,软了半边身子。 她想躲,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怕,”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力道放柔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只是……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睑,最后才覆上唇瓣。 不同于之前在昭阳殿外那个仓促的触碰,这个吻充满了占有、怜惜和汹涌的爱意。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昭凝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阿史那曜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狂傲,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俊美。 他的一条手臂还霸道地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门 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陆昭凝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 她试着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不想惊醒他。 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 “醒了?” 阿史那曜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他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餍足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羞红的脸。 “我……我想起身。” 陆昭凝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阿史那曜低笑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在她耳边吹气:“怎么现在害羞了?” “我没有!” 陆昭凝猛地抬头反驳,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才知自己被耍了,气得捶了他一下。 阿史那曜立刻敛了玩笑的神色,紧张地查看:“弄疼你了?我看看。” 说着就要去掀被子。 “不要!” 陆昭凝死死拽着被角,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你快去洗漱!” 阿史那曜看她真急了,才笑着起身。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完美流畅。 他披上外袍,回头看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她:“喝点水,饿不饿我让他们送早膳进来?” 陆昭凝小口喝着水,感觉嗓子确实干涩得厉害。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先……先让姐姐进来吧。” 陆昭凝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 阿史那曜应了声“好”,扬声吩咐了外面值守的宫女。 很快,殿门被轻轻推开,元姝华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宫装,神色淡然。 她的目光扫过床榻,看到陆昭凝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里肯定没穿好衣服,便了然地移开视线,对阿史那曜道:“看来殿下昨夜休息得不错。” 这话意有所指,阿史那曜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笑道:“托公主的福,一切安好,昭凝有些乏,劳烦公主先陪她说说话,我去处理些琐事。” 他指的是李文渊的后续处置,以及今日回门礼的准备。 元姝华颔首。 阿史那曜又深深看了陆昭凝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元姝华走到床边,挥退了宫女,亲自盛了碗温热的燕窝粥,递给陆昭凝:“起来吃点东西。身子不适的话,传太医来看看。” 陆昭凝接过碗,小口喝着,驱散了些许不适。 她抬头看着元姝华,眼眶有些发红:“姐姐,我……我没事。” 元姝华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没事便好,阿史那曜性子虽野,但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文渊的事,你不必再挂心,他再也伤不到你了。” 陆昭凝点点头。 她喝完粥,精神好了些。 元姝华便让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当陆昭凝穿着一身娇俏的藕荷色衣裙,重新站在元姝华面前时,虽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羞涩和倦意,但那份新嫁娘的光彩,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元姝华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终于真正长大了,找到了属于她的港湾。 “走吧,” 元姝华牵起她的手,“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你爹娘盼着你呢。” 阿史那曜办事极有效率,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已回转。 他换回了一身绛红常服,金线绣着的鹰纹在日光下内敛而尊贵,少了大婚时的隆重,却更添几分居家时的俊朗。 见陆昭凝已经梳洗停当,由宫女搀扶着从殿内走出,他几步便迎了上去。 陆昭凝脚步还有些虚浮,下台阶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史那曜眉头一拧,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啊!”陆昭凝轻呼一声,慌忙揽住他的脖颈,脸颊飞红,“曜!快放我下来,让人看着呢……” 这般亲昵,在宫中实在太过招摇。 阿史那曜却仿若未闻,抱着她大步走向马车,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你腿软,我抱着稳当。” 他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宫人,目光扫过陆昭凝微蹙的眉心,心头一软,语气又缓了些,“乖,别乱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软锦垫的车厢里,自己随后坐入,并没有让车夫套车,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汤婆子,仔细塞进她怀里,又拿起她的小手,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包裹住,轻轻揉捏着她微凉的指尖。 “还疼吗?”他问得直接。 陆昭凝唰地红了脸,像要烧起来一般,急急抽回手,将发烫的脸埋进车厢壁,“不……不疼了。” 阿史那曜低笑一声,也不点破,只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而行,他则打开旁边的精致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牛乳羹和几样易克化的精致点心。 “吃点东西垫垫,到了陆府,你母亲怕是要拉着你说上半日话,顾不上用膳。” 陆昭凝确实有些饿了,便小口吃了起来。 阿史那曜看着她安静进食的侧脸,那点初为人妇的羞怯与柔美,让他心头的满足感愈发膨胀。 他拿出软巾,替她拭去唇角的一点残渣,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车队行至陆府,门前已经是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陆大人和陆夫人身着盛装,早就已经候在阶前。 陆大人虽然极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清峻,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与不舍。 陆夫人则眼圈泛红,不住地向外张望。 马车一停稳,阿史那曜率先下车,他并没有立刻去搀扶陆昭凝,而是转身,极其自然地探身入内,将陆昭凝稳稳地抱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陆府门前所有仆役都惊得瞪大了眼。 陆昭凝羞得无地自容,把脸死死埋在他肩头,手指用力攥着他的衣襟,无声地抗议着。 阿史那曜却没在意,而是步履稳健地走向陆大人夫妇。 “小婿阿史那曜,携昭凝,给岳父、岳母大人请安。”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全然不见平日的狂傲。 陆大人看着女儿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模样,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捋须点头,难得地没板着脸,只道:“进屋说话吧。” 第一百二十章 陆玉 陆夫人早就已经忍不住,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梢眼角透着被妥善滋养的娇媚,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只是拉着她的手,依旧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花厅内,家宴早就已经备好。 阿史那曜带来的回门礼,几乎将花厅一角堆满。 除了凤元宫廷才有的珍稀贡品,更有数箱楼兰特产的奇珍异宝、雪域药材、华丽织物,光芒璀璨,价值连城。 他将这些一一奉上,言辞恳切:“岳父、岳母,昭凝远嫁,小婿心中不安,今日回门,这些微薄之物,聊表寸心,盼二老笑纳。” 陆大人看着这阵仗,虽然不重财,却也感受到了对方十足的诚意,面色愈发缓和。 陆夫人更是连连点头,拉着陆昭凝坐在身边,低声问着私密话,诸如“可还习惯?”“他待你可好?”之类。 陆昭凝哪里好意思细说,只红着脸,细声细气地答着“都好”“曜待我极好”,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正与父亲说话的阿史那曜。 阿史那曜虽然在应对陆大人关于经史子集、楼兰风物的问询,且对答如流,举止得体,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像长了钩子,几乎没离开过陆昭凝周身。 他替她布菜,斟茶,见她小口喝汤时嘴角沾了油渍,便自然而然地抽出自用的一方丝帕,隔着桌子为她拭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陆大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阿史那曜落座,他忽然开口道:“殿下棋艺如何?” 阿史那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略懂一二,愿向岳父请教。” 陆大人便起身,引他去偏厅的小棋室。 棋盘摆开,黑白对峙。 陆大人棋风沉稳,步步为营。 阿史那曜却攻势凌厉,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然而,陆大人很快便发现,这女婿的注意力,分明不在棋局之上。 每当外间传来陆昭凝与夫人说笑的声响,阿史那曜落子的速度便会微不可查地慢上一拍。 有次陆昭凝大概是说到什么趣事,轻笑出声,阿史那曜执棋的手顿住,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直到陆大人轻咳一声,他才恍然回神,略带歉意地继续落子,却是一子明显的漏算。 陆大人看着棋盘,又看看这“心不在焉”的女婿,忽然放声大笑,将棋子一推:“罢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是留不住你半分心思了!” 阿史那曜俊脸微赧,却也不辩解,只坦然道:“小婿失礼,只是昭凝初回门,小婿总不免挂心。” 陆大人止了笑,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半晌,哼了一声,语气却已经全然软化,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臭小子,倒是个爱惨了的!也罢,昭凝有你这般上心,老夫……便也稍稍放心了。” 他挥挥手,“快出去陪她吧,莫让她在那儿闷着,跟个木头似的陪老夫下棋,有什么意思!” 阿史那曜起身,郑重地朝陆大人一揖:“谢岳父成全!” 说罢,迫不及待地转身,大步朝花厅走去。 陆昭凝正依偎着母亲说话,忽见阿史那曜大步流星地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不由疑惑:“爹爹呢?” 阿史那曜走到她身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低声道:“岳父大人仁慈,许我出来陪你。” 他目光扫过桌上精美的点心,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她唇边,“尝尝这个。” 陆昭凝下意识地张口咬住,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她抬眼,正对上阿史那曜温柔注视的目光,那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满足。 她忽然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陆夫人看着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情态,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道:“凝儿,你如今是王妃了,要学着持重,莫要总让殿下如此……如此招摇。” 话虽如此,她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阿史那曜闻言,却正色道:“岳母言重了,在楼兰,丈夫爱护妻子,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来招摇?昭凝喜欢,我便做。”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第一等的正经事。 陆昭凝彻底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一阵女子的娇俏声打破了花厅和谐的气氛。 “爹,娘,我回来啦!” 只见一个穿着藕粉色绫罗裙的少女,像只蝴蝶一样闯了进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长着一张瓜子脸,五官虽然不如陆昭凝那般清丽绝伦,却也娇俏可人,尤其一双眼睛灵活流转,带着几分市井里历练出的精明与活泼。 这正是陆大人的庶女,陆玉。 陆玉原是陆大人早年不慎与一名家中侍女所生之女。 那侍女出身卑微,在生下陆玉后不久便染病去世,陆大人不忍心去掉这个孩子。 虽然没有给她名分,却也准许她住在府中,提供衣食日用,只是心中终究存有芥蒂,加之忙于仕途,对这个女儿并没有投入多少父爱,多是任由她自由生长。 陆玉便在这种半是小姐半是孤女的环境中,养成了察言观色、有几分小聪明也略带虚荣的性子。 她今日在外头玩耍归来,听闻长姐陆昭凝回门,还带了那位威震西域的楼兰王储一同回来了。 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匆忙梳洗打扮了一番就跑了过来。 一进花厅,陆玉的目光便像蛛丝一样,瞬间粘在阿史那曜身上。 她虽然也听说过这位王储的威名,但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传闻不及本人万分之一。 那身绛红常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面容俊美深刻,带着西域特有的野性与中原贵族的贵气,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眼眸,深邃得像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陆玉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她规规矩矩地向陆大人夫妇行礼问安,声音又甜又脆。 待目光落到陆昭凝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嫉妒,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渴望所取代。 她凑到陆昭凝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大姐姐今日真美,王储殿下也好生俊俏,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嘘寒问暖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过于热烈的目光,却频频瞟向阿史那曜。 阿史那曜正将一块剔透的樱桃毕罗夹到陆昭凝碟中,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皮,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便又专注于照顾陆昭凝,用公筷将她爱吃的菜移到近前,仿佛这厅内除了陆昭凝,再无第二个人值得他分出心神。 陆玉却并不气馁,她自恃是陆昭凝的妹妹,又有着少女特有的不知愁滋味的娇憨,或者说无知无畏。 她挨着陆昭凝坐下,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阿史那曜那边倾斜,借着为陆昭凝整理衣袖的动作,手臂几乎要碰到阿史那曜。 “殿下,我们京城的樱桃毕罗,可比你们楼兰的烤肉精细多了吧?”陆玉试图插话,声音娇滴滴的,“大姐姐身子弱,正该多吃些精细点心,殿下以后可要多多留心呢。” 她这话看似关心陆昭凝,实则句句都在向阿史那曜卖弄风情,强调自己的“贴心”。 阿史那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这人爱憎分明,对陆昭凝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对旁人,哪怕是陆昭凝的亲妹,若是敢打扰他与昭凝的相处,也只是觉得心烦。 但他还记得这是昭凝的妹妹,是岳父的女儿,便强行按捺下不悦,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手上给陆昭凝布菜的动作却半分未停,甚至将陆昭凝面前的碗碟摆得离陆玉更远了些。 陆昭凝自幼在深宅大院中长大,虽然单纯,却也并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妹妹这般做派,她如何看不出来? 心中顿时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羞又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阿史那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对她一人温和,那点委屈才稍稍平复,却也紧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陆夫人也察觉到了陆玉的逾矩,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低声道:“玉儿,莫要失礼。” 陆玉却似浑然不觉,反而觉得母亲管得太宽。 她见阿史那曜对自己不甚搭理,心有不甘,眼珠一转,又笑道:“殿下,我听说楼兰的月亮比咱们凤元的大又圆,是真的吗?大姐姐嫁过去,夜里赏月时,殿下可要记得多备些暖炉,她最是怕冷了……” 这话简直是抢了女主人的位置,在交代丈夫该如何照顾姐姐了。 陆昭凝的脸“唰”地红了,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去。 阿史那曜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陆玉,没有什么骇人的威压,只带着淡漠。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堵住了陆玉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陆二姑娘有心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羞窘不已的陆昭凝,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昭凝之事,自有本王操心,不劳旁人挂怀。” 说完,他便不再看陆玉一眼,只低声对陆昭凝道:“这羹凉了伤胃,快些用吧。” 那态度,分明是将陆玉当作了无足轻重的空气。 陆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她这才意识到,这位传说中狂傲不羁的楼兰王储,冷淡起来,竟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她讪讪地收回目光,缩回了手,再不敢多言,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花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大人重重放下茶盏,瞪了陆玉一眼,满是尴尬。 陆夫人连连给女儿使眼色。 阿史那曜却已经完全不在意那点小插曲,他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耳根通红的陆昭凝低语:“别理她,待会儿我们早点回去。” 陆昭凝轻轻“嗯”了一声,心头的那点阴霾,因他这简单的一句话,彻底消散了。 她悄悄在桌下,用指尖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阿史那曜反手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陆玉看着那双交握的手,只觉得刺眼无比。 陆玉的失态,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却在几个人的心底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陆大人虽对庶女的行为不满,但碍于阿史那曜的面子,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脸色沉了下去。 陆夫人忙着打圆场,招呼着用膳,试图掩盖这份尴尬。 阿史那曜仿佛根本没将陆玉那点心思放在心上,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陆昭凝一人身上。 见她用膳略少,便温声劝着多用半碗。 见她眉间略有倦色,便吩咐侍从准备车马,不必久留。 他的体贴入微,与对陆玉的冷若冰霜形成了鲜明对比,反倒让陆玉越是嫉恨,又越是自惭形秽,只能低头默默用膳,再不敢抬头看一眼。 回程的马车上,陆昭凝靠在阿史那曜肩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后怕,又有些暖意。 她轻声道:“曜,今日……玉儿妹妹她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阿史那曜哼了一声,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点霸道:“她是不是有意,我不在意,我只知道,谁若是让你不快,便是与我为敌。”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以后在陆府,少与她单独相处。” 陆昭凝心中一甜,乖巧地应了。 她知道,他这是在护着她。 回到驿馆,阿史那曜将陆昭凝揽在怀中。 而另一边的陆府。 陆玉满心不甘地退下,却在路过花园回廊时,正巧听见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殿下明日还要陪王妃回来用午膳呢,陆家这下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嘛,二姑娘怕是心里酸死了,不过她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肖想殿下?” “嘘,小声点……” 陆玉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回房? 她偏不! 她要证明,她陆玉绝不比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嫡姐差!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翌日,天气晴好。 阿史那曜果然如陆昭凝所愿,再次带着她回了陆府。 这一次,陆昭凝的心情明显轻松许多,甚至还在马车上软声提议,让阿史那曜尝尝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阿史那曜自是无不应允,只叮嘱她莫要累着。 陆府今日备下的午膳格外丰盛。 花厅内,陆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嘘寒问暖,陆大人也对这个女婿和气了许多。 唯有陆玉,被禁足在房,却并未死心。 她命心腹丫鬟从厨房端来一盅特制的参汤,说是自己亲手为殿下炖的,以表歉意。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笑颜 那参汤里,被她偷偷混入了在黑市高价求来,且能让人神志昏聩、情难自抑的“醉梦散”。 她算准了阿史那曜会替陆昭凝挡下,便想借机接近,只要殿下中了药,到时候情难自禁,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他也只能娶她。 陆玉端着参汤,强压着狂跳的心脏,走进了花厅。 “给殿下、大姐姐、爹娘请安。”她盈盈下拜,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悔意,“玉儿昨日失礼,心中万分惶恐,特亲自炖了参汤,为殿下与大姐姐赔罪,还望殿下赏脸。” 陆昭凝见她态度诚恳,心下稍慰,正要说话,阿史那曜却已先一步冷声开口,连眼皮都未抬:“放下,出去。” 陆玉的脸瞬间煞白,她没想到他如此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咬着唇,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上前一步,作势要将汤碗放在阿史那曜手边:“殿下……” 就在她靠近的刹那,阿史那曜眸光骤冷。 他并没有去接那汤碗,而是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陆玉的腕骨之上。 “哐当——!” 一声脆响,汤碗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了陆玉一身。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花厅的柱子上,又跌落尘埃,腕骨处传来清晰的骨裂之声,剧痛让她瞬间蜷缩成一团,连哭喊都变了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昭凝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查看,却被阿史那曜一把拉住,护在身后。 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意,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骤降。 “玉儿!”陆夫人尖叫着扑过去。 陆大人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史那曜:“你!你竟敢如此对我的女儿!” 阿史那曜将陆昭凝牢牢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地上痛苦呻吟的陆玉,又冷冷看向陆大人:“岳父大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他指着地上碎片,“这汤里,掺了‘醉梦散’,她意欲何为,需要我当众点明吗?” “什么?!”陆大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陆昭凝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玉,声音颤抖:“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玉腕骨碎裂,剧痛和计划败露的疯狂,让她彻底撕去了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面目狰狞,冲着陆昭凝尖叫道:“为什么?因为我恨!我凭什么不如你?就因为你投胎投得好,是嫡出,有爹娘疼,有公主庇护,能嫁给阿史那曜?!”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疼痛无力地瘫软在地,只能怨毒地嘶吼:“陆昭凝,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爹爹的看重,娘的关爱,现在连殿下也是你的!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我要抢走他!我要抢走你的一切!” 陆昭凝看着眼前这个她以为只是有些骄纵的妹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她认识的陆玉。 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嫉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阿史那曜冷笑一声,对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将这毒妇拖下去!交由京兆尹,按谋害宗室王妃论处!” 侍卫应声而入,毫不留情地将哭喊挣扎的陆玉拖了出去。 陆大人颓然坐倒,陆夫人早已哭晕过去。 阿史那曜转身,将吓得失魂落魄的陆昭凝紧紧拥入怀中,大手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昭凝,有我在,谁也抢不走你的一切。从今往后,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陆昭凝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如潮水一样涌来,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陆府的事情虽然已经解决,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陆昭凝的心头。 阿史那曜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陆玉,交由官府依律严惩,虽然是斩断了后续的麻烦,却也让陆昭凝几日来有些怏怏。 她并不是同情陆玉,只是血缘亲情一朝破碎,终究有些怅然。 阿史那曜将她的心思看得透彻,这几日便不再提及,只带着她在京城各处散心。 这一日,恰逢上元佳节的前夕,凤元京城的夜空被无数花灯点亮,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喧闹非凡。 阿史那曜便也换下常服,只着一身玄色箭袖劲装,牵着陆昭凝的手,混在人群中,做一对寻常夫妻。 “曜,你看那个!”陆昭凝像是忘了前几日的阴霾,指着前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新裙,外罩银狐皮的坎肩,在灯影下显得娇俏可人。 阿史那曜从善如流地掏出铜板,买下一个造型精巧的兔子灯和一个孙悟空糖人,都塞到她手里。 陆昭凝一手提着灯,一手举着糖人,像得了什么珍宝似的,笑得眉眼弯弯,先前那点郁色一扫而空。 “慢些走,别摔着。”阿史那曜紧紧攥着她的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这般身份,本该是万人簇拥,此刻却甘愿为她做这挡风的屏障。 陆昭凝被他牵着,穿梭在灯海人潮里,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暖洋洋的。 她看到路边有卖西域饰品的摊子,便拉着阿史那曜凑过去。 摊上摆着许多色彩艳丽的绢花和银饰,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这个好看。”陆昭凝拿起一支用细铁丝缠着彩色绢纱做成的步摇,花朵栩栩如生,花蕊处还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她回身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地将那支步摇插进阿史那曜墨黑的发髻里。 阿史那曜身形顿住,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 他身为楼兰王储,平日里冠冕端正,何曾戴过这等女儿家的玩意儿。 周围几个路人见他身材魁梧,相貌俊伟,发间却别着一支娇艳的绢花,忍不住投来善意的哄笑。 陆昭凝拍手笑起来。 她歪着头打量他,觉得这支花衬得他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生动,便越发觉得好看。 阿史那曜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颜,心头的那点异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宠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宋明薇 他不仅不恼,反而就着她的手,将那步摇插得更稳了些,低笑道:“如何?王妃觉得可还威风?” “威风,特别威风。” 陆昭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又兴致勃勃地去挑别的。 她买了一大包京城中特有的蜜饯果子,说要带回去给宫里的姐姐尝尝。 又买了几卷上好的苏绣缎子,说是给母亲做衣裳。 甚至还买了几个会“咕咕”叫的竹哨子,说是带给楼兰王庭的孩子们玩。 阿史那曜也不阻拦,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付账,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将那些并不昂贵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玩意儿塞满他的袖袋和随从捧着的托盘里。 他心想,这便是她要带去楼兰的“家当”吧。 走到一处河灯放流处,陆昭凝又买了两盏莲花灯。 她蹲在汉白玉的栏杆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河灯载着烛光,晃晃悠悠地漂向河心,汇入一片灯海。 阿史那曜站在她身后,也放下了一盏。 他并没有闭眼,只是深深凝视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在心中默念:愿以此灯,佑她岁岁平安,再无惊扰。 陆昭凝许完愿,回头看他,恰好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深情与守护,让她心头一颤,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栏杆上的大手,十指相扣。 河灯点点,顺流而下,宛如一条蜿蜒的星河。 陆昭凝握着阿史那曜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她心安。 方才许愿时,她闭目祈求的,正是此刻这般岁月静好,与身边人岁岁年年。 阿史那曜忽然低笑一声,打破宁静:“昭凝,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陆昭凝耳根微热,抿唇浅笑,却不答。 阿史那曜也不追问,只将她微凉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手心,目光投向深邃夜空。 他心中那点因陆府糟心事儿,而残留的戾气,终是彻底消散,只余下对眼前人绵长的柔情。 然而,这份静好,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 两日后,京兆尹的密报,连同一份沾着血污却字迹清晰的供词,被悄然送至阿史那曜案头。 李文渊终究没熬住楼兰王储特有的“招待”,吐出了幕后之人。 并不是他最初咬死的“一时情难自禁”,而是受人指使,意在破坏联姻,扰乱凤元与楼兰邦交。 幕后主使的名字,让阿史那曜眸中瞬间覆上寒霜。 “永安侯府?宋晚舟的嫡女,宋明薇?”他指尖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永安侯府虽然不是顶级门第,却也根基深厚,与几位皇子往来密切。 宋晚舟更是出了名的骄纵,仗着母亲的宠爱,在京中颇有名声。 他立刻起身,携供词直奔昭阳殿。 元姝华正在看书,见他神色冷峻,便知事有不谐。“查到了?” 阿史那曜将供词递上,言简意赅:“李文渊供认,受永安侯府小姐宋明薇指使,宋氏与昭凝素有嫌隙,看不惯她得享盛名,更不满楼兰联姻之利尽归陆家,许以重金,诱他行事。” 元姝华扫过供词,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 “宋晚舟……是了,我早该想到她,前年宫宴,昭凝所作《春晓》诗被陛下赏赞,她当面讥讽昭凝‘故作清高’,后被我罚抄《女诫》十遍,怕是记恨至今。” 她抬眼,看向阿史那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阿史那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使谋害王妃,形同谋逆,按律,当诛九族,宋家纵能脱身,宋明薇必死无疑。” 元姝华却缓缓摇头。 “殿下,此刻杀宋明薇,易,却非上策。”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永安侯府虽然不足惧,但其背后牵扯的宗室关系错综复杂,昭凝即将远嫁,凤元需要稳。” “若因宋氏女而掀起大狱,朝堂动荡,反损两国邦交,更会让昭凝背负‘祸水’之名,于她声誉有损。” 阿史那曜眉头紧锁,他不在乎什么朝堂动荡,只在乎陆昭凝再不能有半分损伤。 “那依公主之意?” “需要罚,但是因为需要给永安侯府一个教训,却不能由你我直接下杀手。”元姝华目光沉静,“宋明薇需公开认罪,向昭凝磕头赔罪,以此绝了她的痴心妄想,也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永安侯府……陛下那里,我自会禀明,削爵、罚俸、闭门思过,已经是足够,殿下以为如何?” 阿史那曜沉默片刻。 他知道元姝华思虑周全,是为了长远安稳。 一念及此,他胸口那股暴戾的杀意,才勉强压了下去。 “便依公主所言,但需要让宋明薇尝些苦头,让她知道,有些念头,动一次,便要脱层皮。” 元姝华颔首,“明日,我会安排宋明薇请罪,殿下与昭凝,只需要等着便是。” 是夜,陆昭凝见阿史那曜归来,神色虽然已经恢复如常,但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寒意,仍然让她心头微沉。 她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侧,并没有多问,只将温好的酒递到他手中。 阿史那曜接过,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道:“昭凝,再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回楼兰了,此后,再无人能扰你分毫。” 陆昭凝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掠过一丝阴霾。 翌日午后,昭阳殿偏殿内,气氛凝滞。 元姝华端坐在上首,阿史那曜沉默的立在身侧。 陆昭凝坐在下首,神色淡漠。 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色惨白、发髻散乱的宋明薇,另一个则是额角冒汗、强作镇定的永安侯夫人。 宋明薇已经被京兆尹拘押审讯过,罪证确凿,此刻虽然被带到殿中,却仍梗着脖子,带着世家女的骄矜,只是眼神不时瞟向元姝华,带着一丝侥幸。 “宋明薇,”元姝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文渊已经招供,指使你以重金诱之,于大婚之日行刺王妃,意图破坏两国邦交,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宋明薇指尖一颤,却仍然强辩道:“公主明鉴!我与那李文渊素不相识,他血口喷人!不过是想攀咬贵人,减轻自身罪责罢了!我堂堂侯府千金,岂会与那等卑贱书生有交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离别 她话音未落,阿史那曜已经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更详尽的供词,掷于她面前。 “素不相识?那这上面,你与他约定接头的时间、地点,以及你派心腹嬷嬷交付他银票的凭据,也是假的么?” 宋明薇低头扫过供词,脸色瞬间煞白。 那上面连她当时说的话都记录得一字不差! 她明白,李文渊是彻底招了。 永安侯夫人见状,连忙膝行几步,哭道:“公主殿下,王储殿下!薇儿年幼无知,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蛊惑!求殿下和公主看在老侯爷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吧!老身愿领她去向陆姑娘磕头赔罪!” 陆昭凝看着她们,心中并无多少恨意,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阿史那曜的目光冰冷的刺向宋明薇。 “赔罪?你以为,伤害昭凝,只需磕几个头便算了事?” 他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宋明薇和永安侯夫人几乎窒息。 “若不是昭凝仁善,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宋明薇浑身发抖,终于彻底崩溃,哭喊道:“是陆昭凝!是她装模作样!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凭什么她就能嫁去楼兰做王妃,受尽宠爱?” “我不过是想让她出丑,没想真要她的命啊!” 她这话说出口,等于彻底认罪。 元姝华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宋明薇,你因为一己私怨,勾结歹人,行此恶毒之事,按律当严惩。” “然,念你是初犯,且王妃宽仁,愿给你改过的机会,今日你需在昭阳殿前跪足两个时辰,向王妃当庭请罪。” “事后,永安侯府需自请削爵三等,罚俸三年,阖府闭门思过一年,若再有妄为,定斩不饶!” 这已经是极大的宽恕,保住了宋明薇的命,也给了永安侯府面子,但惩戒之意,昭然若揭。 宋明薇还想争辩,却对上阿史那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若是再不知好歹,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磕头请罪这般简单。 最终,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宋明薇面如死灰地跪到了殿外冰冷的青石板上。 午后的阳光刺眼,却暖不透她心中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过往的骄纵与特权,在这一刻,彻底离她而去。 殿内,陆昭凝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 宋明薇跪殿请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勋贵圈。 永安侯府颜面扫地,而陆昭凝的宽容与楼兰王储的雷霆手段,也再次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已经与即将远行的陆昭凝无关了。 这几日,昭阳殿内忙着最后的清点与收拾。 嫁妆、礼品、随行人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阿史那曜事必躬亲,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尤其是对陆昭凝的呵护,更是无微不至。 这日,元姝华将陆昭凝唤至内室,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 “昭凝,”她将木匣递过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此匣,你收好,里面是我在西域经营多年的暗线联络方式与部分信物。” “若是他日你在楼兰遇到困难,或者觉得阿史那曜有负于你,可凭此匣,调动我的人在西域的力量,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用。” 陆昭凝心头一震,双手接过木匣,只觉沉重无比。 她知道,这是姐姐给她的保障。 “姐姐……”她眼眶发热,“曜不会那样的。” 元姝华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淡了些,却更显真切:“人心易变,世事难料,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你此去万里,我护你不及,自己需要更聪慧坚强。” “我明白的,姐姐。”陆昭凝紧紧抱着木匣,用力点头。 清晨,天光微熹,宫门外已经备好长长的车队。 阿史那曜一身戎装,外罩大红披风,英武非凡。 他先将陆昭凝扶上马车,又仔细检查了车内的每一处布置,确认无误后,才翻身上马。 元姝华率宫人相送。 她看着陆昭凝掀开车帘,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已经盈满泪水。 “姐姐,我走了。”陆昭凝声音哽咽。 元姝华上前一步,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入她手中,那是她们之间的信物。 “去吧,好好过日子,记得常写信,若是想家了,便回来看看。” “嗯!”陆昭凝用力应着,泪水终于滑落。 阿史那曜策马靠近,朝元姝华深深一揖,“公主殿下,大恩不言谢,此去楼兰,我必不负昭凝,凤元若是有需楼兰之处,也请随时传讯。” 元姝华颔首,目光掠过他,落在陆昭凝脸上,最终化作一句:“保重。” 号角吹响,车轮滚动。 车队在晨光中缓缓驶离宫门,向着西方开始前进。 陆昭凝一直坐在车帘边,望着元姝华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不见。 她的心中,既有离别的酸楚,也有对新生活的憧憬。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别难过,”阿史那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家,永远都会陪着你。” 陆昭凝反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队驶出京城地界已经三日,两旁的景色渐渐由熟悉的农田村舍,变成了苍茫的山峦与稀疏的白杨。 陆昭凝掀开车帘,任由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心头的离愁。 阿史那曜骑着踏雪,见她探出头,便策马靠近,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陆昭凝摇摇头,轻声道:“曜,你说,楼兰的星星,真的会落在眼睛里吗?” “比这更好,”阿史那曜策马与车窗并行,“到了王庭,我带你去最高的沙丘上看,那里的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捧星光。” 他话音未落,忽听前方探路的骑兵发出一声呼哨,紧接着是金铁交鸣与马匹嘶鸣的混乱声响!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貂 阿史那曜神色骤冷,猛地一夹马腹,厉声喝道:“护好王妃!” 同时反手已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寒光一闪,他已经冲向前方烟尘起处。 陆昭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住了车辕。 不过片刻,骚动平息。 阿史那曜策马回来,刀已经入鞘,只是玄色箭袖上溅了几滴暗红的血点。 他面无表情地拭去血迹,对迎上前的陆昭凝只简短的说了几句,“几个剪径的小贼,已经处理了,别怕。” 可当他俯身,看她是否受惊时,方才那噬人的杀气瞬间消散,只余满眼温柔,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不易察觉的讨好。 陆昭凝反握住他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摇头。 她不怕,她知道,只要有他在,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为她趟平。 车队继续前行,进入一片幽深的白桦林。 残阳的光斑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 陆昭凝正望着窗外,忽然听到一声微弱又凄厉的嘶鸣。 她心中一动,对阿史那曜道:“曜,你听,是什么声音?” 阿史那曜勒住马,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像是兽类的哀鸣。” 他翻身下马,朝声音来源的灌木丛走去。 陆昭凝不放心,也由侍女搀扶着下车。 只见阿史那曜已经拨开灌木,蹲下身。 他回来时,手中竟捧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兽。 那是一只尚未长大的雪貂,通体雪白,只是后腿被兽夹狠狠咬住,血肉模糊,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因为恐惧和疼痛,溢满了水光。 “好可怜……”陆昭凝一见,心就软了,也顾不得脏,蹲下身想去碰。 阿史那曜却猛地抬手,将小貂往身后一藏,脸色沉了下来,“别动!脏!” 陆昭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却见那小貂在他掌心又哀鸣了一声。 她眼圈一红,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就那么仰着头看他,声音软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曜……它好疼,我们救救它,好不好?” 方才还如凶神恶煞一样的阿史那曜,被她这一声轻唤,瞬间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叹了口气,认命一样地放轻了动作,将小貂轻轻放在她脚边干燥的落叶上,语气带着点别扭,“……就一会儿,若是脏了你的裙子,看我怎么收拾它。” 阿史那曜终究是没舍得真的让陆昭凝动手。 他沉着脸,从随行的医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软布,动作却意外地轻缓下来。 那小貂似乎也感觉到眼前这个煞神并不是真要取它性命,竟乖顺地不再挣扎,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咽。 陆昭凝就蹲在一旁,为他递物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小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还要紧张。 “好了。”阿史那曜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小貂提起,递到陆昭凝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不情愿”的表情,“赶紧带着,脏兮兮的。” 小貂的伤腿被妥善包扎,缩在陆昭凝的掌心,不再颤抖。 陆昭凝破涕为笑,仰头看他,眼中满是依赖和欢喜:“谢谢曜。” 她将小貂小心翼翼地拢入袖中,那毛茸茸的小身体贴着肌肤,让她心头都跟着软了一片。 阿史那曜看着她这般珍爱那小东西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被分走关注而产生的醋意,终究化作了无奈。 他牵起她的手,往马车走去,低声嘱咐:“袖口拢紧了,别让它乱跑。” 是夜,车队驻扎在林间空地。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陆昭凝靠在阿史那曜怀中,小貂便蜷在她膝上取暖。 阿史那曜一条手臂环着她,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构成一个安全的包围圈。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只觉得这漫漫长途,有她在身边,连风声都变得悦耳。 “曜,”陆昭凝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挠着小貂的下巴,“等到了楼兰,我们给它造个什么样的窝好呢?” 阿史那曜闭着眼,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和独占欲:“造什么窝,干吗那么操心他。” 感觉到怀中人儿瞬间绷紧,他低低地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逗你的,你喜欢,便给它造个最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融进夜风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和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陆昭凝嘴角弯起,窝在他的怀抱里,安心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陆昭凝是在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中醒来的。 那只被她取名“雪团”的小貂正用它粉嫩的鼻尖,一下下蹭着她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里面满是讨食的急切。 她迷迷糊糊地笑了,侧过脸,在那柔软的小脑袋上轻轻印下一吻。 小貂便顺着她的手臂灵巧地爬到她枕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颈窝,发出细弱又满足的“嘤咛”。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阳光瞬间涌入。 阿史那曜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微凉的晨风,他已经换好骑装,正垂眸看着车内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银盘,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碗温热的牛乳羹,和几块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肉脯。 “醒了?”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将银盘递到陆昭凝手边的小几上,“先吃点东西。” 陆昭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阿史那曜便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睡得有些松散的发髻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麻的触感。 他目光扫过正跃跃欲试想凑过来的小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从盘中拈起一小块肉脯,递了过去。 “喏,给你的。”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小貂“雪团”却是欢天喜地地接了,两只前爪抱着肉脯,歪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尾巴尖还愉快地翘着。 陆昭凝看着这幕,心头暖洋洋的。 她端起牛乳羹,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阿史那曜身上。 他虽还是那副“我勉为其难”的模样,可那递肉的动作,却轻柔得过分。 阿史那曜处理好小貂,便掀帘下车,顺手将陆昭凝连人带裹着的厚毯子一起抱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慈爱 晨风带着林间清冽的草木气息,他策马在前开路,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松软土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昭凝靠在他怀里,怀里暖烘烘地揣着吃饱喝足、重新蜷成一团酣睡的小貂,只觉得这漫漫长途,再无他求。 车队穿过最后一片白桦林,前方豁然开朗。 无垠的戈壁与远山相接,天空澄澈得像是水洗过的蓝宝石。 阿史那曜勒住马,“我们马上就到了。” 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队驶出最后一片枯黄的胡杨林,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的戈壁滩向远方延伸,与赭红色的山峦相接。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用黄土与巨石夯筑而成的城池巍然矗立,那便是楼兰王庭。 阿史那曜勒住马,乌云踏雪前蹄微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回过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向远方那座雄城,声音里带着骄傲:“昭凝,看,那里便是我们的家。” 陆昭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同于凤元京城的烟柳繁华、雕梁画栋,这座西域王城透着一种粗犷而雄浑的力量感。 城墙高大厚重,旗帜在风中翻卷,隐约可见城墙上来往巡视的兵士,盔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一种陌生感,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阿史那曜的衣角。 “到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便小跑起来,车队紧随其后,卷起一路黄尘。 越靠近王城,景象愈发生动。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帐篷和土坯房屋,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驻足,好奇又恭敬地望向车队中央那辆装饰最为华贵的马车,以及骑马护卫在旁的王储殿下。 他们的目光,最终总会落在阿史那曜身后那个穿着凤元款式衣裙、面容娇美的女子身上。 “那就是未来的王妃吗?” “看起来好娇小,像咱们楼兰的格桑花。” “殿下终于回来了,婚礼可以举行了……” 这些话语,零星飘入陆昭凝耳中。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阿史那曜不时的安抚中,松弛了几分。 雪团似乎也感受到外界的变化,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王城大门前,早就已经肃立着两队盔甲鲜明的卫兵。 一位身着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恭敬地迎候。 见阿史那曜走近,老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恭迎殿下凯旋!王上与王后已经在宫中设宴,专候殿下与王妃。” 阿史那曜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身,向陆昭凝伸出手臂。 他动作流畅,仿佛这是一个演练过千百次的仪式。 陆昭凝踩着脚踏下车,阿史那曜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一切有我。” 他牵着她的手,无视了周遭所有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穿过巨大的门洞。 城门内的景象与城外迥异,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来自各方的商旅络绎不绝,售卖着香料、毛皮、玉石,喧嚣声扑面而来,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异域风情。 这与凤元京城的规整典雅不同,是一种混杂的、野性的活力。 陆昭凝好奇地张望着,目不暇接。 阿史那曜则充当着最好的向导,低声在她耳边介绍:“那是市集,你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以后可以慢慢逛,那是驿馆,各国使节居住的地方……前面就是王宫了。” 王宫的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原的飞檐斗拱与西域的穹顶高柱,既庄重又不失奇特。 穿过几重守卫森严的宫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 广场尽头,高高台阶之上的大殿门扉敞开。 阿史那曜停下脚步,替陆昭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昭凝,马上就见父王和母后,别紧张,就像在陆府见你的父母一样。” 陆昭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见对公婆难免有些忐忑。 阿史那曜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踏上通往王庭最高处的台阶。 大殿内光线略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男子,约莫五十许,面容与阿史那曜有七八分相似,但是线条更加刚硬,蓄着精心修剪的胡须,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便是楼兰之王,阿史那霸天。 王座之下,左侧设一稍矮的凤座,坐着一位妇人。 她穿着楼兰贵族妇女传统的华丽长裙,发饰繁复,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只是岁月沉淀下,更多了几分雍容与审视。 她的目光,在陆昭凝被阿史那曜牵着走入大殿的瞬间,便牢牢地锁定了。 “儿臣阿史那曜,参见父王、母后!”阿史那曜止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中。 陆昭凝连忙跟着行礼,姿态娴雅:“小女陆昭凝,参见王上、王后。” 阿史那霸天微微颔首,目光在陆昭凝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让陆昭凝心头微紧。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起来吧,你便是凤元那位九公主的义妹,陆家的小女儿?” “回王上,正是小女。”陆昭凝轻声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后却已经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完全无视了宫廷礼仪的疏离。 她一把拉住陆昭凝的手,将她从下往上细细打量,眼中的锐利迅速被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慈爱取代。 “快起来,孩子,快起来!这一路辛苦了吧?”王后的声音温润,带着楼兰口音特有的婉转。 她拉着陆昭凝的手,触感柔软,“瞧这小手,冰凉的!曜儿,你是怎么照顾昭凝的?路上没让她冻着吧?” 阿史那曜看着母亲这般热情,甚至有些“质问”自己,无奈地笑道:“母后放心,儿臣一路小心护着,昭凝好得很。” 王后却不信,拉着陆昭凝转到阳光下,看得更仔细了,嘴里不住地赞叹:“好,真好!这通身的气派,这温婉的眉眼,难怪我们曜儿为你魂牵梦萦,连大婚都等不及要先办一场。”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王后 她回头嗔怪地瞪了阿史那曜一眼,“你这臭小子,在凤元就急吼吼地把人娶了,也不等母后给你操持!” 陆昭凝被王后拉着,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喜爱,最初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她红着脸,小声道:“王后娘娘谬赞了,曜……待我极好。” “娘娘?叫什么娘娘,多生分!”王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在这儿,就叫母后,曜儿,你听听,多贴心!” 她转头看向王座上一直沉默观察的阿史那霸天,“王上,您看呢?这孩子是不是比曜儿那小子强多了?瞧这性子,温顺懂事,哪像你儿子,野得像头驴!” 大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肩膀微微耸动。 阿史那曜被自家母后当众贬损,也只得摸摸鼻子,无奈地看向父王。 阿史那霸天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凤元陆氏,名门之后,果然气度不凡,”阿史那霸天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少了最初的压迫感,“曜儿眼光不错,既然已经在凤元完婚,便是我楼兰的王妃了,此后,便将这里当作自家,不必拘束。” “谢王上。”陆昭凝再次行礼,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 “谢什么!”王后笑着打断,“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楼兰的王妃,曜儿的妻子,来,别在这儿站着了,母后让人备了接风宴,都是你喜欢的口味。” “曜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带你媳妇儿去洗漱更衣,这身凤元的衣裳虽好,也得换上咱们楼兰的服饰瞧瞧!” 阿史那曜应声,看向陆昭凝,眼中是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向父母告退,再次牵起陆昭凝的手,在王后絮絮叨叨的关怀目光中,走出了大殿。 王宫为陆昭凝安排的居所,是一座独立的小宫殿,名为“栖梧宫”,取“凤凰非梧桐不栖”之意,足见楼兰王室的重视。 殿内陈设既然有西域的华丽地毯、金银器皿,也特意摆放了凤元风格的屏风与家具,显然是阿史那曜提前吩咐过的。 侍女们端来清水供她洗漱。 陆昭凝沐浴更衣后,换上了一套楼兰王后派人送来的崭新衣裙。 衣料是楼兰特产的轻软丝绸,绣着银色的暗纹,裙裾曳地,行动间如流云拂过。 对着铜镜,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便是这片土地上名正言顺的王妃了。 阿史那曜已经在殿外等候,他换下了骑装,穿着一身楼兰王储的正式礼服,金线绣成的雄鹰图案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见她出来,他眼中掠过惊艳,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披风:“母后怕你着凉,特意让裁缝赶制的,还合身吗?” “很暖和,也很美。”陆昭凝点头,指尖拂过柔软的衣料。 晚宴设在王后所在的“颐和宫”偏殿,并不是正式的大宴,只是家人小聚。 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盆噼啪作响,驱散了戈壁的寒意。 长条形的食案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大多与凤元口味迥异,多是烤肉、奶食、面饼,佐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蔬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后与阿史那霸天已经坐在上位。 见他们进来,王后立刻招手:“快来坐!昭凝,坐母后旁边。” 她完全将陆昭凝拉到自己身侧,几乎忘了另一侧的儿子。 阿史那曜无奈,只得坐在下首,看着自家母后将好吃的夹到陆昭凝碗中。 “尝尝这个,楼兰的特色烤羊肋,外焦里嫩,一点不膻。”王后夹了一大块羊肉到陆昭凝碟中,“曜儿,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媳妇布菜!在凤元,你怎么照顾你妻子的吗?” 阿史那曜从善如流,熟练地拿起银筷,将陆昭凝不太会用的面饼撕开,包上烤肉和葱丝,递到她手边:“这样吃,不腻。”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陆昭凝小口吃着,脸颊微红。 阿史那霸天虽然话不多,但目光温和,偶尔询问几句凤元风物,陆昭凝都是恭敬作答,举止得体。 席间气氛温馨融洽,王后更是主导了话题,从楼兰的气候风物,说到宫中哪位嬷嬷手艺最好,哪位侍女最是稳妥,絮絮叨叨,像所有刚刚见到新媳妇的婆婆一样,恨不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对了,”王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阿史那曜,语气带着催促,“你们在凤元已经办过一场婚礼了,咱们楼兰这边的礼仪,可不能再拖了。” “吉日我已经让钦天监看好了,就定在下月初八,母后这就开始准备,务必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楼兰迎来了最美丽贤淑的王妃!” 阿史那曜放下银箸,微笑道:“母后,儿臣也是此意,凤元那边已经禀明岳父岳母,得到了他们的准许,相关事宜,儿臣已经在筹划,请母后放心。” “筹划?这种事交给下面人去做便是!”王后嗔怪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陪着昭凝,让她尽快熟悉王宫,熟悉楼兰。” “昭凝啊,”她又转向陆昭凝,亲切地拉住她的手,“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曜儿那小子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做主!” 陆昭凝连忙应道:“谢母后,曜待我很好,我一切都好。” 阿史那曜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陆昭凝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开。 烛光下,她看到他眼中带着笑意,那是一种被家人接纳、被母亲关怀的踏实。 她忽然觉得,远离故土的楼兰,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和陌生了。 晚宴过后,阿史那曜送她回栖梧宫。 夜空中,楼兰的星辰果然比凤元的要低,也更加璀璨,仿佛伸手可摘。 他牵着她在宫道上慢慢走着,晚风拂过,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凉爽。 “喜欢这里吗?”他忽然问。 陆昭凝抬头,望向身边这个男人。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这一次,用了些力道:“喜欢,母后很慈爱,王上也很威严,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阿史那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第一百二十八章 雷雨夜 星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熠熠生辉。 他抬起手,轻柔地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沉而温柔:“该说谢谢的是我,昭凝,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让这里,成为你永远安心的地方。” 陆昭凝仰头看着他,真好…… 两人正欲转身继续向栖梧宫走去,却见宫道尽头,一个软轿正悠悠走来,提灯的宫人手执宫灯,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 软轿在咫尺停下,珠帘被一只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掀开,王后那裹着香气的人先一步踏了出来,声音带着笑意:“哀家估摸着,你们小两口定要在这宫道上腻歪会儿。” 陆昭凝连忙行礼:“母后金安。” 阿史那曜也躬身道:“儿臣参见母后。” 王后快步上前,一把将陆昭凝从冷风中拉到身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嗔怪道:“这夜里风硬,仔细又吹着,快回宫里去,我今夜睡不着,正好来陪陪我的新媳妇儿,说些体己话。” 她说着,便亲昵地揽住陆昭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阿史那曜落在后头,看着母后几乎将昭凝半抱着护在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对待稀世珍宝更甚。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加快几步跟上,正想开口说些俏皮话,王后却忽然回头,用手虚点了他一下,语气不容置喙:“曜儿,你今晚就别回栖梧宫了。” 阿史那曜一愣:“母后这是何意?” “何意?”王后挑眉,一脸“你这傻小子还不明白”的表情,“昭凝初来乍到,夜里说不定会思乡,有哀家陪着说说话,她也能安心些。” “你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碍手碍脚的!”她转头对身后侍立的女官吩咐道,“去通知王上,就说王子殿下今夜去他那儿歇宿,陪王上议议政务。” 阿史那曜:“……” 他竟无言以对。 母后这逻辑,分明是有了媳妇忘了儿,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他看向陆昭凝,只见她也是一脸错愕,耳根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 “母后……”阿史那曜试图争取一下,“儿臣还需与昭凝说说王庭礼仪……” “说什么礼仪!”王后打断他,揽着陆昭凝的手臂紧了紧,像是护食一样,“有哀家在,还用得着你教?快去,别耽误我们娘俩说悄悄话。” 她几乎是半推半送地将陆昭凝往栖梧宫里带,完全无视了身后儿子那张“哭笑不得”的脸。 阿史那曜站在宫道中央,晚风吹起他玄色礼服的衣袂,他看着母后和昭凝相依相偎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只觉得一阵无力又好笑。 他这楼兰王储,威风凛凛,竟被自家母后以“陪睡”为由,生生赶出了自己的寝宫。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 也好,母后性子热烈,有她陪着,昭凝初来乍到的陌生感或许能消散得更快些。 他转身,朝着王上所居的“承运殿”方向缓步走去,步履倒是悠闲,并没有半分被“驱逐”的懊恼,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 栖梧宫内,暖意融融。 王后屏退了宫人,只留了她贴身的嬷嬷和两名侍女在殿外守着。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王后拉着陆昭凝坐在暖阁的软榻上,亲自将一盏温热的驼奶递到她手中。 “快喝了吧,安神暖胃,楼兰的夜里睡得才踏实。”王后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昭凝啊,别拘束,在这儿就跟在你凤元的家里一样,曜儿那小子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拧他耳朵!” 陆昭凝捧着温热的玉盏,心头也暖烘烘的。 她小口啜饮着驼奶,味道醇厚,带着一丝奇异的腥甜,并不难喝。 她轻声道:“母后,曜他……待我极好,从未欺负过我。” “他就那性子,看着狂,心里其实最是长情。”王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这孩子为了你,千里迢迢跑去凤元,又巴巴地护送回来,一路上的小心谨慎,哀家都看在眼里。” “我们楼兰男儿,爱恨都直接,他认定了你,便是认定了一辈子。”她说着,目光扫过陆昭凝微红的眼眶,语气更软了几分,“想家了是不是?傻孩子,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他们若敢怠慢,你就告诉哀家。” 陆昭凝摇摇头,不是想家,至少此刻不那么强烈。 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接纳,弄得有些鼻酸。 “母后……”陆昭凝声音微哽,“您待昭凝,真好。” “傻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王后笑着用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快别哭了,哭花了脸,曜儿明日见了,又要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她起身,亲自去熏笼上取下早已烘暖的寝衣,“好了,时辰不早了,歇下吧,哀家今夜就在这儿陪你。” 是夜,宽大的凤榻上,王后坚持要陆昭凝睡在里侧,自己则靠在外侧,像是怕她夜里踢被子着凉。 殿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昏黄朦胧。 王后似乎真的失眠,或者说,是有太多的话想对这个新认的女儿说。 王后倚在软枕上,将陆昭凝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忆旧的笑意:“你是不知道,曜儿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般威风凛凛。” “他刚会走路那会儿,胖得像颗滚动的小肉球,见谁都要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喊‘打!打!’,结果往往是自己先摔个屁股墩儿。” 陆昭凝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眼前那个英武的男人,竟也曾有过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 “还有更糗的呢,”王后越说越起劲,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怕黑!” “每逢雷雨夜,就偷偷从偏殿溜到我和王上的寝宫,硬要挤在床榻边角,嘴里还逞强,说‘儿臣是来巡夜,保护父王母后的!’结果每次雷声一响,他就往被子里钻,留个后脑勺在外面,抖得像筛糠。”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门客 陆昭凝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最可笑的是他七岁那年,”王后笑得眼角泛泪,“非要跟着商队去学做生意,结果在集市上,被一个卖蜜饯的老大娘用算盘‘啪’地一下敲在脑门上。” “因为他偷尝了人家的样品还不给钱,被追得满街跑,最后挂在人家晾葡萄干的架子上下不来,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咯咯咯……”陆昭凝终于忍不住,清脆的笑声在暖阁里漾开。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挂着糖渣、哭花脸的小曜,正狼狈地挂在架子上。 王后看着她笑,也慈爱地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所以啊,昭凝,他性子野,有时又别扭,但你若真生气了,拿这些事笑话他,保管他立马服软。” 夜深了,陆昭凝笑得有些累了,依偎在王后身边,眼皮渐渐发沉。 千里之外的凤元京城,昭阳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元姝华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名单。 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名单上,是凤元朝堂与地方上那些落魄的、被排挤的、却才华横溢的人才。 他们或因直言被贬,或因派系倾轧失势,或因出身寒门而郁郁不得志。 “公主,人已经都带到偏殿了。”祁安走进来小声说着。 “开始吧,”元姝华放下朱笔,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让本宫看看,这些人,是真龙,还是臭鱼烂虾。” 偏殿之内,气氛凝重。 十几位衣着各异、年龄跨度极大的人静坐于蒲团之上,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面容冷峻的中年,也有眼神桀骜的青年。 他们接到九公主的“请帖”时,多半是嗤之以鼻的 一个深宫女子,能有多大眼界? 不过是故作姿态,收买人心罢了。 碍于公主金枝玉叶的身份,他们才勉强前来,心中多存着敷衍之意。 元姝华没有穿繁复的宫装,只一身素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她没有坐在主位,反而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今夜请诸位前来,不为朝堂党争,不为君臣奏对。”她的声音清冷,穿透寂静,“只为三件事:凤元的边患,商道的凋敝,以及……人性的贪婪。” 开场白直指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一位身着褪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曾任户部侍郎,因弹劾上司贪墨被贬的周衍,微微抬眼:“公主高论,然边患乃兵部之事,商道系朝廷税赋,人性贪婪更是千古难题,空言无益,公主若是有良策,下官洗耳恭听。”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质疑。 元姝华唇角微勾,并不动怒:“周大人,昔年您在陇右任职,曾推行均输平准之法,使当地粮价十年平稳。” “此法若是用于调节西域与中原商道之货物流通,可否能缓解如今丝绸价贱、粮食价昂之困?” 周衍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年轻时地方任职的政绩,朝中早就已经无人记得,这女子竟如数家珍! 他挺直了腰背,肃然道:“公主明鉴,然而商道涉及多方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地之法可解。” “那就拆解开来,”元姝华走到沙盘前,那是凤元与西域的全貌,“楼兰新立,渴求中原丝绸瓷器;西羌叛乱,却控制着良马皮毛。我们为什么不能借楼兰为桥,以丝绸换马匹,再以马匹制衡西羌?” 一位满脸风霜、手指粗粝的中年汉,曾是边军参将,因得罪上级被削职的韩烈,忍不住开口,声如洪钟:“公主此言差矣!西羌狼子野心,怎么可能会守信?借道楼兰?楼兰新王初立,自身难保!” “所以需要饵,”元姝华目光如炬,看向韩烈,“韩将军,你当年在边塞,用三百死士,烧毁西羌粮草大营,迫使其退兵百里,那饵是你们三百人的命,对吗?”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具力量。 “而今,本宫要给西羌的饵,是楼兰急需的、由我们控制的铁器与盐巴,同时,我们会让楼兰王储明白,只有与我们深度绑定,他的王位才能稳固,利益捆绑,比盟誓更有效。” 韩烈猛地握紧了拳头。 那段出生入死的往事,是他心中隐痛,这小公主竟然也知道。 他眼中的桀骜,渐渐化为凝重。 “荒谬!”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里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青年,名叫赵清,以诡辩闻名。 “公主将国之大事,视同商贾交易?以利合者,必以利分!楼兰、西羌,皆蛮夷之邦,今日可利合,明日便可利分,甚至反噬!依学生看,当以仁义教化,以德服人!” 元姝华看向他,目光如冰:“赵公子,你的仁义可曾救过你家乡颍川的百姓?三年前,颍川大水,官府赈灾粮款被层层盘剥,你上书直言,反被诬为妖言惑众,险些丧命。那时,‘德’在哪里?‘仁’在何方?” 赵清脸色煞白,霍然起身,嘴唇颤抖。 “本宫告诉你,”元姝华步步紧逼,气势如山,“在颍川,在边塞,在朝堂,空谈仁义,就是杀人!” “对付贪婪,要用比他们更清醒的利益计算;对付暴力,要用比他们更强大的武力威慑!楼兰王妃是凤元人,这是纽带,也是枷锁。” “我们要做的是让楼兰离不开我们,让西羌不敢动——不是靠他们自觉,是靠我们计算好的、环环相扣的局!” 她的话语,剖开了面纱下的残酷现实。 偏殿内鸦雀无声。 这些自视甚高、或怀才不遇、或心灰意冷的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与……兴奋。 这女子,看得太透了! “那公主需要我等做什么?”周衍沉声问道,语气已经无半分质疑,只剩审慎。 “需要周大人拟定一份既能惠及楼兰,又能牢牢掌控商路命脉的贸易条例。”元姝华看向周衍。 “需要韩将军,训练一支不同于边军、专司商道护卫与特殊任务的‘暗鹰卫’,成员就从你昔日旧部和良家子中选拔。”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附庸风雅 她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赵清,语气稍缓:“至于赵公子,你的诡辩之才,可用在探查人心、瓦解敌方联盟之上,本宫要你做的,不是空谈,是去找出那些仁义道德下的欲望,然后,利用它。” 一个个名字被叫出,一项项具体任务被说出来。 这些人,原本是散落在各处的孤臣孽子,现在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线的那一端,握在这个深宫女子手中。 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欣慰,以及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沉重压力。 “公主……”韩烈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若是公主所言非虚,末将……这条命,便押在公主这盘棋上了!” 周衍亦长叹一声,深深一揖:“老朽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赵清颓然坐下,喃喃道:“以毒攻毒……好一个以毒攻毒!” 元姝华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知道第一步成了。 她不需要他们立刻效忠,只需要他们看到,跟着她,能做实事,能实现抱负,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诸位,”她最后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本宫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敢于落子的人,路险,利巨,愿诸位慎思,三日后,答复本宫。” 她说完,翩然离去,留下殿中一群心思激荡、再也无法平静的人。 烛火摇曳,照亮了他们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恐惧、跃跃欲试的复杂神情。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公主,不是他们在路上以为的、可以随意敷衍的贵妇,而是一位令人心折又胆寒的“女中豪杰”。 三日的期限,悄然流逝。 昭阳殿的偏殿再次打开,只是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周衍、韩烈、赵清等人,无一缺席。 他们不仅来了,还带来了详细的条例、初步的方案,以及对自身能力的重新评估。 他们用行动表明,元姝华下的那剂猛药,起效了。 元姝华依旧平静,她耐心地听取每个人的汇报,时而尖锐提问,指出计划中的漏洞。 时而颔首认可,补充关键的执行细节。 周衍提出的商道方案,被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过于理想化,未考虑地方豪绅的阻力”,并给出了分化瓦解、逐一击破的具体策略。 韩烈的“暗鹰卫”构想,被她补充了情报网络构建、多重身份伪装等多种模式。 赵清被要求不再空谈,而是针对几个具体的潜在敌对势力,分析其内部矛盾和可乘之机。 筛选,在实战般的探讨中无声进行。 不合格的想法被摒弃,有能力的人则被赋予更重要的职责。 过程艰难,甚至几次争得面红耳赤,但当走出昭阳殿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恐惧。 他们见识到了这个公主远超男性的眼光、对人心入微的洞察,以及那份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与此同时,楼兰王庭内,陆昭凝的生活正被温暖包裹着。 王后的宠爱毫不掩饰,阿史那曜更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她开始学习楼兰的语言、文字,尝试适应这里的饮食和风沙。 栖梧宫里,时常传来她和小雪貂的嬉闹声。 昭阳殿那边,也开始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元姝华获得了元成帝有限的默许和支持。 皇帝也看到了利用楼兰制衡西域、疏通商道的好处,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女儿身上那不输男儿的魄力。 韩烈开始秘密招募、训练“暗鹰卫”。 成员来源复杂,有退伍老兵、有市井奇人,甚至有官府追捕的江洋大盗,只要有能力、有把柄、且被韩烈认可,都可以收入麾下。 训练基地设在京郊一处废弃的皇家猎苑,戒备森严。 元姝华提供的训练大致章程,让韩烈这个沙场老将都咋舌不已,许多理念和手段,闻所未闻。 周衍则奔波于户部、各大商会和楼兰使团之间。 谈判艰难异常,既要维护凤元利益,又要让楼兰觉得有利可图,还要平衡国内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 他几次心力交瘁,但每当想退缩时,元姝华的眼神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眼神告诉他:此事关乎国运,更关乎陆昭凝在楼兰的根基,他必须坚持。 赵清的作用,也显现了出来。 他利用自己的诡辩之才和广泛的人脉,开始散布消息、制造舆论、离间潜在的敌对联盟。 过程肮脏,却是很有效的。 他逐渐明白,自己不再是空谈道德的文人,而是公主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匕首。 元姝华则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她不仅要处理这些事务,还要应对后宫的明枪暗箭、前朝的非议猜测。 昭阳殿内,烛火通明。 元姝华指尖划过名单上那个名字——“沈溯,字子回”。 籍贯注明是前朝谋圣沈万三的直系后裔,如今却只是京城郊外一个落魄破落户的儿子。 “沈万三……”元姝华轻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位辅佐开国先祖定鼎江山、算无遗策的谋圣,其家族竟然已经凋零至此。 她记得祖母曾提及,沈家因“功高震主”的忌讳,在太宗年间便被逐步剪除势力,仅存的血脉隐于市井,誓言不为官、不入仕,只求苟全。 “公主,此人性格孤僻,虽然有才名,却屡试不第,皆因其文章锋芒太露,且常语出惊人,指摘时政,得罪了不少考官,”祁安低声补充,“地方官对其家族避之不及,视其为烫手山芋。” “越是烫手,往往越是宝贝。”元姝华唇角微勾,“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谋圣之后,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天才………” “去,请他来,不必用强,就说昭阳殿有个棋待诏,想请沈先生指教一局。” …… 城西,槐树胡同最深处,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 沈溯正对着一盏油灯,研读一本残缺的《商君书》。 屋内家徒四壁,只有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散乱的竹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傲骨。 两个时辰前,公主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去。 沈溯初时嗤之以鼻,区区公主,也懂什么棋道? 不过是附庸风雅。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沈溯 他最终还是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旧衣,随着引路的侍卫,沉默地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巍峨宫殿。 昭阳殿偏殿,没有预想中的威压,只有棋盘落子的清脆声响。 元姝华并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棋案旁,执黑先行。 “沈先生久等。”她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是迎接一位寻常访客,“本宫棋艺粗浅,听闻先生是隐世高手,特来讨教。” 沈溯拱手,动作僵硬,带着文人的矜持与自卑混合的复杂情绪:“公主谬赞,草民不敢当。” “请坐。”元姝华示意,对弈开始。 她执黑,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就像是沙场点兵,气势磅礴。 沈溯执白,起初防守严密,谨小慎微,如同他如履薄冰的人生。 但随着棋局深入,他逐渐被元姝华精妙的算路与大气的格局所吸引,那不是简单的围追堵截,而是对全局资源的调配、对对手心理的精准把握,甚至暗含了兵法。 他的眼神渐渐专注,下棋的动作也不再拘谨。 白棋开始反击,在黑棋看似铁桶的包围中,寻找生机。 殿内寂静,唯有落子声。 祁安在一旁凝神观看,冷汗渐出。 公主的棋,竟然将沈溯逼入了绝境,但沈溯的白棋,也在公主制造的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局面陷入惨烈的绞杀。 “先生之棋,韧如蒲苇,明于取舍。”元姝华忽然开口,指尖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正如贵先祖沈万三公,当年为先祖太祖筹措粮草、规划南京城,算无遗策,却因私献城壕,触怒天颜,致家族百年落拓。” 沈溯执棋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沈家最大的禁忌和痛处! 这深宫公主,竟敢如此直白地揭开他的伤疤! 元姝华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空:“万三公辅佐先祖,非为功名,实为天下苍生计。粮道通,则军心定;城郭固,则黎民安。” “他算计了一生,却算不透帝王心术的凉薄,但这并非他之过,而是时运不济,格局所限。” 她终于落下那枚黑子,并非杀招,而是一步深远的布局,将自身大龙做活的同时,也留给了白棋一线生机。 “沈先生,”元姝华目光转回,“你怕重蹈覆辙,所以藏锋敛锷,宁愿在破屋中研究故纸堆,也不敢展露分毫,是吗?你以为,只要不入仕,便能保全家族?” 沈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攥住了他。 “你错了,”元姝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藏,是藏不住的,你的才华,你的家族印记,终会引来祸端。” “与其被动等待被黑暗吞噬,不如主动走入光下,本宫要的不是沈家为奴为婢的忠诚,而是沈万三公未竟之志的延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如今的凤元,商道壅塞,边患频仍,朝堂之上,空谈者多,实干者少。本宫需要有人,像万三公那样,为天下百姓,算一笔明白账。” “不是算计一家一姓的得失,而是算计如何让商流通畅,让边关稳固,让百姓安居。”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沈溯,本宫给你一个选择,继续躲在你的破屋里,守着祖先的荣光和诅咒,直到某日被不知名的灾祸吞没。” “或者,走出这步棋,与本宫联手,重现沈家谋圣的辉煌,但这一次,不为君王,而为天下。” 殿内一片死寂。 祁安屏住呼吸。 沈溯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 他看到了元姝华棋局中那超越胜负的格局,听到了她话语中对民生疾苦的真正关切。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摩挲着那本残缺古籍,浑浊的眼中满是遗憾:“我沈家子孙……若有能为万三公正名之日……不惜一切……”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沈溯眼角滑落,滴在棋盘上。 他缓缓站起,整理衣冠,对着元姝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清晰:“草民……沈溯,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此生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天下百姓!” 元姝华唇角,终于绽开一抹欣慰的笑。 他没有让元姝华失望,甫一接手,便展现出与沈万三一脉相承的商业天赋与政治远见。 沈溯并没有被“谋圣之后”的光环冲昏头脑,也没有因元姝华的知遇之恩而一味附和,他的言辞冷静、客观,直指利害核心。 “公主,金陵国虽然与我凤元边境摩擦不断,但两国体量相当,互为掣肘,方有这数十年的表面和平。”沈溯指着沙盘上金陵与凤元之间的缓冲地带,“若是此时我们因楼兰之事与金陵撕破脸,看似是拔除隐患,实则是将这块缓冲地拱手让人。” “哦?”元姝华指尖轻叩桌面,示意他继续。 “北边的燕国,正对楼兰虎视眈眈,他们巴不得我们与金陵两败俱伤。南边的陈国,更是趁火打劫的行家。”沈溯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公主若是此时对金陵用兵,无论胜负,国力必耗,届时,燕、陈二国联手南下,楼兰新立,王储又迎娶了我国贵女,必遭池鱼之殃,这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七年前,边境也曾有一场危机,大战一触即发。” “是有一位来自金陵的裴姓年轻人,只身入我凤元军营,以死明志,剖析利弊,最终换来了那七年的太平。” 元姝华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裴姓……”她瞳孔微缩,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沈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敬意:“非也,据记载,那人名为裴玉璋,是裴玉珩的兄长,他当时言道:‘小战不断,民心已苦;大战一启,生灵涂炭。我以微躯,换两国苍生七年安宁,值了。’” “而且他的死亡……有些诡异。” 沈溯话音落下,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裴玉璋……”元姝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 她记得裴玉珩醉酒后曾说过,“我兄长不是病死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锦绣园 能进锦绣园,成了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园子不得不实行严格的“号牌”制度,即便如此,每日未时,领号的队伍仍能排成长龙。 沈溯这位谋圣之后,精于算计,开源节流,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每一分利润都规划得当。 他甚至开始利用这笔资金,进行短期拆借投资,让财富增殖。 而西侧暖香阁,则是另一番天地。 与男人们的喧嚣不同,这里清幽雅致,暖香袭人。 桐儿培训的“妆娘”们,经过严格筛选与训练,不仅容貌清丽,更懂礼仪、知进退,对胭脂水粉的特性、搭配如数家珍。 她们会根据夫人小姐的肤色、气质,推荐最适合的“昭阳秘制”胭脂水粉。 那花瓣造型的胭脂膏,色泽自然红润,香气清幽持久。 那细腻如雾的粉膏,上妆服帖,能巧妙遮掩瑕疵,提亮肤色。 体验过后的效果,是任何口头宣传都无法比拟的。 一位向来注重仪表的郡主,试用后惊讶不已,当即订下十盒胭脂、二十盒粉膏,要送给亲友。 消息传出,暖香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沈掌柜,您看这胭脂,色泽真是难得,不知可否长期为我府上供应?” 一位国公夫人看着沈溯,温声询问,姿态放得颇低。 她已经不止一次来此,对这“昭阳秘制”喜爱非常。 沈溯含笑应道:“夫人谬赞,小店货源充足,夫人随时可来选购,若是需求量大,小店也可以安排按月配送,只是需提前告知所需品类数量,以便我们预备。” “按月配送?此计甚好!” 夫人们闻言大喜。 这不仅能保证用到最新鲜的货品,更省去了亲自跑一趟的麻烦。 一时间,“订阅”昭阳秘制胭脂水粉,成了京城贵妇圈的新风尚。 沈溯顺势推出不同档次的“月供套餐”,利润再上一层楼。 国公夫人们满意离去,沈溯站在阁楼窗前,看着她们珠光宝气的背影消失在锦绣园的月洞门外,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算盘上冰凉的珠子。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桐儿低声道:“胭脂水粉已经见了成效,下一步,需要将‘锦绣园’的招牌,与公主殿下的‘贤德’联系起来。” “可以择日举办一场‘百花赏’,邀请京城有诰命的夫人小姐们前来,品鉴新妆,观赏反季花卉——那些温室里培育的奇花异草,便是广告。” 桐儿心领神会:“沈先生是说,让夫人们亲眼见到温室的神奇,既显公主仁德,又能抬高我们货品的身价?” “正是。”沈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同时,需要让她们偶然得知,园中供应的珍稀菜蔬,都是公主殿下仁心,为惠及百姓而研习的技艺,口碑需要从云端做起,方能浸润泥土。” 与此同时,昭阳殿内,元姝华正对着一盏孤灯,审阅祁安送来的最新密报。 裴玉璋之死、靖王之薨、金陵礼部尚书……这些名字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她的心头。 “公主,”桐儿悄悄回到殿内,低声汇报了沈溯的建议,“沈先生思虑周全,这个计划可行。” 元姝华颔首,将密报收于袖中,神色淡然:“沈溯大才,堪当大任,便依他所言去办。” “另外,告知周衍,温室技术需要加快推广至京郊官田,让今年冬天的百姓,多少能吃上些平价菜蔬,这贤名本宫要坐实了。” “是,”桐儿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公主,您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用膳,奴婢瞧着……” 元姝华摆了摆手,刚要说话,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皇后由数名宫女簇拥着,缓步而入。 她身着常服,未施浓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忧虑。 目光扫过殿内略显清冷的的景象,以及元姝华眼下淡淡的青影,皇后娘娘的心便又揪紧了几分。 “给母后请安。”元姝华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后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忍不住心疼地轻斥:“华儿!你这孩子,在宫里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温室,又是酒楼,累得瘦了一圈,竟然一声不吭!” 她环顾四周,虽然是公主寝宫,陈设却远不如想象中奢华,甚至可称简朴,“母后还当你在宫中享清闲,谁知你竟闷头干了这么多大事!苦了你了!” 元姝华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一软,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母后言重了,女儿并不是受苦,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凤元商道壅塞,边患未除,女儿想着,若是能另辟蹊径,既能充实国库,又能惠及百姓,岂非两全其美?” “你呀!”皇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你父皇近日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御史台那帮老顽固,总爱盯着这些奇技淫巧,你做事虽然周密,也需要多加小心。” 正说着,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惶恐的劝阻声。 紧接着,一身明黄常服的元成帝,带着几名近侍,大步跨进了昭阳殿。 殿内众人都是一惊,元姝华与皇后连忙起身下拜。 元成帝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不自在,挥退左右,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皇帝的目光在女儿清减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殿内简朴的陈设,哼了一声,竟有些讪讪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玉扣:“朕……朕听闻,你那‘锦绣园’,生意颇佳?” 元姝华垂眸:“托父皇洪福,尚可。” 元成帝像是想起了什么,老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动作与他威严的帝王身份颇不相称:“那个……华儿啊,朕听几个老伙计念叨,说那园子里的‘火锅’,滋味独特。” “尤其是那反季的鲜嫩菜蔬,是别处绝无仅有的,朕……朕也想尝尝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心虚的试探:“这……朕这做皇帝的,预订个位子,总该行吧?可莫要像外头那些大臣一样,告诉朕说……订满了!” 元姝华与皇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哭笑不得。 威严的帝王,竟为了口腹之欲,屈尊降贵来跟女儿“预订”位置? 第一百三十三章 蹭饭 元姝华忍俊不禁,唇角微弯,躬身道:“父皇金口玉言,岂是那些大臣可比,女儿这就命人,将今夜锦绣园最上等的菜品,和招牌的火锅、菜式,连同新制的胭脂水粉,一并送入宫来。” “父皇与母后,今晚便在宫中享用吧,免得奔波。” “如此甚好!”元成帝抚须,眉宇间的尴尬一扫而空,露出些许期待之色。 皇后也笑着嗔怪:“皇上,您呀,真是……那园子如今是京城热门,华儿经营不易,您可莫要添乱。” “朕晓得!”元成帝摆摆手,看向女儿的目光,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复杂。 这女儿,做事的魄力与手段,远超预期,也让他这做父亲的,既骄傲又有些……看不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锦绣园接到昭阳殿的加急指令,不敢怠慢,最顶尖的食材、厨子、妆娘,连同封装精美的“昭阳秘制”胭脂水粉,迅速装箱,由暗鹰卫亲自护送,快马送入宫中。 昭阳殿内,宫人迅速布置起一张圆桌,炭火盆搬了进来,暖意融融。 精致的铜锅被安置在桌中央,红汤翻滚,白汤微沸,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各色薄如蝉翼的肉片、晶莹的丸滑、还有那本不该此时出现的、鲜嫩欲滴的碧绿菜蔬,摆满了桌面。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父皇!母后!听说妹妹这儿有好吃的,也不知会皇兄一声!” 只见当朝太子元承稷,一身杏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瞧见桌上的火锅阵仗,眼睛顿时一亮,毫不客气地撩袍坐下,笑道:“嘿!我就说嘛,父皇今日怎么没在御书房用膳,原来是惦记着妹妹这里的‘独食’!好啊,既然被我撞见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元成帝佯怒,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个臭小子,鼻子倒灵!” 语气里却并无责备。 皇后笑着给太子布了双筷子:“你呀,总是这般冒失,快坐好。”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笑着将烫好的第一片雪花牛肉,夹到元成帝面前的玉碟中,又将一碟特调的酱料,递给皇后,最后才给太子舀了一碗鲜汤。 “皇兄慢用,小心烫口。”她轻声道。 太子元承稷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烫得直哈气,却连连称赞:“妙!妙啊!妹妹,你这园子开得值!这滋味,比御膳房那些刻板菜式强多了!父皇,您说是不是?” 元成帝尝了一口,肉质鲜嫩,汤底独特,确实美味,微微颔首:“嗯,是不错,华儿,你这心思,倒是灵巧。” 他看向女儿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元成帝和太子对那反季的鲜嫩菜蔬赞不绝口,皇后则对随行送来的胭脂水粉表示了极大的兴趣,细细询问了配方和功效。 殿内暖意盎然,暂时驱散了朝堂的阴霾与暗流的涌动。 元姝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父皇、母后与皇兄满足的神情,心中微微触动。 晚膳过后,元成帝带着太子离去,昭阳殿恢复了清冷。 皇后却留下了,屏退宫人,与元姝华对坐于内殿。 “华儿,”皇后摩挲着手中那盒胭脂,神色凝重,“你父皇今日虽然喜笑颜开,但朝中非议并没有平息。” “御史中丞李巍,前几日上奏,弹劾你‘以公主之尊,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皇室风气’。你父皇压下了,但李巍背后,站着不少清流派的老臣。” 元姝华为母亲斟上清茶,神色平静:“母后放心,女儿自有计较,李巍此人,迂腐固执,却非奸恶之辈。” “他弹劾‘与民争利’,女儿便让他看到,这‘利’从何来,又往何处去。” 她早有准备。 沈溯的账目清晰,每一笔利润,都有相当一部分用于补贴宫廷用度、资助贫寒学子、以及暗中支援边军物资。 这些“善举”,会通过各种渠道,慢慢传到那些清流耳中。她不是在争利,是在为国分忧。 皇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般有主见,只是……华儿,你父皇年岁渐长,太子之位虽然稳,但朝中暗流从未止息。你这般锋芒毕露,母后怕……” “母后不必担忧,”元姝华打断母亲的话,目光清亮而坚定,“女儿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凤元,为了父皇,也为了皇兄。” “譬如这胭脂水粉的配方,女儿已经稍作改动,加入了楼兰进贡的几种珍稀药材,不仅养颜,更能舒缓情志。” “女儿想,或许可以‘进献’给宫中的一些长辈,尤其是……太后娘娘。” 太后! 皇后眼中一亮。 若是能得到深居简出、却地位尊崇的太后的青睐,那些清流的议论,便不攻自破。 “你这孩子……”皇后又是欣慰,又是后怕,“那锦绣园,当真只是冰山一角,对不对?” 元姝华但笑不语,只将一盏温茶,轻轻放在母亲面前。 数日后,锦绣园的“百花赏”如期举行。 园中暖阁,被布置得繁花似锦,那些本该在春日绽放的牡丹、芍药、海棠,此刻正傲然盛开,正是温室技术的绝佳展示。 受邀而来的诰命夫人们,无一不被这冬日奇景所震撼。 桐儿带领的妆娘们,更是大显身手。 她们不再仅仅推销胭脂水粉,而是根据每位夫人的气质、服饰,提供全套的妆容建议,并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园中反季花卉的由来,以及公主殿下为推广此技术、惠及百姓所做的努力。 “夫人您看,这‘昭阳春’的色泽,正配您身上这件藕荷色锦缎,又衬得您肤色白皙。” “说来也奇,这颜料里,据说还加了温室里新培植的凤仙花汁呢……”妆娘们言语得体,技艺精湛,让夫人们受用不已。 效果立竿见影。太后在试用过那盒添加了珍稀药材的“玉容膏”后,仅淡淡一句“九丫头有心了”,便让御史台的风向,悄然转变。 李巍的后续奏折,被皇帝留中不发,不了了之。 与此同时,沈溯按照元姝华的指示,开始利用锦绣园积累的资金,悄悄收购京郊因灾荒而濒临破产的小型织造作坊,并秘密联络流落在外的能工巧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赵虎 这日,祁安带回了一条关键线索:靖王生前的一位老侍卫,在退役后,曾短暂在金陵礼部尚书的一位远亲家中做过护院,时间,恰好就在裴玉璋死前半年。 元姝华立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位老侍卫。 元姝华站在昭阳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池,眼神沉静。 寻找靖王旧部的工作,进展迅速。 那位名叫赵虎的老侍卫,并没有躲藏,反而很容易就在京郊一处贫瘠的农庄里找到了。 他已经年过五旬,左腿微跛,脸上沟壑纵横,正佝偻着身子修补农具。 祁安没有惊动他,只是暗中观察。 赵虎生活清苦,却安之若素,每日除了劳作,便是独自对着一盏旧油灯发呆,神色间常有挥之不去的悲戚与警惕。 更让祁安在意的是,赵虎虽然跛足,但身形步态,依旧保留着练武人的根基,且他居住的农庄,位置偏僻,却恰好扼守着一条通往城外的隐秘小道。 元姝华听完汇报,只说了三个字:“请他来。” 地点,依旧选在昭阳殿偏殿。 没有刑讯逼供,没有威逼利诱。 当赵虎怀着忐忑与戒备被带入殿内时,只看到公主一人端坐于灯下,案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赵侍卫,请坐。”元姝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赵虎僵硬地坐下,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元姝华并没有直接询问靖王或裴玉璋,而是提起了边关的风雪,提到了将士们戍边的艰辛,又说起金陵与凤元之间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她的言辞并不犀利,却字字句句,都点在了赵虎最在意的“家国”之上。 “草民……草民一介废人,早就已经不问朝堂之事。”赵虎声音沙哑。 “朝堂之事,或许可以不问。”元姝华缓缓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他,“但有些事,关乎公道,关乎逝者,便不能不闻不问。” 她抬起眼,直视赵虎:“譬如,七年前,裴玉璋裴公子,以死换取两国七年安宁,靖王叔在裴公子死后不久,便‘急病’薨逝。” “赵侍卫,你在靖王府当值十年,王爷待你如何?” 提到靖王,赵虎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靖王性子温和,礼贤下士,对下属多有恩惠。 他的死,太过突然,太过蹊跷。 “王爷……王爷是好人……”赵虎哽咽难言。 “好人,却未必能得好报。”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 “裴玉璋的死,换来了七年表面太平,代价是他的命,靖王叔的死,又换来了什么?是更多的猜忌,还是……被永久封口的秘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赵侍卫,你守着那偏僻的农庄,守着那条小路,是在守着什么?是守着一段不能说的往事,还是在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真相?” 赵虎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元姝华。 他怎么会知道那条小路?! 那是他每月暗中祭奠王爷时,才会独自走过一次的荒僻路径! 元姝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赵虎脸上剧烈挣扎的痛苦恐惧、以及深埋心底多年的憋闷。 良久,赵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仿佛烧尽了最后的抵抗。 “公主……公主当真想知道?”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本宫想知道的,是一个能让逝者安息,让生者警醒的真相。”元姝华回答。 赵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好……草民说,但草民所知,也仅是片段,王爷……王爷并不是病故!他……他是被人毒杀的!就在裴公子‘暴毙’后的第七天夜里!”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元姝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晚,王爷秘密召见了一位太医署的医官,是……是从金陵来的!草民当时奉命在窗外警戒,听得王爷与那医官争执,王爷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医官……那医官后来,从王爷的私库里,拿走了一个小瓷瓶!第二天,王爷就‘急病’薨了!” “那医官叫什么名字?”元姝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草民只隐约听得……好像是姓温……对,温太医!”赵虎回忆着,脸上肌肉抽搐,“而且,草民后来无意中听到,王爷死前,曾收到过裴公子死前送出的一封密信!内容……内容草民不知,但王爷看过之后,当夜就秘密出城,去了……去了城西的乱葬岗!” “回来后就病倒了,再然后就是那晚见了金陵来的温太医……” 元姝华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追问:“那密信何在?乱葬岗又有何物?” 赵虎痛苦地摇头:“草民不知……王爷将一切藏得很紧,公主,草民……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靖王叔并不是病故,而是被来自金陵的温太医毒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而这一切,都始于裴玉璋送出的一封密信。” 赵虎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悚的雨夜。 “那温太医……后来如何了?”元姝华问道,呼吸都放轻了。 “死了。”赵虎嘶哑道,“就在王爷薨逝当夜,他自己跳了护城河,官府说是畏罪自杀,可谁都知道,那是灭口。” 元姝华缓缓闭上眼。 裴玉璋以命换和平,靖王因知情而被灭口,温太医作为执行者同样难逃一死。 每一个知情者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而能在凤元境内,让一位王爷暴毙,又能让一位来自金陵的太医“恰好”畏罪自杀,这背后的力量不小。 “赵虎,”她睁开眼,“你可知,靖王叔当年为何会与金陵礼部尚书,以及……我那位靖王叔密会?” 赵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 他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民……草民只隐约听王爷醉酒时骂过一句……‘萧誉……欺人太甚!’” 萧誉! 金陵国当朝皇帝,萧凛的亲爹。 元姝华浑身一寒。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又回来了 赵虎又颤声补充:“还有……还有一次,草民听到王爷私下里提起过……提起过三皇子萧凛……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心思却比他父亲更可怕……王爷似乎……似乎很忌惮他……” 萧凛! 元姝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以为,裴玉璋之死,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牺牲,是靖王叔不幸卷入的政治漩涡。 “萧凛……”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与萧念璃兄妹情深的青年形象。 谁能想到…… 元姝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虎,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你可知还有谁知晓?” “没……没有了,”赵虎摇头,“王爷行事极密,草民也是因那夜值守,才偶然听闻……这些年,草民一直装聋作哑,不敢透露半分,只求活命……” “好,”元姝华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桌上,“这是能让你忘掉今夜所有谈话的药,你服下它,从此之后,你只是个普通的跛脚农夫,再无牵挂,若是你敢泄露半个字……”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让赵虎毫不犹豫地抓起药瓶,吞了下去。 待赵虎被悄悄带出殿外,元姝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萧凛…… 元姝华握紧了拳头。 昭阳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地图。 丝线的中心,是金陵。 七个红点,分别代表裴玉璋、靖王、温太医,以及另外四位在七年前前后脚“暴毙”或“失踪”的、与金陵有牵连的官员与密探。 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死因与时间,密集得令人心惊。 “好一个萧凛……”她指尖划过其中一个红点——温太医的名字。 就是这个被世人称为“药圣传人”的老者,不仅配出了无色无味的奇毒,最终也死在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手中。 元姝华指尖那根连接着温太医名字的猩红线,被她重重地摁在地图上。 “药圣传人……”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能配出连尸检都难觅踪迹的奇毒,这温老神仙,倒真是桃李满天下,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金陵传入凤元的那则讣告——一代药圣温如晦,因炼丹失误,丹炉炸裂,不幸殒命。 当时朝野皆叹可惜,元成帝还曾遣使吊唁。 谁能想到,这“炼丹失误”,竟是他最疼爱的弟子萧凛,为灭口而精心策划的谋杀? 赵虎的话在耳边回响:“王爷似乎……似乎很忌惮他(萧凛)……” 一个尚在总角之年、未满十岁的孩童,竟能让久经宦海的靖王感到“忌惮”? 能让发现真相的裴玉璋以死明志,让靖王被毒杀灭口,让温如晦“意外”身亡? 元姝华猛地睁开眼。 裴玉璋那句“小战不断,民心已苦;大战一启,生灵涂炭”并非空谈。 “好一个萧凛,”元姝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好一个‘药圣传人’!你弑师、篡位、毒杀王爷、逼死忠良,用无数人的命,铺就了你登基的路,如今,又把手伸向了我的凤元?” 楼兰王庭,栖梧宫内暖意融融。 陆昭凝正用小银勺舀着一碗温热的驼奶,小貂“雪团”蜷在她膝头打盹。 阿史那曜大步流星地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抑制不住的兴奋,将一封揉皱的急报往案上一拍:“昭凝,你看!凤元京城的消息,你姐姐元姝华竟想出这等新奇吃法,叫什么‘火锅’!还有那冬日不凋的温室果蔬,简直是神迹!” 陆昭凝接过信纸,看着上面沈溯详述“锦绣园”盛况以及温室奇景的字句,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唇角微弯:“姐姐一向有大智慧,这不算奇事。” “这岂止是不算奇事!”阿史那曜双目放光,像看到猎物的鹰,“昭凝,你想,若将此物引入楼兰,冬日漫长苦寒,若能围炉而食,享用反季鲜菜,必定能轰动王庭,惠及百姓!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德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急切,“只是书信往来太慢,等我备好礼单,再派使者磋商,黄花菜都凉了!不如……我亲自走一趟?” 陆昭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回凤元?见父母?再见姐姐? 阿史那曜看出她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握住她的手:“昭凝,你不想回去看看岳父岳母,看看公主吗?正好,我将这‘火锅’与‘温室’之术请回楼兰,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我们即刻出发,比信使快得多!” 陆昭凝望着他灼灼的眼眸,那份思念终究压过了怯懦。 她轻轻点头,声音虽然轻却坚定:“好,我们一起回去。” 阿史那曜大喜过望,立刻去禀报王上王后。 王后对这桩婚事本就满意,又见儿子儿媳同心,自是欣然同意,只叮嘱路上小心。 阿史那曜雷厉风行,点齐一支精悍的卫队,带上礼物,与陆昭凝上了马车。 车队疾驰,日夜兼程。 凤元京城,昭阳殿。 元姝华刚结束与沈溯、周衍等人的密议,正对着沙盘上代表金陵的标记出神。 祁安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公主,宫门外有急报,楼兰王储阿史那曜殿下,携王妃陆昭凝,已至京畿,正快马加鞭赶来,说是……要引进‘火锅’与‘温室’之术。” 元姝华指尖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昭凝?他们怎会此时回来?还为了‘火锅’?” 她迅速理清头绪,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阿史那曜,倒是个行动派,怕信使太慢误事,竟亲自跑一趟,也好,昭凝许久未见父母,也该回来了。” 她立刻吩咐:“去,备一份厚礼,以我名义送去陆府,就说公主府的问候,另外,让锦绣园空出最好的雅间,今晚本宫要宴请贵客。” 与此同时,陆府门前,一辆带有楼兰王室徽记的马车缓缓停下。 陆大人和陆夫人早就已经接到公主府的信儿,早早候在门前,激动得手足无措。 车门开处,陆昭凝在阿史那曜的搀扶下,踏着脚凳落地。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想法 她身着楼兰王妃的华服,气质比离京时沉静温婉许多,却掩不住眼中的孺慕之情。 “爹,娘。”她上前两步,声音哽咽。 陆夫人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上前紧紧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梢眼角尽是被人珍视的娇媚,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大人强忍着情绪,捋须点头,“殿下一路辛苦。” 阿史那曜躬身大礼:“小婿阿史那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此次匆忙归来,是为引进凤元先进的‘火锅’饮食与‘温室’技艺,以造福楼兰百姓,亦盼能常伴二老膝下,尽一份孝心。” 他言辞恳切,姿态恭谨,将“孝心”二字说得格外重。 陆家二老见他如此,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 一家人正要进府,却见一队宫卫开道,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停在路边,帘笼掀起,元姝华含笑望着这边。 “姐姐!”陆昭凝挣脱父母的手,飞奔过去。 元姝华下车,扶住她,上下打量,眼中是真切的欣慰:“长胖了些,看来楼兰的水土养人。” 她看向跟上来的阿史那曜,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殿下这次,可是给了本宫一个不小的惊喜。” 阿史那曜毫不退缩,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公主殿下,曜此次擅归,实为心急,‘火锅’之利,‘温室’之惠,昭昭在目,曜不敢私藏,愿与凤元共谋福祉,亦盼能借此次机会,巩固两国盟约,不负公主与昭凝所托。” 他话语直接,坦荡得令人难以拒绝。 元姝华微微一笑:“殿下果然爽快,既回来了,便先安顿下来,今晚,本宫在锦绣园设宴,为你们接风,也听听殿下对这‘火锅’与‘温室’,究竟有何宏图大计。” 锦绣园内,暖阁生春,与园外凛冽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元姝华特意选了最大的雅间“揽月阁”。 阿史那曜与陆昭凝居于上首,元姝华下首相陪,陆大人夫妇也被请了来。 席间,自然是那风靡京城的“火锅”。 红汤翻滚,香气四溢,新奇的形式让陆大人夫妇也忍不住动了筷子。 阿史那曜极擅营造气氛,他亲自为陆大人布菜,讲述楼兰风物,以及他如何借鉴凤元温室技术,想在楼兰也建起这样的暖棚,让百姓冬日有鲜菜可食。 他说得诚挚,上升到了惠民利国之高度,听得陆大人频频点头,陆夫人更是满脸荣光。 元姝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些楼兰王庭对商道的规划,或是温室建造的具体难点。 沈溯坐在她身侧,目光在阿史那曜和陆昭凝身上流转,心中暗自惊叹这对夫妻的变化。 阿史那曜不再是初入京华时那个带着野性的王子,多了沉稳与谋略。 陆昭凝则褪去了少女的怯弱,举止从容,虽话不多,但看向阿史那曜的眼神充满信赖,显然已经将自身与楼兰的命运紧密相连。 揽月阁内,炭火熊熊,铜锅里的汤底滚沸。 红汤辣香霸道,清汤鲜醇诱人,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沸水中一烫即熟,蘸上秘制酱料,入口便是人间至味。 陆大人与陆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被这热腾腾的气氛一烘,又见女儿女婿如此自然亲昵,那点生疏感也散了。 陆夫人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羊肉,小心尝了尝,顿时眼眸一亮,连连点头:“妙!这吃法新奇,滋味更是难得!” 陆大人虽然没有多言,但筷子却没停过,尤其对那清汤里烫出的、本不该在冬日出现的翠绿菜蔬赞不绝口:“反季而生,鲜嫩如斯,公主殿下此技,利国利民啊。” 阿史那曜兴致极高,他本就是豪爽性子,此刻更成了席间焦点。 他一边熟练地为岳父母布菜,一边大谈自己对“火锅”在楼兰推广的构想:“岳父大人,您想,楼兰冬日苦寒,若是能于帐中支起此锅,亲朋好友围炉而坐,窗外风雪弥漫,帐内暖意融融,热气腾腾,何其快哉!” “这不仅仅是吃食,更是一种抵御严寒、凝聚人心的法子!”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站起身,比划着:“我还想着,这温室之技更为紧要!楼兰多荒漠,若是能引此技,于王庭附近建起暖棚,让百姓冬日也能吃上自产的新鲜菜蔬,不必完全依赖商队与储存的干菜,此乃功在千秋之业!” 他一番话,将简单的口腹之欲提升到了安邦定国的高度,听得陆大人抚须沉思,频频颔首。 陆昭凝坐在一旁,看着曜神采飞扬的侧脸,眼中满是骄傲与依恋。 元姝华边吃边听,一片晶莹的虾滑,几茎嫩绿的菜心,在她手中,这略显粗犷的“火锅”也吃出了几分精致宴饮的韵味。 更让阿史那曜和陆昭凝意外的是,元姝华竟对温室技术提出了几个极为关键且专业的问题。 “殿下所言温室,若是建于楼兰,首要解决的便是水源与光照,荒漠之地,蒸发量大,普通玻璃能否承受风沙?” “灌溉之水,取自地下还是积雪?温控之法,仅靠炭火,成本是否过高?”她放下筷子,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史那曜。 “沈溯上月核算,仅在京城周边推广,初期投入便已经是不菲,楼兰地广人稀,物料运输、工匠招募,耗费恐十倍于此。” “殿下,你我所谈,并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天量的银钱与漫长的时间。” 阿史那曜被问得一怔,他满心满脑都是这东西的好处,对实际困难虽然有预料,却没有考虑这么多。 他看向沈溯,见沈溯微微点头,眼中也有认同之色,显然公主早就已经洞悉一切。 陆昭凝也吃了一惊,她看向姐姐,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姐姐看来,或许早就已经是摆在案上、反复核算权衡的诸多项目之一了。 震惊之余,阿史那曜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 他郑重抱拳:“公主明鉴!曜鲁莽了!正因困难,方显其价值!楼兰虽贫瘠,却也愿意倾力一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带人回去 “所需要银钱、工匠,曜愿亲自回国筹措,更盼能与公主深入合作!这不仅是利国,更是惠民!试想,当楼兰的孩童也能在冬日吃到鲜果菜蔬,那是何等景象!”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感染力。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颔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既有此心,本宫自当全力支持,银钱之事,容后再议。这‘火锅’与‘温室’,确是利民之术,值得一试。” 一顿饭,吃得众人肚圆,更吃得心思各异。 阿史那曜大快朵颐,额角见汗,看着其乐融融的岳父母和容光焕发的昭凝,只觉得这跨越万里的奔波,值了。 吃完饭后,陆府门前车马辚辚。 陆大人夫妇因不胜酒力先行回府,阿史那曜与陆昭凝则被元姝华请回了昭阳殿。 殿内暖炉烘烘,驱散了夜来的寒意,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凝重。 茶香袅袅中,元姝华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三人。 她将一份薄薄的密报,轻轻推到了阿史那曜面前。 “殿下此次归来,固然有推广‘火锅’与‘温室’之由,但本宫想,殿下或许也该知晓。” 阿史那曜接过密报,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便骤然阴沉如铁。 裴玉璋之死、靖王之薨、温太医的“意外”、金陵礼部尚书的身影……还有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萧凛。 他虽然远在西域,却也深知这其中的分量。 “萧凛……”阿史那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骇人的怒火,“好一个金陵国君!好一个萧凛!弑师、篡位、毒杀邻国王爷、逼死忠良!他竟敢把手伸向凤元,伸向昭凝的亲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元姝华,抱拳沉声道:“公主放心!我即刻修书回王庭,楼兰愿与凤元结盟,共抗金陵!萧凛此獠,人人得而诛之!” 元姝华却缓缓摇头,指尖轻轻点着案几:“殿下稍安勿躁,结盟之事,早就已经在计划中,但对抗金陵,非一朝一夕,更非仅凭血气之勇。” “萧凛能在金陵做成这些事而至今没有被反噬,其心智手段,可见一斑,他如今将目光投向凤元,所图必然不小。” 她目光转向阿史那曜,“殿下此刻要做的,并不是立刻宣示武力,而是要想清楚,如何将‘火锅’与‘温室’这两样东西,变成扎在金陵咽喉的一根刺,而非仅仅是一项惠民工程。” 阿史那曜一怔,紧锁的眉头显示他在飞速思考。 惠民工程?武器?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思路豁然开朗。 是了! 若是大量生产廉价优质的冬季菜蔬,不仅惠及本国百姓,更能冲击金陵的经济,甚至……可以作为战略物资,控制对燕、陈等国的供给。 “公主的意思是……”阿史那曜眼中精光闪烁,“我们要让这‘温室’产出的蔬果,成为楼兰,乃至凤元制约金陵的利器?” “不止制约,”元姝华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更要让其成为刺探金陵虚实、搅乱其国内格局的武器。” “殿下,你需要做的,是确保在楼兰,这项技术被牢牢掌控在王室手中,并迅速形成规模。”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安静聆听、脸色有些发白的陆昭凝,语气稍缓:“昭凝,你回楼兰后,需要协助殿下,将王后和楼兰贵族的支持争取过来。” “‘温室’之初,耗费巨大,必须有王庭的全力支持,这不仅是殿下与我的谋划,也是你作为楼兰王妃,需要承担的责任。” 陆昭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昭凝明白,我定会说服母后,全力支持曜!” 阿史那曜将密报紧紧攥在手中,之前的兴奋与震撼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凌厉的杀意所取代。 他再次向元姝华深深一揖:“公主深谋远虑,曜受教了!此事,我必亲自督办,定不让公主与昭凝失望!” 三日的短暂停留,对于阿史那曜和陆昭凝而言,匆忙而充实。 与元成帝和皇后的秘密面见,让阿史那曜带回了凤元朝廷某种程度的默许与支持。 而沈溯与周衍,则被元姝华派来,协助阿史那曜进行初期的规划与账目核算。 临行之日,风雪暂歇,阳光稀薄。 元姝华亲自将他们送至宫门外。 陆昭凝依依不舍,紧紧抱着姐姐,眼中含泪。 “姐姐……”她低声嘱托,心中满是担忧。 元姝华轻轻拍着她的背,将一个小巧的、触手温润的玉佩塞入她手中:“此物你随身带着,若是有急事,捏碎它,自会有人寻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先保全自己与曜。” 她又看向阿史那曜,语气郑重:“殿下,楼兰之行,万事小心,萧凛之事,我自会留意,但温室与火锅,万不可有失,沈溯会随你走一遭,他有经商之才,可助你厘清财务,搭建框架。” 阿史那曜郑重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好:“公主放心,曜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凤元京城,昭阳殿。 元姝华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从代表凤元的都城,移到代表楼兰的王庭。 最后,死死定格在金陵的位置上。 “萧凛……”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沙盘上代表商路的条条曲线,“你以为你的布局天衣无缝?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她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对阴影中的祁安吩咐道:“按计划行事,让赵虎意外病逝,所有线索,务必彻底切断。” “另外,加大对燕、陈两国的外交力度,绝不能让萧凛有可乘之机,形成合围凤元之势。” “是。”祁安无声领命,隐入黑暗。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着阿史那曜车队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那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元姝华清冷的眉眼。 “公主,您已经站了许久,坐下歇歇吧。”桐儿低声劝道,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楼兰舆图,以及旁边那份关于温室建造的粗略预算。 元姝华依言坐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桐儿,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已久的疑虑:“桐儿,你觉得,本宫坚持要派咱们昭阳殿的厨子,跟着殿下他们一同去楼兰,这个法子……是不是有些过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火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审视:“阿史那曜虽是异族王子,但他如今已经是本宫的妹婿,是昭凝的夫君。” “我以‘传授火锅技艺、确保饮食合口’为由,将人安插过去,实则……是为了盯着那边的动静。本宫这般做,是否显得太过凉薄,不近情理?” 桐儿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深知公主的性子,若不是极重要的事,绝不会如此反复思量。 “公主,您这绝不是凉薄,更不是不近情理。”桐儿的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清晰,“您这是在给昭凝小姐铺路,也是在给凤元铺路。” 元姝华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桐儿往前轻迈半步,低声道:“您想想,楼兰王庭看似归顺,实则局势未定阿史那曜殿下虽然有心,但王后与其他贵族未必没有二心。” “温室与火锅,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牵动两国邦交的要事。若是没有咱们自己的人在身边,万一他们学了技术,却将咱们撇开,甚至转而投靠金陵,那昭凝小姐在楼兰,岂不是孤立无援?” 她顿了顿,想起陆昭凝那单纯依赖的眼神,语气更软了几分:“再者说,公主您派去的那个厨子,奴婢也有所了解。” “他嘴严心细,除了做菜,平日里并不多言多语。有他在那里,昭凝小姐的饮食起居也能多个照应。这既是钉子,也是屏障。” “公主,您这是把最坏的可能都挡在了外头,把最好的安稳都留给了小姐。”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她不是不相信阿史那曜,她是不相信这世道人心。 “你说得对,”元姝华轻吐一口气,“这世道,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实的,这枚棋子,落得并不错。” 她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也一并咽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柔软。 “传令下去,”元姝华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冽,“让暗鹰卫盯紧金陵的动向,另外,给楼兰的厨子传话,不必刻意打探机密,只需护好昭凝的饮食,并将温室建造的进度,每五日密报一次即可。” “是,奴婢这就去办。”桐儿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元姝华的指尖点在“楼兰”与“金陵”之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楼兰王庭,风沙/比往日更烈,呜呜咽咽地拍打着栖梧宫的窗棂。 陆昭凝刚踏入正殿,便被一股霸道又温暖的香气扑面迎来。 阿史那曜早就已经等在殿中,玄色王袍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围着中央那口崭新的、泛着青铜幽光的巨型铜锅打转。 几个被紧急征召来的御厨,此刻像犯了错的鹌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没见过王储殿下这般模样——亲自盯着一锅翻滚的红汤。 “昭凝,快来!”阿史那曜见到她,声音有些激动。 他大步上前,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牵起她的手就往那热气腾腾的桌边带,“我按着沈溯画的图样,让匠人们连夜赶制的锅,试了三次才成功!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陆昭凝被他按在主位上。 那锅上面漂浮着指天椒与不知名的香料,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史那曜却以此为乐,哈哈大笑,用长勺舀起一勺红汤,浇在冷冻羊肉上,肉片瞬间卷曲,香气炸裂。 “快吃!在凤元时,岳父大人最爱吃这一口。”阿史那曜夹起那片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味道是不是和我们在那里吃的一个味道?” 陆昭凝张口含住,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她眼尾泛红,却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曜,”陆昭凝咽下肉片,轻声道,“父皇母后那边……” “放心。”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今夜这顿饭,若是不能把母后拿下,我这个王储便不当也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后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浓郁的香气让这位在戈壁风沙中生活了半辈子的妇人微微皱眉。 “曜儿,你搞什么名堂?”王后瞪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满脸不解,“好好的炖肉不吃,煮这红乎乎的一锅,熏得满屋子怪味,若是吃坏了肚子,岂不是误了大事?” 阿史那曜不慌不忙,躬身行礼,随即拉着王后入座:“母后,这是凤元国的火锅,儿臣不仅是要让您尝鲜,更是要为您和楼兰,寻一条富民强国之路。” 他说着,亲自操作,烫了一片最嫩的里脊肉,蘸了特制的蒜泥香油,递到王后嘴边。 王后本想斥责,可那肉片的香气确实勾人,她半信半疑地张口。 肉质滑嫩,辣而不燥,那独特的烫煮方式锁住了所有的汁水。 紧接着,阿史那曜又让人端上那盘翠绿得不像话的反季节蔬菜。 “母后,您看这菜,在凤元也是一绝,冬日里,百姓能吃上鲜菜,商贾能从中牟利,国库便能充盈。” “儿臣已经与九公主达成共识,这温室之术,将是楼兰立足西域的根本。” 王后嚼着那清脆的菜叶,眼中的疑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艳与深思。 她看向陆昭凝,见儿媳也是一脸期待地点头,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这……这真是那温室里长出来的?”王后难以置信地摸着那叶片。 “正是,”陆昭凝柔声道,“母后,这技术若是推广开来,楼兰的子民冬日便不必只啃干硬的馕饼了。” 王后放下筷子,眼中精光一闪:“好!好一个富民强国!曜儿,你既看准了,便放手去做,谁敢阻拦,便是与哀家过不去!” 阿史那曜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有母后这句话,儿臣便无后顾之忧了!” 此时,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翌日清晨,楼兰王庭的议政大殿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阿史那曜端坐在王座之下,身侧是沈溯与几位随行的凤元工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反对 大殿两侧,楼兰的重臣们分列两班,个个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个陌生的、文弱的中原书生——沈溯。 “殿下!” 老丞相拓拔山率先出列,声音苍老却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抖,“老臣坚决反对引入这所谓的‘温室’之术!我楼兰世代以畜牧与商队为生,顺应天时,哪有逆天而行的道理?这温室种菜,违背天道,恐遭天谴!” “正是!” 另一位武将紧接着吼道,声若洪钟,“殿下,那九公主心思深沉,谁知道这‘火锅’与‘温室’是不是糖衣炮弹?” “我看她是想用这奇技淫巧,掏空我楼兰国库,乱我楼兰民心!这是赤裸裸的入侵!” “臣附议!” “臣也反对!”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 这些老贵族们守着祖宗的规矩,对中原的先进技术充满了排斥与恐惧。 在他们眼中,阿史那曜从凤元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技术,更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沈溯站在风口浪尖,面色却平静如水。 他上前一步,对着众位大臣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诸位大人所言差矣,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若是顺应天道,为何冬日会有饥荒?为何会有冻死骨?” “你!” 拓拔山气得胡子直抖,“黄口小儿,安敢妄言天道!” 阿史那曜猛地一拍扶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他目光扫过众人,冷笑道:“诸位只看到了花费,却看不到收益?沈先生,你给他们算算,这温室若是在楼兰推广,三年之内,能带来多少税收,能养活多少无地可种的流民。” 沈溯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帛书,缓缓展开。 “楼兰地处要冲,商道时断时续。一旦大雪封路,粮草价格暴涨十倍,若是建温室百座,不仅可保王庭冬日菜蔬自给,更可将多余的果蔬高价卖给北边的燕国、南边的陈国。” “一株在冬日生长的嫩苗,在燕国能换回同等重量的精铁,在陈国能换回上等的丝绸,诸位大人,这不是花钱,这是点石成金。” 沈溯的话让不少大臣动容,但拓拔山仍是冷哼一声:“纸上谈兵!建温室耗费巨大,若是失败了,这笔钱谁来担?” “本王来担。” 阿史那曜霍然起身,气势如虹,“若是失败,本王自请削去王储之位,以谢国人!但若是成功,诸位今日阻拦之罪,又当如何?”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王后娘娘到!” 王后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 她站在阿史那曜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本宫昨日吃过了,” 王后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反对的大臣心头一颤,“那火锅,那菜蔬,确实鲜美,曜儿要做的事,便是本宫要做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拓拔山,语气转冷:“丞相,你若是觉得这是入侵,那哀家便是那个引狼入室的人。你要不要先参哀家一本?” 拓拔山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连忙跪下:“老臣不敢!娘娘息怒!” 王后冷哼一声,扶着阿史那曜坐下:“曜儿,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既然他们不信这技术能赚钱,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暴利。” 阿史那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母后意思是?” “选址建棚,” 王后斩钉截铁,“就定在离王庭最近的绿洲,本宫倒要看看,这群老顽固,在事实面前,脸疼不疼!”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反对派们虽然被王后压制,但眼中的不服却丝毫未减。 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阿史那曜把这几年攒下的家底全部败光。 接下来的三天,楼兰王庭附近的绿洲彻底沸腾了。 阿史那曜展现了楼兰王储雷厉风行的一面。 沈溯负责图纸规划,周衍远程遥控凤元工匠指导,而阿史那曜则亲自上阵,甚至脱了王袍,和民夫一起扛木头、搬石块。 陆昭凝也没闲着,她利用王妃的身份,安抚着那些被征用土地的部落首领,又带着王后赏赐的财物,亲自去慰问工匠的家属。 “曜,” 深夜,陆昭凝看着满身尘土归来的丈夫,心疼地替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今日又有大臣在宫门外递牌子,说你劳民伤财。” 阿史那曜接过毛巾,满不在乎地一笑,眼中却透着寒意:“让他们闹,昭凝,你信不信,等到第一茬菜长出来,那些现在骂得最凶的人,到时候会跪着来求我分他们一杯羹。” “我相信你,” 陆昭凝将一杯温水递给他,“姐姐也来信了,说凤元的第二批特种玻璃已经发出,半个月后抵达。” “好!” 阿史那曜仰头饮尽,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然而,就在温室建设如火如荼之际,沈溯却在一个深夜,悄悄递给阿史那曜一封密信。 信是元姝华亲笔所书,只有寥寥数字:“金陵萧凛,已经遣死士入楼兰,注意御膳房。” 阿史那曜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半个月后,楼兰王庭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风雪。 狂风卷着砂石,狠狠拍打着窗户,整个王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寒冷之中。 而在王城西侧,那片原本应该荒芜的绿洲上,二十座巨大的温室大棚,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那是沈溯结合了凤元技术与楼兰本地材料,用特殊玻璃与双层毡布构建的堡垒。 这日正午,阿史那曜再次设宴。 地点选在了温室大棚旁边的临时行宫。 受邀而来的,依然是上次那帮反对派大臣。 大殿中央,摆着的依然是火锅。 但桌上的菜,却让所有人瞪直了眼睛。 碧绿的黄瓜、鲜红的番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生菜…… 这些本该在夏日才有的鲜菜,此刻就像挑衅一样,摆在这些老臣面前。 “诸位,” 阿史那曜举起酒杯,神色淡然,“今日不谈国事,只请大家尝尝,什么是楼兰的未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 拓拔山作为代表,硬着头皮夹起一片黄瓜。 那清脆的口感,汁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太好吃了。 第一百四十章 改变 在连续吃了半个月干肉和硬饼之后,这口清脆的蔬菜,简直就是人间至味。 而且,这不仅仅是好吃,这是一种对自然的征服,是一种掌握了生存主动权的快感。 “这……这真的是咱们大棚里长的?” 一位将军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问。 “正是,” 沈溯微笑着解释,“而且,这只是第一批,按照我们计算,这三亩地的大棚,这一个冬天,产出的蔬菜卖给过往商队,利润足以再造十个这样的大棚。” “十个?”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种菜,这分明是种金子! 拓拔山老脸一红,放下筷子,起身对着阿史那曜深深一揖,声音颤抖:“老臣……老臣愚昧!殿下高瞻远瞩,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等愚昧!” 众大臣纷纷起身谢罪。 阿史那曜看着这一幕,心中痛快淋漓。 他没有落井下石,而是扶起拓拔山,笑道:“丞相言重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温室技术,便是我们楼兰最强的后盾。” 一顿饭下来,气氛从尴尬变成了狂热。 那些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大臣,现在一个个争着给阿史那曜敬酒,甚至开始出谋划策,讨论如何在楼兰全境推广。 “殿下,这玻璃能不能我们自己烧?” “对,不能总依赖凤元进货,咱们楼兰也有沙子,也能炼!” “还有这肥料,沈先生,这秘方能不能教教我们?” 看着这帮人前倨后恭的嘴脸,陆昭凝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阿史那曜的手。 然而,就在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行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报——!”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上带着未化的雪花,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城南的温室……城南的温室突然起火了!” 阿史那曜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带路!” 他猛地起身,眼中杀意沸腾。 沈溯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暴风雪中,阿史那曜披上大氅,翻身上马。 城南的温室群火光冲天。 虽然大雪很快压灭了明火,但两座大棚已经化为乌有,焦黑的骨架在风雪中呜咽。 阿史那曜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比暴风雪还要恐怖。 陆昭凝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小手冰凉。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干的!” 沈溯已经开始指挥工匠清理现场,他蹲在焦土中,仔细观察着灰烬的痕迹。 半晌,他起身走到阿史那曜身边,低声道:“殿下,不是普通的火油,这火势蔓延极快,且遇雪不灭,这是特制的‘猛火油’。” “猛火油……”阿史那曜咀嚼着这三个字。 这不是楼兰本地所有的,乃是产自西域极西之地的军用火油,遇水不灭,燃烧极烈,寻常水龙根本无法扑灭。 有人竟将它用在了自己的温室上! “殿下,”沈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冷静,他指着废墟边缘几处焦痕,“请看这里,火势是从三个方向同时起的,且燃烧痕迹有规律性扩散,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放火。” 阿史那曜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周围。 暴风雪掩盖了大部分足迹,但现场留下的焦黑骨架和那股刺鼻的油味,无声地诉说着破坏者的狠辣。 这不仅是破坏,更是挑衅,是冲着他阿史那曜来的。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阿史那曜厉声下令,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溯,你立刻带人,详细查验所有温室,尤其是结构关键处,看是否还有隐患。” “另外,统计损失,列出重建所需物料人力,要最快的速度!” “是!”沈溯领命,立刻招呼工匠开始细致排查。 阿史那曜转身,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陆昭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昭凝,你先回宫,这里风雪太大,别冻着。” 陆昭凝却反手握紧了他,声音虽轻却坚定:“不,曜,我跟你一起。这里是我们的心血,我要在。” 她眼中含着泪,却不见慌乱,经历过大婚时的惊变,她已然成长了不少。 阿史那曜心中一暖,不再坚持。 他扶着她,站在肆虐的风雪中,看着眼前焦黑的废墟。 新生的希望被无情摧残,这比直接攻击他更让人愤怒。 他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楼兰内部,反对他的势力没有死心,甚至可能与外部敌人勾结。 “查!”阿史那曜对身旁的影卫统领低吼,“动用所有暗线,给我挖出是谁干的!重点是那几个一直跳脚的皇叔,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看看有没有外来人的痕迹,特别是,懂用火油的人!” 影卫领命,消失在风雪中。 接下来的两天,阿史那曜几乎不眠不休。 他一面督促沈溯加快重建进度,一面亲自坐镇,彻查纵火案。 压力如山而来,反对派的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说这是“天罚”,说“蛮夷之术”注定失败。 王后震怒,力挺阿史那曜,甚至动用了王室禁卫协助搜查。 线索渐渐汇集。 影卫回报,纵火当晚,城南百里有异常商队活动痕迹,使用的正是特制猛火油。 更关键的是,有工匠回忆,在温室建造期间,曾有不明身份的人接近过工地,与几位负责守卫的将领有过接触。 矛头,隐隐指向了驻守南疆的三王子阿史那琼。 他是阿史那曜最有力的竞争者,性格阴鸷,手握兵权,一直对王储之位虎视眈眈。 此前朝会上反对温室最激烈的,便是他那一派的势力。 “阿史那琼……”阿史那曜摩挲着指尖,眼中杀机毕露。 他早知道这位三弟不安分,却没想到他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破坏国之大利,伤及无辜工匠(重建中有工匠被倒塌的骨架砸伤)。 第三日清晨,关键证人被找到。 一名负责运送建材的脚夫,在重赏和压力下,战战兢兢地指认。 他曾受一名军官指使,偷偷将几罐助燃之物运进了温室区域,那军官,正是阿史那琼的亲信副将! 阿史那曜不再犹豫,他直接面见王上和王后,呈上所有证据。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阿史那琼 王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逆子!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王上虽然痛心,却也知军心不稳,不宜在大敌当前大肆清洗皇族。 阿史那曜请命:“父王,母后,儿臣愿亲自去南疆大营,一则巡查边防,二则……问清三弟,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有些事,需要当面了结。 王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将一枚代表王室权威的鹰符交到他手中:“曜儿,小心行事,若是他冥顽不灵……”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阿史那曜接过鹰符,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重量。 他回到栖梧宫,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陆昭凝默默为他收拾行装,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在他腰间系上一个平安符,那是她日夜祈求姐姐元姝华所赐的护身符。 “曜,”她在他临行前,轻声说,“姐姐的信里提过,金陵萧凛诡计多端,或许……此事背后,不全是三王子自己的主意。” 阿史那曜动作一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明白,无论是内部蛀虫,还是外部豺狼,敢动我的基石,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越过风雪,投向南方,那里,有一场硬仗要打。 南疆大营,军旗猎猎,甲戈森森。 与楼兰王庭的初春寒意不同,这里已经是风沙漫天,透着边塞特有的肃杀。 阿史那曜仅带了一小队精锐亲卫,快马加鞭抵达大营,一路上心事重重。 大营帅帐内,三王子阿史那琼正与几位部将议事,见阿史那曜不请自来,且面色冷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旋即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怎么,王庭的温室暖和,待不住了,来我这苦寒之地吹风?”他言语间满是讥讽。 阿史那曜无视他的嘲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鹰符置于案上,目光如电,扫视帐内众将。 “本王奉王命,巡查南疆防务,另外,关于王庭城南温室被焚一案,有些线索,需要与三弟当面对质。” 阿史那琼脸色一沉:“温室失火,自有天灾人祸,与我何干?殿下莫要血口喷人!” “是否与你有干,证据说话。”阿史那曜声音平静。 他示意亲卫呈上证据:脚夫的证词、残留的猛火油罐碎片、以及几名守卫将领的供词,条条指向阿史那琼的亲信。 “三弟,你派副将私下购买猛火油,指使人混入工地,又在失火当晚,你的亲兵离营未归。这些,你作何解释?”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几位部将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阿史那琼的脸色由红变白,他猛地拍案而起:“阿史那曜!你这是构陷!为了给你的劳民伤财的温室找替罪羊,竟敢诬蔑于我!” 他矢口否认,试图用气势压倒阿史那曜。 “构陷?”阿史那曜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周身气势暴涨,“阿史那琼,你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可知道你这一把火,烧掉的是什么?” “是楼兰未来抵御灾荒、富强立国的希望!你为了私怨,不惜勾结外敌,用金陵的猛火油来烧自己的家园!” “你胡说!我没有勾结金陵!”阿史那琼失声反驳,这却等于变相承认了猛火油的来历。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一阵喧哗,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跪倒在地:“报——!殿下!大事不好!陈国军队突然越境,袭击了我军前哨营寨,火势……火势很大,用的也是那种烧不尽的猛火油!” 阿史那琼如遭雷击,瞬间面无血色。 他再蠢也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有人利用他对阿史那曜的嫉恨,设下圈套,不仅毁了温室,更将勾结外敌、引发战端的罪名扣在了他头上! 阿史那曜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全军戒备!传令各营,按战时预案部署!斥候队扩大侦察范围,我要知道陈国军队的详细动向和兵力!” 他一边下令,一边死死盯住阿史那琼,“三弟,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你若是还有一丝为国之心,就立刻交出兵权,随我共御外敌!否则,便是楼兰的千古罪人!” 阿史那琼浑身颤抖,他明白自己陷入了死局。 不交兵权,阿史那曜有鹰符和王命在身,可以名正言顺地制服他。 交了兵权,他便一无所有。 而陈国的进攻,更让他百口莫辩。 “好……好一个阿史那曜!”阿史那琼惨笑一声,眼中布满血丝,“你想掌权,我给你!但你要记住,这烂摊子,你接好了!” 他说着,猛地拔出佩剑,众将大惊失色,以为他要行刺,却见他剑锋一转,并不是刺向阿史那曜,而是狠狠劈向自己左臂。 鲜血喷涌,阿史那琼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这一剑,谢罪!温室之事,是我识人不明,监管不力!但勾结陈国,绝对不是我做的!”他咬牙说完,将佩剑掷于阿史那曜脚下,以示交权。 阿史那曜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和那柄象征兵权的佩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的危机感。 阿史那琼或许愚蠢,但绝对不会叛国主谋。 真正的敌人,是躲在暗处,能同时调动金陵猛火油和陈国进攻的黑手。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他必须立刻稳定南疆,然后……揪出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接管兵权后,迅速调整部署,亲自巡营,犒赏士卒,稳住了军心。 陈国的进攻虽然猛,但似乎只是一次试探性的突袭,在楼兰军队严密的防守下,没能占到便宜,数日后便悄然退兵。 但这短暂的平静,更显诡异,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阿史那曜将大营事务暂交可靠部将,自己则闭门不出,反复推演着纵火案和陈国入侵的细节。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楼兰内部,有一个与金陵萧凛勾结极深的高层。 这个人的目的,不仅是破坏温室新政,削弱阿史那曜的威信,更是要制造内乱,甚至可能想借陈国之手,颠覆楼兰王朝。 阿史那琼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谁会是那个人?王叔?重臣? 第一百四十二章 顺藤摸瓜 还是……更意想不到的人? 与此同时,王庭之内,王后虽然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忧虑日益加深。 一些大臣的奏报变得含糊其辞,对南疆战事和重建工作的支持力度似乎也在减弱。 她频繁收到阿史那曜的密信,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严峻形势让她心惊。 她知道,曜需要支持,不仅仅是 军事上的,更是政治上的。 陆昭凝没有退缩。 她利用王妃的身份,开始有意识地走访王庭内的各位宗亲女眷,尤其是那些资历深、与各方势力有联系的老夫人、公主们。 她不谈政事,只聊家常、赏玩从凤元带来的新奇物件(如改进后的胭脂水粉)。 但是言语间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对楼兰未来的信心,对阿史那曜能力的肯定,以及对那些“别有用心挑拨离间者”的鄙夷。 她的温婉、得体,以及背后代表的凤元支持,渐渐起到了作用。 一些原本摇摆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向王后和阿史那曜靠拢。 而在凤元京城,昭阳殿内,元姝华也得到了南疆的急报。 她站在沙盘前,久久不语。 金陵萧凛的动作,比她预估的还要快,还要狠。 “公主,”沈溯(通过密信)分析道,“萧凛此举,意在乱中取胜。 “他算准了楼兰内耗严重,阿史那曜立足未稳。” “我们需双管齐下,一则,需让陛下明确表态,支持楼兰阿史那曜,震慑国内那些可能蠢蠢欲动之心。” “二则,需尽快将第二批温室技术专家、特种玻璃以及可能的军事顾问,秘密送往楼兰,增强其实力。” “此外,草民建议,可故意放出风声,言我凤元已与燕国达成默契,若金陵妄动,将两面夹击。” “虚虚实实,或可使萧凛投鼠忌器。” 元姝华颔首,她铺开绢纸,提笔给陆昭凝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不仅详细分析了局势,更教给她如何在王庭内部辨别忠奸,如何利用王后的信任,以及如何巧妙地传递消息。 最后,她写道:“……萧凛之毒,在于攻心,他必会设法离间你与曜,动摇王庭人心。” “你需做曜最坚实的后盾,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帮他看清身边的暗箭,必要时,可用我的名号,行雷霆之事,记住,你不是旁观者,你是楼兰的王妃。” 写完信,元姝华唤来祁安:“将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加急送往楼兰王庭,亲手/交予王妃。” 她目光冰冷,“另外,动用我们在金陵的所有暗线,给我查!重点查萧凛近年来的心腹死士,特别是擅长纵火、易容之人。我要知道,是谁潜入了楼兰,又是谁,在王庭内部接应!” 祁安领命而去。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阿史那曜在南疆大营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一边严密防范陈国可能的再次进攻,一边秘密调查内奸。 阿史那琼被软禁在帐中养伤,虽无证据表明他是主谋,但失职之罪难逃。 阿史那曜从他那里,也撬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显然阿史那琼只是被利用了。 转机出现在陆昭凝的信中。 她按照元姝华的提示,在陪伴王后时,看似无意地提起:“母后,曜在信中说,南疆大营里,有位掌管粮草调度的李将军,是已故靖王叔的旧部,为人刚正,多次对温室新政表示支持,这次陈国来袭,他押运粮草,日夜兼程,未曾有误。” 王后闻言,眼神微动。 靖王叔是老王上的亲弟弟,为人忠厚,多年前因反对与金陵过于亲近而被疏远,早就已经故去。 他的旧部,忠诚度毋庸置疑。 王后立刻秘密召见了那位李将军,一番试探,李将军坦言,他确实发现军中几位将领近来举止反常,私下聚会频繁,且与王都内某些大臣信使往来密切。 他已经暗中记下一些可疑细节。 一条清晰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阿史那曜顺藤摸瓜,结合李将军的情报和沈溯在王都的暗中查访,一个惊人的阴谋越来越清晰。 主谋,竟是老王上的一位亲弟弟,被封为“靖北王”的阿史那磐。 这位王叔,位高权重,一直觊觎王位,认为阿史那曜年轻,且推行新政会损害贵族利益。 他秘密与金陵勾结,接受资助和猛火油,策划了温室纵火案,并诱使(或逼迫)阿史那琼的副将执行。 陈国入侵,也是他与萧凛约定的配合,旨在制造混乱,最好能让阿史那曜战死或失势,他便可趁机夺位。 证据确凿,阿史那曜不再犹豫。 他深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立即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王庭,呈予王上和王后,并附上所有证据。 同时,他调集亲卫,做好了随时镇压靖北王一党兵变的准备。 他们没想到,祸患竟在至亲。 老王上念及兄弟情分,一度犹豫。 但王后深明大义,厉声道:“此等逆贼,若是不铲除,楼兰必亡!难道你要看着曜儿在前方流血,后方却被捅刀吗?” 她力主果断行事。 得到王后支持,阿史那曜的行动雷厉风行。 他派密使联络王都禁卫军统领,控制王宫要道。 同时,他亲自书写檄文,揭露靖北王罪行,昭告南疆全军,以正视听。 大多数将士忠于王庭,得知真相后,群情激愤,纷纷表示愿随殿下平叛。 靖北王见阴谋败露,狗急跳墙,竟然真的调动部分私兵和部分被蒙蔽的军队,企图先控制王都,再南下夹击阿史那曜。 但他低估了阿史那曜的手腕。 禁卫军迅速控制局面,靖北王的叛军进城受阻。 与此同时,阿史那曜派出的精锐骑兵,绕过陈国防线,直扑靖北王的老巢。 靖北王兵力占优,但士气低落,且师出无名。 阿史那曜的亲卫则个个怀着保家卫国、清除内奸的怒气,战斗力爆棚。 混战中,阿史那曜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靖北王的数名死士,最终将靖北王团团围住。 靖北王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士兵,知道自己已经大势已去。 他怨毒地盯着阵前的阿史那曜:“阿史那曜!你以为你赢了?萧凛陛下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楼兰!你和我,都是螳臂当车!”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受欢迎 阿史那曜冷冷地看着他:“楼兰的存亡,轮不到你这叛徒来操心!至于金陵,我阿史那曜在此立誓,必会亲手斩下萧凛的首级,祭奠楼兰的英灵!” 说罢,他不再废话,挥手示意。一名射手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靖北王的咽喉。 叛首伏诛,叛军瞬间瓦解,危机暂时平息。 阿史那曜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着王都的方向,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忧虑。 靖北王死了,但萧凛还在,金陵的威胁如悬顶之剑。 温室需要重建,人心需要安定,与凤元的联盟需要巩固。 在王都,陆昭凝得知事情的结果,泪水夺眶而出,是庆幸,也是后怕。 她走到窗边,默默祈祷曜能平安归来。 靖北王眼中的怨毒涣散,最终定格成一团死灰。 阿史那曜站在血染的沙场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警惕。 靖北王临死前那句“金陵国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楼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明白,斩杀一个靖北王,不过是解决了内患,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 金陵的萧凛,绝不会坐视楼兰借助凤元的技术崛起。 他勒转马头,不再看地上的尸骸,对身旁的亲卫统领沉声道:“打扫战场,抚恤阵亡将士家眷,将靖北王谋逆叛国的檄文昭告全境,安定人心。” “另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陈国与金陵边境的动向,一丝一毫的异动,即刻来报!” “是!”亲卫统领抱拳领命,看着这位年轻的王储,眼中满是敬畏。 数日之间,平内乱,定军心,这份魄力与手腕,已然深得军心。 阿史那曜快马返回王庭时,已经是数日后。 王后早就已经接到捷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并没有完全舒展。 王上因此事深受打击,加之年事已高,病倒在床,朝中事务,更多压在了王后与阿史那曜肩上。 陆昭凝早就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见到阿史那曜平安归来,她提起的心才彻底放回肚里。 她快步上前,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只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阿史那曜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一丝疼痛,也感到无比的安心。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史那曜雷厉风行。 他先是处置了靖北王一党,并没有过多牵连,迅速稳定了朝堂。 随即,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温室的重建与扩建中。 沈溯的账目清晰,凤元的第二批特种玻璃和技术人员也已经抵达,重建工作比预想的更快。 被烧毁的废墟上,更大规模的温室群拔地而起。 这一次,不仅是王庭附近,就连一些条件稍好的绿洲部落,也开始在王庭的扶持下,尝试修建小型暖棚。 楼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绿色”的希望。 第一批在万众瞩目下收获的冬季蔬菜,被阿史那曜和王后命名为“冰魄菜”,取“冰雪中孕育之宝”的意思,被送入王庭。 分给王公贵族、有功将士,以及王都的平民代表品尝。 那鲜翠欲滴的颜色,那清脆爽口的滋味,对于常年只能啃干硬馕饼、食用腌制咸菜或昂贵干菜的人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尤其是那清甜的口感,仿佛把春天的气息带进了严寒的冬日。 贵族们啧啧称奇,将其视为珍品。 平民们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种朴实的狂喜。 这股热潮,很快从王都蔓延开来。 商人们嗅到了巨大的商机,开始争相收购“冰魄菜”,不惜高价。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却是阿史那曜在王都最繁华的市集开设的第一家“冰魄菜专营店”。 开店首日,场面几乎是彻底失控。 店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不仅仅是楼兰本地人,连路过王都的外国商旅也惊动了,纷纷前来一睹这冬日的蔬菜。 每人限购,价格虽然贵,却挡不住狂热的需求。 碧绿的黄瓜、红彤彤的番茄、嫩生生的生菜……每一样都被抢购一空。 秩序?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为了抢到几颗菜,推搡、争吵甚至大打出手的情况时有发生。 市集管理官焦头烂额,不得不请来王宫卫队维持秩序。 卫兵们手持长戟,好不容易才将打得鼻青脸肿的几个人分开。 阿史那曜得知此事时,正在与王后、沈溯商议扩大种植规模的事宜。 听完属下的汇报,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扶额苦笑,哭笑不得。 “竟至于此乎?”他摇着头,对沈溯道,“沈先生,看来我们低估了民众对鲜菜的要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生问题,快成灾了。” 沈溯也是莞尔:“殿下,此乃暴利之下的人心浮动,冰魄菜之奇,在于反季节。” “物以稀为贵,加之其味美,自然引发争抢,当务之急,是加快生产,平抑价格,同时,需要制定更严格的售卖规则。” 王后在一旁,看着儿子无奈又带着一丝得意表情,心中感慨万千。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些老臣是如何激烈地反对温室种菜技术。 如今,这小小的蔬菜,却成了最抢手的货。 她淡淡开口:“曜儿,既然如此,便将这菜除供应宫廷、赏赐功臣外,其余定量投放市场,并设立专门的市集管理官,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违者,严惩不贷。” “母后圣明,”阿史那曜躬身道。 与此同时,火锅也在楼兰王都风靡。 阿史那曜将王宫宴席上常用的菜与火锅结合。 那滚烫的红汤、鲜美的清汤,涮上冬日里难得的翠绿蔬菜,这种热气腾腾、围炉共食的形式,极大地满足了人们在严寒中的渴望。 楼兰王都的第一家凤楼(阿史那曜取意“凤元之楼”,亦有“丰收”之意)火锅店,在“冰魄菜”专营店隔壁开张。 其火爆程度,较之菜店不遑多让。 店内终日弥漫着诱人的香气,铜锅翻滚,食客满座,笑语喧哗。 第一百四十四章 意外 从贵族到富商,再到一些咬牙消费一次的平民,无不沉醉于这种新奇又满足的味觉体验。 阿史那曜有时会微服私访,坐在喧闹的大堂一角,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听着食客们的赞不绝口和对火锅的津津乐道,心中那因靖北王叛乱和金陵威胁而紧绷的弦,才会稍稍放松。 阿史那曜在享受短暂安宁的同时,加紧了军备整顿和与凤元的外交联络。 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切,都需要强大的武力去守护。 而他与陆昭凝,这对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夫妻, 夜晚,栖梧宫内。 陆昭凝为阿史那曜卸下沉重的朝服,看着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轻声道:“曜,今日我听宫人说,市集上为了买菜,又有人打架了。” 阿史那曜握住她的手,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调侃,更带着一丝深意:“让他们抢去吧,这抢来的是生计,是希望,但有些人,想抢走的,是我们的家园和未来。” “昭凝,这火锅和菜,我们能给百姓,却得用剑,替他们守住了。” 陆昭凝心中一紧,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却坚定地说:“我与你一起守。” 窗外,楼兰的星空低垂。 王都内,一片升平。 楼兰王庭的冬日,因菜和凤楼火锅的出现,而呈现出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氛围。 表面上,市集喧嚣,物价虽然因为管制趋于平稳,但人们对新鲜事物的热情不减。 王都的贵族府邸、甚至稍富裕些的家庭,餐桌上若是没有一盘翠绿的菜,似乎就少了些档次。 而凤楼火锅店,更是成为了谈生意、会朋友、甚至官员们私下议事,都偏爱选在这里,热气腾腾,隔阂似乎也少了几分。 阿史那曜和王后巧妙地利用这股热潮,进一步推行改革。 温室种植技术被更广泛地推广,王庭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启动资金,鼓励绿洲部落和有条件的农户参与。 沈溯则设计出一套复杂的利益分配和管控机制,确保王室对核心技术的控制,同时让参与者获得切实的收益。 然而,在这片繁荣的暖流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阿史那曜丝毫不敢懈怠。 南疆大营的防务被再次加强,与陈国接壤的边境巡逻密度增加了一倍。 他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将从凤元购入的精铁、弓弩等军械输送前线。 同时,他默许了沈溯的建议,开始在一些关键岗位安插忠于王储的耳目,清洗靖北王残余的势力。 陆昭凝则开始学习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协助王后安抚宗室女眷。 她利用从元姝华信中得来的消息,在参加各种宴会时,流露对阿史那曜政策的支持,对王后的孝心,以及对楼兰未来的信心。 她的温婉、得体,以及背后代表的凤元支持,渐渐赢得了许多原本观望的宗亲贵族的好感。 雪团也长大了些,依旧只亲近她和阿史那曜,在栖梧宫里窜来窜去,为这里带来一丝生气。 一日,陆昭凝正在陪王后说话,一位宗室的老夫人——靖王已故胞妹的遗孀,被请到了宫中。 这位老夫人年事已高,在宗室中颇有威望,但一向深居简出,对朝政不置可否。 王后设下小宴,陆昭凝作陪。 席间,自然少不了菜和精致的火锅。 老夫人尝着鲜菜,看着热气腾腾的场面,感叹道:“老太太我活了这大把年纪,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在冬天吃到如此鲜嫩的菜蔬。” “殿下(指阿史那曜)和大公主(指王后)的仁德,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陆昭凝顺势接口,语气真诚:“老夫人言重了,这也是楼兰国运昌隆,才有此机遇,曜殿下常说,这一切都得益于凤元公主的智慧与帮助,更离不开楼兰百姓的辛勤。” “昭凝远嫁而来,见此情景,心中甚慰,只盼楼兰愈发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慈祥地看着陆昭凝:“王妃仁厚。有你和殿下同心协力,楼兰之福啊。” 言语间,流露出对阿史那曜夫妇的认可。 王后与陆昭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轻松。 争取宗室元老的支持,至关重要。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一些守旧派贵族,尤其是那些在靖北王事件中受到打压的家族,表面顺从,暗地里却更加嫉恨阿史那曜的改革,认为他引入外邦技术,动摇了楼兰的传统根基,更让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特权和利益。 他们将“冰魄菜”和火锅视为“奇技淫巧”,是中原文化侵蚀楼兰的象征。 市井之间,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悄悄散布谣言,说这“冰魄菜”是用邪术催生,吃多了会坏肚子,甚至折寿。 虽然被蜂拥而至的食客用事实狠狠打了脸,但谣言如同野草,总能找到缝隙去滋生。 还有人指责王庭垄断“冰魄菜”贸易,与民争利。 这些言论,虽然不成气候,却像蚁穴,侵蚀着大坝的根基。 阿史那曜对这些暗流心知肚明。 他一方面加强宵禁和市集巡查,严厉打击造谣生事者。 另一方面,则加快了与凤元的联系。 他通过元姝华,秘密聘请了更多的凤元工匠、农学家甚至医师来到楼兰,不仅深化温室技术,还改良牲畜品种,推广新的纺织技术。 他用实际行动,让更多人享受到技术变革带来的实惠,从而压缩反对派的生存空间。 这日,阿史那曜正在书房批阅关于边境军情的密报,脸色凝重。 陈国的军队调动频繁,且有迹象表明,有金陵的“顾问”出现在陈国军中。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陆昭凝走过去,将热好的驼奶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针线,缝补一件不慎刮破的披风。 阿史那曜处理完一份文书,抬起头,看到陆昭凝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些。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调查 陆昭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在想,姐姐若是在,定会有更好的办法,曜,我们是不是太快了?一下子改变这么多,会不会……” “会不会欲速则不达?”阿史那曜接话道,苦笑一声,“我也怕,但昭凝,我们没有退路,靖北王是内患,金陵是外忧。” “慢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萧凛在看着,陈国在看着,楼兰的百姓也在看着,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楼兰强大起来,强大到让任何敌人都不敢轻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菜和火锅,只是开始,沈溯正在规划,利用我们的地理位置,将楼兰打造成连接凤元、西域乃至更西边商路的枢纽。” “到那时,楼兰将不仅仅依靠放牧和绿洲农业,商业税收将成为国家的支柱。” “有了钱,就能养兵,就能兴修水利,就能让百姓过得更好。” 陆昭凝仰头看他,“我信你,曜,无论快慢,我都陪着你。” 阿史那曜心中一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是楼兰民间一种古老的乐器,音色苍凉而辽阔。 然而,楼兰王庭的平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打破。 起初,只是几个食用了“冰魄菜”的平民出现腹泻、腹痛的症状。 很快,类似病例在王都及周边绿洲零星出现。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原本被“冰魄菜”的鲜美冲淡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而且更加变本加厉。 “冰魄菜是妖物所化,吃了会中毒!” “王庭用邪术害人,为了敛财!” 恐慌开始蔓延,市集上的“冰魄菜”销量锐减,即使降价也无人问津。 “凤楼”火锅店的生意也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一些激进的民众,甚至聚集到王宫门前,要求王庭给个说法,严惩“投毒”之人。 阿史那曜面临的局势,瞬间又严峻起来。 朝堂之上,反对派大臣们抓住机会,猛烈抨击温室技术,要求立即停止所有相关项目,严惩负责人,甚至有人暗示这与王妃来自凤元有关,言辞间对陆昭凝颇有微词。 陆昭凝虽然强自镇定,但阿史那曜能看出她眼中的担忧和无措。 他私下安慰她:“别怕,昭凝,这绝非蔬菜本身的问题,我们的温室,从土壤、水源到种子,都经过反复检验,沈溯和工匠们日日盯着,不可能出问题。” 他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手段。 第一,宣布王庭高度重视此事,已命最好的医师全力诊治病患,所有费用由国家承担。 第二,封存疑似有问题的批次蔬菜,派亲卫严格控制温室区域的出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请出了楼兰最德高望重的老药师,带领一批经验丰富的医师,进驻病患区域,实地勘察,寻找病因。 同时,阿史那曜秘密召见了沈溯和从凤元请来的医师。 他面色铁青,语气冷冽:“沈先生,此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不仅温室之术前功尽弃,王庭威信扫地,更可能被敌人利用,动摇国本。” “你必须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沈溯神色凝重,快速分析:“殿下,草民以为,蔬菜本身无毒的可能性极大,问题可能出在几个方面:一是运输储存环节,是否被污染?二是烹饪方式,是否未煮熟?” “三是……是否有人为下毒的可能?尤其是针对特定人群,引发恐慌。” 凤元来的医师也躬身道:“殿下,下官检查了病患症状,确是中毒之兆,但并非烈性毒药,更像是慢性毒素积累,或是食物不洁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下官建议,应该立即对所有病患近期饮食进行详细排查,特别是对那些声称吃了‘冰魄菜’后发病的人。” 阿史那曜当机立断:“好!沈先生负责核查供应链和温室内部,医师全力救治,并详细记录每个病患的饮食史。” “我要知道,他们除了‘冰魄菜’,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在哪里吃的!” 王都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反对派的鼓噪、民众的恐慌、边境传来的陈国大军压境的消息,像几座大山,压得阿史那曜喘不过气。 他几乎不眠不休,往返于议政殿、病患区和温室之间。 陆昭凝则尽力协助王后安抚宫人,并亲自照料几位病情较重的平民。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深夜。 沈溯急匆匆地闯入阿史那曜的书房,脸上带着兴奋,“殿下!找到了!问题不在蔬菜本身!” 阿史那曜猛地站起:“讲!” “我们排查了所有环节,最终锁定在王都东区的一个公共水井!”沈溯语速飞快,“那里是许多贫民取水做饭的地方,我们检测了水样,发现含有轻微的毒素!而且,发病的平民,绝大多数都住在这一带,使用了这口井的水!” “而温室灌溉用水和王室用水,来源不同,经过检测,完全无害!” 几乎同时,凤元医师也送来了报告:对病患的详细饮食排查显示,许多人除了吃菜,还大量饮用了当地一种劣质、廉价的“土酒”。 而这种酒,在与受污染的水混合后,极易引发严重的肠胃反应。 利用公共水井作为媒介,投下慢性毒素,再引导民众将罪魁祸首指向“冰魄菜”,从而引发恐慌,降低王庭威信。 阿史那曜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冷意:“好狠毒的计策!一石二鸟!” 既打击了新经济,又动摇了民心。 确实是隐秘又恶毒,绝对不是陈国那些莽夫能想出来,极有可能是金陵萧凛的杰作。 他立刻采取行动。 第一,公布调查结果,澄清“冰魄菜”无毒,并严惩投毒者(他已经秘密派人控制了水井周边)。 第二,免费为东区居民提供清洁饮水和医疗援助,彻底稳定民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决定利用这次事件,进行反击。 他召集心腹将领和沈溯,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次日,王宫大殿,阿史那曜当着所有大臣和宗室的面,宣布了调查结果。 恐慌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投毒者的愤怒。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争吵 阿史那曜借此机会,严厉斥责了那些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的反对派大臣,杀一儆百,进一步巩固了权威。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将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突袭陈国边境的一个重要的粮草补给营地。 理由?为在“怪病”事件中煽风点火的陈国间谍“讨个说法”! 更深层次的目的,则是要震慑陈国,并试探他们背后是否有金陵势力的介入。 这个决定遭到王后和部分大臣的强烈反对。 太危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王储! 阿史那霸天现在还病着,楼兰全靠他一人。 但阿史那曜心意已决。 他深知,一味防守,只会助长敌人气焰。 必须用一次漂亮的胜利,来彻底稳定局势,告诉所有人,楼兰的新王储,不是好惹的! 消息传出,王庭震动。 王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她不顾仪态,快步走到阿史那曜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曜儿!你疯了吗?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王储!你父王病重,你若是再有闪失,楼兰岂不是要翻天?这冒险之事,让大将们去便是!” 几位元老重臣也纷纷附议。 老丞相拓拔山虽然已不再公开反对温室,但对这种近乎玩命的冒险依旧无法认同:“殿下,兵者,凶器也。陈国虽小,却也剽悍。” “他们的背后可能有金陵的影子,殿下身系国本,岂可亲身犯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朝堂之上,反对声浪高涨。 所有人都明白,阿史那曜是楼兰目前唯一的支柱,他若是倒下,刚刚稳定的局面必将瞬间崩塌。 阿史那曜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王后身上,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母后,诸位大人,曜并不是不知轻重,然,示敌以弱,才是取祸之道。” “陈国此次配合内奸,制造恐慌,试探我军底线,其心可诛,若不予以重击,他们必以为我楼兰新立,内部不稳,继而得寸进尺,甚至联合金陵,大举来犯。” “届时,战火燃及王庭,受害的,将是万千百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安全,曜自有分寸,只率五千精骑,突袭之后即刻撤离,绝不恋战。” “我要的,是打掉他们的气焰,是告诉他们,楼兰的刀,依旧锋利!” 他下定决心的事情,无人能改变。王后气得浑身发抖,却被阿史那曜的眼神止住了后续的话语。 那眼神中,有决断,有担当,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孤独。 散朝后,阿史那曜回到栖梧宫。 陆昭凝早已得知消息,她站在殿中,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曜,”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真的……要去吗?” 阿史那曜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昭凝,我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是你?”陆昭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庭有大将,有数万将士!你是王储,是楼兰未来的希望,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官!” “姐姐常说,为将者,需要冷静筹谋,岂能以身犯险?你这一去,若有不测,我……我该怎么办?母后和父王又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靖北王的事?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吗?证明你比所有人都强?证明你不把任何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昭凝如此激动,也从来没有被她用这种语气质问。 积压多日的压力、边境的危机、朝堂的纷争,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你懂什么!”阿史那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触及逆鳞的烦躁与冷硬,“国家大事,岂是妇道人家可以妄加议论的?我身为王储,自当以身作则,稳定军心,震慑宵小!” “若人人都畏缩不前,楼兰何来宁日?你的安稳日子,又从何谈起?” “我不需要你用性命去换的安稳!”陆昭凝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我只要你平安!曜,我们才刚刚……刚刚开始,你就要去涉险。”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拖累你,只会让你分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史那曜见她流泪,心头一紧,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硬话,“但你需要明白,有些事必须由我来做!这楼兰,需要我用铁与血去守护!包括你!” “守护?用让我担心到死的方式来守护吗?”陆昭凝泪如雨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你走!你若执意要去,便不要再回来了!我……我写信告诉姐姐,让她评评理!” 她转身跑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便写,泪水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阿史那曜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上前阻止,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 但帝王的骄傲,让他僵在原地,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随你便!” 说完便拂袖而去,重重摔上了殿门。 栖梧宫内,只剩下陆昭凝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凤元京城,昭阳殿。 元姝华正在批阅密报,关于楼兰“怪病”的真相以及阿史那曜力排众议、决心亲征的消息,几乎同时送达。 她的指尖在“阿史那曜欲亲征陈国”这几个字上停顿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朱笔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 “糊涂。”她轻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当陆昭凝那封字迹潦草、满是泪痕的信送到时,元姝华刚刚吹干墨迹。 她展开信纸,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紧。 信中,陆昭凝并没有详述争吵细节,只反复强调阿史那曜的决绝与自己的恐惧,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助与委屈。 “看来,是吵得很凶。”元姝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了那信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亲自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 “祁安。”她唤道。 “属下在。” “备马,点齐‘暗鹰卫’中十人,即刻出发,目标楼兰王庭。”元姝华的声音冰冷,“我要去会会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婿。” “公主!路途遥远,戈壁艰险,且楼兰正值多事之秋,您千金之躯……”祁安大惊,急忙劝阻。 “不必多言!”元姝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阿史那曜是王储,就可以让昭凝以泪洗面?就可以罔顾生死,拿楼兰国运开玩笑?” “我今日前去,就是要让他看清楚,什么叫责任,什么叫代价!” 三日后,楼兰王庭,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阿史那曜正在校场点兵,做着最后的准备。 连日来的争吵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亲卫们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驰入王庭,为首之人一身劲装,披着黑色大氅,正是元姝华。 她并没有带多余的随从,只十余骑,但那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让守卫的士兵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路。 阿史那曜闻报,心头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元姝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向他走来。 “公……”阿史那曜刚要行礼。 元姝华却看也不看他,厉声质问:“阿史那曜!你就是这样照顾昭凝的?把她气哭了,很满意是吗?!” 话音未落,她竟毫不客气,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拳,直奔阿史那曜面门而来。 阿史那曜反应极快,侧头躲过,拳风擦着他的脸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又惊又怒,但面对元姝华,他却不敢真的还手,只能沉声道:“公主这是何意?曜身系国事,无暇与公主争论!” “国事?好一个国事!”元姝华冷笑,步步紧逼,“为了你那所谓的国事,就可以不顾昭凝的死活?就可以让她日日以泪洗面?” “阿史那曜,你别忘了,昭凝是凤元的贵女,是本宫的妹妹!你让她受委屈,便是打我凤元的脸,打我元姝华的脸!” 她上前一步,气势迫人:“你以为你亲征陈国是英勇?是担当?在我眼里,你这就是鲁莽!是愚蠢!你身系楼兰国本,岂可亲身犯险?” “若你有不测,楼兰动荡,昭凝何依?凤元与楼兰的盟约何继?你考虑过后果吗?还是你觉得,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你这是自私!是对昭凝最大的不负责任!” 字字句句,敲在阿史那曜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元姝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只是被焦虑和压力驱使,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 被元姝华如此赤裸裸地揭穿,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公主……”他声音干涩,方才的冷硬气势荡然无存。 “现在,立刻,取消亲征计划!”元姝华命令道,“所有军事部署,交由大将去办!你若敢再提亲征二字,休怪我不念亲戚之情!” 阿史那曜沉默着。 最终,他颓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声音低沉:“……是,曜,知错了。” 元姝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径直向栖梧宫走去。 阿史那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被看透的狼狈。 栖梧宫内,陆昭凝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眼睛红肿。 忽然,殿门被推开,元姝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姐……”陆昭凝看到元姝华,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泪如泉涌,扑进她怀里。 元姝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这空荡冰冷的宫殿,眼中寒意更盛。 她知道,阿史那曜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也必须真正成长起来。 元姝华的到来,激起层层波澜。 她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入住栖梧宫,将阿史那曜隔绝在外。 阿史那曜取消了亲征计划,改由大将统兵出击,旨意下达,朝野皆惊,王后与一众大臣在震惊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但阿史那曜本人的处境却变得微妙,他被元姝华当众挫了锐气,又被迫收回成命,颜面受损。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面对陆昭凝的伤心和元姝华的怒气。 他数次想进栖梧宫请求原谅,都被宫人拦回。 他只能在宫外徘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陆昭凝的哭声,心如刀绞。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鲁莽将她置于可能失去依靠的恐惧中,更伤害了她的感情。 他以为的“守护”,在她看来,却是近乎抛弃的决绝。 这一日,阿史那曜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来到栖梧宫门前。 他只身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请求见陆昭凝,宫人进去通报后,出来道:“王妃说,不见。” 阿史那曜的心沉了下去。 他跪在宫门外,对着紧闭的殿门,低声道:“昭凝,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更不该让你如此担心。” “我答应你,再也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了。” 殿内,陆昭凝靠在元姝华身边,听着门外低沉的声音,眼泪又无声滑落。 元姝华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阻拦。 过了一会儿,宫人再次出来,低声道:“王妃请您进去。” 阿史那曜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 陆昭凝坐在窗边,眼睛红肿,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委屈和疏离。 元姝华坐在她身侧,面色清冷。 阿史那曜走到陆昭凝面前,单膝跪下,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温热的汤羹,都是陆昭凝平日里最爱吃的。 “昭凝,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他声音沙哑,带着恳求。 陆昭凝看着那些点心,成色粗糙,形状不一,显然不是御膳房做的。 她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元姝华在一旁冷眼看着,见此情形,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寒意:“阿史那曜,你记住,身为王储,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更属于楼兰,属于昭凝。” 第一百四十八章 和好 “真正的担当,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能屈能伸,以大局为重。你今日之过,若是再有下次,我定不会轻饶。” “曜铭记在心,绝不敢忘公主教诲。”阿史那曜郑重应道。 陆昭凝终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怪他了。 阿史那曜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怕她消失一样。 误会冰释,但元姝华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既然来了,便要看看楼兰的“成果”。 次日,在阿史那曜和陆昭凝的陪同下,元姝华视察了温室和凤楼火锅店。 看着温室里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菜,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 她仔细询问了产量、成本、销售情况,沈溯在一旁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 元姝华微微颔首,对阿史那曜道:“这温室之术,确是利民利国之举,但需要切记,核心技术不可外泄,管控务必从严,尤其是种子和特殊建材,要牢牢掌握在王室手中。” 阿史那曜恭敬应下:“曜明白。” 随后,他们来到凤楼。 虽然已经时近正午,店内依旧座无虚席,热气腾腾,喧闹非凡。 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食客们围炉而坐,脸上洋溢着满足。 元姝华在二楼雅间坐下,看着楼下景象,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生意做的不错嘛?看来,你这王储,也并非只会舞刀弄枪。” 她尝了尝火锅,又试用了陆昭凝递上的楼兰特产,点评道:“滋味尚可,比本宫预想的要好,这样的产业,若是能经营得当,确是财源滚滚,沈溯,账目可还清晰?” 沈溯躬身道:“回公主,账目井然,利润可观,已经按殿下吩咐,部分投入温室扩建与军备更新。” 元姝华颔首,看向阿史那曜和陆昭凝,目光中带着期许,“楼兰初定,百废待兴,温室与火锅,是好的开始,但切记,创业难,守成更难。” “曜,你需要戒骄戒躁,多思多谋,昭凝,你也要多帮衬着他,稳住后宫,安抚宗亲,你们二人同心,楼兰才有真正安宁之日。” 阿史那曜与陆昭凝相视一眼,齐齐应道:“是,谨遵公主教诲。” 元姝华在楼兰又停留了数日,亲眼看到阿史那曜彻底放弃了亲征念头,处理着边境军务和国内事务,与之前那个冲动易怒的形象判若两人,她这才放下心来。 临行前,她将陆昭凝唤到身前,细细叮嘱,又塞给她一瓶珍贵的伤药和一枚特殊的玉佩,方才离去。 送走元姝华,阿史那曜与陆昭凝并肩站在王庭城头,望着远方连绵的沙丘。 经历了争吵、分离、和解,以及元姝华的严厉训导,两人之间仿佛隔阂消失。 阿史那曜握紧陆昭凝的手,低声道:“昭凝,谢谢你,也谢谢姐姐,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陆昭凝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阿史那曜站在城头,看着那一行快马消失在戈壁的尽头,紧握着陆昭凝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却浑然不觉。 “昭凝,”他声音低沉,“那日我摔门而去,你伏在案上哭的时候,我并没有走远。” 陆昭凝身子一颤,仰头看他。 “我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淡淡的旧疤。 “听着你哭,我比挨了姐姐那一拳还疼,我那时候才明白,所谓的守护,若是以让你担惊受怕为前提,那便是最大的自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元姝华消失的方向,“姐姐说得对,我是楼兰的王储,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我可以用它去换楼兰的百年安宁,却不能用它去换一场毫无意义的赌气,留你一人面对这虎狼环伺的朝堂。” 陆昭凝的眼眶红了 所有的委屈、后怕、心疼,都在他近乎卑微的忏悔中,化作了软软的一声叹息。 “曜,”她轻轻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我不要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不要你是算无遗策的君王,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我们……我们就守着这栖梧宫,守着这温室里的绿意,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不好吗?” 阿史那曜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气息刻入骨髓。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存,“等这批温室的菜苗长好,等边境彻底安宁下来,我就陪你在宫里多住些时日。” “沈溯说,凤元有一种叫‘秋千’的玩意儿,我已经让工匠去做了,就架在那棵老胡杨树下。” 这一刻,风沙似乎也温柔了下来。 然而,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浓得发腻,几乎要令人窒息。 金陵三皇子萧凛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那份关于楼兰“冰魄菜”大卖、王庭威信大增的密报,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面色阴沉,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眼眸,死死盯着跪在下首的裴玉珩。 “裴玉珩,”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宫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本宫让你去凤元,是让你为我分忧,不是让你去结仇的。” 萧凛的声音不高,却扎得裴玉珩浑身一僵。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干涩:“陛下,臣……” “够了。”萧凛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碾着那份密报,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楼兰的温室能种出反季菜,凤元的火锅能风靡王都……阿史那曜有了元姝华撑腰,如今更是如虎添翼,而你裴玉珩,你带回来的,除了元姝华的嘲讽和阿史那曜的戒备,还有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三皇子的殿内。 “皇兄们,还有那些老臣,都在看着朕,他们觉得我对付不了一个凤元,连一个偏居西域的楼兰都束手无策。”他语气平淡,却让裴玉珩听出了其中翻涌的暴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下……”裴玉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萧凛的指责字字诛心,却句句是实。 第一百四十九章 萧晨 “念璃的事,也办得一塌糊涂。”萧凛背对着他,声音冷得怕人。 “和亲失败,还让她彻底没了命。”他猛地转身,“裴玉珩,你告诉朕,你那位兄长裴玉璋,当年以死换来的七年太平,难道就是为了给朕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吗?” 裴玉珩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血! 兄长是他逆鳞,萧凛竟敢如此轻蔑提及! 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死死咬着牙,齿缝渗出血腥味。 他不能忘,是谁害死了兄长,又是谁让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蛰伏至今。 萧凛,不过是另一个必须铲除的对象,而非可以效忠的人。 “臣……无能。”裴玉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无能?”萧凛冷笑一声,将手中皱巴巴的密报随手扔在他面前,“本宫看你是不敢!不敢面对元姝华的算计,不敢硬碰阿史那曜的锋芒!你怕了,裴玉珩!”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地的裴玉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楼兰的温室,必须毁掉!凤元与楼兰的联盟,必须拆散!若再办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万钧之力,“你就去陪你兄长吧,地府里,你们兄弟或许还能再叙旧。” 裴玉珩浑身一颤,不是恐惧,而是被极致的屈辱和恨意点燃的战栗。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臣……遵旨!” 萧凛不再看他,挥了挥袖,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裴玉珩缓缓退出书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周身冰冷。 他知道,萧凛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下一次,将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而此刻,金陵朝堂之上,风波已经起了。 早朝过后,几位老臣“不经意”地提起楼兰之事,言语间对三皇子萧凛的方略颇有微词,暗指其年轻识浅,应对乏术。 皇帝萧晨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此事,朕自有分寸。” 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却让几位皇子心中冷笑。 萧凛,你这位置,坐得可还安稳? 下了朝,萧晨把他喊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被内侍合上,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腻,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萧晨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而是负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代表凤元的朱砂红与代表楼兰的靛青,在西北一角紧紧相依。 “啪!” 一声脆响,惊破了死寂。 萧晨手中的一串佛珠,被硬生生捏断了线。 圆润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废物!” 萧晨猛地转过身,那张素来保养得宜、不见喜怒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起,眼底是一片赤红的血丝。 他抓起案上那份关于楼兰密报,狠狠掷在跪在殿中的萧凛脸上。 纸张划破空气,在萧凛白皙的额角抽出一道血痕。 萧凛没有躲,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金砖上,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朕让你撮合联姻,去结盟,不是让你去结仇,去把脸丢到西域去的!”萧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结果呢?和亲不成,反倒让元姝华那个丫头把你耍得团团转!现在好了,凤元和楼兰绑在了一起,阿史那曜靠着那什么‘温室’,在西域是如日中天!” 他弯腰,一把揪住萧凛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萧凛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想从中找出一丝狼狈,一丝怨恨。 可惜,没有。 萧凛的眼中只有一片平静,仿佛此刻被辱骂的不是他自己。 “父皇息怒,”萧凛的声音干涩,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儿臣办事不力,甘领责罚。” “责罚?朕罚你什么?”萧晨冷笑一声,松开手,嫌恶地甩了甩袖子,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你以为朕舍不得罚你?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用处,若不是满朝文武那帮老东西盯着,朕早就把你扔到北疆去当质子了!” “还留你在京城,让你在这御书房里吹暖气?” 质子。 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进萧凛的心口,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假笑。 萧晨踱回案后,气喘吁吁地坐下,指着萧凛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除了那点阴私的手段,还会什么?朕让你查裴玉璋的死,你查出什么了?让你制衡元姝华,你平衡得了吗?现在连一个小小的楼兰王储,都能骑在朕的头上了!” “那是阿史那曜运气好,遇到了元姝华这个帮手。”萧凛低声道,语气中没有辩解,只有陈述,“儿臣已经安排了死士,定会毁掉温室,拆散……” “够了!”萧晨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厌弃,“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收一收吧!阿史那曜亲征陈国虽然被元姝华拦下了,但他派出的骑兵已经把陈国的粮草烧了一半!” “那是五千精骑!五千啊!楼兰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底气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朕告诉你萧凛,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你那个二哥,还有老五,都在外头盯着你的位子。” “若是再让朕听到楼兰传来什么好消息,若是再让元姝华那丫头看轻了我金陵的实力……” 萧晨的声音陡然压低,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你就去北疆,替你的皇兄们,去吃沙子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藏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腥甜。 “儿臣……领旨。”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萧晨冷哼一声,似乎骂累了,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出去,好好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大事,别整天像个娘们似的,只会哭丧着脸。” 萧凛缓缓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身明黄色的亲王蟒袍,在此刻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他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御书房。 第一百五十章 萧凛的变化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隔绝在内。 门外,阳光刺眼。 萧凛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变成一道细小的暗红。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深深的血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比殿内的怒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质子……”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伤口,舌尖舔过齿缝间残留的血腥味,眼底浓墨翻涌,“萧晨,你等着。” “等着我将你从那龙椅上拽下来,等着你尝尝,从高高在上跌入泥犁地狱的滋味。” 他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萧晨揪皱的蟒袍衣襟 也将所有翻腾的屈辱、怨恨、杀意,一丝不苟地塞回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之下。 面具戴久了,便成了脸皮。 他现在,是金陵最完美、最恭顺的三皇子。 迈步走下台阶,阳光洒在他侧脸上,明明暖意融融,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御书房内,萧晨疲惫地瘫在龙椅上,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盯着地上那串断裂的佛珠,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他方才骂得痛快,可此刻,一种更深的空落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儿子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畏惧,不再是隐忍的蛰伏。 那是一种……连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反噬只在朝夕。 “来人。”萧晨揉了揉剧痛的眉心,“去库房,把那瓶……西域进贡的雪肌生肌膏取来,给三殿下送去。” 内侍躬身领命。 萧晨顿了顿,望着殿顶盘旋的金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曾察觉的疲态与……忌惮: “告诉他,父皇……也是急怒攻心,让他……别往心里去。” 内侍领命退下。 萧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对着满地狼藉的佛珠,第一次感到,那张万人仰望的龙椅,竟是如此的冰冷和……摇摇欲坠。 翌日,晨光熹微。 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已经亮如白昼。 萧凛端坐于案前,手中并没有翻阅公文,只是静静看着案上那只精巧的白玉小盒。 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莹白如脂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药香,正是昨日萧晨命人送来的“雪肌生肌膏”。 他盯着那抹莹白,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指尖一弹。 “啪!” 玉盒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那昂贵的药膏溅得到处都是,像一滩虚伪的慈悲。 “父皇的赏赐,儿臣……无福消受。”他轻声自语,声音里淬着冰碴。 萧凛指尖的药膏溅落,如他此刻心中那点仅存的、对所谓“天家亲情”的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碎了。 那莹白的膏体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白,像极了兄长裴玉璋咽气时,唇边那抹未干的血迹。 他缓缓蹲下身,没有去收拾那些碎片,而是用指尖沾起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额角那道细微的伤口上。 药膏沁凉,瞬间缓解了皮肤的灼痛,却丝毫无法触及心底那片冰寒的荒原。 父皇的“息怒”与“赏赐”,从来不是恩典,而是提醒,提醒他这身尊贵皮囊下的卑微与随时可被舍弃的处境。 质子,哪怕是名义上的皇子,本质上也与阶下囚无异。 萧晨用这药膏告诉他:朕可以打你,也可以赏你,你只能跪着接,还得感恩戴德。 “呵……”一声冷笑从他喉间溢出,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抹掉指尖多余的药膏。 “殿下,”窗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车驾已备妥,时辰将至。” 凤元京城,依旧是朱墙金瓦,车马喧嚣。 三皇子萧凛的仪仗,在初春的微寒中,缓缓驶入京畿。 仪仗规格合乎礼制,既未僭越,也未显寒酸,透着金陵皇室一贯的、滴水不漏的得体。 车轮碾过官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皇子萧凛端坐于马车之内,面容隐在阴影里。 这一次,他身边多了裴玉珩。 裴玉珩沉默地坐在角落,一身低调的靛蓝色常服,几乎与车壁融为一体。 他全程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曾握过笔,握过剑,也曾在兄长下葬时,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他忘不掉那个梦。 梦里,兄长裴玉璋没有死在七年前那个风雪夜,而是站在凤元京城的城头上,对他微笑,说:“玉珩,回家了。” 然后,画面一转,兄长却倒在血泊里,喉咙处那个细小的针孔。 马车微微颠簸,将裴玉珩的思绪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这次来凤元,是萧凛给他的“最后机会”,也是他主动要求的。 他需要仔仔细细看看,那个被兄长用生命换来七年和平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 “玉珩,”萧凛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温润如常,听不出丝毫前两日在御书房遭受的折辱,“入得京城,言行需谨慎,你也知道元姝华不是易与之辈,阿史那曜更是新胜之将,骄狂难免。” 裴玉珩眼睫微颤,低声应道:“殿下放心,玉珩明白。” 正午时分,车队抵达凤元京城。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见到金陵的车驾,纷纷侧目,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 裴玉珩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飞速后退。一切都和一年前他随使团来时一样,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楼更高了,市集更喧闹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的气息。 车队径直驶入驿馆。 金陵使团受到了符合礼制的接待,但那种客气下的疏离,萧凛和裴玉珩都感觉得到。 安置完毕,萧凛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拜访朝中几位与金陵有些旧谊的官员。 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令人如沐春风的三皇子。 只有裴玉珩,称病未出,独自留在客房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打算 黄昏的光斜斜照入房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裴玉珩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间,确实有兄长的影子,但兄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而他眼底深处,早就已经被仇恨和屈辱占满。 他拿出一枚早就已经磨损的旧玉佩,那是兄长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指尖摩挲着玉佩上残缺的纹路,那个梦又浮现出来。 兄长含笑的眼睛,血泊中空洞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哥哥……”他无声地呢喃,不知是在叫兄长,还是在叫那个将他当作棋子的萧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凤元皇宫,光华殿。 今夜宫宴,名为接风,实为试探。元成帝端坐龙椅,神色平和,皇后与太子相伴左右。 元姝华坐在下首,一身绛紫宫装,素净中透着威仪。 她今日话不多,只是偶尔与父皇母后低语几句,目光扫过殿中时,眼神锐利。 阿史那曜和陆昭凝也被邀在列。阿史那曜气度沉稳,与数月前初来时相比,更多了掌权者的笃定。 陆昭凝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剥着一颗莲子,眉眼间是笑意。 萧凛携裴玉珩入殿时,满堂目光自然汇聚。 萧凛步履从容,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金陵萧凛,代父皇问安凤元陛下、皇后娘娘金安。”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姿态做足。 元成帝略一颔首,赐座。 萧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元姝华。 她正低头与身旁的陆昭凝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并未看他,仿佛他这只寻常的使节,不值得她分神。 而裴玉珩,就站在萧凛身后半步。 他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极力控制着自己 不让自己颤抖。 他怕自己一抬头,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投向元姝华。 入殿,行礼,就座。 宴会中途,歌舞升平。 萧凛举杯,起身致词,言语得体,赞颂两国邦交,言辞恳切,仿佛金陵与凤元真是关系很好的国家。 他甚至巧妙地提及了楼兰的“冰魄菜”与“凤楼火锅”,称羡不已,将阿史那曜和元姝华都捧了一番。 阿史那曜只是淡淡举杯回应,并无多言。 元姝华则微微一笑,道:“三殿下过誉,利民之事,分内之责罢了。” 她的目光,终于扫过萧凛,然后,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身后的裴玉珩身上。 裴玉珩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慌忙垂下眼睑,盯着面前的筷子,指尖冰凉。 整个晚上,裴玉珩几乎没有说话。 萧凛应付自如,周旋于凤元的王公大臣之间,谈笑风生。 他偶尔会向裴玉珩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玉珩,你觉得此酒如何?”,以此将众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引向他。 裴玉珩只是恭敬地回答:“回殿下,酒甚醇厚。”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吃得极少,几乎没怎么动筷。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斜前方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上。 元姝华吃得也不多,举止优雅从容。 她与陆昭凝低语时,会露出极淡的笑意;与阿史那曜交谈时,目光交汇,是全然的信任与默契。 裴玉珩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只有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宴席将散,元成帝似乎有些乏了,宫人上前低语。 元姝华起身,随侍左右。 经过萧凛和裴玉珩所在席案附近时,元姝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裴玉珩。 这一次,裴玉珩没有躲闪。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裴玉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元姝华收回目光,搀扶着元成帝离去。 萧凛在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裴玉珩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夜色如墨,金陵使团的驿馆内,萧凛一个人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宫宴上的种种,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元姝华那偶尔扫过裴玉珩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厌恶,像一根细针。 他以为这么久了,她会对他稍微改变一点。 可结果呢? 她只有厌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这让他的期待显得格外可笑。 “殿下。” 裴玉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压抑。 他已经将白日那身正式的行装换下,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萧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晚,你看了你三次,每一次,眼神都像看一个闹脾气的爱人。” 裴玉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 他宁可元姝华恨他、怒他,甚至当场斥责他,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漠然的厌恶。 这厌恶,宣判了他的死刑。 “是玉珩让她不快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不快?”萧凛终于转过身,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玉珩,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是不快,她是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你兄长用命换来的那点筹码,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他缓步走到裴玉珩面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蛇,缠上裴玉珩的脖颈:“你是喜欢她?或者说……爱她?” 裴玉珩猛地抬头,撞进萧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里面没有探究,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利用。 是啊,在萧凛眼里,他也只是工具,一枚也许已经失效、亟待评估价值的棋子。 “我不知道。”裴玉珩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很讨厌我。” “是吗?”萧凛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去想,好好地想。明天,本王带你出去走走,这凤元京城,既然元姝华能弄出‘冰魄菜’和‘火锅’这种奇技淫巧,想必不止宫宴上那点花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尤其是那火锅……本王倒要看看,让阿史那曜引以为傲、让楼兰上下趋之若鹜的东西,究竟有何魔力,或许……还能从中学到点什么,用来对付它。”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从长计议 萧凛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裴玉珩一人在空荡的房间里。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并且投在墙上。他 缓缓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元姝华的眼神,萧凛的逼迫,兄长模糊的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想,他大概真的需要出去透透气了。 翌日,天气晴朗,微风和煦。 萧凛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便装随从,便邀着裴玉珩出了驿馆。 他刻意避开了官方安排的行程,在街市上随意漫步。 凤元京城的繁华与活力,确实与暮气沉沉的金陵大不相同。 街巷整洁,店铺林立,行人脸上都是喜悦的表情,尤其是一些孩童,面色红润,见不到太多的营养不良。 “看来,凤元的民生,确有几分气象。”萧凛负手而行,看似随意地评价,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街边的一切,“这‘冰魄菜’的功劳,怕是不小。” 裴玉珩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心情复杂。 他看到了街角有老农在售卖一种碧绿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价格虽然不便宜,却围了不少人询问。 这就是“冰魄菜”? 确实鲜嫩得不像冬日所能出产。 他想起了兄长,若是兄长在,看到此景,是会欣慰于百姓能吃到鲜菜吧。 “殿下,前面便是那家‘凤楼’了。”随从低声禀报。 萧凛停下脚步。 前方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装修雅致,虽然已经是午后,门口却依旧车马盈门,宾客进出不绝。 楼内隐隐传出喧闹的人声和一种独特的、混合着香料与食物沸腾的香气。 匾额上“凤楼”二字,笔锋清峻。 “生意倒是不错。”萧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率先迈步而入。 楼内更是热闹非凡。 大堂中央,一口口巨大的铜锅被嵌入桌中,炭火熊熊,汤底翻滚,红汤如烈焰,白汤似温玉。 食客们围坐四周,将各式鲜菜、肉片投入锅中,热气蒸腾中,满是欢声笑语。 那种围炉共食,是金陵刻板饮食礼仪中绝难见到的。 萧凛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位置恰好能俯瞰大堂全景。 小二热情地介绍着特色,无非是各式“冰魄菜”与特制肉品。 萧凛挥手打断,点了一桌最贵的菜,便挥退了小二。 很快菜就上齐了。 碧绿的黄瓜、鲜红的番茄、嫩生生的生菜,还有那薄如蝉翼的肉片,无不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裴玉珩看着那些鲜菜,恍惚间,又看到了元姝华那双厌恶的眼睛。 这些,都是她弄出来的吗? 萧凛却没有动筷,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大堂的景象,看着那些不同阶层、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大笑、交谈、共享美食。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满足感,是他从未在金陵宴席上见过的。 金陵的宴饮,更多的是规矩、炫耀和藏在笑脸下的算计。 “很热闹,不是吗?”萧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等级森严,在这里,似乎只要有钱,便能买到这份快乐。”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裴玉珩:“玉珩,你看这凤楼,看这火锅,它卖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体验,一种将人聚集起来的力量。” “元姝华,真是好手段,她用这小小的锅子,笼络了人心,稳定了楼兰,甚至……让阿史那曜那个莽夫,都学会了借力打力。” 裴玉珩垂下眼帘,盯着面前那碗清亮的蘸料,低声道:“公主殿下……才智过人。” “才智过人?”萧凛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何止是才智,这女人,看得通透,下手狠辣,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玉珩,你说,这样的女人,若是能为我所用……” 他话语未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裴玉珩猛地抬头,撞进萧凛那双满是野心的眸子里。 娶元姝华?他疯了吗? 且不论元姝华是否可能下嫁,单是这念头本身,就足以让裴玉珩心惊肉跳。 他想起了前世……元姝华最后惨死,死在自己手里。 他才明白,他是真的爱她。 如今,萧凛竟想将元姝华变为他的所有物? “殿下……”裴玉珩的声音有些发颤,“元公主……心志坚定,非寻常女子,且凤元与金陵,势同水火……” “势同水火,便可因此改变,不是吗?”萧凛打断他,语气自信满满,“你看这火锅,它能让对立的人坐在一起,联姻,为何不能?” “我金陵需要凤元的技术与财富,凤元或许也需要我金陵的兵锋与地缘,而元姝华,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匹配她野心、不会束缚她的伴侣,而不是那种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眼中光彩更盛:“本王欣赏她,她的冷静,她的魄力,甚至她那份看向你的厌恶,这说明她爱憎分明,绝非庸碌之辈。” “这样的女人,才配站在我身边,玉珩,你觉得呢?若我向凤元提亲,迎娶元姝华,有几分胜算?” 裴玉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萧凛,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势在必得。 他不懂,他根本不懂元姝华! 裴玉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该说什么?劝阻萧凛? 可他有什么立场?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 以一个被元姝华厌恶的人的身份? 他若劝阻,萧凛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甚至更激起了对方的逆反心理。 “殿下……”裴玉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有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公主殿下……性情刚烈,殿下若真有此意……需……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这已经是最委婉的警示了。 他无法说出“你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自己”这样的话。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凛,看着这个被自信冲昏头脑的男人。 萧凛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担忧难度太大,不由大笑起来,笑声在雅间里回荡:“从长计议?自然,本王要的,可不是简单的联姻。”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计划 “本王要的,是让她心甘情愿,是让凤元与金陵,真正合二为一!这凤楼的火锅,倒是给本王提了个醒,想要得到最好的,有时候,需要一点特别的‘热度’和……耐心。” 他拿起筷子,终于开始品尝桌上的菜肴。 鲜菜爽脆,肉片滑嫩,汤底浓郁。 一切都堪称美味。 可裴玉珩却只觉得食不知味,满心满肺,都被苦涩填满。 雅间内,萧凛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即将到手的珍馐。 而裴玉珩,只觉得周身寒冷。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失控了。 在梦里,不对,或许说在前世,萧凛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雅间内,炭火盆噼啪作响,铜锅里红汤翻滚,白雾蒸腾,氤氲了窗棂。 萧凛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方才那番惊人之语不过是席间闲谈。 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中一烫即起,蘸了特制酱料,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方才对静立一旁的裴玉珩道:“玉珩,你觉得这肉片,与凤元常见的烹制手法有何不同?” 裴玉珩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看向那盘中肉片,色泽粉嫩,纹理清晰,入口确实鲜嫩无比,与通常煎炒的肉质口感迥异。 “回殿下,此法……最大程度锁住了肉汁,确是别具风味。” “不错,”萧凛颔首,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锁住精华,方能成就至味,待人接物,治国理政,乃至……谋取人心,亦是同理。”他放下银箸,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动作优雅依旧,说出的话却让裴玉珩心头一凛。 “元姝华如今是凤元的利刃,也是楼兰的屏障,寻常手段,难以撼动分毫,然,利器虽利,也需要知道她所畏惧的。” “所图,本王此番前来,便要看看,这凤元九公主,究竟‘怕’什么,又‘图’什么。” 裴玉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 他想起元姝华昨夜那双厌恶至极的眼睛,心口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不能让她再受伤害,尤其是因自己而起的伤害。 “殿下,”裴玉珩声音干涩,“元公主深得帝后宠信,又得楼兰王储倾力相助,根基深厚,贸然试探,恐打草惊蛇,于两国邦交无益……” “邦交?”萧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玉珩,你何时也学会说这些场面话了?邦交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 “凤元与金陵,从你兄长死的那一刻起,便是死敌。”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熙攘的街景。 “本王要的,不是表面的邦交,而是实质的掌控,若能以联姻为名,将元姝华这颗钉子,从我金陵的肉里拔出来,钉到我的掌心,岂非上策?” 他转过身,“玉珩,你与她有过交集,你说,若本王向凤元皇帝请旨赐婚,迎娶元姝华,胜算几何?” 裴玉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殿下!”裴玉珩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可!万万不可!元姝华性情刚烈,此举必会激怒于她,更会令凤元举国震怒!届时两国兵戎相见,金陵恐难抵挡!” “激怒?兵戎相见?”萧凛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玉珩,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世间之事,哪有非黑即白?元姝华刚烈?本王便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刚烈。” “凤元震怒?那就看看,是她的怒火先烧到金陵,还是本王的布局,先困住她的手脚。” 他走回案前,指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无形的痕迹。 “她不是看重民生吗?本王便许她,婚后金陵凤元通商互市,共享温室之术。” “她不是要稳固边疆吗?本王便允她,金陵助凤元平定陈国、燕国之患,她不是在乎陆昭凝吗?本王可以让楼兰王庭更加安稳……只要她点头。” 裴玉珩浑身发冷。 萧凛看准了元姝华的软肋——她的责任,她的亲人,她经营的一切。 “殿下……您这是将她逼上绝路。”裴玉珩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绝路?”萧凛的笑容变得冰冷而残忍,“不,这是她最好的出路,也是唯一活路,她若是识趣,便是金陵未来的国母,凤元与金陵的和平纽带。她若不识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本王便让她亲眼看着,她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因她而毁于一旦,从陆昭凝的栖梧宫,到阿史那曜的楼兰王庭,再到凤元京城的万家灯火……玉珩,你说,她会选哪条路?” 裴玉珩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萧凛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就已经被权力和仇恨吞噬,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铜锅里的汤底仍在咕嘟作响,却再也引不起裴玉珩半分食欲。 凤元京城,昭阳殿。 元姝华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檀木桌面。 案上摊开的,是祁安刚刚呈上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指向金陵使团,指向那个名为萧凛的三皇子。 “金陵使团近日动向如何?”元姝华并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阴影中,祁安躬身禀报:“回公主,萧凛近日深居简出,多在驿馆与来访的金陵旧谊交谈,看似寻常。” “但其心腹裴玉珩,昨日独自出驿馆,前往城西报国寺,于一僻静禅房逗留约半个时辰,属下已查明,那禅房乃一金陵商贾常年包下,用作联络之用。” “裴玉珩……”元姝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可探明了他们所谈之事?” “禅房内隔音甚佳,无从得知,但裴玉珩出来时,面色灰败,似受了极大冲击,另,萧凛今日上午,已经通过鸿胪寺,向陛下递上了一份请帖。”祁安呈上一份烫金帖子。 元姝华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请帖措辞恭敬,言及初来乍到, 仰慕凤元风物,特备薄酒,邀约数位凤元宗室子弟与朝中青年才俊,于三日后在驿馆小聚,以期联络情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宴席 名单之中,赫然有几位与元姝华不睦的宗室子弟,以及几位清流派官员的子弟。 “醉翁之意,不在酒。”元姝华冷笑一声,将请帖丢回案上。 萧凛这是想从外围入手,结交凤元勋贵子弟,向她示威,告诉她,他萧凛在凤元,并不是孤立无援。 “公主,可要属下设法推了这宴席?”祁安问。 “不必,”元姝华断然拒绝,“拒而不见,反倒显得我怯场了,他既想唱戏,本宫便去看看,他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她眸中寒光一闪,“倒是这个裴玉珩,他近日举动,需加倍留意,萧凛若有什么惊人之举,多半会从他这里着手。” “是。”祁安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公主,栖梧宫那边传来消息,王妃近日心神不宁,似是听闻了些关于金陵使团的风声,有些担忧。” 元姝华神色微动。 昭凝性子柔,却极重亲情。 “告诉栖梧宫,一切如常,无需忧虑,”元姝华吩咐道,“若是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送走祁安,元姝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驿馆的方向。 萧凛…… 他来凤元,绝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修好”。 结交勋贵,宴请子弟,不过是障眼法。 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元姝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凤元来之不易的稳定,破坏昭凝在楼兰的安宁。 萧凛若敢伸手,她便剁了他的爪子! 三日后,金陵使团驿馆。 宴席设得颇为雅致,丝竹悦耳,酒肴精美。 萧凛周旋于凤元众位年轻勋贵之间,言谈风趣,举止得体,很快就让这些初出茅庐、未经世事的公子哥们放松了警惕,推杯换盏,气氛渐酣。 裴玉珩坐在角落,面色依旧苍白,却强打精神应酬着。 他很少说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入口处。 他知道,今晚,或许是关键的一环。 酒过三巡,萧凛屏退侍从,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言语间渐渐引向凤元与金陵的利弊往来,谈及贸易,谈及边防,甚至隐晦地提及了温室之术。 他话语巧妙,既不显得突兀,又处处点出金陵与凤元合作的广阔前景,引得几位本就对实务感兴趣的子弟频频点头。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之时,驿馆管事匆匆入内,附在萧凛耳边低语几句。 萧凛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 他举杯起身,对众人笑道:“诸位稍待,本王去去就来,有位不速之客,似乎对本王的宴席,颇感兴趣。” 说罢,他放下酒杯,在一众公子哥疑惑的目光中,带着管事和两名随从,径直走向驿馆后园一处僻静的水榭。 水榭中,月光如水,映照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来人一袭素色衣裙,外罩墨色大氅,正是元姝华。 她并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静立水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凛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元姝华缓缓转身,清冷的月光下,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直直看向萧凛:“三殿下好雅兴,宴请宾客,却将本宫请到此等僻静之处,是何用意?” 萧凛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公主说笑了,本王设宴,本是联络情谊。” “只是席间听闻,公主对金陵的温室技术颇感兴趣,本王便想着,此地清静,正可与公主单独探讨一二,毕竟,有些事,人多口杂,反而不便。” “温室技术?”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三殿下是想要本宫的信任,还是要凤元的退让?” “信任不敢当,”萧凛微笑,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元姝华眼中冰冷的戒备,“本王只是觉得,公主是聪明人,当知何为双赢。” “凤元有公主这等贤才,金陵有本王这点微末伎俩,若是联手,何愁天下不定?何必拘泥于过往些许不快,伤了和气,损了利市?” “过往不快?”元姝华的声音冰冷,“三殿下指的是,裴玉璋以死明志,换来的七年和平,在你眼中,只是‘些许不快’?还是指,你兄长萧晨,用卑劣手段毒杀靖王,纵火楼兰,这些也都算不得什么?” 萧凛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几分,眼神变得锐利:“公主果然快人快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过去的种种事情,已经是前尘。” “公主难道不好奇,本王此次前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水榭四周,阴影幢幢,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水榭中,空气仿佛凝固。 萧凛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元姝华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与笃定:“公主,本王想要的,很简单,我要凤元,与金陵,永息干戈,共享太平,而达成这一目标的关键……就是你。” 元姝华瞳孔微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唇角那抹讥诮更深:“三殿下说笑了,本宫一介女流,何德何能,能成两国邦交的关键?” “正因为你是女子,才更关键。”萧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公主才智无双,掌昭阳殿,控凤元经济命脉,更与楼兰王后、王储交好。” “你若点头,凤元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你之意,你若是支持,金陵与凤元的盟约,便可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一旦盟约达成,金陵即刻停止一切针对凤元、楼兰的暗杀、破坏之举。” “温室之术、商贸通道、边境安宁……所有这些,公主想要的,本王都可以许诺你,甚至,本王可以奏请父皇,将裴玉珩……就是你厌恶的那个,逐出金陵,永世不得踏入凤元半步,如何?” 元姝华心中冷笑。 好一个萧凛! 这番话,可谓将威逼利诱用到了极致。 他用和平为幌子,以她所求的安宁为筹码,实则是要她背叛凤元,成为他安插在凤元内部的钉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脸 他甚至看准了她对裴玉珩的厌恶,用驱逐裴玉珩来作为交换条件,可谓歹毒至极。 “三殿下的算盘,打得真好。”元姝华的声音冷得像冰,“用空头许诺,来换取本宫的忠诚?用他人的退让,来满足你的野心?萧凛,你将我元姝华,当成什么人了?” 萧凛脸上的温润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公主,这不是交易,是选择 ,你选,是选择一条让凤元百姓免受战乱之苦的阳关道,还是选择一条让战火重燃、生灵涂炭的独木桥?本王有耐心,但金陵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不再掩饰,直接摊牌:“三日后,本王会正式向陛下提出,要为当年裴玉璋之事,代金陵向凤元致歉。” “同时,也会委婉提及……对公主你的倾慕,希望能缔结秦晋之好,以固两国之盟,公主,你好自为之,是做金陵未来的国母,还是做凤元殉葬的孤魂,全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不再看元姝华的脸色,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元姝华站在原地,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能将池水冻结。 萧凛的疯狂,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竟敢公然提出求娶! 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逼宫! 是用整个凤元的安危,来要挟她就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无济于事。 萧凛既然敢说,就一定做好了周密的准备。 他手中有多少筹码? 金陵的军力? 朝堂上的支持? 还是……他抓住了凤元什么致命的弱点? 还有裴玉珩……元姝华猛地想起祁安的密报,裴玉珩近日行为诡异。 萧凛的疯狂计划,裴玉珩是否知情? 他那个样子,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若是萧凛以裴玉珩的性命相胁……不,裴玉珩已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萧凛的底牌。 她必须立刻行动。 元姝华出了驿馆,无人察觉。 她径直返回昭阳殿,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祁安!”元姝华冷声唤道。 “属下在!”祁安自阴影中闪出。 “立刻去办三件事。”元姝华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第一,严密监控驿馆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裴玉珩,他的一举一动,即刻报我!” “第二,加强楼兰那边栖梧宫防卫,王妃若是有任何不适,提头来见!” “第三,将我们埋在金陵的‘钉子’,全部激活,我要知道萧晨最近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他派往陈国、燕国的密使,是否出发!快!” “是!”祁安深知事态严重,领命后迅速离开。 元姝华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金陵的位置。 她眼中闪过决绝。 三日后,金銮殿上。 萧凛果然如约,呈上了国书,为当年裴玉璋之事“深表遗憾”,并言辞恳切地表达了金陵愿与凤元永结盟好、互通有无的意愿。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话锋一转,提及听闻凤元九公主元姝华德才兼备,仰慕已久,恳请陛下恩准,赐予婚约,以使两国之好,坚如磐石。 刹那间,大殿之上,死寂一片。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坐龙椅的元成帝,和侍立在侧的元姝华身上。 元成帝面色阴沉,手指紧紧抠着龙椅扶手。 他看向女儿。 元姝华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得可怕,对着元成帝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响彻大殿:“父皇,金陵三殿下此言,儿臣以为,不妥。” 萧凛站在殿中,闻言微笑看来,带着笃定。 元姝华却看也不看他,继续道:“两国邦交,重在诚信互利,而不是姻亲捆绑,金陵若真有诚意,当先归还当年侵占凤元边境三镇,停止资助西羌作乱,并将历年扰乱边关的匪首,缚送凤元处置。” “待这些落到实处,再议其他,方显诚意。否则,仅凭空口白话,奢谈联姻,岂非视我凤元为儿戏?”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刀,直接将萧凛的话撕得粉碎。 萧凛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元成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哼一声:“三殿下,公主所言,即是朕之意,你且回去,等你金陵将这些事办妥,再来谈联姻之事吧!” 萧凛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敬,只是那低垂的眼眸中,满是怨毒。 好,好一个元姝华! 驿站内,门窗震颤。 萧凛一脚踹翻青铜灯架,火油泼溅,火焰“轰”地窜上帷幔。 他抓起案上白玉镇纸,狠狠砸向铜镜——“铛啷!”裂纹蛛网般炸开,映出他扭曲的脸。 “好……好一个元姝华!”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指尖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你以为靠几句空话,就能挡住本王?” 裴玉珩僵立门边,看着侍从们吓得跪伏在地。 “备车。”萧凛突然平静下来,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回金陵。” “殿下!”裴玉珩猛地抬头,“那楼兰的温室、凤元的商路……” “还要什么温室?”萧凛转身,沾血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眼前,“玉珩,你看见了吧?元姝华她敢把路全堵死!那就别怪本王了,传令,明夜子时,烧了朱雀大街那片‘冰魄菜’仓房!” 裴玉珩踉跄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柱。 他知道,这把火一点,凤元与金陵就再无转圜余地。 而萧凛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转机。 三日后,金陵皇城阴云压顶。 萧凛跪在御书房外,额头抵着青石板。 萧晨隔着窗棂看他,手中茶盏轻晃,水面倒映出父子二人同样阴鸷的眉眼。 “父皇,”萧凛的声音穿过门缝,像从地底钻出,“儿臣请命,三月内,让凤元自乱阵脚。” 殿内,萧晨将茶泼进炭盆,水汽嘶响中。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滚回去面壁!” 萧晨根本没有推门,只将掌中那只青花茶盏,狠狠砸在沉重的殿门上。 “砰——哗啦!” 瓷片炸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碴,透过门缝溅了萧凛满头满脸。 他跪着的姿势未变,只眼睫颤了颤,任由那混着茶渍的水迹,沿着他笔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滚去面壁 殿内传来萧晨压抑着的喘息。 “朕没叫你,你敢踏出房门半步,朕便剁了你的腿!” 萧凛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温顺得令人发指:“儿臣……领旨。” 他退下时,背影依旧萧瑟,唯有那双藏在袖中、被瓷片割破的手,正死死攥紧,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在身后拖出一道红线。 金陵皇城,阴云压得极低。 金陵,三皇子府。 书房内没有掌灯,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照亮满地狼藉。 奏折、笔架、碎裂的茶盏,连同那日从凤元带回的 萧凛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死的寒气。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早就已经干涸的茶渍与血痕,任由它们贴在脸上,也贴在心里。 “殿下……” 裴玉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而沙哑。 他未曾敢踏入,只是倚着门框,看着那片狼藉,心中一片麻木的荒凉。 萧凛缓缓转过身。 室内光线昏暗,他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点鬼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玉珩,”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本王若强攻凤元,有几成胜算?” 裴玉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心头涌起恐惧。 他不是不知道萧凛疯了,却没想到疯得如此彻底。 “殿下!不可!凤元城高池深,九公主坐镇,阿史那曜虎视眈眈,此刻用兵,是以卵击石啊!” “卵?”萧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瘆人得紧,“玉珩,你还是太胆小,卵,也可以碎了石头。” 他踱步向前,踩过地上的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元姝华以为,驳了本王的脸面,便高枕无忧了?她以为,靠着凤元的城墙,靠着楼兰的牵制,就能护得住她那点安稳日子?” 他停在裴玉珩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忘了,这世上,除了明枪,还有暗箭,除了刀兵,还有人心。” 裴玉珩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的门板。 “殿下……您还想如何?陛下那边……” “父皇?”萧凛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他巴不得看本王出丑,最好死在凤元手里,好给他那几个宝贝儿子腾位置,玉珩,这世上,谁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刀。” 裴玉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三皇子府。 府外长街寂寥,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踉跄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到了自己位于城西僻静处的宅院。 院内,青梧早已经备好了酒菜,在廊下等候。 “公子,可是有事不顺?”青梧看着裴玉珩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袖口的暗红血迹,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青梧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到案前,看着桌上那壶早就已经温好的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他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兄长裴玉璋并没有死去,而是在凤元京城的一处静谧小院里,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品茗对弈,岁月静好。 兄长回头对他笑,说:“玉珩,回家了。” 可现实是,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喉咙上那个细小的针孔。 “为什么……”裴玉珩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痛饮。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魔怔。 “为什么……”裴玉珩又灌下一口酒,辛辣冲得他眼眶发红,“为何在梦里,你是那般模样?为何这一世,只剩恨与厌恶?” 青梧静立廊下,看着自家公子以酒浇愁,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压垮。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上前。 裴玉珩醉眼朦胧,仿佛又看到了元姝华那双清冷的眼。 他不甘心! “公子,”青梧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慎言。三殿下他……” “萧凛?”裴玉珩嗤笑一声,将空了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算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是金陵未来的君王吗?我呸!” 酒意上头,积压的恐惧、屈辱、不甘和扭曲的执念混杂在一起,让他口无遮拦。 “他萧凛心狠手辣,弑师篡位,勾结外敌……他以为我看不清吗?”裴玉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可那又如何?元姝华……她宁可死,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凤元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痴迷与怨毒。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却更令人心悸,“你说,若是我能证明给公主看,她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青梧心头一震,急道:“公子!万万不可…” “闭嘴!”裴玉珩厉声打断,醉意未消,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狠厉,“本公子受够了做棋子!受够了看人脸色!我要……自己掌控些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拿着一枚陈旧却擦拭得异常干净的玉佩出来。 那是兄长裴玉璋留下的唯一遗物。 “哥哥……”裴玉珩摩挲着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元姝华她……到底想要什么?” 凤元京城,昭阳殿。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通明。 元姝华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案上,摊开着数份来自金陵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指向萧誉、萧凛父子,与七年前裴玉璋之死,以及随后靖王之薨,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切割的联系。 祁安垂手立于阴影中,声音低沉:“公主,根据我们埋在金陵的‘钉子’冒死传回的消息,以及沈溯先生的反复推敲,当年裴玉璋公子入凤元军营‘以死明志’前,确实曾秘密会晤过靖王叔。” “而会晤后不久,靖王叔便收到一封来自裴玉璋的密信,随即,靖王叔便‘急病’薨逝,时间间隔之短,太过蹊跷。” 元姝华目光冰冷地扫过一份关于金陵药圣温如晦“炼丹意外”身亡的卷宗。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相 “温如晦……萧凛的授业恩师,死因同样是‘意外’,好一个连环的‘意外’!”她冷笑一声,指尖划过卷宗上“萧凛”二字。 “七岁孩童,竟能布局弑师,毒杀邻国王爷,其心之毒,手段之辣,令人发指!” 她终于彻底确信,裴玉璋并不是简单的“以死明志”。 而萧凛此次来凤元,所求绝非联姻那么简单,他要的是从根本上瓦解凤元与楼兰的联盟,夺取温室之术,甚至……颠覆凤元。 “公主,裴玉珩近日举动异常,”祁安继续道,“他称病不出,但其贴身侍卫青梧,却频繁与金陵在城西报国寺的暗桩接触,且……三日前深夜,裴玉珩曾醉酒,言语中似对萧凛颇多怨怼,提及……提及公主您。” 元姝华眸光微动,闪过一丝讥诮:“怨怼?他有什么资格怨怼本宫?” 她想起宫宴上裴玉珩那双隐忍痛苦的眼,此刻只觉得可笑。 还当她是前世那个傻不拉几的元姝华? “不,”元姝华缓缓摇头,“本宫要的,不是他的怨怼,而是彻底的决裂,萧凛利用他,本宫便要让他看清,自己不过是萧凛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连他兄长的死,都与萧凛脱不开干系!” 因果报应,萧凛父子欠她的血债,岂能由凤元来偿还? 这一世,她要让金陵先从内部乱起来! 殿门滑开,祁安引着一人入内,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裴玉珩站在殿中央,身形有些摇晃。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渗透出来,染红了素白的纱布。 那是他硬闯宫门时,被守城将领所伤。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坐于书案之后的元姝华。 她依旧是一身绛紫宫装,指尖捏着一份尚未收起的密报,神色冷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来做什么?”元姝华开口,声音冰冷。 “为什么?”裴玉珩的声音嘶哑,“为什么那样看我?为什么……恨我?” 元姝华缓缓抬起眼帘,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为什么?”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裴玉珩,你扪心自问,你那一剑刺向本宫胸口的时候,可曾想过为什么?” 裴玉珩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剑……那一剑不是梦,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地撕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不……不可能……”他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我没有……我不会伤你!” “不会?”元姝华霍然起身,案几被她袖风带得微微一晃。 她几步走到裴玉珩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烛火和脸庞。 “那你告诉我,七年前,裴玉璋为何而死?靖王叔为何而亡?温太医又为何投河?”她一字一顿,如重锤砸下,“因为你那个好主子萧凛!因为他要扫清障碍,因为他要篡夺金陵王位!而你裴玉珩,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猛地抬手,将一份泛黄的卷宗狠狠摔在他胸口。 卷宗散开,掉落在地。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七年前金陵使团往来密信的内容,记载着萧凛如何指使死士,如何在凤元的地界上布局杀人。 “看清楚了么?”元姝华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以为你是在为大义效忠?你不过是在为虎作伥!你兄长用命换来的和平,被你亲手毁掉!你这把刀,不仅对外,对内也一样锋利!” 裴玉珩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字迹,那是他曾经替萧凛抄录的密函草稿……他一直以为那是寻常的国事往来,从未深究。 此刻,这些东西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仰砸得粉碎。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身体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牵动了臂上伤口,剧痛让他冷汗直流,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痛。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元姝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并未减少,像是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以为萧凛为何留你在身边?” “因为你是裴玉璋的弟弟,是你兄长用命换来的七年和平,让他有了积蓄力量的时间!他留着你,就是在羞辱你兄长,就是在提醒你,你有多愚蠢!” 裴玉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满是痛苦与绝望。 “我……我只是想为兄长报仇……”他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报仇?”元姝华冷笑,“你的仇人就在你身边,你却视他为恩主!裴玉珩,你让我觉得恶心。” 裴玉珩彻底僵住,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都被这句“恶心”堵了回去。 他看着元姝华,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决绝与恨意,忽然明白了。 在她的梦里,或者说,在前世……他真的杀了她。 “那个梦……”他声音飘忽,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梦里……我真的……负了你?”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梦里,你骗得本宫真心,与萧凛里应外合,破了凤元城门,本宫的国,本宫的家,本宫的亲人,全都毁在你手里,你那一杯毒酒,让本宫心口冰凉。” 她顿了顿,俯下身,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裴玉珩,这辈子,本宫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碰到本宫一根手指头,至于你……好好看看那些证据,想想你兄长死得有多冤枉。”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书案后。 裴玉珩跪在原地,浑身冰冷。 梦里的背叛,现实的罪证,萧凛的利用……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他不是无辜的。 他沾了兄长的血,沾了凤元的血。 他颤抖着,从地上捡起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兄长留下的旧玉佩。 玉佩温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咔嚓。” 第一百五十八章 棋子 一声轻响,玉佩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 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与地上的卷宗血字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清冷的背影,眼中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 “公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多谢……赐教。” 金陵,三皇子府。 书房内没有点灯,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萧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凤元的舆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的朱雀大街,那是凤元京城最繁华的脉络。 “咔哒。” 一声轻响,书房的暗格被推开。一个暗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将一封密信呈上。 “殿下,裴玉珩有消息了。” 萧凛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舆图,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说。” “他……硬闯了昭阳殿。”青梧声音压低,“受了伤,被昭阳殿的人拖了出来,扔在了宫门外。” 萧凛摩挲舆图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呢?” “然后……他醒了之后,把自己关在驿馆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让任何人进去。”青梧顿了顿,“属下暗中观察,他……好像在烧什么东西。” 萧凛终于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烧东西?” “是,像是信件,还有一些旧物。”青梧不敢隐瞒,“属下隐约闻到,有……玉石烧焦的味道。” 萧凛沉默了。 玉石? 裴玉珩那个蠢货,居然把他兄长留下的唯一念想给烧了? 呵。 萧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阴森而瘆人。 “看来,元姝华那个女人,没少给他‘惊喜’。”萧凛慢条斯理地说道,“她把当年的真相,把那些密信,都摊在他面前了,对不对?” 暗卫不敢接话。 “她想让裴玉珩恨我。”萧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 木质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以为这样就能赢吗?”萧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她以为我会怕一个裴玉珩?” 不,他不怕。 他怕的是元姝华那种哪怕面对威胁也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就像一座冰山,任凭他如何撞击,也只是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殿下,”暗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裴玉珩如今状态极不稳定,我们是否要……” “要什么?”萧凛打断他,转过身,一脸平静,“要趁机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很小,里面装着几粒殷红的药丸。 “泽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知道这是什么?”萧凛把玩着瓷瓶,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泽一摇头。 “这是‘离魂散’。”萧凛微笑道,“西域奇毒,服下之后,能令人神智混乱,激发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疯狂,却又能保留一丝清醒的理智,刚好够他去完成……最重要的事。” 他把瓷瓶扔给泽一。 “去,把这个给裴玉珩送去。”萧凛吩咐道,“告诉他,本王要送他一份大礼,如果他想报仇,想证明给元姝华看,那就用这药,去烧了昭阳殿,去杀了元姝华。” 青梧大惊失色:“殿下!这……裴玉珩若真做出这等事,凤元必然举国震怒,届时……” “届时,本王便以‘平乱’之名,率金陵铁骑,兵临城下!”萧凛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元姝华以为她在利用裴玉珩?哈哈哈哈!她根本不知道,她才是本王棋盘上,最诱人的那颗棋子!” 他早就想好了。 既然元姝华不肯乖乖就范,那就毁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用裴玉珩的手,去毁了凤元,然后再出现,逼她就范。 这世上,没有人能违逆他的意志。 “去办。”萧凛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他不肯,你就告诉他,他兄长裴玉璋的死,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和平,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在元姝华手里。” 青梧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死寂。 萧凛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凤元皇宫的位置。 “元姝华,本王要让你亲手毁了你自己。”他轻声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因你而毁灭的。” 驿馆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裴玉珩坐在黑暗中,周围散落着灰烬。 他烧掉了所有与萧凛有关的信件,烧掉了兄长留下的衣物,也烧掉了那个碎裂的玉佩。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裴公子,三殿下给您的。”青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玉珩没有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瓷瓶滚了进来,停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个瓷瓶。 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萧凛的“恩赐”。 紧接着,青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说的是另一件事。 “公子,殿下让我转告您……关于裴玉璋公子的死,其实另有隐情。” 裴玉珩猛地攥紧了拳头。 “殿下说,当年裴公子之所以坚持入凤元军营,并非完全为了和平,他发现了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现在的凤元九公主元姝华,很可能一清二楚。” “殿下说,裴公子若是想知道真相,若是要为兄长报仇……昭阳殿,就是钥匙。” 门关上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裴玉珩颤抖着,捡起那个瓷瓶。 瓶身冰凉,却仿佛能灼伤他的掌心。 兄长的死另有隐情? 元姝华知道真相?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元姝华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说他杀了她,她说他愚蠢,她说他恶心。 如果……如果兄长的死,真的是因为知道了萧凛父子的秘密,而元姝华却一直瞒着他…… 那她和他所恨的萧凛,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骗子。 都是利用他感情的刽子手。 裴玉珩拔出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毒药那种刺鼻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清甜。 只要吃下这个,他就能冲进昭阳殿,逼问出兄长死亡的真相,就能……向元姝华证明,他不是棋子,不是废物! 第一百五十九章 耳光 他也能像萧凛一样,冷酷,决绝,不择手段。 他颤抖着,将药丸倒在手心。 一粒,两粒…… “公子……” 脑海里,忽然闪过元姝华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厌恶,那深处……是不是还有一丝怜悯? 不!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怜悯他! 裴玉珩猛地闭上眼,将药丸就要送入口中—— “砰!” 驿馆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击碎。 寒风灌入,吹散了室内的焦糊味。 一道黑影闪入,寒光一闪,裴玉珩手中的瓷瓶瞬间被击飞。 “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药丸滚落一地。 裴玉珩惊愕地抬头。 来人身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他认得这双眼睛。 祁安。 祁安并没有杀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裴玉珩,公主让我带句话给你。” “她说,你若是真想报仇,想弄清你兄长怎么死的,就别做萧凛希望你做的事。” “她让你选。” “是做一个清醒的复仇者,还是做一个被毒药控制的疯狗。” 裴玉珩僵在原地,手中的药丸掉落在地。 祁安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再次没入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破碎的瓷瓶。 裴玉珩跪在碎片中,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红色药丸,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只受伤野兽在哀鸣。 他选? 他有得选吗? 萧凛逼他,元姝华也逼他。 他们都把他当成棋子,当成工具,当成可以利用的筹码。 “哈哈哈哈……” 裴玉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疯狂。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瓷片,狠狠地划向自己的手臂。 鲜血涌出,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管是萧凛,还是元姝华……不管是真相,还是复仇……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拿回来。 裴玉珩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驿馆,冲进外面的夜色里。 他的目的地,不是昭阳殿。 而是……城外那座早已废弃的报国寺。 那里,藏着兄长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个秘密。 裴玉珩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弃的报国寺。 这里早就已经荒废多年,蛛网尘封,神像斑驳,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他凭着记忆,在一个角落,疯狂地挖起来。 指甲翻开,渗出血迹,混着泥土,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指尖触到了冰冷的、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密封的铅盒,上面缠着早就已经腐朽的牛筋。 他用尽全身力气扯开,里面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借着月光展开,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正是兄长的笔迹。 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上。 “玉珩吾弟:若你见此信,为兄已身死。勿信萧氏父子!金陵帝萧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彼以‘共谋天下’诱我,实欲我助其篡位,并提供凤元边防虚实。” “我拒之,便以你性命相胁。我假意应允,暗中记录其谋逆证据与此卷。萧晨恐我泄密,遣其子萧凛下毒。” “凛,人面兽心,以‘助父成事’为由,亲执药盏。我饮鸩,非为金陵,实为护你,亦存证据以待后世。” “萧氏之毒,无解,然其篡位之证,在此,玉珩,勿念复仇,速离是非地,保全自身。兄,玉璋绝笔。” 信的末尾,附着一幅简易地图,指向金陵皇宫某处密室。 裴玉珩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兄长不是“以死明志”的和平使者,他是被萧凛父子残忍毒杀的。 而自己竟然一直将仇人视作恩主,甚至为了所谓的“复仇”,成了他们手中刺向无辜者的刀! 元姝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玩弄,看着他自以为是地“复仇”,该是多么的……可怜又可笑? “呃啊——!”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发疯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头狠狠撞向墙壁。 鲜血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心中的烈火。 他想起萧凛方才通过青梧传来的话——“你兄长裴玉璋的死,是因为知道了太多秘密,而这个秘密,就在元姝华手里。” 原来如此! 萧凛是怕元姝华手握证据,才急于除掉她,也急于利用自己这个蠢货去搅浑水! “萧凛……” 裴玉珩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 他既恨萧凛的毒辣,也恨元姝华的冷漠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用那种眼神看他,像看一堆污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那卷羊皮纸,疯了一般冲出报国寺。 他要去质问元姝华,为什么要瞒着他! 为什么要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他一路狂奔,失血过多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视线模糊。 就在这时,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同一时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青梧看着昏迷的裴玉珩和散落在他手边的血迹斑斑的羊皮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俯身,迅速拾起信纸藏入怀中,然后将裴玉珩背起,融入了夜色里。 昭阳殿的阴影中,祁安收回了目光,对身侧静立的元姝华低声道:“公主,他拿到了证据,崩溃了,被青梧带走了。” 元姝华望着裴玉珩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萧凛那边,不用管。” 金陵,三皇子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萧凛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泽一,以及青梧手中那卷摊开的羊皮纸。 “他……真的看到了?” 萧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泽一将发现裴玉珩和带回信纸的经过简要叙述,并将羊皮纸双手奉上,“裴公子看完后,神智已乱,口中反复念着‘兄长’和‘骗子’。” 萧凛一把夺过羊皮纸,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第一百六十章 萧凛的计划 他精心掩盖多年的秘密,他以为早就已经随裴玉璋之死而深埋的真相,竟然以这种方式被爆了出来。 “好,很好。” 萧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室里回荡,瘆人无比。 他手指用力,那张羊皮纸瞬间被捏成一团,又缓缓展平,却已褶皱不堪。“裴玉珩这个废物!元姝华那个贱人!” 他早该想到的! 元姝华既然查到了温如晦和靖王之死,又怎会查不到裴玉璋留下的后手? 她故意让裴玉珩去“发现”真相,就是要让他彻底崩溃,把他变成一颗失控的炸弹,反过来炸毁他自己。 “殿下……” 泽一看着萧凛扭曲的面容,忍不住开口,“裴玉珩如今已无利用价值,是否……” “是否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萧凛猛地抬头,眼中血光闪烁,“不急,一个疯子,有时候比正常人更有用。”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格,里面赫然是那个装着“离魂散”的瓷瓶。 他拿起瓷瓶,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泽一,你亲自去,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元姝华手里不仅有他兄长的死因,还有他裴家满门被屠的真相。” “当年凤元边境三镇失守,并非我军之过,而是元成帝为铲除异己,借我金陵之手,屠戮了裴氏全族,再栽赃于我!” “这一切,元姝华都知道,却从未打算告诉他!” 泽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凛。 “殿下!这……这若让他知晓,恐怕会……” “恐怕会彻底疯掉,或者去咬元姝华那个贱人,对吗?” 萧凛替他说完,眼神疯狂而偏执。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去恨!恨元姝华的隐瞒,恨元成帝的狠毒!让他变成一头只知道撕咬的困兽,哪怕最后与元姝华同归于尽,也是他这枚棋子最好的归宿!” 他上前一步,将瓷瓶强行塞进泽一手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去!告诉他,只要他肯服下这药,帮我做一件事——潜入昭阳殿,拿到元姝华与楼兰来往的全部密信,我就把裴家灭门的真相,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否则,他就永远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连为他家族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泽一握着冰冷的瓷瓶,只觉得掌心灼痛。 他看着萧凛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第一次对这个追随多年的主子,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裴玉珩,真的还有选择吗? 与此同时,凤元京城,一处隐秘的屋里。 裴玉珩被冷水泼醒,剧烈的头痛和心口的绞痛让他蜷缩起来。 陌生的环境,昏暗的光线,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公子,醒了?” 青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复杂。 裴玉珩猛地抬头,看到青梧,也看到了对方手中那个熟悉的瓷瓶。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去,嘶哑地喊道:“滚开!你们都是骗子!萧凛是骗子!元姝华也是骗子!” 屋内烛火摇曳,将裴玉珩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蜷缩在角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极度愤怒与绝望交织的喘息。 “骗子……都是骗子……”他死死盯着青梧手中那个瓷瓶,那里面装的是萧凛的毒,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青梧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将瓷瓶收入怀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反而在一旁的破凳子上坐下,声音低沉而疲惫:“公子,你若是再这般嘶吼,这屋子隔音虽好,但也架不住你这般折腾,若是引来巡夜的兵丁,你我谁也走不脱。” 裴玉珩猛地抬头,双眼赤红:“走?我能去哪儿?萧凛要我死,元姝华要我死,这天下之大,竟无我裴玉珩葬身之地!” “那就别死。”青梧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若是现在冲出去死了,那才是遂了萧凛的愿。他就是要你像个疯狗一样乱咬,最好咬死元姝华,或者死在她手里。” “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知道他萧凛的真面目,再无人记得裴家满门冤魂!”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裴玉珩的咆哮。 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青梧。 青梧继续道,字字诛心:“公子,你以为萧凛为什么留你到现在?是因为你有用。他利用你对兄长的愧疚,利用你对元姝华的爱恨,把你当成一把刀。” “现在刀要生锈了,他就想把你扔出去,哪怕断在石头缝里,也要在石头上留一道痕。”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青梧站起身,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裴玉珩,“你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像个提线/木偶,你以为服下那离魂散,就能报仇?你那是把灵魂卖给魔鬼!” “你若是真服了那药,便不再是裴玉珩,只是一具听命行事的行尸走肉。” “到时候,你杀得了谁?你只会去送死,让萧凛坐收渔翁之利!” 裴玉珩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萧凛那张伪善的脸,又闪过元姝华那双冰冷厌恶的眼。 是啊,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隐忍,在为兄长报仇,可实际上,他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他就像个傻子,被萧凛牵着鼻子走,甚至差点成了杀害元姝华的帮凶。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他难受。 他不是棋子,他是裴玉璋的弟弟,是裴家的遗孤!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青梧言简意赅,“只有活下去,才能看清萧凛说元姝华知道裴家灭门的真相,不管这是不是他的离间计,这都是一条线。” “我们现在不能去质问元姝华,那只会让你再次失控。” 青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萧凛想让我们去送死,我们偏偏不死,他不是想利用你吗?那我们就让他以为,你已经服下了毒药,已经疯了。” “我们要做的,是潜入金陵,去查当年的真相,去挖萧凛的老巢!” 第一百六十一章 醒悟 裴玉珩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窒闷感稍稍消散。 “好……”裴玉珩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摇晃,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逐渐褪去。 “我不死,我要让萧凛亲眼看着,他养的这条狗,是怎么咬断他的喉咙的。” 青梧见他终于冷静下来,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 他转身从角落的一个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清水,递了过去:“公子,吃点东西吧,你失血过多,若是没力气,什么报仇都是空谈。” 裴玉珩接过那块硬邦邦的饼,顾不上什么仪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干粮噎在喉咙里,他大口灌着冷水,甚至没尝出味道,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一刻,那个优柔寡断、满心纠结的裴玉珩,随着那张破碎的羊皮纸一起,被他亲手埋葬了…… 夜色如墨,唯有昭阳殿内依然灯火通明。 元姝华站在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金陵的那片区域。 指尖在沙粒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轨迹。 祁安静静的立在殿门旁的阴影中,将刚刚探得的消息低声禀报。 “公主,裴玉珩醒了,青梧说服了他,他没有服毒,也没有去闹事,只是……在吃东西。”祁安的声音很轻,“看起来,萧凛的一石二鸟之计,暂时落空了。” 元姝华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萧凛这条毒蛇,咬不到人,总会往自己窝里钻,他越是疯狂,破绽就越多。” 她转过身,“裴玉珩既然没疯,那就让他去查,萧凛以为自己握着所有筹码,殊不知他当年毒杀裴玉璋、勾结外敌的证据,早就已经被我捏在手里。现在,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公主的意思是?” “把裴家灭门惨案的卷宗副本,找个机会‘不小心’落在青梧手里。”元姝华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凛不是想用这个刺激裴玉珩吗?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让裴玉珩去恨,恨萧凛,也恨这世道的不公,这股恨意,足以烧毁金陵的半壁江山。” 祁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而在城西的另一处暗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裴玉珩吃完最后一块干粮,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他看着青梧,声音沙哑:“青梧,萧凛说元姝华知道裴家灭门的真相,这……可信吗?” 青梧正在擦拭佩剑,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一抹苦笑:“公子,这事儿……属下其实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敢确定。” “你说!”裴玉珩猛地站起。 青梧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当年三镇失守,朝野震动,老爷(指裴玉珩之父)因为直言进谏,触怒了陛下,被削去官职,赋闲在家。” “不久后,大军便破了边关,当时大家都说是老爷通敌叛国,可属下跟随老爷多年,深知他的为人。” “后来……后来属下曾听一位在刑部当差的旧友酒后吐真言,说裴家的案子,卷宗被封得死死的,很多证据都对不上,倒像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顿了顿,看着裴玉珩惨白的脸,继续道:“至于元姝华公主……属下曾听人议论,当年九公主尚且年幼,但她天资聪颖,曾随靖王出入藏书阁,或许……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烛火乱颤。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青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公子,或许……这正是九公主的高明之处,她不需要告诉你,她只需要让你自己去发现。” “一个轻易就能被煽动、被利用的人,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救赎,她是在逼你成长,逼你认清现实。” “逼我成长?”裴玉珩惨笑出声,“好一个逼我成长!那我现在成长了,看清了一切了,然后呢?我去找元姝华谢罪?还是去找萧凛拼命?” “都不是。”青梧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公子,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强。” “既然元姝华想看我们成长,那我们就让她看看,我们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萧凛想利用我们去杀元姝华,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的计划,我们可以假装服毒,假装疯癫,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裴玉珩瞳孔一缩:“装疯?” “对。”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萧凛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我们便回去,去挖他的祖坟,去翻他的旧账!只有把金陵搅得天翻地覆,我们才能有活路,才能有报仇的机会!” 裴玉珩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兄长温和的笑容,浮现出父母惊恐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元姝华那双冰冷的眸子上。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虽轻,“我们不找元姝华,也不找萧凛拼命,我们去把萧凛的事,一件件,一件件,都给老子挖出来!” 青梧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他绕了大半个皇城,在几个特定的暗桩间传递着消息。 这些暗桩,有些是萧凛的人,有些是元姝华的人,还有些,是两不相帮、只卖消息的“闲人”。 翌日,太阳刚爬过金陵城墙的垛口,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传遍了金陵朝野——裴玉珩疯了。 消息的版本众多,有说他在驿馆里对着空气大骂萧凛,口吐白沫。 有说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日夜焚烧书信,最后用碎瓷片划得满脸是血。 更有甚者,说他在深夜里赤着上身在屋顶奔跑,对着月亮嘶吼,说自己是裴家满门的冤魂,要索命。 金陵朝堂,金銮殿上。 早朝的氛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帝萧晨端坐龙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但是当百官奏事间隙,一位御史壮着胆子提及“听闻裴家余孽裴玉珩神志不清”时,萧晨敲击扶手的节奏,乱了一拍。 “哦?有这等事?”萧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陛下,”那御史躬身道,“据驿馆看守来报,裴玉珩整日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状若疯魔,似是……似是因求娶凤元公主不得,又兼思念亡兄,以致心智失常。” 第一百六十二章 疯了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裴玉珩是谁? 那是三皇子萧凛跟前最得力的鹰犬,是当年裴家满门抄斩后唯一的活口。 如今,这只鹰犬疯了,而且还疯得如此“有迹可循”——为了个女人,为了个死人。 这笑话,未免太大了一点。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前列的萧凛。 萧凛今日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袍,腰间只系着一枚简单的玉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仿佛疯了的不是他的心腹,而是路边的野狗。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声音沉痛却坚定: “父皇,儿臣有罪。” 萧晨眼皮抬了抬:“凛儿何罪之有?” “儿臣用人不善,致使裴玉珩滞留凤元,不仅未能完成父皇交代的差事,反而受此大辱,甚至……心智失常。” 萧凛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与自责,“看来凤元那元姝华,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心如蛇蝎,一句话便能将一个好端端的青年才俊逼疯。” “儿臣……儿臣此刻,竟有些庆幸当初没有与她结成秦晋之好,否则,我金陵颜面何存?”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解释了裴玉珩疯的原因(元姝华逼的),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用人不善),甚至还顺便踩了元姝华一脚(心如蛇蝎)。 萧晨听罢,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阴冷。 他最担心的,是裴玉珩在外面疯疯癫癫,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事嚷嚷出来。 现在听萧凛这么说,倒像是单纯的情感受挫加上家族旧怨导致的精神崩溃,这便无伤大雅了。 “罢了,”萧晨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个疯子,不必再提,凛儿也不必自责,你且回去好生休养,这阵子,你也辛苦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萧凛躬身退下,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狂喜。 出来了皇宫,坐上马车,萧凛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哈……”他捂着肚子,在狭小的车厢里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蠢货!真是蠢得可爱!”萧凛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精光闪烁,“我就知道,裴玉珩那个废物,根本经不起激,离魂散加上灭门惨案的真相,足以让他变成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他并不担心裴玉珩真的会去查什么真相。 一个疯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不可信的。 就算裴玉珩真的查到了什么,谁会信一个疯子的鬼话? “元姝华啊元姝华,”萧凛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以为你赢了?现在……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在凤元京城,昭阳殿内的气氛,却与金陵截然相反。 殿内没有点过多的灯烛,只有元姝华书案前的一盏孤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她手中捏着祁安刚刚送回来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疯了?”元姝华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秀眉微微蹙起。 “是,”祁安隐在阴影中,声音低沉,“金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满朝文武皆知,驿馆附近的百姓都在传,说裴玉珩整日哭闹,甚至试图自残。” “三皇子萧凛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将此事定性为受公主刺激所致。” 元姝华沉默了。 她缓缓放下密报,走到窗边。窗外,一轮冷月高悬,照得庭院里的枯枝张牙舞爪,像极了人心。 “祁安,”元姝华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他是真疯了,还是……在装疯?” 阴影中的祁安身体微微一顿,显然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属下愚钝,”祁安斟酌着措辞,“从常理推断,裴玉珩得知兄长惨死真相,又被萧凛以灭门之事刺激,心智失常,合乎情理。” “而且,若他是装的,在金陵那种地方,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风险太大。” “风险太大……”元姝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他才敢这么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太了解裴玉珩了。 那个前世能用一杯毒酒骗过她、亲手将她送上绝路的男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刺激就轻易崩溃? “萧凛以为他赢了,把一个疯子丢在明处,以为我会因此放松警惕。”元姝华转过身,烛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可他忘了,裴玉珩最擅长的,就是隐藏在阴暗处,给人致命一击。” “公主的意思是,裴玉珩是在利用萧凛的计策,反将一军?”祁安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是利用萧凛,”元姝华的目光穿透窗纸,仿佛要看穿千里之外的金陵,“他更是在利用我。” “利用公主?” “对,”元姝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杀意,“他知道我此刻最想看到的就是他崩溃、发疯,他现在疯了,我便不会再对他设防。” “他会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泥潭里,然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他会来找我复仇。”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元姝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他想玩,那本宫便陪他玩到底,”她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传令下去,撤掉一半监视裴玉珩的暗哨,给他一种我们已经对他彻底放弃的错觉。” “另外,”她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把那个当年参与屠戮裴家满门的刽子手,从死牢里提出来,秘密押往金陵边境。” “既然裴玉珩想查真相,那我就给他送一份‘大礼’。” 祁安领命而去。 元姝华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烛火摇曳。 装疯吗? 很好。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 元姝华的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一丝疲惫在眼底一闪而过。 裴玉珩赤足披发,正对着院中那株枯梅喃喃自语,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在青石板上画出扭曲的“冤”字。 忽闻然听到府门被一脚踹开,昔日挚友沈砚之携数名壮汉闯入,神情倨傲。 “裴疯子,你欠我的,也该还了!”沈砚之冷笑,一脚踢翻石桌上的茶盏。 第一百六十三章 沈砚之 青梧按剑欲拦,却被裴玉珩疯笑着扯住衣袖:“让他拿……哈哈哈,都拿去!” 他踉跄着扑向沈砚之,却被对方嫌恶地推开,额角撞在石阶上,鲜血混着尘土淌下。 沈砚之径自指挥仆役搬运器物,连书房暗格里的旧信也一并搜走。 裴玉珩蜷缩在墙角,望着被搬空的府邸,笑声渐渐低哑,唯剩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沈砚之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载着从裴府搜刮来的最后几箱器物,渐行渐远 邻里们窃窃私语响起。 他们远远望着那座曾经清雅的府邸,如今大门洞开,唯有那个被称为“疯子”的主人,还蜷在院角的枯草堆里,对着半截断梅痴笑。 青梧站在阶前,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装疯卖傻的公子。 沈砚之临走前那句“你家主子疯了,我拿东西天经地义”,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公子……”青梧转身,声音干涩。 裴玉珩没有回应。 他依旧蹲在那里,指尖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垢。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暗红的痂贴在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符咒。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嘶哑:“青梧,你看,这院子……是不是干净多了?” 干净? 青梧看着空荡荡的厅堂,书画被撕碎,瓷器成齑粉,连廊下那株裴玉璋亲手栽的梅树,都被沈砚之的人砍了枝桠,断口处渗出树脂,像无声的泪。 “属下这就去报官!”青梧咬牙,转身欲走。 “站住。”裴玉珩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是疯癫的絮语,而是淬了冰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破旧的衣袍上沾满尘土,可那双眼睛——青梧猛地一怔。 那里面没有疯癫,只有一片死寂。 “报官?”裴玉珩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告他什么罪?抢劫?抢夺一个疯子的无用之物?” 他踉跄着走到廊下,弯腰拾起半截断枝,指尖抚过粗糙的断面,“沈砚之要的,从来不是这几箱破烂。”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要的,是彻底碾碎我的最后一点体面,是让全金陵都知道,裴玉珩是个连祖宅都守不住的疯子。” 青梧喉结滚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我们就这般忍了?!” “忍?”裴玉珩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当然要忍,不仅要忍,还要让他觉得……我疯得更厉害了。” 他拄着断枝,一步步挪向内室。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光板床榻,连被褥都被卷走。 他从床榻下摸索出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摸上去却沉甸甸的。 “沈砚之以为搬空了书房,就拿走了所有东西。”裴玉珩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小巧的青铜钥匙。 “他不知道,他父亲当年写给父亲的信,还有半箱账册,早就移到了城西别院的地窖里。” 青梧瞳孔骤缩:“公子早就料到……” “料到?”裴玉珩抬眼,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不,是我总以为,年少相交的情分,不至于此,可他今日踹开府门时,眼里的贪婪和快意,让我清醒了。” 他收起信笺,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窗外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座空宅,此刻成了最安全的囚笼,没人会防备一个疯子,更没人会在一座空宅里寻找秘密。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去准备些东西。明日……我要去‘拜访’沈夫人。” “沈夫人?” “她最爱那些古玩字画,”裴玉珩笑了,笑意森寒,“沈砚之今日搬走的那些,有一半是仿品,真迹……在我这儿。” 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你说,若是沈夫人知道,她儿子搬空的‘宝贝’全是假的,会是什么脸色?” 青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破衣烂衫,满身尘垢,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个优柔的裴玉珩已经死了,从今日起,活着的,是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翌日,沈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沈砚之“收回”裴家府邸的壮举,成了金陵城最新的谈资。 宾客们奉承着沈家的“威风”,酒杯碰撞间,尽是对疯子裴玉珩的嘲弄。 正厅喧闹时,后院却起了骚动。 沈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赏玩新得的字画,丫鬟匆匆来报,说有个疯子闯进府,跪在前厅,非要献宝。 “疯子?”沈夫人皱眉,“哪个疯子?” “说是……裴家的疯子。” 沈夫人脸色一沉。 她素来迷信,最厌晦气之物。 可转念一想,裴玉珩如今是金陵有名的疯子,一个疯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多半是来讨饭的。 “轰出去!”她不耐道。 “夫人且慢!”管家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那疯子手里捧着个匣子,说是……说是裴家祖传的《雪景寒林图》真迹,要献给夫人,只求一顿饱饭。” 沈夫人猛地站起。 《雪景寒林图》? 那可是前朝名家真迹,价值连城! 裴家败落后,此画的下落就成了谜。若真在她手里…… “带他进来。”沈夫人改了主意,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前厅宾客散去,只留沈夫人与心腹。 裴玉珩被两个家丁架着进来,依旧是那身破烂衣袍,可手里却捧着个紫檀木匣,擦得锃亮。 “给夫人请安……”他跪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夫人嫌恶地避开几步:“匣子里是什么?” “画……给夫人的画……”裴玉珩傻笑着打开匣子,取出一卷画轴,颤巍巍地展开。 画卷徐徐铺开,寒林、孤舟、远山……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确是前朝大家的风格! 沈夫人眼睛一亮,正要细看,裴玉珩忽然手一抖,画卷“刺啦”一声,被他撕开一道大口子! “哎呀!”他惊慌地去捂,却将整幅画扯得更碎,“夫、夫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疯子!那是真迹!真迹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账册 她冲上前,扬手就要打。 裴玉珩抱着头蹲下,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 在沈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画,当然是假的。 真的那幅,早在三年前就被他换了。 而此刻飘落的碎片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沈砚之父亲与北狄私通的铁证——这才是他今日真正要送的“礼”。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张纸条飘进了香炉,瞬间被炭火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裴玉珩被家丁拖出去时,还在傻笑。 可沈夫人不知道,这张纸条烧出的烟,会要了沈家满门的命。 这天,裴玉珩正蹲在城西别院的地窖里,就着一盏孤灯,清点那些从裴家带出来的账册。 他指尖一顿,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 “三日为限……”他低声自语。 三日前,他在沈府撕毁假画,纸条投入香炉。 那纸条上记载的,是沈砚之的父亲沈阁老私通北狄、出卖军情的罪证。 消息一旦传开,沈家满门抄斩只在旦夕。 青梧从暗处走出,面色凝重:“公子,沈府已经封门了,锦衣卫抄家时,在沈夫人妆匣暗格发现了北狄的令牌……和那封信的灰烬。” 裴玉珩轻轻合上账册。 灰烬。 多讽刺的词。 裴家满门被屠时,那些染血的家书、地契、族谱,不也都是一炬灰烬么? “沈砚之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夜试图出城,被截下了,”青梧顿了顿,“他……咬舌自尽了。” 裴玉珩笑了。 笑声在地窖里回荡,沈砚之死了,死得干脆。 可这不够——一条命,怎么抵得过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青梧,”他站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去准备一下,我们该去‘看望’沈阁老了。” 刑部大牢,阴湿腐臭。 沈阁老蜷在草堆里,官袍污秽,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铁链锁住四肢,磨破了踝骨,血水混着脓汁,在草堆上洇开暗色。 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 沈阁老猛地抬头,隔着铁栏,看见裴玉珩站在那里。 他不再穿那身破烂衣袍,换了一袭素白长衫,干净得像丧服。 “你……”沈阁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还敢来?!” “为何不敢?”裴玉珩蹲下身,与他对视。 铁栏隔开两人,可沈阁老却觉得,像刀子,一刀刀剜着他的心肺。 “沈大人可知,裴家被屠那夜,我躲在祠堂的匾额后。”裴玉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看着我母亲,被一刀砍断喉咙,我看着我幼妹,被扔进井里,我看着我父亲……他至死都攥着你的信,以为你是他同科进士,会救他。” 沈阁老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疯子!你胡说!本官与北狄私通是冤枉的!是萧凛!是萧凛陷害我!” “冤枉?”裴玉珩笑了,“是啊,多冤枉,就像我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也冤枉得很。”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焦黑的木头,是沈府被抄时,从火场里捡回来的梁木残片。 “沈大人可认得这个?”裴玉珩将木片从铁栏缝隙递过去,“你府上正厅的房梁,用的是金丝楠木,烧起来……很臭吧?” 沈阁老瞳孔骤缩! 那晚锦衣卫破门而入时,他第一把火,烧的就是正厅! 他以为烧掉了所有证据,可这疯子……这疯子怎么可能从火场里抢出东西?! “你……你怎么……”沈阁老猛地扑到栏前,铁链哗啦作响。 “因为我就在屋顶。”裴玉珩凑近,呼吸拂在沈阁老脸上,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 那是沈府从前厅熏香的味道,“我看着你被拖出来,看着你夫人哭晕在阶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沈大人,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是萧凛,他陷害你,用你儿子搬走的‘裴家旧物’做文章。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里,早就被我换了料。” 沈阁老如遭雷击! 他忽然想起,儿子搬回那些字画时,曾得意地说,裴玉珩疯得连真迹都分不清了。 原来……原来从那时起,这疯子就在布局! “你……你究竟想怎样?!”沈阁老嘶吼,嗓子劈裂,血沫喷出。 裴玉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想怎样。”他转身,素白的衣袂在昏暗的甬道里像一道移动的碑,“我只是来告诉你,沈家灭门,是萧凛的手笔。可裴家灭门……是你的贪欲。” 他走到甬道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阁老,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在草堆里痉挛、哀嚎。 “沈阁老,地狱里,记得代我向家父问好。” 裴玉珩说完,再不看他一眼,大步离去。 身后,沈阁老的惨叫声从地牢深处传来。 青梧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公子,沈阁老若咬出萧凛……” “他不会,”裴玉珩脚步不停,“他若敢咬萧凛,萧凛会让他另一个儿子也死在牢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裴家的血债,去地狱里赎罪。” 走出刑部门口时,天光微亮。 裴玉珩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青梧,”他忽然说,“去准备车马。我们该去见见,那位三殿下了。” 青梧一怔:“现在?萧凛如今风头正盛,沈家倒台,他必会严防……” “正因为他风头正盛,才会疏忽,”裴玉珩眯起眼,“沈阁老倒台,朝中空出三个阁老席位,猜猜看,谁最有可能补上去?” 青梧瞳孔一缩:“萧凛的人?!” “不止是他的人。”裴玉珩笑了,笑意森寒,“还有我的人。” 他转身,朝城东走去。 青梧疾步跟上,低声问:“公子,我们去城东何处?可是要面见哪位大人?” 裴玉珩拂袖,脚步未停,眼中闪过厉色:“去御史大夫周衍之的别院,沈阁老倒台,他必惶恐不安。” “我要让他‘主动’上书,弹劾萧凛的心腹、新任工部侍郎贪墨筑城款。” “这……周衍之与萧凛素有旧怨,但若无实证……” “实证?”裴玉珩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半页账册残片,“萧凛的人动手脚时,总会留下尾巴,这残片,就是送给周衍之的‘投名状’。” 第一百六十五章 周衍之 他顿了顿,“我要让萧凛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插向他心脏的刀 ,明日朝会,这把火该烧起来了。” 城东,御史大夫周衍之的别院。 院墙高耸,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只余几声早起的雀鸟啼鸣,更显院落幽深。 一辆不起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偏门处,车帘掀开,露出裴玉珩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已换下素白长衫,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若不是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眸偶尔闪过厉色,几乎要与这晨雾融为一体。 青梧率先跃下马车,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低声道:“公子,周府已到,这周衍之与沈阁老政见不合,素有旧怨,但此人极为谨慎,从无把柄可寻,我们此番贸然夜访……” “谨慎的人,最怕死。”裴玉珩步下车辕,声音听不出波澜,“而怕死的人,最容易抓住救命稻草。” 他抚了抚袖中那半页残破的账册,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感,上面墨迹斑斑,记录着一笔数额巨大的筑城款的去向,末端那个模糊不清的签章,依稀能辨是工部侍郎——萧凛安插在要害位置的嫡系,陈雍。 周衍之正在书房假寐,被管家慌张引入的“故人之子”惊醒时,脸上犹带愠色。 但当他看清来者是裴玉珩,且对方并没有像传闻中那般披头散发、痴痴傻笑,而是目光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时,那点愠色瞬间冻结,转为惊疑不定。 “裴……裴公子?”周衍之扶着椅背,声音有些发飘,“你不是……病了?” “病?”裴玉珩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大人,玉珩是病了,病的不是身子,是心,是眼。” 他缓步走近,将那半页账册残片轻轻放在紫檀木大案上,“病在信错了人,病在看错了路。” 周衍之狐疑地瞥了那残片一眼,本不欲细看,但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笔触和项目名称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抓起残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工部去年修缮北城墙的账目! 他追查了许久,却始终查无实据的贪墨案! “这……你从何处得来?”周衍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骇。 这账目,他暗中查了三年,所有线索都指向陈雍,却总在关键时刻断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抹除一切痕迹。 “陈雍侍郎,借着修筑城防之机,虚报工料,中饱私囊,数额之巨,足以夷灭三族。”裴玉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沈阁老,不过是替他挡风的墙,如今墙倒了,风……就该吹到他身上了。” 周衍之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裴玉珩:“你究竟想怎样?” 他不是傻子,一个刚被抄了家、疯名在外的裴家余孽,突然拿出如此要命的证据,绝无好意。 “借刀杀人。”裴玉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明日朝会,弹劾陈雍,不必求成,只需掀起波澜,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看到萧凛的人,是如何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蛀空这金陵的城防!” 周衍之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盯着那半页残片,心中惊涛骇浪。 沈阁老倒台,他本就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裴玉珩送来这把刀,是把双刃剑。 用了,可能扳倒陈雍,也可能被萧凛反噬。 可若不用……陈雍贪墨如此巨款。 若真出了事,自己这个御史大夫难辞其咎,必是替罪羔羊。 “你为何要帮我?”周衍之眯起眼,试图看穿裴玉珩的意图。 “帮你?”裴玉珩笑了,笑意没有达眼底,“我是在帮我自己,也在帮这金陵城,除去几只蛀虫。”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阴影中停下,“周大人,沈阁老的前车之鉴不远,你若是再不作为,下一个被抄家的,未必不是你周家。” “至于我为何要这么做……”他侧过脸,昏黄的光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轮廓,“因为萧凛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就从他最得力的爪牙开始。” 话音落下,裴玉珩已经离去,只留下周衍之独自在书房中,对着那半页账册,面色变幻不定。 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收入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密室。 密室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凛指尖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对着墙上那幅凤元舆图,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沈阁老倒台,周衍之必然惶恐。”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欣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朝堂空出的位置,该由我的人补上了。” 他并不担心裴玉珩。 一个疯子,即便撕了沈府的画,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翻不起浪花。 他更在意的是元姝华——那个远在凤元,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的女人。 “殿下。”暗卫泽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垂首道,“周衍之府上,昨夜有人到访,身份未明,但今晨,他已经递了折子,弹劾工部侍郎陈雍贪墨筑城款。” 萧凛捻动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 “陈雍?”他声音陡然转冷,“他弹劾陈雍做什么?” “折子已经递到御书房,内容……是关于北城墙修缮的账目。”泽一顿了顿,声音更低。 “周衍之在折子里隐晦提及,沈阁老与陈雍素有往来,恐有利益勾连。” “啪!” 玉扳指被萧凛生生捏碎。 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周衍之这个老匹夫!”萧凛猛地站起,眼中血光翻涌,“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证据?!” 他布置了整整三年,将陈雍安插在工部,就是为了牢牢掌控金陵的城防。 沈阁老倒台,他本想借机清洗异己,让陈雍上位,彻底把持朝政。 可现在,周衍之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咬住了陈雍! “去!”萧凛一把揪住泽一的衣领,嘶声道,“给本王拦住那道折子!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父皇看到!”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弹劾 “殿下……”泽一艰难开口,“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萧凛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室里回荡,瘆人无比。 “好,好得很。” 他松开泽一,慢慢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北城墙的位置。 “周衍之敢咬,那本王就剁了他的嘴!”萧凛眼中闪过厉色,“去,把陈雍贪墨的账目,做得更干净些!再把周衍之当年在地方任职时的亏空,给本王翻出来!”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阴恻恻的,“去查!给本王查清楚,昨夜到底是谁去了周衍之的别院!” 泽一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萧凛独自站在密室里,看着掌心淋漓的鲜血,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可现在网还没撒出去,先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裴玉珩……”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是你吗?是你这只疯狗,在背后咬我?!”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元成帝萧晨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地听着御史大夫周衍之慷慨陈词。 折子上的内容,字字诛心,直指工部侍郎陈雍借修缮北城墙之机,虚报工料,贪墨白银三十万两。 “陛下!”周衍之须发皆白,叩首有声,“陈雍所报砖石单价,高出市价三成!所用灰浆,以沙土充数!此等蛀虫,若是不严惩,何以肃清吏治?何以守卫金陵?!” 陈雍跪在殿中,面如死灰,连连叩头:“陛下明鉴!臣冤枉!北城墙修缮,事关重大,用料皆是工部合议,账目清晰,皆有据可查!周衍之这是构陷!是报复臣岳父沈阁老倒台,他挟私报复啊!” “构陷?”周衍之猛地抬头,老泪纵横,“老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陈雍,你可敢将你那账目,当殿核对?!” 萧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殿内百官噤若寒蝉。 谁都看出来了,这哪里是查贪墨,分明是周衍之借题发挥,要清算萧凛的势力! 萧凛站在前列,面色平静,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早就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得分明,周衍之今日,是铁了心要咬死陈雍,而且……那折子里提到的几个账目漏洞,太准确了。 “老三,”萧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萧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温润:“父皇,儿臣以为,周衍之与陈雍各执一词,当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详查账目,自能水落石出,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周衍之,“周大人今日之奏,言辞激烈,似与沈阁老一案关联甚密,沈阁老刚倒,周大人便发难,恐有公报私仇之嫌。” 周衍之脸色一变,正要辩解,萧晨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公报私仇?”萧晨轻轻嗤笑一声,目光却如利刃般刮过萧凛的脸,“凛儿,你倒是说说,朕的御史大夫,为何要公报私仇?” 萧凛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晨缓缓从袖中摸出另一份奏报,随手扔在殿前:“那沈阁老,在狱中攀咬你,说你指使他私通北狄,陷害裴家,可有此事?” “轰!” 殿内瞬间炸开。 萧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父皇,却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满是猜忌的眼。 沈阁老……竟在狱中咬出了他?! “父皇!”萧凛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冤枉!沈阁老乃丧家之犬,死前攀咬,无非是想拉儿臣垫背!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萧晨冷笑一声,将那份奏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萧凛身上,“你忠心到,连朕派去查陈雍账目的钦天监正使,都敢收买?!” 萧凛如遭雷击。 正使……被收买? 他猛地想起,昨夜泽一回报,说已经打点好正使,定会让周衍之的弹劾落空。 可现在…… “看来,你这忠心,也就骗骗自己!”萧晨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怒不可遏,“一个陈雍贪墨,已经是胆大包天!你竟还敢插手司法,收买钦差?!萧凛,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儿臣不敢!”萧凛死死趴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他知道,完了。 父皇根本不是在查案,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甚至是……除掉他! “滚!”萧晨指着殿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给朕滚出金銮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萧凛被侍卫“请”出大殿时,耳边还回荡着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昂首挺胸,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一出宫门,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瞬间碎裂。 “裴玉珩……”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把正使的事,捅给了父皇!” 他以为自己赢了,逼疯了裴玉珩,剪除了沈阁老,安插了陈雍。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废掉的疯子,竟在暗处反咬他一口。 “好,好得很。”萧凛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森,“既然你要玩,那本王便陪你玩到底!”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驾车的心腹厉声道:“去诏狱!给本王提一个人!” “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心腹战战兢兢。 “提沈阁老!”萧凛双眼赤红,状若疯癫,“本王要亲自审问他!现在!立刻!” 诏狱,深不见底。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潮湿、腐臭和惨叫。 沈阁老被关在最深处的水牢里,冰冷的污水没过胸口,铁链锁住四肢,将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他低垂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早就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牢门被猛地踹开。 萧凛一身锦袍,却不顾污水溅湿了衣摆,大步跨入。 他身后跟着两名狱卒,提着通红的烙铁和浸了盐水的鞭子。 “老不死的!”萧凛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沈阁老 沈阁老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没有疯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殿下亲自来探视,老夫不胜荣幸。”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嘲讽。 “你很得意,是不是?”萧凛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看着本王被父皇斥责,看着陈雍下狱,看着本王的计划步步落空,你很得意?!” 沈阁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水牢里回荡,凄凉而瘆人。 “萧凛,你也会急啊?”他咳出一口血水,眼神轻蔑,“我还以为,你永远是那个算无遗策、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呢。” 萧凛猛地松开手,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水花四溅。 “说!”他红着眼,嘶吼道,“你还敢在狱中攀咬我,是不是也是裴玉珩的手笔?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他缓缓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链子哗啦作响。 他凑近萧凛,气息喷在对方脸上,带着血腥味:“我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萧凛,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贤王,你是个连亲爹都要防着的、心术不正的杂种!” “你找死!”萧凛暴怒,抄起旁边狱卒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 “啪!” 鞭梢带起一片血肉。 沈老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说话啊!”萧凛疯了一般,鞭子如雨点般落下,“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很会算计吗?!怎么不说话了?!” 水牢里,只剩下鞭子破空声和肉体撞击声。 沈阁老始终没有求饶。 他只是死死盯着萧凛,那双眼睛,要将他千刀万剐。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打累了,扔掉鞭子,喘着粗气。 沈阁老早就已经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地靠在石壁上,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凛,”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你以为,只有这些吗?” 萧凛瞳孔一缩。 “诏狱里,关着的,可不止我一个。”他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却依旧坚持说完,“那个被你灭口的、前朝御医的孙子……我找到他了。” 萧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牢门上。 前朝御医……那个知道他生母真实死因的御医! 他当年明明斩草除根,烧了整个医馆,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不可能……”萧凛浑身发抖,是气的,也是怕的,“你胡说!那人早就死了!” “是吗?”沈老艰难地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偶娃娃,扔在他脚边。 那娃娃做工粗糙,却用红线绣着“凛”字。 萧凛认得这个娃娃! 这是他五岁时,生母亲手给他缝的! 当年医馆大火,他和母亲的唯一念想,就这么没了! “他……还活着?”萧凛捡起娃娃,手指颤抖得厉害。 “活着,而且……”沈老凑到他耳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最致命的一句话,“他记得,是你娘,亲手毒死了你父皇最宠爱的淑妃,然后嫁祸给了御医一家。” 萧凛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娘……毒死了淑妃? 不!不可能!他娘是天下最温柔的女人!是萧晨那个畜生,害死了他娘! “臭老头儿!”萧凛双眼赤红,如野兽般嘶吼,“你敢污蔑我娘?!我杀了你!我这就杀了你!” 他猛地抽出狱卒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光。 沈阁老却笑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那终结一切的一刀。 然而,刀并没有落下。 萧凛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好,好……”萧凛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他缓缓放下刀,伸手,却不是杀他,而是狠狠掐住了沈老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萧凛贴在他耳边,声音阴冷如毒蛇,“本王要把你,还有那个御医的孙子,一起送进地狱!本王要让你看着背叛我的下场!” 说完,他将沈阁老重重扔回水里,转身大步离去。 牢门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 他沉在水里,污水灌入口鼻, 萧凛踉跄着冲回三皇子府,一路上撞翻了廊下的青瓷花盆。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冲进书房,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砰!” 进门第一脚,就踹翻了书案。 笔墨纸砚、奏折卷宗哗啦啦洒了一地。 他抓起案几上那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狠狠砸向墙壁。 “哗啦——” 瓷片炸裂,飞溅得到处都是。 “王八蛋!哪个王八蛋算计了本王?!” 萧凛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嘶吼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是沈阁老? 不,那个老东西现在已经跟死狗没什么区别。 是裴玉珩? 那个疯子就算没疯,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怎么可能翻出前朝御医的旧账? 他发疯般地挥舞着手臂,将书架上的书籍尽数扫落在地。 线装书页散了一地,像无数只嘲笑他的眼睛。 “不可能……那个御医的孙子早就死透了!本王亲手点的火!”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光、惨叫、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可那个脏兮兮的布偶娃娃,还有沈阁老临死前那句“你娘毒死了淑妃”…… 萧凛猛地僵住。 娘亲……毒死淑妃? 不!绝不可能! 他娘亲是这世上最温婉贞静的女子,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萧晨! 是那个狗皇帝为了掩盖自己杀妻的事实,故意散播的谣言,好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死人身上! “对……一定是这样!”萧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吸急促地喃喃自语,“沈阁老是跟本王玩心理战术,他想让本王自乱阵脚,去跟父皇对峙,然后两败俱伤!”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驱虎吞狼!”萧凛冷笑起来,笑声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瘆人,“想让本王跟父皇内斗?做梦!” 他踉跄着走到墙边,从暗格里摸出那瓶“离魂散”。瓷瓶冰凉,正如他此刻的心。 裴玉珩……沈阁老……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御医余孽…… 既然你们都想让本王死,那本王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第一百六十八章 灭口 萧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现在不能倒,更不能自乱阵脚去质问父皇。 他得比他们更疯,更狠! “来人!”萧凛对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备墨!给本王拟诏!传令给泽一,让他带上死士,今夜子时之前,必须让诏狱里的沈阁老和那个御医的孙子……彻底闭嘴!” 门外传来侍卫战战兢兢的应声。 萧凛颓然坐倒在满地碎瓷与书页中,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现在不能倒,更不能自乱阵脚去质问父皇。 他得比他们更疯,更狠! “来人!”萧凛对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备墨!给本王拟诏!传令给泽一,让他带上死士,今夜子时之前,必须让诏狱里的沈阁老和那个御医的孙子……彻底闭嘴!” 门外传来侍卫战战兢兢的应声。 萧凛颓然坐倒在满地碎瓷与书页中,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暮色四合,三皇子府死寂一片,唯有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萧凛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离魂散”。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派去的死士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终于,在子时将尽的时刻,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泽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事了。” 萧凛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泽一跪在地上,一身夜行衣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但神情平静。 “干净?”萧凛盯着他,声音紧绷。 “是。”泽一低头,“诏狱水牢,沈阁老溺毙,御医孙子的脖子断了,像是争抢食物时发生的意外,狱卒已经打点妥当,记录也已篡改。” 萧凛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 “那个御医的孙子……死前可说过什么?” “没有,”泽一回答得很快,“他是个哑巴,又疯又傻,只会比划,沈阁老……倒是挣扎了很久,但水里,听不清。” 萧凛盯着泽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隐瞒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他挥了挥手,泽一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书房内只剩下萧凛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诏狱的方向。 沈阁老死了,御医的孙子也死了,最后的活口断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空了? 那个布偶娃娃,沈阁老临死前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娘亲……真的会毒死淑妃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定是沈阁老和那个老御医,为了报复他,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他娘亲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定是萧晨! 是那个狗皇帝,为了掩盖自己弑妻或者失德的事实,才将脏水泼在死人身上! 对,一定是这样! 萧凛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沈阁老和御医孙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只要他咬死不认,没人能把罪名安在他头上。 至于裴玉珩……还有那个元姝华…… 萧凛眼中闪过厉色。 他必须加快计划了。 “裴玉珩……”萧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你最好真的疯了,否则,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他要写什么? 弹劾周衍之? 还是为自己辩解? 不,现在做任何事都可能暴露马脚。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让朝堂的风波平息的时间。 几天后,金陵朝堂,金銮殿上。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帝萧晨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 下面,百官分列两旁,噤若寒蝉。 御史大夫周衍之跪在殿中,须发皆白,声音却铿锵有力,再次呈上弹劾萧凛心腹、已经下狱的工部侍郎陈雍贪墨筑城款的证据,言辞激烈,直指背后有皇子指使,扰乱朝纲。 萧凛站在前列,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昨晚已经想清楚了,此时此刻,他越是辩解,父皇越是怀疑。 唯有沉默,以静制动。 “老三,”萧晨的声音沙哑,他目光扫过萧凛,那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父子情谊,“对于周衍之所言,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父皇,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陈雍贪墨,是其个人所为,儿臣用人失察,愿领责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只是,周大人此番弹劾,时机敏感,恰逢沈阁老暴毙狱中,儿臣恐有人借题发挥,意图挑拨陛下与儿臣的父子之情。” “挑拨?”萧晨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沈阁老暴毙,倒是死得及时!他前脚刚攀咬你,后脚就溺死在诏狱的水牢里!” 萧凛心头一跳,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不变:“父皇明鉴,沈阁老乃重犯,狱中意外,在所难免,儿臣也深感痛惜,本想待审讯出更多同党,再行禀报。” “同党?”萧晨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怒不可遏,“你还敢提同党?!诏狱是你三皇子府的私狱吗?!想让人死就死,想让人活就活?!” “儿臣不敢!”萧凛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萧晨怒极反笑,指着殿外,“那沈阁老的家人,此刻就在殿外击鼓鸣冤!说你萧凛为了灭口,派人杀了沈阁老!你告诉朕,这又是怎么回事?!” 殿门轰然打开。 烈日下,沈阁老的夫人、子嗣,披麻戴孝,跪在汉白玉广场上,哭声震天。 “陛下!为沈家做主啊!” “三殿下!还我父亲公道!” 萧晨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萧凛,眼中杀意翻涌。 沈阁老死了,死在诏狱,这本身就足以让萧凛万劫不复。 而沈家人的控告,更是将这把火,烧到了顶点。 萧凛匍匐在地,能感受到父皇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暴露 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他必须挺住。 “父皇,”萧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悲愤,“沈阁老贪墨军饷,私通北狄,罪证确凿,他在狱中畏罪自杀,或是被同党灭口,皆有可能。” “儿臣身为皇子,若是真有指使之意,又岂会让他死在诏狱,引人猜疑?”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冤枉”的泪水:“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怎会如此不智?定是有人,定是裴玉珩那个疯子,或是周衍之等人,为了扳倒儿臣,不惜制造命案,陷害于我!” 这番话,将责任推给死人,又拉出裴玉珩和周衍之做靶子,算是眼下最能自圆其说的辩解了。 萧晨沉默了。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沈家人凄厉的哭声随风飘入。 良久,萧晨缓缓坐下,疲惫地挥了挥手:“滚……给朕滚出金銮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否则,朕就当真以为,你是做贼心虚!” “儿臣……领旨。” 萧凛重重叩首,缓缓退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衣早就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萧凛坐上马车,满脸疯狂。 “裴玉珩……周衍之……”他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好,好得很!你们逼我,那就一起死吧!” 马车疾驰回府。 萧凛一回到书房,就疯了一般,开始翻箱倒柜。 他从暗格里,翻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笺。 这是他与北狄联络的密函副本,是他最大的把柄。 若是这东西落到父皇手里,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将这东西转移出去,藏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或者……销毁? 不,不能销毁,这是他与北狄谈判的筹码。 “泽一!”萧凛厉声唤道。 阴影中,泽一闪身而出。 “把这东西,”萧凛将信笺塞给他,声音压得极低,“送到城西别院,藏入密室,除了你,谁也不准碰!” “是。”泽一接过,迅速消失。 萧凛独自站在空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他知道,他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转移视线,否则,下一个死在诏狱里的,可能就是他。 而此刻,在金陵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间简陋的屋子里。 裴玉珩凭借着微弱的烛光,正在一张破旧的地图上,缓缓标记着几个红点。 他听到了沈阁老暴毙的消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沈阁老欠裴家的,用命还了,很公平。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萧凛……”裴玉珩指尖划过地图,最终停在“诏狱”两个字上,“你以为,杀了沈阁老就万事大吉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忘了,沈阁老在狱中,可不止攀咬了你。” “他还……咬出了别人啊。” 裴玉珩吹熄了蜡烛。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阁老暴毙,沈家满门披麻戴孝,跪在金銮殿外击鼓鸣冤,指控三皇子萧凛杀人灭口。 御史台的言官们像是约好了一般,接连上奏,虽然没有直接点名萧凛,却句句暗指皇子涉及诏狱命案,要求彻查,以正国法。 支持萧凛的官员则奋力反驳,称沈家是污蔑,是政治对手的陷害,并试图将水搅浑,牵扯出更多前朝旧案。 皇帝萧晨连续三日没有上朝,只是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山雨欲来的压抑。 三皇子府,书房。 萧凛脸色铁青,听着泽一的密报。 “殿下,沈家不肯罢休,他们串联了都察院的几名御史,联名上书,要求重开棺椁验尸,并彻查诏狱狱卒。” “验尸?”萧凛冷笑一声,手指将扶手上的雕花抠得簌簌掉屑,“沈阁老泡在污水里三天,尸体早就高度腐败,能验出什么?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在尸体上做了手脚。 “去,”萧凛眼中闪过狠厉,“给本王盯着沈家,尤其是那个长子沈砚之,他若是敢开棺,就让他永远闭上嘴!” “是。”泽一领命。 “还有,”萧凛补充道,“去查清楚,周衍之最近在干什么,他弹劾陈雍不成,现在又跳出来鼓噪沈家闹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泽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衍之近日闭门不出,只是……属下在城西别院附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迹,像是有人在暗中监视。” “城西别院?”萧凛瞳孔一缩,那里是他存放秘密的地方! “多少人?” “不清楚,对方很谨慎,属下的人跟丢了。” 萧凛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裴玉珩! 一定是裴玉珩那个疯子! “备马!”萧凛再也按捺不住,“本王要去城西别院亲自看看!” “殿下不可!”泽一大惊,“陛下有旨,您不能踏出府门半步!” “滚开!”萧凛一把推开他,眼中满是疯狂,“本王若是再不动,就要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他冲出书房,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纵马冲出府门。 然而,他刚到城西别院附近,就发现情况不对。 别院周围,多了许多身着便服、却掩不住彪悍气息的侍卫,将别院团团围住。 而在别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上绣着五爪龙纹。 那是皇帝的御用车驾! 萧凛心头狂跳,猛地勒住缰绳,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父皇……竟然亲自来了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就在萧凛惊骇欲绝时,别院大门打开,萧晨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萧凛,那眼神冷得像看待一个死人。 “逆子!”萧晨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萧凛耳边,“你果然在这里!” 萧凛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父、父皇……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萧晨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来查看你藏匿的罪证?!” 萧凛浑身冰凉。 完了。 什么都完了。 萧晨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正是萧凛让泽一藏入别院密室的北狄密函! 第一百七十章 不可能 “这东西,你可认得?!”萧晨将信笺狠狠摔在萧凛脸上。 萧凛看着地上那熟悉的字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东西……怎么会到父皇手里?! 泽一……是泽一背叛了他?! 不,不可能!泽一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 除非……是有人早就潜伏在泽一身边,偷走了密函! 裴玉珩! 一定是他! 萧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父皇!这是有人陷害!是裴玉珩!是那个疯子伪造的!” “到了现在,你还敢狡辩!”萧晨怒极,一脚踹在萧凛胸口,将他踹翻在地,“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周围的侍卫一拥而上,将萧凛死死按在地上。 萧晨看着被按跪在地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凛,”萧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朕念在你母妃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即日起,褫夺你三皇子封号,幽禁于皇家宗祠,没有朕的旨意,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带走!” 侍卫们粗暴地将萧凛拖了起来。 萧凛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萧晨,又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别院的方向。 他知道,是裴玉珩。 那个他以为的疯子,最终,将他送进了坟墓。 “裴玉珩……”萧凛被拖走时,充满了怨恨和不甘的嘶吼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家宗祠,阴冷潮湿。 萧凛被关在一间狭小昏暗的偏殿里,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殿内疯狂地咆哮、撞击,直到精疲力尽,瘫倒在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而此刻,在金陵城的另一边,一处安静的院落里。 裴玉珩站在窗前,看着皇家宗祠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凛,游戏结束了。” “接下来,该清算其他的债了。” 他转身,看向桌上摊开的另一份卷宗,上面写着“裴家血案”四个字。 萧凛倒了,但当年参与屠戮裴家满门的,还有其他人。 那些人,还在逍遥法外。 皇家宗祠,幽禁之所。 阴冷,潮湿,终日不见天日。 萧凛被铁链锁在偏殿的石柱上,昔日锦衣玉食的三皇子,现在形容枯槁,长发披散,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他时不时对着虚空嘶吼,咒骂着裴玉珩,咒骂着萧晨,咒骂着这世间的一切。 但更多的时候,他沉默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他知道,他完了。 幽禁于此,与死无异。 但他不甘心! 他谋划多年,眼看就要触碰到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却因为一个裴玉珩,全盘崩塌!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比死亡更让他痛苦。 “裴玉珩……”萧凛嘶哑地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最好永远别落在我手里……”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刺目的光线射入,让习惯了黑暗的萧凛下意识地眯起眼。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面容清癯,是皇帝萧晨身边的老太监,高德公公。 “三殿下,”高德公公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怜悯,“陛下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萧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父皇……父皇赦免我了?” 高德公公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萧凛面前的地上。 “陛下说,您在这里,日子难熬,这瓶药,能帮您解脱。” 萧凛盯着那个瓷瓶,浑身颤抖起来。 解脱? 这是要他自尽! “父皇……要我死?”萧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哈哈哈……好一个父皇!好一个萧晨!” 他猛地扑向瓷瓶,不是去拿,而是用尽全力,将瓷瓶扫飞出去! “砰!” 瓷瓶摔得粉碎,里面的药丸滚落一地。 “告诉萧晨!”萧凛目眦欲裂,对着高德公公嘶吼,“我萧凛,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裴玉珩!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高德公公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闭,黑暗重新笼罩。 萧凛蜷缩在角落里,捡起一颗药丸,捏在指尖。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是剧毒。 他真的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阴暗的角落里? 不!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报仇!还没有登上那个位置! 萧凛猛地将药丸扔掉,双手抓住铁链,疯狂地挣扎、拉扯,直到双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铁链纹丝不动。 绝望将他淹没。 而在金陵城的另一端,裴玉珩并没有因为萧凛的倒台而感到轻松。 他知道,萧凛只是冰山一角。 当年裴家满门被屠,是多方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萧晨,萧凛,沈阁老,还有那些直接挥舞屠刀的刽子手。 沈阁老已经死了,萧凛被幽禁,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裴玉珩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几个名字。 这些都是当年参与围剿裴家别院的将领,如今,大多身居要职,手握兵权。 清算,远比想象中要困难。 这些人,不是沈阁老那种文官,可以轻易用计除去。 他们背后,往往牵扯着庞大的军方势力。 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兵变。 “公子,”青梧走进来,低声道,“打听到了,当年带队围剿裴家别院的,是禁军左统领,魏贲,此人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沈阁老倒台后,他似乎有所警觉,近日加强了府邸守卫。” 裴玉珩眼中闪过厉色。 魏贲。 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就是这个家伙,一剑挑飞了试图护主的张叔,然后……然后冲进了内院。 “禁军的守卫,换防时间是什么时候?”裴玉珩问。 “每月初一、十五,例行换防。下一次换防,就在三日后。” 裴玉珩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绝。 “青梧,去准备一下。三日后,魏贲换防归来,必经长街。” “我们要在路上,截杀他!” 青梧一惊:“公子!魏贲身边护卫众多,又是禁军防区,我们人手不够,成功率太低!而且,一旦失手,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动他就难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刺杀 “成功率低,不代表没有机会。”裴玉珩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魏贲是禁军统领,他的死会引起禁军动荡,而这动荡……” “正好可以掩盖我们真正的目标。” “真正的目标?” “萧晨。”裴玉珩眼中寒光一闪,“萧凛幽禁,萧晨必定加强皇宫守卫,但若是魏贲在宫外被杀,引发禁军骚乱,萧晨势必调集其他军队入城维稳。” “那时,皇宫守卫就会出现空隙。”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魏贲,而是借魏贲之死,制造混乱,然后……” 裴玉珩没有说下去,但青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趁乱,潜入皇宫,去取萧晨的性命! 为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报仇! “公子!”青梧急道,“这太危险了!萧晨身边高手如云,皇宫大内更是龙潭虎穴!” “富贵险中求,”裴玉珩淡淡道,“青梧,你若是怕了,可以现在离开。” 青梧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属下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要去哪里,属下便跟到哪里。” 裴玉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金陵城,长街。 禁军左统领魏贲,带着一队亲卫,骑马缓缓而行。 他刚完成换防交接,心情不错,正想着晚上去哪个酒楼宴请同僚。 忽然,前方街道拐角处,冲出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朝他撞来! “吁——!” 魏贲反应极快,猛地勒紧缰绳,战马立起,险险避过。 “找死!”魏贲怒喝一声,正要下令拿下驾车之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街道两侧的屋顶、商铺二楼,同时射出数十支弩箭。 箭雨覆盖,射向魏贲和他的亲卫。 “有刺客!保护统领!”亲卫们慌忙举盾,但弩箭力道极大,瞬间射倒一片。 魏贲武艺高强,挥刀格挡,但仍有一箭射中他的肩膀。 “混蛋!”魏贲又惊又怒,没想到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禁军统领!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手持利刃,扑了上来。 魏贲大喝一声,挥刀迎敌。 他武功远在这些黑衣人之上,刀光闪烁,顷刻间就斩杀了两人。 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想杀他,只是缠住他,消耗他的体力。 街上的百姓尖叫逃散,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魏贲的战马侧面射出,直射他面门。 魏贲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射中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商铺里冲出,一把推开魏贲,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支冷箭。 “噗!” 箭头透胸而过! 魏贲惊魂未定,看向那个替他挡箭的人。 竟然是他的副将,李擎! “李副将?!”魏贲大惊。 李擎口吐鲜血,却咧嘴一笑,用尽最后力气,将魏贲推向马背:“统领……快走!有内奸!” 说完,李擎气绝身亡。 魏贲又悲又怒,知道今日之事必有蹊跷,不敢再恋战,翻身上马,打马狂奔。 魏贲惊魂未定地逃回禁军衙门,浑身浴血,坐骑口鼻喷着白沫。 他立刻下令全城戒严,重兵把守宫禁,尤其是他原本负责的宫城外围,更是增派了三倍人手。 长街上的尸体被迅速清理,血迹被黄土覆盖,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飞入皇宫,也传遍了金陵大街小巷。 皇家宗祠,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殿里。 萧凛蜷缩在角落,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听到了外面隐约的喧嚣,也隐约听清了侍卫们惊慌的交谈——“魏统领遇刺”、“禁军大乱”、“宫城守卫加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浑浊的怨毒里,竟燃起一丝疯狂。 “裴玉珩……是你吗?”他嘶哑地低笑起来,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终于,对那条老狗动手了!” 他想象着父皇萧晨惊惶失措的样子,想象着皇宫大内杀声震天的场景,心中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输了,被幽禁于此,但裴玉珩若是真能搅翻这金陵的天,也算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不,甚至更好——让他们互相撕咬,拼个鱼死网破! “好!好得很!”萧凛激动得用铁链狠狠砸向石柱,发出沉闷的响声,“杀!都杀光!裴玉珩,你若是能杀了萧晨,我萧凛做鬼,都敬你一杯!” 他此刻,竟比任何人都期盼裴玉珩的成功。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萧晨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被捏得咯咯作响,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魏贲是他最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竟在天子脚下遭遇刺杀! 这不仅是行刺,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查!给朕彻查!”萧晨将碎裂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因暴怒而颤抖,“封锁所有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朕要那群刺客,和幕后主使,碎尸万段!” 高德公公跪在一旁,瑟瑟发抖:“陛下息怒!魏统领已加强宫禁,只是……只是各处宫门守卫均已增至三倍,连通往宗祠的路径,也增派了人手。” 萧晨猛地一滞,这难道不是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 刺杀魏贲,制造混乱,目的是什么? 是趁乱劫狱?救萧凛?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传旨!”萧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充满恐惧,“宗祠守卫再增一倍!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萧凛半步!若是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绝不相信萧凛会束手就擒。 这刺杀,定是萧凛的余党,妄图做最后一搏! 而此刻,裴玉珩正藏身在距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废弃民居的房梁上,透过破瓦的缝隙,死死盯着皇宫方向。 他看到了禁军的人,看到了比平日森严十倍的守卫,看到了宫门处那如临大敌的阵仗。 青梧趴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公子,不对劲!魏贲遇刺,萧晨非但没有抽调守卫,反而加强了宫禁!我们之前判断的空隙根本不存在!这简直是铁桶一块!”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打晕 裴玉珩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红得吓人。 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设想中所有可能利用的薄弱点,都没有! 他的计划,第一步就失败了。 魏贲不仅没死,预想的混乱没酿成预期的效果,皇宫的守卫反而更严密了。 不甘!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离萧晨那么近,近到能闻到那老狗的味儿! 可这最后的机会,似乎也要从指缝中溜走了。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再等等……等天黑,我们找地方翻进去!” “公子!不可!”青梧急道,“现在宫墙上下全是眼睛,根本不可能!硬闯就是送死!我们得立刻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裴玉珩猛地转过头,眼神癫狂,“撤到哪里去?下一次机会在哪?等萧晨把守卫松懈下来吗?!” 他无法接受失败。 沈阁老死了,萧凛倒了,眼看大仇得报就在眼前,却功亏一篑!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公子!冷静点!”青梧见他状态不对,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 裴玉珩一把甩开他的手,作势就要往下跳。 “得罪了,公子!” 青梧眼中一狠,在他跃出的前一瞬,手刀劈在裴玉珩的后颈! 裴玉珩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随即软软地向后倒去。 青梧一把接住他,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涩与决然。 他不能再让公子送死了。 他扛起裴玉珩,悄无声息地滑下房梁,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来路,迅速向城外退去。 裴玉珩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醒来的。 后颈处传来钝痛,提醒着他昏迷的原因。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看清了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客栈客房内,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青梧坐在桌边,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见他醒来,立刻起身,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公子,醒了?喝点水。” 裴玉珩没有接,他撑着床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刺杀魏贲、皇宫森严的守卫、自己疯狂的决意,以及……后颈那突兀的剧痛。 他猛地抬头,看向青梧,眼中先是迷茫,随即化为冰冷,“是你打晕了我?” 青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愧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沉重:“是,公子,若不是如此,你现在已经身在诏狱,或是已经成皇宫外的孤魂野鬼!” 裴玉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愤怒在胸腔里翻腾,但看着青梧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毫不退缩的眼神,那股怒火却像被泼了冷水,嗤地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灰烬。 他想起皇宫那铜墙铁壁一样的守卫,想起自己当时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愚蠢。 若真硬闯,确实是以卵击石。 “……我们撤回来了?”他声音干涩,问出了明知故问的话。 “是。”青梧点头,将昨夜的狼狈和自己的决断轻轻带过,“公子昏迷后,我们连夜出了城,在城外山林躲到天亮,才找了这家偏僻的客栈。” 他说着,将从裴玉珩身上取下的、那半页关于陈雍的账册残片和一直贴身保管的、裴玉璋留下的钥匙,轻轻放在了裴玉珩面前。 “公子,我们的根基太浅了,萧晨早有防备,皇宫大内更是龙潭虎穴,强攻绝无胜算,”青梧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甚至……需要盟友。” 盟友? 裴玉珩看着桌上的账册残片和钥匙,眼神复杂。 沈阁老倒了,萧凛幽禁了,他的勇气,险些将他推向深渊。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疯狂和偏执,被冷静所取代。 “青梧,”他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我欠你一条命,若非你当机立断,我怕已经是个死人。” 青梧心中一暖,连忙道:“公子言重了!属下不敢!” “不,你敢。”裴玉珩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半页账册上,“你敢打晕我,是忠,也是勇,我先前……太过急躁了。” 他拿起那枚冰凉的青铜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古朴的花纹。 这是兄长留下的最后线索,通往金陵皇宫某处的密室。 那里或许藏着萧晨,甚至萧凛父子更多的罪证。 “皇宫不能硬闯,那我们就从外面攻破它,萧晨不是加强了守卫吗?那我们就让他更乱,乱到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魏贲遇刺,禁军震动,萧晨必然猜忌。我们要做的,不是再去刺杀谁,而是让这猜忌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晨现在最怕什么?怕禁军不稳,怕有人里应外合,那我们就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 他需要将计就计,将萧晨的猜忌,转化为自掘坟墓的工具。 “另外,”裴玉珩看向青梧,语气郑重,“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萧晨的贴身太监高德,他入宫前,老家在哪?可有亲人?萧晨晚年迷信,常去哪些寺庙道观祈福?我要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路径和习惯。” 青梧眼中闪过敬佩与了然,抱拳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裴玉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晨光熹微,驱散了些许黑暗。 这一次的失败,让他彻底清醒。 复仇,不能再靠一时的血气,而需要更精密的布局和……更长久的耐心。 他抚摸着那把钥匙,仿佛能感受到兄长残留的体温。 萧晨,萧凛……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金陵城,因为魏贲遇刺引发的震荡,持续了数日。 全城搜捕虽然声势浩大,却像泥牛入海,刺客仿佛人间蒸发。 萧晨暴怒之余,对禁军的掌控越发严苛,魏贲虽然保住性命和职位,却因护卫不力,被申饬罚俸,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因这次遇刺而大打折扣。 禁军内部,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三皇子府,已经被查封大半,只留几个老仆看守。 第一百七十三章 糖糕 曾经的繁华与权势,随着主人的倒台,迅速凋零。 而皇家宗祠,那间阴暗的偏殿里,萧凛的日子更加难熬。 守卫的增加,意味着他连一丝通过外界获取消息的可能都被彻底切断。 食物和水都是从一道小窗口递入,不见天日,与活死人无异。 但他并不绝望,反而有种病态的亢奋。 因为,他收到了一件“礼物”。 那是在他打翻了高德公公送来的、象征“解脱”的毒药瓶几天后,一碗平常的、几乎馊掉的饭食底部,粘着一张揉得极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潦草,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皇帝疑魏,禁军将乱。” 没有落款,但萧凛瞬间就知道了是谁。 是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唯一与外界联系的“盟友”的裴玉珩! 萧凛捏着那张纸条,浑身因激动而颤抖。 他猜对了! 裴玉珩果然没死,而且,真的在行动! “皇帝疑魏”,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了无限的可能! 萧晨多疑,魏贲刚经历刺杀,本就嫌疑最大,如今再被推波助澜,君臣之间的信任一旦出现裂痕,禁军岂能不乱? “好!好一个裴玉珩!”萧凛低声狂笑,笑声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充满了怨毒与快意,“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继续!继续闹!越大越好!” 他将纸条囫囵吞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地等,等这金陵城,被裴玉珩和父皇,搅得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城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溪别院。 这里与世隔绝,是裴玉珩暂时的容身之所。 青梧带回了消息。 他办事效率极高,不仅摸清了高德公公的出身来历,还打听到萧晨近期确实因心神不宁,频繁微服前往城郊一座名为“静心庵”的尼姑庵祈福,每次随行卫士不过十余人。 “静心庵?”裴玉珩把玩着手中一枚从黑市买来的、成色普通的玉佩,若有所思,“萧晨老儿,倒是迷信。” “是,据说那静心庵的主持慧觉师太,颇有些名气,萧晨对其很是信赖。”青梧补充道。 裴玉珩眼中精光一闪:“信赖?那就从这里入手,青梧,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接近静心庵,或者……能接触高德公公老家亲人的人。” 他需要的是能潜伏、能利用人性弱点的“影子”。 这样的人,在金陵的阴暗角落里,并不难找。 几日后,一个自称是高德公公远房表侄的年轻人,带着丰厚的礼金,来到了静心庵。 他声称是受舅父之托,来为家乡病重的老母亲祈福。 慧觉师太慈悲为怀,自是欣然接纳。 又过了几日,关于禁军左统领魏贲与三皇子旧部似乎有染的流言,开始在禁军底层悄悄流传。 流言绘声绘色,说魏贲遇刺是做戏,目的是为了清洗异己。 而皇宫深处,萧晨也越来越频繁地失眠、头痛。 高德公公每日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却不知自己那个“远房表侄”送来的、所谓家乡的“土特产”里,已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一切,都在向着裴玉珩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站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流水冲刷卵石,眼神平静无波。 裴玉珩觉得快要窒息了。 青梧办事得力,但带回的消息越多,他的心就越往深渊里坠。 他需要一个出口,否则,他会先于萧晨和萧凛一步,被这仇恨压垮。 鬼使神差地,他从行囊深处摸出一张人皮面具。 这是当年兄长裴玉璋游历时用的,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书生脸孔。 他对着铜镜,将面具覆在脸上,指尖抚平边缘,镜中人瞬间褪去了裴玉珩的清俊,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金陵城傍晚的烟火里。 街市上喧嚣鼎沸,晚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路边小贩的吆喝,看着行人脸上或匆忙、或闲适的神情。 这一切都离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他像一个游荡的孤魂,隔着一层皮囊,窥视着这不属于他的太平盛世。 不知不觉,他停在一个卖糖糕的小摊前。 “客官,来几个?刚出锅的,甜着哩!”摊主热情地招呼。 裴玉珩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该如何用正常的语调说话。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掏出几枚铜钱。 温热的油纸包塞进手里,那股甜腻的焦糖香气直冲鼻腔。 他找了个僻静的石阶坐下,揭开油纸。 金黄的糖糕冒着热气,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咬了一口,软糯粘牙,甜得发腻。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每逢上元节,兄长总会牵着他的手,在熙攘的人群中给他买一块糖糕。 那时的甜味是纯粹的,不带一丝血腥气。 而现在,这块糖糕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叔,你也喜欢吃这个吗?” 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裴玉珩猛地一颤,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孩子手里也拿着一块糖糕,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裴玉珩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他现在的本能反应。 但他看到了孩子清澈的眸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仇恨,只有最单纯的快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爹说,吃了糖糕,日子就会甜起来。”孩子笑嘻嘻地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去追前面的玩伴。 日子就会甜起来? 裴玉珩看着孩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咬了一半的糖糕。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不是感动,是更深的绝望。 他的日子已经烂透了,烂到连这一口甜,都成了讽刺。 他站起身,将剩下的糖糕狠狠扔进路边的阴沟里。 他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了一处更热闹的街口。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拨浪鼓的声响,丝绸的摩擦声,还有酒楼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 他在一家酒楼门口驻足,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食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乞丐 他们谈论着家长里短,抱怨着物价,吹嘘着见闻。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个小丑。 戴着一张假脸,在这个他本该拥有的一切的城市里,像个乞丐一样寻找着慰藉。 压力并没有因为这一趟出行而减轻,反而更重了。 因为那些普通人的面孔,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酒楼依旧是那座酒楼,朱楹青瓦,匾额上的“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暖光。 裴玉珩——或者说,此刻顶着一张平凡书生面孔的男人,缓步走上木楼梯,在二楼临街的窗边坐下。 一切似乎都没变。 跑堂的吆喝声,后厨锅勺碰撞的脆响,食客推杯换盏的喧哗,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酒香与油脂的熟悉气味,都与他少年时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他点了几道当年的招牌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 都是父亲最爱点的,也是他那时最馋的。 菜肴很快上齐,色泽诱人,热气腾腾。 裴玉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鳜鱼,鱼肉雪白,糖醋汁挂得恰到好处。 他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味道是对的,甚至比记忆中更精致。 可舌头味蕾传递的,只有一片麻木的温吞。 那酸甜的汁液,激不起半分当年的欣喜,反而像稀释了的苦药,黏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高中探花,携全家来此庆贺。 母亲笑得温婉,不停地将最好吃的夹到他和兄长碗中。 兄长裴玉璋那时已经是翩翩少年,会体贴地为母亲布菜,会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说:“阿珩快吃,以后兄长金榜题名,还请你吃更好的。” 那时的味道是甜的,是暖的,带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圆满。 可现在呢? 父亲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兄长饮鸩,死不瞑目。 母亲……他甚至不敢去细想母亲最后那一刻的绝望。 一口,又一口。 裴玉珩沉默地吃着,胃里渐渐有了饱腹感,心里却空得像一个巨大的窟窿,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填不满那个窟窿,反而更衬出此刻的孤绝。 他付了远超菜价的银子,起身下楼。 跑堂的连声道谢,态度热络,却无人认得这位曾在此挥金如土的裴家二公子。 这张人皮面具,不仅遮住了他的容貌,也彻底将他与此地过往的联结割裂。 走出酒楼,晚风更凉了。 华灯初上,长街如昼。 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方才酒楼里的暖意迅速被夜色吞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而是心魂深处的透支。 复仇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刚才那顿食之无味的晚餐,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冷静。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了他一下。 裴玉珩警觉地后退半步,手下意识地按向袖中匕首,却见那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他的大腿,声音细弱蚊蝇:“老爷……大爷……赏口饭吃吧……” 是个小乞丐。 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小脸脏得只看得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恐惧与乞求。 裴玉珩浑身一僵。 袖中的匕首冰冷,可小腿处传来那孩子因寒冷和饥饿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却烫得惊人。 他猛地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兄长牵着手,走过这条街,那时他嫌弃街角的乞丐脏,兄长却告诉他:“阿珩,要惜福,你看他们,无家可归,比我们苦多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他心慌,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深处那个早已被仇恨蒙蔽、却依然残存着一丝柔软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裴玉珩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哑:“……饿吗?” 小乞丐拼命点头,眼睛里迸发出光芒。 “跟我来。”裴玉珩转身,重新走向那家酒楼。 他不是心软,他告诉自己。 他只是……需要一点人气,需要一点证明这世间还存有温情。 他又回到了二楼的那个座位。 小乞丐站在桌边,不敢坐,只是贪婪地吸着鼻子,盯着桌上剩余的菜肴。 “坐下,吃。”裴玉珩淡淡道。 小乞丐迟疑了一下,终于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坐下,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吃相很难看,却让裴玉珩想起了前几日在城西别院,自己也是这般,不顾形象地吞咽着青梧带回的干粮。 孩子吃得太急,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玉珩迟疑片刻,还是将桌上的茶推了过去。 小乞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缓过气来,抬眼看向裴玉珩,怯生生地问:“大爷,您……您为什么不开心呀?” 裴玉珩正望着窗外的灯火出神,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死了,我每天活在血海深仇里,戴着面具像个鬼魂一样游荡在仇人的城市。 因为一块糖糕,能让我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温暖,却给不了我半分甜意。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此刻这张陌生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能说什么呢? 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乞丐,诉说这滔天的血债与黑暗?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被隔绝,酒楼里的暖光也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那小乞丐眼中的清澈,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刺穿了。 小乞丐吃饱后,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瑟缩。 他乖巧地坐在桌边,小手在桌面上划拉着,偷偷抬眼打量对面沉默的恩人。 裴玉珩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与这暖融融的酒楼格格不入。 “大爷,”小乞丐忍不住又小声问,“您真的不开心吗?我娘说,吃饱饭,天大的事也能熬过去。” 裴玉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你娘?”他开口,声音干涩。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开心 “嗯!”提到娘亲,小乞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娘病了,在城隍庙里躺着,我没钱给她抓药……今天讨到的钱,都被……都被抢了。”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 裴玉珩沉默着。 城隍庙,金陵城最底层流民的聚集地。 病痛,饥饿,欺凌,这是这座繁华都城背面,他早就已经司空见惯的疮疤。 他曾不屑一顾,如今,自己却也成了这疮疤上的一部分。 “病了多久?”他问,不知为何,竟想多听几句这人世间的疾苦,仿佛别人的苦难,能稍稍稀释他自身的剧痛。 “好多天了,发热,咳嗽……”小乞丐描述着,忽然又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大爷,您……您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祈求,裴玉珩看懂了。 是药费。 裴玉珩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自己都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竟还有一个小乞丐,向他这个“大爷”求助?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袖中有些银钱,那是用来买命、打通关节的,岂能浪费在一个陌生的乞儿身上? 然而,当他看到孩子那双因为希望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想到他病在破庙里的母亲,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她病倒时,父亲是否也曾像他此刻一样,感到无力与绝望? 兄长是否也曾像这小乞丐一样,四处求助,却最终只换来更残酷的结局?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复仇,是为了让母亲九泉之下安息,是为了不让兄长死不瞑目。 可若是在这过程中,他变得和萧晨、萧凛一样冷血,对世间苦难视若无睹,那他的复仇,与仇人的行为,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银子不多,但是足够抓几副药,甚至能让他们母子吃上几顿饱饭。 “拿去。”他别开脸,不忍再看那孩子的眼睛,“以后……别在街上乱撞,小心些。” 小乞丐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噗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您是大好人!菩萨会保佑您的!” 他抓起银子,像捧着稀世珍宝,飞快地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融入夜色,带着欢欣。 裴玉珩独自坐在桌边。 他帮了一个小乞丐,可谁能来帮帮他? 他那沉沦在血海中的家,又该向谁乞求怜悯? 他下楼结账,掌柜的笑呵呵地收了银子,随口道:“客官真是善心,那孩子也是可怜,他娘听说病得不轻,前几日好像还有人去城隍庙找过他们呢。” 裴玉珩脚步猛地一顿:“什么人?找他们?” “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些生面孔,穿着倒是体面,不像是坏人。”掌柜的回忆着,“好像是前几天的事了。” 生面孔?体面人?会是谁特意去找城隍庙里的病重乞妇? 裴玉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金陵城的夜,裴玉珩避开大道,专走僻静小巷,朝着城西的城隍庙疾行。 人皮面具下的脸,绷得如同冷铁。掌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城隍庙坐落在城西贫民窟的边缘,破败不堪,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庙里庙外,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药味混杂的刺鼻气息。 裴玉珩压低斗笠,遮住大半面容,悄然潜入。 他凭借着记忆中小乞丐的描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蜷缩在神像后最角落里的女人。 她盖着一床又脏又薄的破被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正在发高热。 小乞丐守在旁边,正笨拙地用瓦片喂她喝水。 裴玉珩站在庙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看到了那个妇人枯槁的容颜,看到了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也看到了小乞丐——那孩子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沾了瓦罐里的水,敷在母亲滚烫的额头上。 没有骗他。 他给出的那点碎银,被换成了半只烧鸡、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用粗纸包着的药。 那小乞丐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啃着干硬的半个馒头,把那半只烧鸡用油纸包好,放在母亲枕边,说是等娘亲醒了就能吃。 裴玉珩看着,袖中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裴家满门被屠的那夜,母亲是不是也这般,在冰冷的黑夜里,盼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娘……吃药了……”小乞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费力地把母亲扶起来一点。 妇人意识模糊,药汁洒了大半,孩子也不恼,耐心地一点点喂。 庙里其他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无人伸出援手。 这城隍庙里,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了谁。 裴玉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以为这世间只剩仇恨,可此刻,看着这卑微却顽强的生机,他竟感到一种无处着力、茫然。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可眼前这病弱的妇人,又何其无辜? 这孝顺的孩子,又该承受这般苦难?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孩子的声音:“娘,快好了,吃了药就好了……今天遇到的那个好大叔,给了我好多钱……” 好大叔? 裴玉珩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这满手血腥、一心复仇的人,竟成了那孩子口中的“好大叔”?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仿佛永远洗不净血污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小乞丐磕头时蹭上的灰尘。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人皮面具下的脸,一片冰凉。 秦淮河畔,裴玉珩坐在河畔的一块青石上,河水潺潺,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 他摊开手掌,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疤痕还在掌心。 他想起在酒楼里,那小乞丐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当时无法回答。 现在,答案却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 他不开心,是因为他的开心,早就和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起,被埋进了黄土。 可是……那小乞丐和他母亲呢?他们的开心,又该由谁来给?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初心 “公子。”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 裴玉珩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青梧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那妇人姓柳,原是城东绣坊的绣娘,丈夫早亡,靠做些针线活供儿子读书。” “半年前,绣坊倒闭,她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家当卖尽,才流落到城隍庙。” “那孩子叫石头,才八岁,天天出去讨饭,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娘亲。” 裴玉珩沉默地听着。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另外,”青梧顿了顿,语气凝重,“属下还查到,萧晨那个贴身高德公公,老家确实在城东柳家村,村里还有个远房侄子,前几日刚来京城投奔他,被安排在静心庵做些洒扫的杂活。” “高德的侄子?”裴玉珩眸光一冷。 “是,属下觉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高德深得萧晨信任,若能从他入手,或许能摸到萧晨更多行踪。” 裴玉珩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水。 “青梧。” “属下在。” “明天,你再去一趟城隍庙。” “公子是要……?” “给那妇人请个大夫,用最好的药。”裴玉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再给他们租间干净屋子,别让人欺负了他们。” 青梧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公子会下这样的命令。 他以为,公子只是心血来潮施舍了一次,从此便该断了干系。 “公子,我们此刻正需要银钱打点各处,这妇人母子终究是外人,何必……” “不必多言。”裴玉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裴玉珩复仇,是为让这世间少些冤屈,少些如我娘亲那般含恨而终的人!若连眼前这般微小的苦难都视若无睹,我这复仇,与萧晨、萧凛之流,又有何异?!”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青梧,一字一句道:“去做!银子,从我那份里出!” 青梧被那目光慑住,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公子的意思。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裴玉珩看着青梧离去,独自一人站在河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平凡的书生面孔下,藏着怎样一张扭曲的脸? 他救那对母子,不是为了积德,也不是为了良心安宁。 他只是要时刻提醒自己—— 他裴玉珩,是人,不是魔。 他的刀,要斩向该斩之人,而不是在仇恨的泥沼里,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裴玉珩最后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着他们临时落脚的破败客栈走去。 夜色如墨,客栈的破旧窗棂透进一丝微凉的夜风。 裴玉珩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酒楼里的糖糕、城隍庙中病弱的妇人,还有那双清澈得令人心痛的眼睛。 终于,意识沉了下去。 梦境并不黑暗,反而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 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裴府正厅,红烛高照,笑语喧哗。 父亲中了探花,正抱着他,母亲在一旁为他整理衣襟,指尖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兄长裴玉璋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将一块刚买的糖糕塞进他手里。 “阿珩,要永远记得今天的味道。”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再是记忆中严厉的家主,倒像个寻常的慈父,“为官者,若为百姓谋得一分甜,便胜却人间无数。” 裴玉珩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糖糕,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可再一眨眼,糖糕竟变成了城隍庙里那半只冷硬的烧鸡,而父母的面容,也渐渐染上了病榻上的枯槁。 “娘……”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玉珩,你今天做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像临终前的气若游丝,“救那孩子,给那妇人请医,这才是你爹和我,想看到的你。” “可是……”裴玉珩想说,他手上沾满了血,他离那对母子不过是一时心软,他根本不配被称赞。 父亲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我们不是要你放下仇恨。”他目光炯炯,一如生前刚正不阿,“但复仇不该是把自己变成野兽,你救那对母子,不是为了积德,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裴玉珩,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复仇者。” 梦境开始摇晃,像水中倒影被风吹皱。 父母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嘱托,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别忘了本心,忘了初心……哪怕不复仇,也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裴玉珩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未亮,只有客栈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出诡谲的光影。 他躺在硬板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直以为,复仇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可父母在梦里告诉他,活着本身,比复仇更重要。 那对城隍庙里的母子,那块被扔进阴沟的糖糕,那个在酒楼里狼吞虎咽的小乞丐…… 这些属于人的瞬间,才是他之所以为裴玉珩的证明,而非一具被仇恨驱动的傀儡。 他翻身坐起,指尖触到枕下那把冰冷的匕首。 以往他摸到它,想到的是如何用它割开仇人的喉咙。 此刻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让他想起城隍庙里那个小乞丐冻得通红的小手。 保护好自己。 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人的姿态,而非魔的形态,去清算。 若是他最终变成和萧晨、萧凛一样冷血的存在,那他赢了复仇,也输掉了父母期盼的那个“裴玉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桌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盆中自己倒影,眼神不再只有疯狂,多了一丝韧劲。 天刚蒙蒙亮,青梧便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丝轻松。 “公子,都安排好了,城东两间干净的屋子,租金付了半年,请了太医署退休的老大夫,药都是上好的,那柳氏的病情已经稳住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排 裴玉珩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这里面,留一部分,每月给那孩子送些米粮和炭火。” 青梧看着那碎银,又看看裴玉珩,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公子,”青梧斟酌着词句,“我们如今四面楚歌,每一分银钱都应用在刀刃上,这妇人母子终究是陌路之人,何必……” “青梧,”裴玉珩打断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裴玉珩行事,自有分寸,这世道,恶人如萧晨、萧凛者,视人命如草芥。” “我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只知杀伐,那我复仇之后,又与他们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我爹娘在梦里告诉我,哪怕不复仇,也要先做个‘人’,这妇人母子,就是我提醒自己还是个‘人’的念想,这银子,不是施舍,是买我心安。” 青梧浑身一震,看向。 他不再多言,抱拳躬身:“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看着青梧离去的背影,裴玉珩走到窗边。 青梧不懂,或许连那死去的裴家满门也不会懂。 他只是在那个小乞丐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早就已经泯灭的某种东西——一种毫无保留的、对“生”本身的渴望与信赖。 那孩子讨到一口吃的,首先想到的是病榻上的娘亲。 他给了几块碎银,那孩子便将他奉若神祗。 他救他们,是为了在彻底沉沦之前,抓住最后一点证明自己还是“人”的凭据。 他的刀该斩向该斩之人,而不是在仇恨的泥沼里,将自己也变成一只嗜血的怪物。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朽木,木刺扎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起梦中父亲的话——“别忘了本心”。 本心是什么? 是裴家二公子的温润如玉? 就在这时,破败的客栈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院中,正是那小乞丐石头。 他今天穿得依旧破烂,但身上似乎稍稍干净了些,小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裴玉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叔!”他小跑过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大叔!真的是您在这儿!” 裴玉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退回房间的阴影里。 但那孩子已经跑到了窗下,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感激,亮得让他无法直视。 “大叔!”石头用力磕了个头,额头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俺娘……俺娘今早走了,走得挺安稳,俺谢谢大叔!谢谢您的药钱!俺娘走前说,让俺一定谢谢大叔,说您是大好人!” 裴玉珩撑在窗台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走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病好了,或许母子团聚,或许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份苦难。 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几副药,那几间干净屋子,那半只烧鸡,终究没能留住一条命。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当一回“好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一点什么,可到头来,他连一个病弱妇人的命都救不了。 在这庞大的、吃人的世道面前,他裴玉珩的所谓“善意”,渺小得可笑,脆弱得不堪一击。 “哦。”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磨砂,“死了……便死了吧。” 石头脸上的喜悦黯淡了下去,但他很快又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娘亲说,能死在干干净净的屋子里,有药吃,有俺陪着,她知足了。” “大叔,您给的钱,还剩一点,俺……俺给您送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零散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正是裴玉珩之前给的。 裴玉珩看着那点钱,他救不了人,也挽不回任何东西。 他所谓的“不忘初心”,在这死亡面前,苍白得像笑话。 “不必了,”他别开脸,声音冷硬下来,“你留着。” “大叔……”石头执着地举着那布包,小脸涨得通红,“俺娘说了,不能白要恩人的东西,俺……俺以后会赚钱还给您的!” 裴玉珩猛地转过头。 还? 一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拿什么还? 用你这身瘦骨嶙峋的肉去换吗? “我说,不必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拿走,或者扔在这儿。” 石头吓得一哆嗦,举着布包的手缩了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懂大叔为什么突然这么凶,像变了一个人。 他只是想听大叔一句话,告诉他娘亲走得很安稳,他做得对。 院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破损的门廊的声音。 裴玉珩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石头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得依旧让他心慌。 他凭什么救? 又凭什么怜悯? 到头来,除了给自己添一道新的伤疤,证明了他的无能为力,还剩下什么? “你能去哪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石头愣住了,举着布包的手缓缓放下。 他去哪里? 娘亲死了,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只是下意识地,找到了这个给过他温暖和希望的大叔。 “俺……俺不知道。”石头老实回答,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点深色,“俺会找活干,俺能养活自个儿。” 裴玉珩看着他单薄得身子,听着他颤抖话语,心口那块最坚硬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 一个八岁的孤儿,身无分文,流落街头,除了冻死、饿死,就只有被卖入最低等的勾栏瓦舍,或者被人口贩子弄死这一条路。 疲惫和厌倦席卷了他。 他不能让他死。 “在这里等着。”裴玉珩的声音依旧冷硬,却不再那么锋利。 他转身,走回屋内。 片刻后,他拿着几件自己的旧衣服,还有一小袋干粮和比之前那点碎银多得多的银钱,走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何去何从 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石头怀里。 “拿着,”他命令道,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石头惊呆了,怀里抱着那堆沉甸甸的东西,仰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大叔。 跟着他?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吗? “真……真的吗?”石头嗫嚅着,巨大的喜悦让他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玉珩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我需要一个人跑腿、传话,你识字吗?” 石头用力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识字,但俺跑得快!俺记性好!大叔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裴玉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 “青梧回来后,让他教你识字。”他丢下这句话,留下石头一个人抱着满怀的东西,在寒风中,咧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石头在破旧的门槛边蹲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堆衣物和银钱。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只是固执地守在这里,守着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冷冰冰的大叔。 裴玉珩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密档,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这是做了什么? 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一个拖油瓶,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行踪的累赘,一个需要他分心去照顾的……孩子。 现在倒好,刃还没出鞘,先捡了个鞘。 然而,当暮色渐沉,青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看到蹲在门边、冻得瑟瑟发抖却仍不敢进屋的石头时,裴玉珩只是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去,给他弄点吃的,再收拾间能住的屋子。” 青梧惊愕地看了公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他很快带回热腾腾的粥饼,又收拾了隔壁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偏房。 石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看向裴玉珩的眼神,充满毫无保留的依赖。 这种依赖,让裴玉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甚至是一种刺痛。 自从裴家覆灭,他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他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扎伤。 可现在,这只刺猬旁边,突然多了一只毫无防备的、温暖的小兽。 接下来的几天,石头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 他话不多,却勤快得惊人,扫地、擦桌、跑腿,眼睛总是亮晶晶地跟在裴玉珩身后,哪怕公子从不正眼看他。 青梧起初忧心忡忡,怕这孩子误事。 但很快发现,石头虽然小,却机灵懂事,认路快,记性好,而且因为出身底层,对金陵街巷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 更重要的是,有时竟能帮他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盘查。 没人会把一个带着小孩的、面容平凡的“先生”和通缉要犯联系起来。 裴玉珩依旧冷漠,但他开始习惯出门前,丢给石头几个铜板,让他去买些早点。 开始习惯在深夜研究地图时,手边会多一碗石头悄悄送来的、可能并不怎么好喝的温水。 开始习惯抬眼能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守着的身影。 这晚,裴玉珩和青梧外出探查静心庵周边的地形,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 推开客栈房门,却见石头并没睡,伏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笨拙地描红。 那是青梧抽空教他的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口”、“手”。 听到开门声,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迸发出惊喜:“大叔!您回来啦!”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字帖藏起来,却又舍不得,小声说:“俺……俺在学写字呢。青梧大哥说,学会了,就能帮大叔记事了。” 裴玉珩看着那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笔画,看着孩子因为熬夜而浮肿的眼皮,看着他眼中那点因为做成了一件“大事”的骄傲,心口那块坚冰,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纸很粗糙,墨迹也淡。 那“人”字,撇捺写得像两根火柴棍,却倔强地立着。 “谁教你这个‘人’字的?”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缓。 “青、青梧大哥教的。”石头有点紧张,“他说,先学做人,再学做事。大叔,俺学得对吗?” 裴玉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字。 做人。 他裴玉珩,这些日子以来,汲汲营营,算计谋划,是为了给裴家一百多条人命讨个公道,是为了让萧晨、萧凛血债血偿。 他以为这就是“做事”。 可石头和他娘/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做事”过程中,那份早就已经丢失的“做人”的本心。 他救石头娘亲,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他收留石头,是怕那点人性彻底熄灭。 而现在,这个懵懂的孩子,却在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提醒他“人”字该怎么写。 “嗯,”裴玉珩将纸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里间,“写得不错,去睡吧。” 石头如蒙大赦,欢喜地吹熄了油灯,轻手轻脚地跑去睡觉。 房间里,裴玉珩站在黑暗中,月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收留石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救赎那个孩子,也是为了在彻底沦为复仇机器之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羁绊。 青梧推门进来时,看到公子站在窗前,比往日少了几分戾气。 “公子,关于静心庵的守卫换防时辰,已经摸清了。”青梧低声汇报。 裴玉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明日,让石头跟着你,认认去静心庵的路。” 青梧一怔,随即应道:“是。” 青梧领命退下后,裴玉珩独自立于窗前。 院中,石头蜷缩在偏房的草席上,已经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件裴玉珩给的旧外袍。 孩子的呼吸均匀。 “做人……”裴玉珩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他这满手血腥的“人”,该如何去做?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青梧便起身了。 他按裴玉珩的吩咐,开始教导石头认路、记人。 石头聪慧异常,只一日便将去静心庵的岔路、暗巷摸得熟稔。 第一百七十九章 慧觉师太 裴玉珩冷眼旁观,见这孩子虽瘦弱,筋骨却韧,心下稍安。 第三日,裴玉珩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依旧戴着那张平凡书生的面具,扮作寻常访客,带着石头和青梧,沿着既定路线,缓步向城郊行去。 山路渐深,林木掩映中,静心庵的灰瓦红墙显露出来。 庵堂古朴,香火却不算鼎盛,偶尔有香客出入,都是面色愁苦或虔诚祷告的人。 裴玉珩在庵外驻足,目光扫过庵门、院墙、以及后山小径。 他注意到,庵侧有一处偏僻的柴扉,似乎是供杂役出入,防守最为松懈。 青梧会意,悄悄隐入林中,去探查周边地形与守卫换防的空档。 石头紧紧挨着裴玉珩,小手无意中触到他冰凉的衣角,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只仰着脸,小声问:“大叔,俺娘说,庵里的慧觉师太可灵了,能知过去未来。咱们……是来求签的吗?” 裴玉珩垂眸看他,孩子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好奇,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香客。 “不是求签。”他声音低沉,移开视线,望向那扇柴扉,“是等人。” 不多时,青梧返回,低声禀报:“公子,如您所料,那高德公公的远房侄子,名叫高拴,确在庵中做杂役,负责洒扫后院和挑水。” “每日未时三刻,会独自一人去后山溪边挑水,往返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沿途僻静,只有寥寥几户农家,易于接触。” 裴玉珩颔首。 他吩咐青梧看好石头,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到庵后。 山路崎岖,他隐匿身形,在一处茂密灌木后静候。 未几,便听得“吱呀”一声,柴扉开了,一个二十来岁、面色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人挑着两只水桶走了出来。 他脚步沉重,神色麻木,显然是做惯了苦役。 待高拴走到僻静处,裴玉珩闪身出现,挡住了去路。 高拴吓了一跳,水桶险些脱手,惊怒道:“你、你是何人?敢挡小爷的路!” 裴玉珩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轻轻放在路旁石上。 银子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高拴的视线瞬间被吸住,惊惧稍缓,多了几分贪婪与狐疑。 “高拴,”裴玉珩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情绪,“你叔父高德公公,近来可好?” 高拴闻言剧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煞白:“你……你认识我叔父?你究竟是谁?!” 他虽然在乡野长大,但也知宫中那位高公公的权势,岂是常人能随意提及的? “我不必是谁 ”裴玉珩又取出一锭银子,与之前那块并排放在石上,“这两锭银子,是给你的,你只需帮我传一句话给你叔父,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重赏之下,眼神明显活泛起来,但依旧警惕:“什么话?若是害我叔父,我可不干!” “害他?”裴玉珩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是救他,你只需告诉他,静心庵慧觉师太,近日夜观天象,算出宫中贵人将有血光之灾,需尽早来庵中诚心祈福,方可化解。” “切记,务必让他亲自听到,而非托人带话。” 高拴盯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滚动,挣扎之色溢于言表。 一边是天大的干系,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银钱,足以让他回乡盖房娶妻。 裴玉珩不再多言,将银子向前一推,转身便走,隐入山林。 他笃定,在足够的利益和“救叔父”的幌子下,高拴会选择铤而走险。 这世道,人心最易撬动,尤其是这等稍有贪念的底层之人。 果然,几日后,青梧带回消息:高拴已经将话传给了高德公公。 据说高德公公闻言后,神色大变,屏退左右,仔细盘问了高拴许久,最终虽然没明说,却赏了高拴些碎银,并叮嘱他此事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 又过两日,宫中传出消息,皇帝萧晨因连日头痛失眠,心神不宁,决定微服前往静心庵上香祈福,静养数日。 随行仅带少数亲卫,高德公公自然随侍在侧。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金陵城郊,静心庵。 晨钟暮鼓,香烟缭绕。 这座古庵在苍松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庄严肃穆,又夹杂着几分清冷。 今日庵门紧闭,只开一侧小门,供香客出入,显然是有贵客临门。 庵内,萧晨一身便服,面容阴鸷,眼下乌青浓重,在慧觉师太的引领下,于佛前焚香祝祷。 高德公公垂手侍立在后,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过这古刹的每一处角落,带着审视。 佛堂幽深,檀香浓郁。 萧晨跪在蒲团上,非但没有感到半分宁静,心头那股焦躁与不安反而愈演愈烈。 魏贲遇刺、禁军不稳、萧凛幽禁、朝堂暗流涌动……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来此,与其说是祈福,不如说是逃避,是寻求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陛下,”高德公公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已经让人在庵中各个角落都加了人手,外围也布下了暗哨,定保陛下万无一失。” 萧晨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掠过佛像,落在慧觉师太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这师太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确有出世高人的风范。 “师太,”萧晨开口,声音沙哑,“你此前让高德传话,说朕有血光之灾,不知此祸从何来?又如何化解?” 慧觉师太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老尼静坐之时,偶观天象,见帝星蒙尘,紫微暗淡,确有煞气环绕,此劫,恐与陛下近期所行之‘大事’有关,心魔丛生,外邪易侵。” 萧晨瞳孔微缩。 “大事”?他近期所为,何止一件!诛杀沈阁老、幽禁萧凛、追查刺客……哪一件不是惊心动魄?师太此言,是泛泛而谈,还是确有所指?他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太可能言明,是何事?” 慧觉师太微微摇头:“天机不可尽泄,陛下只需谨记,多行仁政,少造杀孽,常怀敬畏之心,或可转危为安。” “此外,老尼观此庵风水,后山有一处‘洗心潭’,潭水清冽,陛下若每日清晨于潭边静坐半个时辰,濯洗身心,亦能稍减戾气。” 第一百八十章 刺杀 洗心潭? 萧晨记下这个地名。 他虽然不信鬼神,但此刻如溺水之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愿抓住。 他挥挥手,高德公公会意,将一锭金元宝奉上。慧觉师太并没有推辞,只道了声“功德无量”。 祈福仪式冗长枯燥。 萧晨强耐着性子做完,便由高德公公陪着,沿着庵后蜿蜒的石径,前往那所谓的“洗心潭”。 石径清幽,两侧古木参天,人迹罕至。 潭水隐在深处,需要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萧晨心中烦闷,步子迈得有些急,将高德公公和几名亲卫稍稍落下了一段距离。 就在他转过竹丛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方岩石后,有一抹灰影一闪而过。 萧晨浑身汗毛倒竖,厉喝一声:“谁?!” 同时本能地向后急退。 “嗖!”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有刺客!护驾!”高德公公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山林的寂静。 埋伏!真的有刺客! 萧晨又惊又怒,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自以为是的祈福,竟成了催命符。 预感成真,这血光之灾,竟然真的应验了! 数道黑影从竹丛中、岩石后跳出,刀光如电,直扑萧晨。 这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目标明确,就是要萧晨的命。 亲卫们闻声狂奔而来,与刺客战在一处。 刀剑碰撞声、怒喝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萧晨被高德公公和两名身手敏捷的亲卫护在中间,狼狈不堪地向竹林外退去。 他惊魂未定,看着刀光在眼前闪烁,感受着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高德!”萧晨在慌乱中大吼,“给朕查清!给朕把静心庵上下,一个不留,统统拿下!” 他此刻哪还有半分祈福的心思,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牵着鼻子走的蠢驴,一步步走进了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混战中,一名亲卫被刺客斩落马下,另一名亲卫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高德公公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却仍死死挡在萧晨身前。 眼看刺客又要逼近,萧晨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竹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贼人休得猖狂!禁军来也!” 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如神兵天降,从山道冲下,为首一员大将,正是禁军左统领魏贲。 他身先士卒,手中长刀挥舞,瞬间将两名刺客斩于马下。 禁军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 刺客们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呼哨,如潮水般退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预案,绝不恋战。 萧晨惊魂甫定,看着魏贲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萧晨看着魏贲,又看看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斑斑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他疑心魏贲,可此刻,却是魏贲救了他。 这刺杀,是巧合,还是…… “魏统领来得正好。”萧晨压下心头的惊悸,冷声道,“给朕搜!把静心庵,给朕翻过来!抓活的!” “遵旨!”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静心庵。 不久,高德公公跌跌撞撞地跑来,哭丧着脸:“陛下!陛下!慧觉师太……她……她在小禅房里,自缢身亡了!” 萧晨猛地一怔。 师太死了? 畏罪自杀? 还是灭口? 他踉跄着走到小禅房,只见慧觉师太悬梁而尽,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禅房内陈设简单,经卷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萧晨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师太身前经案上,那一本摊开的经书上。 经书的某一页,被人用朱砂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名字。 那两个字,刺得萧晨双目生疼,气血翻涌,几乎当场吐出血来! 那名字是——裴玉珩! “裴——玉——珩!”萧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果然是他!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疯子! “好,好得很!”萧晨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裴玉珩,朕与你,不死不休!” 他认定了,这场刺杀,这静心庵的一切,都是裴玉珩的杰作。 金陵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内。 裴玉珩听完青梧低声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已经料到萧晨会中计,会认定是他所为。 这正合他意,让萧晨的怒火,全部烧向他这个“已死之人”,才能稍稍缓解其他方面的压力。 “石头呢?”他忽然问。 “在洞口放风。”青梧道,“公子,萧晨这次吃了大亏,必定疯狂报复,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处,换个地方。” 裴玉珩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间,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却暖不透他眼中的寒意。 石头蹲在岩石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看到裴玉珩出来,他立刻跳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叔,没事了吧?俺刚才听到好大声的打架声。” “没事了。”他轻声说,伸手,替石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我们该走了。” 金陵城,三皇子府旧址对面,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裴玉珩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金陵城最新的布防图。 青梧刚从城中回来,脸色凝重。 “公子,萧晨疯了,”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静心庵行刺失败后,他下令全城搜捕,凡是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已经有不少无辜百姓被牵连,牢狱将满,他还秘密调回了部分驻守外城的军队,加强宫禁,看样子,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裴玉珩指尖划过布防图上宫城的位置,那里被朱笔重重圈起,防御力量增加了三倍不止。 “高德公公呢?”裴玉珩问。 他注意到,在所有消息中,这位萧晨的心腹似乎销声匿迹了。 “奇怪的就在这里。”青梧皱眉,“高德公公在静心庵事件后,也随之失踪,有人说他被萧晨关押问罪,也有人说他畏罪潜逃。” “但属下觉得,萧晨离不开他,更可能的是,他被秘密关押在某处,严加看管。” 裴玉珩眸光一闪。 高德,是萧晨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太多秘密。 若是能将他控制在手……但这宫禁如铁桶,谈何容易? 第一百八十一章 老乞丐 “石头呢?”他转而问。 “在里屋睡着呢,”青梧道,“这孩子,这几日乖得很,也不闹,就是话少了些。” 裴玉珩起身,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石头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小手还紧紧攥着衣角。 孩子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裴玉珩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 他如今却不得不考虑,这步步险境中,该如何安置这个拖油瓶。 他俯身,想替石头掖好被角,孩子却忽然惊醒,猛地坐起,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大叔!有鬼!俺梦见好多血!还有好多黑影子要抓俺!” 裴玉珩的手顿在半空。 “没有鬼,”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睡吧,我在这里。” 石头将信将疑,但还是乖乖躺下,小手却悄悄抓住了裴玉珩的衣袖一角。 裴玉珩没有抽回袖子。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孩子抓着,直到其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数日后,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萧凛,被幽禁在皇家宗祠的那位,竟通过一条渠道,传递出了信息。 接头的是青梧在城中发展的一个不起眼的眼线,一个常给宗祠送菜的农夫。 信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水牢。 青梧将这消息带给裴玉珩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萧凛为何要提“水牢”? 宗祠里何来水牢? 除非……他指的是诏狱? 或者,是指萧晨秘密关押重要人物的地方? 而高德公公的失踪,是否与这“水牢”有关? 裴玉珩立刻调整部署,让青梧集中力量,去查金陵城内外,所有类似“水牢”的地方。 废弃的矿坑、隐秘的地窖、甚至护城河底的暗室。 同时,裴玉珩自己也行动起来。 他换了一张更苍老的面具,扮作寻亲的老者,开始频繁出现在城西一带,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汇集的茶馆、酒肆。 他需要消息,需要任何关于“水牢”和“高德”的蛛丝马迹。 这一日,他在一家名为“老友记”的破旧茶馆里,坐在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 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讲到萧晨微服遇刺,禁军神勇救驾的段子,添油加醋,引得众人阵阵唏嘘。 裴玉珩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忽然,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菜色的老乞丐,正对着一碗馊饭发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茶馆后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老乞丐的眼神,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警惕。 裴玉珩心中一动,悄悄摸出一小块碎银,状似无意地掉在老乞丐脚边。 老乞丐眼睛一亮,迅速捡起银子,塞进怀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继续低头吃饭,但背却挺直了些。 片刻后,茶馆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闪身进来,低声对老乞丐说了几句什么,便塞给他一个纸包。 老乞丐连连点头,待那管家走后,才慢慢起身,向外走去。 裴玉珩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 老乞丐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才打开纸包,里面竟是几块干硬的饼和一小包药粉。 他迫不及待地吞下药粉,又狼吞虎咽地吃起饼来,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叹息。 裴玉珩隐在暗处,看得清楚。 这老乞丐,是个瘾君子! 那药粉,是毒。 而那管家,是在定期给他供应,以此控制他? 他悄然靠近,在老乞丐吃完饼,正要离开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裴玉珩的声音透过面具,“我只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这包银子归你。”他晃了晃手中一锭雪花银。 老乞丐浑身一僵,眼中先是惊恐,随即被贪婪取代。 他拼命点头。 “那管家,是谁家的?” “是……是城南赵员外家的。”老乞丐声音发颤。 “赵员外?”裴玉珩搜肠刮肚,也想不起金陵有这号人物,“他为何给你送药?” “嘿嘿……小的以前在他家干活,知道点……知道点他的事,他怕小的说出去,就……就给小的银子和药,让小的闭嘴。”老乞丐眼神闪烁。 “你知道他什么事?” “我……我知道他家有个地窖,里面关着个……关着个公公!”老乞丐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我上次去送东西,不小心听到的!那公公天天哭,说他是宫里的,被坏人害了!” 公公!宫里的!被关在城南赵员外地窖里! 裴玉珩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高德?! 他不再犹豫,一记手刀劈晕老乞丐,将其拖到更隐蔽处藏好。 随即,他迅速回到与青梧约定的联络点,写下一张纸条,让信鸽飞出。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查赵员外。 而此刻,在城南一座气派却阴森的员外府邸深处,真正的“水牢”,就设在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里。 高德公公被铁链锁在墙上,形容枯槁,早就已经没了往日威风。 他面前,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是这赵员外。 赵员外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铁签子,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高公公,再想想?陛下到底把那件东西,藏在宫里什么地方了?” “说出来,我就给你个痛快,不然……这签子,可要试试你这身老骨头的硬度了。” 高德公公抬起浑浊的眼睛,绝望地嘶喊:“我不知道!陛下……陛下没跟我说过啊!赵无极,你不得好死!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赵无极冷笑一声,铁签子猛地刺向高德公公的肩胛! “等陛下从静心庵的惊吓里缓过来,你早就是一堆白骨了!说!” 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 高德公公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像钝刀割肉,听得人心头发麻。 赵无极,这位表面上是金陵城富甲一方的赵员外,实则是东厂掌印太监,皇帝萧晨最深的暗刃。 此刻正用那根细长的铁签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高德肩胛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一百八十二章 高德 “陛下……陛下没跟我说过啊!赵无极,你不得好死!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高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身体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 “陛下?呵……”赵无极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毒蛇在吐信,阴冷瘆人。 他俯下身,几乎贴到高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高德啊高德,你当真以为,陛下是把你当心腹?他不过是把你当一条看门狗,用完了,就该杀掉灭口了。” 高德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静心庵那一出,刺杀是假,借刀杀人是真。”赵无极继续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道。 “陛下早就疑心你知晓太多宫闱秘辛,尤其是……关于他如何登上皇位,以及你那位好侄子高拴,是如何‘意外’溺毙于护城河的真相。” “不……不可能……”高德剧烈地摇头,铁链哗哗作响,“陛下……陛下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对你这阉奴赶尽杀绝?”赵无极直起身,用铁签子的尖端挑起高德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以为,萧晨是什么仁慈之君?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靖王都能毒杀,连自己的发妻元后都能逼死,何况你一个奴才?” 他顿了顿,欣赏着高德眼中逐渐崩塌的信念,慢悠悠地补充道:“陛下让我办得干净些,但我念及往日情分,想给你个机会。” “告诉我,‘传国玉玺’和先帝遗诏,到底藏在宫中何处?说出来,我保你全尸,也保你那在老家的‘侄子’……哦,不对,是那对双胞胎外孙,平安长大。” “传国玉玺……遗诏……”高德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他毕生忠于萧晨,以为自己是皇帝最信任的影子。 却不想,自己不过是皇帝眼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甚至连死,都要被编排成“畏罪自杀”。 赵无极见他神色动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最后的诱饵:“高德,你帮萧晨夺了位,又替他遮掩了三十年。如今他鸟尽弓藏,你何必还替他守着秘密?” “告诉我,我不仅能保你家人,还能让你看到萧晨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高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想起了萧晨平日里的阴晴不定,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消失在宫中的老太监,想起了侄子高拴不久前那场毫无征兆的“溺水”…… 所有的忠诚,在这一刻,被赵无极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在……在奉先殿……地下……”高德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赵无极的心脉。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破败的客栈里。 裴玉珩看着信鸽腿上绑着的那卷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查赵府”。 纸条是青梧通过另一条暗线传回的。 青梧奉裴玉珩之命,去查那个给老乞丐提供毒的管家,果然顺藤摸瓜,摸到了城南赵员外府。 但赵府守卫森严,不是寻常富户可比,青梧试探了几次,都无法靠近,只能传回消息,让裴玉珩定夺。 “赵员外……”裴玉珩指尖敲击着桌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这个名号,他在调查萧晨的党羽时曾听过,一个靠皇商起家、富可敌国却异常低调的豪绅。 没想到,竟然会与失踪的高德公公有牵扯。 “青梧说,赵府后花园有假山,假山有暗道,守卫多是死士打扮,不似寻常家丁。”裴玉珩沉声分析,“一个商人,养这么多死士,还秘密关押朝廷重犯……这赵员外,恐怕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萧晨多疑,高德是他最贴身的影子,知道太多秘密。 萧晨幽禁了萧凛,却对高德下手……这说明,高德知道的,可能是萧晨真正的死穴。 “公子,”石头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野菜粥,“俺刚煮的,你吃点吧。” 裴玉珩看着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一软。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这些日子却格外懂事,知道他心烦,便默默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放下吧。”裴玉珩走回桌边,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复仇之路,或许并不只有血腥和杀戮。 “石头,”裴玉珩唤道,“你怕不怕我?” 石头使劲摇了摇头,大声说:“不怕!大叔是好人!大叔给俺和娘亲买药,还给俺饭吃!”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递给石头:“拿着这个,如果……如果我明天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个,去城西的慈幼局,找一个叫‘慧明’的师父,她会收留你。” 石头接过玉佩,却死死攥住裴玉珩的衣袖,小脸发白:“大叔,你要去哪里?俺跟你一起去!” “我去办点事。”裴玉珩轻轻掰开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听话,在这里等我。” 第二天,天还未亮,裴玉珩便戴上了那张苍老的面具,悄然潜入了城南。 赵府果然如青梧所说,守卫极其严密。 裴玉珩绕着赵府外围转了三圈,终于在府邸东侧一处偏僻的院墙外,发现了一处守卫的盲区。 他几个起落便翻墙而入。 赵府内部亭台楼阁,奢华异常,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裴玉珩凭借着过人的听力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避开了几拨巡逻的家丁,朝着后花园的假山潜去。 果然,在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深处,他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石门,门口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死士。 裴玉珩屏住呼吸,隐在一块巨石之后。 他知道自己不能硬闯,这两名死士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禁军都要危险。 就在这时,石门开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赵无极。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人。 “扔到乱葬岗去,别留下痕迹。”赵无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小太监应声,抬着人快步离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赵无极死了 赵无极站在假山前,看着晨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传国玉玺……遗诏……萧晨啊萧晨,你藏得再深,也想不到,高德这条老狗,终究是咬了你一口。” 裴玉珩在暗处听得心惊肉跳。 传国玉玺和遗诏?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难道萧晨的皇位,来得并不正当? 他看着赵无极转身走入石门,心中权衡再三,决定冒险跟进去。 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跟在赵无极身后,借着石壁的掩护,深入地道。 地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高德公公被铁链吊着,已经不省人事。 而赵无极,正站在密室正中的一个机关前,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高公公,你既然说了,就别怪赵某心狠手辣了。”赵无极冷笑着,转动了机关上的一个凹槽。 “咔哒”一声,密室一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并没有传说中的玉玺和遗诏,只有一本泛黄的账册和一封血/书! 赵无极颤抖着手拿起那本账册,只看了几眼,脸上便露出了疯狂的笑容:“好啊,好一个萧晨!你竟敢挪用军饷,私通北狄,甚至……甚至毒杀先帝!有了这本账册,你这皇位,坐到头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隐在暗处的裴玉珩,动了!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无极此刻心神大乱,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道寒光闪过,裴玉珩的匕首直直刺向赵无极后心! 赵无极不愧是东厂掌印,反应极快,闻得风声,竟不回身。 反手一记铁袖挥出,将裴玉珩的匕首荡开,同时另一只手已掏出一枚透骨钉,反手射向裴玉珩面门! “你是何人?!”赵无极厉声喝道,借着密室昏暗的灯光,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裴玉珩一击不中,迅速拉开距离,冷冷道:“取你性命之人!” 两人在狭窄的密室中,瞬间交手十余回合。 赵无极武功诡异,招式狠辣,专走阴毒一路。 裴玉珩则剑走偏锋,招招致命。 一时间,密室中劲气四溢,铁链哗哗作响。 吊在半空的高德公公,被激烈的打斗声惊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裴玉珩那张陌生的苍老面孔。 又看到赵无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赵无极!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赵无极分神看了高德一眼,眼中杀机更盛。 他猛地一掌拍向旁边的石壁,密室顶部的机括被触发,无数毒箭从四面八方射向裴玉珩。 裴玉珩早有防备,身形旋转,匕首舞成一片光幕,将毒箭尽数格挡。 但赵无极的目的却不是杀他,而是要同归于尽。 “既然你来了,就都别想活!”赵无极狞笑着,猛地扑向那个已经打开的暗格。 裴玉珩心知不妙,不再保留,将压箱底的功夫使了出来,迅速贴近赵无极,匕首直刺其咽喉。 “噗嗤!” 匕首入肉,赵无极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脖子上的匕首,又抬头看向裴玉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裴玉珩也因为力竭,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向那个暗格,里面除了那本账册和血/书,空空如也。 看来,真正的玉玺和遗诏,并不在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高德公公面前。 高德公公看着裴玉珩,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怨恨,也有一丝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裴玉珩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监,此刻却像一条濒死的狗,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他蹲下身,低声道:“高公公,告诉我,萧晨的真正死穴在哪里?” 高德公公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萧……萧凛……他知道……他知道的比我……还多……玉玺……在……” 话未说完,高德公公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裴玉珩心中一震,萧凛? 高德临死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玉玺在哪里? 他来不及细想,密室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赵府的死士听到了动静,正在赶来。 裴玉珩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暗格里的账册和血/书,又从高德公公怀中摸出一块出入宫禁的腰牌,然后迅速从原路撤离。 当他从假山中钻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赵府内一片混乱,喊杀声四起。 裴玉珩不敢耽搁,凭借着腰牌,混入了一队出城采买的队伍,顺利离开了赵府。 回到破庙,裴玉珩立刻展开了那本账册和血/书。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萧晨登基前后,通过非法手段敛聚的巨额财富,以及……与北狄多次秘密交易的明细。 而那封血/书,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竟是萧晨的胞弟,在七年前写下的绝笔。 血/书中揭露,萧晨当年为了夺嫡,不仅毒杀了先帝,还栽赃给靖王,更勾结北狄,出卖凤元边境三镇的军情,导致裴家满门被屠! 而这一切的主谋,正是萧晨! 执行者,则是赵无极和萧凛! “萧凛……”裴玉珩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原来,萧凛才是萧晨最锋利的一把刀! 裴家灭门,竟是他亲手所为! 他忽然明白了高德临死前的话。 萧凛被幽禁,恐怕不是失势,而是萧晨为了灭口。 而萧凛,也一定知道玉玺和遗诏的下落,甚至可能,那两件东西,就被他藏在皇家宗祠的某个隐秘之处! 裴玉珩看向窗外,天边乌云密布。 “萧凛,”裴玉珩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裴玉珩刚掠出赵府后巷,一队黑衣死士便封堵了去路。 箭矢破空声骤起,他袖中软剑一抖,舞出一片银光,格飞数支弩箭。 就在这时,青梧从侧翼冲出,手中连珠弩发射,三名死士应声倒地。 “公子,这边走!”青梧拽着他钻进一条臭水沟。 两人屏息潜行半里地,待追兵远去,才从一处荒废的民居爬出。 裴玉珩抹去脸上污泥,摊开手掌——那本染血的账册和腰牌仍在。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城 他眼中寒光凛冽:“萧晨,你的命根子,我攥住了。” 此刻,金陵城四门已经封闭。 金陵城的黄昏来得格外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死死压在天上。 坊间巷陌间,往日此时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种死寂。 每隔百步,便能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手持通缉令,挨家挨户地踹门、呵斥、翻箱倒柜。 城西,那间破败的客栈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裴玉珩站在窗边,指节捏得发白。 他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街口那队刚刚搜检完对面米铺的禁军。 那些士兵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长矛的枪缨如同一滴滴凝固的血。 他知道,这波搜查结束后,下一刻,刀锋便会指向这间不起眼的屋子。 “公子,”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能再等了,赵无极一死,赵府乱成一团,但禁军的反应太快,显然是早有预案,萧晨老贼,怕是要把整个金陵翻过来。” 裴玉珩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具早已摘下,露出原本清俊却布满阴霾的面容。 桌案上,那本从赵无极密室中带出的账册摊开着,旁边是高德公公的腰牌,以及半卷粗略绘制的路线图。 “去凤元。”裴玉珩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 青梧瞳孔微缩,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并没有质疑, 只是迅速分析利弊:“凤元确是上策,元姝华公主如今坐镇凤元,与楼兰结盟,实力雄厚,萧晨的触手暂且伸不到那里。” “只是……此刻全城封锁,四门都被魏贲亲信把守,盘查极严,我们如何出城?” “硬闯是下策,”裴玉珩走到桌前,指尖重重敲在那枚腰牌上,“高德已死,但这腰牌还能用上一用。” “赵无极经营多年,城南必留有秘密出城的渠道,我们只需要拖到亥时,禁军换防的空档,便是我们的机会。”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青梧身形如电,闪至门后,低喝:“谁?” “是我,卖炭翁。”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嗓音。 青梧从门缝中瞥见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煤灰的老头,推着一辆满载木炭的独轮车。 他回头看向裴玉珩,后者微微颔首。 青梧这才拉开一条门缝,老头颤巍巍地进来,从车底夹层中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便推车离去了。 青梧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套粗布短打,两套车夫穿的破烂棉袄,还有几张伪造的路引文书,做工精糙,却足以乱真。 更令人心惊的是,里面还夹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城南地下水道图,图上用朱砂笔醒目地标出了一条能绕过城门、直通城外护城河底的隐秘隧道。 “好一个赵无极,”裴玉珩冷笑,“这老阉狗倒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公子,那我们现在就动身?”青梧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将金银细软分散藏入那几套粗布衣裳的内衬中。 “不急,”裴玉珩目光转向里屋,“还得安置好石头。” 话音未落,里屋门帘一掀,石头抱着那件旧外袍,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孩子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小脸上写满不安,但看到裴玉珩,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叔,俺饿了。” 裴玉珩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抽。 他蹲下身,平视着石头,尽量放缓语气:“石头,我们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大房子住。” 石头似懂非懂,用力点了点头:“俺跟大叔走!” 青梧在一旁急道:“公子,带个孩子,目标太大!城门口盘查极严,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裴玉珩打断他,眼神坚定,“但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虎狼窝,萧晨老贼迁怒无辜的事做得还少吗?” “若我们走了,石头必死无疑,带上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梧看着裴玉珩眼中近乎执拗的坚持,到嘴边的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更多的干粮和清水。 亥时初,更鼓未响,夜色已经浓如墨。 破败的客栈后院,一辆半旧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驾车的是个神情木讷的车夫,正是青梧易容而成,粗布衣裳,满脸风霜,活脱脱一个跑长途的苦哈哈。 裴玉珩换上了车夫的棉袄,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石头则被塞进车厢,裹在厚厚的破棉被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 “记住,”裴玉珩临上车前,低声对“车夫”道,“若是遇盘查,万不得已时,用这个。” 他塞给青梧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能致人短暂失声昏厥的药粉。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寂静的街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裴玉珩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感觉到,一道道锐利的目光从街角巷陌的阴影里扫过,那是萧晨的暗哨。 越靠近南城,气氛越凝重。 巡逻的禁军小队从一刻钟一队,变成了一刻钟两队。 火把的光将街道映得忽明忽暗,甲胄的摩擦声刺耳欲聋。 “站住!”一声暴喝在前方响起。 一队禁军横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什长提着灯笼,狐疑地打量着这辆不合时宜的马车:“什么人?这么晚了,往哪儿去?” 青梧操着一口蹩脚的方言,点头哈腰:“军爷,小的是去乡下贩炭的,赶着出城送货呢。” “送货?”什长一把掀开车帘,刺眼的火光射进车厢。 石头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出来!把被子掀开!”几名禁军上前,就要去拽被子。 裴玉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摸向袖中的匕首。 就在这时,另一队禁军从小巷冲出,为首的小校高喊:“住手!这是赵府报案,说有刺客往这边跑了!仔细搜!” 两拨禁军顿时乱作一团。 青梧趁机一抖缰绳,那匹老马吃痛,猛地向前窜去。 禁军们猝不及防,被撞开一条路。 “妈的!追!”什长反应过来,厉声嘶吼。 马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狂奔,身后蹄声如雷。 裴玉珩回头,只见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看准一个拐角,用尽全力将它扔进了一家大户人家的门缝里!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放手 “追那本账!”裴玉珩低喝一声。 果然,大部分禁军看到空中飞过的物件,下意识地朝账册落点扑去。 马车趁机冲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片荒废的采石场。 按照地图所示,那条秘密隧道的入口,就在一处坍塌的矿洞深处。 青梧驾车冲入矿洞,颠簸得让人骨头都要散架。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洞口近在咫尺,却有两支弩箭射在车板上! “跳!”裴玉珩一声令下,率先抱着石头滚入路旁的草丛。 青梧勒住马车,任由车身继续向前冲去,自己则一个翻身,隐入黑暗。 追兵大队人马冲入矿洞,马蹄声渐远。 草丛中,裴玉珩紧紧捂着石头的嘴,感受着孩子因恐惧而剧烈的心跳。 他透过草叶的缝隙,看着那些禁军消失在隧道深处,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到石头不知何时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直流,却硬是一声没吭。 “好孩子。”裴玉珩心中一酸,将孩子紧紧搂住。 青梧悄无声息地返回,低声道:“公子,追兵暂时被甩掉了,但这隧道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乱葬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萧晨老贼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扔出去的,不过是本假账。” 裴玉珩站起身,望着金陵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那就让他慢慢找吧,青梧,备马,我们去凤元,这笔仇……我们慢慢清算!” 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城外奔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寒冷。 乱葬岗的荒草没过膝盖,每一阵风过,都带来腐朽与绝望。 裴玉珩抱着石头,蜷缩在一座半塌的荒坟后,身体因寒冷和疲惫而不住地颤抖。 青梧则伏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死死盯着金陵城方向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禁军那杂乱的蹄音,而是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的骑兵方阵。 “公子,”青梧从树上飘落,脸色凝重,“是魏贲的亲兵,至少三百骑,他们出城了,方向是通往凤元的主官道。” 裴玉珩心头一沉。 萧晨果然老辣,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最可能的逃跑路线。 三百精锐骑兵,足以将他们三人碾碎,彻底抹去。 “看来,主官道是走不通了。”裴玉珩冷静地分析,“我们必须绕路,走西边的山区,虽然路险难行,但能避开大部队。” “可是公子,”青梧看向裴玉珩怀里的石头,“这孩子……走山路,恐怕……” 石头似乎听懂了,小手紧紧抓着裴玉珩的衣襟,小脸冻得发紫,却倔强地说:“大叔,俺能走!俺不拖后腿!” 裴玉珩低头看着孩子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坚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兄长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段艰险的山路。 如今,他成了那个牵着别人孩子的人。 “好,我们一起走。”裴玉珩将石头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脸贴在自己颈窝,汲取着彼此的体温,“青梧,你在前面探路,我们跟在你身后五十步 若是遇险情,不必管我们,直接进山,在鹰嘴崖下汇合。” 青梧重重点头,抽出腰间的短刀,闪身没入荒草丛中。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 对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裴玉珩而言,这段路无异于酷刑。 他背着石头,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好几次险些滑倒。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一阵冷风吹来,激得他浑身冷战。 但他不敢停,身后的马蹄声、号角声,就像是催命的符咒,一次次逼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水流撞击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公子,过不去了!”青梧从前方返回,脸上带着焦急,“这条河叫‘鬼见愁’,平时水势平缓,但昨夜上游下了暴雨,此刻正是汛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硬渡的话,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裴玉珩喃喃重复,回头望向来路。 远处的山脊上,已经能看到小黑点一样的骑兵在移动,那是魏贲的追兵,正在分头搜索。 前有滔天河水,后有虎狼追兵。 石头从裴玉珩背上滑下来,小跑到河边,看着那翻滚的浊浪,小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他忽然指着河流下游的一处回水湾,大声说:“大叔,你看!那边有水车子!” 裴玉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下游百丈之外,有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岸边拴着几只简陋的羊皮筏子,还有一架破旧的水车,正被河水冲击得嘎吱作响。 “那是附近采药人的渡口!”青梧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只有几只筏子,能不能撑住三个人的重量,难说得很。” “没有别的办法了。”裴玉珩当机立断,“赌一把!” 三人迅速移动到渡口。 羊皮筏子老旧不堪,散发着一股膻臭味。 裴玉珩将石头放在筏子中央,自己和青梧各持一根木棍,奋力划向河心。 河水冰冷刺骨,激流像无数双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推搡、拉扯着小小的羊皮筏。 一个巨浪打来,筏子猛地倾斜,石头惊叫一声,差点滑入河中。 裴玉珩死死拽住孩子的胳膊,青梧则用尽全力稳住重心。 就在筏子到了河心最湍急处时,对岸的山脊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一片骑兵。 魏贲勒住战马,冷冷地注视着河中的三人。 他并没有下令放箭,因为根本不需要,在这等洪峰之下,他们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玉珩!”魏贲的声音穿透水声,遥遥传来,“识相的,自己了断!本将军可免你死后鞭尸之刑!” 裴玉珩不答,只是将石头更紧地护在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筏子向对岸撑去。 每一次划动,冰冷的河水不断溅入筏内,筏子越来越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离岸边还有十几丈远时,筏子终于不堪重负,猛地翻倒。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三人吞没。 裴玉珩在水中挣扎,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冻僵,唯一的信念就是不松手。 第一百八十六章 逃亡 他感觉衣襟被什么扯住了,知道是石头。 他拼命蹬水,青梧也在旁边奋力相助。 三人如同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的泥滩。 回望对岸,魏贲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山脊之后。 三人瘫倒在泥滩上,大口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许久,石头才怯生生地爬起来,用小手抹去裴玉珩脸上的泥浆,小脸上满是担忧:“大叔,你流血了。” 裴玉珩这才感到左臂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被岩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 “无妨。”裴玉珩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金陵地界的最西缘,再往前,越过这片丘陵,便是凤元的边境哨所。 “青梧,还能走吗?” 青梧点了点头,裴玉珩弯腰,将石头背起。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迈开脚步,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道无形的门槛。 身后是血海深仇,身前是未知前程。 他知道,这一路,不仅仅是在逃命。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寒风裹挟着水汽,从洞口灌入,吹得火堆噼啪作响。 裴玉珩靠在石壁上,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仍隐隐作痛,失血和疲惫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石头蜷缩在他身旁,裹着那件湿透的旧外袍,身子因寒冷而不住地轻颤。 青梧则蹲在火堆旁,专注地翻转着串在树枝上的三只野兔。 兔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渗出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焦香的肉味,冲淡了洞内潮湿的土腥气。 这味道,对于已经空了一整天的胃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石头不时偷偷抬眼瞟向那金黄的兔肉,又迅速低下头,小手更紧地攥住了裴玉珩的衣角。 裴玉珩将孩子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脏兮兮却难掩稚嫩的小脸,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意触动了一角。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兄长裴玉璋也是这样,在冬日的暖阁里,将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先夹到他碗里。 “好了。”青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将烤得最透、最肥美的一只递给裴玉珩,又将稍小的一只递给石头,自己留下了最小的那只。 石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兔肉,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怯生生地看向裴玉珩。 裴玉珩接过自己的那份,撕下一条后腿,沉默地吃了起来。 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缓慢,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克制。 石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兔肉,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洞穴里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火堆的爆裂声。 温热的肉块滑入食道,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裴玉珩感觉冻僵的四肢百骸,正一点点复苏。 他低头看着埋头苦吃的石头,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石头。” “嗯?”孩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跟着我,可曾后悔?”裴玉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没有看孩子,“这一路,险象环生,食不果腹,日后……恐怕也难有安稳日子。” 石头用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把兔肉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不后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用力补充道:“俺娘说了,大叔是好人!俺这辈子,就跟着大叔!” 裴玉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啃了一半的兔肉,默默递到了石头面前。 石头看着那肉,又看看裴玉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又把肉还了回去。 青梧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见过公子裴玉珩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被仇恨吞噬、近乎疯狂的状态。 而此刻,这个在逃亡路上、破旧洞穴中,与孤儿分享一只烤兔的裴玉珩,让他感到一种陌生。 或许,这趟九死一生的逃亡,真正需要救赎的,不止是裴家的血仇,还有裴玉珩那颗早已迷失的心。 吃完简单的食物,寒意再度袭来。 青梧捡来更多的枯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 裴玉珩让石头靠着自己,用那件半湿的外袍将孩子裹紧。 石头显然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裴玉珩却无法入睡。 他靠在石壁上,目光透过洞口,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公子,”青梧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魏贲的骑兵虽然被河水阻隔,但萧晨老贼绝不会就此罢休。” “天一亮,我们得立刻动身,尽快穿过这片丘陵,找到凤元的边境哨所,只要进入凤元地界,萧晨的爪牙便难以伸展。” 裴玉珩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青梧说得对,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那恬静的小脸,让他想起那些早就已经模糊的、关于“家”的片段。 他闭上眼,稍稍调整呼吸,积蓄着力量。 天刚蒙蒙亮,洞口透进凄冷的白光,裴玉珩便醒了。 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颜色暗沉。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尚可支撑,但长途跋涉,已经是强弩之末。 青梧早已起身,在洞口警戒,见裴玉珩醒来,迅速返回,递过水囊和仅剩的一点干粮。 “公子,吃些东西,我们得尽快动身,昨夜河水暴涨,魏贲的骑兵未必不能绕路追击。” 裴玉珩点头,叫醒了还在熟睡的石头。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裴玉珩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手臂,立刻清醒了,默默地接过干粮,小口吃起来,不再像昨日那般狼吞虎咽。 简单的早餐后,三人离开了栖身一晚的洞穴。 山间的晨雾浓重,湿冷刺骨。 裴玉珩背着石头,青梧在前开路,沿着山脊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方行进。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夹缝求生 这条路比预想的更为艰难,乱石嶙峋,荆棘密布,几乎没有像样的路径。 裴玉珩的伤口在颠簸中不断渗血,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神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咬紧牙关,不能倒下,身后有追兵,怀里有依靠他生存的孩子。 石头也很乖,不再像初时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趴在裴玉珩背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尽量减少自身的晃动。 偶尔,他会小声问一句:“大叔,疼吗?” 裴玉珩总是简短地回答:“不碍事。” 正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三人躲在一处岩壁下稍作休息。 青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裴玉珩则检查着伤口,布条下的皮肉有些红肿发热,幸好还没有恶化。 他拿出那枚从赵无极密室带出的、高德公公的腰牌,反复摩挲着。 这东西或许是将来潜入皇宫的关键,但现在,它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 “公子,”青梧忽然压低声音,指向西北方,“看那边。” 裴玉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连绵山脉的隘口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烽燧的轮廓,以及一条蜿蜒向下的小路。 “那是凤元的‘黑石隘’,过了隘口,就算真正进入凤元境内了,但隘口必有哨卡,盘查严密。” 希望就在眼前,却隔着最后一道关卡。 裴玉珩收起腰牌,眼神锐利起来。 “不能再走大路,绕路,找最险、最难走的地方翻过去。”他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赌魏贲的骑兵被河水所阻,赌凤元的哨兵不会过于关注这荒僻的山岭。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凶险。 他们放弃了相对平缓的山脊,转而攀爬陡峭的岩壁,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裴玉珩的体力消耗巨大,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带着石头一同滚落,都靠青梧及时出手拉住。 石头也懂事得让人心疼,再累也不哭闹,只是把小脸埋在裴玉珩颈窝,呼吸急促。 黄昏将近,他们终于翻过了一道险峻的山梁,眼前出现了一条相对平缓的、通往隘口下方的小径。 远处烽燧上已经亮起了灯火,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兵器碰撞声,从他们来时的山道方向隐约传来。 “追兵到了!”青梧脸色一变,“快,躲起来!” 已经来不及完全隐蔽。 裴玉珩当机立断,抱着石头滚入路旁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后,青梧则闪到一块巨石之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动静,约有十数骑。 透过荆棘的缝隙,裴玉珩看到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过,为首之人,正是禁军左统领魏贲。 他竟真的绕过了河段,追了上来! 魏贲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最终停留在裴玉珩三人刚刚翻越的那段陡峭山壁下。 那里,留下了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和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哼,跑不了多远!”魏贲冷笑一声,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给本将仔细搜!尤其是那条通往隘口的小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兵们散开,向着各个方向搜索而来。 其中一小队,正直奔裴玉珩他们藏身的这片荆棘丛而来。 裴玉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怀里的石头瞬间绷紧了身体,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紧紧搂住孩子,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青梧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到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裴玉珩甚至能看到他们铠甲的反光。 他计算着距离,估算着暴起反击的时机,每一个细胞都紧绷到了极限。 就在一名士兵的脚即将踏入荆棘丛范围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是魏贲的怒喝:“有情况!撤回隘口!” 那士兵迟疑了一下,转身应道:“将军,这边似乎有痕迹……” “撤!”魏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凤元的巡边骑出现了!别让他们咬住!” 正疾驰而来的士兵们闻言,立刻调转马头,随着魏贲向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裴玉珩和青梧同时松了一口气,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 是凤元的边境巡逻队出现了,迫使魏贲不得不放弃搜索,退回隘口自保。 荆棘丛中,石头终于敢大口呼吸,小脸煞白。 裴玉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受惊的孩子,心中却波澜起伏。 魏贲的追兵已至,凤元的边境巡逻也出现了,意味着他们正处于两股势力的夹缝中。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走,”裴玉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趁着夜色,立刻通过隘口下方!” 他们不敢再停留,甚至顾不上身上的刺痛和疲惫,借着暮色的掩护,快速冲向那条通往凤元境内的小径。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边缘。 他们必须过去,必须活着见到元姝华,将那份足以颠覆金陵江山的秘密,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夜色如浓墨,将万物吞噬。 裴玉珩、青梧带着石头,紧贴着山壁,在黑石隘下方的阴影里快步走着。 头顶上方,凤元边境哨所的火把光芒,在黑暗中巡视。 马蹄声、口令声,偶尔随风飘下,清晰可闻。 裴玉珩的呼吸沉重,臂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痛楚如同无数钢针攒刺。 但他不敢停,怀里的石头也异常安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表明他同样在拼命坚持。 青梧在前开路,带领他们避开可能设有陷阱或哨位的区域。 终于,小径变得平缓,周围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金陵那边常见的针叶林,而是出现了更多阔叶树木。 青梧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回头低声道:“公子,应该已经过了边界,前面地势开阔些了,但要小心凤元的巡逻队。” 三人略作喘息,裴玉珩靠着一棵大树,迅速检查伤口。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用牙咬紧,重新撕下内衫的布料,草草包扎。 情况不妙,伤口看来有些发炎了。 “大叔……”石头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想碰碰他的手臂,又不敢。 “没事。”裴玉珩拉下袖子,遮住伤口。 第一百八十八章 鄙夷目光 他抬头望向黑暗的前方。 过了边界,并不意味着安全。 他们需要找到城镇,找到可以信任的人,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安顿下来、治疗伤势的地方。 而这一切,在人生地不熟的凤元,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半夜,他们沿着山脚,尽量选择隐蔽难行的路径,以避免遭遇巡逻队。 天将破晓时,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户孤零零的猎户小屋。 屋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给饥寒交迫的三人带来了一丝希望。 青梧上前交涉。 屋主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看着面善。 听说他们是从金陵逃难过来的,老婆婆看着石头可怜,又见裴玉珩脸色极差,便没有多问,默许他们在屋檐下歇脚,还给了他们几个粗糙的杂粮饼子和一碗热汤。 滚烫的汤水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 裴玉珩的精神却愈发恍惚,高烧开始侵袭。 他强撑着,向老夫妇打听去往凤元京城的方向和路况。 得知他们要去京城,老猎户劝道:“路还远着呢,得走好几天,最近边境不太平,你们这模样,路上怕是不便。再往西走半天,有个小镇叫‘青溪’,那里有去京城的骡车,也安全些。” 谢过老人,裴玉珩三人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 他的脚步已有些虚浮,全靠意志支撑。 石头紧紧跟在他身边,不再让他背,小手偶尔会偷偷扶一下他的衣角。 正午过后,他们抵达了青溪镇。 小镇不大,却热闹些,有茶摊、客栈、杂货铺。 裴玉珩用仅剩的一点银钱,雇了一辆去往京城的骡车。 车厢窄小,颠簸得厉害。 裴玉珩靠在车板上,意识在冷热交替中浮沉。 他仿佛看到兄长裴玉璋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他招手,又仿佛看到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 幻觉与现实交织,让他分不清真假。 “大叔,喝水。”石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孩子捧着从茶摊买来的一碗粗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裴玉珩就着石头的小手喝了几口。 微苦的茶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陌生田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必须活着到达京城,见到元姝华。 高德临死前的话,账册和血/书的内容,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 萧晨的罪行,萧凛的参与,裴家的冤屈……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了结。 骡车吱吱呀呀,在暮色中驶向凤元京城的方向。 裴玉珩闭上眼,将石头冰凉的小手攥在手心。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 骡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天,裴玉珩的高烧反反复复,意识常在混沌与清醒间挣扎。 青梧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庞,也因缺觉和焦虑而疲惫。 唯有石头,像个小尾巴,安静地依偎在裴玉珩身边,用他那只还算干净的小手,时不时去探一探裴玉珩滚烫的额头。 第三日午后,凤元京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那城墙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生死与未知。 希望在前,三人的脚步却愈发沉重。 裴玉珩的伤口恶化,散发着腐臭,他几乎是凭本能支撑着,指引着骡车驶入了一条看似繁华的街道。 “找……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裴玉珩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靠在车辕上,看着街边酒楼飘出的袅袅热气,胃里一阵痉挛。 他需要食物,更需要一个能暂时遮蔽风雨、处理伤口的地方。 青梧扶着他,目光扫过街边几家挂着醒目招幡的酒楼。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家名为“醉月楼”的三层木建筑上。 楼高轩敞,门前车水马龙,食客进出不绝,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殷实与秩序感。 这种地方的老板通常有些门路,或许能提供些许庇护,也方便打探消息。 “公子,去那家‘醉月楼’吧,看着还算规整。”青梧低声道。 裴玉珩点了点头,已经无力言语。 青梧搀着他,石头紧紧拽着裴玉珩的衣角,三人踉踉跄跄地朝酒楼走去。 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衣衫早就已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干涸的草屑,裴玉珩的臂上伤口渗出的血渍,在粗布袖口晕开一片暗红。 石头的小脸更是脏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那件不合身的旧外袍也磨破了边。 还未踏上酒楼的台阶,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褂、系着油亮围裙的伙计便横身拦住了去路。 他上下打量着这三位“客人”,眉头立刻拧紧,脸上堆砌的职业性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哎哎哎!哪儿来的叫花子,一边儿去一边儿去!”伙计伸开双臂,像赶苍蝇一样挥手,声音尖利,“我们这是正经酒楼,不是施粥棚!要饭到后门去,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裴玉珩僵在原地,高烧让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但那股被鄙夷的屈辱感却像针一样刺入了他混沌的大脑。 青梧猛地攥紧了拳头,腮帮咬紧,眼中射出寒光。 他常年跟随裴玉珩,出入皆是高门大户,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若是在往日,这伙计十个脑袋也砍下来了。 但他看了眼怀中气息奄奄的裴玉珩,又瞥了瞥吓得往他身后缩的石头,那股暴戾的杀气又被强行压回了心底。 “这位小哥,行个方便。”青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向伙计,“我们只是想吃点东西,立刻就走,不会打扰贵店生意。” 那伙计掂量了一下银子,分量虽轻,却也是银子。 他的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过裴玉珩那条受伤的手臂,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驱赶:“不是银子的事!你们看看自己啥模样?一身穷酸气,还带着伤!” “我们这儿招待的都是体面客人,你们进去,不怕冲撞了贵人?万一伤口的晦气过了病气,谁担待得起?赶紧走,别让小的们动手!” 他话音刚落,酒楼里恰好走出两位衣着光鲜的文人,见到门前的情形,掩鼻皱眉,低声议论着“乞丐”、“晦气”之类的话语,匆匆绕行。 这目光,比伙计的呵斥更让裴玉珩难受。 第一百八十九章 阳春面 他一生清贵,即便家破人亡后,也多是直面刀光剑影,何曾体验过这等鄙夷。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裴玉珩猛地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石头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青梧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扶住裴玉珩,另一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煞气,终于让那伙计和后头几个闻声赶来的店伙计感到了一丝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让开,”青梧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否则,死。” 酒楼门口的喧闹仿佛被隔绝了。 那伙计看着青梧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拔刀杀人。 他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惜命,侧身让开了半边门,但嘴上却不饶人:“好!你们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我们掌柜的马上就到,看到你们这副德行,有你们好看!” 青梧不再理会他,半扶半抱着裴玉珩,带着哭哭啼啼的石头,快步走进了酒楼大堂。 大堂里喧闹依旧,但他们的进入,迅速吸引了众多目光。 食客们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充满了好奇、鄙夷、厌恶和疏离。 跑堂的伙计也远远绕开他们,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裴玉珩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但虚弱的身体和肮脏的外表让这努力显得徒劳。 他找了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桌子,青梧让石头坐下,自己则警惕地站在裴玉珩身侧,冷眼扫视着四周。 很快,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型微胖、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掌柜,在小伙计的耳语下,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他连桌边都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用帕子捂着口鼻,像是怕沾染了瘟疫。 “几位,”掌柜的嗓音尖细,透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小店店面狭小,怕是招待不了几位这般……特殊的客人,还请移步他处吧,免得彼此尴尬。” 青梧深吸一口气,正要据理力争,裴玉珩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裴玉珩抬起头,迎向掌柜的目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寒潭,没有半分乞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一碗阳春面,”他开口,声音微弱,“一碗白饭,一碟酱菜,吃完我们就走。” 掌柜的被他眼中的神色慑住,一时竟忘了拒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带着哭腔响起:“娘……娘说,吃了饭,就不疼了……” 是石头,他以为裴玉珩说的是自己伤口疼。 这稚嫩的话语,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冷漠的气氛。 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青梧去柜台端面,裴玉珩独自坐在角落,望着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衣着光鲜的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人的现实。 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两碟最便宜的酱菜,还有一碗给石头的白饭,很快被端了上来。 裴玉珩没有胃口,只勉强喝了半碗面汤,便放下了筷子。 石头却吃得狼吞虎咽。 短暂的歇脚,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裴玉珩看着窗外凤元京城巍峨的城墙,那距离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离开“醉月楼”那令人窒息的暖意,裴玉珩竟有种莫名的轻松。 至少,外面的冷,是真的冷,不似那酒楼里,冷得让人心寒。 他们不敢再进任何店铺,只在街角避风处稍作停顿。 裴玉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臂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凤元京城繁华的街景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公子,得尽快找个地方安顿,你的伤不能再拖了。”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巷,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条更显破败、人流也稀疏许多的横街上。 那里有几家门户简陋的小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 “去那边看看。”裴玉珩的声音气若游丝。 青梧搀扶着他,石头紧紧跟在旁边,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那条横街。 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名为“安寓”的小客栈。 店门老旧,门槛磨损得厉害,大白天也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这次,青梧没让裴玉珩开口,他独自走进去,片刻后,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银钱,开了一间最便宜的、位于后院角落的偏房。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收了钱,数了又数,看他们的眼神依旧充满疑虑,但至少没再像醉月楼那样直接驱赶。 房间狭小阴暗,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张木板床,一桌一凳,被褥发黄,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裴玉珩几乎是跌进床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 青梧立刻关上门,用门栓抵牢。 他检查了窗户,缝隙都用破布塞住,确保无法从外面窥视。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裴玉珩臂上那片暗褐色的血渍,眉头紧锁。 “公子,伤口必须处理,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青梧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从一个破瓦罐里舀了半盆清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之前在青溪镇买的少量金创药,早已所剩无几。 裴玉珩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青梧用牙齿撕开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 当那片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时,无论是裴玉珩还是青梧,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中心泛着黄绿色的脓水,甚至能看到皮肉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石头在门口扒着门缝,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惨白,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青梧的手很稳,用清水小心地冲洗掉脓血,动作尽可能轻,但裴玉珩的身体还是因剧痛而不住地痉挛,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 第一百九十章 百草堂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破褥,指节捏得发白,硬是一声没吭。 撒上最后一点金创药粉时,裴玉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瞬间打湿了鬓角。 青梧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处理完伤口,裴玉珩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头这才敢跑过来,用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眼泪汪汪地小声叫:“大叔……” 裴玉珩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青梧……去……买点吃的……再打听……打听消息。” 青梧应了一声,深深看了裴玉珩一眼,又嘱咐石头乖乖待在房里,这才推门出去。 他走得很急,需要尽快补充食物和饮水,更要去街上听听风声,看看凤元的局势,特别是关于金陵和元姝华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裴玉珩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屋顶布满蛛网和烟尘的横梁。 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空洞。 他想起了金陵裴府的暖阁,想起了母亲温柔的叮咛,想起了兄长玉璋的期许…… 如今,他连在街边吃一碗面的资格,都被人剥夺。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石头正跪在凳子上,努力地伸长胳膊,用他那件破旧外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 孩子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心疼。 裴玉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石头,”裴玉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擦了,坐过来吧。” 石头听话地爬下凳子,挨着床沿坐下,依旧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像两颗黑亮的玻璃珠。 “大叔,俺娘说,”石头忽然很认真地说道,“天黑了,星星就会出来,星星出来了,天就不黑了。”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窗外,“这里星星少,俺娘说,好地方星星多。” 裴玉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凤元京城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泛红,确实很难看到几颗星子。 孩子的世界里,逻辑总是如此简单直接。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逃出金陵时,也曾仰望星空,那时只觉得满天星斗,照不亮前路,反而更显孤绝。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青梧回来了,带着几个饼子和一壶热水,脸色比出门时更加凝重。 “公子,”青梧关好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凤元京城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对金陵来的陌生人盘查很严。” “尤其是最近,边关似乎有些不太平,听说九公主殿下加强了京畿防务。” 裴玉珩的心沉了下去。 盘查严,意味着他们更难隐藏。 而元姝华加强防务,是针对金陵,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带着血海深仇和足以颠覆金陵的秘密而来,却发现自己像个乞丐,连靠近目标的资格都岌岌可危。 “还有,”青梧继续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我们这客栈,也不干净,我刚才看到,斜对面有个卖烟丝的小贩,眼神不对,像是在盯梢。” “而且,后院似乎有生面孔入住,行动鬼祟。” 裴玉珩猛地闭上眼。 “青梧,”裴玉珩睁开眼,眼中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元姝华,不能等伤好,也不能走明路。” “可是公子,您现在这身体状况,如何行动?而且元姝华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岂是轻易能见?”青梧忧心忡忡。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盘旋着各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襟最里层,摸出一个油纸小包。 纸包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枚残缺的、材质奇特的玉佩,以及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磨损的绢布。 绢布上,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行小字,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很多年前,兄长玉璋与他的一次闲谈中,曾无意提及的一个隐秘联络方式,一个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能使用的、通往凤元权力核心的“暗门”。 “用这个,”裴玉珩将绢布递给青梧,“去城西,找‘百草堂’药铺,想办法见到坐堂的刘大夫。” “告诉他,是‘江南故人’托我来问,‘当年的寒梅,可还傲雪?’,记住,一定要一字不差。” 青梧接过绢布,入手轻飘飘的,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深知,这恐怕是公子押上的最后一点筹码。 他郑重点头:“公子放心,青梧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话带到!” 夜色渐浓,安寓客栈的这间小屋里,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朵微小的火花,随即又暗淡下去。 裴玉珩望着那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仿佛望着自己飘摇的命运。 凤元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窗外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房间的黑暗。 他能否等到青梧带回的消息? 元姝华,又会作何反应? 一切都是未知。 他只能紧紧攥着那半枚冰冷的玉佩,在无边的疼痛和疲惫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此刻,在凤元皇宫深处,昭阳殿的书房里,元姝华正对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出神。 密报来自金陵,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提到了赵无极的神秘死亡、高德公公的失踪,以及…… 一个疑似裴玉珩的身影,出现在城郊。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烛光在她清冷绝艳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裴玉珩…… “来人,”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查,城西百草堂,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殿外的阴影中,影一无声地应命,悄然退下。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裴玉珩靠在冰冷的墙壁,听着青梧远去的脚步声。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那半枚温润却又冰冷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第一百九十一章 城西别院 这是兄长玉璋留下的最后信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凭。 “大叔……”石头细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孩子不知何时已凑近,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裴玉珩破旧的衣角。 裴玉珩收拢掌心,将玉佩紧紧握住,那一点微光仿佛也握入了掌中。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见到元姝华之前不能。 伤口的搏动感一阵强过一阵,伴随着阵阵发冷。 裴玉珩阖上眼,试图调息,却总被石头的轻微抽噎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疑似跟踪者踩过碎瓦的细微声响打断。 他必须保持清醒。 青梧此去,凶险未知。 那句“江南故人”的切口,是真是伪? 元姝华是否会买账? 若她拒绝见,或是更糟,将此视为金陵的诡计……裴玉珩不敢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 是一个时辰。 门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熟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裴玉珩和石头同时绷紧了神经。 青梧去而复返,声音比出发时更低沉沙哑:“公子,开门。见到了刘大夫。” 裴玉珩强撑着下床,青梧闪身进来,反手闩门。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接上了,刘大夫看了绢布,只说了一句:‘寒梅傲雪,故人已矣。请君即刻移步西山别院。’” “收拾一下,立刻走。”裴玉珩当机立断。 他看向石头,孩子正用袖子飞快地擦着眼睛。 裴玉珩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石头,我们换个干净地方,有热水,有饱饭吃。” 石头猛地抬起头。 热水?饱饭? 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裴玉珩的衣角。 夜色如墨,将凤元京城重重包裹。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安寓客栈的后院。 车厢内,裴玉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青梧驾车,刻意绕了几个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石头被裴玉珩揽在怀中,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异常安静,只偶尔因车辙的颠簸而小小地抽动一下。 西山别院坐落于半山腰,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中,黛瓦粉墙,不显山不露水,唯有几处角楼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 马车在侧门停下,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普通无奇的中年管事早已静候在此。 他并未多言,只微微躬身,引着三人迅速入内。 别院内部曲径通幽,亭台水榭在伫立,透着一股清冷而奢华的气息。 管事将他们带进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植有几株老梅,虽然还没有到花期,却已经能想见它盛放时的清绝。 正房灯火通明,早就已经备好了一切。 “裴先生,小公子,请。”管事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裴玉珩一身的风寒与疲惫。 他脚步虚浮地踏入屋内,目光迅速扫过:地面铺着厚实的绒毯,陈设雅致,紫铜炭盆烧得正旺,墙角还放着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桶口氤氲着袅袅热气,水面上漂浮着舒缓身心的草药包。 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崭新的棉布中衣、外袍,甚至还有适合石头尺寸的童装。 “大叔,水……好热……”石头怯生生地探头,被那桶蒸腾的热气温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却满是渴望。 他从未见过如此宽敞干净的屋子,更别提这能洗澡的大木桶了。 裴玉珩看着孩子眼里的光,心中那点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对管事道:“有劳,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管事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暖意、洁净、安宁,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裴玉珩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热度恰到好处。 他回头,看向还拘谨地站在门口的石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石头,过来,我们先洗干净,好吗?” 石头像是被这句话唤醒,小心翼翼地挪步过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桶沿升腾的白汽,又飞快地缩回,脸上绽放出一个笑,用力地点着头:“好!石头洗干净!” 青梧主动承担起守门和准备后续事宜的责任,他检查了门窗,又去查看了送来的衣物和稍后会送到的吃食。 裴玉珩则帮石头褪去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 孩子的身体瘦骨嶙峋,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细小的伤痕,看着便让人心疼。 裴玉珩动作尽可能放轻,将他抱起,放入温热的药水中。 “啊……”石头发出一声喟叹,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 热水包裹着冰凉的四肢,药草的清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用小手撩起水花,溅在裴玉珩和青梧身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裴玉珩看着孩子这份简单的快乐,心头五味杂陈。 他解开自己衣襟,露出那条狰狞的伤口。 经过几日奔波,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边缘甚至有溃烂的迹象。 他咬紧牙关,沉入水中,药水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一声未吭,只是用力地搓洗着身上的泥垢和血痂。 污垢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却原本的肤色。 青梧在一旁默默帮忙,动作利落而尊重。 洗净身体,换上柔软干燥的棉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石头穿着合身的新衣,高兴地在地上转了个圈,衣服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衣服。 裴玉珩也换好了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但那份属于世家公子的清俊气度重新回来了。 就在三人收拾停当,青梧正欲去询问膳食时,管事再次敲门,这次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抬着一个红木食盒。 盒盖打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食盒内是几样清淡又精致的菜肴:一盅澄澈见底、飘着几粒枸杞的鸡汤,一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一碟碧绿鲜嫩的菜心,还有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主食之外,另有一小碟松软香甜的桂花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计划 对于饥肠辘辘、多日未见油水的三人而言,这香气简直是勾魂摄魄。 石头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他立刻捂住肚子,小脸涨得通红,偷眼看向裴玉珩,眼神里满是渴望与不好意思。 裴玉珩自己也喉结滚动,但他强自按捺,先对管事表达了感谢。 管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道:“先生慢用,公主吩咐,务必让二位安顿好。” 说完便领着小厮退下,将空间留给他们。 门一关上,石头再也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裴玉珩。 裴玉珩心中酸软,柔声道:“吃吧,都是给我们的。” 得到许可,石头立刻拿起筷子,却不是先给自己夹,而是笨拙地夹了一大块炖牛肉,小心翼翼地放到裴玉珩的碗里,小声说:“大叔,你吃肉,伤口好得快。” 然后又给一旁同样饿极了的青梧夹了一筷子菜心。 裴玉珩和青梧都愣了一下。 裴玉珩看着碗里的牛肉,又看看石头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心中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他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三人安静而迅速地吃了起来。 米饭粒粒晶莹,口感弹牙,是久违的好滋味。 鸡汤鲜美温润,顺着食道滑下,暖了冰冷的肠胃。 牛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 石头吃得格外认真,小口小口地嚼着,生怕漏掉一粒米。 他吃得很急,却又努力保持着礼貌,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索出半块之前省下的、已经有些干硬的杂粮饼子,那是他们在路上省下的最后一点口粮。 他小心地将饼子掰碎,泡进鸡汤里,看着饼子吸饱了汤汁,才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裴玉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鸡汤碗往石头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多喝点。 青梧也加快了速度,毕竟他们还需要保持体力。 一顿饭,吃得无言却温馨。 当最后一口饭菜下肚,石头满足地摸了摸小肚子,整个人都焕发光采。 他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新衣,又摸摸不再空瘪的肚子,忽然抬起头,对裴玉珩露出了一个笑:“大叔,这里真好!石头好像做梦一样!” 裴玉珩看着孩子纯粹的笑脸,多日来的紧张、戒备、痛苦,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替石头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吃饱后,倦意涌上来。 石头连打了几呵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栽进碗里。 裴玉珩的状态也好不了多少,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在暖意中达到顶峰。 青梧强打精神,收拾了碗筷,又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周围环境的动静。 管事适时送来安神汤药,并且恭敬地告知,客房已经备好,请他们安心歇息,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唤。 裴玉珩将石头抱到铺着厚实被褥的床上,孩子几乎是沾枕即眠。 裴玉珩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床边,听着石头均匀绵长的呼吸,自己的思绪纷乱如麻。 西山别院的安全是暂时的。 他轻轻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 别院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凤元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昭阳殿的方向,想必依旧灯火通明。 元姝华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他带来的关于萧晨弑君、通敌、裴家血案的证据,足以在金陵掀起惊涛骇浪,但在这凤元,又价值几何? 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撼动金陵根基的盟友,但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 青梧轻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此地暂且安全,您先歇息,我守着。” 裴玉珩站在窗前,指节在窗棂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西山别院的夜色静得反常,连虫鸣都被滤得若有若无。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一新的手臂,“筹码……”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字眼。 这处别院,每一寸砖瓦都在提醒他:如今的裴玉珩,不过是她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没有兵符,没有暗卫,甚至没有一个能自由出入城门的身份。 一个从金陵狼狈逃窜的“疯子”,拿什么去跟凤元的九公主谈合作? 青梧将佩刀缓缓搁在桌上,金属与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公子,此处虽安,但终究我们没什么自保能力。” “我知道。”裴玉珩转身,“所以更要让她看到,我值得。” 他走到案前,展开一张从金陵带出的、边角已磨损的羊皮纸。 上面是用血混着墨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萧晨老巢的几处暗桩,以及……那个传说中藏有传国玉玺的奉先殿密道。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诚意”。 “但诚意换不来平等,”裴玉珩的指尖划过地图,最终停在“奉先殿”三个字上,“青梧,你我想过没有,为何元姝华知道我们来了,却迟迟不露面?” 青梧皱眉:“公主素来深沉,或许……是在观望?” “不止。”裴玉珩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在评估风险,我若只是个递刀的死士,她用完即弃,可若我能成为一股她无法忽视的势力,哪怕这势力现在只是雏形——她便不得不坐下来,与我平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萧晨在金陵盘根错节,赵无极虽然死了,余党仍在,元姝华想动他,难如登天,但若是有人从内部点火,烧他个措手不及呢?” 青梧瞳孔微缩:“公子是想……在凤元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是培植,是重组。”裴玉珩的目光投向里屋,那里传来石头均匀的呼吸声,“裴家沉冤得雪之日,我不能只是个手刃仇人的刺客,我必须是能接住那把刀的新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想起父亲裴文渊任御史大夫时,门下清客故旧遍布朝野。 想起兄长玉璋温润如玉,却在军中颇有清誉。 “青梧,”裴玉珩迅速做出决断,“明日你不必随我,你去办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去城西‘安阳堂’,找那位刘大夫,他既是当年玉璋兄的暗线,必知一些旧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疤痕 “你问他,裴家从前在凤元经商的旧档,尤其是……那些与边关互市有关的账目往来。” 青梧一怔:“公子是要查当年的贸易线?” “是,萧晨能通过贸易走私军械、通敌卖国,我为何不能利用同样的路子,运回我想要的东西?”裴玉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钱粮、兵器、消息……哪一样不需要通道?” “第二件事呢?” “去贫民区,找那些流落街头的老兵。”裴玉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之音,“特别是当年跟随我父亲戍过边、后来因得罪权贵而被剥去军籍的,告诉他们,裴文渊的儿子,想请他们喝杯酒。” 青梧倒吸一口冷气:“公子!这太危险了!且不说这些人散落四方、良莠不齐,单是招募人手这件事本身,一旦被元姝华察觉,她会怎么想?” “她最忌惮的,不就是私蓄势力吗?” “所以要做,但要做得让她看得见,却抓不着把柄。”裴玉珩走到窗边,将窗缝又推开半寸,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我要在西山别院,办一场小小的‘诗会’。” “诗会?” “对,名义上,是怀念故友,抒发亡国之痛。”裴玉珩回头,眼底是一片决绝的寒芒,“来的若是文人,便谈谈诗词歌赋,让元姝华的耳目放心;若来的有当年旧部……那便是故人叙旧,叙的是家国旧恨。” 他必须赌一把。 用这场“诗会”,向元姝华传递一个信号:裴玉珩不是来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或许现在弱小,但他有她需要的秘密,也有她忌惮的潜力。 “至于我自己……”裴玉珩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袖袋,“我去见一个人。” “谁?” “昭阳殿,不是只有元姝华能说话。”裴玉珩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看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她身边,也有我想见的人。”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裴玉珩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这是别院管事送来的,虽然不华贵,却洗得干净挺括,掩去了几分逃亡的狼狈,添了几分书卷气。 他对着铜镜,将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已褪去了最初的疯狂。 石头还睡着,小脸在枕上睡得红扑扑的。 裴玉珩在他枕边放了一块桂花糕,便轻轻推门而出。 管事已在院外静候,见他出来,恭敬道:“裴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不去昭阳殿。”裴玉珩脚步未停,“去城东,报国寺。” 管事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马车辘辘行在晨雾里。 裴玉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当然不会去报国寺——那地方早就已经被萧凛的暗桩填满。 他真正要去的,是城东最喧闹的市集,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最容易藏匿行踪。 他要去见的,是当年裴家的一位老账房先生。 此人精于算计,更精于保命,萧晨屠戮裴家时,他恰巧因病告假,躲过一劫。 这样的人,像地缝里的老鼠,活得卑微,却记得所有见不得光的账。 若想在短时间内组建起能对抗萧晨的情报网,没有比找到这些“老鼠”更快的办法了。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街景飞速后退。 裴玉珩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 他们脸上写着各自的生计与烦恼,构成一个庞大而真实的凤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指着熙攘的街市对他说:“阿珩,你看这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都有一个家,为官者,守的不是皇权的威仪,是这千万个家的安稳。” 可如今,他的家碎了,碎在萧晨的野心里。 “公子,”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前面就是市集了,车马进不去。” 裴玉珩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就在这儿停。”他掀开车帘,迈入喧嚣的人间。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他单薄的肩上,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身后,西山别院的屋檐上,一道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琉璃瓦。 影一将所见报回昭阳殿时,元姝华正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他去市集了?”元姝华眉梢未动,“没带随从?” “是,只身一人,像个寻常书生去访友。” “有意思,”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倒是沉得住气,传话下去,别惊动他,本宫倒要看看,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疯狗,能在凤元的地界上,咬出多大的洞来。” 香雾缭绕中,她轻轻按住了心口。 元姝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市集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轰然将裴玉珩吞没。 小贩的吆喝、牲畜的嘶鸣、铁器的敲击、食肆的油烟,混杂着各种汗味、霉味、香料味,扑面而来,与西山别院的清冷幽静判若两个世界。 他微微蹙眉,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步履放得更缓,更似一个闲适逛集的落魄书生。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嘈杂的人流,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弄。 这里多是些半旧不新的铺面,一家挂着“陈记算学”招牌的小铺,缩在角落里,门脸破旧,柜台积灰,唯有那算盘珠子被拨弄得油光水滑。 铺内,一个穿着半旧赭色儒衫、身形干瘦、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埋首对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干涩:“不收徒,不借贷,算账的话,得排队。” 裴玉珩反手闩上门,铜锁轻响。 老者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在裴玉珩身上一扫,带着长年与数字打交道的精明与疏离:“客官是算账,还是问事?” 裴玉珩不答,只缓步走近柜台,指尖拂过冰凉的台面,触到一层薄灰。 他目光落在老者右手虎口处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算无遗策’陈账房,别来无恙,令郎当年在陇右任上,亏空一案,家父裴文渊,曾为你父子二人,担过三分保。” “陈记”二字,是假。 “算无遗策”,才是当年金陵裴氏门下,最令人胆寒的账房先生——老陈的真实名号。 那道疤,是当年为保护裴家账册,被萧晨爪牙的刀锋所伤。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陈 老陈拨打算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珠子“哗啦啦”散了一片。 他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死死盯住裴玉珩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ghosts(鬼魂)。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晌,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你……你胡说!什么裴文渊……什么保……老汉听不懂!老汉只是个混口饭吃的穷算命的!” 他慌乱地挥手,想将裴玉珩赶走,袖筒却带翻了笔架,墨汁泼了半桌,淋漓狼藉。 裴玉珩不为所动,依旧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调,继续道:“令郎后来虽然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却因当年受惊,落下病根,三年前已卒于任上。” “你曾对家父言,‘裴公活我父子,陈某便做牛做马,亦要报此大恩’。” 他顿了顿,“如今,裴家满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血尚未干,陈账房,你这‘牛马’,是打算继续躲在这耗子洞里,装聋作哑,等着哪天萧晨的屠刀,也像砍裴家那样,砍到你陈家最后一根苗,才痛快吗?” “噗通”一声。 干瘦的老陈,竟直接从高凳上滑落下来,跪在满地墨渍与灰尘里。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一把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双手死死攥着裴玉珩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像哀鸣: “公子……是二公子啊……老奴……老奴不是人呐!” 他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 “当年……当年裴府出事,老奴恰巧回乡葬母,躲过一劫!可……可萧凛那狗贼!他派人盯着老奴!老奴若敢露半分与裴府有关的迹象,我那在州府做典史的幼孙……就没命啊!” 他颤抖着,从怀里一层层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又踉跄着爬起,引着裴玉珩走向内室,推开一张旧床的床板。 床下,是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暗格。 “公子……这是……这是老奴这些年,拼着老命,一点点记下的……”老陈捧出一个油布包裹,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眼泪滴在油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萧晨老贼……他怎么贪的,怎么杀的,怎么勾结北狄的……老奴都……都记下来了啊……”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老奴不是不想报官……可谁信呐?谁敢信呐?老奴就只能……就只能等着……等着哪天,二公子您回来啊……” 裴玉珩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油布入手冰凉,内里纸张的质感粗糙而真实。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只静静看着老陈哭诉完,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这些东西,比一万句血泪控诉,都有用。” 他环视这破败的小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架蒙尘的算盘上:“你继续留在这里,萧晨的人,迟早会找到你,三日内,会有人来接应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记住,从现在起,你只是个瞎眼聋子的老算命先生,裴家的仇,我来报,你的命,留着,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倒台。” 老陈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泣不成声。 从“陈记算学”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暮霭沉沉,给凤元京城镀上一层昏黄。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归心似箭。 裴玉珩却走得不快,他怀中那包油布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有直接回西山别院,而是绕道城西,在一条名为“柳荫”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门庭冷落的茶馆。 茶馆二楼雅间,青梧早就已经等候多时。 见裴玉珩进来,青梧立刻起身,低声道:“公子,都办妥了。” 他递过一份名单,上面是今日初步接触后,筛选出的十几位老兵姓名、住址和简要情况。 “这些人,多是当年裴家主君在边关时,有过命交情的老卒,后因得罪权贵或萧晨党羽,被剥去军籍,流落街头。听闻是裴家后人相召,虽然仍有疑虑,但无人拒绝。” 裴玉珩点头,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指尖在“韩铁山”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那是父亲当年的亲兵队长,一身武艺,却因替父亲挡过一箭,被萧晨以“冒领军功”之名,杖四十,削籍为民。 “他们,就是我们最初的根。”裴玉珩将名单收起,又拿出老陈给的那包账册,置于桌上。 “青梧,你连夜看一遍,这些东西,是萧晨的死穴,也是我们与元姝华谈判的,第二份筹码。” 青梧瞳孔骤缩,小心翼翼地翻开油布。 里面并不是什么惊天秘闻的原本,而是大量琐碎至极的流水账、往来信件抄录、货物清单、甚至一些官员私下收受礼金的记录…… “这……这若是呈给陛下……”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凤元陛下,未必不知,但知道,和拿到实据,是两回事。”裴玉珩语气平静,“元姝华要动萧晨,缺的不是决心,是借口,和能一击必杀的力道,这些,就是力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诗会之事,筹备得如何?” “已按公子吩咐,以‘悼念金陵旧友,感怀时局’为名,发出了十二份帖子,能来的,多半是些失意文人,或是……我们想见的人。”青梧道,“只是,公主那边,至今未有任何明示。她就像在看着我们演戏。” “她当然在看。”裴玉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我是条丧家之犬,还是一头能咬碎萧晨喉咙的狼。” “光有账册不够,我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在凤元立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昭阳殿的方向,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与这市井的喧闹格格不入。 “明日,你不必陪我去报国寺。”裴玉珩忽然道。 青梧一惊:“公子!报国寺鱼龙混杂,萧凛的暗桩必未撤去,太过危险!” “正因危险,才需独行。”裴玉珩目光幽深,“我要见的,不是萧凛的人,我要见的,是当年靖王案中,唯一一个,从昭阳殿‘逃’出来的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见面 “您是说……”青梧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宫廷秘闻。 “祁安,是元姝华的影子,但影子,也有想摆脱黑暗的时候。”裴玉珩声音很低,却带着金石之音,“明日,我会让他知道,跟着元姝华,他永远只能是影子,而跟着我,裴玉珩,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光。”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目光落在青梧手中的账册上。 “青梧,记住,我们不是来凤元乞怜的,我们是来给元姝华送一把,她做梦都想要的刀,同时,也要让她明白,这把刀有它自己的意志。” 夜色,彻底吞没了京城。 西山别院,石头正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 管事无声地走进,将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放在桌上,轻声道:“小公子,该喝药了。” 石头扭过头,小声问:“大叔……还不回来吗?” 管事目光微动,望向裴玉珩离去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裴先生,自有要事。” 他心中却在暗叹,这位九公主殿下,可没公子想那么简单。 报国寺,裴玉珩拾级而上,钟声一声叠着一声,沉沉地压在古柏树枝头,也压在他心头。 他今日没有带青梧,只身一人,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 禅房在东跨院,需要穿过一道幽深的回廊。 廊下悬着几盏褪色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明亮,反倒将周遭的黑暗衬得愈发黏稠。 他在廊下停了下来,目光掠过空寂的庭院。 假山石隙里,几茎枯草在晚风里瑟缩,像极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人心。 “施主请留步。” 声音自阴影里渗出,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悲喜。 一个灰袍僧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禅房门前,双手合十,面容模糊在灯影之外。 “阿弥陀佛,祁公子已经在房内恭候多时。” 裴玉珩微微颔首,径直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也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经年累月擦拭兵器的味道。 祁安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梅。 他身形挺拔,便是最普通的褐色布袍,也掩盖不了他的肃杀之气。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钟声与风声。 “裴先生,”祁安并未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公主已经知道你来这里了。” 裴玉珩缓步走到客位檀木椅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文会。 “所以,祁公子是奉命,来给裴某一个教训?” 祁安终于转过身。 他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寒潭似的,不见底。 “公主说,裴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线,踩过去,便是万劫不复。” “譬如,来见你?”裴玉珩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若是我不来,又怎知公主究竟是将我看作一枚棋子,还是一个……值得一谈的对手?” 祁安眸光微动,依旧沉默。 他惯常在阴影里,替元姝华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极少与人虚与委蛇。 今日这般面对面的谈话,倒是罕见。 裴玉珩也不急,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如同叩在人心最微妙的那根弦上。 “祁供奉,你我都不是迂腐之人,公主要的是凤元安稳,是萧晨倒台,这些,我裴玉珩一样想要。” 他倾身向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眸子亮得骇人。 “我能给她萧晨通敌的铁证,能给她在金陵埋下最利的钉子,我能做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而她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次会面,一个机会。” 祁安静默片刻,空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可知,上一个试图与公主做交易的人,尸骨已经寒了三年。” “知道。”裴玉珩语气平淡,“但他给的,是‘威胁’,而我给的,是‘未来’。” 他目光灼灼,直视祁安眼底,“公主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精准刺入萧晨心窝,而不会反伤自身的刀。” “这把刀,不能是她亲手所铸,祁公子,你说,我是最好的人选,还是不是?” 祁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跟随元姝华多年,深知她性情——多疑,冷硬,绝少有转圜余地。 可眼前这个人,从地狱爬回来,一身血仇,却偏能在这种时候,冷静地剖析利弊,甚至……看穿了公主内心深处。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祁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再抬眼时,他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意,似惋惜,又似嘲弄。 “先生好算计,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公主若是真想见你,此刻你便该在昭阳殿,而不是这报国寺的禅房里,对着我这个影子说话。” 裴玉珩的脸色微微一白,旋即恢复如常,指尖却已经攥紧了扶手。 祁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边走边道,语气恢复平稳:“先生请回吧,公主有命,西山别院,你可安居,至于其他……想也莫要想。” 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晚风趁机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裴玉珩坐在原地,没有动。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是挫败,反倒是了然。 “安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一个‘安居’。” 他当然知道元姝华不会轻易见他。 这步棋,他押上的,是全部的筹码,和一份赌她“需要”的侥幸。 祁安的态度,早就已经预示了结局。 可他必须来,必须让元姝华清楚地知道:裴玉珩不是来乞怜的狗,他是来送刀,也是来要价的。 他缓缓站起身,儒衫下摆拂过椅面,不留一丝褶皱。 离开禅房时,他脚步没有停,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一眼。 门外长廊,夜色如墨。 祁安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晚钟一声声,敲打着黑暗。 裴玉珩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晚风吹动他袍袖。 他知道,第一局,他输了姿态,却未必输了全盘。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只身一人 元姝华的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还在权衡,还在观察。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这把刀,值得她等待,更值得她……亲自来取。 昭阳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唯有殿内几盏长明灯,火光恒定,将空旷的大殿照得一片肃穆清冷。 元姝华并没有安寝,她站在沙盘前,指尖悬在代表金陵的城池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阴影里,祁安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将报国寺一行,一字不漏,尽数禀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连裴玉珩叩击扶手的次数,烛火摇曳的幅度,都精准无误。 “……属下僭越,已经按公主之意,拒了他。”祁安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此人野心勃勃,公主,当断则断。” 元姝华依旧望着沙盘,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冷坚硬的线条。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祁安心头猛地一紧。 “祁安,”她唤他,目光仍未离开沙盘,“你觉得,他今日之言,几分真,几分假?” 祁安伏得更低:“属下愚钝,观其行止,言辞恳切处,似有真情,但也不一定,尤其那句‘公主需要一把刀’,实为诛心之论。” “他意在提醒公主,昭阳殿的刀,染了血,便不干净了。” “是啊,”元姝华轻轻应了一声,指尖终于落下,“他倒是看得通透,本宫要的是萧晨死,要凤元安稳,这些事,沾手即血,沾心即魔。” 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祁安身上。 “祁安,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回公主,四年。” “四年……”元姝华低声重复,像是感慨。 “四年……”元姝华低声重复,像是感慨,又像是审视。 殿内长明灯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尚未封住的密报,正是关于金陵赵无极密室被破、高德公公失踪的详细经过。 “四年里,你见过本宫笑过几次?”她忽然问,指尖轻轻划过密报上“裴玉珩”三个字。 祁安伏在地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从未听过公主问这种 问题。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公主运筹帷幄,心系社稷,非俗世儿女情态。” 元姝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是啊,社稷,江山,本宫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她抬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祁安,“祁安,你告诉本宫,若有一日,这江山与你的性命,只能选其一,你当如何?” 祁安毫不犹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性命,本就是公主所赐,自当为公主、为凤元社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粉身碎骨……”元姝华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倦怠,“说得好听 可这世上,最易说的是承诺,最难守的,也是承诺。” 她想起前世那些对她信誓旦旦的人,最终是如何将匕首送进她心口的。 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祁安说:“裴玉珩说,本宫需要一把刀,他说得对,本宫确实需要,萧晨老谋深算,根基深厚,正面相争,凤元必伤元气。” “若能借裴玉珩这把刀,从内部瓦解金陵,确是上策。” 祁安心头一紧,忍不住抬头:“公主,此人阴狠毒辣,前车之鉴不远,切不可因小利而忘大害!他今日能献计对付萧晨,来日便能将刀锋转向凤元!” “本宫岂会不知?”元姝华猛地转身,“所以他必须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握着最恰当的刀柄,既不能太松,让他有机可乘,也不能太紧,逼他狗急跳墙。” 她走到祁安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压得很低,“祁安,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去见他,不是拒绝,是‘谈’。” “谈?”祁安愕然抬头。 “对,谈合作,”元姝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要看看,他裴玉珩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和筹码,究竟还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取本宫的信任,和一次见面的机会。” “你,就代表本宫,去估量估量,这把刀,到底值几斤几两。”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不是去答应他什么,你是去告诉他,本宫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的见面,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换,若他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便真如萧凛所言,只是个不堪大用的疯子罢了。” 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恭敬应道:“属下明白,公主的条件是?” 元姝华走回书案后,提起朱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笔力遒劲。 “告诉他,本宫可以给他一个‘暗桩’的身份,让他为凤元效力。但前提是——”她将写好的纸条轻轻推向案边,“他得先帮本宫,做一件事,一件能证明他价值和‘诚意’的事。” 祁安起身,趋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七个字: 取萧凛性命来。 祁安不再多言,将纸条仔细收入怀中暗袋,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殿外的黑暗里。 元姝华独自立于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轻抚过沙盘上金陵城的位置,指尖冰凉。 裴玉珩,本宫便看看,你这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敢来跟本宫谈条件。 西山别院,夜色正浓。 裴玉珩并没有睡下,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枯梅的虬枝。 月光清冷,洒在他单薄的青衫上,映出一圈孤寂的轮廓。 青梧早就已经按他的吩咐,在别院最深处布置下一间密室,并遣散了所有不相干的下人。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轻而稳,是青梧。 “公子,”青梧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人来了,祁安,只身一人,已经带他去了密室。” 第一百九十七章 黄粱一梦 裴玉珩缓缓转身,眼底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做得干净么?” “放心,绕了三圈,没有尾巴,管事今日也恰好‘告假’了。”青梧说到此处,语气带上一丝忧虑,“公子,祁安是元姝华最锋利的影子,此番他亲自前来,恐怕不是善意,我们是否要……多做些准备?” 他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里藏着一柄锋利的短刃。 裴玉珩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自信。 “不必,祁安代表的是元姝华的意志,他若是想动我,在报国寺时便已经动手,他今日来,是‘谈’,不是‘杀’。”他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走吧,去看看公主殿下,给我出了什么题目。” 密室位于别院假山后的地道尽头,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烛火摇曳,映照着早就已经坐在客位上的祁安。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裴玉珩推门而入,祁安并没有起身,只是目光微抬,扫了过来。 那目光不带敌意,亦无善意,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裴先生,”祁安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公主有命,祁安代传。” 裴玉珩坦然落座,与祁安隔桌相对,姿态不卑不亢。“请讲。” “公主言,金陵裴氏之冤,天下共知,先生能自地狱而归,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祁安语速平稳,“然则,凤元不是善堂,公主亦非菩萨,先生欲借凤元之势,报血海深仇,需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裴玉珩轻笑一声,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诚意?我带来的萧晨通敌证据,我掌握的裴家旧部线索,我这条对萧晨恨之入骨、不死不休的命,难道还不够‘诚’?” “证据需要辨真伪,线索也有待查证,至于先生的性命……”祁安的目光依旧平静,“恕我直言,先生的命,在公主眼中,与金陵任何一位不甘失败的复仇者,并无不同 ,它能值几座城池?还是能换多少兵马粮草?” 裴玉珩瞳孔微缩,祁安的话尖刻而现实,直指他目前最大的软肋——除了复仇的决心和那些秘密,他一无所有。 他冷笑一声:“那依祁公子看来,本宫当如何?” 祁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置于桌上,并未展开推向裴玉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玉珩目光一凝,伸手将纸条拿过。 烛光下,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七个字,却像一道枷锁,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 取萧凛性命来。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两人心间。 良久,裴玉珩抬起眼,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了然。 “好,好一个元姝华,我原以为,她至少要谈些地盘、钱粮、暗线交接之类的俗物,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要我回去,取萧凛的项上人头来见她。” “祁公子,不,或许我该称你一声祁安,你跟在元姝华身边四年,她让你来做这个恶人,你可曾想过,这其中的利弊?” 祁安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凛。 “萧凛幽禁于皇家宗祠,守卫森严,堪比天牢,我去取他性命,十死无生。即便侥幸成功,我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金陵各方势力撕成碎片。” “届时,我带来的所有秘密,都会随着我的死,成为无人能解的哑谜。”裴玉珩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元姝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少了一枚能搅动金陵风云的棋子。这对她有何益处?除非……” 他顿住,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安:“除非她要的根本不是萧凛的命,而是看我在绝境中,还能不能翻出新的花样,或者说,她是在用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测试我的决心,和……我背后,是否真的还有她未曾掌握的隐藏力量。” 祁安依旧沉默,但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裴玉珩的冷静和直指核心,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今日来,本是抱着执行命令、打消对方念头的想法,却不想对方直接看穿了表象下的试探。 裴玉珩将纸条轻轻放回桌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回去告诉元姝华 萧凛的命,我可以取,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她想象的那种方式。” “哦?”祁安终于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先生有何高见?” “萧凛活着,被幽禁着,对萧晨是个威胁,对我,也是个威胁,但他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宗祠那种地方……”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萧晨会疯狂报复,会清洗所有可能接触过萧凛的人,包括……你们凤元在金陵的暗桩。” “我要的,不是杀一个萧凛 我要的,是利用萧凛,让萧晨自己动手,让他萧氏皇族,自相残杀,让金陵的权贵,人人自危!”裴玉珩目光灼灼。 “这才是元姝华真正想看到的‘诚意’,一个死萧凛,价值有限,一个能让萧晨阵营分崩离析、自毁长城的机会,才值得她给我一个见面的资格。”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安:“回去禀报你的主子 交易可以继续谈,但价钱得按我的方式来定,让她等着,等着看,我如何用萧凛这颗棋子,去将死萧晨那老狗。” 祁安端坐椅中,第一次,在这个他本以为能轻易拿捏的“丧家之犬”身上,感到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缓缓起身,对着裴玉珩,第一次,郑重地拱了拱手。 “祁某,会将先生之言,一字不漏,禀报公主殿下。” 密室的门开了又合,祁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裴玉珩独自站在石室中,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梧见祁安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急步折返密室,眉头紧锁:“公子,您方才那番话,近乎将元姝华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她平生最恨被人算计,如今计划被您点破,岂会善罢甘休?这合作……恐怕是黄粱一梦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小朋友 裴玉珩却已经踱步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从怀中摸出那半枚温润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烛火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在石壁上,明暗不定。 “恰恰相反,”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疲惫,“元姝华最恨的,是被人当成棋子玩弄,可若是她发现,对方是与她一样的棋手,甚至能看穿她的棋路,她反而会慎重。” “可萧凛那……”青梧仍心有余悸,“那是绝户计啊!” “那不是题,是秤。”裴玉珩打断他,眼中寒芒乍现,“她想称一称我裴玉珩,到底有几斤几两的胆色,能翻多大的浪。” “若是我现在真傻乎乎地去送死,她才真会把我视作弃子。” 他顿了顿,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 “她要萧凛死,可以,但得按我的方式来死,我要让萧晨亲手杀了他。” 青梧见公子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心中的焦虑稍缓,却仍忍不住问:“那……我们如今便是在等?” “对,等。”裴玉珩走到密室中央,任由阴影吞没半身,“等祁安带回元姝华的答复,也等一个时机,萧凛在宗祠,如瓮中之鳖,动弹不得,但鳖,总有翻身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顶部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声音轻得像叹息,“青梧,传话给老陈和韩铁山,让他们按兵不动,把爪子收好了 这凤元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告诉那些老兵,猎物还在蛰伏,猎人……得先学会隐忍。” 青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密室重归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将裴玉珩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他依旧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那半枚玉佩,冰凉的触感却让思绪愈发滚烫。 元姝华……果然如他所料,是这乱世中最精明的棋手。 她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应允,只用一道近乎不可能的“题目”来试探他的底线与能耐。 取萧凛性命?谈何容易。 那皇家宗祠乃是龙潭虎穴,守卫之森严,更甚于皇宫。 她此举,是要他裴玉珩的命,还是要他彻底臣服于凤元? 不,都不对。 裴玉珩眼底寒光一闪。 她要的,是彻底碾碎他的骄傲,让他明白,在这凤元地界,即便是条真龙,也得盘着。 她要看看,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究竟还有没有翻盘的资格。 “那就等,”裴玉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看是你凤元的网先困死我,还是我裴家的债,先索了那萧氏皇族的命。” 他并不是毫无胜算。 老陈的账册,韩铁山那些流落在市井的老兵。 而萧凛……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凛这条疯狗,如今被锁在宗祠里,他本身就是一枚最危险的棋子。 要让萧晨亲手杀了他,看似天方夜谭,但并不是完全没可能。 萧晨的多疑,萧凛的怨恨,再加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催化…… 裴玉珩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密室更深处的那间书屋。 他需要静下心来,将金陵与凤元的局势,连同那萧氏皇族的人性弱点,细细拆解,铺陈于胸中。 这一局,他赌上的不仅是性命,还有裴家百年未曾断绝的魂魄。 昭阳殿内,元姝华听完祁安的禀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她轻轻拨弄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烟雾缭绕,一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公主,裴玉珩此番言语,锋芒毕露,已显狂悖之气,是否要属下……”祁安做了个手势,眼神锐利。 元姝华却抬手止住了他,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必,他就该是这样。一个家破人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若是还温良恭俭让,那才叫奇怪。” 她站起身,繁复的宫装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是要等吗?那便让他等着,看是他在宗祠里救人的耐心长,还是本宫磨刀的耐心长。”她想看看,这根被逼到悬崖边的竹子,最终是会折断,还是会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祁安,”元姝华忽然道,“这几日殿内烦闷,随本宫出去走走。” “公主,这……”祁安一惊,殿外并不太平。 “无妨,”元姝华已经向外走去,“换身常服,本宫倒要看看,这凤元的市井烟火,能不能解一解心头的烦闷。”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宫禁,融入长街的车水马龙。 元姝华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宛如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女眷。 祁安则扮作随行的小厮。 马车并没有去繁华的东市,反而拐进了城西的一片里坊。 这里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街道不如皇城根下宽阔,却更显热闹拥挤。 车马最终在一家名为“暖香阁”的铺子前停下。 这铺面不大,门口挂着“新到南疆辣椒、蜀地花椒”的牌子,正是元姝华推广“火锅”饮食的网点之一。 然而,往日里该是人头攒动的店堂,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元姝华站在街对面,静静看着。 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殿下,入夏以来,天气渐热,这火锅到底燥烈,吃的人便少了许多,小的们正按您的吩咐,在研制清汤锅底和夏日蘸料,只是还需时日。” 元姝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就有预料,并没有多失望。 创新之路,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她目光扫过街角,见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份无忧无虑,是她这深宫之中从未拥有过的。 正出神间,一个小小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来,大概是跑得太急,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元姝华腿上。 “哎哟!”孩子摔坐在地,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半新的布衣,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祁安瞬间绷紧身体,但元姝华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 她伸手轻轻扶住孩子的胳膊,将他拉稳。 “不哭,不哭,”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摔疼了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改进 孩子被这温柔的声音安抚,抽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却圆润的小脸。 他看着元姝华,大概觉得这位阿姨虽衣着朴素,眼神却异常好看,不像家里长辈那般动辄打骂,便指着旁边一家糕点铺,委屈地扁嘴:“我……我娘说,考了第一,就给我买糖糕吃……我跑快了……” 元姝华闻言,抬头看向那糕点铺,又低头看了看孩子渴望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孩子手里,柔声道:“快去买吧,别让你娘等急了。” 孩子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攥紧铜钱飞快地跑向糕点铺。 元姝华望着那小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站起身。 祁安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跟随公主多年,见惯了她运筹帷幄、冷酷决断的一面,却鲜少见到她如此温情。 “走吧,”元姝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眼底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暖意,“去瞧瞧城东那边的铺子,看看‘化妆品’的售卖情形如何。” 她举步向前,心思却已经从火锅店的冷清,转到了那孩子纯粹的快乐上。 或许,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并不是权谋算计,而是这最朴素的愿望。 那孩子攥紧了铜钱,像只得了宝贝的小雀,飞也似地扑向对街的糕点铺,小小的身影很快被熙攘的人流吞没。 元姝华站在原地,望着那处,唇角那抹笑浅笑久久未散。 祁安垂手侍立,将公主罕见的柔和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走吧,去看看‘妆奁阁’。”元姝华收回目光,语气已经恢复平日的淡然,转身朝另一条稍显清净的街道走去。 “妆奁阁”的门面比暖香阁要雅致许多,杏黄色的旗幡在微风里轻扬,上书“南疆花露,北地胭脂”的字样。 此时并不是节日,店内客人三三两两,倒是显得从容。 掌柜的是个眼力极佳的妇人,见元姝华衣着虽然简单却气度不凡,祁安又紧随护卫,忙堆笑迎上:“夫人小姐是要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西域来的玫瑰纯露,滋润得紧。” 元姝华微微颔首,目光已经在店内逡巡。 货架上琳琅满目,盛放脂粉、膏泽的盒子精巧各异。 她走到一处陈列口红的螺钿木柜前,柜上按色系摆放着数十支小巧玲珑的膏体,比起传统的胭脂纸或粉块,这种便于携带、直接涂抹的设计,正是她推广的“化妆品”系列。 “夫人好眼力,”掌柜见她留意此处,介绍得更卖力,“这是我们‘妆奁阁’的招牌‘绛唇膏’,用了新法子炮制的,颜色正,也持久。” “您看这‘珊瑚橘’,年轻姑娘家最爱,还有这‘胭脂红’,喜庆端庄,再配上这‘豆沙色’,日常用最是适宜。” 元姝华拿起一支“胭脂红”的样品,打开象牙筒,指尖沾了一点,色泽艳而不俗,质地细腻。 她微微蹙眉:“色号还是太少了。” 她记得口红色泽千变万化,每一种细微差别都能迎合不同的肤色、场合。 眼下仅仅五六种颜色,远远无法满足需求,也限制了利润空间的最大化。 “掌柜的,”她放下膏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色号需得扩充。‘豆沙色’可再分个‘干枯玫瑰’、‘蜜桃豆沙’、‘肉桂奶茶’。” “红色系里,除了‘胭脂红’,当添‘复古正红’、‘枫叶砖红’、‘烂番茄色’。还要有‘吃土色’、‘梅子色’……名字要取得雅致,也要让姑娘们一听就晓得是何等颜色。” 她语速不快,却清晰地说出十数种色系名称,听得那掌柜目瞪口呆,只觉这位夫人所言闻所未闻,却又莫名觉得该当如此,连忙应是,心里对这普通衣着的女客重视到了极点。 元姝华又细细询问了几种畅销款的原料来源、制作工时,以及顾客反馈。 她了解到,虽然“化妆品”的概念已被城中部分贵女接受,但价格偏高仍是阻碍普及的一大原因,且一些香料的供应受南疆战事影响,时有不稳。 她一一记下,心思已转到了如何优化供应链、是否可考虑在凤元本地培育部分花卉药材上。 从“妆奁阁”出来,已经是近黄昏。 晚霞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长街华灯初上,酒楼的招牌逐一亮起。 元姝华选了附近一家名为“醉月楼”的酒楼,要了个雅间。 这名字,与裴玉珩曾在金陵被拒之门外的那家同名,听在祁安耳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微妙的联想。 雅间内陈设清雅,窗外街景熙攘,内里却自成一隅宁静。 元姝华示意祁安和随行的侍女桐儿一同坐下,不必拘礼。 桐儿是她身边伺候多年的心腹,性子沉静,此时虽然有些局促,却还是依言坐在了下首。 祁安则像影子一样坐在更外侧,背脊挺直,并没有动筷。 很快,酒菜上桌,多是些清淡爽口的时令菜肴。 元姝华夹了几筷,心思却显然不在美食上。 她忽而问道:“桐儿,你觉得方才那‘妆奁阁’的口红,如何?” 桐儿抬眼,小心答道:“小姐,婢子瞧着,那颜色是极好的,就是……就是太贵了些,婢子攒半年的月例,也只够买一支最普通的。” 元姝华点点头:“所以,得让它们既显档次,又让更多人买得起。祁安,”她转向祁安,“火锅店的事,你持续留意着。” “暖香阁入夏后生意淡了,是预料之中,但也不能任其冷清下去。” 祁安放下筷子,恭敬道:“是,属下已着人去南边考察,看能否引进些适合夏季的清凉锅底,比如椰子鸡、粥底火锅,或是侧重海鲜、时蔬的口味,蘸料上也需革新,不能只靠辛辣。” “嗯,”元姝华颔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火锅在于聚众与燥热,夏日人们不愿围炉,便要打破围炉的形式,推出单人小锅,强调食材的新鲜本味,汤底亦可分清凉滋补与麻辣鲜香。” “再者,环境要升级,冰鉴要多放,让食客即便出汗,也是畅快淋漓的汗。” 第二百章 餐食 她思路清晰,将前世经验与当下实际结合,一一剖析。 祁安和桐儿静静听着,心中佩服不已。 公主殿下,似乎对任何生意都有独到见解,总能切中要害。 “还有,”元姝华目光微凝,“暖香阁冷清,未必全是季节之过,要看看周边有无类似店铺崛起,是否分流了客源,我们的‘服务’、‘特色’是否做到了极致?” “要让食客觉得,即便天热,去暖香阁吃火锅也是一种享受,而非受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让下面的人注意,可有其他城的人来凤元,打听火锅做法或‘化妆品’配方?” “我们开店授艺,是要有门槛和规矩的,不能让核心技术轻易外流。” 一顿饭,窗外夜色渐浓。 公主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棋盘。 夜色如墨,将凤元京城笼罩。 桌上的菜肴已经微凉,但她似乎毫无察觉,指尖仍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那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 祁安与桐儿屏息静侍,不敢打扰。 “祁安,”元姝华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你觉着,裴玉珩此刻,会在做些什么?” 祁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回到了这最核心的问题上。 他斟酌道:“回公主,以属下看,他要么在焦灼等待,要么……已经在暗中调动那点微薄的力量,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他的路数,本宫看得清楚,他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獠牙虽利,却失了巢穴。” “他带来的那些所谓证据、账册,是毒药,也是诱饵,他想让本宫吞下毒药,去咬死萧晨,他好收渔翁之利。” 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但他错估了一点,本宫不需要他来教如何对付萧晨,金陵的烂摊子,让萧晨自己头疼去便是。” “本宫要的,是能切实为凤元所用的东西,他若真有本事,就该明白,取萧凛性命,只是个开始。” “他要证明的,不是他多恨萧晨,而是他能为凤元创造多少价值,哪怕这价值,是建立在他的仇恨之上。” 桐儿在一旁听得心惊,她从未想过。 公主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公主圣明,”祁安低头道,“那……属下是否要传话过去,让他不必再纠结于萧凛之事,先拿出些能安邦利民的实际方略?” “不急,”元姝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让他再等等,等得越久,他手中的筹码,就越能看清成色。” “就像这口红,色号再多,终究要看颜色正不正,经不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长街,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盛世表象之下,是无数利益的纠葛,权力的暗涌。 不同的是,她占据着地盘、资源和权利,而他却只有一腔孤勇和些许见不得光的秘密。 “明日,你再去见他一次,”元姝华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多言,只问他一句:除了要萧晨的命,除了那些陈年旧账,他裴玉珩,还能给凤元带来什么新的、不一样的‘东西’?” “若他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那这把刀,再锋利,也不过是凡铁,不值得本宫花费心思去打磨。” “是。”祁安应道,心下了然。 公主这是要逼他认清现实,在这里,他不再是金陵裴家的二公子,只是一个需要证明自身价值的合作者,甚至……工具。 元姝华不再言语,静静望着窗外。 夜风吹拂起她鬓角的几丝碎发,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夜色渐深,醉月楼的雅间内,茶香取代了酒气。 元姝华的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祁安与桐儿垂首静立,将公主方才关于“暖香阁”与“妆奁阁”的剖析默默记在心里。 “走吧,再去看一眼暖香阁。”元姝华忽然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她想亲眼看看,自己方才那些针对“暖香阁”提出的、看似细微的调整,是否能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激起一点有益的涟漪。 马车再次停在城西暖香阁门前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与白日里的冷清截然不同,二层楼阁几乎窗窗透亮,人声鼎沸,甚至隐隐传来了猜拳行令的喧闹。 元姝华站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她并没有着急进去,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表示满意。 祁安则已经上前,与门口迎客的掌柜低语几句,旋即返回,低声禀报:“公主,按您白日吩咐,店内已做了几处改动。” “一是将大锅隔断,增设了单人小锅,汤底除了麻辣,果然新增了您提过的椰子鸡与粥底,并备足了冰镇酸梅汤与冰鉴。” “二是蘸料台大大丰富,添了十数种酱料与新鲜香菜、葱花。” “三是将临街的几扇窗户尽数打开,通风散气。” 元姝华轻轻颔首,举步向店内走去。 一进门,便觉热浪扑面,但这热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燥热,而是混合着食物香气、充满活力的人间烟火。 店堂内座无虚席,甚至有几桌客人在稍显拥挤的过道旁耐心候位。 她目光扫过,注意到几个显著的变化:几乎每桌都点着不同的锅底,单人小锅尤其受到女眷和商旅人士的欢迎,既卫生又免去了口味之争。 冰鉴在角落里静静散发着凉气,几个怕热的食客正惬意地啜饮着冰镇饮品。 蘸料台前围满了人,正兴致勃勃地调制独家口味。 空气虽然热络,却流通顺畅,并无白日里那种闷滞之感。 “殿下,您来了!”那掌柜的满脸堆笑,殷勤地迎上来,与白日里的拘谨判若两人,“您白日里提的点子,真是神了!您看,这才多时辰,店里就满座了!” “这椰子鸡汤清甜,小姑娘们最喜欢;那粥底火锅鲜得掉眉毛,老少咸宜!还有这单人小锅,可算解决了大问题!” 元姝华随意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要了一份粥底火锅,一碟羊肉,一碟时蔬。 祁安与桐儿依旧静立身后。 餐食很快上桌。 第二百零一章 事业 粥底滚沸,米香浓郁,涮入薄如蝉翼的羊肉,瞬间便熟,口感嫩滑无比。 元姝华吃得不多,却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味的不是食物。 隔壁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客人正高谈阔论,话题恰好围绕着暖香阁的变化。 “老张,你说怪不怪,前几日来吃还觉得燥得慌,今儿这感觉就全然不同了!” “可不是!这小锅好,各吃各的,干净!这粥底也妙,清淡养胃,咱这把年纪,可受不了天天麻辣。” “我看啊,是这掌柜的脑子活络,懂得变通!这生意,就得这么做!” 元姝华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座。 掌柜的忙不迭送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她并没有多言,只留下一句:“稳住品质,留意时令变化,冬日再推滋补锅底,莫要懈怠。” 便在夜色中翩然远去。 马车辘辘驶离,暖香阁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车厢内,元姝华闭目养神。 而裴玉珩那边,也该是时候,再推他一把了。 翌日,凤元京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城西暖香阁新擦得锃亮的门脸上。 掌柜的天还没有大亮便指挥着伙计们忙碌起来,擦拭桌椅,清点食材,将冰鉴擦得透亮。 果不其然,还没到午时,暖香阁门前便已经开始有食客三三两两登门。 与昨日傍晚的突然火爆不同,今日的客流更是稳定的攀升。 第一批客人是附近的街坊邻里,多是些精打细算的妇人,见店铺有了新气象,抱着尝鲜的心态进来。 单人小锅和清淡锅底成了她们的首选,几个相熟的坐在一起,小声说着闲话,吃得自在惬意。 没过多久,第二批客人接踵而至。 这些是听闻了风声,特意从城里其他区域赶来的食客。 他们多为年轻男女或小家庭,对椰子鸡火锅和丰富的蘸料赞不绝口,纷纷掏出钱袋,点选最贵的食材,品尝那独特的风味。 店内的喧闹声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冲散了清晨的微寒。 掌柜的穿梭于各桌之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 他依照公主的吩咐,在每张桌上都放了一小碟免费的开胃泡菜,又命人不停地给冰鉴添加冰块,确保每个角落的食客都能感受到清凉。 店内的空气虽然依旧热络,却因通风良好和冰鉴的调节,让人只觉酣畅,而不觉憋闷。 未时刚过,暖香阁便已宣告满座。 候位的食客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了一排,却无人面露不耐,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将品尝的美味。 掌柜的见状,连忙让伙计给每位候客端上一碗冰镇绿豆汤,这一小小的举动,又赢得了一片赞誉。 这熙攘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夜幕下的暖香阁,比白日更显生机勃勃。 临街的窗户大开着,透出灯火和欢声笑语,成为了这条街上一处不容忽视的风景。 行人与车马经过,无不侧目,许多原本没有用餐打算的人,也被这热闹吸引,驻足观看,然后加入候位的队伍。 城西乃至整个凤元京城的餐饮业,都发现了它的变化。 不到三日,便有精明的同行开始效仿,有的增设了单人小锅,有的丰富了蘸料品种,有的甚至也开始在店内放置冰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昭阳殿内的元姝华,早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她通过祁安呈上的报告,平静地审视着暖香阁每日攀升的营收数字和食客反馈。 验证了她的判断,也让她有了更足的底气。 这日,她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南疆新开辟的商路奏报,祁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 “公主,暖香阁的掌柜求见,说是有些‘额外’的发现,要当面禀报。” 元姝华笔下微顿,抬起了头。 能让祁安用上“额外”二字,想必不是寻常的经营琐事。 她轻轻合上奏报,道:“宣。” 片刻,那掌柜的被带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半新的绸衫,脸上洋溢着喜悦,只是面对公主时,依旧难掩紧张,跪拜下去,声音洪亮:“小人参见公主殿下!谢殿下指点迷津,救小店于水火!” 元姝华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生意好,是你们勤勉,本宫不过提了两句闲话,你说的‘额外’发现,是什么?” 掌柜的躬身道:“是!殿下,自打店里的冰鉴用上后,小的们发现,这冰鉴除了镇着酒水吃食,竟还能用来短暂存放些娇贵的鲜花和香料!” “您是没瞧见,前几日妆奁阁的人来吃饭,说她们带来的几支名贵花露,就因天热有些败了,小的试着放进冰鉴,嘿,竟又挺括了不少!” “她们高兴得不行,说往后这冰鉴,怕是她们也少不了了!” 元姝华眸光微微一亮,这倒是她未曾想到的,餐饮的冰鉴,竟能与妆奁阁的鲜花、香料存储产生交集。 商业的脉络,往往就在这些细微的、意想不到的连接处延伸开来。 “还有一事,”掌柜的见公主神色稍霁,大着胆子继续道,“前日有几个西域来的行商,在店里吃饭,聊起他们那儿有种‘冰淇淋’,也是用冰雪和蜜糖做的,吃了最是解暑。” “小的琢磨着,咱们这冰鉴既有,能不能也鼓捣出个类似的吃食?说不定又能成个新鲜卖点!” “冰淇淋……”元姝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掌柜的,倒是有些生意头脑,能从顾客的闲谈里嗅到商机。 她并不点破自己知晓此物,只淡淡道:“有心了,冰鉴之事,可与妆奁阁多联络,至于那‘冰淇淋’,若真能鼓捣出来,本宫自有重赏。” 掌柜的闻言,喜得又跪下磕头,连声应诺。 他今日这一趟,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暖香阁的兴旺,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有着何等深切的联系。 他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这店铺,当成一项事业来经营。 掌柜的离去后,元姝华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清晰了几分。 第二百零二章 粥底火锅 而此刻,远在西山别院的裴玉珩,正对着地图上金陵与凤元之间错综复杂的线路出神。 青梧悄声入内,低报道:“公子,暖香阁那边,生意已经彻底盘活,据说日日满座,甚至带动了周边街巷的人气。”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玉珩的神色,“元姝华……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裴玉珩指尖从代表凤元的区域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代表金陵的城池上,眼神幽深如潭。 他当然听说了暖香阁的盛况,元姝华的手段,再次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缓缓收起地图,声音低沉,“她越是如此,便越证明,萧晨必须倒 也越证明,我带给她的,不能是废墟,而必须是能嵌入她这盘棋局的新棋子。” 他脑中闪过金陵裴府被焚毁的冲天火光。 他缓缓收起地图,动作带着一丝疲惫。 目光转向窗外,西山别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凤元京城的方向,隐约有朦胧的光。 “青梧,”裴玉珩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传话给老陈,让他那些‘账本’里,凡是涉及金陵城防布局、粮草调配、尤其是萧晨亲信将领的私弊阴私,全部誊抄一份,要快,要准,要细。” “另外,让韩铁山挑选几个机灵的弟兄,不必进城,只在城外各要道驿站,留意往来形迹可疑之人,尤其是与金陵方面有关的消息,记下来,分类汇总。” “公子是打算……”青梧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元姝华要‘新东西’,要‘价值’。”裴玉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晨的通敌证据是旧恨,是她可以利用的刀,但若我能提供一份实时更新的、关于金陵军政动态……” “这便是她眼下急需的‘新东西’,是能直接转化为凤元国防与外交优势的‘价值’。”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告诉韩铁山,这活计,比在市井里招几个莽汉有价值得多,让他们明白,他们效力的,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人,而是一个能真正动摇萧晨根基,甚至……在未来重塑朝局的人。” 青梧心头一震,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快步离去,密室内重归寂静。 凤元皇宫,御书房内暖意融融。 皇帝萧晟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便见盛公公端着一盏参茶走近。 他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内侍议论,说华儿弄出的那个什么“粥底火锅”,在城西热闹得很。 “盛子,”皇帝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听说华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叫什么粥底火锅?还说配上那南疆来的冰淇淋,最是解暑?” 盛公公躬身笑道:“回陛下,确是如此,九公主殿下心思灵巧,那暖香阁的生意,如今可是红火得很。” “咱家听说那粥底火锅,以米粥熬制,涮之海鲜肉类,别有一番清甜滋味。” 皇后正在一旁翻阅新贡上的绣样,闻言也抬起头,温婉地笑道:“陛下,臣妾前两日也听宫里姐妹说起,说华儿这主意新奇,既清爽又养生,连宫里的老人们都念叨着想尝尝呢。” 皇帝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对着空处道:“哼,这丫头,有好东西就知道往外头折腾,也不先想着孝敬爹娘!看来是翅膀硬了,忘了本了!” 这话音刚落,御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元姝华一身轻便的宫装,笑吟吟地探进头来:“父皇这话,可是冤枉女儿了!女儿这不是刚料理完南疆商路的事,紧赶慢赶回来,就是想请父皇和母后尝尝新嘛!” 她今日并没有穿正式朝服,只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发髻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难得的居家俏皮。 她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食盒。 皇帝见状,脸上那点“怒意”瞬间消散,却还故意端着架子:“哦?你倒会说!那朕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美味,值得你把暖香阁开得满城皆知,连朕的耳朵都不得清净!” 元姝华也不行礼,几步走到御案前,示意内侍打开食盒。 食盒分三层,第一层是熬得浓稠适度、米香四溢的粥底小锅,配着精致的酒精炉。 第二层是码放整齐的薄切海鲜、鸡片和蔬菜。 第三层则是几碟颜色各异、造型别致的“冰淇淋”,以及特制的蘸料。 “父皇、母后,这粥底火锅,精髓便在这粥上,”元姝华亲自执勺,为父母各盛上一碗,“需用上好的香米,慢火熬至开花,米油厚重,涮菜不宜油腻,以清淡鲜美为佳。您二位尝尝,这滋味可还清爽?” 皇后率先尝了一口涮好的鱼片,只觉鱼肉嫩滑,带着粥底的米香,确实清新不腻,不由得颔首笑道:“嗯,确实不错,清淡有味,倒是适合夏日。” 皇帝也夹起一片鸡肉尝了,虽然嘴上没夸,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舒展的眉头,已经说明了满意。 他又指向那“冰淇淋”:“这个又是什么名堂?看着像冻住的奶膏?” “这叫‘冰淇淋’,是女儿借鉴了西域的制法,用鲜奶、蜜糖和冰块制成。”元姝华取过小银勺,递给皇帝,“父皇尝尝这个‘朗姆葡萄’味的,最是醇厚。” 皇帝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香甜、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午后些许的燥热。 他眼睛一亮,虽然觉得有失体统,但还是就着皇后的勺子,也尝了一口“蜜桃乌龙”味,连连点头:“嗯,这冰凉之物,倒是新奇爽口!华儿,你这脑子,倒是总能弄出些稀奇古怪又好玩意儿。” 元姝华见父母喜欢,笑容更盛,像个小女孩般得意起来:“那是自然!女儿还打算在宫里也设个小灶,专做这些清爽吃食,省得父皇整日批奏折火气大。”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内侍手里的热巾,递给皇帝擦手,动作熟稔亲昵。 皇帝享受着女儿的服侍,看着她褪去公主威仪、展露出鲜活灵动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第二百零三章 顺其自然 他故意逗她:“哦?那你这暖香阁赚的那些银子,是不是该上交给国库啊?朕看你这阵子,心思都在生意上。” 元姝华俏皮地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父皇,您这就外行了,女儿这是在‘与民争利’吗?非也!” “女儿这是在摸索商道,体察民情,顺便……给咱们凤元的国库,多寻一条生财有道嘛!” “您想想,这火锅底料、这‘冰淇淋’的配方,若是推广出去,得惠及多少百姓,充盈多少税银?这可比直接征税,高明多了,对不对?” 皇后在一旁忍俊不禁,轻点元姝华的额头:“你这丫头,做什么都能扯到治国上!陛下,您瞧她这牙尖嘴利,真是惯会狡辩。” 皇帝哈哈大笑,指着元姝华道:“好好好!朕说不过你!不过,你这‘与民便利’的由头,朕姑且信了,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忘了本分,不能让商贾逐利之心,乱了凤元的根本。” “女儿谨记父皇教诲。”元姝华敛衽一礼,笑容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她用这些“新奇玩意儿”,不仅赢得了父母的欢心,更在潜移默化中。 元姝华这一席话,说得轻松俏皮,却字字珠玑。 她深知父皇最重民生经济,将“与民争利”的帽子扣在她头上,不如说是给她戴了顶“经世济民”的高帽。 皇帝萧晟被她这一番“商道即国道”的理论说得一愣,随即失笑,指着她道:“你这丫头,强词夺理的本事倒是见长,也罢,既然你说是为国生财,那朕便允你折腾。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几分,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这暖香阁、妆奁阁,如今已是凤元招牌,树大招风,南疆战事未平,北地商路复杂,你需要让朕看到,这些‘奇技淫巧’除了悦人耳目,究竟能在这乱世中,为凤元撑起多大的天。” “父皇放心。”元姝华收起几分娇俏,正色道,“女儿已经命祁安在核算,暖香阁单店盈利虽薄,但若将这‘模式’铺开,形成连锁,并控制上游食材、香料供应,便是条稳固的财脉。” “至于妆奁阁,女儿看中的不仅是脂粉利润,更是其中的‘讯息’。” “哦?”皇后也来了兴趣,温声问,“脂粉里还能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母后明鉴,”元姝华拿起一支口红,轻轻旋开,那艳丽的色泽在烛光下像宝石一样诱人,“这口红、香露,乃是女子贴身之物,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需用之。” “女儿欲在包装之内,设下暗纹,或赠以小笺,上印‘暖香阁’新品推介,或‘南疆风物’见闻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将来战事起,民间谣言惑众,女儿便可通过这‘妆奁暗纹’,将真实战报、安抚之言,送入千家万户的深宅大院,这,算不算乱世中的一点用处?” 萧晟与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他们从未想过,这小小的脂粉盒里,竟还能藏下这般心思。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商贾之术,而是将商道与权谋、民心玩于股掌之间了。 “好,好得很!”皇帝抚掌大笑,方才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自豪,“华儿,你这脑子,若是生在男儿身,朕这龙椅,怕是都要坐不稳喽!” 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点破了元姝华身为女儿身的最大桎梏。 她闻言,神色微黯,但很快又扬起下巴,将手中的银勺狠狠舀起一勺冰淇淋,递到皇帝嘴边:“父皇快尝尝,这冰淇淋都要化了!什么男儿女儿,女儿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能让凤元的百姓日子过得甜一点,便心满意足了。” “这‘朗姆葡萄’味的,可是女儿特意为您留的。” 他看着女儿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心中那点关于继承人之类的沉重思绪,也暂时消散了。 他张口含住,冰凉甜润,那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酒味,确实解了方才的燥热。 “嗯,果然不错。”皇帝细细品味,眉眼舒展,“这东西,比那些酸苦的汤药顺口多了,朕近日批阅奏折,总觉头昏脑涨,以后每日让御膳房备上一些。” “那是自然,”元姝华顺势坐到他身边,亲手为他添茶,“父皇乃万金之躯,当惜福 这冰淇淋虽然好,却不可贪多,冰镇久了伤脾胃。” “女儿还让暖香阁推出了‘酸梅汤’、‘杏仁酪’,皆是解暑又不伤身的。” 皇后在一旁看着,只觉满心熨帖。 这丫头,平日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心思却这般细腻,将君王与父亲的双重身份,照顾得周全妥帖。 她夹起一片在粥底滚得刚好的鱼片,蘸了点特制的酱料,柔声道:“陛下,华儿说得在理,你也慢些吃,莫要只顾着尝鲜,烫着了。” 御书房内,一家三口围坐,没有君臣的拘礼。 他吃着女儿递来的美食,听着母女二人细碎的叮嘱,那常年紧绷的心弦,难得地松弛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灵动聪慧、既能撑起家国生意,又能哄他开心的女儿,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华儿,”皇帝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方才说,要为凤元百姓谋甜头,那朕便将这‘甜头’的担子,分一些在你肩上。” “南疆新辟的商路,朕准你插手三成,你且用这‘冰淇淋’和‘火锅’的法子,去试试,能不能让那蛮荒之地,也沾染上我凤元的烟火气。” 元姝华心中一震,这是父皇在放权,也是在考验。 南疆商路,利润极丰,却也凶险万分,历来是兵部和户部争夺的焦点。 父皇此举,无疑是给了她一块极大的蛋糕,也是对她商业才能的最高认可。 她立刻起身,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女儿,谢父皇隆恩!定不负所托,定叫那南疆的商道,成为我凤元的‘甜路’!” “好了,好了,快坐下吃饭。”他笑着摆手,眼底尽是宠溺,“一家人,行这么大礼作甚,这南疆虽乱,但有祁安跟着你,朕也放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窗外,看向城西的方向:“华儿,你手段再高,也要记住‘财不外露,锋芒内敛’的道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能靠得住的。” 第二百零四章 花灯节 元姝华心头一紧,她知道父皇指的是谁。 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裴玉珩,是那把悬而未决的利刃。 “女儿明白。”她坐回位置上,声音轻柔却坚定,“父皇放心,女儿自有分寸,若是那解决不了的麻烦,女儿便用除了它便是。” 元帝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瓦似乎都在轻颤:“好一个除了就是,朕这女儿,当真是个妙人儿!” 烛火摇曳,御书房内的欢声笑语,久久未散。 这一餐饭,从日头偏西,一直吃到了华灯初上。 桌上的粥底换了又换,冰淇淋的模具空了又满。 一家人格外温馨。 而此刻,远在西山别院,裴玉珩正对着满案的情报与地图,指腹摩挲着那半枚冰冷的玉佩。 烛火摇曳,将元姝华凝重的侧脸映在御书房的窗棂上。 父皇那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能靠得住的”,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那点暖意。 她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裴玉珩。 她给了他一个看似公允的考题——取萧凛性命。 这既是试探,也是枷锁。 她要看看,他是否甘心被她握在手中。 “父皇放心,”元姝华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女儿心中自有权衡,能用则用,不能用,毁之亦不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只是袖中指尖微微的凉意,透露出她并不是无懈可击。 皇帝萧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元姝华敛衽行礼,悄然退下。 走出御书房,晚风带着丝丝凉意。 祁安就像影子一样跟上,低声道:“公主,几日后便是花灯会,按惯例,您是要出宫赏灯。” 元姝华脚步微顿。 花灯会……凤元京城最繁华喧嚣的所在,人潮如织,鱼龙混杂。 这是展示公主亲民形象的绝佳时机。 萧晨的暗桩,裴玉珩那方的人,甚至是凤元内部潜在的反对者……谁会按捺不住? “照常安排,”元姝华眼神微冷,“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万民欢庆之时,来捋虎须。” 她不是畏缩避战,而是将计就计,把所有可能的毒蛇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是。”祁安应下,公主这是要亲自做饵,他肩头的责任,重若千钧。 接下来的几日,元姝华照常处理政务,巡查商铺,仿佛花灯会的隐患从未存在。 只是她去昭阳殿更勤了些,有时是陪皇后用膳,有时只是坐在父亲身边,看他批阅奏折,闲话几句家常。 元帝看出女儿的隐忧,也不点破,只在一些细节处多加提点,譬如南疆商路的兵力配比,或是京城防务的薄弱点。 这日,元姝华正在“妆奁阁”查看新到的南疆香料,桐儿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 元姝华眉梢微挑,将手中一盒“暮色玫瑰”的口红轻轻放下。 “知道了。”她神色不变,“备车,去西山别院。” 马车辘辘驶出宫禁,元姝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去见裴玉珩,并不是临时起意。 花灯会在即,她需要评估所有可变因素。 裴玉珩这枚棋子,是死是活,是锋利还是锈钝,直接关系到她的布局。 西山别院依旧清冷。 元姝华被引入密室时,裴玉珩已经等候多时。 他看起来更清瘦了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像磨砺过的寒刃。 见到元姝华,他并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介于囚徒与对等的谋士之间。 “公主殿下亲临,玉珩有失远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元姝华在主位坐下,祁安无声地立在角落阴影里。 她开门见山:“几日后花灯会,裴公子可想去凑个热闹?” 裴玉珩眸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公主说笑了,玉珩如今是凤元的‘暗桩’,这般抛头露面,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元姝华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本宫许你一个‘暗桩’的身份,便是给了你在凤元活动的资格。” “花灯会万民同乐,你混在人群中,正是收集情报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还是说,裴公子怕了?怕成为众矢之的?” 裴玉珩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公主殿下以大局为重,玉珩自当效劳,只是,这热闹,怕是不太好凑,金陵的耳目,未必不会出现在那里。” “所以,本宫才让你去。”元姝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替本宫看着,若真有不知死活的,便替本宫清理清理,也让我看看,你除了空口白话,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花灯会既是对裴玉珩的进一步试探,也是将潜在的危险,引向他。 裴玉珩沉默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知道,这是无法拒绝的提议。 拒绝,意味着彻底失去元姝华的信任。 接受,则意味着踏入龙潭虎穴。 但他别无选择。 “好。”他抬起头,眼中决绝,“玉珩便陪公主殿下,凑这个热闹,但愿,不会扫了殿下的雅兴。” 元姝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此次前来,目的已达。 站起身,裙裾曳地,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裴公子,记住你的身份,若敢向内……本宫保证,你会求死不得。” 密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裴玉珩独自坐在阴影里,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望着虚空,元姝华,你好狠的心,好利的算计。 花灯会,金陵,萧晨…… 这一局,他退无可退。 凤元京城,华灯初上。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将整座城市点燃。 长街十里,灯火如昼,形态各异的彩灯高悬,映照着摩肩接踵的人群。 欢声笑语,叫卖吆喝,杂耍表演,暂时淹没了暗处的刀光剑影。 元姝华坐在观灯楼上,凭栏而望,宛若九天仙女临凡。 她换上了一身繁复华美的宫装,头戴赤金凤钗,面容被灯光映照得愈发清丽绝伦,只是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冷静地扫视着下方的人流。 桐儿与祁安紧随其后,祁安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裴玉珩并没有出现在观灯楼上。 第二百零五章 南疆剧毒 他混在熙攘的人群中,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面容经过易容,显得平凡无奇。 他的位置,在元姝华视线盲区的街角,既能观察到公主的方位,又能留意四周的动静。 青梧则在不远处接应。 “公子,”青梧借着人群的掩护,低声道,“视线所及,暂无异常,但人太多了,藏几个杀手进来,绰绰有余。” 裴玉珩微微点头,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面孔。 他不信萧晨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不信元姝华会毫无防备。 这满城的灯火,在他看来,不过是遮掩杀机的华丽帷幕。 果然,变故发生在亥时三刻。 一阵骚动从长街另一端传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两边分开,发出惊呼。 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失控一样冲撞过来,直奔观灯楼。 “护驾!”祁安厉声喝道,身形如电,已经挡在元姝华身前。 暗卫们瞬间涌出来,试图拦截马车。 就在这时,观灯楼的木质地板骤然碎裂,三名黑衣杀手破地而出,直取毫无防备的元姝华。 太快了! 太突然了! 祁安反应极快,反手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但他毕竟要分心护着元姝华,瞬间落入下风。 桐儿也拔出短剑,护在公主身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从街角跑出来,不是裴玉珩又是谁? 他竟一直用轻功挂在楼外的飞檐上。 “找死!”裴玉珩眼中寒光爆射,手中长剑点向一名杀手的咽喉。 他的目标不是救人,而是杀敌! 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场面瞬间混乱至极。 楼上的格斗,楼下的冲撞,人群的尖叫,护卫的怒吼,混成一片。 一名杀手见正面难以下手,竟借力腾空起来,双脚在梁柱上一点,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手中的淬毒短剑,绕过祁安的防御,刺向元姝华的后心。 这一击,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已经避无可避。 “殿下!”祁安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鞭长莫及。 元姝华甚至能闻到那短剑上散发出的腥甜气息,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 她并不惊慌,只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并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她身侧。 裴玉珩用身体硬生生挡在了元姝华面前。 裴玉珩闷哼一声,剑深深刺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透了他的青衣。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前踉跄,却硬生生撑住,没有倒下。 他借着这股力道,右手长剑掠出,洞穿了那杀手的喉咙。 杀手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轰然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祁安趁机格开另外两人,将元姝华牢牢护住。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裴玉珩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声音。 元姝华僵立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玉珩。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的伤口狰狞可怖,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她,确认她的安全。 上次,也是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元姝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元姝华心上的坚冰,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说不清是何滋味,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裴玉珩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因剧痛而扭曲。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音节微弱,却清晰无比: “殿下……无恙……便好。”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裴玉珩!”元姝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只有伤口处的滚烫。 他的头颅偏倒在她臂弯,呼吸微弱。 祁安一步上前,探了探裴玉珩的鼻息,又看了一眼那泛着乌黑的伤口,脸色剧变:“公主!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元姝华低头,看着怀中这张瞬间失去所有攻击性、苍白如纸的脸。 自她重生以来,她对她未曾有过半分犹豫。 可此刻,看着他为她淌下的热血,那句“殿下无恙便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祁安!”元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传令,封锁全城!凶手,一个不留!裴玉珩,给本宫带回去!立刻!快去请太医令!” 她一把抱起裴玉珩,动作近乎粗暴,却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 人声依旧鼎沸,但元姝华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昭阳殿,彻夜通明。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裴玉珩被安置在偏殿的玉榻上,太医伏在他身侧,银针飞舞,金汁灌下,忙得满头大汗,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元姝华站在榻边,身上的华服还未及更换,那抹刺目的血迹,绽放在宫装上。 她面无表情,但那双紧紧盯着太医的手,却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如何?”她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太医令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回公主殿下,裴公子所中之毒,名为‘蚀骨消魂’,乃南疆奇毒,无药可解!” “臣……臣只能暂时用金针刺穴,压制毒性蔓延,可……可最多只能拖延一个月!一月内若无解药,毒侵心肺,神仙难救啊!” “无解?”元姝华重复着这两个字,“南疆的毒,解药在何处?” “这……此毒配方极为隐秘,只掌握在南疆巫教高层手中,解药……臣实在不知啊!”太医令以头触地,砰砰作响。 “废物!”元姝华冷斥一声,袖袍一拂,转身走出偏殿。 殿外,祁安早就已经等候,脸色同样难看。 “公主,全城封锁,凶手已经全部就擒,但个个服毒自尽,未能查出幕后主使,不过,从所用兵刃和路数看,很像金陵‘影杀楼’的作风。” “萧晨……”元姝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除了金陵那位皇帝,还有谁会在此刻对她下手? 又是谁,能请动南疆巫教拿出这种级别的剧毒? 第二百零六章 心软 她走到殿外的栏杆边,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 下方,是依旧喧嚣的凤元京城,花灯如海,恍如隔世。 他为什么要挡这一剑? 以他的武功,避开不难,甚至反杀也有可能。 他完全可以在她与杀手缠斗时,冷眼旁观,甚至……趁乱给予她更致命的一击。 那样,他或许能赢得萧晨更大的信任,或者,彻底搅乱凤元。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直接的方式——用身体为她挡住了毒剑。 “殿下无恙便好……”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元姝华猛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在金陵城外,他也曾为她挡过一次冷箭,那时她只当他是做戏。 如今,这已是第二次。 两次,都是他用命来换她的无恙。 就算他心怀叵测,就算他是为了利用她复仇,可这用命堆出来的“诚意”,难道还不足以撼动她一丝一毫吗? 还是说,她元姝华的心,比那南疆的毒,还要冷硬? “祁安。”元姝华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断。 “属下在。” “动用我们所有在南疆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蚀骨消魂’的解药!”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祁安心中一凛,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元姝华独自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缓缓走回偏殿。 太医已经退下,只留下两个小内侍小心侍立。 裴玉珩的脸色越发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元姝华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榻边。 她俯下身,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张脸。 褪去了平日的孤傲与算计,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仿佛一触即碎。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触手一片冰凉。 “裴玉珩,”她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最好给本宫撑住,你的仇还没报,本宫的债还没讨,你若敢就这么死了……” 她的话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威胁一个将死之人。 她忽然想起,在金陵城外,他问她:“公主殿下,可曾真心笑过?” 那时她觉得可笑。 可现在…… “听着,”元姝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本宫不许你死,你欠裴家的,欠本宫的,还没还清。” “你若敢死,本宫就让你的石头,还有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统统陪葬!” 这威胁毫无力度,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宣泄。 她直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太医说,最多一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元姝华站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对权力的无力,而是对生命流逝的无力。 就在这时,裴玉珩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提,快步上前,俯身凑近。 只见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极力想说什么。 元姝华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 一个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字,传入她耳中: “你……没……事……吧……” 依旧是这句。 元姝华浑身一震,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骤然一热,有什么东西。 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本宫没事。”她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若敢有事,本宫……饶不了你。” 晨光彻底驱散了殿内的昏暗,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元姝华依旧立在玉榻边,一动不动。 裴玉珩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活气。 桐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的红木食盒散发着食物的香气,却丝毫暖不了这殿堂的冰冷。 “殿下,”桐儿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是几样清淡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的鸡粥,“您守了一夜,身子要紧,多少用些吧。” 元姝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裴玉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淡漠:“不吃,不饿。” 桐儿心里一急,上前半步,劝道:“殿下!裴公子他……吉人自有天相,您身体为重,若是累垮了,叫奴婢们如何是好?便是裴公子醒来,也定然不愿见您如此操劳。” “本宫说,不饿。”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可她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胃里空空如也,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碗粥的香气,竟让她觉得有些反胃。 桐儿见她执拗,急得眼圈都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您就吃一口吧!奴婢求您了!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若是公主殿下您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桐儿压抑的啜泣声。 元姝华终于动了动,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桐儿恳切的脸,最后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鸡粥上。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方才,裴玉珩那句气若游丝的“你……没……事……吧……”。 他自身都已经难保,却还惦记着她是否安好。 她与萧晨斗,与萧凛斗,与朝堂上无数豺狼虎豹斗,用的全是算计、权谋、冷硬的心肠。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是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可这个裴玉珩,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却两次用命来换她无恙。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心虚。 “起来吧,”元姝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宫……用一些。” 桐儿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递到她手边。 元姝华接过瓷碗,坐在案前,目光却依旧忍不住瞟向榻上那人。 他安静得像是已经逝去,只有心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第二百零七章 父子反对 脑海里,全是昨夜他替她挡下那一剑时,眼中那抹决绝的亮光。 他是为了利用她复仇,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那瞬间的本能,那句“殿下无恙便好”,难道也是算计好的吗? 元姝华猛地回过神,将那勺粥送入口中。 温润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却丝毫未到达心底。 她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桐儿在一旁看着,见公主肯吃了,总算松了口气,可又见她眼神空洞,食不知味,那颗心依旧悬着。 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元姝华放下银匙,拿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感。 “撤下去吧。”她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裴玉珩身上。 桐儿应是,收拾了碗碟,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重新留给他们二人。 元姝华重新站回榻边,俯视着那张苍白的脸。 晨曦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添了一丝生气。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终究是没有落下。 “裴玉珩,”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吃了 你也给本宫争点气。” “一个月……南疆那边,本宫会想办法,你若敢在这之前死了,本宫定让你那些秘密,陪你一起烂在土里。” 她动用了所有南疆暗线去寻解药,这已经违背了她一贯的利益权衡。 她赌的,就是这个疯子值得她这么做。 窗外,天光大亮,凤元京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元成帝萧晟听闻女儿不仅将裴玉珩那祸患带入宫中,更安置在昭阳殿偏殿,惊得手中玉箸都掉了。 他匆匆赶来,隔着屏风见那榻上之人面色乌黑、呼吸微弱,周身萦绕着浓烈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顿时勃然大怒。 “胡闹!简直是胡闹!”萧晟指着元姝华,手指气得发抖,“华儿,你何时如此不知轻重了?裴玉珩是何等人物?是金陵的疯子!是萧晨恨之入骨的仇敌!” “你竟敢将他带回宫,还留在你昭阳殿!你让朕的脸面置于何地?让凤元的史官如何书写?!” 元姝华跪坐在父皇身侧,神色平静,只目光沉静地落在裴玉珩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父皇息怒,儿臣若是将他扔在街头,他必死无疑,他两次救儿臣于危难,儿臣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恩?什么恩!”元帝气得胡子微翘,在殿内来回踱步,“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借你之手复仇,你用他之能搅乱金陵,这其中的算计,你当朕老糊涂了看不透吗?” “如今他重伤垂死,正是最好的了结机会!送他去乱葬岗,一了百了!何必脏了我们凤元的土地!” 元姝华终于转过头,看向父皇。 她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父皇,儿臣做不到,他挡剑之时,未曾想过算计。那时,他是真心实意要救我。” 元帝被女儿眼中那抹坚持刺得心头火起。 他惯于享乐,懒理朝政,唯独对这个女儿,是真心疼爱,也寄予厚望。 可如今,这女儿竟为一个外敌,与他这般顶撞僵持! 他猛地一甩袖袍,带倒了案几上一只青玉花瓶。 “哐当!”花瓶碎裂,声震殿宇。 “好好好!你是长大主事了,翅膀硬了!朕的话你也不听了!”他指着元姝华,气得脸色发青,“随你的便!你要留这祸患,你自己看着办!若他日因此惹来滔天大祸,你莫要哭着来求朕!” 说罢,元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殿门被侍从慌忙拉开,那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回廊。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裴玉珩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碎裂的青玉片,折射着冰冷的光。 元姝华静静看了那堆碎片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自有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碎片清扫干净。 没过多久,太子元启匆匆赶来。 他穿着储君常服,面上带着对父皇震怒的惶惑和对妹妹处境的担忧。 他挥退左右,快步走到元姝华身边,压低声音道:“华儿,你这是做什么?父皇气得不轻!那裴玉珩是何等危险人物,你怎敢将他带在身边?还留在昭阳殿!这要是传出去,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元姝华还没来得及答话,元启已凑近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更低的、带着算计的声音道:“华儿,其实……其实父皇说得对,这正是天赐良机啊!他如今重伤濒死,正是最好的了结时机!” “你何不顺水推舟,就说伤重不治?如此,既除了这心腹大患,又能向金陵示好,说不定萧晨一高兴,还能给我们凤元些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露出谋划得逞的笑容:“干吗要留着他?还得耗费心思寻解药,多此一举!不如……” “够了。”元姝华冷冷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个一母同胞、却目光短浅的兄长。 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失望。 “太子哥哥,若你觉得这般行事妥当,那便请回吧,我的事,我自己担当。” 元启被她眼中的寒意刺得一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元姝华已经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之人,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元启张了张嘴,最终一跺脚,愤愤道:“好!好!你自作主张!日后有你好看的!” 说罢,也气冲冲地走了。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元姝华独自坐在榻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看着裴玉珩灰败的脸色,看着他肩头被毒药侵蚀的狰狞伤口,方才面对父皇和兄长的强硬,此刻仿佛被抽空,只余下疲惫。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跳动。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留你性命,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我不信。” “不信你两次舍命相护,没有算计。” “也不信那个前世一杯毒酒把我毒死的你……会救我,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你若敢死,那本宫……便让你死无全尸。” 她收回手,对门外轻声道:“桐儿,去太医院,把院正和所有擅长解毒的太医都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要他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昭阳殿偏殿内,药味一日浓过一日。 第二百零八章 大祭司出事 裴玉珩的呼吸时而急促如破风箱,时而微弱几不可闻,太医们轮番施治,金针渡穴,灌下无数珍稀药剂,却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 那“蚀骨消魂”之毒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盘踞在他体内,蚕食着生机。 太医令跪在元姝华面前,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反复陈述一个事实:除非有南疆巫教的解药,否则人力已穷。 元姝华站在殿外回廊下,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父皇的震怒,兄长的短视,朝臣间隐秘的流言,她一概不理,只每日按时去偏殿,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留在这世间。 她不再说狠话,也不再提复仇与利用,只是沉默地守着。 这日,她刚用过午膳,祁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 “殿下,”祁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南疆急报。” 元姝华指尖微顿,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安插在南疆巫教的内应传回消息,证实‘蚀骨消魂’确系巫教秘毒,解药名为‘清心菩提丹’,需由巫教大祭司每七日亲手炼制,存量极少,管控极严,且……”祁安顿了顿,“大祭司近日突染怪疾,卧床不起,炼制解药之事已经停滞,巫教内部也因此有些动荡。” 元姝华眸光骤然锐利。“怪疾?何时的事?” “约莫半月前,症状蹊跷,太医署几位曾游历南疆的老太医看了描述,也说不出所以然。” “更有消息称,大祭司的病,可能与他近期强行炼制一批特殊药物有关。” “特殊药物?”元姝华捕捉到关键。 “是,据说是一种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内力,但副作用极大,甚至会损伤心脉的禁药,买家身份不明,但交易是通过黑市进行,数额巨大。”祁安抬头,看向元姝华。 “殿下,此事透着古怪,裴玉珩中的是巫教秘毒,而巫教大祭司却恰好在此时重病,无法炼制解药……时间点太过巧合。” 元姝华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怕明刀明枪,最忌讳的便是这种环环相扣、算计人心的阴谋。 有人不仅要杀她,更要借这“蚀骨消魂”之毒,将裴玉珩这颗棋子彻底拔除,甚至可能……借此打击凤元,动摇南疆商路。 父皇昏聩,太子无用,朝中党争渐起,若南疆再生变故…… “继续查,”元姝华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动用所有暗线,不惜代价,我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是谁买通了巫教,又是谁,想要裴玉珩死!” “是!”祁安应声,身形一闪,再度隐入阴影。 元姝华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卷起她的裙裾,带来一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裴玉珩在花灯会上,用身体为她挡下毒剑时,那双眼睛里的决绝。 那时,他可曾想过,这一挡,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绝境? 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偏殿。 榻上之人依旧昏迷不醒,生命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裴玉珩,你听见了吗?这世道,便是你拼死相护,也照样有无数人想置你于死地。所以,你绝不能死。” “你得活着,亲眼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是如何被本宫一条条揪出来,碾碎!”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冰凉的手背。 那刺骨的寒意,让她心头猛地一悸。 裴玉珩的伤势毫无起色,元姝华却接到西山别院管事的密报:石头不见了。 孩子是在裴玉珩被接入宫后,被秘密送往西山别院安置的。 如今,竟趁看守不备,偷偷溜出了别院。 元姝华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关于南疆商路受阻的奏报,闻言,朱笔一顿,一滴墨迹晕开在“巫教”二字上。 她立刻想到了裴玉珩。 那孩子,恐怕是听说“大叔”重伤垂死,要进宫来看他。 “立刻封锁消息,派人去各宫门路口搜寻,务必找到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元姝华下令,语气冷硬,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躁。 她不怕应对朝堂上的风浪,却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牵动人心的琐事感到棘手。 裴玉珩已经是油尽灯枯,若是那孩子再出点事……她不敢想象裴玉珩醒来会是何种光景,更不愿去想,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他的反应。 然而,宫禁深严,一个孩子若存心躲避,搜寻并非易事。 直到黄昏,负责宫门守卫的将领战战兢兢地来报,说在西华门外,发现一个衣衫破旧、满脸尘土的小童,正试图混在出城的百姓中溜走,被守门将士识破拦下。 那孩子哭闹着要进城找“大叔”,闹得动静不小。 元姝华赶到时,西华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宫人。 石头被两个侍卫拦着,小脸脏兮兮,眼睛哭得红肿,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一遍遍喊着:“放俺进去!俺要见大叔!俺要给大叔带糖糕!” 见到元姝华,石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哭声戛然而止,小脸上瞬间布满惊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记得这个“阿姨”,那天在街角,她给了他买糖糕的钱。 可现在,她穿着华服,面色冰冷,被一群人簇拥着,比那天可怕多了。 元姝华挥退左右,缓步走到石头面前。 孩子身上还穿着裴玉珩给他置办的、如今已经显破旧的衣服,瘦小的身躯在晚风中微微发抖。 “你叫石头?”元姝华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 石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你偷跑出来,就是为了给你大叔送糖糕?”元姝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石头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糖糕,举到元姝华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俺娘说……糖糕是甜的……吃了就不疼了……大叔他……他流了好多血……肯定很疼……” 晚风吹过,带来糖糕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尘土味和泪水的咸味。 元姝华看着那双清澈的、盛满担忧和期盼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后也曾这样,在她生病时,喂她吃甜甜的蜜饯。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那块已经有些干硬、沾着灰尘的糖糕。 第二百零九章 石头 指尖触碰到孩子冰凉的小手,那细微的颤抖,让她心头那片坚冰,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带他进去吧。”元姝华站起身,对侍卫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那么决绝。 “送去偏殿,让他见裴玉珩一面,记住,不许声张,不许让任何人打扰。” “是!”侍卫领命。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也顾不得害怕了,对着元姝华用力磕了个头,就跟着侍卫,一溜烟跑向昭阳殿的方向。 元姝华独自站在宫门外,看着孩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摊开手掌,那块糖糕静静躺着,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光泽。 她攥紧了手,将糖糕重新包好,迈步,朝着昭阳殿走去。 暮色渐浓,昭阳殿偏殿内烛火摇曳,药味被晚风裹挟着,在殿宇间沉沉浮动。 石头被侍卫悄悄领入殿内时,脚步还有些迟疑,直到看见玉榻上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影,小小的身体才猛地一颤。 “大叔!” 他挣脱侍卫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榻前。 那声呼唤带着哽咽,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裴玉珩静静地躺着,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往日里那双锐利的眼紧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深重的阴影。 玄色的衣衫下,肩头缠裹的纱布依旧透着暗红与乌黑,那是“蚀骨消魂”的毒在蔓延。 石头一下子就僵住了。 记忆里那个背着他在泥泞中跋涉、在寒夜里替他掖好衣角的大叔,此刻竟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脆弱得让他不敢伸手去碰触。 “大叔……”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悬在半空,想碰碰裴玉珩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微微发着抖。 就在这时,裴玉珩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迷蒙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金陵城外那个寒夜,石头也是这样,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他:“大叔,疼吗?” 可此刻,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沉重。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汽。 但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榻前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看见了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盛满了恐慌与期盼的眼睛。 “石……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 那甜腻的香气,此刻在浓重的药味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却又那么让人心酸。 裴玉珩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那块糖糕上,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他看着石头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孩子因为焦急而微微张合的嘴唇,混沌的脑海里,闪过城隍庙昏暗的灯光,闪过破庙里那半只冷硬的烧鸡,闪过逃亡路上,孩子安静依偎在他背上的温度。 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安慰,也许是别哭。 可毒素侵蚀着他的气力,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只能极缓极缓地转动眼球,目光落在石头满是尘土和泪痕的小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歉疚,有怜惜,还有一丝…温柔。 “别……哭……”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更轻的字。 石头猛地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他不敢再出声,怕吵到大叔,只是把那块糖糕更近地递过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裴玉珩没有知觉的手背上。 殿门处,元姝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进,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华美的宫装曳地,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虚情假意。 可眼前这一幕,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关怀与依恋。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因为练琴不佳被母后罚跪,也是这般,哭得喘不上气。 父皇来了,没有责骂,只是递过一块蜜饯,说:“华儿,别哭。” 那时的甜味,早已忘却。 可此刻,看着石头递出的那块廉价糖糕,看着裴玉珩灰败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温柔,元姝华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甜味轻轻烫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榻前的两人,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桐儿,” 她转身,声音在空旷的殿外响起,听不出情绪,“去太医院,把库存的千年灵芝、天山雪/莲……所有压箱底的保命药材,都给本宫取来。” “再去查,南疆巫教大祭司的病症,还有那批禁药的流向,本宫要最快、最准确的消息。”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桐儿应声,匆匆退下。 元姝华独自站在渐浓的夜色里,晚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偏殿内那微弱的光。 裴玉珩,本宫许你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你最好给本宫撑住了。 你欠的债,还没还清。 你还没亲眼看到,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是如何被本宫……一条条揪出来。 殿内,石头已经不哭了,只是把脸贴在裴玉珩冰冷的枕边,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大叔,你快好起来……俺以后一定很乖,很听话……俺再也不偷跑出来了……” 裴玉珩没有再回应,只是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石头哭累了,小脑袋就歪在裴玉珩的枕边,小手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没送出去的糖糕,沾着泪痕的脸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元姝华独自站在殿外的回廊下。 夜风吹散了白日里残存的暖意,也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乱舞。 她没有去拢,只是怔怔地望着宫墙之外。 那里,凤元京城的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完整无缺的家。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身为公主,她习惯了算计人心,习惯了将万物当作棋子。 元姝华缓缓摊开手掌,那块被捏得有些碎裂的糖糕静静躺着。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你最好争点气。” 第二百一十章 流言蜚语 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 药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贴在人的皮肤、口鼻、乃至心肺之上。 裴玉珩的呼吸依旧微弱,那“蚀骨消魂”的剧毒蛰伏在体内。 太医们轮番上阵,用遍了凤元能找到的珍稀药材,也只能勉强吊住他一丝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熄灭。 元姝华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素帕,目光沉静地落在裴玉珩那张灰败的脸上。 她已经在此守了数日,朝政暂食放松了,她将绝大多数精力都耗在了这偏殿之内。 外界流言蜚语渐起,说九公主为个外敌疯子如此费心,实乃不智。 她一概不听,只是冷眼看着,手中权力稳如磐石,无人敢当真触她霉头。 “公主殿下。” 祁安如一道墨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声音低沉,“南疆急报,已确认。” 元姝华并没有回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祁安上前几步,将一份密封的羊皮卷轻轻置于案上,低声道:“我们的人,花了极大代价,才混入巫教总坛外围,大祭司巫咸,情况极不乐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据探子回报,巫咸并非染了寻常怪疾,而是……中了蛊。” “蛊?” 元姝华终于转过头,眸中寒光一闪。 蛊毒之术,诡异莫测,南疆巫教更是此道魁首。 她虽然早有预料事情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但亲耳听到“蛊”字,心头仍是一沉。 “是。”祁安神色严峻,“是一种极为阴损的‘心蛊’,名为‘燃髓’,此蛊不噬血肉,专蛀心脉与骨髓,中蛊者初期神智清明,但会逐渐感到精力枯竭,心如火烧,痛不欲生,直至油尽灯枯而亡。” “巫咸如今已经卧床月余,据教内隐秘消息,他已经无法亲自炼制任何高阶丹药,包括‘蚀骨消魂’的解药‘清心菩提丹’。” 元姝华指尖微微收紧,素帕被攥出深刻的褶皱。 巫咸病倒,解药无望,裴玉珩岂不是必须死? 这连环计策,当真歹毒! “谁能下此毒手?”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巫教内部派系复杂,争斗从没有停止,巫咸为人霸道,树敌众多,但此次下手如此隐秘狠辣,时机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在花灯会前夕,裴玉珩重伤之后。”祁安分析道。 “我们怀疑,是巫教内的反对派,或是……外部势力渗透的结果,目的很明显,既要除掉巫咸这个炼药宗师,断绝某些人的救命希望,也可能意在扰乱南疆商路,甚至……嫁祸于凤元。” 嫁祸给凤元,坐视凤元与金陵两败俱伤,这才是最高明的借刀杀人。 元姝华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 父皇昏聩,太子兄长目光短浅,朝中党争渐起,南疆再出这等变故,她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 而裴玉珩躺在榻上,将他的生死,系于她能否揪出幕后黑手,夺得解药。 “巫咸还有多少时日?”她问。 “探子言,若是无解蛊之法,‘燃髓’之蛊至多还能支撑一月,但是巫咸内力深厚,或许能撑得更久一些,只是……”祁安欲言又止。 “说。” “只是巫咸一死,‘清心菩提丹’的配方与炼制手法,恐怕会失传,即便我们找到解蛊之法,也未必能立刻炼出解药救裴公子。”祁安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元姝华沉默了。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裴玉珩剩下的时间,恐怕也不到一个月了。 两月之期,如今被压缩到极限,还要算上往返南疆、周旋教内、寻找解药的时间。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她缓缓转身,“巫咸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在我们找不到解药的时候,他身边,一定有亲信或弟子掌握部分炼制方法。” “公主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元姝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第一,动用所有暗线,不惜代价,也要联系上巫咸的心腹,最好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许以重利,甚至可以让出部分南疆商路的利益,换取‘清心菩提丹’的炼制权限和药材清单,必要时……可以‘请’几位炼丹高手秘密前来凤元,尝试仿制。” “第二,”她目光森寒,“查明‘燃髓’之蛊的来源和下蛊之人,巫教内部我们不便直接插手,但可以推波助澜,让反对派和内奸先斗起来。” “同时,密切监视金陵和北狄的动向,看看谁在这段时间异常活跃,谁最希望裴玉珩死,谁又能从巫教内乱中获益最大!” “第三,”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裴玉珩,声音低沉下去,“让太医尝试以金针封穴之法,暂时压制‘蚀骨消魂’的毒性蔓延速度,能拖一日是一日,用最好的千年灵芝、天山雪/莲,吊住他的命!” “是!属下即刻去办!”祁安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等等,”元姝华又叫住他,从腕上褪下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递过去,“将此物交给南疆的负责人,告诉他们,若办不成事,不必回来见我,若事成,这玉镯所代表的是凤元九公主永不更改的承诺。” 祁安双手接过玉镯,只觉入手温润,却重若千斤。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再度融入黑暗。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裴玉珩艰难的呼吸声和药罐咕嘟的轻响。 元姝华走回榻边,俯下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冰凉的额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裴玉珩,”她低声说,“你给本宫听着,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闭眼试试看。” “南疆的烂摊子,本宫替你去收拾,但你得给本宫争气,撑到那个时候。” “你不是要复仇吗?萧晨还活蹦乱跳的,你舍得就这么死了?” 她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只有烛火噼啪,映照着她孤绝的身影。 第二百一十一章 计谋 而在遥远的南疆,群山环绕的幽深峡谷之中,巫教总坛“神隐谷”内,也是阴云密布。 总坛核心,祭神殿深处,一间密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宽大的玉榻上,巫教当代大祭司巫咸,静静地躺着。 他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却渗出豆大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灼热,仿佛体内真的有火焰在焚烧骨髓。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显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榻边,侍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巫教长老,以及一名眼神惶恐、手法却异常熟练的年轻巫祝。 那巫祝正用金针刺激着巫咸周身大穴,试图缓解他的痛苦,但是收效甚微。 “大祭司的情况,又恶化了,”左侧一位黑袍长老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燃髓’之蛊发作周期缩短,看样子,撑不过这个月了。” 右侧一位灰袍长老抚须沉吟:“教主闭关多年,大祭司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教内事务由谁主持?那批给北狄的‘狮心丹’炼制进度如何?还有,凤元那边催促的‘清心菩提丹’……” 黑袍长老冷哼一声:“师兄,你就别操心那些了,大祭司一倒,教内几位圣子圣女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我看,这‘清心菩提丹’炼不炼得出,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得选好站队的时机。” 灰袍长老脸色一变,低斥道:“慎言!大祭司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而且,凤元九公主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交代?”黑袍长老嗤笑,“一个重伤垂死的外敌,值得我们教牺牲一位大祭司去救?笑话!我看,凤元那边也是自身难保,那个九公主,怕是也快撑不住了!” 密室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弟子匆匆进来,附在黑袍长老耳边低语几句。 黑袍长老原本带着讥讽笑意的嘴角,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贪婪。 “你说什么?凤元那边,愿意用南疆商路三成的永久免税权和三座最富庶的城池的管理权,来换取‘清心菩提丹’的炼制方法和一次炼制机会?” 灰袍长老也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足以让教内任何一位实权人物心动! “看来,那位九公主,是真急了,”黑袍长老抚掌,眼中算计闪烁,“这倒是个好机会,大祭司病重,我们正好可以借着为凤元炼制丹药之名,行我们之事……” 而这一切,远在凤元皇宫的元姝华尚不知晓。 成,则裴玉珩有一线生机,凤元或可借机掌控南疆商路命脉。 败,则一切皆空,她与裴玉珩,都将万劫不复。 夜色,愈发深沉了。 神隐谷,祭神殿密室。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药味、腐朽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混杂在一起,构成巫教权力核心此刻最真实的味道。 黑袍长老那句“三成免税权与三座城池”,像一颗投入水里的巨石,在密室中激起千层浪。 灰袍长老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眼中精光闪烁。 那可是南疆最富庶的三座边城,控制了它们,就等于掐住了南北商路的咽喉,其中的油水,足以让任何一位长老心动。 “此等重利,大祭司若是知晓,也一定会允准。”灰袍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用巫咸的名义来压制内心的贪婪,也为接下来的话找借口。 “只是,大祭司如今的状况……这‘清心菩提丹’炼制极耗心神,不是大祭司亲自坐镇不可。” “哼!”黑袍长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巫咸,“师兄莫不是糊涂了?大祭司这般模样,还能撑几日?凤元九公主的耐心,又岂是无穷无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阴狠:“我们只需对外宣称,大祭司闭关为大祭司炼制解药,实则……只需将库房中那几株年份不足的‘七星草’掺入其中,那裴玉珩服下,必死无疑!” “届时,解药已‘炼’,是成是败,岂是凤元能置喙的?” “我们既拿了好处,又除了凤元一个隐患,更能将黑锅扣在大祭司头上,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灰袍长老脸色变幻不定。 他并不是仁善之辈,只是比黑袍长老更多几分谨慎。 巫咸若是死,教主闭关,教内势必大乱,此刻行此险事,固然利益巨大,可若是被察觉,后果也是灭顶之灾。 “可是,大祭司的亲传弟子‘青魈’日夜守护,药童‘木魈’更是寸步不离,我们如何下手?”灰袍长老提出了最实际的难题。 黑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青魈那小子,死脑筋一个,只知恪守师命,倒是那木魈……他入门晚,根基浅,却最是机灵,也最是贪图享乐。” “大祭司一倒,他这等无根浮萍,日后在教内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要我们许他以炼制成功后的荣华富贵,将他调往他处,再安插我们自己的人进去,何愁事不成?”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利益当前,那点同门之谊,早就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榻上,巫咸似乎感受到了这弥漫的恶意,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想要睁开眼,想要怒斥,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那“燃髓”之蛊,像是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脉与意志。 密室角落,一个穿着青色短打、面容稚嫩的少年,正是药童子木魈。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两位长老的对话,字字句句都钻进他的耳朵里。 三成免税权,三座城池……那是何等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他出身贫苦,在教内备受欺凌,若不是大祭司仁慈收留,早就已经死在荒野。 他感激大祭司,可……他也不想一辈子做个卑微的药童,他也想出人头地,想吃穿不愁,想受人敬仰。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赌局 两位长老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背叛恩师,他做不到。 可拒绝长老,下场恐怕比死还惨。 巨大的恐惧和诱惑,让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而另一位站在榻边的年轻巫祝,青魈,则始终面无表情。 他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对周遭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 他只是专注地捻动着金针,刺激着巫咸周身大穴,试图缓解师尊的痛苦,眼神坚定而执着,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要护住榻上之人。 黑袍长老瞥了一眼青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被贪婪覆盖。 一个死脑筋的青魈,不足为虑。 事情的关键在于,如何收服或支开这个木魈。 “木魈,”黑袍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诡异,“你过来。” 木魈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挪着步子蹭了过去。 “大祭司病重,教内事务繁杂,你身为药童,辛苦了。”黑袍长老递过一个瓶子,“这瓶‘养气丹’,是你灰袍师伯特意为你求的,可固本培元,对你有裨益。” 木魈看着那瓶丹药,嘴唇哆嗦着,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灰袍长老也抚须道:“木魈啊,大祭司待你不薄,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如今大祭司自身难保,你日后何去何从,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凤元九公主那边,给出的条件极为优渥,若是能促成此事,别说一个药童,便是长老之位,也并非没有可能。” 巨大的诱惑,终于瓦解了木魈最后一丝坚持。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瓶丹药,低头不敢看榻上气息微弱的大祭司,声音细若蚊蚋:“弟子……弟子听长老吩咐。” 黑袍长老与灰袍长老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神隐谷的黑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压抑。 而远在凤元的元姝华,对此尚一无所知。 凤元皇宫,昭阳殿。 天光未亮,元姝华便已经起身。 她并没有像往日那般先去处理政务,而是径直走向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药味刺鼻。 裴玉珩依旧昏迷不醒,但太医新换的药方似乎稍稍稳住了他急剧下滑的生机。 只是那脸色,依旧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元姝华挥退左右,独自走到榻前。 她已经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眼底布满血丝,华美的宫装也掩不住一身疲惫。 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榻上之人。 “裴玉珩,”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宫的南疆密报,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 她顿了顿,仿佛他能听见一般,继续道:“巫咸病重,教内长老各怀鬼胎,尤其是那黑袍与灰袍,正盘算着用假药害你性命,以此换取凤元的好处,并嫁祸于巫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榻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本宫的人,已经接触了巫咸门下一位被排挤的丹阁长老‘赤练’,此人不满黑袍一系已久,且与巫咸的亲传弟子青魈有旧。” “本宫许了他三座南疆边城的三成药税,以及日后巫教与凤元贸易的优先权,他答应合作。” “但,这不够。”元姝华的目光锐利起来,“黑袍和灰袍掌控着教内大部分武力,尤其是那黑袍长老,武功深不可测。” “赤练只能提供炼制‘清心菩提丹’所需的真方和药材,并在暗中协助,却无法直接对抗那两位长老。” 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能直接插入神隐谷权力核心,搅乱局面,甚至必要时,能直接铲除黑袍、灰袍的刀。 她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裴玉珩毫无知觉的脸上。 “你从金陵带来的那些人,青梧、老陈、韩铁山……还有那些流落街头的老兵。”元姝华缓缓道,“青梧武功不错,但要对付黑袍长老,无异于以卵击石,韩铁山那些人,忠心有余,实力不足。” “本宫需要一支真正能打、敢打、且只听从号令的精锐。”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发出规律的轻响,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凤元禁军不可用,祁安的人要守京城,不能外派。” “所以,本宫决定,启用你当初在金陵城外,裴家旧部中那支‘死士营’的残余力量。” 此言一出,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裴玉珩从来没有对元姝华透露过这支力量的存在。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裴家覆灭后,兄长玉璋暗中培养的、用于复仇的死士,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且只认裴玉珩一人。 连青梧,也只知道有这股力量存在,却不知具体下落和联络方式。 元姝华是如何知道的? “你不用惊讶。”元姝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以为,本宫放任你在京城活动,就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那些老兵聚集的地方,你与青梧密谈的别院,甚至你偶尔望向西北方向时眼中的思念……本宫若是连这点都查不出,如何坐稳这凤元九公主之位?” 她俯下身,凑近裴玉珩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决绝:“裴玉珩,这是本宫最后一次信你,本宫会命祁安,持本宫的公主令,去往西北‘落雁谷’,找到你那支死士营。” “本宫许你,只要你活着看到萧晨伏诛,这支力量,本宫绝不染指,依旧归你统领。” “但前提是,”她直起身,目光如冰,“你必须活着!活到祁安带回死士,活到本宫拿到解药!你若敢死,本宫就立刻发兵西北,将你那百名死士,连同落雁谷一起,夷为平地!” 她赌他能撑住,赌他那份对复仇的执念,能战胜剧毒的侵蚀。 说完,元姝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她要去亲自部署,如何确保祁安安全进入南疆,如何策应赤练,如何稳住凤元朝堂,如何应对可能来自金陵和北狄的窥探…… 这一局,赌注太大,大到她无法承受失败。 殿门开合,光线明暗交错。 第二百一十三章 去南疆 裴玉珩的睫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滴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他听见了。 元姝华……明明前世的他……害的她家破人亡,甚至连她都被自己一杯毒酒…… 可偏偏,在这绝境中,也只有她,肯为他赌上一切。 “呃……”一声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他得活下去。 昭阳殿外,天终于亮了。 昭阳殿内,烛火彻夜未熄。 元姝华与祁安对立站在沙盘前,南疆群山与神隐谷的模型在昏黄光线下投下诡谲阴影。 “巫咸命悬一线,黑袍、灰袍二位长老包藏/祸心,赤练虽然可争取,但实力悬殊。”祁安语速平稳,却字字透着紧迫,“若要确保‘清心菩提丹’真能炼成并安全带回,必须有人亲自去南疆,坐镇调度,震慑宵小,只是……” “只是何人可担此重任?”元姝华接口,指尖划过代表南疆的猩红区域,最终停在神隐谷那一点上。 “属下愿意前去南疆,”祁安毫不犹豫,“公主留守京城,运筹帷幄即可,南疆凶险,巫教内部更是盘根错节,属下或许可以周旋。” 元姝华缓缓摇头:“祁安,你是我手中利刃,却不是全能的,你擅长暗杀、情报,但巫教之事,掺杂毒蛊、丹道,更涉教派权斗,不是光靠武力可以解决的。” “且凤元京城,也需要你坐镇,防备金陵与北狄趁虚而入。”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唯有本宫亲自走这一趟。”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南疆使者求见。 一名身着斑斓服饰、面色黝黑的使者被引入,呈上一封镶满宝石的烫金请柬,口称:“恭喜九公主殿下洪福齐天,我家领主赫连卓生辰将至,特邀凤元皇室共襄盛举,同贺佳辰!” 请柬言辞恳切,规格极高,正是南疆领主赫连卓的正式邀请。 元姝华接过请柬,眸光微闪。 赫连卓是南疆名义上的共主,虽然实际控制力有限,但是地位超然。 他的寿辰,巫教高层必定齐聚。 这正好是个介入南疆、接触巫咸或赤练的最佳时机! “知道了,赐宴款待使者。”元姝华收下请柬,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使者退下后,她立刻命祁安去安排,以“筹备贺礼、商议商路细则”为由,准备南下事宜。 消息很快传入内宫。 御书房内,元成帝刚看完奏报,便将手中玉杯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气得面色发紫,指着匆匆赶来的元姝华,“华儿!你是不是疯了?南疆是什么地方?巫蛊横行,蛮荒之地!你金枝玉叶,安坐深宫享福才是正理,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是不是为了那个裴玉珩?!” 元启也在一旁,脸色阴沉:“父皇息怒,华儿,你莫不是被那姓裴的迷了心智?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值得你如此涉险?南疆使者来访,派个寻常使团前去祝贺便是,何须你亲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凤元颜面何在?父皇的倚靠何在?” 元姝华平静地行礼,目光却无半分动摇:“父皇,皇兄,南疆领主赫连卓的寿辰,是南疆数十年一遇的盛会。” “巫教大祭司巫咸病重,教内暗流涌动,各派势力必将云集,此乃我凤元深入了解南疆、巩固商路、甚至……寻找解药的关键契机。” “儿臣身为凤元公主,代表皇室出席,名正言顺,若是仅仅派使臣,位份不足,难以与各方势力周旋,更可能被黑袍长老那等奸佞蒙蔽,错失良机。至于裴玉珩……”她语气稍缓。 “他为我凤元挡剑重伤,我凤元便有责任救他,这不仅是私恩,更是彰显我凤元恩义、取信于民的机会,儿臣此行,势在必行。” “不行!绝对不行!”元成帝气得胡子发抖,绕过书案抓住元姝华的胳膊,“朕不许你去!什么商机、恩义,朕都不管!朕只要你安安稳稳待在京城!你要是出了事,叫朕怎么活?” 元启也急道:“是啊,华儿!换人去,换祁安去,换我去都行!你怎么能亲身犯险?那裴玉珩的死活,与我们凤元的小公主相比,算得了什么?” “皇兄此言差矣,”元姝华目光清冷地看向元启,“裴玉珩的生死,关乎我凤元信誉,而南疆之行,也关乎未来格局。” “黑袍长老要是想用假药害我,这种阴谋,若不是高位者亲临,如何识破?又如何震慑?皇兄若是去,能保证识破巫教诡计,并且全身而退吗?” 元启一噎,他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去南疆无异于是送死。 这时,皇后匆匆赶来,听闻原委,她并没有像元帝父子那样激烈反对。 她只是静静走到元姝华面前,凝视着女儿的眼睛,轻声问:“华儿,我问你,你可是想清楚了?此去南疆,路途遥远,凶险万分,巫教诡谲,强敌环伺,一旦踏上这条路,便无回头箭,你会后悔吗?” 元姝华迎着母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道:“儿臣不会后悔,绝不后悔。”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劝阻,只是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复杂的不舍与支持:“好,既然不后悔,那便放手去做吧,额娘永远支持你,但你要答应额娘,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母后……”元姝华眼眶微热,郑重颔首,“儿臣记下了。” 元成帝见皇后竟然也支持,气得几乎背过气去,指着元姝华,手指哆嗦:“你……你们……好!好!要去你去!朕不管你了!” 说罢,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坐回龙椅,一副“朕没你这个女儿”的架势。 元启也气得不轻,跺跺脚,狠狠瞪了元姝华一眼,也拂袖而去。 殿内只剩下元姝华和皇后。 皇后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华儿,你父皇是担心你,南疆一行,务必小心,裴玉珩……你真的决定要救他?” 元姝华目光望向昭阳殿偏殿的方向,“是,他为我挡剑,两次相救,无论之前的纠葛如何,今生,我元姝华欠他的,必须还。” 第二百一十四章 见巫咸 是夜,元姝华独自站在昭阳殿前,望着南方沉沉夜空。 祁安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公主,真的无法劝阻吗?” “不用再劝,”元姝华语气平静,“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去南疆,队伍要精,但仪仗必须隆重,要显示我凤元天威。” “另外,将‘妆奁阁’最新研制的、适合南疆气候的香露脂粉,多备一些作为贺礼,本宫倒要看看,这南疆究竟藏着怎样的妖魔鬼怪。” 她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却挺直如青竹,已然做好了奔赴龙潭虎穴的准备。 而千里之外的神隐谷,暗流正汹涌得令人窒息。 神隐谷,祭神殿密室。 药味与腐朽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巫咸的呼吸越发微弱,就像是将要熄灭的风箱。 黑袍与灰袍两位长老,以及被他们威逼利诱的药童木魈,成了这间密室新的主宰。 “木魈,大祭司状态如何?”黑袍长老声音阴鸷,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榻上的人。 木魈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回长老,师尊他……心脉几近枯竭,全靠药物吊着,恐……恐撑不过五日了。” 灰袍长老抚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五日为限……时间刚好,凤元九公主的贺礼队伍,算着行程,也该在三日后抵达了。” “哼,届时,便以迎接贵客为名,将赤练那小子调开。”黑袍长老冷笑,“他若是识趣,便许他个虚衔,若冥顽不灵……”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清心菩提丹’的炼制……”灰袍长老问。 “此事更简单。”黑袍长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瓶中装着暗绿色粉末,“将这‘蚀心粉’掺入辅药之中,即便丹成,服下者也必死无疑,至于药材……库房里那几株年份不足的七星草,正好派上用场。” 木魈听到“蚀心粉”三字,身体剧烈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认得这毒粉,见血封喉,无色无味,是巫教禁药。 两位长老,竟真要毒杀凤元公主,并且嫁祸于大祭司和赤练师兄。 “木魈,”黑袍长老突然转头,“此事你知我知,若是有半字泄露,不光是你,你全家老小,也一并陪葬!明白吗?” 木魈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弟子明白!弟子什么都不知道!求长老饶命!” “起来吧,”灰袍长老虚伪地安抚,“事成之后,本座保你富贵荣华,远超做一个小小药童。” 密室外,青魈如石雕般立于廊下,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经发白。 他将所有对话听得分明。 师尊待他不薄,恩重如山,岂容宵小加害。 但他也清楚,黑袍、灰袍势力庞大,教内党羽众多,仅凭他一人,难挽狂澜。 他必须等待时机,一个能一击制胜、保全师尊的时机。 与此同时,凤元赴南疆的队伍正在日夜兼程。 队伍规模不大,但仪仗庄重,礼品丰厚。 元姝华端坐在宽敞平稳的马车中,膝上摊着南疆舆图和巫教资料,神色沉静。 祁安骑马护卫在侧,时刻警惕。 “公主,已经进入了南疆地界,前方三十里,便是赫连领主所辖的平安城,我们需要在此稍作休整,再前往神隐谷。”祁安低声禀报。 元姝华“嗯”了一声,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车窗外 南疆地貌与凤元迥异,山峦叠嶂,林木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炽热且带着奇异花香的气息。 “祁安,通知下去,今晚在平安城休整,你亲自去探探赫连领主的口风,以及……巫教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大祭司巫咸和赤练长老的消息。” “是,”祁安领命,眼中闪过厉色,他已经换上便装,准备潜入城中打探。 是夜,平安城内最大的客栈被包下。 元姝华屏退左右,只留桐儿在近身伺候。 她站在窗前,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那片山影。 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黑袍长老既然敢下毒手,必然有周全的准备。 她需要盟友,需要筹码。 “桐儿,”她忽然开口,“我们带来的那些‘妆奁阁’新品,尤其是那几盒特制的‘暮色玫瑰’口红,可都安置妥当了?” “回公主,都安置好了,由婢子亲自看管。”桐儿连忙回答。 “嗯,那东西,关键时刻,或许有大用。”元姝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准备的贺礼,可不仅仅是香露脂粉那么简单。 祁安很快带回消息,却不容乐观。 “公主,赫连领主似乎被架空,对巫教内部事务不甚了了,但是城中流言四起,说大祭司巫咸病重期间,黑袍、灰袍二位长老权势滔天,排斥异己,尤其针对与大祭司亲近的赤练长老。” “赤练长老近日已经被变相软禁在丹阁。” “果然如此,”元姝华并不意外,“看来,黑袍他们是要在我们到达神隐谷时,来个里应外合。” “祁安,你立刻用我们带来的‘冰鉴’,尝试冷藏一些特殊的药材,尤其是能缓解‘蚀骨消魂’之毒的。” “另外,让随行的太医做好准备,若是有机会见到巫咸,需要能立刻诊断。” “公主,您是说……”祁安心中一惊。 “本宫要见巫咸,不论他是生是死,”元姝华目光锐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是我们揭穿黑袍阴谋、争取主动的关键,黑袍想借刀杀人,本宫便偏要戳破他的刀,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转身,从行囊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机关盒,打开,里面是几支造型奇特的金属管,以及一些色彩艳丽的粉末。 “桐儿,把‘暮色玫瑰’拿来。” 桐儿依言取来口红。 元姝华熟练地旋开底座,竟从里面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用密文写着一些字句。 她将绢纸凑近烛火,瞬间,几个字显现出来——“赤练可联,速决”。 这是她临行前,用特殊药水写在口红管内壁的密信,唯有接触到口红膏体的油脂才会显形。 这是与赤练长老预先约定的联络方式之一。 看来,赤练也收到了消息,并且给出了回应。 第二百一十五章 策反 “看来,赤练长老也是被逼到绝路了,”元姝华收起绢纸,唇角冷意更盛,“很好,祁安,明日我们按计划进入神隐谷,你暗中联络赤练,告诉他,本宫许他,事成之后,巫教丹阁,由他主掌,但若他敢有二心……” 她没有说下去。 神隐谷,终年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却透着一股诡异的。 凤元的仪仗队伍在黑袍长老派来的“向导”带领下,缓缓驶入谷口。 元姝华端坐车内,撩开车帘一角,冷眼打量着四周。 谷内景色虽然美,却处处透着不祥。 那些鲜艳的花朵、扭曲的树木,仿佛都隐藏着毒虫猛兽。 向导神情倨傲,对凤元队伍的提问爱答不理,显然并没有将这支外来队伍放在眼里。 祁安按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公主,不对,谷内守卫增多,而且看眼神,多属黑袍、灰袍麾下。” 元姝华放下车帘,神色不变:“按原计划进行,贺礼送上,要求立刻觐见赫连领主,并‘探望’病重的大祭司巫咸,黑袍想拖延,本宫便不给他拖延的机会。” 队伍行至祭神殿广场,黑袍与灰袍两位长老早就已经率众等候在此。 黑袍长老一身玄衣,面容阴鸷,灰袍长老则假作慈悲。 见元姝华下车,二人仅是微微欠身,礼节敷衍。 “凤元九公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黑袍长老语气淡漠,毫无敬意。 元姝华仪态万方,面对对方的倨傲,只是淡淡一笑:“二位长老不必多礼,本宫奉我皇父之命,特来为赫连领主贺寿,并且探望大祭司巫咸。 “不知领主现在何处?大祭司病情可还稳定?” 灰袍长老抚须道:“领主正在殿内休憩,只是大祭司病势沉重,恐不便见客,公主还是先歇息,贺寿大典时再见不迟。” “不便见客?”元姝华秀眉微蹙,语气转冷,“本宫奉命探望,乃是两国邦交之礼,大祭司纵然病重,见上一面,略表慰问,难道也不行吗?” “二位长老,这是要阻拦本宫履行使命,还是……心中有鬼,怕本宫见到大祭司,揭穿你们的什么好事?” 此言一出,广场上气氛骤然一紧,黑袍长老脸色一沉:“公主此言何意?我等尽心辅佐领主,照料大祭司,何来‘心中有鬼’之说?” “有没有鬼,见了大祭司便知,”元姝华寸步不让,目光直视黑袍长老,“怎么?二位长老连这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本宫见吗?莫非,大祭司已经遭了你们的毒手?” “你!”黑袍长老怒极,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灰袍长老连忙打圆场:“公主息怒,切勿听信谣言,大祭司确在静养,既然公主坚持,那……便请随我们来吧,只是他神智是否清醒,便不敢保证了。” 元姝华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带着祁安、桐儿,随二位长老走向祭神殿深处。 她已经知晓,黑袍长老沉不住气了,这正是她想要的。 穿过长长的甬道,再次来到那间密室之外。 黑袍长老推开石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大祭司,凤元九公主来看您了。”灰袍长老高声道。 榻上,巫咸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但元姝华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榻边侍立的青魈,虽然面无表情,但紧绷的身体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恳求,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而那个叫木魈的药童,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大祭司病得可真不轻,”元姝华缓步走近,状似关切,实则暗中将密室环境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药罐旁有一些未及能及时收走的、颜色异常的粉末痕迹。 黑袍长老冷眼旁观:“公主请看过了,可否安心了?请回吧,莫要惊扰了大祭司静养。” “急什么?”元姝华忽然俯下身,凑近巫咸,仿佛要仔细查看,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道:“巫咸大祭司,本宫乃凤元九公主,你若是还有一丝清明,便动动手指,本宫能救你,也能让你死后,巫教易主,赤练上位。” 这话语在巫咸混沌的意识中炸响,赤练上位? 救我? 巫咸残存的意志剧烈挣扎,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但元姝华的话语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无边的黑暗。 他拼尽最后一丝心力,小拇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元姝华的眼睛。 她心中一喜,知道这老蛊师尚有意识,且听懂了她的暗示。 “公主!请自重!”黑袍长老见元姝华靠得太近,厉声呵斥,同时向青魈使了个眼色。 青魈会意,上前一步,似要阻拦。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颤抖不止的药童木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猛地扑到药罐前,一把将罐中药汁打翻在地。 “假的!都是假的!师尊没病!是长老他们下了‘燃髓’蛊!还要用假药害凤元公主啊!”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出来。 黑袍长老脸色剧变:“小畜生!你敢!” 袖中黑光一闪,一道毒镖直射木魈心口! “保护公主!”祁安早就已经蓄势待发,长剑出鞘,击落毒镖。 “拿下!”黑袍长老厉声喝道,密室四周瞬间涌出数名黑衣死士,将元姝华等人团团围住。 灰袍长老也撕下伪装,面目狰狞。 “看来,二位长老是决心要撕破脸了?”元姝华面对刀光剑影,却依旧神色不变,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本宫既然敢来,岂会没有准备?” 她轻轻拍了拍手。 密室之外,顿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相交声。 却是祁安早已安排好的凤元精锐,以及……丹阁之中,赤练率领的、早就已经不满黑袍统治的巫教弟子,同时发难! “青魈!”元姝华喝道。 青魈早就已经蓄势待发,闻言怒吼一声,扑向黑袍长老。 他一直隐忍,此刻再无保留,要为师尊报仇! 黑袍长老又惊又怒:“你敢叛教!” 他没想到,元姝华竟真能说动赤练,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策反了丹阁的人马! 第二百一十六章 打斗 灰袍长老则狞笑着扑向元姝华:“小丫头,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元姝华冷冷一笑,从袖中滑出两管金属筒,正是她带来的“特殊口红”。 实则是改良过的精巧喷射武器,内装强效迷药和腐蚀性药水。 “桐儿,退后!”她娇叱一声,毫不畏惧地迎向灰袍长老。 凤元公主,岂是温室花朵? 前世她能周旋于朝堂阴谋,今生,更不惧这蛮荒巫教的长老。 元姝华的目标就是救下巫咸,拿到解药,杀出一条血路。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兵刃相接的铮鸣与劲气激荡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黑袍长老与青魈战作一团,灰袍长老则狞笑着扑向元姝华,他袖中滑出的两柄淬毒短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公主小心!”桐儿尖叫一声,欲要挡在元姝华身前。 “退下!”元姝华厉声喝道,她神色冷冽,不见半分慌乱。 面对灰袍长老势在必得的一击,她并没有后退半步,纤细的身姿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手中那支看似精致的“暮色玫瑰”口红猛地一旋。 “噗嗤!” 一道淡粉色的薄雾自管口喷出,并非扑向灰袍长老,而是洒向了四周那些原本要对她进行合围的黑衣死士。 这哪里是什么香露,分明是凤元太医院精心调配的强力迷药“醉梦散”。 那些死士修为虽然高,却没有料到这位看似娇贵的公主手段如此刁钻狠辣,猝不及防下吸入迷雾,身形顿时一滞,动作变得绵软无力。 灰袍长老见状大怒:“小贱人敢尔!” 他舍弃花哨招式,双刃合璧,直取元姝华心口,势要一击毙命。 元姝华却不硬接,她脚步轻盈如蝶,在狭窄的空间内游走,手中两支金属管上下翻飞,时而喷出腐蚀性的药水,时而射出细如牛毛的毒针。 她并不是以力取胜,将灰袍长老气得暴跳如雷,却始终摸不到她的衣角。 “青魈,不必缠斗,带大祭司走!”元姝华一边闪避,一边高喝。 青魈闻言,一剑逼退黑袍长老,转身背起气息奄奄的巫咸,就要往外冲。 “想走?没那么容易!”黑袍长老眼中凶光毕露,袖袍一甩,数道乌光射向青魈后背。 与此同时,密室外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是赤练长老带领的丹阁弟子与黑袍派的援兵杀到了。 局势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元姝华目光一凛,瞅准灰袍长老因久攻不下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手中金属管猛地对准他的面门。 “不好!”灰袍长老感应到一股致命的危机,急忙偏头。 “咻——” 并不是毒针,而是一枚信号弹,拖着赤红的尾焰,从金属管中激射而出,击穿了密室的穹顶,在神隐谷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烟花。 “这是……凤元铁骑的信号!”黑袍长老脸色骤变,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公主。 她竟敢在巫教总坛内部署骑兵! “来不及了。”元姝华停下身形,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方才的狼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黑袍长老,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密室外已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铠甲摩擦声。 凤元的骑兵并没有参与内部的巫教内斗,而是在祁安的带领下,直接封锁了祭神殿的所有出口,并将随行的数百名巫教叛徒包围。 黑袍长老与灰袍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撤!”黑袍长老当机立断,一枚黑色的烟雾弹在脚下炸开,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想走?晚了!”青魈低吼一声,背着巫咸,竟是反身杀回了烟幕之中。 只听几声闷响和惨叫传出,烟雾散去时,黑袍长老已经肩头染血,狼狈不堪,而灰袍长老则被青魈死死缠住。 元姝华不再看这场闹剧,她走到瑟瑟发抖的药童木魈面前,蹲下身子,声音柔和,“带我去丹房,现在。” 木魈哪敢反抗,连滚带爬地领着元姝华穿过甬道,来到了守卫森严的丹房。 赤练长老早就已经控制此处,见到元姝华,他恭敬行礼:“公主,丹房已经到了。” “清查药材,尤其是‘蚀心粉’和‘七星草’。”元姝华下令道,目光扫过那些药柜,“把黑袍长老私藏的毒药,都给我搜出来。” 元姝华站在丹房门口,望着外面冲天的火光,心中并无半分欣喜。 这神隐谷的浑水,她终究是趟过去了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要拿到那枚能救裴玉珩性命的“清心菩提丹”。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内,裴玉珩的呼吸却骤然急促起来。 翌日,南疆领主赫连卓的寿宴如期举行。 尽管昨夜祭神殿一带发生了骚乱,但在黑袍长老一系的封锁消息下,大部分宾客只当是教内例行演习,并未察觉异样。 而黑袍长老与灰袍长老,则在元姝华的武力威慑和政治攻势下,被迫暂时隐忍,等待着在宴会上翻盘的机会。 元姝华端坐于宾客首席,仪态万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凤元宫廷最新款的茜素纱宫装,发髻高挽,那支暮色玫瑰口红被巧妙地用作簪饰,艳丽而不失威严。 祁安与桐儿一左一右护卫,青魈则背着巫咸,隐在屏风之后。 赫连卓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满脸红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他似乎对昨夜的变故真的一无所知,只沉浸在生辰的喜悦中。 “九公主远道而来,实乃蓬荜生辉。”赫连卓举杯笑道,“听闻凤元的‘妆奁阁’名动天下,今日一见,公主之风采,更胜脂粉百倍。” 元姝华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回敬:“领主谬赞,凤元与南疆通商,互利互惠,此乃共赢之举,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领主笑纳。” 她示意桐儿呈上贺礼。 锦盒打开,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套精美的玻璃器皿,里面盛放着色彩斑斓的香露、口红,以及几匹轻薄如翼的丝绸。 赫连卓身边的几位夫人和女儿们顿时发出惊叹。 第二百一十七章 黑袍之死 南疆虽然富,却缺乏这等精巧的工艺。 尤其是那几匹丝绸,流光溢彩,触手生温,让在场的所有女性都为之侧目。 “好!好东西!”赫连卓大喜,这礼物既贵重又不失风雅,正合他心意。 他身边的五岁幼女赫连瑶更是看得眼睛发直,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从席位上溜了下来。 小赫连瑶穿着一身艳丽的南疆服饰,像只花蝴蝶般跑到元姝华面前,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姐姐,你真好看!”小瑶伸手想去摸元姝华裙摆上的绣纹,又猛地缩回手,有些害羞地问,“你可以当瑶儿的姐姐吗?” 这看似童言无忌,却让赫连卓有些尴尬。 元姝华却笑了,她放下酒杯,柔声对小瑶道:“瑶儿这么可爱,姐姐当然愿意,来,姐姐这里有更好的东西给你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特制的、色彩粉嫩的“桃花酿”口红,在小瑶的手背上轻轻一抹,那光泽瞬间俘获了小女孩的心。 “哇!真漂亮!”小瑶开心地拍手。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下,黑袍长老阴沉着脸,给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他准备动手了,只要控制了赫连卓和他的家人,就不信这元姝华还能翻出天去。 酒过三巡,赫连卓已经有了醉意,大笑道:“九公主,这酒乃是南疆特产的‘烈焰烧’,如何?可还入喉?” 元姝华微微颔首,优雅地夹起一筷子菜。 就在她动筷的瞬间,异变陡生。 “哐当!” 一只酒杯被黑袍长老身边的弟子“不慎”打碎,声音尖锐。 与此同时,几道寒光从席间暴起,直刺赫连卓而去。 “有刺客!保护领主!”黑袍长老厉声高喝,演技逼真。 厅内顿时大乱,尖叫声四起。 赫连卓的护卫们下意识地看向黑袍长老,动作慢了半拍。 而那几名刺客的武功极高,眼看赫连卓一家就要命丧当场。 “保护公主!”祁安拔剑,稳稳地护在元姝华身前。 元姝华坐在原位,纹丝未动。 她看着那几道寒光,眼神冰冷。 就在刀即将触及赫连卓的刹那,一道青色的人影闪现,正是背着巫咸的青魈。 他单手挥剑,竟将那几名刺客尽数逼退。 “黑袍!你敢行刺领主!”青魈怒吼。 黑袍长老脸色一变,没想到青魈竟然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他不再伪装,猛地掀翻桌子,厉声道:“既然被识破,那就大家一起死!众弟子听令,拿下赫连卓,控制神隐谷!” 早就已经埋伏好的黑袍派死士纷纷现身,将议事厅团团围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兵变,赫连卓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而他的夫人小姐们更是哭成一团。 只有那个叫赫连瑶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跑到了元姝华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裙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没有哭喊。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女孩,又抬眼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死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黑袍长老,看来你是真不想给本宫这个面子了。”元姝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黑袍长老狞笑:“元姝华,你以为靠着赤练那个叛徒就能赢?今日本座就要让你和赫连卓一起,葬身于此!” “是吗?”元姝华轻轻拍了拍赫连瑶的后背,示意她别怕。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刺向黑袍长老。 “本宫既然敢来,就带足了送你下地狱的手段,祁安,让外面的‘客人’们都进来吧。” 祁安会意,高喝一声:“凤元锐士,听令——入殿!” 只听殿门轰然洞开,早就已经待命多时的凤元铁骑涌入,瞬间与黑袍长老的死士绞杀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再次响彻大殿。 黑袍长老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赫连卓,想要挟持这位领主做最后的挣扎。 “死吧!”黑袍长老双掌凝聚全身功力,带着腥风袭向赫连卓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青魈背在身后的巫咸,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道缝隙,枯瘦的手掌探出,轻轻按在了黑袍长老的后心。 黑袍长老的动作却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巫咸那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燃……髓……”黑袍长老只吐出这两个字,便轰然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巫咸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击蛊术,随后再次昏迷过去。 满堂死寂。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她走到赫连卓面前,扶起瑟瑟发抖的他,“领主,叛乱已平,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清心菩提丹’和南疆未来的安排了。” 赫连卓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个宛如神祇一样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恐惧。 他颤抖着,几乎是用哭腔说道:“公主……不,……一切……一切但凭您吩咐……” 赫连卓的表态,与其说是臣服,不如说是崩溃后的缴械。 元姝华的目光掠过他颤抖的肩膀,看向其身后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南疆贵族。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她心中冷笑,这便是南疆名义上的共主? 传闻中的霸气威武,此刻看来,不过是层一捅即破的薄纸。 真正的权力,早就已经被黑袍长老攥在掌心,留给赫连卓的,不过是醉生梦死的表面荣光。 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元姝华低头,是赫连瑶。 小姑娘仰着脸,大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活泼,只剩下孩童面对巨变的茫然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她对着元姝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无声地传递某种警示。 元姝华心领神会。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南疆权贵,转而看向赫连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领主受惊了,本宫亦身心俱疲,今日便不再打扰,先行回殿休息,此地善后,还需要领主多多费心。” 赫连卓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该的,应该的!公主请便,本座……本座即刻安排。” 他巴不得这位煞神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第二百一十八章 赫连瑶 元姝华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她步伐从容,仿佛刚才经历的并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与镇压,而只是一场乏味的宴席。 祁安与桐儿紧随其后,青魈依旧沉默地背负着巫咸。 殿外,凤元铁骑将方才的喧嚣与血腥隔绝在内。 走出几步,赫连瑶却突然跑上前,小手死死拽住元姝华的裙裾,仰着小脸,带着哭腔道:“姐姐,瑶儿怕……瑶儿要和姐姐一起休息,不要一个人待着。” 赫连卓脸色一变,刚想呵斥女儿无礼,元姝华却已经低头看向孩子。 赫连瑶的眼中不仅有恐惧,还有一丝恳求,甚至……是依赖。 元姝华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孩子的用意——这或许是孩子本能地寻求强大者的庇护,又或许是不便明说。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伸手牵住赫连瑶冰凉的小手,对赫连卓道:“无妨,瑶儿甚是可爱,本宫也乐意有她相伴片刻,领主自去忙吧。” 赫连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公主照拂瑶儿了。” 他此刻只想赶紧去处理那堆烂摊子,至于女儿在公主身边是福是祸,他已经无暇深思。 元姝华牵着赫连瑶,在凤元铁骑的护卫下,返回临时居所。 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拉长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小女孩乖巧地依偎着她,一言不发,只有小手传来的细微颤抖,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悸。 回到居所,元姝华挥退左右,只留桐儿在门外守候。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清冷的面容。 她松开赫连瑶的手,自顾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 “瑶瑶,”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父亲,很怕我吗?” 赫连瑶站在屋子中央,小手绞着衣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小声道:“父王……父王是尊敬姐姐,姐姐……姐姐像山里的神女,很厉害,瑶儿不怕姐姐。” 元姝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神隐谷连绵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是吗?可你方才,却要跟我一起走,仅仅是因为怕,还是……你父亲让你这么做的?” 赫连瑶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小嘴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姐姐,眼光竟如此犀利。 元姝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黑袍长老靠不住,南疆也乱不下去了,所以,他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是质子,也是……投名状,对吗?” 赫连瑶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她用力地摇头,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无助地哭泣。 元姝华看着孩子的泪珠,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 果然如此。 赫连卓这等庸碌之辈,在绝境中能想到的自保之道,无非是送出最珍贵的筹码,以求强者的庇佑。 用女儿的未来,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这交易,在乱世中屡见不鲜。 “别哭了。”元姝华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我会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如何在这乱世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备用的“暮色玫瑰”口红,在指尖缓缓转动。 南疆的棋局,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 一个软弱无能的傀儡领主,一个被当作质子的幼年继承人,一群虎视眈眈的教派势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内,裴玉珩灰败的脸上,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 神隐谷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元姝华居所的烛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亮着的光点。 室内,赫连瑶已经蜷缩在榻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睡梦中偶尔抽动一下,显是白日的惊吓未消。 元姝华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是祁安刚刚秘密呈上的南疆详细舆图与势力分布图。 她的指尖,划过代表巫教势力的猩红标记,最终停在代表赫连领主的王庭上。 软弱,无能,是的。 这就是她对赫连卓的最终评价。 一个连自己领地核心都控制不住,需要依靠女儿向外国公主“输诚”的领主,毫无价值。 但,他的“软弱”本身,此刻却成了一件可用的工具。 “祁安,”元姝华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赫连卓不足虑,他如今除了配合,别无选择,真正的麻烦,是巫教内部。” “黑袍虽然死了,灰袍被擒了,但他们的党羽遍布神隐谷,甚至渗透进丹阁和祭神殿。” “赤练长老,”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可用,但是需要防备,他急于上位,必会借我之力清除异己,我也可借他之手整顿巫教,但需给他套上缰绳。” “公主明鉴。”祁安躬身应道,“赤练已经被控制,但他资历尚浅,威望不足,短期内难以完全服众。” “属下建议,可以利用赫连卓的名义,正式册封其为代理大祭司,暂摄教务,同时由我凤元铁骑在谷口及要道设立关卡,明为护卫,实为监控。” “可行,”元姝华颔首,“但光靠压制不够,需以好处诱导他。” “传话给赤练,本宫许他,事成之后,巫教可与凤元共享南疆商路三成利市,并由凤元提供炼丹所需的稀有矿物与药材。” “但条件是,巫教从此不得再以蛊毒害人,丹药炼制需要向凤元开放部分典籍,并接受监督。” 祁安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公主这招釜底抽薪,既给了赤练无法拒绝的诱惑,又将巫教的核心利益与凤元绑定,更从源头限制了其最危险的蛊毒之术。 他低声道:“属下即刻去办。另外,关于大祭司巫咸……” 提到这个名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元姝华看向内室临时安置的一张玉榻,青魈守在那里。 榻上,巫咸的气息依旧微弱,但那“燃髓”之蛊的发作,似乎因黑袍的死亡而得到了某种缓解,不再像之前那般剧烈抽搐,只是人仍陷于深度昏迷。 第二百一十九章 炼制丹药 “他还没死。”元姝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老蛊师命硬得很,黑袍下的‘燃髓’,本就是针对他自身蛊术的反噬之蛊,黑袍一死,蛊源受创,反而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但这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玉榻边,俯视着那张枯槁的脸,“祁安,动用我们所有在南疆的暗线,甚至不惜代价联系北狄的死对头,寻找能彻底化解‘燃髓’之蛊的方法,或者……能替代‘清心菩提丹’的丹方。裴玉珩等不了太久。” “是!”祁安心头一凛,公主始终未曾忘记那个远在凤元、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 元姝华又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飘忽:“还有一事 赫连瑶那孩子,留在身边 教她凤元的文字礼仪,也让她看看,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该如何行事。” “南疆的未来,或许需要一个新的领主,一个……由凤元看着长大的领主。” 她的话意有所指,祁安心领神会。 这是要从根源上,将南疆下一代的统治阶层,纳入凤元的范围。 “属下明白。” “去吧。加强戒备,神隐谷看似平静了,但暗流只会更汹涌。”元姝华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窗边。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裴玉珩,你给本宫争点气。 这南疆的浑水,本宫替你趟了,你若是敢先走一步,本宫便让这天下,都给你陪葬。 与此同时,在凤元的偏殿里,裴玉珩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分。 太医跪在榻前,额头触地,冷汗涔涔。 一滴晶莹的泪,却从裴玉珩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冰凉刺骨。 而石头,那个被特许留在偏殿外间的小小身影,正紧紧抱着他那件破旧的外袍,蜷缩在椅子上,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一会儿看见大叔对他笑,一会儿又看见那位给他糖糕钱的漂亮阿姨,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在漫天黄沙里,与一条巨大的黑蛇搏斗。 他小声地呜咽着,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殿角的长明灯,静静映照着这孤寂的夜 元姝华临时的别院深处,烛火彻夜未熄。 祁安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将一卷账册与几只小巧的玉盒置于元姝华案前。 “公主,赫连卓动作倒快,已将昔日黑袍长老一系侵占的宫室、库府清点完毕,这是清单,另有从黑袍私库中搜罗出的部分珍稀药材,或对大祭司与裴公子有用。” 元姝华并没有去看那账册,目光落在那些玉盒上。 她随手打开一盒,一股清凉药香顿时弥散开来,盒中躺着一株通体碧绿、根茎如龙形的奇草,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 “七星草?”她认得此物,正是炼制“清心菩提丹”的主药之一,年份远超寻常,药力沛然。 “正是,”祁安点头,“黑袍藏私颇丰,除此外,尚有‘千年雪参’、‘地心火莲’等,皆是续命疗毒的顶尖灵药,属下已经命人仔细核验,无一假劣。” “很好。”元姝华合上玉盒,指尖在冰冷的盒盖上轻轻一点,“药材是死的,人是活的,去把巫咸那几个核心弟子唤来。” 不多时,三名神情憔悴、但眼神尚存锐气的青年男子被带入室内。 他们皆是巫咸亲传,黑袍掌权时被边缘化,如今见元姝华,恭敬中带着一丝对师尊安危的焦灼。 元姝华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尔等师尊巫咸,身中奇蛊,命悬一线,本宫手中现有部分珍稀药材,或可延缓其毒势,乃至助其恢复。” “但炼制对症丹药,需极高明的丹道修为 你们师兄弟中,谁的技术最好?” 三人面面相觑,左侧一人咬牙出列,正是此前在密室中背負巫咸、与黑袍搏杀的青魈。 他此刻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对着元姝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公主,弟子青魈,技艺虽粗陋,却是师尊晚年亲传丹道最多的弟子!师尊曾言,弟子于炼丹一道,天赋尚可,尤擅辨识药性、调和鼎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公主若是信得过,请让弟子一试!师尊若是有不测,弟子也不愿独活!必倾尽所有,炼制出解毒丹药,以报师恩,亦不负公主所托!” 元姝华静静看着他,这青魈,忠勇可鉴,但情感用事,绝非最佳人选。 她微微摇头:“本宫要的,不是玉石俱焚的决绝,而是万无一失的把握,你固然忠心,但执念太深,心境不稳,极易在炼丹这种精细活计上出错。” 青魈身子一僵,面露痛苦与不甘。 右侧另一名弟子犹豫着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师兄他……确实在丹道上最有天赋,只是,弟子木魈,虽然天赋不及师兄,但心思缜密,更擅药理配伍。” “师尊病重前,常命弟子协助整理药典,核对药方,若是师兄主掌炉火,弟子愿意从旁协助,核对药材比例,或许可减少差错。” 木魈? 元姝华忆起那个在密室中颤抖着揭发黑袍阴谋的药童。 他胆小,却有良知,且对药理熟悉。 她沉吟片刻,看向青魈:“木魈所言可属实?” 青魈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深知自己此刻心境确实不稳,若是有木魈从旁协助,确能弥补短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甘,低头道:“是,木魈师弟于药理一道,确比弟子心思更细,弟子……愿与师弟同心,共救师尊!” “很好。”元姝华点头,“青魈主炼,木魈辅佐,本宫给你们最高的权限,调用所有搜罗到的药材,包括黑袍私库中的这些。” “但记住,炼丹过程,祁安会全程监督,任何一步出错,本宫唯你们是问!” “遵命!”青魈与木魈齐齐应道,声音中带着决然。 元姝华不再多言,示意祁安带他们下去准备。 临行前,青魈忍不住回头,看向里间玉榻的方向,那里,巫咸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祁安快步离去。 第二百二十章 丹成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着神隐谷沉沉的夜色。 南疆的夜风带着湿暖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药材有了,人也选了,但能否成功,都是未知的。 裴玉珩在凤元皇宫里,又还能撑多久?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那支作为信物的羊脂玉镯,早已交给了南疆的负责人。 她只求一线生机。 “裴玉珩,”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你最好争点气,别让本宫的这番心血,都成了笑话。” 而此刻,在别院最深处的静室,青魈已经站在丹炉前。 他深吸一口气,先不去看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走到玉榻边,轻轻掀开遮挡的纱帐。 巫咸枯槁的脸暴露在烛光下,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青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呜咽声溢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师尊冰凉的手腕上,一缕精纯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眼眶通红,转向安静等待的木魈,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师尊……师尊的气息,比昨日又微弱了两分,‘燃髓’之蛊,正在疯狂吞噬他的心脉生机……我们……必须立刻开始!” 木魈也红了眼圈,用力点头,快步走到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药案前,将一株株药材仔细辨认、分拣、称重。 他的手也有些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 青魈不再犹豫,他走到巨大的丹炉前,深吸一口气,将火小心翼翼地送入炉底,火焰升腾而起,映照着他的脸庞。 丹道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是在与蛊虫赛跑,也是在赌上师徒二人的性命。 静室内,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药材投入炉中时,细微的滋响。 南疆神隐谷,别院静室内,时间仿佛凝固。 炉火昼夜不息,幽蓝、赤红、淡金色的火焰在青魈的操控下,时而温养,时而升腾,精准地控制着丹炉内的温度。 他的脸色随着炉火的变化而时红时白,显然消耗极大。 木魈则寸步不离药案,将称量好的药材,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时间,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青魈。 祁安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抱臂立在门边,视线扫过每一个步骤。 他虽然不精通丹道,但对药材特性、火候节点了然于胸,元姝华赋予他的职责,就是确保万无一失,并在必要时,解决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炼丹的过程枯燥而充满凶险。 第七日,炉内药力融合时突发异变,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炉体剧烈震颤。 青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守住心念,将火催到极致,硬生生将即将炸炉的危机平息下去。 木魈吓得面无血色,却以后快速地递上调和药性的辅料。 第十日,一株名为“腐心草”的剧毒药材需要投入。 此草药性烈,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反噬丹成者。 青魈接过木魈递来的玉盒,看准炉口气流旋转的节点,精准投入。 药草入炉,瞬间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气体,与炉内金红色的药液相融,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一泓清泉一样的色泽。 静室内,无人言语,只有越来越凝练的药香。 而此时,远在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 裴玉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太医们轮番上阵,用金针封住他各大要穴,灌下无数续命的汤药,也只是勉强吊着那一口气,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风一吹,就可能灭了。 石头蜷缩在殿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裴玉珩留下的旧外袍,小脸上泪痕早就已经干涸。 他不再哭闹,只是用那双过分沉静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不懂什么是毒,什么是蛊,他只知道,大叔答应过要带他走的,大叔不会骗他。 元成帝也曾偷偷来看过一次,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便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和死气逼得后退,烦躁地甩袖:“不中用了!华儿偏要折腾,这凤元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嘴上虽然硬,却也再没下旨将裴玉珩扔出去。 皇后更是忧心如焚,既担心女儿在南疆的安危,又挂念着这偏殿里随时可能逝去的生命。 她只能日日送来最珍贵的保命药材,默默祈祷。 偏殿内,长明灯不灭。 裴玉珩的脑海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他仿佛沉沦在深海之底,水压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金陵裴府的冲天火光,兄长玉璋临终前托付的眼神,元姝华在花灯会上,那张近在咫尺、写满震惊与复杂的脸……还有石头,那孩子递给他糖糕时,清澈又担忧的眼睛。 ‘不能死……’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念头,‘萧晨还活着……石头还等着……元姝华……’ 与此同时,神隐谷的别院里,元姝华正对着一张南疆地形图出神。 祁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公主,青魈和木魈已经进入最后关头,炉火转为青金色,药香凝而不散,丹成在即,但……” “但什么?”元姝华并未抬头。 “但黑袍虽然死,其党羽并没有完全肃清,探子来报,有不明身份的高手活动,似在窥探别院动静。” “且赤练长老那边传来消息,灰袍长老虽然被囚禁,但其心腹尚存,恐怕会做困兽之斗,干扰丹成。” 祁安语气凝重。 元姝华终于抬起头,眸中寒光一闪:“困兽犹斗?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爪牙快,还是本宫的刀快!” “传令下去,凤元铁骑全城戒备,凡有异动,格杀勿论!赤练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他这代理大祭司,也不必做了!” “是!” 祁安领命,身形再次消失。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夜空。 凤元方向,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快了……” 她低声自语,指甲不知不觉掐入了掌心,“再撑一会儿,裴玉珩。” 室内重归安静。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上刑 神隐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别院静室内的丹炉,已经持续轰鸣了整整十日。 炉火不再是单一的色彩,而是化作七彩流光,在炉身表面流转不息。 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几乎凝成实质,将整个静室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光中。 青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维持着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步骤,全部心神都与炉火融为一体,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炉内那团日益凝实的药力,向丹丸的形态转化。 这个过程,容不得半分差错,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 木魈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 就在这时,炉内那团光华猛地一缩,祁安眼神一凛,身形微动,却并没有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护住丹炉。 “马上就要成了!” 青魈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喝。 “嗡——” 他掀开炉盖,一颗拇指大小、通体浑圆、表面环绕着九道丹纹的青色丹药。 丹成瞬间,它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 “清心菩提丹!” 木魈失声惊呼,脸上满是狂喜。 青魈却已经是强弩之末,见丹药成型,心头巨石落地,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软软倒地。 那枚成型的丹药,微微一晃,便要向下坠落。 祁安身形一闪,稳稳地接住了丹药。 入手微凉,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青魈,对木魈道:“好生照料他。” 说罢,毫不迟疑地转身,朝元姝华的居所疾驰而去。 当祁安将那只温润的玉盒呈上时,元姝华甚至能感觉到盒中传来的那股勃勃生机。 “公主,丹药已经炼成,品质似乎更胜从前!” 祁安语气带着一丝振奋。 元姝华打开玉盒,凝视着那枚九纹青丹,眸中情绪复杂。 这枚丹药,是青魈、木魈乃至整个巫教丹阁用命换来的。 它不仅能救裴玉珩,或许也能为巫咸续命。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忽然想起祁安之前的密报:黑袍死前,曾试图在炼制过程中做手脚,虽然被及时发现,但谁又能保证,这枚丹药就百分之百纯净? 或者,巫咸和裴玉珩的体质,是否能承受这猛药? 更重要的是,裴玉珩远在凤元,路途遥远。 送丹药回去,需要快马加鞭,至少十日。 这十日,他能否撑住? 而巫咸,同样在生死边缘徘徊。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元姝华面前。 用这枚丹药救裴玉珩,则巫咸可能不保,巫教内部将再生波澜,她在南疆的经营会受损。 用这枚丹药救巫咸,则裴玉珩必死,她与凤元的信誉将遭受重创,且无法向石头交代,更无法面对自己内心那丝莫名的愧疚。 救一人,还是救另一人? 或者……赌一把,将丹药一分为二? 可丹药已经成了,强行分割,药力必然大减,两人都可能救不活。 静室内,落针可闻。 祁安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公主的思考。 元姝华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盒。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是一片决然。 “祁安,传令下去,精选三匹最好的‘万里云’,即刻准备启程,将这枚丹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凤元,交给昭阳殿的人!告诉他们,用丹药全力救治裴玉珩!” 祁安一怔:“公主,那巫咸大祭司……” “本宫亲自去救!” 元姝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巫咸身中‘燃髓’之蛊,此丹虽然能压制,但未必能根除。” “本宫要亲自审问灰袍,撬开他的嘴,找到彻底化解‘燃髓’之法!若是不能根除,救活裴玉珩又有何用?他体内,还蛰伏着‘蚀骨消魂’之毒!” 她将玉盒仔细收好,站起身,“传令赤练,接管神隐谷防务,凡有异动,杀无赦!本宫倒要看看,这南疆的蛊术,究竟有多神妙!” 祁安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迅速去安排丹药送返事宜。 元姝华则带着桐儿,在数名亲卫的护卫下,走向关押灰袍长老的密室。 密室位于别院地底,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灰袍长老被特制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昔日威严尽扫,形容憔悴,但眼中依旧闪烁着怨毒和不屈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元姝华,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的笑声:“呵呵……九公主殿下,来看本座这阶下囚的惨状吗?” 元姝华挥退左右,只留桐儿持剑在旁警戒。 她缓步走到灰袍长老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刮过他每一寸肌肤。 “灰袍长老,本宫时间有限,不想与你多费唇舌。”元姝华的声音平静无波,“说出化解‘燃髓’之蛊的方法,本宫可许你一个痛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元姝华语气淡漠,“‘蚀骨针’,取自南疆一种奇毒的毒腺,经过特殊炼制。” “刺入穴位,不会立刻致命,却能让神经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痛楚深入骨髓,连绵不绝。” 灰袍长老瞳孔微缩,他自然认得此物,巫教中不少酷刑都以此为基。 但是他强自镇定,冷笑道:“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让本座屈服?幼稚!” “是不是小伎俩,试过才知道。”元姝华话音未落,桐儿手中的银针已经刺入灰袍长老肩井穴! “呃啊——!” 灰袍长老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痛楚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虫瞬间钻入四肢百骸,疯狂啃噬他的骨髓和神经。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涌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无法抑制身体剧烈的抽搐。 元姝华静静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她给桐儿使了个眼色。 桐儿面无表情,银针再次扬起,这一次,刺入了灰袍长老膝后的委中穴。 “啊!杀了我……杀了我!” 灰袍长老疯狂挣扎,铁链哗哗作响,脸庞扭曲变形,眼球凸出, 涕泪横流。 第一针的痛楚尚未平息,第二针带来的又是另一种层面的撕裂感,仿佛关节正在被一寸寸碾碎。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杀了灰袍 “说,还是不说?”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燃髓’之蛊,必有解法,黑袍既然已经身死,你若交出解法,本宫保你全尸。” “否则,这‘蚀骨针’,本宫有一百零八种用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灰袍长老痛得几乎窒息,意识在剧痛的边缘徘徊。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元姝华,嘶声道:“元姝华……你……你不敢杀我!” 元姝华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灰袍长老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尽管这得意被剧痛扭曲得狰狞无比:“我……我是巫教长老!正统传承!杀了我……你永远别想得到完整的蛊术典籍!” “赤练那个叛徒……他只知道炼丹,不懂真正的蛊道奥秘!哈哈哈……你敢动我,巫教上下,所有典籍……都会自行销毁!你……你得到的,只会是一个空壳!” 他赌的就是元姝华对巫教蛊术的渴求,赌她不敢玉石俱焚。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元姝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仿佛早已料到灰袍会有此一说。 “是吗?”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以为,本宫留着你,是为了巫教的典籍?” 灰袍长老一愣,剧痛让他思维有些迟钝。 元姝华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本宫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故纸堆,本宫要的,是让所有胆敢算计凤元、伤我身边之人者,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你的生死,你的典籍,在‘代价’二字面前,一文不值。” 话音未落,她直起身,对桐儿冷然道:“换‘红蝎尾’,一炷香内,若是他还是这般嘴硬,便将他的手指,一根根碾碎。” “红蝎尾”是一种能引发肌肉痉挛、血管爆裂的剧毒,比“蚀骨针”更霸道、更痛苦。 灰袍长老听着,看着桐儿手中那枚泛着诡异红光的毒针,又听到元姝华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判决,他疯狂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恐惧。 他以为他的价值在于知识,却没想到,在元姝华眼中,他的价值,或许仅仅在于他能提供多少痛苦,来偿还他所犯下的罪孽。 “你……你真的敢……”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元姝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密室门口,只留下冰冷的一句:“开始吧,不必留手。” 桐儿面无表情地应道:“是,公主。” 密室内,再次响起灰袍长老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与毒针刺入血肉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 元姝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这间充满罪恶与痛苦的石室。 密室中的惨嚎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 元姝华并没有离开太远,她就站在密室外间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不是在享受施虐的快感,而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剥离一个将死之人的所有幻想与抵抗。 当桐儿推门出来,低声禀报“公主,他肯说了”时,元姝华只是轻轻颔首,重新走进那间令人作呕的血腥之地。 灰袍长老瘫软在墙上,像一滩烂泥,眼神涣散,浑身被冷汗浸透,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颤抖着,语无伦次地供出了“燃髓”之蛊的解法核心。 并不是单一药物,而是一种名为“幽冥花”的奇蛊伴生之草,需在月圆之夜,取其花蕊,佐以巫咸心头血,方能炼制出暂时压制蛊毒的药剂。 而彻底根除之法,则需要找到“燃髓”蛊虫的真正母体,并以特殊手段将其引出,过程凶险万分,非大祭司不可为。 元姝华一一记下,心中冷笑。 果然,这蛊术歹毒且复杂,指望一个俘虏彻底解决,本就不现实。 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需要用到巫咸的心头血。 这意味着,巫咸必须活下去,而且需要相对稳定的状态来提供血液。 “公主……您答应过……给我个痛快……”灰袍长老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祈求的声音。 元姝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本宫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她微微颔首。 灰袍长老眼中刚露出一丝解脱,却见元姝华从袖中拿出一支造型奇特的“口红”——正是她改良过的武器。 她旋开底座,里面并非膏体,而是一截细如牛毛的透明毒针。 “此针名‘追魂’,入体无痕,瞬间麻痹心脉,无痛无苦。”元姝华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饰品,“本宫许你的痛快,便是这个。” 话音未落,毒针射出,精准地刺入灰袍长老的眉心。 灰袍长老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放大,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彻底断了气息。 到死,他眼中都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元姝华看也未再看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清理干净。”她对边上的亲卫吩咐道,声音冷得像冰。 走出地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元姝华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灰袍死了,信息有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压制“燃髓”需要巫咸的心头血,这意味着巫咸必须尽快苏醒,至少恢复到能承受取血的程度。 而巫咸的苏醒,又需要“清心菩提丹”的药力。 可是,那枚丹药,已经被她送去了凤元!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型:如果“清心菩提丹”只能救一人呢? 如果药力不足以同时压制两种剧毒,并修复被“燃髓”侵蚀的心脉呢? 她将生的希望给了裴玉珩,那么巫咸这边,很可能因为缺少那关键的药力支撑,而无法提供足够的“心头血”,甚至可能在取血过程中毙命。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头发紧。 她来南疆,控制巫教,本就是为了拓展凤元的势力。 若是巫咸死在她手中,巫教必将大乱,她之前的努力大半付诸东流,失去的不仅是盟友,更是未来在南疆的立足点。 第二百二十三章 伪丹 “公主,赤练长老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元姝华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让他过来。” 赤练长老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公主,我刚收到丹阁报告,清点黑袍私库时,发现他藏匿了一批‘蚀心粉’的成品和解药配方,更紧要的是,大祭司的情况……不太好。” 元姝华心头一沉:“说清楚。” “黑袍死前,似乎对大祭司下过某种手脚,并不是直接下蛊,而是用了一种‘药引’,加速了‘燃髓’之蛊的发作周期。”赤练语速很快,带着自责。 “属下失职,未能及早发现!现在大祭司心脉衰竭加剧,体温骤降,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用‘清心菩提丹’吊住性命,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巫咸撑不了多久了。 元姝华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面临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裴玉珩远在凤元,正等着那枚丹药救命。 而巫咸就在眼前,却可能因为缺少那枚丹药而随时毙命。 她当初的抉择,似乎将自己逼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清心菩提丹,还需要多久能送到凤元?”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按万里云的速度,快则七日,慢则十日。”祁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回答。 “巫咸还能撑几天?”元姝华问赤练。 赤练痛苦地闭上眼:“最多三日……若没有奇迹发生。” 三日! 元姝华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她环视四周,黑袍虽然死了,余党没有清。 赤练上位,根基不稳。 赫连卓懦弱无能,难当大任。 她若是失去巫咸,就等于失去对巫教核心力量的控制,之前所有的谋划、冒险、甚至不惜亲自南下所受的委屈,都可能化为乌有。 而裴玉珩……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那决绝的眼神和那句气若游丝的“殿下无恙便好”。 她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难道要她再炼一枚“清心菩提丹”? 可是,主药七星草、辅药千年雪/莲等,皆是世间罕见,黑袍私库里的那些已经被用于炼制第一枚丹药,再去搜集,耗时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或者……强行用其他药物吊住巫咸的命? 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可能加速他的死亡。 怎么办? 元姝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别院深处,那间曾经炼制出“清心菩提丹”的丹房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祁安,”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去准备一下,本宫要亲自为巫咸施针,暂封他心脉要穴,能拖一时是一时。” “同时,传令丹阁,集中所有能找到的替代品药材,本宫要……尝试炼制‘伪·清心菩提丹’!” “伪丹?”祁安和赤练同时一惊。 “是!”元姝华眼中闪烁着疯狂,“用次一等药材,模拟‘清心菩提丹’的部分药性,不求治愈,只求能吊住巫咸那最后一口气!” “哪怕只能撑住七日,只要能等到……等到本宫找到其他方法!” 风险极大,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但此刻,元姝华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必须赌,也必须赢! “是!”祁安和赤练看出公主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元姝华独自站在阳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望向北方,那里是凤元的方向,是裴玉珩等死的地方。 她又回头看向丹房。 “裴玉珩,本宫为你,赌上了一切。”她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明。 她提起裙摆,走向丹房。 丹房内,炉火熊熊。 元姝华换了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广袖以金丝束紧。 她凝视着那尊曾经炼出“清心菩提丹”的丹炉,炉壁上还残留着九纹丹成的道韵。 “药材备齐了吗?”她问,声音在空旷的丹房内回荡。 赤练与青魈立刻上前。 赤练展开一张清单,语气急促:“公主,黑袍私库中的极品药材已尽数用于前一炉,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全部替代品:‘七星草’年份不足,仅有五十年;‘千年雪参’以‘百年老参’代替;‘地心火莲’更是只有几滴残汁。” 这些药材,炼出的绝不是“清心菩提丹”,充其量是赝品。 元姝华面无表情地接过清单,目光扫过那一长串“次品”的名字。 她深知丹药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用这些药材炼丹,不仅药效大打折扣,更可能引发恐怖的丹毒反噬。 “青魈。”她唤道。 “在!”青魈单膝跪地,眼中满是血丝,这几日他守着师尊寸步不离,早就已经心力交瘁。 “这一炉,由本宫亲自控火。”元姝华走到丹炉前,手指轻轻搭在炉壁之上,“你只需要专注于药性的融合与萃取,无论发生什么,哪怕炉体炸裂,也绝不可中断手上的动作。” “属下明白!”青魈咬牙应道。 “赤练,你负责统筹所有药材的时序投放,黑袍既然已经死了,这谷内,再无人比我更了解人性的贪婪与毒辣。” “我会将炉火控制在最猛烈的状态,逼出这些次品药材中最后一丝药力。” 元姝华话音落下,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起!” “放药!”元姝华厉声道。 赤练将五十年份的七星草投入炉中。 炉火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股力量太过驳杂,冲击得丹炉嗡嗡作响。 青魈闷哼一声,死死稳住炉内乱窜的药力。 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滴落,衣衫瞬间湿透。 “再加!”元姝华脸色苍白,她强行将炉火的温度提升至极限,试图去弥补药材年份的缺失。 丹房内热浪滚滚,空气扭曲。 那炉壁上的九道丹纹,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咔嚓——” 一声脆响,丹炉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好!”赤练惊呼。 “稳住!”元姝华目眦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炉内的气息终于开始平息。那原本青色的光芒,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成功 它没有九纹青丹的灵气,反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就是“伪·清心菩提丹”。 “赤练,拿去!”元姝华将丹药递出,手臂颤抖得厉害,“立刻给巫咸服下!若是他醒了,告诉他,这是他欠我的!” 赤练接过那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丹药,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为了救敌国之人而燃烧生命的公主,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向了巫咸的寝宫。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 “裴玉珩……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巫咸的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位曾经叱咤南疆、一手遮天的巫教大祭司,此刻正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干枯的木乃伊。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胸口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几位轮值守护的巫教长老站在角落里,眼神闪烁,显然已经做好了大祭司身死、准备站队的准备。 “滚开!”赤练的一声暴喝。 他冲进屋内,身上还带着血腥气。 他几步跨到床前,看着师尊那张枯槁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师尊,得罪了!”赤练没有丝毫犹豫,捏开巫咸僵硬的下颚,将那枚灰黑色的“伪丹”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腥臭的暖流,顺着巫咸的喉咙滑入腹中。 “你干了什么?”一位长老惊呼出声,“那丹药色泽晦暗,分明是废丹!你敢毒害大祭司?” 赤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中的杀意让那长老瞬间噤声。 “若是师尊有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话音未落,床上的巫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嘶吼,身体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向上挺起,又重重地砸在床板上。 “不好!是丹毒反噬!”赤练脸色大变。 那枚伪丹虽然蕴含了七星草和雪参的药力,但是因为药材年份不足且炼制手法过于霸道,药力中混杂了大量的杂质和火毒。 巫咸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 他的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原本微弱的呼吸竟然就此断绝。 “师尊!”青魈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双目赤红,就要扑上去。 “别动!”赤练死死拦住他,“公主说过,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师尊能活;赌输了,也是天命。”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巫咸的身体在床上剧烈翻滚,那是药力与“燃髓”蛊虫在体内的殊死搏杀。 伪丹的药力虽然粗糙,却胜在霸道,硬生生将那些正在啃噬心脉的蛊虫逼退了一寸。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巫咸即将油尽灯枯之时,他那原本已经停止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咳!咳咳咳!” 巫咸猛地侧过身,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 那血液落在地上,竟然滋滋作响,腐蚀了地毯。 随着这口淤血的喷出,巫咸原本灰黑的脸色,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层,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那原本冰冷僵硬的四肢,也开始微微回暖。 “活……活过来了?”一位长老颤抖着说道。 赤练紧紧盯着巫咸的脉象,感受着那原本如游丝一样随时会断的脉搏,此刻虽然微弱,却开始有了稳定的跳动。 “稳住了。”赤练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这枚伪丹虽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后患无穷,但它成功地吊住了巫咸这一口气。 也就在这一刻,巫咸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完全苏醒,但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气音。 赤练连忙端过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 看着师尊终于脱离了死亡的边缘,赤练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对元姝华的手段感到深深的敬畏。 那个凤元的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她竟然真的用一堆次品药材,炼出了续命的灵药! …… 与此同时,神隐谷别院,丹房。 元姝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丹炉。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紫。 强行炼制伪丹,炉火中的火毒也顺着经脉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在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又冷又热。 桐儿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停地用湿毛巾擦拭着元姝华滚烫的额头。 “公主,您别吓奴婢……”桐儿哭道。 元姝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强忍着不适,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丹药……送出去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祁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公主,三匹万里云已在两个时辰前出发,按最快七日,最慢十日,丹药必能送达凤元昭阳殿。” 七日…… 元姝华闭上眼睛。 裴玉珩还能撑过这七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都打了出去。 巫咸暂时稳住了,裴玉珩的希望寄托在那枚丹药上,而她自己却因为炼丹而受伤。 现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祁安。”她轻声唤道。 “属下在。” “加强戒备,”元姝华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巫咸虽然醒了,但他现在是个废人,神隐谷内黑袍的余党还在蠢蠢欲动。” “这七天,将是神隐谷最虚弱的七天,不管是南疆的其它势力,还是金陵或北狄的探子,只要有一个人闯进来……” 她顿了顿,杀气毕露:“本宫就要让这神隐谷,血流成河。” “属下明白!”祁安沉声应道,随即转身离去,去布置那防线。 元姝华独自坐在丹房内,感受着体内紊乱的气息。 她只要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而在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 长明灯静静燃烧。 裴玉珩躺在玉榻上,原本灰败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透明。 太医们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石头,依旧固执地守在床边,小手紧紧抓着裴玉珩冰凉的手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巫咸醒了 “大叔,”孩子天真地相信着那个漂亮的阿姨说的话,“你一定要等我,等糖糕回来……” 大叔的手指,似乎比昨天更冷了。 神隐谷,别院深处,巫咸的住所。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湿气息。 厚重的锦缎帐幔低垂,将光线过滤得昏沉。 “师……师尊?”守在榻边的青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紧张和期待而颤抖。 他几日几夜未曾合眼,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此刻却像看到了神迹降临。 巫咸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赤练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扶起他干瘦的上身,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哇——” 一大口漆黑粘稠、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淤血被喷吐出来,溅落在床边的铜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竟将盆底腐蚀出淡淡的烟气。 随着这口淤血的排出,巫咸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松弛下来,但那微弱的呼吸,却实实在在地延续着,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不再涣散的眼睛,一开始聚焦困难,茫然地映着帐顶的暗影,但很快,那瞳孔便开始凝聚,先是掠过一丝迷茫,随即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所取代。 “师……尊……”青魈跪倒在榻前,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失而复得的激动泪水。 巫咸的目光缓慢地移动,落在青魈布满血丝的眼中,又转向一旁神色肃穆、却难掩庆幸的赤练。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赤练立刻端过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泽了干裂的喉咙,巫咸的眼神终于彻底清明起来。 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属于大祭司的沉静与威严。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室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最终落回赤练和青魈的脸上。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 “师尊,您昏迷逾十日了!”青魈急切地回答,将这十余日发生的惊心动魄,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娓娓道来。 从黑袍、灰袍长老如何勾结下蛊,意图篡权,到凤元九公主元姝华如何带队前来,识破阴谋,力挽狂澜。 再到黑袍身死,灰袍被擒,以及他自己如何与木魈合力,在公主的监督下,用黑袍私库中的药材炼制“清心菩提丹”…… 当然,他也提到了那枚丹药其实是“伪丹”,用的是次等药材,过程凶险万分,公主甚至不惜亲自控火,以致身受火毒反噬。 巫咸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听到黑袍背叛、身中“燃髓”蛊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了然。 听到元姝华强势介入、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时,他瞳孔微缩,流露出震惊与审视。 而当听到那枚救他性命的丹药,竟是那位异国公主以次品药材强行炼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时,他那枯槁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伪丹……”巫咸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望向虚空。 虽然驳杂却顽强地吊住他一口生机的药。 “她……为何要救我?”巫咸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赤练,“凤元公主,与我有旧?” 赤练躬身道:“回大祭司,据属下观察,九公主此举,并非出于私谊。” “一来,黑袍、灰袍行径,已危及南疆稳定,触动了凤元在南疆的商路利益;二来……”赤练顿了顿,如实禀报。 “那位裴公子,似乎身中剧毒,急需‘清心菩提丹’救命,公主将此丹送去凤元,却用伪丹救您,其中权衡,弟子不敢妄测。” 巫咸闭了闭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自然明白,这不是感恩,更不是慈善。 元姝华用一枚伪丹,买下了他巫咸的性命,以及他背后巫教未来对凤元的“顺从”。 她甚至不惜自身受损,也要维持这微妙的平衡。 好一个凤元九公主! “她现在何处?”巫咸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 “回师尊,公主在别院静养,炼制伪丹时她火毒侵体,尚未痊愈,但南疆诸务,仍由她暗中调度。”青魈回答,语气中带着对元姝华又敬又畏的崇拜。 巫咸沉默了片刻,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子。 “师尊!您不可妄动!”青魈和赤练同时上前欲扶。 巫咸摆了摆手,自己虽然虚弱,但是又不是不能动。 他终究是巫教数百年来最强大的大祭司之一,即便濒死,那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掌控力也未曾消失。 他只是想坐起来,更好地思考这盘棋局。 “去请九公主前来,”巫咸缓缓说道,声音虽然弱,却字字清晰,“就说……巫咸,谢她吊命之恩。” 赤练与青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 别院,一间临水的静室内。 元姝华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袭素色罗衣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她诊脉,桐儿在一旁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 “公主,您体内的火毒虽然被压制,但伤及经络,万不可再动气了。”桐儿轻声劝诫,语气近乎哀求。 元姝华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望着窗外平静无波的湖面。 祁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公主,巫咸醒了,请公主过府一叙。” 桐儿闻言,急道:“公主!您身体尚未恢复,那巫咸老谋深算,怕有变数!” 元姝华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他醒了才好,若是个死人,本宫这伪丹,岂不是白炼了?” 她扶着桐儿的手,缓缓站起身。 动作间,牵动了内腑的灼伤,一阵闷痛袭来,让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但她很快调整好呼吸,挺直了脊背。 此刻,她代表的不是元姝华个人,而是凤元的威严与利益。 即便虚弱,也容不得半分退缩。 第二百二十六章 去凤元养老 “备轿,去见见这位死里逃生的大祭司。”她淡淡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静室之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巫咸暂居的别院静室。 阳光被厚重的锦缎窗帘滤过一层,在室内铺开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巫咸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枯槁灰败的脸。 与十日前相比,他眼中涣散的死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历经生死后,对世事的一种近乎漠然的了然。 元姝华在桐儿的搀扶下缓步走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也无甚血色,行走间脚步虚浮,显然体内火毒未清,元气大伤。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锐利,不见半分怯弱。 “巫咸,见过九公主。”巫咸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缓。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只引来一阵压抑的闷咳。 “大祭司不必多礼,安心静养要紧。”元姝华抬手虚按,制止了他,自己也在不远处的椅中缓缓坐下,接过桐儿递来的热茶,指尖微颤。 静室里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药罐在炭火上咕嘟的轻响,和巫咸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老朽昏迷多日,神隐谷与南疆之事,赤练与青魈已经略作禀报。”巫咸的目光落在元姝华苍白的脸上,“公主为救老朽与那位裴公子,不惜以身犯险,炼制伪丹,这份……恩情,巫咸铭记于心。” 他用了“恩情”二字,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感激的热度。 元姝华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淡淡开口,声音也带着病后的沙哑:“大祭司言重,救你,是因你活着,对凤元、对南疆的稳定更有价值,至于裴玉珩……”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为我凤元挡剑,我便不能坐视他毒发身亡,此事,公主府自会承担。” 她的话,将所有的个人因素都剥离干净,归结为利益与责任。 巫咸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牵动了内腑,又是一阵低咳。 “公主深谋远虑,老朽佩服,只是不知,那枚真正的‘清心菩提丹’,此刻可已经送到凤元?” “万里云昼夜兼程,算算时日,这两日便该到了。”元姝华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无波,“裴玉珩……应能撑到。” 她的话说得很笃定,但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 她赌他一定能等得到。 巫咸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晦暗不明的天空,缓缓道:“公主,老朽这把老骨头,算是被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伪丹药力驳杂,后患不少,但吊住性命,暂保无虞,应是做到了。”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元姝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待公主回凤元,老朽亦当随行。” 元姝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大祭司此言何意?”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南疆事务繁杂,巫教不可一日无主,你伤势未愈,此刻远行,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赤练与青魈,也可暂代教务。” 巫咸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嘲。 “公主啊公主,你聪明一世,此刻怎地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微微喘息,继续道:“黑袍、灰袍身死被囚,巫教内部,看似被公主铁腕压服,实则暗流汹涌。” “赤练资历尚浅,威望不足;青魈忠勇,却过于刚直。” “老朽若是留在此地,便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盼着我早日归西,好再起波澜。” “反观凤元……”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国泰民安,律法严明,公主你,更是个护短、且手段了得的。” “老朽这把年纪,经不起再一番折腾了,比起在南疆这潭浑水里沉浮,被各方势力当作棋子摆布,老朽倒是更愿意……去凤元,寻个清静地方,安稳地度过余生。”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的狡黠与无奈。 将个人安危与利益,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与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判若两人。 元姝华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与价值。 巫咸所言,不是无的放矢。 他重伤初愈,威信扫地,留在南疆,确实是一步死棋。 而跟她去凤元,看似为人质,实则却是寻求凤元势力的庇护,是一步聪明的棋。 凤元需要他懂蛊术、知南疆虚实的价值,自然会保他平安。 “大祭司倒是通透。”元姝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只是,巫教数百年基业,便如此轻易舍弃?你那些弟子门人,又当如何?” “弟子门人?”巫咸嗤笑一声,带着一丝苍凉,“能活下来的,自然有本事自谋生路。” “赤练、青魈,一个掌教务,一个掌丹阁,有公主你从旁‘照应’,他们若是还坐不稳位置,那便是废物,也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看着元姝华,眼中竟然带上一丝促狭:“怎么,公主是嫌弃老朽年老无用,成了你的拖累,不肯收留了?” 元姝华怔了怔,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冽。 “大祭司说笑了。”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凤元地大物博,多养一位致仕的老大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需要立个字据,往后巫教蛊术,不得再用于谋害凤元子民。” “这个自然!”巫咸立刻应承,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老朽既去凤元养老,自然与过往一刀两断。” “巫教日后,是福是祸,是安是乱,都和老朽无关了,赤练、青魈,还需要公主多加约束。” 交易,在病榻前,悄无声息地达成。 元姝华看着巫咸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家伙,或许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惜命。 第二百二十七章 救命恩人 “好。”她站起身,桐儿连忙上前扶住,“既然如此,待本宫稍作休整,便与大祭司一同返京,这神隐谷的腌臜事,便交由赤练、青魈去头疼吧。” “有劳公主。”巫咸微微阖眼,做出一个送客的姿态,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 走出静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元姝华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火毒引发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巫咸主动要求去凤元,这步棋,她算是彻底走活了。 不仅安抚了南疆局势,更将一枚重要的棋子,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只是…… 她望向北方,目光悠远。 裴玉珩,你可一定要撑到丹药送到啊。 赤练和青魈守在静室外,从门缝里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当听到巫咸轻描淡写地说出“待公主回凤元,老朽亦当随行”时,两人几乎同时从门边弹开,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师尊这是……疯了? 等元姝华一走,两人便急了。 “师父!”静室门被猛地推开,赤练率先冲了进去,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您伤势未愈,此刻怎能远行?南疆是您的根基,巫教是您一生的心血,数百万教众还指望您主持大局啊!” 青魈也紧随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眶通红:“师尊!您不能走!黑袍、灰袍虽除,但教内人心浮动,赤练师兄资历尚浅,弟子更是愚钝,若没有您在,神隐谷顷刻便会大乱!师尊,您留下啊!”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威严冷峻的模样,活脱脱两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巫咸靠在软枕上,看着跪在榻前的两个弟子,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一种近乎戏谑的轻松取代。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对着赤练和青魈的额头,一人弹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哎哟!”赤练捂住额头,懵了。 “师尊?”青魈也怔住,忘了哭泣。 “两个傻小子,”巫咸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慵懒,“还‘根基’、‘心血’?老朽这条命,都是人家九公主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现在这把骨头,还能剩下几分力气管你们这摊浑水?”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窗外神隐谷阴郁的天空,缓缓道:“黑袍死了,灰袍也差不多了,教内那些老家伙,哪个手里不是干干净净?老朽如今这般模样,就是块放在台面上的肥肉,今天张三来咬一口,明天李四来啃一块,你们俩,挡得住吗?” 赤练和青魈同时一窒。 他们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去想。 师尊重伤未愈,威望大跌,那些潜伏的敌人,远比黑袍更阴险难缠。 他们或许有能力镇压一时的叛乱,却无法应对无休止的暗算和消耗。 “可……可这里是您的家啊!”青魈不甘心地低吼,带着年轻人的执拗。 “家?”巫咸嗤笑一声,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低咳,平息后才继续道,“家是能让人安心睡觉的地方,老朽现在在这里,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这叫家吗?” “凤元就不一样了,有九公主在,老朽把门一关,爱谁谁,谁敢半夜爬墙进来试试?” 他看向赤练,眼神带着一种精明:“赤练啊,你不是一直嫌老朽管得宽,这也不许那也不准吗?” “老朽走了,这巫教,不,至少是神隐谷这一亩三分地,不全是你的了?只要你不瞎折腾,跟凤元那边搞好关系,这辈子荣华富贵,安稳得很。” 他又转向青魈,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你,有九公主那边提供的珍稀药材,你的炼丹术能更上一层楼,何必在这穷山恶水跟一群老顽固较劲?凤元的太医院,不比这破丹房强?” 赤练和青魈都愣住了。 他们一心想着挽留师尊,稳固局面,却从未想过,师尊的离开,对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和机遇。 摆脱了老祭司这座大山,他们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施展,去承担责任。 而凤元,确实提供了比南疆更安稳的平台。 静室内的气氛,从悲壮的挽留,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赤练摸着刚才被弹过的额头,那里还有点微痛,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不得不承认,师尊说得对,留下,可能是三败俱伤。 离开,或许是另一种成全。 青魈也低下了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想起九公主的决绝和手段,那才是强者该有的姿态。 留在师尊身边,他永远只是个弟子。 去凤元,他可能是未来丹道的大宗师。 两人在榻前沉默了许久。 最终,是赤练先开了口,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师尊……您说得对,这南疆,属实是待不下去了。您去凤元养老,也好。” 青魈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份坚定:“师尊,弟子……弟子以后养老,也去凤元,行吗?” 巫咸看着两个徒弟,一个务实,一个纯粹,都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娃娃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摆了摆手:“随你们便,老朽是去养老的,又不是去坐牢的,你们要是混不下去了,来找老朽讨口饭吃,总还是有的。” 赤练和青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向往。 或许,师傅离开这里并不是最坏的选择。 就在这时,元姝华在桐儿的搀扶下,重新出现在了静室门口。 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让室内的气氛为之一肃。 “看来,大祭司已经安排妥当了?”元姝华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语气平淡无波。 巫咸在榻上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一种事已至此、坦然接受的松弛:“有劳公主挂心,老朽这边,已经没有牵挂,随时可以启程。” 赤练和青魈同时向元姝华躬身行礼,心情复杂。 这位凤元公主,是他们师尊的救命恩人,也是将他们师尊“拐”走的“罪魁祸首”,可偏偏,他们连半句怨言都无从说起。 第二百二十八章 挽留 翌日,神隐谷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之中。 昨夜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湿润的青石板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 巫咸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步走向赫连卓所在的王庭正殿。 他步履虚浮,脸色依旧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但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清亮,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要远离这是非之地的轻松。 赫连卓早就已经得到通报,在正殿焦急踱步。 他远不是传说中那般昏庸无能,只是长期被巫教,尤其是黑袍长老一派压制,锋芒尽敛。 如今黑袍伏诛,灰袍被囚,那位手段酷烈的凤元九公主成了实际的主宰。 他这南疆名义上的领主,反倒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见巫咸进来,他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混杂着敬畏与担忧的笑容。 “大祭司,您身子未愈,怎可贸然走动?快,赐座!”赫连卓虚扶了一下,便顺势坐在了主位上,这细微的举动,已然昭示了权力天平的倾斜。 巫咸在软椅上缓缓落座,赤练与青魈垂手立于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 巫咸微微喘息,缓了片刻,才用那沙哑虚弱的声音开口:“领主,老朽此来,是特来辞行。” 赫连卓一怔,随即心中警铃大作,强笑道:“辞行?大祭司何出此言?您身中奇蛊,伤势危重,正需要静养调理,神隐谷便是您最安稳的居所,此时能往何处去?” 巫咸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北方:“老朽时日无多,这副残躯,留在南疆,只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徒惹纷争。” “凤元九公主仁德,允老朽前往凤元都城,寻一处清静之地,了却残生,如此,对领主,对神隐谷,对老朽,皆是上策。” 赫连卓的脸色变了变。 他明白巫咸所言非虚,这老蛊师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可他若是真去了凤元,自己岂不是彻底失去了与元姝华周旋的重要筹码? 他试图挽留,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焦虑:“大祭司,凤元路途遥远,您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颠簸?况且,神隐谷上下数十万教众,都仰仗大祭司主持大局,您这一走,教内人心惶惶,恐生大变啊!” 巫咸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领主何必自欺?老朽若是在,教内才是真正的大变。” “黑袍余党、灰袍旧部、还有那些觊觎权位者,哪一个不是等着老朽断气,好分食这块肥肉?赤练与青魈,”他看向身后的弟子,“他二人,可暂时摄教务,辅以凤元铁骑震慑,足以稳住局面。至于老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已经是半截入土之人,只求个善终,领主便成全了吧。” 赫连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巫咸把话堵死了,句句在理,且透着一股“你若是强留,便是害我”的意味。 他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发白,最终颓然松开。 他拦不住,也不敢拦。 元姝华的手段他昨日已经领教得足够,那位公主绝不会允许他阻拦巫咸的行程。 “既然大祭司去意已决,本王……自当遵从。”赫连卓的声音干涩,带着认命后的疲惫,“只是,万事需从长计议,交接教务、准备行装,总需时日。” “领主放心,老朽已经知会赤练、青魈,一应事宜,会尽快梳理移交。”巫咸说完,微微阖眼,一副不愿再多言的姿态。 赫连卓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得应下。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九公主殿下到!” 珠帘轻响,元姝华在桐儿和祁安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她依旧面色苍白,行走间可见虚弱,但那份清冷威仪,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 赫连卓和巫咸都起身相迎。 元姝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扫过巫咸,见他虽然萎靡,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活气,心中稍定。 她看向赫连卓,开门见山:“领主,大祭司体弱,不宜久留,本宫之意,待他将神隐谷教务略作交代,便即刻启程前往凤元,领主以为如何?” 赫连卓苦笑一声,躬身道:“大祭司方才已与本王言明,本王……自当安排。” “很好。”元姝华转向巫咸,“大祭司,你需要尽快,本宫的伤势也不容许在此耽搁太久。” 她言下之意,是给他一周的期限。 巫咸会意,躬身道:“老朽明白,定不负公主所托。” 一旁的赫连瑶,原本怯生生地躲在赫连卓身后,见元姝华到来,大眼睛里闪过惊喜,又听到父亲与他们的对话。 尤其是“即刻启程”、“便即刻启程”几个字眼,小嘴一瘪,忍不住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问:“漂亮姐姐……你,你们要走了吗?” 元姝华低头,对上小女孩那双盛满不舍与茫然的眼睛,冷硬的心肠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赫连瑶平视,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瑶儿,姐姐有要事需返回凤元,大祭司爷爷也要同去治病。” 赫连瑶似懂非懂,小脸上满是委屈,拉着元姝华的衣袖,小声央求:“那……那姐姐能不能陪瑶儿再玩一天?就一天!明天再走,好不好?” 孩子并不知道“一周”的概念,只觉得漂亮姐姐马上就要不见了。 元姝华微微一怔。 她确实需在此停留数日,等待巫咸交接,也需调理自身火毒之伤。 看着孩子眼中强忍的泪花,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姐姐明天陪你玩一天。” 赫连瑶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元姝华看着那稚嫩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勾了上去。 一旁的赫连卓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女儿高兴,暂时稳住这位煞神要紧。 辞别赫连卓与巫咸,元姝华走在返回居所的路上。 祁安落后半步,低声道:“公主,赫连卓看似驯服,只怕暗地里仍有算计,那赫连瑶公主倒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第二百二十九章 祭祀花神 “倒是什么?”元姝华问,语气平淡。 “倒是单纯得有些……不合时宜。”祁安如实禀报。 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一个如此不谙世事的孩子,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元姝华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目光悠远。 “单纯也好,复杂也罢,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粒微尘。”她轻声道,“明日,便当是酬她这点真心吧。”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提醒着自己,片刻的放松,也绝不能真的松懈分毫。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赫连瑶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等在元姝华的居所门外。 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南疆传统服饰,彩蝶般的裙子,发髻上簪着银饰,跑动起来叮当作响。 见元姝华推门出来,她立刻扑上来,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姐姐!你答应我的!” 元姝华今日穿了身简便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精气神。 她微微颔首:“嗯,今日陪你。” 祁安与桐儿自然紧跟护卫。 赫连卓派了几名可靠的侍女相随,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一行人出了相对肃杀的神隐谷核心区域,朝着南疆颇具特色的“百卉集市”走去。 今日恰逢南疆一个小型的祭祀花神的次要节日,虽不如重大庆典隆重,集市却也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开了许多摊位。 不同于凤元集市的规整,这里的摊位更显随意多彩。 竹编的器具里,堆放着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热带水果,散发着酸甜馥郁的香气。 炭火上烤着滋滋作响的肉类和不知名的菌菇,撒上鲜红的辛辣调料,香味霸道地钻入鼻孔。 还有售卖五彩线编织的手绳、镶嵌着矿石的银饰、以及绘着神秘图腾的土布…… 喧闹的人声、叫卖声、食物的香气、独特的民族音乐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南疆独有的、鲜活而热烈的画面。 赫连瑶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中穿梭,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拉着元姝华的手,指着这个那个,问个不停。 “姐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小星星?”她拿起一串用彩色米粒串成的手链。 “姐姐,这个果子好甜!你尝尝!”她踮脚从一个摊主那里接过切好、插着竹签的蜜果,不由分说地递到元姝华嘴边。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看着孩子清澈期待的眼睛,终是微微低头,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汁液溢满口腔,冲淡了连日来萦绕的苦涩药味和血腥气。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赫连瑶开心极了,又开始拉着她到处挑选。 元姝华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孩子强烈要求下,才买下几样小玩意儿。 她出手大方,却神态疏离,仿佛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只有祁安,敏锐地注意到,公主看着赫连瑶无忧无虑的笑脸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她们在一个卖“五色糯米饭”的摊位前停下。 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米饭呈现出黑、红、黄、白、紫五种鲜艳的颜色,是用植物汁液染成,香气扑鼻。 摊主是位慈祥的老年妇人,笑着介绍这是祭祀花神、祈福丰收的吉祥食物。 赫连瑶拽着元姝华的袖子:“姐姐,我们买这个吧!奶奶说,吃了这个,一年都会有好运气!” 元姝华看着那鲜艳的米饭,又看看孩子期盼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妇人麻利地包好两份,又额外多送了一小包用芭蕉叶包的烤肉。 赫连瑶欢呼一声,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用手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松鼠。 元姝华拿着那份温热的糯米饭,却没有立刻吃。 她想起凤元宫中,御膳房也会做精致的糕点,却从无这般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 她小口尝了一点,软糯香甜,带着植物的清香。 或许,这便是寻常百姓所求的“好运”吧。 她与裴玉珩所求的,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安稳吃这样一碗饭的“好运”? 只是他们的路上,铺满了血与火。 逛了小半天,买的零碎东西已经不少。 赫连瑶抱着一堆小玩意儿,有彩绳、小银铃、一块绣着奇怪图案的土布,还有用竹篾编的小蚂蚱,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元姝华手里也被塞了一些,她并没有拒绝,只是神色依旧淡然。 祁安和桐儿则接过了大部分物品,尤其是祁安,身形挺拔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臂弯里挎着,大包小裹,与这节日的轻松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尽职地充当着移动的储物架。 “姐姐,那边有好玩的!”赫连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一片空地。 那里围满了人,传来阵阵喝彩和鼓乐声。 空地上,正在进行着南疆特有的“跳竹竿”表演。 两根长竹竿平行摆放,八名壮汉分坐两端,手持竹竿,随着鼓点的节奏,分分合合,敲击地面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规律的声音。 几名身着鲜艳短裙的少女,在竹竿分合的间隙,敏捷地跳跃、转身、舞蹈,动作优美而充满力量,稍有不慎就会被竹竿夹到脚踝,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和喝彩。 赫连瑶看得津津有味,小手随着节奏拍个不停。 表演结束,壮汉们放慢了节奏,邀请围观的孩子一同尝试。 赫连瑶跃跃欲试,但是又有些害怕,回头拉住元姝华:“姐姐,我也想试试!” 元姝华微微蹙眉,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实则极需反应力和协调性,一个不慎就会受伤。 但看着孩子眼中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光芒,她终是松开了手,只低声嘱咐:“小心些。” 赫连瑶得到鼓励,兴奋地跑入场中。 起初她有些慌乱,被竹竿吓得缩手缩脚,几次差点绊倒。 但在周围人的笑声和鼓励声中,她渐渐放开,学着那些姐姐的样子,笨拙却努力地跳跃起来。 虽然姿势远谈不上优美,还险些被夹到脚,但她笑得无比灿烂。 元姝华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追随着那抹跳跃的小小身影,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分。 第二百三十章 手链 之后,她们又去体验了“泼水祝福”。 人们用树叶蘸取清水,相互洒拂,寓意洗去晦气,带来吉祥。 赫连瑶玩疯了,拿着个小水瓢,追着元姝华要泼她。 元姝华本欲躲开,水珠溅到脸上、衣襟上,带着凉意。 她停下脚步,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竟破天荒地没有动怒,只是微微侧身,任由几滴水珠落在肩头。 赫连瑶咯咯笑着,也给自己泼了一身,湿漉漉的,却开心得不得了。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去。 赫连瑶终于玩累了,牵着元姝华的手,脚步慢了下来。 小脸上虽累,却满是餍足。 回去的路上,她话依旧很多,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趣事,说那个跳舞的姐姐真好看,说下次还要玩跳竹竿。 元姝华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祁安和桐儿跟在后面,手里的大包小裹又增添了不少。 祁安左手提着几串用草绳系着的、不知名的水果,右手臂弯里挎着一个大竹篮,里面装着新买的五彩糯米饭、用荷叶包着的烤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食。 桐儿则抱着赫连瑶买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一个不小心被挤破了皮、正渗出汁水的蜜果,弄得满手黏糊糊的。 赫连瑶玩得发了狠,这会儿精力耗尽,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元姝华臂弯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再来一次”。 元姝华低头看了看怀里半睡半醒的孩子,又瞥了眼天色,对祁安道:“找个地方吃饭,就近解决。” 祁安目光扫过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家看似洁净的客栈:“公主,那家‘南风小馆’是领主府常包的场所,后厨干净,也清静。” 元姝华颔首,一行人便拐了进去。 客栈大堂还算宽敞,因已过饭点,食客寥寥。 掌柜的认得赫连瑶,见她被一位气质清冷、衣着不凡的女子抱着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气息冷峻的随从,吓得差点打翻算盘,连忙躬身迎上:“哎哟,小主子玩得可好?这位是……” 赫连瑶揉着惺忪睡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元姝华已经淡淡道:“随便上几个南疆特色菜,清淡些,再备一间雅间。” “好嘞!贵客稍坐,马上就来!”掌柜的见这架势,哪敢怠慢,亲自引着往二楼雅间去。 雅间窗明几净,摆设雅致。 赫连瑶一沾椅子,精神又来了,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外,等着上菜。 第一道菜很快端上来,是南疆特有的“百花酿”:用各种颜色的花瓣裹着蛋清酥炸,金黄翠绿,煞是好看。 紧接着是“酸笋鱼片”、“香草排骨”、“竹筒饭”。 最后是一盅奶白色的“椰香鸡汤”。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赫连瑶的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扒着桌沿,却还记得规矩,偷偷瞄了元姝华一眼,见她正用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手,便又缩了回去,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元姝华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她夹起一块“百花酿”,花瓣酥脆,内里鲜嫩,味道尚可。 她又尝了尝竹筒饭,糯米混合着竹膜的清香,倒是别致。 “吃吧。”她放下银箸,淡淡开口。 赫连瑶如蒙大赦,立刻抓起筷子,却因为手小,筷子又重,半天夹不住那滑溜溜的鱼片。 她急得小脸通红,改用筷子戳,结果一戳,鱼片“滋溜”一下滑到了桌下。 小姑娘愣住了,看着地上的鱼片,又看看元姝华,眼圈瞬间就红了,瘪着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模样。 元姝华看着她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竟破天荒地伸出手,拿过赫连瑶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鱼片,放到了她的小碗里。 “手要稳,看准了再夹。”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赫连瑶看着碗里的鱼片,又看看元姝华,大眼睛眨了眨,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变成了纯粹的开心,用力点头:“嗯!谢谢姐姐!” 她学着元姝华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鱼片,这次稳稳地送进了嘴里,烫得直哈气,却吃得一脸满足。 祁安和桐儿在一旁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桐儿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公主殿下何等人物,如今竟在教孩子怎么用筷子? 这画面,着实有些……惊悚。 赫连瑶吃饱了,精力又有些回笼。 她指着那盅椰香鸡汤,献宝似的捧到元姝华面前:“姐姐,这个好喝!瑶儿帮你盛!”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费力地捧起沉重的汤盅,颤颤巍巍地就要往元姝华碗里倒。 元姝华刚想阻止,说时迟那时快,赫连瑶手一滑——“哐当!” 汤盅歪了,乳白色的汤汁泼了她自己一手背,也溅了几滴在元姝华素色的衣袖上。 “哎呀!”赫连瑶吓傻了,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油乎乎的小手,又看看元姝华被弄脏的袖口,小脸“唰”地白了。 完了完了,漂亮姐姐肯定要生气了! 她上次把汤洒在父王身上,被罚跪了一下午呢! 她缩着脖子,等着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元姝华低头看了看衣袖上的油渍,又看了看僵成小石像的赫连瑶,她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伪装彻底碎裂,只剩下纯粹的、对犯错后果的恐惧。 这表情,竟让她想起前世小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御赐的琉璃盏,也是这般心惊胆战。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无妨。”元姝华抽出帕子,先擦了擦赫连瑶油乎乎的手背,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衣袖。 赫连瑶呆呆地看着她,确定她真的没生气,才长长舒了口气,讨好地冲元姝华笑了笑,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门牙。 为了弥补过错,她不再捣乱,乖乖地扒饭。 吃到一半,她又来了精神,偷偷从怀里摸出早上集市上买的、用彩色米粒串成的手链,小心翼翼地推到元姝华手边。 “姐姐,这个给你,”她小声说,“可好看了,戴上好吃饭。” 元姝华看着那条粗糙得甚至有点扎手的手链,又看看孩子那双盛满了真诚与讨好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没有拒绝,只是将那串廉价的手链,拢进了袖中。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却也莫名地……舒服。 第二百三十一章 游玩 用完饭,天色已暗。 回程路上,赫连瑶又趴在了元姝华背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元姝华的一角衣袖,睡得格外香甜。 元姝华背着她,脚步依旧平稳。 袖中那串硌人的米粒手链,隔着衣料,传来细微的触感。 她抬头看了看神隐谷深沉的夜空,第一次觉得,这南疆的夜,似乎也不全是算计。 至少今夜,她不用去思考蛊虫、丹药,或者谁死谁活。 只是安静地,背着一个小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如墨,别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元姝华将熟睡的赫连瑶轻轻放在客房的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小姑娘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元姝华的一角衣袖。 元姝华静立片刻,轻轻将袖子抽出,动作间,袖中那串粗糙的米粒手链滑落出一截。 她没有将其收好,只是任由它落在枕边。 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独自站在窗前,体内火毒未清,炼制伪丹的后遗症依旧隐隐作祟,带来阵阵灼痛与阴寒交织的折磨。 可此刻,听着室内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那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想起前世,自己从未有过这般轻松的时刻。 不是在算计人心,就是在提防暗箭。 即便是儿时,母后的关爱也总是伴随着严苛的教导和深宫的规矩。 像赫连瑶这般,可以毫无保留地依赖、撒娇、甚至闯点无伤大雅的小祸,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公主,该用药了。”桐儿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悄声进来,见室内景象,声音放得更轻。 元姝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挥退桐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烛火,摊开了南疆的舆图。 巫咸将随她去凤元,神隐谷的事务交接需在她离开前彻底厘清。 赤练与青魈能否稳住局面? 黑袍余党是否死心? 金陵与北狄的探子是否已经在暗处窥伺?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海,方才片刻的宁静被打破,重新被冰冷的权谋填满。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上。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刚破晓,元姝华便已经起身。 火毒带来的不适让她睡眠向来浅薄。 她刚推开房门,便见赫连瑶像只欢快的小鸟,已经等在院中,手里还捧着一大把沾着晨露的野花。 “姐姐!你醒啦!”小姑娘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们去骑马好不好?我知道有个地方,可好看啦!有红红的石头山,还有会唱歌的沙子!” 元姝华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又望了望远处天际初露的鱼肚白。 今日确无紧急公务,巫咸的交接事宜也已经安排妥当。 她本该利用这时间调息养伤,或是审阅祁安呈上的密报。 可看着赫连瑶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个淡淡的“嗯”字。 赫连瑶欢呼一声,拉着元姝华的手就往马厩跑。 元姝华由着她拉着,步伐从容。 祁安早就已经接到消息,无声地跟在后方,桐儿则手脚麻利地指挥着随从准备食物饮水,装入鞍袋。 马厩里,赫连瑶熟练地挑了匹温顺的小马,元姝华则选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 祁安欲为她执蹬,元姝华微微摇头,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虽然因为内伤略显滞涩,却依旧流畅利落,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姐姐好厉害!”赫连瑶坐在小马上,羡慕地拍手。 元姝华策马靠近,俯身,将赫连瑶连同她怀里抱着的野花,一起拎到了自己的马前。 小姑娘咯咯笑着,稳稳坐好,小手紧紧抓住元姝华的衣襟。 “坐稳。”元姝华低声道,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平稳地小跑起来,驶出别院,向着赫连瑶指引的方向而去。 晨风拂面,带着南疆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花草的湿润气息。 一路行来,地势渐高,景致愈发奇特。 赤红色的山岩陡峭耸立,像是被巨斧劈开,岩壁上纹理清晰,在朝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覆盖着细碎的、红白相间的砂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赫连瑶口中的“会唱歌的沙子”便是此物了。 元姝华勒住马,驻足观望。 这片赤色峡谷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时,卷起细沙,发出呜呜的低吟,果然像是在歌唱。 她见赫连瑶指着一处岩壁下的小花丛,便策马过去。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植株矮小,叶片肥厚,顶端开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花朵,在荒凉的赤岩背景下,显出顽强的生命力。 “姐姐,这个花叫‘石头笑’,可好看啦!”赫连瑶跳下马,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笨拙地编结起来。 元姝华看着她认真的侧影,也翻身下马。 她并没有闲着,而是从鞍袋中取出备好的干粮和水囊,又检查了四周环境。 祁安则如猎鹰般,隐在岩石后,警惕地扫视着四方。 赫连瑶很快编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献宝似的举到元姝华面前:“姐姐,给你戴!” 那花环实在简陋,几朵小花蔫头耷脑,草茎也粗细不均。 元姝华看着孩子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没有拒绝。 她微微俯身,任由那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环套在自己发间。 赫连瑶满意地拍手,又跑去摘更多的花,要给元姝华编一个更大更漂亮的。 元姝华就站在赤红色的岩石下,任由晨光勾勒,发间那圈拙朴的野花,为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属于少女的鲜活。 祁安在不远处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跟随公主多年,见惯了她运筹帷幄、冷酷决断的模样,何曾见过她如此……近乎闲适的一面。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宋致 日头渐高,赤色峡谷中的气温也攀升起来。 赫连瑶跑累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元姝华寻了一处背阴的岩壁,从鞍袋中取出备好的食物——是些清爽的瓜果和面饼。 赫连瑶也不客气,接过面饼就啃,吃得两腮鼓鼓。 元姝华吃得很少,主要精力放在观察环境和留意祁安的示意上。 这峡谷看似荒凉,却也可能潜藏着危险,无论是毒虫猛兽,还是南疆残余的敌对势力。 “姐姐,我饿了,想吃肉肉。”赫连瑶咽下一口面饼,眼巴巴地看着元姝华。 元姝华颔首,看向祁安。 祁安会意,低声道:“公主稍候,属下去去就来。” 他身形一闪,便没入崎岖的岩石之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他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归来,手法利落地处理干净。 “吃烤兔行吗?”元姝华问赫连瑶。 小姑娘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嗯!要焦焦的,香香的!” 元姝华便在岩壁下寻了块平坦处,用随身带的火石点燃了早就备好的干燥苔藓和细枝。 火焰腾起,她将串好的兔肉架在火上,慢慢地翻转烘烤。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平日里无需亲自做这些。 但她的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被火苗燎到,也只微微蹙眉,继续耐心地翻动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赫连瑶蹲在旁边,眼巴巴地守着,小鼻子不停地嗅着,馋得直咽口水。 “快好了。”元姝华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将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腿撕下,递给她。 赫连瑶接过滚烫的兔腿,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咬着,烫得直哈气,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元姝华自己也撕下一条兔肉,慢慢地吃着。 味道自然比不上御膳房的珍馐,却有一种野外生存特有的、原始而踏实的风味。 在这荒凉的赤色峡谷中,与一个孩子分享一只现烤的野兔,这种体验对她而言,堪称荒谬。 就在三人安静进食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峡谷的寂静。 来人骑术精湛,一匹黑马冲过来,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来人是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南疆贵族常见的斑斓服饰,却更显利落紧身,勾勒出高大健硕的身形。 他五官英挺,剑眉星目,透着一股草原男儿特有的豪迈与直率。 此刻,他正目光灼灼地望向元姝华,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 然而,这目光在触及元姝华发间那圈歪斜的野花花环,以及她身旁那个正啃着兔腿、满手油光的小女孩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困惑。 他显然是认得赫连瑶的,这倒省了他搭讪的难题。 “瑶儿!”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声音洪亮,“你这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可让本王好找!” 赫连瑶见到他,非但不怕,反而做了个鬼脸:“宋致叔叔!瑶儿才不是小家伙!瑶儿是和漂亮姐姐一起来玩的!” 被称作宋致的男子,正是南疆老王爷的小儿子,宋致。 他闻言,目光再次聚焦在元姝华身上,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特有的爽快:“在下宋致,见过大……姑娘。” 他本想称“大人”,但看元姝华年轻的面容和这身装束,又改了口,语气中带着探究,“不知姑娘如何称呼?瑶儿年幼,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他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看着元姝华,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感,即便以元姝华的冷静,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个宋致,性子直,心思也直,喜欢便是喜欢,全无遮掩。 元姝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并没有因他的注视而有丝毫局促。 她目光平静地回视宋致,将他的高大挺拔、俊朗面容,以及那身南疆贵族服饰下隐含的精悍气息尽收眼底。 “凤元,元姝华。”她淡淡开口,只报了名字,并未提及身份。 但“凤元”二字一出,宋致的脸色便是一变,眼中的惊艳瞬间掺杂了震惊与凝重。 他显然听说过这位凤元九公主的名号,只是没想到会在这荒僻之地相遇,更没想到这位以手段酷烈著称的公主,此刻发间竟戴着野花,身边还跟着个吃烤兔的小女孩。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先前那点直率的爱慕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一位强者的谨慎与衡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在此情形下,任何客套都显得苍白。 元姝华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赫连瑶,语气平淡:“吃好了?该回去了。” 赫连瑶连忙点头,把手里吃剩的兔骨头扔掉,乖乖跑到元姝华身边。 元姝华翻身上马,俯身将赫连瑶捞上马前,动作依旧从容。 她勒转马头,对宋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便欲离去。 “元姑娘留步!”宋致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似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这峡谷深处不太平,常有野兽出没,姑娘金枝玉叶,还是由在下一同护送,更为稳妥。” 元姝华勒住马缰,回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发间的野花微微颤动。 她看了宋致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宋致莫名地感到压力。 “不必。”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宫自有分寸。” 说罢,她一夹马腹,枣红马便载着两人,沿着来路小跑而去,只留下宋致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他摸了摸鼻子,看着元姝华消失在峡谷转角,半晌,才懊恼地一跺脚。 他本该更早些赶到,至少,不该在初见时,表现得像个愣头青。 不过,能在南疆遇到这位凤元的传奇公主,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他看着地上的火堆和吃剩的兔骨,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勾起。 戴着野花、给孩子烤兔肉的公主……似乎和他想象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形象,不太一样。 第二百三十三章 黑魈 回程一路无事,但元姝华能感觉到,祁安的神色比来时更添了几分警惕。 宋致的突然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南疆老王爷虽然已经退隐,但余威犹在,其子宋致更是南疆军中新锐,手握部分兵权。 他在此地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赫连瑶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变得安静起来,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小手紧紧抓着元姝华的衣襟。 回到别院,元姝华将赫连瑶交还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侍女,便径直回到自己的居所。 桐儿立刻上前,低声禀报:“公主,赤练求见,已经在花厅等候多时,另外,祁安刚收到密报,宋致确实在附近军营巡查,但他离营的时间,与我们在峡谷遭遇的时间,确实不是同一个时间,他只是偶遇。” 元姝华换下骑装,重新穿上那身素净的常服,发间那圈野花被她取下,随意地放在了桌案上。 她指尖拂过那几朵已经有些萎蔫的小花,眼神幽深。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便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赤练长老正焦灼地踱步,见元姝华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公主!神隐谷东南方向的几个寨子传来消息,黑袍的余党似乎有异动,正在串联,散布谣言,说公主您挟持了大祭司,意图吞并南疆,煽动各寨不满。” 元姝华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无波:“如何串联?散布何等谣言?” 赤练快速禀报:“他们派人混入各寨,说公主您带来的凤元铁骑,名为护卫,实为占领。” “又说大祭司已经被您控制,不久便会被押往凤元,巫教将永无宁日,甚至……甚至有人声称,黑袍长老和灰袍长老,都是被您设计陷害的!” 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手段,陈腐老旧,却总有人用,也总有人信。 乱世之中,人心思变,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赤练,”元姝华开口,声音清冷,“你如何看?” 赤练单膝跪地,语气恳切:“公主,属下认为,此事需要雷霆手段!应立即派兵,将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寨子首领拿下,以儆效尤!否则,各寨效仿,神隐谷恐生大乱!” 元姝华却缓缓摇头:“派兵镇压,正是他们想要的 我若是派兵,便坐实了‘侵略’的谣言,让更多摇摆的寨子倒向他们。”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赤练,“我要的不是镇压,是控制,你去放出消息,三日后,本宫要在祭神殿前,当着所有寨主的面,与黑袍余党的头目公开对质。他们不是说我陷害忠良吗?那我便给他们一个讨说法的机会。” 赤练一愣,有些担忧:“公主,这太过冒险!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如何?”元姝华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若是不敢来,谣言不攻自破,各寨自然明白谁在说谎。他们若敢来,我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黑袍、灰袍的罪证,以及他们与金陵、北狄勾结的密函,一件件公之于众。” “人心,不是靠压服的,是靠辨明是非的。” 赤练闻言,心中震撼,对元姝华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威慑,更是政治上的分化瓦解。 他心悦诚服地低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赤练退下后,元姝华独自坐在花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南疆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 而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潭水澄清,或者,至少捞出她需要的那条鱼。 她想起宋致看她时那直白的热切目光,这或许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南疆老王爷一系,与现任领主赫连卓关系不差。 宋致此人,性子直,心思相对单纯,或许比那些老狐狸更容易打交道,也更容易……控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当务之急,是三日后祭神殿前的对质。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祁安已经加强了别院和祭神殿的戒备。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赫连瑶正和几个侍女在院子里玩石子,清脆的笑声传来。 这孩子,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还能保有这样的纯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悲哀。 她忽然想起在峡谷中,宋致看到赫连瑶时,眼中闪过的那丝柔和。 或许,这个看似鲁直的南疆小王爷,也有其柔软之处。 夕阳西下,将神隐谷染成一片暖金色。 祭神殿前的广场,此刻已经是人山人海。 神隐谷的各寨寨主、巫教长老、乃至南疆各部族的使者,几乎尽数到场。 黑袍虽然死了,余威还在,加上赤练提前散出的风声,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凤元的九公主,究竟是来“救死扶伤”的恩人,还是来“吞并南疆”的豺狼。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 元姝华端坐正中,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脸色因病中火毒而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冷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身侧,祁安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全场。 赫连卓坐在她下首,坐立难安,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角的冷汗。 赤练与青魈站在台下,身后是一队队虽然面无表情、却透着铁血杀伐之气的凤元铁骑。 “时辰差不多了。”元姝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赤练,去请‘贵客’。” 赤练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队黑袍余党被押解上台。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头,名叫黑魈,是黑袍的亲弟弟,也是南疆赫赫有名的毒师。 一上台,黑魈便挣脱束缚,跪在地上,朝着赫连卓连连磕头,哭嚎道:“领主!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这凤元公主,杀我兄长,囚我巫教长老,如今又要挟持大祭司去凤元,这是要把我南疆彻底吞并啊!” 他这一哭,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不少被煽动的寨主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元姝华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领主!您说话啊!” “难道要让我们南疆基业,断送在一个外邦女子手中吗?” 赫连卓被喊得头大,看了一眼元姝华,见她神色不变,只好硬着头皮喝道:“肃静!九公主乃我南疆贵客,尔等不可妄言!”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收复 黑魈冷笑一声,猛地指向元姝华:“贵客?哼!若她是贵客,为何要将我巫教至宝‘清心菩提丹’强行夺走?为何要将我教弟子当作奴隶驱使?领主,您被她骗了!” 这话一出,台下哗然。 元姝华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并没有看黑魈,而是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喧嚣瞬间静止。 “你说本宫夺了你们的至宝?”元姝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那本宫便问问你,你口中的至宝‘清心菩提丹’,原本是用来救谁的?” 黑魈一滞,咬牙道:“自然是救我教大祭司!” “好。”元姝华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黑魈面前,“那你可知,大祭司中的是什么蛊?” “这……自是恶疾!”黑魈眼神闪烁。 “恶疾?”元姝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那本宫便告诉你,那是你兄长黑袍,亲手下的‘燃髓’蛊!为的就是篡夺教主之位,甚至将你们南疆作为筹码,卖给金陵萧晨!”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黑魈脸色大变:“你胡说!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元姝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兄长黑袍,与金陵互通书信,意图借兵灭掉赫连王族,再由巫教接管南疆,这些密函,本宫已经全部截获。” 她一挥手,祁安立刻呈上一叠文书。 “这上面的字迹,是你兄长的,上面的印鉴,是金陵萧晨的私印。”元姝华将文书扔在黑魈面前,“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当众验看。” 黑魈颤抖着捡起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那确实是黑袍的字迹,也是他们私下谋划的毒计。 台下的寨主们也看清了信的内容,原本敌视的目光瞬间转为愤怒。 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被黑袍玩弄于股掌之间! “黑袍该死!”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句。 “对!黑袍死有余辜!” “九公主为我们除去大害,是大功臣!” 眼看形势逆转,黑魈知道今日难逃一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毒镖,直直刺向距离最近的赫连卓! “领主小心!” 众人惊呼。赫连卓吓得瘫软,闭目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赫连卓身前。 宋致手持长刀,刀背将毒镖击飞,随即一脚将黑魈踹飞数丈远,重重地撞在石柱上,口吐鲜血。 宋致收刀入鞘,转身看向元姝华,抱拳沉声道:“公主殿下,宋致来迟,让您受惊了。” 元姝华看着宋致。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不仅救了赫连卓,更是在所有人面前,表明了立场。 “宋小王爷有心了。”元姝华微微颔首,“不过,本宫并不需要他人挡刀。” 她转过身,走到被踢翻在地的黑魈面前。 黑魈捂着胸口,怨毒地盯着她:“你……你这个毒妇!” “毒妇?”元姝华蹲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毒镖上淬了‘百日绝’?可惜,那毒是本宫教人炼的。你那点伎俩,在本宫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黑魈的眉心。 黑魈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瞬间溃散,那枚毒镖上的毒,竟然顺着元姝华的指尖,反向侵入了他的经脉。 “你……你……”黑魈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本宫说过,乱我心者,必百倍奉还。”元姝华站起身,看着黑魈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而死。 全场死寂。 连宋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不仅智谋无双,连用毒之术也到了不可低估的地步。 元姝华回到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黑袍谋逆,死有余辜,黑魈作乱,现已伏诛。” “至于大祭司,他身中奇蛊,需前往凤元寻访名医,在此期间,巫教教务由赤练暂代,南疆各部,由赫连领主统辖。” “若有不服者——” 她顿了顿,声音响彻云霄: “黑袍、黑魈,便是榜样!”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随后,不知是谁带头,雷鸣般的欢呼声与跪拜声,如潮水般涌来。 “参见九公主!” “参见九公主!” 宋致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那个单薄却顶天立地的身影,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与征服欲。 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骚乱平息后的神隐谷,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虽然黑魈已经死,但当众揭露的黑袍阴谋。 那些曾经依附黑袍的寨主们人人自危,生怕被清算。 而原本中立的寨主,则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凤元公主的分量。 元姝华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次日清晨,她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在祁安和桐儿的陪伴下,开始了对南疆各部的“安抚”工作。 这并不是温和的安抚,而是带着铁血与权谋的震慑。 第一站,便是南疆最大的部族——赤炎部。 赤炎部的寨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拓跋雄,据说能徒手搏虎。 在元姝华到来之前,他早就已经在寨门前摆开了阵势,数百名手持利刃的勇士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公主殿下驾到——”祁安高声通报。 寨门缓缓打开,拓跋雄带着一众头领,冷眼站在道路尽头。 元姝华下了马车,并没有穿华丽繁复的宫装,依旧是一身素衣。 她脸色苍白,走得很慢,甚至偶尔还会掩唇轻咳,看起来弱不禁风。 拓跋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凤元公主,原来只是个病秧子。 “拓跋雄,见过九公主。”拓跋雄抱拳,动作敷衍,语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元姝华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壮汉。 “本宫来,是给你两条路。”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拓跋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路?我的路,何时轮到你来给?” 第二百三十五章 阿芝 “第一条路,”元姝华无视他的嘲笑,自顾自地说道,“归顺凤元,从此以后,南疆商路的三成利税,赤炎部独占一成,凤元太医院,每年会派遣医师来此义诊,并提供种子、农具,助你部族开垦荒地。” 这个条件极其优渥。 南疆虽然物产丰富,但是贫穷落后,若是能获得凤元的支持,赤炎部必将崛起。 然而,拓跋雄似乎并不心动。 他冷笑道:“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赤炎部世代生活于此,不稀罕外人的施舍。” “而且,我听说大祭司是被你胁迫的?你这女人,心肠毒辣,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数百名勇士齐声呐喊,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桐儿紧张地握紧了剑柄,祁安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元姝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来,你选了第二条路。”她淡淡道。 “第二条路?”拓跋雄狞笑,“那就是踏平你这凤元来使!” “第二条路,是死。”元姝华终于抬起了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红光。 拓跋雄心中一寒,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怒吼一声,挥刀向元姝华劈去! “保护公主!”祁安拔刀迎上。 然而,就在拓跋雄的刀锋即将触及元姝华的瞬间,异变突生。 元姝华并没有躲闪。 拓跋雄的战刀裹挟着恶风劈下,寒光映照出元姝华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 祁安的刀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并不是格挡,而是化作一道银芒,精准地切向拓跋雄持刀的手腕。 这一下快、准、狠,完全是奔着废掉对方战斗力去的。 拓跋雄变招不及,只觉手腕一麻,刀已经脱手,当啷落地。 祁安的刀背顺势拍在他的胸膛,拓跋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倒一片身后族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拓跋雄已经被制,祁安的刀尖稳稳抵在他的咽喉,只需轻轻一送,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放肆!” “杀了他们!” 赤炎部的勇士们见寨主被制,顿时炸了锅,纷纷挥舞兵器冲上前。 “都住手!” 元姝华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刀锋,目光依旧落在脸色铁青的拓跋雄身上。 “本宫若是想取你性命,何须亲自前来?你这寨门,这几百勇士,在本宫眼中,与土鸡瓦犬何异?” 她微微抬手,祁安会意,刀锋微收,但依旧封死了拓跋雄所有要害。 元姝华向前踱了一步,逼近拓跋雄,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深处,是拓跋雄从未见过的冰冷。 “你以为,黑袍的余党,那些串联的寨子,是本宫清不干净的么? 本宫只是懒得费那个工夫,用些小手段,让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更省力?” 拓跋雄心头巨震,他想起近日几个素来不睦的邻寨突然兵戎相见,原来幕后黑手竟是眼前这个女子!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至于胁迫大祭司?”元姝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巫咸老儿惜命得很,本宫许他凤元一座清净别院,安享晚年,他便乖乖跟着走了,你这蛮夷之地,除了些奇蛊异毒,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这话狠毒至极,却直指核心。 拓跋雄知道,巫咸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什么做不出来? 他之前不过是心存侥幸,被黑魈煽动罢了。 “路,本宫给了。”元姝华收回目光,转身似乎要离开,“既然你不选,那便由本宫来替你选吧 赤炎部,从今日起,并入凤元治下。你,拓跋雄,降为百夫长,听候赤练长老调遣,若有不从……” 她顿了顿,并没有回头,声音却刺入每个人的心脏,“黑袍、黑魈,便是前车之鉴。”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色灰白的拓跋雄和一众不知所措的赤炎部勇士,径直走向马车。 祁安冷冷地扫视一圈,收刀入鞘,紧随其后。 直到那辆青篷马车驶离,赤炎部的众人才如梦初醒,看着瘫软在地的寨主,面面相觑,无人再敢提“反抗”二字。 元姝华的雷霆手段,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的斗志。 接下来的几日,元姝华以近乎雷霆之势,走访了南疆数个较大的部族。 她并不是一味高压,而是将威胁与利诱运用得炉火纯青。 对冥顽不灵者,便如赤炎部一般,直接剥夺权力,收归凤元。 对摇摆不定者,则抛出凤元商路、太医义诊、种子农具等实实在在的好处,并暗示巫教大祭司已在凤元安享晚年,南疆未来将与凤元深度绑定。 软硬兼施之下,加之黑袍阴谋败露,黑魈当众伏诛的震慑,大多数部族选择了归顺。 南疆的局势,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被元姝华迅速平定下来。 这日,她来到了位于神隐谷西南方的“青溪部”。 与赤炎部的彪悍不同,青溪部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民风也相对温和。 部族首领是一位名叫阿芝的寡妇,约莫三十来岁,性情柔中带刚。 她早就已经听闻元姝华的事迹,并没有设防,而是盛情接待。 在阿芝的带领下,元姝华参观了青溪部的梯田和织坊。 这里盛产一种质地轻柔、色彩斑斓的“云葛”,是制作夏装的佳品。 元姝华当即表示,凤元将包销青溪部所有云葛,并预付定金,用于改善灌溉和引进更先进的织机。 阿芝大喜过望,带领全族人对着元姝华千恩万谢。 在参观织坊时,元姝华注意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旧衣,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其他孩子嬉戏。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好奇或畏惧地偷看元姝华,只是用一双清澈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默默地望着远方,仿佛与周遭的欢乐格格不入。 元姝华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 小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怯生生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元姝华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经历了赫连瑶的吵闹和依赖,面对这样一个安静的孩子,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元阮 小女孩抬起眼,睫毛颤了颤,细声细气地回答:“阿阮。” “阿阮,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元姝华问。 阿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小声说:“娘亲说,要乖,不能吵。” 阿芝适时地走过来,低声解释道:“公主殿下,这孩子命苦,她爹去年进山采药,摔下山崖没了,她娘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前些日子也去了。”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靠着族里接济过活。” 元姝华闻言,看向阿阮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孤女……前世她孤身一人在深宫挣扎求生,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孤女?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阿阮发梢上沾着的草屑。 阿阮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大眼睛看着她。 那一刻,元姝华坚硬的心防,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想起石头,那个在裴玉珩身边、同样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也想起赫连瑶,那个被父爱包裹、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而眼前的阿阮,像极了前世某个时刻的自己。 安抚完青溪部,回程的路上,元姝华异常沉默。 桐儿伺候她更衣时,发现公主望着窗外发呆,那侧脸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数日后,神隐谷别院。 各项交接事宜已基本就绪。 巫咸的身体在伪丹药力支撑下,虽仍虚弱,但已可短途旅行。 赫连卓彻底安分下来,每日只在王府饮酒作乐,对元姝华的安排唯唯诺诺。 赤练和青魈在凤元铁骑的威慑下,勉力维持着巫教日常运转。 南疆,似乎已经尽在掌握。 这日清晨,元姝华正在书房审阅最后一批送往凤元的物资清单,桐儿入内禀报:“公主,青溪部的阿芝首领求见,还带着那个叫阿阮的小女孩。” 元姝华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淡淡道:“宣。” 阿芝领着阿阮走进书房。 阿阮今天穿了一身干净但依旧朴素的衣裳,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比几日前更多了几分不安和惶恐。 “民女阿芝,参见公主殿下。”阿芝恭敬行礼。 元姝华微微颔首:“阿芝首领不必多礼,今日所来何事?” 阿芝眼圈一红,拉着阿阮跪下:“殿下,民女无能……阿阮这孩子,自她娘亲走后,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族里谁照顾她,她都躲得远远的。” “前几日,她竟一个人跑到后山,差点摔进山涧……民女实在没办法了,想起殿下仁慈,或许……或许这孩子只有跟着殿下,才能活下去……” 她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阿阮身上。 小女孩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她没有像赫连瑶那样扑上来撒娇,也没有像石头那样用仇恨武装自己,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命运的一切,像一棵在风雨中飘摇却努力扎根的小草。 元姝华的心,像是被最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她走下主位,来到阿阮面前,蹲下身。 “阿阮,”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糖果,穿不完的新衣裳,还有……很多人陪你玩。” 阿阮抬起头,泪水终于蓄满了眼眶,但她用力地摇头,小声却坚定地说:“不要糖果,不要新衣裳……我要娘亲……”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缩。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去阿阮脸上的泪珠,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母后去世后,也曾这般绝望地渴望过虚无缥缈的亲情。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太懂了。 “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元姝华将阿阮轻轻揽入怀中,动作生疏却坚定,“她一定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着,跟我走,好吗?我带你去找很多很多好吃的,看好多好看的风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阿阮的小脸埋在元姝华的颈窝,先是轻轻地抽泣,然后哭声渐渐变大,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元姝华就这样抱着她,一遍遍地轻拍她的后背,像哄赫连瑶那样,却感觉肩头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 阿芝在一旁看着,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书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嗝噎。 元姝华松开她,拿出帕子,仔细地替她擦干眼泪。 “愿意了吗?”元姝华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阿阮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看着元姝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元姝华的衣袖一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元姝华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那微弱的力道,却仿佛重若千钧。 她的心,某一块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温热的暖流。 她将阿阮轻轻揽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这一天,凤元九公主元姝华,正式收养了一名无父无母的南疆孤女,为其取名——元阮。 元姝华刚替她拭净泪痕,元阮便仰起小脸,睫毛还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公主姐姐……我、我也可以像瑶姐姐那样……跟你撒娇吗?” 她问完便有些后悔,小手紧张地攥紧了元姝华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仿佛这是个僭越的奢求。 元姝华指尖微顿,看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恍惚间与镜中那个自幼步步为营的自己重叠。 她原该严厉拒绝——公主的威仪岂容孩童放肆?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的,是全然的信赖与小心翼翼的渴望。 “当然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半分。 元阮的眼睛倏地亮了,她试探着将整个小身子靠过去,轻轻挨着元姝华的胳膊。 “娘亲在的时候,阮儿最会撒娇了……”她小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元姝华的衣带,“姐姐,南疆的糖糕甜,但这里的点心更好吃,对不对?” 第二百三十七章 石敢 元姝华由她靠着,任那点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嗯。” 她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发辫,“以后有的是机会尝遍凤元所有的点心。” 元阮满足地喟叹一声,又小声问:“那……阿阮可以叫你姐姐吗?” 元姝华整理她衣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极轻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让元姝华心口悄悄塌陷了一角。 元阮那声“姐姐”叫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地落在了元姝华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她伸手,将元阮有些散乱的衣襟拢好,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元阮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更紧地攥住了她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接下来的几日,元姝华带着元阮,继续巡视安抚南疆各部。 每到一处,元阮都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不像赫连瑶那般活泼吵闹,却自有一份惹人怜惜的沉静。 元姝华发现,这孩子对草药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路过药圃时,总会多驻足片刻,眼神亮晶晶的。 她便默许了当地首领赠送的一些小玩意儿,元阮也只小心地收着,并不贪多。 这种懂事,让元姝华心底那片坚冰,化得更快了些。 这日,队伍抵达了位于神隐谷东北方的“石林部”。 与青溪部的温和、赤炎部的彪悍都不同,石林部依险而居,族人性格刚烈,更兼地势奇特,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部落首领名叫石敢,是个独臂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并没有像其他部族那般出迎,只派了几个冷硬的青年在寨口示意跟随。 议事厅内,石敢端坐主位,对元姝华的到来只是微微颔首,态度疏离。 “九公主驾临我这穷乡僻壤,不知所为何事?”语气干涩,不带多少敬意。 元姝华并不在意,坦然落座,祁安与桐儿按剑立在身后,元阮则乖巧地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轻轻晃荡着。 她开门见山:“本宫此来,是为南疆长治久安,石林部地势险要,若能归附凤元,商路畅通,凤元将提供种子、农具,并协助开采本地矿藏,利及部族。” 石敢嗤笑一声:“公主殿下好大方,可老夫听说,归附的部族,首领都成了摆设,事务皆由凤元派来的人掌管,这‘利’,怕是都进了公主的口袋吧?” 言语间,毫不掩饰质疑。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祁安上前半步,冷声道:“石首领慎言!公主仁德,岂会做这种剥削之事?” 石敢独臂一挥,毫不退让:“仁德?黑袍长老怎么死的?黑魈又是谁杀的?公主殿下,你手段狠辣,老夫不服!” 冲突一触即发。 元姝华却抬手制止了祁安,她看向石敢,目光平静无波:“黑袍行蛊篡位,勾结外敌,死有余辜,黑魈当众行刺,本宫不过正当防卫,石首领若是不服,尽可一试。”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自信,仿佛石林部的险要地势,在她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犬。 石敢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雪与雷霆。 他一生刚烈,却也并不是不知进退,眼前这个年轻的公主,身上有种他无法理解的威势。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直安静的元阮忽然轻轻拉了拉元姝华的衣袖。 元姝华低头看去。元阮小脸上带着一丝怯意,却还是鼓起勇气,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石敢面前,细声细气地说:“石爷爷,公主姐姐……她很好的,她给我买新衣裳,还让我吃饱饭。” 她似乎想不出更华丽的词藻,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的感受,“我娘亲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石爷爷,你不要和姐姐打架,好不好?” 孩子的话语稚嫩,却像一道清泉,浇熄了厅内紧绷的火药味。 石敢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却又努力劝和的孩子,他孤傲了一辈子,此刻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冷硬的心肠,似乎被这软软的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向元姝华,只见她正温柔地注视着元阮,那眼神,是他从未在权力顶峰者脸上见过的温度。 沉默良久,石敢重重叹了口气,独臂挥了挥:“罢了,老夫老了,争不动了,公主既说保我部族安宁,便依你所言试试,但若是让我发现半句虚言……”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甚浓。 元姝华知道,这已经是这倔强老人最大的让步。 她微微颔首:“本宫既言出,便必践,石林部的事务,依旧由你主持,凤元只派文吏协理商路、农耕之事,绝不干涉内政。” 她给出了比其他部族更优厚的条件,只是为安抚这最难啃的骨头。 石敢闻言,神色稍霁。 一场可能的冲突,竟被元阮无意间化解。离开石林部时,元姝华抱着元阮上了马车,小姑娘趴在她膝头,仰着脸问:“姐姐,石爷爷以后会对我们好吗?” 元姝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会的。”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孩子的纯真,有时比武力更有力量。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在山石后远远跟着的宋致看在眼里。 他一身墨色劲装,身形挺拔,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篷马车,眼神复杂难明。 他跟了她数日,从青溪部到石林部,看着她运筹帷幄,也看着她待那孤女温柔细致。 这种反差,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起来。 安抚行程渐近尾声,最后需要巡视的是位于神隐谷西北方的“风岚部”。 此地毗邻草原,部族习性也更接近游牧民族,性情豪爽,但也更重实力。 一路上,宋致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元姝华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只是由他跟着。 风岚部的首领是位中年女子,名叫乌兰,爽利干练。 第二百三十八章 乌兰 她不像石敢那般抵触,反而对凤元的先进农具和通商条件极感兴趣。 双方交谈甚欢,甚至当场品尝了部族特产的马奶酒。 元姝华酒量浅,只抿了一口便放下,脸颊飞起两抹薄红。 元阮坐在她身边,小口吃着奶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位新认识的“乌兰阿姨”。 事情进行得出奇顺利,协议很快达成。 告别风岚部时,夕阳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 元姝华抱着已经有倦意的元阮,正准备登车,宋致却终于不再隐藏,大步从一侧的山坡上走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径直挡在了马车前。 祁安瞬间按剑,眼神锐利。 元姝华抬手示意祁安稍安勿躁,目光平静地看向宋致。 “宋小王爷,一路相随,还未请教,究竟所为何事?”她开门见山,声音因微醺而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却依旧清晰。 宋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那直白的热度让元姝华微微蹙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朗声道:“元姝华,我跟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祁安和桐儿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元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看宋致,又看看元姝华,又安心地靠回她怀里。 宋致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凤元的公主,智谋无双,手握重权。” “而我,只是南疆一个闲散王爷的儿子,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固执。 “我也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甚至觉得我唐突,但我想试试,哪怕只是待在你身边,看着你,也好。”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元姝华,语气带着恳切:“就让我试试,行吗?我不求你立刻接受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自己。” “哪怕……哪怕最后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我也不会纠缠,只会默默祝福你。” 这番话,毫无花哨,全是赤裸裸的真心剖白,在这充满算计的权谋世界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具有冲击力。 元姝华一时之间,竟真的语塞了。 她见过无数种试探、拉拢、算计和背叛,却独独没见过这般直白到近乎鲁莽的告白。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政治筹码,只是一个年轻男子,笨拙而热烈地表达着他的倾慕与渴望。 她习惯了用理智剖析一切,此刻却像是精密仪器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未知能量,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看着宋致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爱意的眼睛,那里没有阴谋,只有一腔孤勇。 这让她想起了裴玉珩,相比之下,眼前的宋致,似乎要简单得多。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迟迟没有吐出。 她该斥责他放肆,该维护公主的尊严,该立刻划清界限……可看着他那副生怕被拒绝、却又豁出去了的模样,她竟有些不忍心立刻拒绝。 晚风拂过,带着草原特有的草木气息。 元阮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 元姝华回过神,掩饰性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道: “宋小王爷,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但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南疆初定,百废待兴,本宫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至于其他……来日方长,且走着看吧。” 这算不上承诺,甚至有些敷衍,却也是她此刻能给的唯一回应。 她无法对一个如此赤诚的人,立刻报以冷箭。 宋致闻言,眼中先是一暗,随即又燃起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这已经是极大的进展。 他用力抱拳,声音洪亮:“好!多谢公主!宋致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退后两步,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仿佛充满了新的力量。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的元阮,心中五味杂陈。 感情的线头,似乎又乱了一分。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上车,回别院。” 回到神隐谷别院,已经是掌灯时分。 安抚各部之行圆满结束,南疆大局已定,接下来便是繁琐的交接与安排。 元姝华将元阮安置在客房,小姑娘玩了一天,早就已经累极,沾枕便睡熟了。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宋致的告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她心湖长久以来的平静。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无论是朝堂风云,还是商场博弈,甚至生死搏杀,她都能冷静布局,料敌机先。 可面对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她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初学者。 前世,她是被毒酒赐死的凤元公主,何曾体验过这般纯粹的情意? 今生,裴玉珩的两次舍命相护,夹杂着国仇家恨,让她不敢轻易触碰。 而宋致,这个南疆小王爷,却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撞开了她紧闭的心门一条缝隙。 她不得不承认,那番话,确实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可这涟漪,是福是祸,她一时竟也看不分明。 “公主,赤练长老求见。”桐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元姝华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宣。” 赤练快步而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公主,各部归附事宜已经初步谈妥,赤练与青魈已按您的吩咐,将后续安排逐一落实。” “巫咸大祭司那边,身体也稳定了,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凤元。” “很好,”元姝华颔首,“告知赫连卓,本宫三日后启程返京,南疆事务,由他与你们共同商议,若有难决之处,可八百里加急送至凤元。” “是!”赤练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公主,那宋致小王爷他……” 元姝华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多言,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第二百三十九章 请求 “是,属下明白。”赤练识趣地退下。 三日后,神隐谷外,送行的队伍并不长,却规格颇高。 元姝华站在车队最前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脸色比来时更为苍白几分,火毒与操劳侵蚀着她的身体,但那双眸子却清冷依旧,不见半分疲态。 她怀中抱着元阮,小姑娘显然还没完全醒神,小脑袋靠在她肩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元姝华的一角衣袖。 她正与赫连卓作最后的辞别。 几句官样的叮嘱,关于南疆后续的商路协调与部族纠纷的处理机制,赫连卓唯唯诺诺地应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元姝华怀中的孩子,又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来人正是宋致,他并没有穿繁复的王府服饰,只穿了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健硕的身形。 他策马直抵近前,勒住缰绳,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才稳稳停下。 他目光灼灼,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元姝华身上,那其中的热度与迫切,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赫连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赤练与青魈交换了一个眼神,祁安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宋致却仿佛对周遭的警惕视而不见,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元姝华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草原男儿的爽朗,但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紧张。 “公主殿下,宋致特来送行。”他的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元姝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神色平静无波:“有劳宋小王爷。” 宋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用锦囊仔细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递到元姝华面前。 他的动作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主,”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元姝华,全然不顾周围众多目光,“前日之言,宋致字字发自肺腑,此番离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此物,请公主务必收下。”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并没有立刻去接。 锦囊的材质是上好的南疆云锦,绣着暗纹,看得出价值不菲,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宋致此刻的眼神。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恳切,这与她所熟悉的权谋世界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冲击力。 “宋小王爷,”她开口,声音清冷,试图为这局面降温,“你我之间,清清楚楚便好,此物太贵重,本宫不能收。” “不贵重!”宋致急切地打断她,往前又递了半分,“这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是一枚家传的玉佩,是我宋家祖辈的念想。” “我把它送给公主,不是求公主现在就给我什么名分,也不是要公主承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我只是想告诉公主,我宋致的心意,是真的。” “我会让您看到,我说到做到,这枚玉佩,就是一个信物,请您留着它,等我……等我有一天,能真正站在您身边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坚持:“请您……不要拒绝我的心意,拒绝这枚玉佩,就等于拒绝了宋致这个人,拒绝了……我未来所有可能去努力的机会。” 这番话,笨拙,直白,甚至有些强人所难,却偏偏因为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而拥有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不是用权势压迫,不是用利益诱惑,只是将一颗滚烫的、毫无防备的心,捧到了她的面前,任她处置。 元姝华沉默了。 怀中的元阮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安静地抬头看着。 祁安、桐儿、赫连卓、赤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可面对这样一份纯粹的情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以绝后患,维护公主的威仪和凤元的利益。 可那拒绝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迟迟吐不出来。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击飞毒镖的迅捷,想起他在石林部外山岗上久久伫立的孤影,想起他那句“我跟着你”。 或许,是那份在算计中显得格外稀缺的“真”,让她产生了一丝裂隙。 晨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姝华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锦囊时,宋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锦囊去看那枚玉佩的模样,只是将其轻轻拢入袖中。 这个动作,算不上接受,却也绝不是拒绝。 “小王爷的心意,本宫收下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路途遥远,小王爷请回吧。” 没有承诺,没有期许,只有一句淡淡的陈述。 可宋致听在耳中,却像是仙乐。 他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多谢公主!宋致……定不负今日之诺!” 元姝华不再多言,最后扫视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在赫连卓、赤练等人脸上掠过。 随即,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祁安与桐儿紧随其后,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辚辚的声响,向着凤元的方向驶去。 宋致站在原地,久久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青篷马车彻底消失在晨雾与道路的尽头。 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她指尖触及锦囊时那微凉的触感。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声自语:“等着我,元姝华。” 车厢内,元姝华将怀中的元阮小心地安置在软垫上,小姑娘又安心地阖上了眼。 她这才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锦囊。 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温润的青玉佩,玉质上佳,雕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线条古朴流畅,触手生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宋致”。 第二百四十章 下大雨 她摩挲着那温润的玉佩,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南疆的群山、神隐谷的阴影,都在渐渐远去。 归途,开始了。 可她的心,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复杂难明的涟漪。 宋致的身影,他那炽热的眼神,还有那句“等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姐姐?”元阮不知何时又醒了,仰着小脸,看着她手中之物,“是好看的石头吗?” 元姝华将玉佩握回掌心,那微温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她低头,对上元阮清澈见底的眼眸,心中的纷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我们回家。”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一来是因为载着伤病初愈的巫咸,二来是因为也要顾及元姝华的身体状况。 离开神隐谷地界已经有两日,沿途多是山林荒野,人烟渐稀。 天气也变得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从午后便低低地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湿气,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巫咸被安排在另一辆稍小的马车中,由两名凤元侍卫和赤练派来的一名巫教弟子专门照料。 自离开神隐谷,这位前大祭司便显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 只是偶尔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陌生景致,浑浊的老眼里情绪难辨,不知是在回味昔日的权柄,还是在担忧凤元未知的“养老”生涯。 祁安则始终骑马护卫在元姝华的车厢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果然,未时三刻左右,狂风骤起,裹挟着沙尘,打得车帘啪啪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间就连成了倾盆之势,天地间挂起了一张白茫茫的雨幕,将一切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道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车队不得不放缓速度,车轮常常陷入泥泞中,需要侍卫们奋力推动才能继续往前走。 “公主,前方五里处有一处驿站,名为‘青枫驿’,已经传令下去,先去那里避雨休整。”祁安策马靠近车窗,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和头盔,他沉声禀报。 元姝华撩开车帘一角,冰冷的雨气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味。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加快些速度,阮儿有些怕雷声。” 元阮确实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元姝华的衣襟,小脸埋在她怀里。 元姝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投向车窗外混沌的雨幕。 这种极端天气,最容易滋生意外,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青枫驿比想象中更为破败。 围墙坍塌了一半,院内杂草丛生,正房和偏房也都显得老旧不堪。 显然,这条商道因为南疆动荡而日渐萧条。 车队在驿站院子里勉强停稳,众人都已被淋得半湿。 驿站仅有的几名驿丞和伙计慌忙迎出,被祁安指挥着,先将元姝华和元阮接入了还算整洁的正房上房,巫咸也被小心地扶进了偏房。 “去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元姝华一进屋,便对跟在身后的桐儿吩咐道,她自己则先拿过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着元阮湿漉漉的头发和小脸。 小姑娘受了惊吓,又换了干燥温暖的衣裳,这才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公主,巫咸大祭司也已经安顿,老人口中呻吟,似是旧伤被湿气引动,属下已让随行军医过去看看。” 祁安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滴落,汇成小溪。 “嗯。”元姝华应了一声,将元阮交给桐儿照看,自己走到窗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驿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很深,几只鸡鸭被淋得瑟瑟发抖,躲在屋檐下。 荒山、野驿、大雨,构成了一幅孤寂而压抑的画面。 她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不是针对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对未知东西的警惕。 这趟归程,看来不会如表面这般平静。 “去弄些吃食来,热的汤食,给所有人都送一份。”她吩咐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静,“再让弟兄们轮流值守,不得松懈。” “是!”祁安领命而去。 很快,驿卒们端来了热水。 元姝华先沐浴梳洗,换下了被寒气侵体的湿衣。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稍驱散了体内的阴冷和疲惫。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疲惫。 她走到外间,桐儿已经将元阮安置在临时的床铺上,小姑娘玩累了,又吃了些热粥,早就已经沉沉睡去。 “公主,吃点东西吧。”桐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几样简单的菜肴端到桌上。 驿站条件有限,只有腌菜和干粮重新烹煮的烩菜。 元姝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起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佩,又想起远在凤元皇宫,生死未卜的裴玉珩。 那枚真正的“清心菩提丹”,是否已经送到了他手中? 他服下后,能否抵御住“蚀骨消魂”的剧毒? 还有石头,那孩子现在怎样了? 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祁安的声音在外响起:“公主,巫咸大祭司求见。” 元姝华微感意外,这个时间,老人竟能起身?“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湿气涌入。 巫咸披着一件厚重的旧斗篷,里面是驿站提供的粗糙布衣,显得身形格外佝偻。 他脸色比在神隐谷时更加灰败,嘴唇发紫,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每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 赤练的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老朽打扰公主了。”巫咸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气喘,“这鬼天气,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想着……或许该来给公主请个安,顺便……谢谢公主路上的照料。” 他说话时,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过室内,掠过沉睡的元阮,又落回元姝华脸上。 第二百四十四章 死气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正因它太过珍贵,也太过……‘不祥’,我才用守墓人的骨灰盒来装。” “这东西,阳气稍重的人靠近了,它便会枯萎失效,那老乞丐……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当年就是执意要守着这东西,才自愿成了守墓人。” 元姝华和祁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谬。 元姝华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把这老狐狸扔出去的冲动,冷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那位师弟,为了守住这朵花,在自己的认知里,已经‘死’了多年。” “如今见你未死,便以为自己是遇见了鬼,吓得魂不附体?” 巫咸居然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正是……这傻子,当年与我师父吵了一架,便赌气假死出走,当了守墓人,他定是以为我死了,这盒子也是我的‘遗物’之一,所以才用骨灰盒装殓……” 祁安:“……”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美景。 元姝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行了。” 她站起身,裙裾未动,声音里带着决断:“先带他去洗刷干净,换身人模狗样的衣服 收拾利索了,带到我院子里来,本宫有几个问题,要亲自问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巫咸那张老脸,补充道:“至于你,大祭司,若让我发现你有一句虚言……”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 巫咸连忙躬身,连道:“不敢,不敢!” …… 青枫驿的破败,在雨中更显萧索。 驿站后院的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杂物房里,热水被一桶桶提了进去。 水汽蒸腾,混杂着陈年霉味和廉价胰子的气息,勉强冲淡了那股积年的酸馊。 枯骨——或者说,巫咸那位自以为早就死了的师弟,此刻正缩在浴桶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 热水激得他皮肤发红,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巫咸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师兄……你,你真的是师兄?”枯骨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反复确认着巫咸脸上那道熟悉的旧疤,每一次确认,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再问,就把你再淹死一次。”巫咸没好气地道,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傻师弟,还是这般经不起吓。 另一边,驿站正房里,元姝华已经换下了被湿气浸透的外裳,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她面容清冷,不染尘埃。 元阮已经被桐儿安置在里间歇息,屋内只剩下她和祁安。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元姝华沉静的侧脸。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龙骨花,活死人,肉白骨,解万毒。 这功效,听起来简直是为裴玉珩量身定制。 一枚“清心菩提丹”尚且要她赌上一切,这“龙骨花”若真有此神效,其价值,足以让天下权贵疯狂。 这个枯骨,一个守墓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驿站? 是巧合,还是……有人派来的? “公主,”祁安低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人已经带到。”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干净了许多、却仍带着阴冷气息的风涌入。 巫咸走在前,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驿站伙计旧衣的中年男人。 那便是枯骨,他低着头,不敢看屋中任何人,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与方才那个抱着骨盒、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乞丐判若两人。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没有立刻开口。 这目光让枯骨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再次跪下去。 “叫什么名字?”元姝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枯……枯骨。”他声音发颤。 “守墓人?”她问。 枯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随即点了点头。 “那骨盒里的‘龙骨花’,是怎么回事?”元姝华单刀直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巫咸说它能解万毒,可是真的?” 枯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巫咸,像是寻求庇护。 巫咸微微颔首,示意他如实回答。 “是……是真的。”枯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那是……是龙冢里长出来的……我师父说,它是大凶之物,也是大善之物。能救人,也能……招灾。” “它靠吸食死气而生,也唯有至纯的死气才能滋养它,用骨灰盒装,是因为……活人的气息会把它‘烧’死。” 他解释得语无伦次,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真实。 元姝华与祁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吸食死气? 至纯的死气? 这东西,听起来就不像是凡俗之物。 “它能解‘蚀骨消魂’之毒吗?”元姝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枯骨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裴玉珩的存在,更不知道这种毒。 他茫然地看向巫咸。 巫咸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蚀骨消魂……是南疆秘毒,霸道绝伦,龙骨花理论上可以解,但它并不是对症解药,而是……强行抽取生机,吊住性命。” “好比将油尽灯枯的火苗,强行再续上一勺油,油尽之时,火熄人亡,且过程可能……痛苦万分。” 也就是说,能救,但有巨大风险和副作用。 元姝华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又升起一丝希望。 有风险,总比没有好。 裴玉珩等不了太久。 “这花,现在何处?”她问枯骨。 “在……在盒子里,”枯骨连忙道,“我一直贴身藏着,用死气养着,它很安静。” “拿出来。”元姝华命令道。 枯骨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骨盒。 盒子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檀香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元姝华凝神望去。 盒中并无花朵,只有一截约莫拇指长、通体漆黑、宛如枯骨的指节一样的东西,静静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它毫无光泽,死气沉沉,就像一段真正的枯骨。 第二百四十五章 心头血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物。 “如何用它?”元姝华问。 “需……需以活人的心头血为引,研磨成粉,方可服用。”枯骨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它一旦离开骨灰盒,离开死气滋养,很快就会失去效力。” 元姝华眸光一冷。 这哪里是救人,简直是搏命。 巫咸在一旁补充道:“公主,此物诡异,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而且,它需要特殊的保存环境,寻常手段根本留不住。”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元姝华看着那截漆黑的“龙骨花”,心中念头飞转。 裴玉珩危在旦夕,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但使用它的代价和风险,大得惊人。 而且,这枯骨和巫咸,一个守墓,一个曾任大祭司,围绕着这朵花,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们此刻坦白,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枯骨,”元姝华忽然再次看向他,目光如炬,“你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青枫驿?” 枯骨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巫咸也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师弟。 元姝华耐心地等待着,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枯骨在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逼视下,喉结剧烈地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未洗净的尘土,滑过他干瘦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是赫连卓。” 巫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光,死死盯住枯骨。 赫连卓? 那个懦弱无能、只知享乐的南疆领主? 他怎么会和守墓人扯上关系? 元姝华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只留下一个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哦?赫连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他找你做什么?” 枯骨咽了口唾沫,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又往里缩了缩:“不是找……是问,两日前,他……他秘密派人到守墓人禁地外的‘叹息崖’,问我……问我龙骨花是否还在,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我只回了信,花在,人也在。然后……然后我就跑了。” “跑了?”元姝华眉梢微挑,这个反应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是!”枯骨用力点头,带着后怕,“赫连卓身边那个新近得宠的侍卫统领,不是个好东西!眼神阴鸷,带着血腥气。” “我怕他下一个就要来抢骨盒,我打不过,只能跑!我不敢走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淋了两天雨,才……才跑到这里。” 他说着,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骨盒。 巫咸在一旁冷哼一声,带着几分鄙夷:“不成器的东西!赫连卓那等货色,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枯骨却梗着脖子,难得反驳了一句,声音发颤却坚决:“师兄你不知道!那侍卫统领练的功夫邪门得很,专克我们守墓人的死气!赫连卓如今不是以前那个傀儡了,他背后有人!” 元姝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赫连卓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岂敢私自派人去招惹守墓人? 除非……是借刀杀人,或者,他背后已经另投了新主,在替别人探路。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南疆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更汹涌。 这龙骨花,果然是烫手山芋。 她不再纠结于此,目光扫过枯骨干瘪的肚子,那腹中传来的轻微咕噜声在雨夜里格外明显。 她转向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二,送些热饭菜进来,要快。” 不过片刻,驿丞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两碟粗糙的面饼、咸菜进来,放在了枯骨面前的桌上。 那香气一冒出来,枯骨的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得更厉害,却不敢动筷子,只怯怯地看向元姝华。 “吃。”元姝华只吐出一个字。 枯骨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抓起面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下几口热粥,烫得嘶嘶吸气,却依旧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几天没吃过饭。 的确,按他所说,已经是两天水米未进。 元姝华静静看着他吃,并不催促,也不打扰。 直到他吃得慢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枯骨,你师兄巫咸,日后便在凤元国养老了。” 枯骨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巫咸,又看看元姝华,似乎还没消化这个信息。 元姝华继续道,目光落在他紧抱着的骨盒上:“这龙骨花,既然如此‘娇贵’,离了你也活不成,你一个人东躲西藏,又能藏到几时?赫连卓的人找得到叹息崖,便能找到天涯海角。” 枯骨的脸色又白了,拿着饼的手微微颤抖。 “凤元国,”元姝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平静却引人遐想,“有最好的药师,最安稳的环境,最严密的守卫。你若跟我们去凤元……” 她顿了顿,给出致命的诱惑,“或许,能找到让这‘龙骨花’不再需要骨灰盒,不再惧怕活人气的方法,让你……不必再做守墓人,不必再与死人为伴。” 枯骨彻底僵住了。 他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希望”的火苗。 不必再做守墓人? 不必再与死人为伴? 这简直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妄想! 他猛地看向巫咸,像是在求证。 巫咸别过头,看着窗外依旧淅沥的冷雨,只留下一个复杂的侧影,但并没有否认。 “可……可以吗?”枯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问出的话却清晰无比,“我……我也能去凤元?也能……不用再守着这盒子,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重重砸在元姝华的心上。 她看着这个畏缩、可怜,却又执着守护着某样东西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百四十六章 好坏之分 “可以。”她说,“前提是,你安分,且这龙骨花,真如你所言。” 枯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获得了某种巨大的支撑,肩膀垮塌下来,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用力点头,直到额头顶到了桌沿。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 枯骨被带下去休息了,那间杂物房被临时收拾出来,总算有了一张勉强能躺的床榻。 他离开时,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盒,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也是最大的诅咒。 他看向巫咸的眼神里,少了些恐惧,多了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前,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雨势小了些,但夜色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着荒山野驿,也笼罩着她心头那些纷繁的思绪。 龙骨花、守墓人、枯骨、赫连卓背后可能的新主……还有远在凤元,生死未卜的裴玉珩。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她脑海中反复拉扯。 “姐姐……” 软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元姝华回头,见元阮不知何时醒了,赤着小脚丫站在床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怎么醒了?”元姝华走到床边,弯腰将她抱起。 元阮伸出小胳膊,环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带着淡淡药香的颈窝,闷闷地问:“姐姐,那个……那个爷爷,也是好人吗?” 她指的是枯骨。 元姝华抱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寂的夜色。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或许太难了。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在这个乱世,往往模糊不清。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元阮柔软的发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平和:“阮儿,你觉得呢?” 元阮从她颈窝里抬起小脸,大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阮儿不知道,他身上冷冷的,像……像山里的石头。可是,他又怕得发抖,还哭了。” 孩子的感知,只能捕捉到最直接的情绪。 元姝华看着她纯真的眼睛,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轻轻拍着元阮的背,像是在哄她入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飘渺而深远。 “阮儿,这世上的人啊,很少有绝对的好,或者绝对的坏。” “有些人,可能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一些错事,有些人,本性也许不坏,但却被环境逼得不得不做坏事。” “就像……就像路边的一株草,你看着它长在路边,被人踩踏,你觉得它可怜,是好的。” “可如果它长在了田里,抢了庄稼的养分,农夫就要拔掉它,那它对于农夫来说,就是坏的。” 元阮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 元姝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冷冽:“所以,我们不能只看一面,要看他做的事,对谁有利,对谁有害。更要看他为什么这么做。” “比如枯骨爷爷,”元姝华斟酌着词句,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他守着那个盒子,也许是为了完成很重要的承诺,这算是一种‘好’。” “但他躲躲藏藏,害怕见人,也许又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了麻烦,这也许就是一种‘坏’。” “我们要学会的,不是简单地给他贴上一个‘好人’或‘坏人’的标签,而是要看到这两面性。” “然后,决定我们是该靠近他,帮助他,还是该远离他,甚至……警惕他。” 元阮听得非常认真,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对她来说过于深奥的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仰起小脸,无比认真地看着元姝华,稚嫩的声音响起,“姐姐,那阮儿……要做有锋芒的好人,和有底线的坏人。” 元姝华分明地愣住了。 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昏黄的烛光跳跃在她精致却过早懂事的脸上。 有锋芒的好人? 有底线的坏人? 这短短十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元姝华心中某些固有的、非黑即白的观念。 她设想过元阮可能会说“我要做好人”,或者“我不要做坏人”。 她甚至准备好进一步解释人性的复杂。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刚刚失去双亲、被她从苦难中捡回来的孩子,会用这样一种辩证的方式,来定义自己未来的模样。 有锋芒的好人——心怀善意,但绝不软弱可欺,懂得保护自己,在必要时展露爪牙。 有底线的坏人——或许身处黑暗,或许手段狠辣,但内心尚存一丝人性,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挣扎求生多年,才隐隐悟出的道理。 却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口中,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元姝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震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骄傲? 她从未想过,自己随口的一点引导,会换来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回答。 她看着元阮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良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冷霜。 “这孩子……”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有趣。” 她将元阮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窗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屋内只剩下烛火温馨的噼啪声,和一大一小两个生命之间,无声流淌的理解与共鸣。 元姝华抱着元阮,在床榻边轻轻坐下。 小姑娘玩闹了一天,又经历了驿站里的种种惊吓,此刻已是困倦至极,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小手紧紧攥着元姝华的衣角,像是怕一闭眼,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就会消失。 “睡吧,阮儿。”元姝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将小姑娘安置在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额发。 第二百四十七章 启程 元阮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大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两颗乌亮的珠子。 “姐姐,你会走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走。”元姝华答得干脆利落,指尖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在这儿,等你睡着。” 小姑娘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可没过多久,她又迷迷糊糊地嘟囔:“姐姐……龙骨花……真的有那么神吗?” 这没头没脑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元姝华心底最深的忧虑。 “对……” 元阮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彻底安心。 元阮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元姝华没有动,就着那点微光,静静地看着她。 孩子的面容在朦胧中显得格外稚嫩,褪去了白日里那超越年龄的沉静,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 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偶尔会因梦中的什么而轻轻颤动。 有锋芒的好人,有底线的坏人。 这句话,像投入湖水的石子,在她心底不断漾开涟漪。 她护凤元百姓,铲除异己,算计敌国,甚至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在世人眼中,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是救世主还是修罗? 或许,本就难有定论。 而眼前这个孩子,在经历了双亲离世、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恐惧后,竟能自然而然地生出这般辩证的认知。 这不是教导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智慧。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元阮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一种陌生的、微酸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更像是一种…… 窗外,雨声终于彻底停了。 夜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取代了之前的沉闷与潮湿。 驿站的院子里,积水映着逐渐明朗的月光,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这荒山野岭的夜晚静谧而安详。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战斗、以及那伪丹带来的火毒灼痛,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被短暂地抚平了。 元姝华靠在床边的椅背上,并没有闭眼,只是让思绪放空。 巫咸、枯骨、龙骨花、赫连卓可能的背叛、裴玉珩悬于一线的生命、凤元朝堂暗藏的涌动…… 或许,对待这些人和事,不必再执着于非友即敌的简单划分。 天色将明未明时,元阮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差点打到元姝华。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只挥来的小手,温暖而柔软。 小姑娘在梦中咂了咂嘴,安稳地睡着。 元姝华微微用力,握紧了那小小的手掌。 这一路,或许不会太平。 天光破晓,云层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渐渐消散的雾气,照亮了青枫驿破败的轮廓。 雨水洗去了尘埃,空气清冽得令人精神一振。 元阮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姐姐握着,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绽放出明亮而安心的光彩。 “姐姐早!” “嗯,早。”元姝华松开手,神色如常,只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收拾一下,用过饭便启程。” 楼下大堂已经备好简单的早食,仍是粟米粥和面饼,但驿站伙计的态度格外殷勤。 昨夜祁安雷霆手段震慑,又见元姝华一行气度不凡,谁也不敢怠慢。 巫咸和枯骨已经先一步在用饭。 巫咸依旧是那副恹恹病态,小口喝着粥,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枯骨时,带着几分复杂。 枯骨则换上了驿站提供的干净粗布衣衫,虽然仍有些畏缩,但脸上洗净后,显露出几分老实巴交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黑色骨盒时,会流露出近乎虔诚的守护之色。 元阮被元姝华抱坐在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似乎已经将昨夜的恐惧忘却,只对新的一天充满新鲜感。 饭后,车队重整。 雨停路润,虽然仍泥泞,却比昨日好走许多。 巫咸和枯骨共乘一辆马车,由祁安亲自看守。 元姝华则与元阮同乘,桐儿随行。 车轮滚动,驶离了青枫驿。 阳光穿过车窗,在元阮的小脸上跳跃。 小姑娘很快活了过来,趴在窗边,指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姐,你看!那棵大树,上面有好多红红的果子,比青溪部的还要红!”她指着远处山坡上一株挂满朱红果实的树。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颔首道:“那是‘相思豆’,果实有毒,不可食用。” “啊?”元阮缩了缩脖子,“那它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骗人的呀。” “世间万物,形似未必神似,艳丽未必无毒。”元姝华借机点拨,语气平淡,“看事看人,都不能只看外表。”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新景物吸引。 “姐姐,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趴着的大乌龟?” “像。”元姝华应道。那山势确有几分神似。 “还有那边!云雾飘过来啦,好像神仙的腰带!”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充满了车厢,驱散了长途旅行的沉闷。 她讲着在青溪部看阿娘织布,在石林部见石敢爷爷打猎,在风岚部喝到的甜甜的马奶酒…… 那些记忆碎片,被她用稚嫩的语言串联起来,描绘出一个元姝华未曾细心留意过的、属于南疆底层的鲜活世界。 元姝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或是纠正她描述中不符合事实的地方。 她发现,从这个孩子的视角看去,那些曾被她视为资源、障碍的山水部族,竟也呈现出一种质朴而生动的面目。 桐儿适时地递上温热的茶水和精致的小糕点。 那是从神隐谷带出来的南疆风味,用糯米和花果制成,甜而不腻。 元阮吃得眉眼弯弯,也不忘分给元姝华一块。 “姐姐吃。” “嗯。”元姝华接过,小口尝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目光掠过车窗外连绵的青山,又落在元阮满足的小脸上。 直到中午,车队在一处避风的林间空地暂歇。 侍卫们迅速围成一圈警戒,生火加热带来的干粮。 巫咸被扶下车透气,他深深吸了口林间湿润的空气,脸色似乎好了些许。 第二百四十八章 解了毒 枯骨亦步亦趋地跟着,抱着骨盒,警惕地看着四周。 元阮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安全距离内蹦跳着,捡漂亮的落叶。 元姝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感知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动静。 祁安站在不远处,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林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片刻,桐儿端来温水,低声道:“公主,祁安说,再有五日路程,便可进入凤元境内。” 桐儿端着温水走来,脚步放得极轻,低声禀报:“公主,祁安说,再有五日路程,便可进入凤元境内。” 元姝华眼睫微颤,并未睁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五日后,便彻底脱离南疆这潭浑水。 想到此,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来人正是安排在边境的暗哨,一身劲装早就已经被汗水与尘土浸透,风尘仆仆,神色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振奋。 “报——!” 暗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在这空旷山林中回荡,“公主殿下!八百里加急!” 元姝华倏然睁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看向跪地的暗哨,指尖微微蜷缩。 “讲。”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暗哨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昭阳殿裴公子,剧毒已解!脉象平稳,神智已清!太医署联名上书,恭贺公主,丹药神效,力挽狂澜!” “……毒已解?” 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焦灼、不安,统统劈散! 他活下来了。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种夙愿得偿的释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如释重负的悸动。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将身旁那个正捧着一片金黄银杏叶、茫然抬头的小姑娘,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阮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体,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好了!他没事了!” 元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有些发懵,手里漂亮的银杏叶掉落在地。 她眨巴着大眼睛,先是困惑,但当感受到姐姐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喜悦时,她明白了。 姐姐很高兴。 因为那个叫裴玉珩的人,活下来了。 小姑娘白皙的小脸上,瞬间也绽开了灿烂的笑。 她伸出小胳膊,用力回抱住元姝华的脖颈,用她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应和着:“嗯!姐姐高兴!阮儿也高兴!那个人好了!太好了!” 元姝华将脸颊埋进元阮的颈窝。 她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真好…… “姐姐,”元阮在她怀里蹭了蹭,软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我们是不是可以慢慢走啦?不用再赶那么急的路了?” 元姝华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 “嗯。”她松开怀抱,低头看着元阮亮晶晶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急了。我们慢慢走,慢慢回家。” 她抬眸,望向林间深处。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万道金光。 “祁安。”她唤道。 祁安立刻上前:“属下在。” “传令下去,此后行程,不必求快,每日只需要安稳行进即可。”她顿了顿,补充道,“另,今晚寻一处风景好的地方扎营,猎些野味,庆贺一番。” “是!”祁安抱拳领命,看向元姝华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跟随公主多年,何曾见过她如此轻松、近乎“放纵”的一面。 元姝华又看向一旁。 巫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与她对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与试探,只剩下一种历经生死后的了然与淡淡的欣慰。 他微微向她颔首,动作虽然小,却带着敬意。 而那个缩在树荫下的枯骨,在听到“毒已解”三个字时,明显也松了口气,抱着骨盒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烫手的山芋,看来暂时不用急着“用”了。 元阮已经跳下了她的怀抱,跑去捡刚才掉落的银杏叶,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枯骨面前。 枯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把骨盒藏起来。 “枯骨。”元姝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看来,你师兄和你守着的这宝贝,暂时还用不着了。” 枯骨愣愣地看着她,似懂非懂,但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他紧绷的神经,竟也奇异地放松下来。 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盒子,像是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宝贝。 “走吧。”元姝华转身,裙裾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我们也该启程了。” 元姝华重新坐回马车,从袖中抽出一张用来誊写药方的素白宣纸。 “阮儿,过来。”她朝不远处捡落叶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元阮抱着满怀五颜六色的叶子跑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张纸:“姐姐,要写字吗?” “不写字。”元姝华垂眸,修长的手指翻飞,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 折、压、翻、挑……纸张在她手中听话地变换着形状。 元阮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叶子掉了都忘了捡。 她从没见过姐姐做这种“无用”的事。 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便在她掌心成型。 元姝华指尖轻巧一弹,纸鹤的翅膀便微微颤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好厉害!”元阮惊叹出声,伸出小手想去碰,又怕碰坏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姐姐,它真的会飞吗?” “会的。”元姝华唇角微弯,将纸鹤轻轻放在小姑娘摊开的手心上,“你把它放飞,它就会飞回家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烤肉 元阮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素白的纸鹤,跑到空地处,学着元姝华的样子,对着纸鹤的尾部轻轻一吹,又将它高高地抛起。 纸鹤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虽然很快就跌落下来,却引得元阮咯咯直笑。 她又捡起来,一遍遍地抛着,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 车轮碾过湿润的泥泞,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车厢内,方才的激动与欢笑过后,元阮玩累了,小小的身体倚在元姝华肩头,眼皮开始打架,手里还松松地攥着那只素白纸鹤的一翼。 元姝华没有动,任由小姑娘的重量压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审视着上面用朱砂勾勒的简易舆图。 凤元的疆域已在不远处,边境守备、各地驻军,都需要她提前思量安置。 然而,往日她能瞬间沉浸,此刻却有些许凝滞。 肩头温热的触感,和车窗外逐渐变得熟悉的景致,无声地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她微微侧首,看向倚着她的小姑娘。 元阮的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只纸鹤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有些变形。 元姝华伸出手,极轻地,将纸鹤从她微汗的小手中抽出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指尖不经意拂过元阮额前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带一丝涟漪。 这般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元阮便醒了,揉着眼睛坐直,第一眼便去寻找那只纸鹤。 见它安然躺在几上,她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姐姐,”她忽然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纸鹤飞回家,会告诉家里的人,我们也要回去了吗?” 元姝华收回目光,将薄绢悄然纳入袖中,淡淡道:“它不会说话,只是个玩意儿。” “可是,”元阮偏着头,认真地说,“它带着我们的心意呀,就像……就像我阿娘在世时,给我缝的香囊,里面装的是艾草,但它也带着阿娘的心意,让我不肚子疼。” 孩子的话语稚嫩,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元姝华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澜。 心意……这只随手折出的纸鹤,承载了什么心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看着元阮珍爱地把玩纸鹤的模样,只低低“嗯”了一声。 午后日光西斜,将车内映得暖融。 元阮又缠着元姝华讲了几个南疆部族里听来的小故事,多是些花草树木化形的传说,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山野的鲜活气。 元姝华讲得平淡,元阮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问几句。 车厢内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日色将晚,天边铺开绚烂的锦霞时,车队缓缓在一处背风且靠近溪流的林地边停了下来。 此处地势开阔,林木稀疏,视野良好,便于警戒,确是扎营的佳处。 “公主,此处可好?”祁安策马靠近车窗,沉声请示。 “甚好。”元姝华颔首,扶着桐儿的手下车。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筋骨,目光扫过营地。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搭建帐篷、收集柴薪,动作利落。 巫咸和枯骨也下了车,前者被搀扶到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坐下,闭目调息。 后者依旧紧紧抱着他的骨盒,缩在巫咸附近的阴影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去看看周围。”祁安对元姝华低声道,见她微微颔首,便提着长刀,几个起落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元阮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拉着元姝华的衣袖,指着不远处潺潺的溪流:“姐姐,有水声!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溪边湿滑,不去。”元姝华拒绝得干脆。 她走到营地中央,看着侍卫们生起火堆,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山林傍晚的寒意。 不多时,祁安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猪鬃粗硬,獠牙外露,一看便是山中凶悍之物。 他将猎物扔在空地上,野猪脖颈处有一道利落的刀口,已然毙命。 “好大!”元阮远远看着,有些惊讶地捂住嘴。 祁安抹了把额角的汗,对元姝华道:“公主,猎物已经备好。” 他示意手下将野猪抬过去处理。 元姝华却道:“我来。” 此言一出,祁安、桐儿,乃至不远处偷眼的枯骨,都微微一怔。 祁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退到一旁。 桐儿连忙取来匕首,用温水洗净,恭敬递上。 元姝华在野猪旁蹲下,素白的手执起匕首。 她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利落,皮肉分离处整齐异常。 她先沿腹部中线利落划开,避开内脏,将最鲜嫩的里脊、后腿肉割下,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码放在洗净的树叶上。 剔骨、去皮、分肉,流程清晰,手法娴熟得不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倒似一位经验丰富的庖丁。 火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元阮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崇拜:“姐姐好厉害!” 肉块备好,元姝华又取过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将肉块串好。 她亲自执起一串,移到火堆上方,并不紧贴火焰,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油脂渐渐渗出,滴落在火中,发出“滋啦”轻响,升腾起诱人的香气。 她耐心地转动着树枝,让肉块受热均匀,从粉红变为诱人的焦黄色。 她甚至从行囊中取出几个小瓶,倒出些许盐和几种细碎的香料,洒在上面。 很快,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营地。 侍卫们虽然不敢围过来,却也忍不住偷偷吞咽口水。 巫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向这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枯骨更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抱着骨盒的手紧了紧。 元姝华将最先烤好的一串递给元阮:“小心烫。” 小姑娘接过,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咬下一小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脸幸福:“好吃!姐姐烤的肉最好吃!” 祁安和桐儿也各自接过一串。 祁安吃得快,但微眯的眼眸显示他很满意。 桐儿则小口品尝,不时偷眼看向自家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百五十章 山贼 她服侍公主多年,何曾见过公主亲自动手烧烤? 今日这般…… 元姝华自己也吃了一串,肉质紧实,火候恰好,外焦里嫩。 她看着元阮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沾了炭灰也浑然不觉,只安静地继续翻转着手中的肉串。 夜色渐浓,篝火噼啪。 饱食之后,元阮在铺着厚软垫褥的马车里沉沉睡去。 元姝华独自坐在火堆旁,添了几根柴。 火星噼啪爆开,映亮她的眼眸。 裴玉珩毒解,归途安稳,一切似乎都朝着可控的方向发展。 可那枚被她收入袖中的、宋致所赠的青玉佩,以及枯骨那句“它能解万毒”的龙骨花,还有巫咸深不见底的眼神,都提醒着她,还会有事情发生。 篝火渐弱,余烬散发着暖红的光。 元阮均匀的呼吸声从车厢内传出,元姝华坐在火堆旁,并没有歇息。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置于掌心。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鸾鸟展翅的线条在火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宋致那双炽热坦率的眼睛,仿佛又在眼前晃动。 南疆小王爷,直球的告白,家传玉佩为信……这份赤诚,在这权谋算计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烫手。 她指尖微微用力,玉佩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该如何处置? 婉拒,利用,还是暂且搁置? 每一种选择,都牵连着南疆的局势和凤元的利益。 她轻轻合拢手掌,将玉佩重新覆住。 “公主。”祁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谨慎。 他不知何时走近。 元姝华抬眸,示意他开口。 “属下刚才巡视周边,发现些许不寻常的痕迹。”祁安眉头微蹙,“向东三里,有马蹄印杂乱,并非寻常商旅或猎户所留,更像是刻意掩盖,却又留下了拖沓的痕迹。” “向西五里,溪岸泥土有新近踩踏的凹印,数量不少,且……有些脚印,深浅不一,不似常人。” 元姝华眸光一凝:“具体些。” “属下斗胆猜测,像是有人受了伤,或者被什么重物拖行过。”祁安语气沉稳,“此外,林中鸟雀惊飞痕迹异常,非猛禽捕食所致,倒像是被人惊扰,属下已经加派暗哨,加强戒备。” 元姝华沉默片刻。 祁安的侦查能力她从不怀疑。 马蹄印杂乱、刻意掩盖、拖痕、异常惊鸟…… 他们并不是这片山林唯一的“客人”。 目的地凤元边境已经接近,谁会在此刻动手? “巫咸和枯骨那边呢?”她问。 “巫咸似在调息,枯骨缩在车底,抱着那盒子,睡得很不安稳。”祁安如实禀报。 “传令下去,”元姝华声音冷冽,如同淬火的刀锋,“今夜全员戒备,轮值加倍,任何人不得靠近公主车驾百步之内,违者,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天亮前,不必唤醒阮儿,照常启程,一切如常。” “是!”祁安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 元姝华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 火焰腾起,噼啪作响,暂时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她再次取出那枚玉佩,这一次,指尖却拂过鸾鸟翅膀上那个小小的“宋”字刻痕。 她将玉佩收回,起身走到溪边。 月色清冷,映照着潺潺流水。 她掬起一捧凉水,洗去指尖沾染的烟火气和油腻感。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纷乱的思绪略微清晰。 无论如何,明日必须加速进入凤元境内。 只要过了边境,她的亲卫力量便能更大规模调动,安全更有保障。 转身走回营地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巫咸所乘的那辆马车。 车帘缝隙里,似乎有一道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是巫咸?还是枯骨? 那目光里,有没有算计,有没有恐惧? 一夜无话,除了必要的警戒轮换和低语,营地保持着高度的安静。 元阮睡得香甜,直到天色大亮,被桐儿轻声唤醒。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似乎完全未察觉昨夜暗藏的紧张。 早餐是简单的干粮和热汤。 元姝华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戒备从未发生。 她甚至吩咐桐儿,将剩余的一点烤肉加热,给巫咸和枯骨送去。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比昨日快了些。 车轮滚滚,碾过晨露湿润的草地,驶向凤元边境的方向。 山林景色依旧,但每个人,包括最小的元阮,似乎都隐隐感到一种紧迫。 元阮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忽然轻声说:“姐姐,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 元姝华正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元阮重复着这个词,小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家里会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软软的床,对吗?” “对。”元姝华回答。 她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加快了速度。 林间光影飞逝,气氛比昨日多了几分紧迫。 元阮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异样,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趴在窗边,大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行出约莫两个时辰,地势渐高,道路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幽深,光线也暗沉下来。 就在一处名为“老鸦嘴”的狭窄山道前,异变陡生! “吁——!” 前方开路的侍卫猛地勒紧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只见前方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棵砍伐下来的巨木,彻底堵死了去路。 两侧山崖上,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数十名袒露着精壮上身、面带狰狞刺青的汉子,手持各式兵器,如同饿狼一样跑出来,瞬间便将车队团团围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一名独眼大汉,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满脸横肉抖动,眼神贪婪地扫视着车队,尤其在元姝华所在的青篷马车和装载物资的车辆上停留最久。 祁安脸色一寒,策马护到马车旁,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凤元国事在此,尔等竟敢拦阻?速速让开,可免一死!” “凤元国事?”独眼山贼头领嗤笑一声,刀尖指向祁安,“老子管你凤元北元!此乃南疆地界,路过老子的地盘,就得留下过路钱!识相的,把财物和车上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留下,老子让你们滚过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受伤 话音未落,他身后喽啰们发出一阵猥琐哄笑,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步步紧逼。 “找死!”祁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耐心谈判。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冲出,手中长刀出鞘,直取那独眼头领。 山贼头领没料到他如此悍勇,急忙举刀相迎。 “铛!”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独眼头领竟被祁安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脸上闪过惊骇。 他手下那些喽啰见状,纷纷怪叫着扑了上来。 “保护公主!”祁安厉喝,长刀舞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瞬间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山贼连人带兵器劈飞出去,血光冲天! 车内的元姝华,早就已经将元阮的小脑袋按在怀里,用身体护住,另一只手则悄然按在了车壁暗格上,指尖冰凉。 桐儿也早就已经拔出短剑,护在车门旁,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 车外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凤元侍卫们训练有素,迅速结阵,将几辆马车护在中央。 刀剑相交之声、惨叫声、怒喝声不绝于耳。 祁安冲到人群中,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刀光过处,血雨纷飞。 但他也明显感到压力,这些山贼虽然纪律散漫,却个个亡命,且人数占优,更兼熟悉地形,配合默契,专攻马腿和下三路。 一名山贼头目见久攻不下,眼中凶光一闪,竟然趁着祁安全力应付正面攻击时,悄悄绕到侧面,手中一把淬了毒的短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祁安的后心! “祁统领小心!”有侍卫惊呼。 祁安察觉背后恶风袭来,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只能强行拧身,用刀背仓促一挡。 “铛!”短矛被荡开,却仍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袖瞬间破裂,一道血口显现,鲜血顿时涌出。 更麻烦的是,一股麻痹感迅速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矛尖有毒。 祁安闷哼一声,攻势不减反增,刀光如雪,瞬间斩落两名敌人的头颅,逼退了围攻。 但他左臂的动作已经明显迟滞,毒素开始影响他的发挥。 “桐儿!”元姝华清冷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取金创药,还有解毒散,接应祁安回来!” “是!”桐儿连忙从车厢暗格中取出药瓶。 祁安奋力砍翻最后一个围攻的喽啰,趁机拨马退回车队,脸色已经因毒素侵袭而微微发青。 他刚一下马,桐儿便冲了上去,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把扯开他染血的衣袖。 伤口皮肉外翻,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桐儿的手微微颤抖,立刻倒出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 当指尖触碰到祁安滚烫的皮肤和冰凉的血迹时,她强忍的泪珠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祁安的手臂上。 祁安正因毒素和失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忽觉手臂上湿热一片,抬眼一看,只见桐儿低着头,一边快速为他包扎,一边无声流泪,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顿时愣住了。 他打杀多年,受伤无数,早就已经习惯。 这小小毒伤,远不及当年濒死之伤,何至于让她哭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区区小伤,不必挂心”,可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句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些无措地僵着,任由她包扎。 想伸手替她擦泪,又觉不妥,手抬起一半又放下。 平日里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前杀手阁祁安,此刻竟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 他只能笨拙地放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声道:“……死不了,莫哭。” 桐儿却不理他,只是用力系紧了布条,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迅速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重新握紧短剑,警惕地望向四周,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怎么也掩饰不住。 祁安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那感觉陌生又奇怪,让他有些慌乱,又有些……说不清的暖意。 他甩甩头,将这异样情绪压下,握紧了刀柄,目光扫过战场,只是左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车厢内,元姝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桐儿通红的眼眶和祁安那罕见的无措,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护住了怀中的元阮,目光投向车外。 山贼已经被基本肃清,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余者四散奔逃。 血腥气弥漫的山道上,元姝华并未让车队久留。 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祁安青黑色的伤臂,声音清冷如碎玉:“此地不宜久留,搜刮可用马匹,尽快离开。” 指令一下,侍卫们迅速清理战场,将还能骑乘的马匹归拢。 祁安咬紧牙关,翻身上马,坐在最前面开路,只是那左臂的麻痹感已蔓延至肩胛,每一次挥鞭都牵扯着神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桐儿骑马紧跟在他身侧,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摇晃的身影,眼眶依旧通红,嘴唇紧抿着,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 元姝华抱着元阮坐在平稳的车内,小姑娘被刚才的喊杀声惊醒。 此刻正把小脸埋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元姝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透过车窗帘的缝隙,落在祁安僵硬的背影上。 这毒,必须尽快解。 车队在山林间疾行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临近傍晚时,看到了一处名为“平州”的小城轮廓。 城池不大,但城墙修缮得还算整齐,商旅往来,透着一股边陲小镇特有的杂乱与活力。 “去最好的客栈。”元姝华吩咐道。 “是!”祁安嘶哑着嗓子应道,一夹马腹,率先朝城门驶去。 平州城内最气派的建筑,便是“平州客栈”。 掌柜的见这行人气度不凡,虽然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却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清静的独立小院。 一安顿下来,元姝华便对侍立一旁的桐儿道:“去请巫咸过来。” 不多时,巫咸被侍卫搀扶着进了小院。 他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走路颤颤巍巍,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扫过祁安伤口时,却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百五十二章 解毒 “大祭司,”元姝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祁安中的是山贼的毒矛,你来看看。” 巫咸走到祁安面前,枯瘦的手指并没有直接触碰伤口,而是悬在上方寸许,闭目感应了片刻。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夹杂着对毒术的痴迷。 “啧啧,这帮山野草寇,倒是有些门道。”巫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这毒,叫‘腐肌蚀骨’,取自南疆深山一种变异蛤蟆的腺体,配上西域乌头等七种毒草,毒性猛烈,见血封喉。”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就已经毒发身亡,亏得祁统领内力深厚,硬生生将毒气压制在臂膀。” 祁安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仍挺直脊梁,一言不发。 “有解药吗?”元姝华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解药?”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自然是有,不过,老朽这解药,可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一小瓶漆黑的药膏。 “祁统领,得罪了。”巫咸也不管祁安同不同意,枯手如电,几根银针瞬间刺入祁安肩井、曲池等几处大穴。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随着银针捻入,祁安闷哼一声,身子剧烈一颤,那原本还在向上蔓延的麻木感,竟真的被暂时遏制住了。 “这药膏,是用‘断肠草’和‘三步倒’炼制的,外敷。”巫咸将黑漆漆的药膏挖出一块,直接按在祁安外翻的伤口上。 “嘶——!”饶是祁安这般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那药膏犹如烧红的烙铁,剧痛之后,却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将伤口处的灼烧感压了下去。 巫咸一边施为,一边絮絮叨叨:“公主啊,这毒虽然猛,但胜在纯粹,老朽这法子,虽然疼了些,但能将余毒逼出,还能激发他自身的潜力,日后武功或许还能精进一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祁安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几日,他这左臂怕是动弹不得了,还得劳烦那位小姑娘,每日替他换药。” 一旁的桐儿闻言,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头埋得低低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元姝华将这些尽收眼底,淡淡道:“有劳大祭司了,桐儿,你留下照料,其他人,退下守着。” 众人领命退下,小院里只剩下药味和尴尬的沉默。 祁安坐在石凳上,左臂剧痛,右臂却僵硬地垂在身侧,想对桐儿说声“多谢”,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生硬的:“我自己能行。” 桐儿却没理他,只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盆清水,拧干毛巾,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祁安身子一僵,想躲开,却又舍不得那清凉的触感,只能硬着头皮坐着,任由她伺候。 他堂堂七尺男儿,面对上千人追杀都不曾退缩,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的温柔弄得手足无措,心跳如擂鼓。 元姝华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收回目光,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巫咸慢悠悠地收拾着银针,浑浊的眼珠瞥向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见她还站在那里,便颤巍巍地挪了过去,在元姝华身侧的石凳上坐下。 “大祭司,”元姝华并没有看他,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叩,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毒,当真非得以这般……折腾人的法子来解?” 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也不避讳:“公主明鉴,自然是能一次性解毒的。老朽只需要施个针,便能引动他体内的毒,将那‘腐肌蚀骨’连同余毒一并烧干,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能让他完好如初。” “那你方才……”元姝华转眸,目光刺向他。 “老朽是故意的,”巫咸捋了捋胡须,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公主您看啊,那祁小子,一身煞气,硬得跟个石头似的,旁人打也打不动,说也说不听。” “可那位叫桐儿的小丫头,眼神里的意思,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看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老顽童:“那丫头喜欢他,这石头却半点儿知觉也无,只知舞刀弄枪,老朽这不就推他一把么?” “哪怕这木头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至少也得让他记着,那小丫头为他掉过眼泪,为他换过药,有了这一层念想,日后总能成些事。” 元姝华闻言,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那笑意里带着三分无奈。 “你倒是……绝了。” 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不知是在说他的毒辣手段,还是在说他这番“成人之美”的闲心。 巫咸被揭穿,也不恼,只是望着屋内那两道身影。 一个僵硬如铁,一个温柔似水,只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客栈小院,竟比那神隐谷的祭坛还有趣几分。 “公主,”巫咸忽然正了神色,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缅怀,“老朽这般做,倒不是全为戏耍,只是看着他们,想起了我和我那苦命的婆娘。” 元姝华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脸,看向巫咸。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此刻竟没有算计,没有疯癫,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哀戚。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本宫倒想听听,能让你这般人物放在心上的,是怎样的一位奇女子。” 巫咸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声音飘忽,仿佛穿越了时空。 “她啊……是个傻子。”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南疆还没有分裂成这么多部族,久到神隐谷还被称作‘万毒窟’的时候。”巫咸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忆 “我叫巫咸,可我本不姓巫,我本姓赤,是南疆赤炎部的一个旁支子弟,天生体弱,连弓都拉不开,更别提驯服烈马,族里的孩子都笑我是废物,连我阿爹也懒得看我一眼。” “那时候,部族里有个规矩,每逢祭典,都要选最美的少女去侍奉山神。” “当然,这只是个幌子,那些被选走的姑娘,大多成了祭品,或者被献给了当时的巫教长老,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爹为了讨好当时的巫教,便把我的妹妹献了上去,那年她才十二岁,哭着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却懦弱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敢躲在草垛后面,看着她被强行带走。” “也就是那天,我在河边遇到了她——我的婆娘,阿箬。” 巫咸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抠出来的。 “她当时正在河边洗药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脸上全是煤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见我坐在河边哭——对,我那时候没出息,为了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没安慰我,只是递给我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说:‘哭有什么用?你是男人,长大了就去把她抢回来。’” “我愣住了,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巫咸转过头,看向元姝华,眼中竟闪过一丝少年般的羞涩,“她说,‘因为你长得白,看着顺眼。’”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见过太多爱情的模样,有帝王家的联姻算计,有后宫嫔妃的争宠厮杀,却独独没见过这种“因为你长得白”的荒唐理由。 “后来,我就真的听她的话,不再哭了,我开始拼命地学东西,既然拉不开弓,我就学识字。” “既然驯不了马,我就去钻山林,我跟着一个流浪的巫医,学辨认草药,学制毒,学那些见不得光的蛊术。” “阿箬总是陪着我。她是个孤儿,住在山洞里,却总能弄到最好吃的果子,最暖和的兽皮,她虽然是个姑娘,胆子却比我大得多。” “有一次我被毒蛇咬了,她二话不说,嘴对嘴地把毒血吸出来,然后晕倒在山路边,那一次,我守了她三天三夜。” “我发誓,等我学会了本事,一定要娶她,给她盖大房子,买最漂亮的裙子,再也不让她住山洞,再也不让她去捡柴火。” 巫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学得很快,快得连师父都惊讶,不到三年,我就成了南疆小有名气的蛊师,我回去找她。”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破衣裳,但笑起来牙齿还是那么白,我把攒下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去提亲。” “可是,我阿爹不同意,他说她是个不务正业的野丫头,配不上我,他为了攀附权贵,让我娶另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以此来换取在部族里的地位。”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跑到河边去见阿箬,我哭着对她说,我不娶别人,我只娶她,如果阿爹不同意,我就带她私奔,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巫咸停顿了很久,久到元姝华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阿箬扇了我一巴掌。”他苦笑了一声,“她说,‘巫咸,你是个男人,怎么能为了个女人放弃前程?你要是敢私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你只管去娶那个首领的女儿,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永远在河边等你,等你当上了大祭司,等你有了权力,等你不再受人欺负。’” “我信了她的鬼话。”巫咸猛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我真的去娶了那个我不爱的女人,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往上爬,总有一天能把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可是,我错了,权力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为了争夺大祭司的位置,我不得不去害更多的人,去算计我的师父,甚至……甚至去害我的同门。” “我变得越来越冷血,越来越不像人,每次见到阿箬,她眼里的光就黯淡一分,她开始劝我收手,劝我不要再杀人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魔怔了,我觉得只有权力才能保护她,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坐上了大祭司的位置,我得意洋洋地跑去找她,想告诉她,我可以娶她了,可我看到的,却是她冰冷的尸体。” 巫咸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撕心裂肺的痛。 “她是被我阿爹派人害死的。因为我那个名义上的妻子嫉妒她,因为我阿爹觉得她是个祸害,因为我……因为我成了大祭司,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他们把她推进了万毒窟,扔进了蛇坑里。”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全身都烂了,只剩下一口气,她抓着我的手,还是那句话,‘巫咸,别杀人了,你长得白,笑起来好看,别弄脏了自己。’” “说完,她就死了。” 巫咸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在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祭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不过是个失去了挚爱的可怜老人。 元姝华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过,带着客栈后院的草木气息。 她看着眼前这个枯槁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可憎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巫咸放下手,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后来我就疯了,我开始报复,把害死她的人一个个都弄死,把阿爹赶出了部族,把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关进了地牢。” “我用最毒的蛊虫去折磨他们,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以为我报了仇,就能解脱了,可我发现,我比以前更痛苦,阿箬说得对,我弄脏了自己,这双手沾满了血,再也洗不干净了。” “所以,公主,”巫咸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元姝华,“你问我为什么帮那两个小娃娃?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阿箬,不想看到第二个傻子,明明相爱,却因为误会和懦弱,最后落得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第二百五十四章 老顽童 “祁安那小子是个木头,但他是个好人,桐儿那丫头是个痴人,但她也是个好人,好人,就该在一起。” 元姝华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巫咸在神隐谷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还要搞出那么多阴谋诡计,甚至不惜勾结外人。 那不是野心,那是一个疯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大祭司,”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同情,“你这故事,讲得倒是感人,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阿箬最希望的,不是你为她报仇,而是你能好好地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巫咸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元姝华清冷的面容。 “活得干干净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我这样的人……还能活得干干净净吗?” 元姝华看着巫咸那副失魂落魄、反复咀嚼“干干净净”四个字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让巫咸猛地回过神来。 “大祭司,你这是执念成魔,魔障了。”元姝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启迪,“你方才说,阿箬临死前抓着你的手,说‘别杀人了,你长得白,笑起来好看,别弄脏了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巫咸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她这话,哪里是让你去复仇?她是在求你,即便她不在了,也要你好好地活着,活在光亮里,而不是坠入深渊,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恶鬼。” 巫咸浑身一震,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你想啊,”元姝华循循善诱,“若是她泉下有知,看见你为了给她报仇,杀阿爹、囚发妻、勾结外敌、祸乱南疆,手上沾满鲜血,甚至不惜把整个神隐谷搅得天翻地覆……大祭司,你觉得,阿箬是会高兴,还是会难过?” “她若是真的高兴,又怎会在断气前,还要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擦拭你脸上的血污,去祈求你‘别杀人了’?” 巫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崩溃”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姝华也不逼他,只是淡淡地续道:“你以为你是在替她讨公道,实则你是在用她的名义,行你自己心中恶念之事。” “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疯子、一个魔头,然后躲在这层壳里,就不用面对失去她的痛苦,也不用面对那个‘弄脏了自己’的愧疚,对不对?” “够了……”巫咸痛苦地捂住头,声音嘶哑,“公主,别说了……” “所以,”元姝华无视他的哀求,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阿箬要的不是尸山血海,她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笑起来依旧好看的少年郎,那个在河边哭得稀里哗啦、却能为了她去钻山沟学毒术的赤家少年郎。” 巫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抓着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呜咽。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却不再有之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公主……你说的,老朽都懂。”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可我这条命,早就烂透了,我不求干干净净,也求不回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希冀。 “但我不能让那两个孩子,也像我和阿箬一样。”他看向屋内,隔着窗纸,隐约能看到祁安僵硬的身影和桐儿忙碌的侧影。 “公主,求您一件事,”巫咸颤巍巍地站起身,竟对着元姝华深深地鞠了一躬,“别拦着我,哪怕我是个脏老头子,哪怕我手段上不得台面,只要能推他们一把,让他们别走我的老路,我……我愿折寿十年!”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卑微又执拗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这老头,刚才还在感悟人生,转头就又钻回了牛角尖,只不过这次,他把“作恶”的动力换成了“行善”。 “罢了,”元姝华轻叹一声,摆了摆手,“随你去吧,只要别闹出人命,别太过分,本宫便当看不见。”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成全!”巫咸大喜过望,那股老态龙钟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老狐狸,搓着手嘿嘿直笑,“您放心,老朽如今好歹也算半个长辈,帮衬帮衬晚辈,天经地义!我有的是法子,保管那木头开窍!” 看着巫咸那副跃跃欲试、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样子,元姝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家伙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折腾点事儿出来,他能把自己憋死。 正当她准备开口让巫咸赶紧消失,别在这里碍眼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元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赤着小脚丫跑了进来。 她显然是刚睡醒,还带着一脸懵懂,看见元姝华便张开小手扑了过来。 “姐姐!”元阮软糯地喊了一声,顺势看见了旁边的巫咸,又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巫爷爷,你们在聊什么呀?阮儿刚才梦见吃糖糕了,醒来就闻到好香的味道。” 巫咸一见元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方才的悲戚一扫而空。 他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对元阮招了招手:“来来来,阮儿,爷爷这儿有个大事儿要问你。” 元阮乖巧地凑过去。 巫咸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老顽童:“阮儿啊,你看屋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哥哥,和那个温柔的小姐姐,他们是不是应该在一起呀?” 元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祁安正僵硬地坐在桌边,左臂还绑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然依旧冷峻,但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桐儿的身影走。 第二百五十五章 打趣 而桐儿正背对着他们,细心地将换药的用具收进篮子,虽然低着头,但通红的耳根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小姑娘看得认真,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在经历了父母双亡、颠沛流离之后,对于“在一起”这个词,有着一种天然的直觉。 她转过头,看着巫咸,又看看元姝华,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响亮: “希望的!” “小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会给小姐姐挡雨;小姐姐虽然凶巴巴的,但是会给小哥哥吹吹伤口。”元阮掰着手指头数着,一脸向往。 “书里都说了,这样就是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 “嘿!听见没,公主!”巫咸激动地一拍大腿,“连阮儿都这么说!这可是天作之合,我这媒人,当定了!” 元姝华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个老谋深算却偏执成狂,一个天真无邪却爱看热闹。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只觉得这一路上,注定无法安宁了。 “阮儿,”元姝华伸手将小姑娘揽入怀中,隔绝了巫咸那灼热的视线,淡淡道,“去洗漱吧,天亮了该启程了。” “那小哥哥和小姐姐呢?”元阮仰起脸问。 元姝华看向那扇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他们去吧。” “只要不出事,怎么折腾,都随他们。” 元姝华那句“随他们去吧”轻飘飘地落下,像是给这出小小的闹剧盖上了认可的印章。 巫咸得了这句准话,简直比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还要兴奋,搓着手就要往屋里闯,被元姝华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大祭司,”元姝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元阮的衣襟,头也不抬,“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凤元的客卿,不是南疆的神棍。” 巫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退了回去,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盯着祁安房门的方向,活像只等着偷油吃的老鼠。 元姝华不再理会他,牵着元阮往隔壁房间走去。 刚一进门,便见桐儿正跪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紧紧攥着换药用的药瓶,指尖都捏得发了白。 她低着头,连脖颈都泛着粉红,显然是刚才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公主……”桐儿听见动静,慌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 元姝华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温茶,看着她淡淡道:“桐儿,祁安伤势不轻,那‘腐肌蚀骨’之毒,若是护理不当,留下病根,以后怎么上阵杀敌?” 桐儿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公主放心!桐儿一定日夜精心照料,绝不让他留下病根!” “是吗?”元姝华抿了口茶,唇角微勾,“可我看你刚才那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若是觉得为难,本宫可以安排其他人……” “不为难!”桐儿脱口而出,脸颊绯红,“桐儿……桐儿愿意照顾祁安。”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年深宫里,那些初尝情滋味却不敢言说的宫女。 她心中微动,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哦?愿意?”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你说说,为何愿意?” 桐儿一下子愣住了。 为何愿意? 因为她记得祁安在青枫驿外,一人一刀,将那几个嚣张的山贼扔进泥潭的英姿。 记得他在雨夜里巡视营地,浑身湿透却仍挺直的脊梁。 记得他中毒后,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因为自己一滴眼泪而手足无措的笨拙…… 这些画面在心头翻涌,让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这些话,要她如何说出口? 桐儿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头垂得低低的。 半晌,才憋出一句:“因为……因为祁统领是个好人,他……他受伤,是为了保护公主,保护我们大家。”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也是最真心的话。 元姝华笑了。 她不再为难这个小丫头,摆了摆手:“行了,知道你是个有心的,既然愿意,那就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真落下什么毛病。”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向那个羞得快要冒烟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也不必太拘着,若是想出去走走,或是需要些什么,尽管说。” “是,公主。”桐儿红着脸应道。 元姝华牵着元阮走出房门时,正好撞见祁安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劲装,左臂仍吊在胸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见元姝华出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公主。” “不必多礼。”元姝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淡淡道,“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公主挂心。”祁安回答得铿锵有力,只是目光有些游移,不敢看向屋内。 元姝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道:“既然如此,我们过两天再启程,你自行安排,这几日不必当值,好生将养。” “是!” 元姝华点点头,牵着元阮下了楼。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平州城便热闹了起来。 今日正是这平州城每月一次的“赶大集”的日子。 城东门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早就已经人山人海。 商贩的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乐章。 元姝华特意换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衣裙,没带多少侍卫,自己则牵着元阮,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她今日不想去思考南疆的局势,不想去理会凤元的朝堂,也不想去想宋致那枚玉佩,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个孩子,感受一下烟火气。 “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元阮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兴奋地跳着脚。 那是一个卖“油炸糕”的小摊。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将调好的米浆舀进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米浆瞬间膨胀,变成金黄酥脆的圆饼,捞出来控干油,撒上白糖,香气扑鼻。 “那是油炸糕。”元姝华道。 “阮儿要吃!”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元姝华笑着走上前,买了两串。 第二百五十五章 赶大集 那油炸糕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而不腻,元阮吃得小嘴油汪汪的,一脸满足。 两人又往前走,路过卖糖葫芦的,元阮仰着头,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又走不动了。 “姐姐,那个亮晶晶的,也好吃吗?” “嗯,酸甜可口。” 于是又买了一串。 小姑娘一手拿着油炸糕,一手举着糖葫芦,小脸蛋吃得圆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集市上的东西琳琅满目。 有卖五彩绳的,有卖泥塑娃娃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 元姝华给元阮买了一个彩色的拨浪鼓,小姑娘爱不释手,一路摇着,“咚咚”的响声清脆悦耳。 她们在一个卖热汤面的摊子前坐下。 老板娘热情地端上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头清亮,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 元阮吃得太杂,这会儿正口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元姝华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元阮抬起头,大眼睛弯成月牙:“姐姐,赶集真好!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 “嗯。”元姝华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 是啊,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她当年,在深宫里,连吃一块糖糕,都要算计着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姐姐,”元阮忽然凑近她,小声道,“那个小哥哥和小姐姐,今天也会出来玩吗?” 元姝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她看向客栈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想必那一对“木头”和“丫头”,此刻正经历着比这赶集更“热闹”的时刻吧。 …… 与此同时,平州客栈内。 祁安坐在房中,如坐针毡。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但那药膏带来的灼热感,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想到桐儿一会儿还要进来换药,他就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他,一个在刀口舔血多年的杀手,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半分怯意,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搅得心神不宁。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祁安猛地站起身,又觉得太过失礼,急忙坐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才道:“进。” 门开了,桐儿端着水盆和药箱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比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小侍女模样,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祁统领,该换药了。”她声音很轻,低着头,不敢看祁安。 “有劳。”祁安的声音僵硬得像块石头。 桐儿走到他身边,放下水盆,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左臂伤口周围的皮肤。 她的指尖微凉,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都会引来一阵战栗。 祁安浑身绷紧,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屋里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 “祁统领,”桐儿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边低声道,“还疼吗?” “不疼。”祁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当桐儿将新药膏涂上伤口时,那钻心的疼痛还是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桐儿吓了一跳,连忙放轻了动作,眼中满是歉意和心疼,“我轻点,你忍一忍。” 她凑近了些,仔细地为他涂抹药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那小巧的鼻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忽然发现,这个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沉默寡言的小丫头,长得……竟是这样好看。 “桐儿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桐儿动作一顿:“祁统领有何吩咐?” “多……多谢。”祁安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桐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脸颊“唰”地一下又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不……不客气,”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应该做的。”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集市喧闹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祁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萌芽。 平州城的集市,从日出持续到日头偏西。 元姝华牵着元阮的手,几乎将整个集市都逛了一遍。 小姑娘的肚皮吃得溜圆,手里还提着不少零碎玩意儿:一个泥捏的小老虎,一串五彩的琉璃珠子,还有一个会“咕咕”叫的竹哨。 “姐姐,我走不动了。”元阮赖在原地,揉着小腿。 元姝华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谁让你贪嘴,吃了那么多?”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小姑娘背了起来。 元阮趴在她背上,手里玩着新买的竹哨,吹得不成调,却笑得咯咯响。 元姝华背着她,慢慢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阳光透过街道两旁房屋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有卖艺的汉子赤膊上阵,耍着沉重的石锁。 有说书的老先生拍着醒木,讲着不知哪个朝代的英雄故事。 还有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杆子,慢悠悠地走过。 这一切,对于元姝华来说,是如此陌生,又如此新鲜。 在凤元皇宫,她看到的是勾心斗角,是冰冷的金砖玉瓦。 在南疆神隐谷,她看到的是诡谲的巫蛊,是权力的倾轧。 而这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最朴实的生活,最真实的欲望。 一个卖泥人的老婆婆,看见元阮,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小泥人:“小姑娘,真俊,这个送给你。” 元阮惊喜地接过,是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 “谢谢婆婆!”她脆生生地道谢。 老婆婆笑得更开心了,又塞给她一个:“好孩子,再送你个兔子。” 元阮回头看向元姝华,元姝华微微颔首,她才欢天喜地地收下。 “姐姐,”元阮趴在她肩头,忽然小声说,“姐姐背我,好暖和。” 元姝华脚步一顿,背上的小身子软软的。 她“嗯”了一声,背得更稳了些。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人群中有几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跟随着她们,却不是那种恶意的窥探。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宋致派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假装看旁边卖布的摊子,眼角余光却扫向那几个身影。 是三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但他们的站位,他们的眼神,还有那虎口处的老茧,都显示出他们绝非寻常百姓。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人,在看到她侧脸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元姝华心中一凛。 这些人,认得她。 或者说,认得她这张脸。 是南疆的余孽? 还是金陵的暗桩?抑或是……凤元国内,那些不想让她回去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步伐却快了几分。 那几人也开始移动,不远不近地跟着。 元姝华背上的元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吹哨,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 “姐姐……”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怕。”元姝华低声安抚,手掌却已悄然按在了袖中的匕首上。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思索着。 这里是闹市,人多眼杂,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但一旦离开集市,进入僻静处,恐怕就是一场恶战。 祁安受伤,侍卫不多,若是被这些人缠上,带着元阮,恐怕难以脱身。 必须尽快离开。 她目光四顾,寻找着脱身的路径。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挤过人群,快步向她走来。 是桐儿。 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见元姝华无恙,才松了口气。 “公主!祁统领说,他察觉到有人跟踪我们,让我们立刻回客栈!”桐儿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果然,祁安也发现了。 元姝华当机立断:“走,抄小路回客栈!” 她放下元阮,牵着她的手,对桐儿道:“带路。” 桐儿领着她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巷子里阴暗潮湿,七拐八绕,是本地人才知道的近道。 元姝华一手牵着元阮,一手按着袖中匕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身后,那几道跟踪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公主,前面就是客栈的后门!”桐儿指着前方。 元姝华加快脚步,刚要冲出巷口,却猛地停住。 巷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个人。 正是那三个跟踪者中的两个。 他们堵住了去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九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其中一人阴恻恻地开口,“我家主人,有请公主一叙。” 元姝华将元阮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你家主人是谁?” “到了地方,公主自然知晓。”另一人狞笑一声,缓缓逼近,“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这小丫头……吃苦头。” 元阮吓得小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桐儿拔出短剑,挡在元姝华身前,娇叱道:“休想!” “不自量力。”那两人冷笑,同时出手。 元姝华眼神一厉,袖中匕首滑落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从巷口炸响! 一道寒光掠过,那两个逼近的杀手,手腕同时中刀,兵器当啷落地,惨叫着后退。 祁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左臂仍吊着,只用单手,却稳稳地握着长刀,刀锋上,还滴着血。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那两个杀手,最后落在元姝华身上。 “公主,属下来迟了。”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绷紧,血腥味弥漫开来。 那两名杀手见祁安单刀赴会,虽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那股滔天的杀气却丝毫不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起上!速战速决!”一人厉喝,两人同时扑向祁安。 祁安左臂受伤,行动终究受限,身形略显迟滞。 一名杀手的短刃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划破了衣衫,带出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脚步微错,以刀背格挡,借力反击,刀斩向另一人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祁安虽然勇猛,却因伤势在二人的夹击下渐落下风,险象环生。 “姐姐!”元阮吓得尖叫一声,小手死死攥着元姝华的衣角。 元姝华眼神冰冷,袖中匕首已握紧,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去。 忽然,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几道黑影落下,加入打斗。 这些人动作迅捷,招式诡谲,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正是南疆的身法。 他们身着黑衣,脸上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配合默契,瞬间便将那两名杀手团团围住。 祁安压力大减,趁势一刀逼退正面之敌,闪身退到元姝华身侧,气息微喘,刀锋稳稳指向敌人,沉声道:“公主受惊。” 那几名黑衣南疆人下手狠辣果决,招招致命,与两名杀手缠斗在一起。 不过数合,便听得几声惨叫,两名杀手咽喉处同时中招,倒地气绝。 战斗结束得极快。 黑衣人们收刀而立,为首一人上前,掀开面罩,露出一张平凡却坚毅的脸庞,正是宋致身边的一名得力护卫。 他单膝跪地,对元姝华抱拳道:“属下我家小王爷之命,暗中护卫公主,方才见公主遇险,特来相助。” 元姝华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又看向眼前这个护卫,心中了然。 她目光扫过巷子深处,那里似乎还有几道未散去的窥探目光,想必是剩下的那个跟踪者,见势不妙,早已溜走。 危机暂时解除。 元姝华轻轻拍了拍元阮的后背,安抚着受惊的小姑娘,然后看向那名护卫,语气平静无波,“宋致派你来?” 护卫身形微微一滞,这口气怎么不太对? 他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我家王爷说,南疆初定,人心不稳,公主归途遥远,他……他不放心。” 元姝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宋致…… 送玉佩,派护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是滴水不漏。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淡淡吩咐:“清理干净,回客栈。” “是!”护卫领命,迅速招呼同伴处理现场。 元姝华转身,牵起元阮的手,对祁安和桐儿道:“走吧。” 祁安收刀入鞘,默默跟上。 回到客栈,巫咸早就已经等在院中,见他们平安归来,老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却故作惊讶:“哎呀,公主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凝重?”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教你 元姝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房间。 巫咸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跟了进去,低声道:“公主,宋致那小子,虽然有些痴,但心是诚的,这乱世之中,能有一个人如此挂念您的安危,也是幸事。” 元姝华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浮现出宋致在神隐谷外,那双炽热而坦率的眼睛。 “幸事?”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枚青玉佩。 或许吧。 只是这“幸事”,是福是祸,她一时,竟也看不分明了。 这一夜,平州客栈格外安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进房间,元姝华正替元阮梳理头发,门外便响起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公主,是我。” 是宋致的声音。 元姝华挑眉,示意桐儿去开门。 门一开,宋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大油纸包,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湖蓝色锦袍,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元姝华的瞬间,便亮得惊人,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我……我出去转了转,买了些平州城有名的早点。”他走进来,将油纸包一一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先是拿起一个精巧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还有用模具压成莲花状的糯米糕。 每一样都小巧玲珑,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听说凤元人都爱吃这个,”他看向元姝华,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也压低了些,“我尝了,味道尚可,公主……尝尝?” 元姝华看着那食盒,心中微动。 宋致身为南疆小王爷,何须亲自来做这些琐事? 更何况,他一个男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平州城,要找到这些合她口味的点心,恐怕没少费功夫。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入口中。 皮薄馅鲜,味道确实不错。 元阮早就按捺不住,爬上凳子,抓起一个糯米糕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吃得香甜:“好吃!宋哥哥,这个甜甜的!” 宋致看着小姑娘满足的笑脸,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阳光爽朗。 他站在桌边,没敢坐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又像是怕打扰她们用餐,放下东西就想走。 “你不吃?”元姝华抬眼问道。 “我……我吃过了。”宋致连忙摆手,其实他一心想着早点送来,哪有心思自己吃。 他顿了顿,看着元姝华平静的侧脸,鼓起勇气问:“公主今日……就要启程了吗?” 元姝华放下筷子,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祁安伤势未愈,再等一日吧。” 宋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挠了挠头,提议道:“那……公主今日可有什么安排?这平州城虽小,却有个地方很有趣,叫‘逍遥赌坊’,要不要……去看看?” “赌坊?”元姝华眸光微动。 她自幼长在深宫,后又被困于南疆,赌场这种鱼龙混杂之地,确实从未涉足过。 “是啊!”宋致见她感兴趣,连忙道,“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地下黑庄,是正经场子,很多商贾官员闲暇时都去消遣,也算……也算是一种见识。” 他看着元姝华,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邀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或许去见识一下,也无妨。 “好。”她站起身,“你带路。” …… 逍遥赌坊,名如其意,确是个逍遥快活的地方。 一进门,便是喧嚣鼎沸的人声,混杂着骰盅摇动、牌九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赢家的大笑和输家的懊恼。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酒气和铜臭混合的味道。 宋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熟稔地带着元姝华绕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二楼一处相对安静的雅间。 这里能看到楼下大堂的全貌,却又不被打扰。 “公主请看,”宋致指着楼下,“那是押大小的,那是斗鸡的,那边是牌九,还有那边……” 他一一为她介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热情。 元姝华静静地看着,她看得不是赌局,而是人心。 那些赌徒脸上的贪婪、侥幸、疯狂、绝望,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想试试吗?”宋致侧过头,看着她。 元姝华挑眉:“怎么试?” 宋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教你。” 他招来荷官,换了一堆筹码,放在元姝华面前。 “最简单的,先玩掷骰子。”他拿起三个骰子,放在她手边,“这是骰子,六个面,一点到六点。”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在触碰到元姝华微凉的手指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宋致有些慌乱地收回手,耳根更红了,却强作镇定地继续讲解规则:“比如,我押‘大’,点数在十一到十七之间就算赢,押‘小’则是四到十点。”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将筹码放在对应的区域。 元姝华看着,只觉得这规则简单得可笑。 “我来试试。”她拿起三个骰子,在手中掂了掂。 宋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有些担心:“公主,这要些技巧,不如我先……” 话音未落,元姝华手腕一抖,三个骰子已经落入骰盅,她盖上盖子,手指在盅顶轻轻一拨。 “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雅间内响起。 宋致愣住了。 这手法,这力度,哪里像是第一次玩? 开盅。 三个骰子,两个六点,一个五点,总共十七点,大。 元姝华面无表情地将赢得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宋致嘴巴微张,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公主真是……天赋异禀。” 元姝华看向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你教得好。” 宋致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我们再玩个有点难度的?推牌九?” “好。” 宋致开始教她认牌,什么是天牌、地牌、人牌、鹅牌…… 他坐在她身侧,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每当他指着牌面讲解时,手臂总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衣袖,或是发丝扫过他的脸颊。 第二百五十五章 触碰 那一点点的触碰,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宋致浑身不自在,却又贪恋这份亲近。 元姝华却似乎毫无所觉,她学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宋致发现,她学东西极快,几乎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几次下来,他这个“老师”反而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张牌,为何比那张大?”她指着两张牌,疑惑地问。 宋致凑过去,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指着牌面上的点数细细讲解:“因为这张牌的点数加起来是……”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温热而轻柔。 元姝华侧过脸,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宋致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公主!我不是故意的!” 元姝华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重新看向牌桌,淡淡道:“无妨,继续。” 宋致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这一局牌九,是他这辈子打得最漫长、最煎熬,却也最甜蜜的一局。 他教得心不在焉,元姝华却越玩越顺手。 筹码在她面前堆成了小山。 楼下大堂的喧嚣仿佛远去,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那一张小小的牌桌。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宋致看着元姝华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偶尔闪过一丝得逞般微光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什么南疆小王爷,什么家族使命,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哪怕只是教她玩一局牌九,也是他宋致此生最大的幸运。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喜欢这里吗?” 元姝华正在将最后一批筹码兑换成银票,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却让宋致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知道,她不是喜欢赌坊,她只是……不讨厌和他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将银票仔细收好,看着她起身,看着她走向门口。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伸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为她遮去那片光亮。 元姝华脚步顿了顿,抬眸看他。 宋致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走吧,”元姝华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率先走了出去,“该回去了。” 宋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 元阮见他们回来,欢呼着扑上来,手里还举着白天宋致给她买的一个彩色风车。 “姐姐!宋哥哥!你们去哪里玩啦?阮儿也想玩!” 元姝华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宋致。 宋致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有些傻气,却无比真诚。 “下次,下次一定带阮儿一起去。” 元阮开心地点头,又跑去缠着祁安看她的风车了。 桐儿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为祁安换药。 祁安的伤好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只是看向宋致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元姝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并无波澜。 巫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宋致那副傻笑的模样,又看看元姝华平静无波的脸,嘿嘿一笑,低声对枯骨道:“看吧,老头子我就说,这木头开窍了,这石头,也该化了。” 枯骨抱着他的骨盒,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完全没听懂。 夜色,渐渐笼罩了平州城。 明天,就可以启程了。 元姝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翌日清晨,平州城门外。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祁安虽然左臂仍吊着,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正策马在队前清点人手,布置行程。 桐儿在一旁,将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仔细分发下去,目光不时瞟向祁安,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宋致来得比谁都早,他没穿那身显眼的锦袍,只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身形挺拔地站在路边,目光紧紧锁着客栈的大门。 元姝华抱着元阮出来时,他便大步迎了上去。 “公主。”他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目光灼灼,“我……我来送送你。” 元姝华微微颔首,将元阮放下地。 小姑娘揉着眼睛,看见宋致,却还是扬起了一个甜甜的笑脸:“宋哥哥早!” “阮儿早。”宋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塞到元阮手里,“这是平州城最有名的芝麻酥,路上饿了吃。” 元阮开心地接过,奶声奶气道谢。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她看向宋致,晨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底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小王爷不必远送了。”元姝华开口,声音平静,“南疆事务繁多,你身负重任,早日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宋致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宋致与公主的约定,永不改变。”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让元姝华一人听见:“公主此去,万事小心,金陵那边……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元姝华眸光微动,终究是没有否认,只道:“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宋致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等待与煎熬都值得了。 “公主,保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退后两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告别礼。 元姝华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平州城。 宋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青篷马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唇角那抹笑,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 …… 车队行进的速度,因祁安的伤势,比来时慢了些。 好在天气一直晴朗,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风送爽,卷着路边野菊的淡淡香气。 离开了南疆边境的阴湿,空气都显得干爽了许多。 进入凤元地界时,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关卡盘查。 第二百五十五章 疫病 边境守将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不仅放行,还恭敬地送来了补给和向导。 元阮更是活泼了许多,时常趴在车窗边,指着窗外飞逝的、与南疆截然不同的景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你看!那边的房子屋顶是尖尖的,和南疆的不一样!” “姐姐,那片黄澄澄的,是麦田吗?比书里画的还要好看!” “姐姐,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 元姝华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她几句。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宋致的话,她听进去了。 金陵的消息……她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他会提醒她。 …… 行出三日,官道宽阔平整,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和农田。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名为“槐溪镇”的地方时,一种异样的死寂,笼罩了过来。 镇口的石碑歪倒在一旁,字迹模糊。 本该是人来人往的镇口,此刻却空无一人。 几只野狗在墙角下啃噬着什么,见车队驶近,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便又趴了回去,瘦骨嶙峋,毛色肮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味。 祁安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他眉头紧锁,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毕露,厉声喝道:“不对劲!全军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 侍卫们立刻结阵,将马车牢牢护在中间。 元姝华也掀开车帘,望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小镇。 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大多用木板钉死,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风声,都像被吞噬了一般。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巫咸。”元姝华看向后方那辆马车。 巫咸和枯骨也已下车,正站在路边。 巫咸用他那根简陋的拐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尘土,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枯骨则紧紧抱着他的骨盒,缩着脖子,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公主,”巫咸抬起头,声音沙哑,“像是疫病。” “疫病?”元姝华眸光一凝。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对疫病二字,有着本能的警惕。 一旦爆发,往往意味着十室九空。 祁安策马靠近,脸色凝重:“公主,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们绕道而行,从镇外荒野穿过去,只需多费半日功夫。”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保证公主安全,是第一要务。 元姝华却没有立刻下令绕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死寂的小镇。 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是否还有幸存的生命? 那些腐烂的野狗啃噬的,又是什么? “巫咸,”她问,声音冷静,“你看得出,是何种疫病吗?可有解法?” 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公主,隔着老远,老朽又不是神仙,哪能看出是什么病?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枯骨,“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他鼻子灵,或许能闻出点门道。” 枯骨一听,吓得连连摆手:“师兄!别!别让我去!那味道……那味道不对!是死气!是好多好多人死掉的死气!” 死气? 元姝华心中一沉。 巫咸却不管他,用拐杖重重一顿:“怕什么!有公主在,有我在,还能让你死了不成?去,带你进去瞧瞧!” 枯骨还想躲,却被巫咸枯瘦抓住胳膊,动弹不得。 他只好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跟着巫咸,朝着镇口挪了过去。 元姝华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那空无一人的街道深处,飘来一丝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枯骨被巫咸拽着,一步三挪地蹭到了镇口。 那股腐臭之气越发浓烈,熏得他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他蹲在一堵倒塌的土墙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更小的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他抓起一把,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阿嚏——!” 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随即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元姝华面前,哭嚎道:“公主!是‘七日断魂’!绝对是‘七日断魂’!” 巫咸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回来,接话道:“枯骨这鼻子虽然没出息,但对死气的辨别倒是不差。这是一种极为歹毒的瘟疫。” 他看向元姝华,浑浊的眼中没了戏谑,只剩下凝重。 “此疫起源于尸毒,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多半是有人在水源上游投了毒,或是将染病死去的牲畜扔进了镇子的水井里。” “发病极快,沾之即染。初起时高烧不退,继而浑身溃烂,七日内,五脏六腑皆腐,化为血水而死。” “最可怕的是,”巫咸顿了顿,声音沙哑,“它不挑人,不论老幼强弱,只要沾染,几乎必死,而且传播极快,通过空气、水源、接触,甚至蚊虫叮咬都能传染。” “这槐溪镇,恐怕全镇上下,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安听得头皮发麻,厉声道:“公主!此地绝不能进!哪怕是靠近,都可能染上疫毒!我们立刻绕道,快马加鞭,半日便能过去!” 他看向元姝华,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 保护公主,是他唯一的使命。 元姝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死寂的镇子,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古籍中看到的描述:城郭成墟,白骨盈野。 “绕道?”她轻声重复,目光扫过祁安,扫过那些同样面露惧色的侍卫。 “祁安,你说,如果我们绕道走了,这镇子里的疫病,会不会传到下一个镇子?下一个村子?” 祁安一怔。 “如果我们不管,这‘七日断魂’会不会顺着官道,一直传到京城?传到凤元国的每一寸土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众人的心上。 巫咸叹了口气,接道:“公主所言极是,此疫若是不加以控制,便是灭顶之灾,封锁、焚烧、阻断源头,刻不容缓。” 第二百六十一章 桐儿的决定 “可是公主!”祁安急道,“您千金之躯,怎能涉险?让属下带几个人进去查看,您在此等候!” 元姝华摇了摇头。 她看向镇子深处。 那里,或许还有未被发现的幸存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身为凤元公主,若是在这种时候,为了保全自己而置百姓于不顾,那她与那些昏庸的君王,又有何区别? “我们不能走。” 元姝华的声音,斩钉截铁。 “巫咸,你既认得此病,可有解法?” 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分阴森:“解法倒是有,不过凶险得很,需要有人深入疫区,找到最初的污染源,用特定的药物中和,再将病死之人、染病之家,尽数焚烧。” “而且,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我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巫咸的话。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桐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公主,奴婢……奴婢懂些药理。祁统领伤势未愈,不能涉险。奴婢愿领几个人进去,协助大祭司,寻找解法!” “胡闹!”祁安厉喝,“你也知道九死一生!给我闭嘴!” 桐儿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看向祁安,眼中含着泪,“祁统领,正因为你伤势未愈,才更不能去!这疫区凶险,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分希望。” “桐儿!”祁安气得手都在抖。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上前,看着桐儿。 “桐儿,你可知,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桐儿重重点头,泪水滚落,却扬起嘴角:“公主,奴婢不怕,奴婢……奴婢只想为凤元百姓,做点实事,也想……” 她偷偷看了一眼祁安,没再说下去。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好。” 她终于开口。 “巫咸,枯骨,你们随桐儿一同进去,祁安,你带队封锁镇子四周,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我们的人。” “公主!”祁安还想劝阻。 元姝华抬手制止了他。 “这是命令。” 她看向槐溪镇。 “既然遇上了,本宫就不能当没看见。” “哪怕是把这条命留在这里,也要把这道门关死!” 祁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巫咸用拐杖重重顿地之声打断。 “闭嘴吧小子。”巫咸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祁安,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你以为公主是想逞英雄?你以为这疫气是凭空来的?” 他凑近祁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阴冷的腐朽气:“这是‘尸瘴’,死人堆里闷出来的毒气,你进去,就是送死,那丫头说得对,你拖着条伤臂,去了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祁安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无法反驳。 巫咸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进入这种诡异的疫区。 “大祭司……”祁安看向元姝华,眼中满是焦虑和不甘。 元姝华却已转身,对桐儿道:“去准备。” “是!”桐儿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向车队,去取随行携带的药箱和物资。 元姝华又看向巫咸:“大祭司,你需要什么?” 巫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我要烈酒,高度数的烧刀子,越多越好!还要硫磺、雄黄、苍术,凡是能熏能烧的,都拿来!” “还有,”他看向枯骨,“把你那盒子里的‘龙骨花’粉末,给我匀出一小撮来。” 枯骨一听,抱着骨盒的手猛地一抖,惊恐地抬起头:“师、师兄!那可是保命的……” “保命个屁!”巫咸骂道,“这丫头要是死了,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拿出来!这是命令!” 枯骨被他吼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解开骨盒的层层包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刮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暗红色粉末,用油纸包好,递给巫咸。 巫咸接过,揣进怀里,又道:“公主,你这儿有没有烈性的伤药?最好是能让人瞬间失去知觉的那种。” 元姝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百日醉’,见血封喉,但若是用对了分量,也能吊住一口气。” “够用了。”巫咸嘿嘿一笑,将瓷瓶也收了。 此时,桐儿已经抱着几个药箱跑了回来。她将药箱打开,里面是各种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丸、银针和纱布。 “公主,我准备好了。”桐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巫咸走过去,将烈酒倒在碗里,递给桐儿:“喝了。” 桐儿看着那碗烈酒,愣了一下。 “喝下去!”巫咸吼道,“这尸瘴入体,先从口鼻入,再从皮肤入。喝下去,烧坏你的五脏六腑,让它进不来!这是最好的防护!” 桐儿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祁安。 祁安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 桐儿咬了咬牙,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呛得眼泪直流,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丫头!”巫咸大笑一声,又拿出那包硫磺雄黄粉,混合着刚才那点“龙骨花”粉末,全部倒进剩下的烈酒里,搅拌成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浆。 “把衣服脱了。” 桐儿脸一红,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外衣。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中衣。巫咸拿着那刷子,将黑浆毫不留情地刷在她的手脚、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甚至连脸上都涂了一层。 “这东西能暂时隔绝尸瘴,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药效一过,神仙也救不了你。”巫咸一边涂,一边冷酷地警告。 桐儿疼得浑身发抖,那黑浆像是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皮肤,但她一声没吭。 涂完后,巫咸又拿出几根长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入桐儿的几个穴位。 “呃啊——”桐儿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别担心,只是让她暂时感觉不到疼痛和恐惧,脑子会更清醒些。”巫咸淡淡道,又看向枯骨,“你,跟进去,负责拿东西,要是敢乱跑,我就把你和你那破盒子一起埋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门后面 枯骨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跟在巫咸身后。 元姝华看着倒在地上的桐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祁安。” “属下在!” “看好这里。若是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出来……”元姝华顿了顿,声音冷冽,“放火烧镇,一个不留。” 祁安浑身一震,看着元姝华那决绝的眼神,他知道,公主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是!”他嘶哑着嗓子应道,眼眶通红。 巫咸已经背起药箱,拖着枯骨,朝着那死寂的槐溪镇,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桐儿被两个侍卫架着,跟在最后。 元姝华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几人。 枯骨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跟在巫咸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师、师兄……真的要进去吗?”枯骨的声音打着颤,牙齿都在咯咯作响,“这味道……不对劲,太冲了……是‘尸瘟’!绝对是‘尸瘟’!” 巫咸拄着那根简陋的树枝拐杖,脚步却稳得惊人。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高深莫测的笑,只是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肃杀。 “尸瘟?”他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傻小子,这世上有一种毒,比蛊虫发作得更快,也更干净。” 元姝华走在他们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的房屋。 祁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拔出长刀。 “传令!”他嘶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结阵!封锁镇口!没有公主的命令,任何人——哪怕是鬼,也不准放出来!” “是!” 侍卫们齐声应命,刀剑出鞘,寒光凛凛,将整个镇口,围得水泄不通。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槐溪镇。 街道深处,元姝华看着眼前的一切。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户大开,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却空无一人。 一家布店的门口,一匹白色的绸缎拖在地上,末端浸染着大片早已发黑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隔壁的药铺里。 “师兄……是左边……”枯骨戴着醋浸的口罩,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哭腔,“味道……是从左边那条巷子传出来的……好重的死气……” 巫咸眯起眼睛,看向左侧那条狭窄幽深的巷弄。 巷口,倒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那尸体穿着粗布短褐,应该是个普通的镇民,此刻蜷缩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看来,第一个死的,就在这附近。”巫咸慢悠悠地说着,竟迈步朝着那具尸体走去。 元姝华跟了上去。 桐儿紧紧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巫咸走到那具尸体前,用拐杖的尖端,轻轻挑开了尸体的衣襟。 尸体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溃烂孔洞,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色,仿佛被强酸腐蚀过一般。 “果然是‘尸瘟’。”巫咸啧啧称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毒,有意思,不是让人发烧咳血,而是直接吸干血肉,让人变成这副干尸模样。” 他蹲下身,凑近那溃烂的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别!”枯骨吓得大叫。 巫咸却摆摆手,又吸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分析道:“嗯……气味不对。不是单纯的尸毒,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像是……南疆的‘蚀心蛊’?不对,又不完全像……” 他抬起头,看向元姝华,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诡异:“公主,这疫症,恐怕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元姝华眸光一凝:“人祸?” “不错。”巫咸用拐杖指着那具尸体,“你看这溃烂的形状,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蛊虫精准地啃噬过。” “而且,这毒传播得如此之快,一夜之间让整个镇子变成死镇,绝不是自然产生的瘟疫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人在散布蛊毒。而且,手法相当高明。” 元姝华的心,沉了下去。 南疆的蛊毒,出现在凤元境内的小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疫病了。 是有人,借着疫病的幌子,对凤元发动的战争。 “源头在哪里?”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巫咸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灰尘,指向巷子深处:“跟我来,那股最浓的死气,就在前面。” 他不再废话,拖着枯骨,大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元姝华和桐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她们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越往里走,地上的尸体越多。 男女老少,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皮肉干瘪,胸口溃烂。 整个镇子,像是一座巨大的、陈列着干尸的坟墓。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户人家。 那是一栋独立的院落,大门紧闭,门板上用粗大的铁链锁着,还贴着两张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黄符。 但即便如此,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死气,依旧从门缝里,从墙头,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就是这里。”巫咸停下脚步,用拐杖敲了敲那扇沉重的大门,“最早的死者,就在这屋里。” 他回头,看向元姝华,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达到了顶点。 “公主,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进去,见一见,这位‘散播瘟疫’的高人了。” 巫咸那句“见一见这位高人”,在死寂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说的“高人”,显然是指这瘟疫的源头,那第一个死在这屋里的人。 元姝华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大门和锈蚀的铁链。 桐儿立刻会意,拔出短剑,正要上前撬锁,却被巫咸用拐杖拦住。 “急什么?”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这门锁着,是活人锁的,不是死人锁的,里面若还有活物,我们这么闯进去,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有活人 他颤巍巍地走到门前,并未直接推门,而是将枯骨拉到身前,让他将骨盒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盒中弥漫出来,与门缝里溢出的死气相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门缝里那汹涌的死气,竟像是遇到了克星,微微一滞,随即向后退缩了些许。 “果然。”巫咸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这屋里的东西,怕我这师弟的‘棺材本’。” 他这才用拐杖顶端,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在空荡的巷弄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没有回应。 巫咸也不在意,继续叩门,节奏不变,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开门呐!邻里邻居的,串个门子!”他像个寻常的老头子,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热络,可这热络放在此时此地,却比鬼哭还要恐怖。 叩门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元姝华眉头微蹙,准备强行破门时,那扇沉重的、似乎焊死的大门,忽然……向内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风。 门,是自己开的。 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腐臭、药味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桐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枯骨更是吓得往巫咸身后缩,抱着骨盒的手抖个不停。 门内,一片漆黑。 巫咸却毫不畏惧,侧身闪了进去。 元姝华眼神一凛,紧随其后。 桐儿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户寻常的农家小院,但此刻,却如同炼狱。 院中,一口水井旁,歪倒着几具干瘪的尸体,姿势扭曲,显然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井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手印。 正房的堂屋门大开着,里面隐约可见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巫咸没有去看那些尸体,而是径直走向了西侧的耳房。 他停在房门外,用拐杖指了指门槛下方。 元姝华低头看去。 门槛下,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灰尘,而是一种……像是焚烧后的骨灰,又混杂着某种药渣的粉末。 “这是‘镇尸粉’。”巫咸嘶哑地解释,“用朱砂、雄黄、尸骨灰和一些特殊的草药混合而成,能暂时压制尸气的扩散,也能……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元姝华:“公主,里面那位‘高人’,把自己锁在里面,大概是不想变成外面这些干尸的模样,或者是……在等什么。” 元姝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出。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桌一椅,一张土炕。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早已死去多时、却并未完全干瘪的尸体。 那尸体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看身形是个中年男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但并没有像外面那些尸体一样干瘪,反而肿胀得发亮,仿佛一触即破。 他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房梁,嘴巴大张,似乎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而在他的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溃烂孔洞,比外面任何一具尸体都要严重。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孔洞中缓缓渗出,滴落在炕席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找到了。”巫咸走进屋,站在离炕三尺远的地方,便不再靠近,“这就是第一个死的,也是这‘尸瘟’的源头。” 他围着土炕转了一圈,仔细查看着尸体上的每一处细节,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厉害,真是厉害。”他啧啧称奇,“将蛊毒植入人体,让人在死后成为新的毒源,继续散播瘟疫。这手法,比我们南疆那些老古董,要毒辣多了。” 元姝华站在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这间屋子。 这就是槐溪镇的噩梦源头。 一个被锁在屋子里,独自腐烂的男人。 “有办法解决吗?”她问,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巫咸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 “有。”他说,“但需要点火。一把火,连人带屋子,烧得干干净净。这毒,见不得火。” “另外,”他看向窗外那些倒毙的镇民,“外面这些尸体,也得烧。每一具,都不能留。” 元姝华点了点头。 烧。 这是最彻底,也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抓着元姝华衣角的桐儿,忽然轻轻拉了拉她,声音颤抖地指着土炕后方,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公、公主……你看那里……”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土炕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一堆破烂的棉被下,露出了一只小小的、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脚丫。 那只小小的脚丫,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白得像冬日里冻僵的枯枝。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上前,顾不得那尸体的恶臭和地上粘稠的黑血,伸手拉开了那堆破旧的棉被。 棉被下,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应该是黑色的头发,此刻却枯黄干涩,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干裂起皮,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还活着。 但这口气,也仅仅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还有个活的?”巫咸也凑了过来,浑浊的老眼在小男孩身上扫视,带着几分探究的兴趣,“有意思,这毒发作得这么快,他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枯骨也跟了过来,他虽然害怕,但看到是个孩子,眼中的恐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 “师兄……他、他好像是……是那个最早死掉的男人的儿子……”枯骨指着小男孩,声音哽咽,“我闻到了……一样的味道……他是被他爹……传染的……” 元姝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小男孩的额头。 滚烫! 那热度,几乎能灼伤人的皮肤。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手脚,却冰凉得像冰块。 这孩子,正处在生死的边缘。 第二百六十四章 救还是不救 “公主……”桐儿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我们……救救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 元姝华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男孩那张痛苦的小脸,脑海中闪过元阮的模样。 如果元阮也遭遇这样的不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巫咸,有办法保住他的命吗?”她问,声音冷冽,“在我们烧掉这里之前。” 巫咸摸了摸下巴,盯着小男孩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办法嘛,倒是有,不过,这孩子体质特殊,或许是天生对这‘尸瘟’有那么一丝抗性,才苟延残喘到现在。要救他,得用很霸道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用什么?”元姝华问。 “龙骨花。” 巫咸吐出三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枯骨怀里的骨盒,“这孩子,是这毒的天然容器,也是这毒的克星,用龙骨花做药引,能把他体内的毒,强行逼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龙骨花只有那么一朵,用了,就没了,公主,你可想清楚。”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元姝华站起身,目光扫过巫咸,扫过枯骨,最后落在那个气息奄奄的小男孩身上。 “枯骨。”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龙骨花,拿出来。” 枯骨浑身一颤,抱着骨盒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护着最珍贵的宝贝。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元姝华,又看看巫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巫咸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元姝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本意是想试探,想看她如何在抉择中挣扎,却没想到,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公主……”桐儿也惊呆了,她没想到公主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动用如此珍贵的药材。 元姝华没有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枯骨。 “枯骨,”她缓缓道,“这花,能救人,现在,它该发挥作用了。” 枯骨还在挣扎,抱着骨盒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师、师兄……”他求助地看向巫咸。 巫咸叹了口气,走上前,枯瘦的手按在枯骨的肩膀上。 “给她吧,”巫咸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这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留着,是祸害。用了,才是功德。” “可是……” “没有可是。”巫咸打断他,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忘了我们守墓人的职责了吗?守护,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在需要时,献出去!” 枯骨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巫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盒。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极其不舍地,打开了那个黑色的骨盒。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盒中弥漫开来。 那截漆黑的、如同指节一样的龙骨花,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元姝华走上前,伸手,取出了那朵花。 入手冰凉,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她将龙骨花递给巫咸。 “大祭司,交给你了。” 巫咸接过龙骨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元姝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垂死的孩子。 终于,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水井旁,开始准备药罐和清水。 巫咸的动作极快。 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几味早就已经研磨好的药粉,又从井中打来清水,架起药罐,开始熬制。 龙骨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片,投入药罐中。 随着水温升高,那漆黑的龙骨花片,竟在沸水中缓缓融化,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药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将屋内的腐臭冲淡了不少。 枯骨缩在角落里,看着那朵他守护了半生的神花,就这样被投入药罐,眼中满是失落和不舍,却又夹杂着一丝释然。 元姝华站在院中,看着巫咸熟练地煎药,看着桐儿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小男孩滚烫的额头。 她不后悔,身为凤元公主,若是为了利益,而视一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那她与那些昏君,又有何异? “公主……”桐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药,好像好了。” 元姝华收回思绪,看向药罐。 罐中药汁,已经由无色,变成了一种如同琥珀一样的金黄色。 那奇异的香气,也更加浓郁了。 巫咸用碗盛出半碗药汁,走到小男孩身边。 “按住他。”巫咸对桐儿和枯骨说道。 桐儿和枯骨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和双腿。 巫咸捏开小男孩的嘴,将那碗滚烫的药汁,缓缓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 小男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烙铁。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翻白,四肢绷得笔直。 “别松手!”巫咸厉声喝道,又灌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一碗药汁全部灌完。 小男孩的抽搐才渐渐平息,他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炕上,呼吸却变得平稳了一些。 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巫咸探了探他的脉搏,点了点头:“毒已经压制,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元姝华松了口气。 “桐儿,你留在这里,照顾他。”她吩咐道,“枯骨,你也留下,用你的死气,帮他稳住心神。” “是,公主。”桐儿应道。 枯骨也点了点头,抱着骨盒,坐在小男孩身边,神情专注。 元姝华看向巫咸:“大祭司,接下来,该怎么做?” 巫咸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指向那具肿胀的尸体和满院的狼藉。 “烧。” “用火,净化一切。” 元姝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她来到镇口,祁安和侍卫们依旧严阵以待。 “祁安。” “公主!”祁安看到她安然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看到了她身后的巫咸,以及那满院的死寂,心又提了起来。 “传令下去,”元姝华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所有人,退到镇外一里处。然后,放箭。” “放火箭。” “把这个镇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干净!” “是!”祁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传达命令。 侍卫们迅速后撤,在镇外一里处列阵。 一排排弓箭手,搭上蘸满火油的火箭,箭头对准了那座死寂的槐溪镇。 元姝华站在高坡上,静静地看着。 “放!” 第二百六十五章 放火烧城 祁安一声令下。 “嗖!嗖!嗖!” 无数支火箭,划破长空,落向槐溪镇。 第一支火箭,射中了那户人家的屋顶。 茅草遇火,瞬间燃烧起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火舌,迅速蔓延开来。 从那户人家,到相邻的房屋,再到整条街道。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那腐臭的气味,被焦糊味取代。 元姝华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座曾经充满生机的镇子,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黎明时分,火光才渐渐熄灭。 整个槐溪镇,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元姝华这才带着人,重新靠近。 镇口,那块歪倒的石碑,也被烧成了焦炭。 她走进镇子,脚下是厚厚的灰烬。 那户人家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几堵残垣断壁,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巫咸和桐儿,带着那个小男孩,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小男孩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眼神也有了焦距,看到元姝华,他努力地想抬起手,却被桐儿按住了。 “公主……”桐儿红着眼眶,轻声道,“他醒了,说……谢谢你。” 元姝华看着这个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看向远方。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车队重新启程,驶离了这片焦土。 烈焰舔舐过的焦土尚有余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草木灰与某种更为不祥的、蛋白质烧焦后的腥气。 元姝华站在槐溪镇的废墟前,晨光熹微,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她没有再看那片灰烬,只是静静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凤元的方向。 祁安策马走近,左臂的伤势因连日操劳和这场变故又有些复发,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公主,镇子已经彻底焚尽,尸瘟之气当已净化。只是……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元姝华收回目光,转向他:“你伤势未愈,加上昨夜劳累,不宜即刻长途跋涉,且这孩子……” 她看向桐儿搀扶着的那个小男孩。 他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旧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满是烟灰和疲惫,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叫阿丑,是巫咸后来问出的名字。 “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养几日。”元姝华做出了决定,“去邻近的镇子,青林渡。那里距此六十里,水路交通便利,也相对安全。” 祁安点头,“属下即刻安排。” 车队并没有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仿佛要将身后的死亡与污秽远远抛开。 六十里路,对于这支减员又带着伤者、病弱的车队而言,走得并不快。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染上晚霞的色彩,一座依山傍水、远比槐溪镇繁华热闹的市镇才出现在视野中。 青林渡,因渡口而得名,此时渡口舟船往来,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声不绝于耳,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这与死寂的槐溪镇形成了鲜明对比。 元姝华在一家名为“安平”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规模不小,三进院子,临街是酒楼,后面是客房。 祁安先进去安排了最好的几间上房,并严令店家不得打扰,尤其是关于那个沉默的小男孩。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见元姝华一行气度不凡,虽带着伤号和孩童,却也不敢怠慢,亲自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后院。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便是清洁。 接连数日的奔波、与疫病的缠斗,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和晦气。 元姝华打发桐儿先带阿丑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店家准备热水和清淡的饮食。 她自己则回到房中,卸下那一身沾染了烟尘与血腥的衣衫。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才真正感觉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水面倒映出她清丽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却比以往更深了。 隔壁房间,祁安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舒缓着左臂肌肉的酸胀和隐隐的刺痛。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槐溪镇的惨状,以及元姝华站在火光前那决绝的背影。 他握紧了水中的拳头,指节发白。 保护不力,致使公主涉险,是他此生大辱。 庭院另一侧,阿丑起初抗拒着热水,在桐儿的耐心安抚下才慢慢放松。 他缩在巨大的浴桶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蒸腾的热气,眼睛一眨不眨。 桐儿坐在旁边,用温水替他擦洗背上干涸的泥垢,动作轻柔。 孩子身上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让她心头一阵发酸。 “姐姐……”阿丑忽然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镇子……都没了吧?” 桐儿手上动作一顿,柔声道:“嗯,都没了,火……火会烧掉所有不好的东西。” “那……我爹娘呢?”他问得直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探寻。 桐儿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避开孩子纯净却带着痛苦的目光,低声道:“他们……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地方。” 阿丑不再说话了,只是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长长的睫毛上挂起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当众人终于收拾干净,聚在小院的厅堂里用饭时,气氛缓和了不少。 店家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饭、清炖的鱼汤、几样时蔬。 虽然简单,却比连日来的干粮要可口百倍。 元阮被桐儿抱着,坐在元姝华身边,看着满桌饭菜,却没了往日抢食的活泼。 她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大眼睛时不时瞟向角落里那个同样沉默吃饭的小男孩阿丑。 阿丑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粒米都珍贵无比。 他几乎不夹菜,只默默喝着碗里的清汤。 元姝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夹了一筷子嫩鱼肉,放在阿丑的碗里。 “多吃点,伤才好得快。” 阿丑猛地一颤,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元姝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对着碗里的鱼肉,小声说:“谢谢……公主殿下。”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阿丑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称呼她。 元姝华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饭后,祁安去检查护卫的安排,桐儿带着元阮和阿丑在院子里透气。 元姝华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消失,夜幕降临,青林渡的万家灯火亮起,与渡口的点点渔火遥相呼应。 巫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树枝,在掌心敲打着。 “公主,这小子命硬,龙骨花吊住了他的命,这几日好好将养,将养,死不了,倒是祁小子,硬扛着,伤口怕是有些发炎,老朽待会儿去给他换换药。” 元姝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院墙外的灯火。 “大祭司,你看这青林渡,可比那槐溪镇热闹多了。” “是啊,人烟阜盛。”巫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可若是这热闹底下,也藏着同样的毒呢?公主,这世道,疫病也好,人祸也罢,从来不会只光顾一个地方。” 元姝华侧过头,看向他:“你是在提醒本宫,凤元境内,也不安全?” “老朽只是说,有光的地方,必有阴影。”巫咸嘿嘿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公主,你救了这孩子,是积德,可这世上的德,救不完,金陵那边,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元姝华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兵来将挡。” “也是。”巫咸不再多言,拄着树枝,慢悠悠地晃悠到祁安的房门前,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祁安正对着铜镜查看左臂伤口,闻声猛地转身,见是巫咸,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 “啧啧,伤口有些红肿,火气太旺,加上一路劳顿,毒气有些反复。”巫咸凑近看了看,也不嫌弃,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黑乎乎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抹在祁安伤口上。 冰凉的触感让祁安肌肉一紧,但那药膏竟奇异地缓解了灼热刺痛感。 他沉默地任由巫咸摆布,心中却因巫咸刚才的话而波澜起伏。 凤元境内,也不安全……公主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更重。 小院里,灯火温暖。 元阮拉着阿丑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着什么。 阿丑依旧沉默,但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只是,无人知晓,这暂时的安宁,又能持续几时。 元姝华的身影,在廊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青林渡的夜,比平州城更喧闹些。 水路码头,夜航的船只挂着灯笼,宛如水面浮动的星辰。 安平客栈后院,喧闹被隔绝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从一间客房的窗棂里传出。 是阿丑在沐浴。 元姝华处理完几件紧急的文书——主要是关于边境布防和物资调度的密函,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向窗外。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桐儿轻柔的安抚声和小男孩极轻的应答。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涩,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巫咸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凤元境内,也不安全。 槐溪镇的“尸瘟”不是天灾,那精心调配的蛊毒,手法老练,绝不可能是某个南疆小部落的散巫所为。 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试图搅乱凤元的安定。 而她,作为凤元唯一的皇室血脉,归程,已然成为敌人眼中最大的靶子。 “公主。”桐儿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空盆,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阿丑睡着了,睡得很沉。” “嗯。”元姝华应了一声,“他情绪如何?” “比刚来时好些了,只是……还是不爱说话。”桐儿低声道,想起孩子沐浴时,看到身上那些溃烂后留下的狰狞疤痕,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茫然。 “奴婢给他上了些祛疤生肌的药膏,是大祭司给的。” “有你在,我放心。”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个在自己身边成长起来的侍女,经历了这些日子的风浪,桐儿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稳。“祁安的伤势怎样?” “大祭司刚去换过药,说是无碍,静养几日即可,只是……”桐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祁统领他……心里压着事。” 元姝华自然知晓。 祁安的愧疚与自责,如同实质一样压在他身上。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让他进来一趟。” 不多时,祁安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劲装,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那份沉郁却未散去。 他躬身行礼:“公主召见。” “坐。”元姝华示意。 祁安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槐溪镇之事,非你之过。”元姝华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敌在暗,我在明,猝不及防,情有可原,你护得周全,已经是不易。” 祁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属下失职,致使公主身陷险境,险些……险些铸成大错。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本宫说,非你之过。”元姝华抬眸,目光扫过他,“祁安,你跟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回公主,七年零四个月。” “七年多的时间,本宫救过你几次,你又救过本宫几次?这笔账,你算得清么?”元姝华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一次失误,便要万死,那本宫这些年,岂不是要天天为你偿命?” 祁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动与挣扎。 “抬起头来。”元姝华命令道,“看着本宫。” 祁安依言抬头,迎上她清冷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冷静。 “你是本宫的利刃,是本宫的盾牌,利刃卷刃,打磨便是;盾牌破损,修补便是。难道因为一次破损,本宫就要将这用了七年的盾牌,弃之不用?”元姝华缓缓道。 “祁安,你告诉本宫,你的命,是你的,还是本宫的?” 祁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命,是本宫的。”元姝华替他回答了,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没有本宫的允许,你连‘万死’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给本宫好好养伤,尽快恢复,然后,继续做本宫的盾牌。” 第二百六十七章 痢疾 “记住,你若再敢妄自菲薄,便是抗命。” 祁安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所有的愧疚、自责、不甘,在公主这番近乎无情却又蕴含着绝对信任的话语中,化作了一股汹涌的力量,激荡在他胸膛。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谢公主教诲!” 元姝华看着他,语气稍缓:“伤势未愈之前,不必当值,好生将养。另外,去查查这青林渡的底细,尤其是最近的人员往来,有无异常。” “是!”祁安应声,心中的郁结仿佛随着这一声应和,消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退了出去,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元姝华独自坐在房中,窗外,渡口的灯火依旧璀璨。 她救了阿丑,安抚了祁安。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桐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公主,阿丑……他醒了,说……想见您。” 元姝华微怔,随即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阿丑穿着一身明显过大的崭新棉布衣裤,站在门口,显得更加瘦小。 他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洗干净后,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像是蒙着一层灰翳。 他慢慢走进来,站在离元姝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过于肥大的裤腿。 “公主……”他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我不想睡那个屋子。” 元姝华看着他:“为何?” “黑……有味道……”阿丑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像……像井里的味道。” 元姝华沉默片刻。她明白,孩子经历的不仅是身体的创伤,更是心理的毁灭。 槐溪镇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院落,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桐儿。”她唤道。 桐儿立刻上前。 “今晚,让他睡在你和阮儿隔壁的房间。”元姝华吩咐,“你多加留意。” “是,公主。”桐儿应下,拉着阿丑的手,“阿丑,跟姐姐走吧,姐姐房间里有灯,亮堂着呢。” 阿丑却不动,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元姝华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桐儿走了。 看着孩子单薄的背影,元姝华心中那点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救一个人,或许容易。 救一个破碎的心,却难如登天。 而这,或许正是她身为凤元公主,必须承担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青林渡的喧嚣慢慢平息。 客栈小院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栈雕花的窗棂,洒在桌上。 元姝华刚用完早膳,正拿着一方素白帕子拭着指尖。 元阮坐在她身侧,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丑坐在对面,比起昨日的畏缩,今日他肯低头扒拉两口饭了,只是依旧不肯抬头看人。 气氛难得平和。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祁安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左臂虽吊着,右手却按在刀柄上,显然是有急事。 “公主。”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元姝华放下帕子,抬眼看他:“何事?” “就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有几个本地百姓,突然开始上吐下泻,面色青黑,发热昏迷。”祁安语速很快,“属下刚接到暗哨回报,已经有五六个人倒下了,周围百姓乱成一团,说是恶鬼索命,都在往外逃。” 元阮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元姝华眉头微蹙,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正在一旁慢条斯理剥着鸡蛋的巫咸。 “大祭司,你怎么看?” 巫咸把最后一口蛋清咽下,又慢悠悠地喝了口稀粥,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 “嗯呐。”他打了个嗝,含糊不清地说道,“还能怎么看?就是痢疾呗。” “痢疾?”祁安一愣,眉头皱得更紧,“可那些百姓的症状,来势汹汹,不似寻常痢疾……” “哼,外行。”巫咸斜睨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鄙夷,“那是‘热毒痢’,吃坏了东西,又染了秽气,加上这几天温差大,受了凉,可不就一下子撂倒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外:“这青林渡靠水,湿气重,百姓饮食不洁,爆发个痢疾有什么稀奇?死是死不了的,顶多遭点罪。” 元姝华盯着巫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她失败了。 巫咸这副样子,不像是装的。 “祁安。”元姝华收回目光,果断下令,“既然是大祭司口中的寻常痢疾,那便按寻常法子治。” “你去联系当地的药材铺子,让他们立刻熬制清热利湿、止泻解毒的汤药,免费发给百姓。” “若是缺银子,就从咱们账上支。” “记住,不许惊动官府,也不许让这事闹大,暗中处理,明白吗?” 祁安起初还有些疑虑,但见公主如此笃定,巫咸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的那根弦便稍稍松了下来。 “属下明白!”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 元阮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元姝华:“姐姐,那个病……真的没关系吗?” 元姝华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只是吃坏肚子了。” 她看向巫咸。 巫咸正把剥好的鸡蛋黄扔进嘴里,正对上元姝华探究的目光。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公主这是在看老夫有没有撒谎?” 元姝华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巫咸把蛋黄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压低了声音道:“公主,这世上,有些毒,是见不得光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谣言四起 “比如那槐溪镇的‘尸瘟’,那是大毒,要人命的。” “可有些毒,是小毒,比如这‘热毒痢’,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让人拉几天肚子。” “老夫既然说死不了,那就是死不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这痢疾虽然死不了人,却能乱人心。” “人心一乱,就容易出别的岔子。” 元姝华眸光一冷。 她懂了。 这痢疾是真是假,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发生在她抵达青林渡的第二天。 重要的是,它在槐溪镇刚刚被烧毁之后,再次制造了恐慌。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已经开始聚集的人群,隐约能听到哭喊声和呼救声。 祁安办事很快,已经有侍卫乔装成百姓,在维持秩序,引导百姓去药铺取药。 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 可元姝华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巫咸说得对。 乱人心,才是最毒的毒。 “桐儿。”她唤道。 “奴婢在。” “去把阿丑带过来,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屋里待着。” “是。” 元姝华看着窗外那看似平静的青林渡,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她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天清晨,青林渡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街面上不再有往日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与恐慌。 越来越多的百姓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轻者面色蜡黄、浑身乏力,重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整座镇子仿佛一夜之间坠入了地狱。 而更可怕的是,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是那群外来人带来的灾祸!” “没错!自从那伙人住进安平客栈,咱们镇上就开始死人!” “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从槐溪镇方向过来的!槐溪镇整个镇子都被烧光了!就是因为闹瘟疫!” “天杀的!他们是想把瘟疫带到咱们青林渡来啊!” 茶馆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凳子上,唾沫横飞地大声嚷嚷。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瞟向安平客栈的方向。 “大伙儿想想!槐溪镇离咱们才多远?一天的路程!那边刚烧成白地,这些人就跑到咱们这儿来了,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儿!这不是瘟神是什么?”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说得对!赶走他们!” “不能让他们在镇上待了!把他们赶出去!” “烧了他们的马车!让他们滚!”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安平客栈的方向涌去。 有人手里握着扁担,有人拎着菜刀,还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地砸向客栈紧闭的大门。 “砰!” 一块石头砸碎了二楼的窗棂,碎裂的木屑飞溅到屋内。 元阮吓得尖叫一声,扑进桐儿怀里。 阿丑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仿佛回到了槐溪镇那个恐怖的夜晚。 桐儿紧紧搂着两个孩子,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镇定,低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公主在,不会有事的。” 元姝华站在窗边,透过破碎的窗棂,冷冷地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泛白,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公主,”祁安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滞,但眼神依旧锐利,“情况不妙,有人在煽动百姓,矛头直指我们,属下已经派人去查那个带头闹事的灰衣汉子,但人群情绪激动,恐怕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也要撑。”元姝华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惊慌的桐儿、发抖的孩子、沉默的巫咸、茫然的枯骨。 “我们不能走,一走,就坐实了罪名,到时候,不只是青林渡,整个凤元都会传言,九公主是带来瘟疫的灾星。” “那怎么办?”桐儿急得快哭出来,“公主,他们……他们要冲进来了!” 楼下,愤怒的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出来!瘟神滚出来!”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石块砸门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元姝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公主!”祁安大惊,想要阻拦。 元姝华抬手制止了他。 她跨出门槛,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群愤怒的百姓。 她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素白衣裙,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冷,目光沉静如水。 楼下的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但随即,更加猛烈的咒骂声爆发出来。 “就是她!那个女的!肯定是她带来的瘟疫!” “把她抓下来!” 元姝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冷得像冬日的寒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力,让那些叫嚣得最凶的人,竟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直到人群的喧闹声稍稍平息,她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青林渡的痢疾,我已经知晓。” “但本宫要说,这病,与我们无关。”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嗤笑声和怒骂声。 “你说无关就无关?凭什么相信你?” “就是!证据呢?” 元姝华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等那些声音再次平息,才继续道: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会找出这场疫病的真正源头,把证据明明白白地摆在你们面前。” “若是三天后,我拿不出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冽。 “届时,不用你们赶,嗷自会带着所有人离开青林渡,永不踏入半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动摇,有人依旧愤怒,但那股冲天的气势,终究是被压下去了。 那个灰衣汉子见势头不对,又想煽动:“别信她!她是在拖延时间!她想跑!” 元姝华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他。 第二百六十九章 看透世事的洒脱 “这位壮士,”她缓缓道,“你这么急着赶本宫走,莫非……是怕我查出什么?” 灰衣汉子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是替全镇人着想!” “那就等三天。”元姝华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过众人,“三天后,真相自会大白。” 说罢,她转身,走进了屋内,关上了门。 楼下的人群,面面相觑,最终在几个老者低声商议后,渐渐散去。 但那股暗流,并没有平息。 接下来的三天,元姝华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和巫咸一起,走遍了青林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口水井、每一家药铺。 巫咸负责查验水质和药材,枯骨则凭借他对“死气”的敏锐感知,追踪镇上每一处异常的死亡气息。 祁安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暗中监视那个灰衣汉子,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与镇外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接触的证据。 第三天清晨,安平客栈的大堂里,摆上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碗浑浊发绿的水样,取自镇东那口废弃的老井; 一小包尚未用完的药渣,来自镇上最大那家药铺; 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落款处没有任何署名,但信中提到“痢疾”“乱局”“趁虚而入”等字眼; 以及一份供词,签字画押的人,正是那个灰衣汉子。 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被请到了客栈大堂。 他们看着桌上的证据,面色变幻不定。 元姝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诸位,三天已到。” “这碗水,取自镇东老井,那口井去年就已经废弃,原因是井壁渗漏,混入了地下的污水,我已请大夫验过,井水中含有大量致病菌虫,饮之必病。” “这包药渣,是镇上某家药铺开出的方子,诸位不妨猜猜,这药方里,多加了哪一味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多了一味‘狼毒’。” “狼毒性烈,少量可治疮疥,但若与痢疾病症相冲,便会加重病情,使人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换句话说,有人在借治病之名,行下毒之实。” 满座哗然。 几位老者脸色大变,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元姝华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道: “至于这封信,和那份供词——” 她将信纸往前推了推。 “诸位可以自己看。” 几位老者传阅了信件,又看了供词,脸色越来越难看。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那灰衣汉子收了镇外一伙人的钱财,专门在镇上散布谣言,煽动百姓围攻安平客栈。而 那伙人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乱,逼走元姝华一行,以便他们控制青林渡的水陆通道,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起身来,对着元姝华深深一揖: “这位姑娘,老朽代表青林渡全体百姓,向您赔罪!” “是我们愚昧无知,受人蛊惑,冤枉了姑娘!还请姑娘责罚!”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起身,躬身赔罪。 元姝华放下茶盏,站起身,虚扶了一把:“诸位长者不必如此。百姓受惊,情有可原,我答应查明真相,如今真相已明,只希望诸位回去后,安抚好镇民,莫要再被小人利用。” “是!是!老朽一定照办!” 几位老者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元姝华站在桌前,看着那几样证据,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巫咸慢悠悠地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公主,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喝碗粥吧。” 元姝华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青林渡的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那些上吐下泻的病人,在服用了正确的药物后,病情也逐渐好转。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 那封密信中提到的“更大的图谋”,才是真正的威胁。 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了胃,却暖不了那颗日渐冰冷的心。 她放下碗,看向巫咸:“大祭司,你说,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巫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公主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金陵。” 元姝华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沿,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上,却没有焦点。 金陵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巫咸慢悠悠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管什么主仆尊卑,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碟子里的一块花生酥,咯嘣咬了一口,嚼得满嘴碎屑,含糊不清地说:“公主啊,老朽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青林渡的事,是不是金陵那边布的局?接下来,他们还会在哪座城,哪个镇,给咱们下绊子?” 元姝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巫咸咽下嘴里的酥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正色:“老朽在南疆那鬼地方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太多人,为了算计一件事,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到头来,算计成了,人也废了。” 他用那根树枝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公主,你聪明,比老朽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算得太远,恨不得把今后十年的路,都在一夜之间铺好。”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按你的剧本走?”巫咸嘿嘿一笑,“老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金陵的局,你当然要继续查,不但要查,还要查得水落石出。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元姝华眼下那淡淡的青黑:“查案子,不耽误你吃饭睡觉,你若是把自己熬垮了,那才是正中那些魑魅魍魉的下怀。” “船到桥头自然直。”巫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生酥碎屑,慢悠悠地往后院走,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洒脱。 第二百七十章 遇事莫慌 “公主啊,你还年轻,别年纪轻轻,就把自己逼成个心事重重的小老太太,没必要。”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做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你看老朽这身板,虽然佝偻了,但顶一顶,还是能撑会儿的。” 元姝华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一时竟然有些失语。 这老狐狸,明明满肚子算计,却总能用最不着调的话,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温粥,端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阳光正好。 祁安的伤养好的那天,青林渡的阳光格外明媚。 元姝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恢复生气的景象,百姓们照常买卖,孩童追逐嬉闹,仿佛三天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她伸了个懒腰,难得地感到一丝松懈。 “姐姐!”元阮从门外探进小脑袋,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元姝华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又想想这三天的疲于奔命,终于点了头:“好,不过不去远,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桐儿匆匆上楼,神色有些古怪:“公主……楼下……来了好多百姓。” 元姝华眉头微皱:“又是来找麻烦的?” “不是不是,”桐儿连忙摆手,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他们是来……道歉的,还带了好多东西,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堆了满满一院子,说是要向公主赔罪。”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走吧,下去看看。” 楼下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三四十号人。 为首的还是昨天那位白发老者,身后跟着一群镇民,手里提着篮子、抱着布包,甚至还有人扛着半扇猪肉,一个个面带愧色,见元姝华出来,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姑娘!”老者颤巍巍地拱手,声音里满是惭愧,“老朽代表全镇百姓,向您赔罪了!是我们糊涂,受了奸人挑拨,冤枉了姑娘和您的随从!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请姑娘收下,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元姝华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案子已经查清,凶手也已经伏法,此事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都是普通百姓,挣些辛苦钱不容易,拿回去,该还给药铺的还给药铺,该补贴家用就补贴家用。” “我只希望诸位记住这次的教训——遇事多想一想,莫要被有心人轻易煽动。”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台阶,也没有过分亲近。 老者听罢,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深深一揖:“姑娘大义!老朽……老朽替全镇人,谢过姑娘!” 他直起身,转头对众人道,“都听见了吗?姑娘不收,咱们也别强塞,给姑娘添麻烦!把东西都拿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有不舍,却也不好再坚持,纷纷躬身道谢,拎着东西陆续散去。 元姝华转身正要上楼,却见祁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不自然。 “公主,”他干咳一声,“那些百姓……走的时候,非把这些塞给属下,属下推脱不过……” 元姝华挑眉,示意他打开。 包袱一解开,饶是元姝华见惯了场面,也不由得失笑。 里面是几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鲜鱼、一大块五花三层的好肉、几只宰杀好的鸡,还有一堆新鲜的青菜和菌菇,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和几样香料。 “这群人啊……”元姝华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上扬,“罢了,既然送来了,也不能浪费,桐儿,去后院生火。今天中午,我们烧烤。” 此言一出,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元阮第一个跳起来:“好耶!姐姐烤的肉最好吃了!” 桐儿也掩嘴笑了,快步跑去后院准备。 祁安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后院不大,但胜在清静。 桐儿和祁安手脚麻利地搬来砖石,垒了一个简易的烤炉,又抱来干柴和炭火。 侍卫们听说公主要亲自烧烤,也都来了精神,帮忙搬桌子、摆碗筷、清洗食材,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 元姝华净了手,走到案板前。 她先拿起那把剔骨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先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巴掌大肉片,每片都带着一层肥一层瘦,纹理漂亮得像一幅画。 接着处理鸡肉,斩块、划刀,方便入味。 那几条鲜鱼被她剖开洗净,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进姜片去腥。 巫咸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睛看她操作,嘴里啧啧有声:“公主这刀工,不去当厨子可惜了。” 元姝华头也不抬:“大祭司若是嫌闲,不如去调一碗蘸料。” “嘿,这有何难?”巫咸放下茶壶,捋起袖子,还真像模像样地走到调料台前,拿起几只碗碟,开始调配。 他一边调一边念念有词:“南疆秘方,不外传的——蒜蓉、小米辣、香菜、生抽、香醋,再加一点点蜂蜜提鲜,一点柠檬汁解腻……保管让你们吃了舌头都吞下去。” 枯骨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骨盒,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他虽然不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被那烟火气和香味勾动了馋虫。 炭火烧得通红时,元姝华正式开始烤制。 她先放上五花肉片。 肥厚的肉片一接触到滚烫的铁网,立刻发出“滋啦”一声脆响,油脂瞬间融化,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蓬蓬白烟和诱人的焦香。 她用长筷灵活地翻动着肉片,两面烤到金黄微焦,边缘微微卷起,撒上一点粗盐和孜然,香气便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吃烧烤 第一片烤好的五花肉,她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元阮碗里。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脸幸福:“好吃!姐姐烤的肉是最好吃的!” 紧接着,鸡翅、鱼块、菌菇串……一样样在元姝华手中变成美味。 她烤东西不急不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鸡翅外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肉却鲜嫩多汁。 鱼块表面微焦,内里洁白如玉,入口即化。 菌菇刷上一层薄油,烤到微微出水,撒上一点盐和胡椒,鲜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桐儿忙着给大家倒茶水、递碗筷,自己却顾不上吃几口。 祁安坐在她旁边,默默将自己烤好的一串鸡翅放到她碗里,也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桐儿愣了一下,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最热闹的要数巫咸和枯骨。 巫咸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慢悠悠地吃着,可当元姝华烤出一条外焦里嫩的鲫鱼时,他彻底绷不住了。 那条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酥脆,用筷子一拨,便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冒着热气,蘸上他亲手调的酱汁,送入口中——他眼睛猛地瞪大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也顾不上烫,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公主这手艺,若是开个烧烤摊,南疆那些所谓的名厨,都得关门大吉!” 枯骨坐在他旁边,起初还畏畏缩缩,不敢动筷子。 巫咸看不下去,直接夹了一块鱼肉塞到他碗里:“吃!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枯骨被他一喝,哆嗦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犹豫了片刻,终于夹起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元姝华一眼,又低下头,开始默默地、快速地吃起来。 虽然他依旧不说话,但那进食的速度,足以说明一切。 巫咸见他吃得香,自己也来了劲,开始和枯骨抢最后几串五花肉。 “你小子,刚才不是不吃吗?现在倒来抢了!” “师兄,这块是我先夹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两个老的为了几块烤肉,差点没在院子里打起来。 最后还是元阮看不下去了,将自己碗里的一块分给巫咸,又分了一块给枯骨,奶声奶气地说:“不要抢啦,还有很多呢,姐姐会再烤的。”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互相瞪了一眼,埋头继续吃。 元姝华坐在火堆旁,手里翻转着一串鸡翅,看着眼前这一幕——元阮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沾了炭灰也浑然不觉。 桐儿偷偷将自己碗里的肉夹到祁安碗里,祁安假装没看见,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巫咸和枯骨像两个孩子一样抢食,谁也不肯让谁。 侍卫们围坐在另一堆火旁,大口吃肉,大声说笑,暂时放下了平日的戒备。 阳光洒满院落,烟火气袅袅升起。 元姝华将烤好的鸡翅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香适中。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时,她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的阴影里,迟迟不敢过来。 是阿丑。 他手里攥着衣角,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想过来,又不敢。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既有渴望,又有畏惧。 元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她放下碗,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拉住阿丑的手:“阿丑哥哥,快来!姐姐烤的肉可好吃了!” 阿丑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却还是僵在原地,不肯再往前。 “我……我不饿……”他的声音细若蚊蚋。 “骗人!你肚子都在叫了!”元阮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用力把他拉到火堆旁,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阿丑浑身紧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元姝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烤架上取下两根刚烤好的鸡翅,用油纸包好,递到他面前。 阿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那样自然地,将食物递到他手里。 “吃吧。”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阿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根油纸包裹的鸡翅。 热气透过油纸,熨帖着他冰凉的手心。 那温度,仿佛一路蔓延,烫到了他心里某个早已死去的地方。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张开嘴,咬了一口鸡翅。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热乎、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在槐溪镇的那些日子,他吃的是馊掉的剩饭,喝的是井里浑浊的生水,每一天都觉得自己会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死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有热乎乎的鸡翅,身边有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面前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元阮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烤年糕,放到了阿丑碗里。 “这个也很好吃的,”她说,“甜甜的,吃了就不想哭了。” 阿丑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沾着黄豆粉的年糕,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夹起那块年糕,塞进嘴里。 甜的。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黄豆粉的香气。 他嚼着嚼着,眼泪和年糕一起咽了下去。 那味道,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巫咸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看向元姝华,后者正低头翻动着烤架上的菌菇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 这个年轻的公主,嘴上冷硬,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她救了阿丑的命,又给了这孩子活下去的念想。 巫咸喝了一口茶,心想:跟着这位公主,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一顿烧烤,从日中吃到日头偏西。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赶你走 院子里杯盘狼藉,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元阮靠在桐儿怀里,小肚子圆滚滚的,已经有些犯困了。 阿丑虽然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还帮着枯骨一起收拾碗筷。 巫咸剔着牙,慢悠悠地踱到元姝华身边,低声道:“公主,这顿饭,吃得值。” 元姝华正在洗手,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 元姝华洗净了手,用帕子慢慢擦干,看着院子里众人各自散去。 元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桐儿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姐姐烤的肉最好吃”。 桐儿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回房间,仔细掖好被角,才掩上门退出来。 祁安指挥着几个侍卫收拾院子里的残局,将炭火彻底浇灭,碗筷归拢,桌椅搬回原位。 他动作利落,左臂虽然还不能太用力,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巫咸剔着牙,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房间,临进门前提了一句“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了吧”,便关上了门。 枯骨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许,甚至还主动帮着收拾了几副碗筷,才默默回了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元姝华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青林渡的灯火次第亮起。 夜风带着河水的气息拂过面颊,微凉,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 她正准备转身回房,余光却瞥见院门旁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丑。 他没有跟枯骨一起回屋,也没有去帮桐儿收拾,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院墙的阴影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他似乎想走过来,又不敢,像一只在巢穴边缘试探的小兽,既渴望靠近温暖,又害怕被拒绝。 元姝华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领口里。 “阿丑。”元姝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阿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犹豫了好几息,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走到元姝华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不敢再靠近。 “怎么了?”元姝华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气音,又闭上了。 他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公主……谢谢您……” 四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阿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元姝华,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公主……您……您可不可以……不要把阿丑丢掉?”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阿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槐溪镇没了……阿爹阿娘都死了……阿丑只有一个人了……”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元姝华打断他,怕她拒绝,怕她一转身就走掉:“阿丑吃得很少的!一顿只要一碗粥就够了!不,半碗也行!阿丑可以干活!可以劈柴!可以挑水!可以扫地!什么都可以干!阿丑不挑的!”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却越擦越多:“阿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阿丑会很乖很乖……阿丑会听话……您说什么阿丑就做什么……只求您……只求您不要把阿丑丢掉……” 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哽咽的祈求。 他站在那里,瘦小的身体在暮色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用尽全部的力气,向唯一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乞求一个容身之所。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那……要是本宫偏要丢掉呢?” 阿丑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元姝华,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泪水迅速蓄满,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瘪着嘴,努力想忍住不哭,却怎么也忍不住,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部哭出来。 “呜哇——!不要!公主不要丢掉阿丑!阿丑会乖!阿丑真的会乖!呜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阿丑平视,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本宫逗你的。” 阿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看着元姝华,不确定地问:“真……真的?” “真的。”元姝华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可以留下,只要本宫在一天,就不会再有人把你丢掉。” 阿丑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用袖子捂着脸,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 第二百七十三章 嘴硬心软 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元姝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孩子气十足的破涕为笑声,轻轻摇了摇头。 “这小子……” 她转身,正要回房,却发现巫咸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廊柱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促狭和了然。 “啧啧啧,”巫咸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开口,“公主啊公主,老朽刚才可都看见了。” 元姝华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某人啊,明明心软得一塌糊涂,却非要板着脸,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巫咸喝了口茶,摇头晃脑。 “先是故意说狠话把孩子吓哭,然后又心软去哄,最后还许下那么重的承诺——‘只要本宫在一天,就不会再有人把你丢掉’。啧啧,公主,你这嘴硬心软的毛病,可得改改。” 元姝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祭司,你今晚是不是吃得太饱了?” “饱了饱了,撑得慌。”巫咸拍了拍肚子,笑嘻嘻地说,“所以才有闲心在这儿看公主的热闹嘛。” 元姝华懒得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丢下一句话:“明天一早启程,你要是起不来,本宫可不等你。” “放心放心,老朽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耽误正事。”巫咸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公主也早些歇息,别太劳神了——年纪轻轻的,别真熬成小老太太!” 元姝华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屋内,烛火摇曳。 桐儿已经将床铺整理好,元阮在床上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元姝华在床边坐下,看着元阮恬静的睡脸,又想起刚才阿丑哭着求她不要丢掉自己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 夜色渐深,青林渡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座镇子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青林渡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安平客栈的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祁安早早起身,指挥着侍卫们将行李搬上马车,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鞍具,又将干粮和水囊一一清点装车。 桐儿在厨房里打包了一些干粮和煮熟的鸡蛋,又用油纸包了几块昨晚剩下的烤肉,留着路上给元阮和阿丑当零嘴。 巫咸难得没有赖床,拄着他那根树枝拐杖,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活动筋骨。 枯骨跟在他身后,依旧抱着骨盒,但神色比前几天放松了不少,甚至主动帮侍卫递了一捆绳索。 元姝华下楼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多了几分飒爽。 她扫了一眼院子,确认无误,便吩咐道:“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安平客栈的院门,沿着青林渡的主街,朝渡口方向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开了门,伙计正在卸门板,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几个早起买菜的妇人看见车队,认出是昨日那位“姑娘”的队伍,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地躬身行礼。 元姝华在车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车队顺利通过渡口,登上早就已经安排好的渡船。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芦苇随风摇曳,几只水鸟被船桨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渡船驶向对岸。 元阮趴在船舷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又伸手去拨弄水花,被桐儿及时拉了回来:“小心掉下去!” “姐姐,水里有没有鱼呀?”元阮回头问。 “有。”元姝华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 “那鱼好吃吗?比姐姐烤的还好吃吗?” “……各有千秋。” “那下次我们抓鱼来烤好不好?” “看情况。” 元阮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太满意,噘了噘嘴,又跑去骚扰阿丑:“阿丑哥哥,你会抓鱼吗?” 阿丑坐在船舱角落里,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被元阮一问,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不会!我们可以一起学!”元阮拍着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阿丑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渡船靠岸,车队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几日,路程相对平静。 他们穿过了几座小镇和村庄,没有再遇到大规模的疫情或袭击。偶尔有几波小股的流寇或山贼,远远看见车队护卫森严,便识趣地绕道走了,省去了不少麻烦。 祁安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左臂恢复了七八成功力,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他开始重新接手外围的警戒和侦查工作,每天早晚都会向元姝华汇报行程和周边情况。 桐儿依旧负责照料元阮和阿丑的起居。 两个孩子渐渐熟悉起来,虽然阿丑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已经不再抗拒元阮的接近。 有时甚至会默默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具,或者在她跑得太快时拉她一把,防止她摔倒。 巫咸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每天不是在车里打瞌睡,就是下车溜达,顺便指使枯骨去采些路边的草药。 枯骨虽然不情愿,但每次都老老实实地照做,回来后还要被巫咸挑剔一番:“这株火候不够”“那株采早了”“你是不是又偷懒了”——枯骨被训得抬不起头,却从不反驳。 元姝华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 但她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金陵那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下一次,就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了。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 第五日傍晚,车队抵达了凤元中部重镇——沧州。 沧州城是南北交通的枢纽,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城门口有兵士把守,盘查来往行人车辆。 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户,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贾,热闹非凡。 祁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主,沧州到了。天色已晚,是否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第二百七十四章 沧州城 元姝华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高大的城门和城内隐约可见的繁华街市,点了点头:“好,寻一家清静的客栈,休整一晚。” “是。” 祁安出示了通关文牒,守城兵士查验后恭敬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沧州城。 沧州的繁华,远超之前的平州和青林渡。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即便天色将晚,街上依然热闹不减。 祁安提前派人打探过,领着车队七拐八绕,来到城东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区,停在一家名为“沧月客栈”的门口。 客栈门面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后院也宽敞,足够停放马车和安置护卫。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含笑,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 她见车队气度不凡,连忙迎了出来,亲自安排房间。 “几位贵客来得巧,小店刚好还剩几个上房和一间独立的小院,最是清静不过。”掌柜的热情地介绍着,“小院在后院最深处,带一个小花园,晚上赏月喝茶都方便。” 元姝华对这个小院很满意,当即包了下来。 小院确实清静,几株桂花树种在墙角,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足够分配。 元姝华住了正房东间,元阮和桐儿住西间,阿丑被安排在正房西间,与元姝华只隔了一堵墙。 巫咸和枯骨住了东厢房,祁安带着几个侍卫住西厢房,其余侍卫轮班值守。 安顿好后,桐儿去厨房吩咐准备晚饭,祁安则带着两个侍卫出门,去熟悉沧州城的地形和布防。 元姝华站在小院里,看着那几株桂花树,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 “公主,”桐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厨房熬了桂花藕粉羹,说是沧州的特色,您尝尝?” 元姝华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藕粉滑润,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不错。”她赞了一句。 桐儿开心地笑了:“那奴婢再去盛一碗,给阮儿和阿丑也尝尝。” 她转身要走,却被元姝华叫住了:“等等。” 桐儿回头:“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桐儿,你跟在本宫身边,几年了?” 桐儿愣了一下,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公主,奴婢是十二岁入宫,被分到公主身边伺候,到今年,已经八年了。” “八年……”元姝华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桐儿那张已经褪去青涩的脸上,“这八年,辛苦你了。” 桐儿怔住了。 公主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那瞬间的失态,声音有些发哽:“奴婢不辛苦……能伺候公主,是奴婢的福分。”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别让藕粉羹凉了。” “是。”桐儿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在转身的那一刻,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元姝华端着那碗藕粉羹,慢慢喝完。 桂花香在唇齿间萦绕不去。 她放下碗,看着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 沧州。 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一夜安眠。 沧月客栈的小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幽,桂花树上沾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元姝华起得很早。 她习惯在日出前醒来,在无人打扰的时刻梳理思绪。 她披了一件外衣,推开房门,走到小院里。 空气清冽,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随着这口清气,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排出。 院门被轻轻叩响。 “公主,您醒了?”是桐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爽,“奴婢打了热水,给您洗漱?” “进来吧。” 桐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肩上搭着干净的布巾。 她将水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公主,这是客栈掌柜送的桂花糕,说是今早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元姝华看了那包桂花糕一眼,没有接,只是就着盆中的热水,开始洗脸。 冰凉的井水混着热气,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其他人呢?”她一边擦脸一边问。 “阮儿和阿丑还没醒,祁统领天没亮就带着人出去巡城了,说是要熟悉一下沧州的几条主要街道和城门布防。” “大祭司和枯骨大爷还在屋里,估摸着也快起了。”桐儿一一汇报。 元姝华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浓郁,甜度恰到好处,确实比路上吃的干粮好上许多。 她刚吃完一块,元阮的房间门就被推开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趿拉着鞋子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 她闻到桂花糕的香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循着香味摸了过来:“姐姐……好香……阮儿也要吃……”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元阮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睛终于完全亮了:“好吃!姐姐,我们今天还走吗?” “吃完早饭就走。”元姝华道,“去洗漱,把阿丑也叫起来。” “好——”元阮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又抓了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跑去敲阿丑的门,“阿丑哥哥!起床啦!有桂花糕吃!再不起来就被我吃完啦!”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阿丑闷闷的回应:“来了……” 不多时,两个孩子都洗漱完毕,坐在石桌旁吃早饭。 阿丑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拘谨,会主动接过桐儿递来的筷子,也会在元阮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时,小声说一句“谢谢”。 第二百七十五章 萧远 吃过早饭,收拾好行装,祁安也巡城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小院,神色比出门时凝重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元姝华面前,压低声音道:“公主,沧州城里,有些不对劲。” 元姝华正在系披风的系带,闻言动作一顿:“说。” “属下今早走了城中四条主街,发现城门口和主要路口,都有生面孔在徘徊。”祁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姿、眼神、还有手上的茧子,都不是普通人。属下粗略估算,至少有二三十人,分布在城中各处。”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在城西的集市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谁?” “金陵萧家的一名外管事,姓刘,以前在金陵城见过一面,他不会认得属下,但属下认得他。”祁安的语气笃定,“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 金陵的人,这么快就跟到沧州了。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在她回到京城之前,把她截住。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来路,目标是不是我们,这些都还不确定。”元姝华开口,声音冷静,“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祁安:“传令下去,今日不走了。所有人留在客栈,不得外出。你带上几个生面孔,去查清楚那批人的落脚点和意图。天黑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是!”祁安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元姝华站在小院里,看着那几株桂花树,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金陵…… 她本以为,对方会在她进入凤元腹地后才动手,没想到,他们这么急不可耐。 也好。 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 “桐儿,把舆图拿来。” 这一天,沧月客栈的小院,大门紧闭。 元姝华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沧州城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城门的位置。 她指尖沿着一条条线条划过,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巫咸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偶尔瞥一眼舆图,偶尔闭目养神,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元阮和阿丑被桐儿带着,在另一间屋子里玩耍,尽量不去打扰元姝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缓缓西沉。 当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时,院门被叩响了。 祁安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光。他快步走进屋内,单膝跪地:“公主,查到了。”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说。” “那批人一共三十七人,领头的是金陵萧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叫萧远,是萧晨的远房堂弟,他们以商队的名义进城,落脚在城西的‘鸿运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 祁安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据属下探查,他们携带了大量兵器,还有几口密封的铁箱,不知装的是什么。” “此外,他们还和沧州知府衙门里的一个姓王的师爷有往来,似乎在打点官府的关系。”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公主。”祁安抬起头,目光凝重,“属下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计划在今夜子时,趁我们熟睡时动手。若能将公主活捉,便连夜送往金陵;若不能活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便就地格杀,嫁祸给南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映在元姝华的脸上,在她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地格杀,嫁祸南疆?”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萧家的人,倒是打得好算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既然他们想玩,那本宫就陪他们玩玩。”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 “祁安,你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天黑后摸到鸿运客栈附近,盯死他们。一旦他们有所行动,立刻发信号。” “巫咸,你那些瓶瓶罐罐里,有没有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睡上几个时辰的好东西?” 巫咸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公主放心,老朽别的不多,这种‘好东西’,管够。” “很好。”元姝华的目光,最后落在桐儿身上,“桐儿,你和阮儿、阿丑,今晚待在这间屋子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桐儿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元姝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 今夜月圆啊…… 夜色如墨,沧月客栈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二更梆子响过之后,院中各房的灯火次第熄灭,最后连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熄了两盏,只剩下檐角一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一片昏黄而单薄的光晕。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众人早早歇下,连守夜的侍卫都靠在廊柱下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鸿运客栈后院,萧远站在阴影里,听着探子回报的消息,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睡了?全都睡了?” “是,属下亲眼看着他们熄的灯,守夜的侍卫也在打盹,戒备松懈得很。” 萧远抚摸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眼中寒光闪烁:“到底是女人带的队伍,走了一天的路,就累成这样,也好,省得我们费事。” 他转身,看向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黑衣人们,压低声音道:“记住,活捉元姝华,其他人——一个不留,得手之后,从西门出城,自有接应。” “是!” 三十七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出鸿运客栈的后墙,沿着屋顶和巷弄的阴影,朝着沧月客栈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动作极为娴熟,显然训练有素,落地无声,呼吸绵长,彼此之间的配合默契十足,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的老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十七人已经全部潜伏到了沧月客栈四周。 萧远打了个手势,四人翻墙入院,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打盹的两个“侍卫”——刀锋抹过咽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下药 当然,他们不会知道,那两个“侍卫”不过是祁安从城中雇来的乞丐,换上侍卫衣服,每人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坐在那里打瞌睡而已。 真正的侍卫,早就已经埋伏在暗处。 萧远亲自带队,摸到了主院的房门外。 他侧耳倾听——屋内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没有上闩,应手而开。 太好了。 萧远心中大喜,当先迈步跨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脚踏进屋内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床榻——帐幔低垂,隐约能看到被褥下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不对! “撤!”他厉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已经晚了。 他身后的黑衣人刚想转身,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噗通——” 第一个人倒下了。 “噗通——噗通——”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地,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手中的兵器叮当作响,掉落一地。 萧远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眩晕感却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上来。 他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门框,指甲深深嵌入木纹之中,却依然无法抵挡那股力量的侵袭。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屋内。 床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 元姝华坐在床上,衣着整齐,长发披肩,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睡意,更没有半分惊慌。 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萧远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那双眼睛。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噗通。” 他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小片灰尘。 屋内屋外,横七竖八地躺了三十七个人,全部昏迷不醒,鼾声此起彼伏,像是集体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悠悠地从房梁上探出头来。 巫咸像只老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从房梁上滑下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又整了整歪斜的发髻,脸上挂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踱步到萧远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确认他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啧啧啧,三十七个人,从进门到全躺下,统共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他叉着腰,环顾四周,活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检阅战场,“老朽这‘醉仙散’,威力不减当年啊!” 他转过身,对着从暗处走出来的祁安挤眉弄眼:“怎么样,祁统领?老朽这手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祁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蹲下身,探了探萧远的鼻息和脉搏。 确认他只是昏迷而非死亡,这才站起身来,对手下吩咐道:“全部绑起来,搜身,收缴兵器,关到后院那间空屋里去。手脚麻利点,别弄出声响。” “是!”侍卫们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绳索、布条一应俱全。 两人一组,将昏迷的黑衣人手脚反绑,嘴里塞上布团,又用黑布蒙住眼睛,然后像抬麻袋一样,一个个抬往后院的空屋。 巫咸站在一旁,看着侍卫们忙碌,忍不住又开始嘚瑟起来。 他踱到祁安身边,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祁统领啊,你可知道老朽这‘醉仙散’,是怎么炼制的?” 祁安正在检查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令牌,头也不抬:“不知。” “那老朽给你讲讲?”巫咸兴致勃勃,也不管祁安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醉仙散’,乃是老朽耗费了十年心血,采集了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草药,辅以南疆深山特产的一种迷幻蘑菇,经过九蒸九晒、三炒三焙,才最终炼成的。” “此药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吸入者会在三次呼吸之内陷入深度昏迷,而且醒来之后,会对昏迷前一刻的记忆产生模糊,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更妙的是,此药对人体无害,只会让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醒来后神清气爽,连宿醉的头疼都不会有。老朽一向秉持‘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原则,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祁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刚才在院子里撒的那把粉末,就是这个?” “没错!”巫咸得意地一扬下巴,“老朽早在他们翻墙进来之前,就已经在院中、走廊、门窗缝隙里,全都撒上了‘醉仙散’。他们一进院子,就已经开始吸入药粉了。” “只不过这药起效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他们才能顺利摸到房门口,等到他们推开门,大量药粉扑面而来,药力瞬间达到顶峰,自然就全躺下了。” 他越说越得意,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这叫‘请君入瓮,瓮中捉鳖’!老朽这一手,别说金陵萧家的旁支子弟,就是他萧家家主亲自来了,也得乖乖躺下叫爷爷!” 祁安沉默了片刻,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祭司辛苦了。” 巫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祁安的肩膀:“难得难得!能从祁统领嘴里听到一句‘辛苦了’,老朽这趟,值了!” “公主,老朽忽然想起来,刚才那‘醉仙散’虽然好用,但毕竟只是让人睡觉,太过温和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瓷瓶,“老朽这里还有一种好东西,叫‘蚀骨销魂散’,只需一丁点儿,就能让人体验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要……拿去给那位萧公子尝尝?”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祭司,适可而止。” 巫咸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揣起瓷瓶,溜溜达达地朝那间空屋走去:“老朽就是去‘探望探望’那位萧公子,毕竟人家大老远从金陵跑来,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审问 他推开空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萧远刚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那是被黑布蒙住的缘故。他挣扎着想动,却发现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嘴里也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他心中又惊又怒,知道自己栽了。 这时,他听到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苍老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萧公子,醒啦?睡得可好?” 萧远拼命地“呜呜”着,想要说话。 巫咸蹲下身,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萧远大口喘息了几下,随即厉声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是金陵萧家的人!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萧家绝不会放过你!” “哎呀呀,好大的威风。”巫咸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金陵萧家,好大的名头,老朽好害怕呀。” 他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满是戏谑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在萧远面前晃了晃:“萧公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萧远看不到,但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这个啊,叫‘蚀骨销魂散’。”巫咸慢悠悠地说,“顾名思义,中了此毒的人,会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蚂蚁啃噬一样,又痒又痛,偏偏又挠不到,那种滋味,啧啧啧……” “老朽曾经用此毒招待过一个南疆的叛徒,那人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哭着喊着求老朽杀了他,萧公子出身名门,想必意志坚定,一定能撑得更久一些吧?” 萧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你……你敢!你这是滥用私刑!官府不会放过你的!” “官府?”巫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萧公子,你带着三十七个人,半夜三更翻墙入院,意图刺杀凤元公主——你跟我说官府?” “你觉得,是沧州知府先治你的罪,还是先治老朽的罪?” 萧远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巫咸见他这副模样,也觉得差不多了,收起小瓷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行了,不逗你了,放心吧,老朽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阶下囚用这等手段。” “刚才那瓶子里装的,其实就是普通的蜂蜜水,老朽逗你玩的。” 萧远一愣,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你——!” “我怎么啦?”巫咸低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老朽这不是看你刚醒,心情紧张,帮你放松放松嘛。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萧远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巫咸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元姝华还没走,正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巫咸迎上她的目光,嘿嘿一笑:“公主放心,老朽有分寸,没真给他下毒,就是吓唬吓唬他。”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大祭司,你真是……老小孩。” 巫咸也不否认,哈哈一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子老顽童的得意劲儿。 元姝华收回目光,看向那间关着三十七名刺客的空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天色微亮,沧月客栈的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祁安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站在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又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今日的任务,是撬开那些刺客的嘴。 他回到关押刺客的空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七名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大部分已经醒了,正用愤怒而警惕的目光盯着门口。 他们的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祁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最前排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身上。 这人是昨晚那批刺客的小头目之一,被绑在最前面,此刻正瞪着眼睛,凶狠地盯着祁安,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撕碎。 祁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呸!”壮汉立刻啐了一口,虽然没啐到祁安身上,但态度极其嚣张,“狗东西!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祁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壮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嘴上依然硬气:“看什么看!老子告诉你,金陵萧家不会放过你们的!识相的赶紧把老子放了,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话音未落,祁安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探出,扣住壮汉的下颌,轻轻一卸。 “咔哒”一声脆响。 壮汉的下巴被卸了下来,嘴巴大张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痛苦的“啊啊”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狼狈不堪。 祁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的话太多了。” 他转身,走到第二个刺客面前,扯掉布团。 那刺客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神阴鸷,一看就是老江湖。他没有像壮汉那样叫嚣,只是冷冷地看着祁安,一言不发。 祁安也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 “我只有一个问题。”祁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间屋子,“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中年人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 祁安没有追问,只是上前一步,匕首轻轻一划。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中年人左耳的耳垂被齐根削下,落在地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脖颈流下。 中年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却依然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匕首在指尖再次转了个圈:“下一刀,是你的鼻子。再下一刀,是你的耳朵。然后是手指、脚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让你活着,看着自己身上的零件,一件一件地被卸下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说实话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却让在场所有刺客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中年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依然在强撑。 祁安不再给他机会,匕首再次扬起—— “我说!”中年人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而颤抖,“我说!别动手!我都说!” 祁安的匕首停在半空,离中年人的鼻尖只有一线之隔。 “说吧。”他收回匕首,语气依然平静。 中年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我们的任务是……在沧州截杀凤元九公主……如果能活捉,就……就送往金陵……如果不能……”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如果不能活捉,就……就地格杀,然后……然后伪装成南疆刺客留下的痕迹……嫁祸给南疆……” 祁安的眼神微微眯起:“你们和沧州知府衙门里的王师爷,是什么关系?” “他……他是我们的人……”中年人低着头,不敢看祁安的眼睛,“他负责给我们提供掩护,还有……还有城防换防的时间表……让我们能够顺利撤离……” “你们在城中,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没……没有了……就我们这一批……”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萧公子说……人多容易暴露……三十七个人,足够了……” 祁安沉默了片刻,确认他说的不像是假话,才收起匕首,转身走出空屋。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十七名刺客,金陵萧家,沧州知府衙门的王师爷……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转身,朝元姝华的房间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间空屋里,巫咸正在继续他的“娱乐活动”。 萧远被单独关在一间小柴房里,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双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昨晚的嚣张气焰。 门被推开,巫咸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萧公子,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萧远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紧张,别紧张。”巫咸在他面前蹲下,将那碗药汁放在地上,慢悠悠地说,“老朽是来给萧公子送早饭的,这是老朽特意熬的养生药膳,补气养血,安神定志,最适合萧公子这样受了惊吓的人了。” 萧远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脸色更加难看了:“我不喝!拿走!” “不喝?”巫咸挑了挑眉,“那可不行。萧公子若是不喝,饿坏了身子,老朽怎么向公主交代?”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萧远面前晃了晃:“萧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萧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记得! 昨晚巫咸就是用这个瓶子吓唬他,说是“蚀骨销魂散”,结果是蜂蜜水! “你……你又想耍我?!”萧远咬牙切齿。 “哎呀,萧公子这话说的,老朽怎么舍得耍你呢?”巫咸一脸无辜,“昨晚那是逗你玩的,但今天嘛……” 他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送到萧远面前:“今天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这叫‘实话实说丸’,顾名思义,吃了它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说出真话,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一个字都藏不住。” “老朽本来也不想用这招的,毕竟这药丸炼制不易,用一颗少一颗。但萧公子你嘴硬得很,老朽也是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 萧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那颗猩红色的药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巫咸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萧公子,你是自己张嘴呢,还是要老朽帮你?” 萧远死死咬着牙关,不肯配合。 巫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那就只好老朽亲自动手了。” 他枯瘦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捏住萧远的两颊,迫使他的嘴张开,然后将那颗猩红色的药丸丢了进去,再一抬他的下巴,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萧远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拼命地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巫咸松开手,退后半步,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了,药效大约需要一盏茶的功夫,萧公子,趁这段时间,你不妨想想,有什么话想对老朽说的?” 萧远愤怒地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表情也逐渐呆滞。 巫咸知道,药效发作了。 他蹲下身,看着萧远的眼睛,缓缓问道:“萧公子,你们这次来沧州,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萧远的眼神空洞,嘴巴机械地张开,声音平板而毫无感情:“截杀凤元九公主,活捉最好,若不能活捉,就地格杀,嫁祸南疆。” “是谁派你们来的?” “金陵萧家,萧晨。” “萧晨为什么要杀九公主?” “因为九公主破坏了皇子在南疆的布局,还救走了巫教大祭司巫咸,少主说,不能再让她活着回到京城,否则后患无穷。” 巫咸挑了挑眉:“你们在京城,还有没有内应?” “有……但我们不知道是谁……只有主子知道……我们是听命令行事的……” 巫咸又问了几句,萧远都一一回答,没有丝毫隐瞒。 直到确认榨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巫咸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的萧远,嘿嘿一笑:“萧公子,多谢配合。” 萧远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巫咸,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萧公子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巫咸笑眯眯地说,“放心,这药丸没有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有点口干舌燥,多喝点水就好了。”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柴房。 留下萧远一个人瘫在干草堆里,面如死灰。 院子里,阳光正好。 第二百七十九章 红袖 巫咸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捧喝了口,长舒一口气:“唉,年纪大了,折腾一早上就累了。” 他直起身,看向元姝华的房间方向,喃喃自语:“金陵萧家,萧晨……这小子,倒是比他爹有魄力,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念叨:“忙了一早上,该吃早饭了。桐儿那丫头应该做好了吧?昨天那盘酱牛肉不错,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 祁安走进元姝华房间时,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公主。”祁安单膝跪地,“审问完了。” 元姝华放下书卷,抬眸看他:“如何?” 祁安将审讯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包括刺客的交代、王师爷的身份、以及萧远的供词。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萧晨……”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心急。” “公主,接下来怎么办?”祁安问道,“那三十七名刺客,还有萧远,如何处置?”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萧远和那三十七名刺客,暂时留着,我还有用。” “至于那个王师爷……”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既然他是萧家的人,那就让他发挥一点作用吧。” 她转过身,看向祁安:“你去查一下,那个王师爷今天有什么行程安排,如果他要去知府衙门,那就让他去,但要让他在路上‘偶遇’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祁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主的意思是,让他看到萧远等人被抓的场景,让他误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从而惊慌失措,自露马脚?” “聪明。”元姝华唇角微微勾起,“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而愚蠢的决定,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属下明白!”祁安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元姝华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书,却没有再看。 她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目光悠远而深邃。 元姝华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祁安身上。 “没遇上?” 祁安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属下带人守了半日,王师爷今日并未出门,据说是知府大人派了他去城外核查一笔账目,要傍晚才回。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继续跟下去。” 元姝华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 “傍晚才回……”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停下了敲击的动作,“那他回城之后,通常会去哪里?” 祁安想了想,答道:“据属下查到的消息,这位王师爷有个习惯,每次办完公差回城,都会先去城东的‘醉春风’喝一杯,然后再回府。” “醉春风?”元姝华眉梢微挑,“那是青楼?” “是。”祁安点头,“而且是沧州城里最大的一家,王师爷是那里的常客,据说和里面一位叫‘红袖’的姑娘关系匪浅。” 元姝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青楼好啊……”她轻轻说了一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祁安,你说,如果我们在那里,给王师爷准备一份‘惊喜’,他会是什么反应?” 祁安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主的意思是……” “他不是和那位红袖姑娘关系匪浅吗?”元姝华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那我们就帮他加深一下这段关系。”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祁安:“去找一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醉春风,指名交给红袖姑娘。告诉她,如果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就按信上说的做。” 祁安接过信,没有多问,躬身道:“属下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 元姝华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没有聚焦。 傍晚时分,沧州城东,醉春风。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红灯高挂,门前停着几顶轿子和马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语。 王师爷今日的心情不错。 城外那笔账目核查得很顺利,他从中捞了一笔不小的油水,此刻怀里揣着几张银票,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醉春风的大门。 老鸨一见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哎哟,王老爷来了!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们了!红袖姑娘天天念叨您呢!” 王师爷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鸨手里:“老规矩,红袖的房里,再备一壶好酒,几样小菜。” “好嘞!王老爷楼上请!”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丫鬟带路。 王师爷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 屋内,红袖姑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盈盈一礼:“王老爷,您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纱衣,长发半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和羞涩。 王师爷看得心头一热,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红袖,几日不见,又漂亮了。” 红袖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王老爷谬赞了,红袖不过是蒲柳之姿,承蒙王老爷不弃。” 两人寒暄了几句,丫鬟端上酒菜,便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王师爷喝了几杯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开始吹嘘自己今日在城外如何如何威风,如何如何摆平了一桩棘手的账目。 红袖静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斟酒,偶尔附和几句,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酒过三巡,王师爷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也开始有些含糊不清。 红袖放下酒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百八十章 大打出手 王师爷一愣,关切地问道:“红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红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师爷更急了,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尽管说,有我在,还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成?” 红袖抬起头,眼眶微红,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老爷……我……我有了。” 王师爷一愣:“有了?有什么了?” 红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我怀了您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师爷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瞪大眼睛看着红袖:“你……你说什么?!” 红袖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个月您来我这里过夜之后,我就……就一直不舒服,找了大夫来看,说是……说是喜脉……” 王师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转身盯着红袖:“你确定是我的?!不会是别人的吧?!” 红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王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红袖虽然身在风尘,但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大夫来验!若是有一句假话,我天打雷劈!”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 王师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动摇了。 他和红袖确实来往了半年多,感情一直不错,若说这孩子不是他的,似乎也说不过去。 但他毕竟是吃衙门饭的人,心思比一般人缜密,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他沉吟了片刻,放缓了语气:“红袖,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太过突然,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红袖却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王老爷!您不能走!您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妈妈要是知道我怀了孕,一定会把我赶出去的!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若是被赶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王师爷被她抱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一个身穿绫罗绸缎、头戴金钗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丫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王师爷一看到那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正是他的原配夫人,王张氏! 王张氏一进门,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屋内,看到红袖正从背后抱着王师爷的腰,脸上还挂着泪痕,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好啊!王守义!你果然在这里鬼混!老娘在外面等了半天,就等着抓你个现行!”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拉开红袖,扬手就是一巴掌:“不要脸的小蹄子!敢勾引我男人!” 红袖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眼泪簌簌而下,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王师爷见状,又急又怒,连忙上前拦住自家夫人:“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我跟这种不要脸的狐狸精有什么好说的!”王张氏一把推开他,又朝红袖扑去,“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红袖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甘示弱,一边躲闪一边回嘴:“你凭什么打我!是你男人自己来找我的!有本事你管好自己的男人!” “你还敢顶嘴!”王张氏更加恼怒,抄起桌上的酒壶就朝红袖砸去。 红袖侧身躲过,酒壶砸在墙上,碎成几片,酒水洒了一地。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整座醉春风,老鸨和龟公匆匆赶来,却不敢上前拉架,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王师爷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帽子也掉了,衣服也被扯皱了,狼狈不堪。 他想要解释,却根本插不上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越打越凶,从屋里打到走廊,又从走廊打到楼梯口,引来无数围观者。 整个醉春风,一片混乱。 而在这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春风的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沧月客栈,后院小院。 元姝华正坐在灯下看书,桐儿在一旁绣着一方手帕,元阮和阿丑已经睡下了,屋内一片安静。 院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桐儿放下针线,起身去开门。 祁安闪身进来,快步走到元姝华面前,低声道:“公主,醉春风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元姝华放下书卷,抬眸看他:“哦?说来听听。” 祁安将刚才在醉春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说到王张氏和红袖大打出手时,连他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 元姝华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很淡。 “王师爷现在如何?” “他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狼狈不堪,最后是被老鸨和龟公硬拉开的。”祁安忍着笑意回答,“他夫人气得要休书,红袖姑娘哭着要跳楼,整个醉春风都被惊动了,连巡城的官兵都去问了情况。” “很好。”元姝华轻轻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他今晚应该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萧远那边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又道:“红袖姑娘那边,派人去安抚一下,告诉她,她做得很好,答应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是。”祁安应道。 元姝华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祁安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烛火跳动,一片安静。 元姝华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她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师爷这边暂时稳住了,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萧家,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善罢甘休。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 只有回到京城,她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王师爷被王张氏揪着耳朵,一路跌跌撞撞地拖下楼梯,帽子歪了,衣襟散了,鞋子也掉了一只,狼狈得不成样子。 第二百八十一章 默不作声 醉春风的大堂里,看热闹的客人、姑娘、龟公、老鸨,乌泱泱挤了一屋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嘲笑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什么样的都有。 “看什么看!没见过管教自家男人的吗!”王张氏一手叉腰,一手拧着王师爷的耳朵,冲着围观的人群怒目圆睁,“都给老娘让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王张氏像拖死狗一样,把王师爷拖出了醉春风的大门。 王师爷被拖到门口,寒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酒意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被王张氏一个眼刀瞪了回去:“你给我老实点!回家再跟你算账!”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被自家夫人塞进了停在门口的轿子里。 轿帘落下,挡住了外界的目光。王张氏冷哼一声,钻进另一顶轿子,吩咐道:“回府!”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醉春风里,热闹看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老鸨站在楼梯口,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又看了看楼上红袖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造的什么孽哟……” 她吩咐龟公收拾残局,自己则端了一碗安神茶,上楼去敲红袖的门。 “红袖啊,是我,开门。”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被缓缓打开。 红袖站在门内,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但眼眶还是红的,头发也有些散乱,看起来楚楚可怜。 老鸨将安神茶递给她,柔声道:“喝了吧,压压惊。” 红袖接过茶碗,低声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出神。 老鸨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委屈你了。” 红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委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老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位贵人派人传话了,说你做得很好,答应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红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老鸨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她:“红袖啊,妈妈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那位贵人,不是普通人,你帮她做事,要小心些,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红袖抬起头,看着老鸨,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妈妈,我省得。” 老鸨不再多言,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红袖捧着那碗安神茶,却没有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寒意涌入,吹动她的发丝。 她望着远处沧州城朦胧的灯火,目光悠远而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那位贵人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让她摆脱这风尘之地、重新做人的选择。 为了这个选择,她愿意赌一把。 哪怕赌输了,也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而另一边,王师爷府上,此刻正是一片鸡飞狗跳。 王张氏一进家门,便摔了杯子砸了花瓶,指着王师爷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守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你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爹提携你,你能有今天?”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去青楼鬼混了是吧?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爹吗!” 王师爷缩在椅子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确实不敢惹自家夫人。 当年他不过是个穷秀才,全靠岳父出资打点,才谋得了沧州知府衙门师爷的职位。 这些年来,他在府中的地位,也全靠岳父家的关系维系着。 若是惹恼了夫人,岳父一封书信递到知府大人那里,他这师爷的饭碗,怕是要砸了。 “夫、夫人……”他嗫嚅着开口,“你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王张氏叉着腰,怒目圆睁,“我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那个红袖勾引我的!”王师爷连忙道,“是她主动贴上来的!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张氏冷笑一声,“一时糊涂能糊涂半年多?你当老娘是傻子呢!” 王师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王张氏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可!” 王师爷吓得抱头鼠窜,在屋里四处躲闪,一边躲一边求饶:“夫人!夫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王张氏追了几圈,累得气喘吁吁,将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指着他喝道:“明天!你跟我去醉春风,把那个小蹄子给我带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把你的魂都勾没了!” 王师爷一愣:“带、带回来?带回来做什么?” “做什么?”王张氏冷笑一声,“她不是怀了你的种吗?那就带回府里来,让她生!生完之后,是卖是留,我说了算!” 王师爷打了个寒颤,知道自家夫人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再多嘴,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 这一夜,王师爷是在书房的地板上度过的。 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今天的事情,透着一股蹊跷。 夫人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会去醉春风的? 红袖怀孕的事,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今天被夫人撞破了? 还有那个在醉春风门口“偶遇”他的布衣男子……他总觉得那人的眼神有问题,却又想不起有什么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王师爷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着王张氏,再次来到了醉春风。 老鸨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哟,王老爷,王夫人,二位早啊。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王张氏板着脸,开门见山:“把那个叫红袖的姑娘叫出来,我要带她回府。” 老鸨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微微冷了几分:“王夫人,这可不合规矩,红袖是我醉春风的人,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您说带走就带走,我这儿生意还做不做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自由了 “少跟我来这套!”王张氏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五百两,够买她十次的卖身契了!把人交出来!” 老鸨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却没有伸手去拿。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王夫人,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红袖是我醉春风的头牌,多少客人排着队等着见她呢,您这五百两,就想把人带走,是不是也太便宜了些?” 王张氏的脸色一沉:“那你想要多少?” 老鸨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一万两?!”王张氏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你怎么不去抢!” “王夫人,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老鸨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卑不亢,“红袖是我从小养大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一样不是花钱请名师教的?” “她一年的脂粉钱、衣裳钱、首饰钱,加起来都不止五百两,您这一开口就要把人带走,我总得把本钱收回来吧?” 王张氏气得脸色铁青,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虽然出身富贵,但一万两银子,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 老鸨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客气:“王夫人,依我看啊,这事您也别太较真了,男人嘛,哪个不偷腥?您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 “与其把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带回府里添堵,还不如好好管教管教自家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张氏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王师爷一眼:“都是你干的好事!” 说完,她拧着王师爷的耳朵,气冲冲地走了。 老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送客:“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直到那两顶轿子消失在街角,老鸨才收起笑容,转身走上楼,敲开了红袖的房门。 “走了。”老鸨简短地说。 红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鸨看着她,叹了口气:“红袖啊,那位贵人交代的事情,你已经办完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红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离开这里。” 老鸨并不意外,只是问道:“去哪儿?” 红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老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红袖低头一看,是一张卖身契——她的卖身契。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鸨。 “那位贵人昨晚派人来找我,给你赎身了。”老鸨淡淡道,“她说,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红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接过卖身契,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用力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又对折,再撕,直到碎成无数片,扬手洒向窗外。 纸片飘落,她自由了。 红袖站在醉春风的后门口,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带着难得的温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脂粉味,没有酒气,没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和铜钱的臭味——只有干净的、冷冽的、属于清晨的空气。 她自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楼阁,雕花的门窗、褪色的红灯笼、门口那块写着“醉春风”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裹紧了肩上那件半旧的披风,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按照那位贵人的安排,她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清净的小院子,预付了半年的租金。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枝桠遒劲,向着天空伸展,有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矮矮的土墙,斑驳的木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伸手抹了一把,灰尘沾在指尖,她却笑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不用再对任何人赔笑脸,不用再在深夜忍受陌生的怀抱,不用再在清晨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在院子里种一畦青菜,可以去集市上买一块自己喜欢的布料,给自己做一件干干净净的衣裳。 她甚至想过去城南的书肆,买几本闲书,学着认字——那位贵人说过,女子也该读书明理。 然而,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跨进那扇属于自己的院门,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粗糙有力,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红袖的瞳孔猛地放大,拼命挣扎,但对方力气极大,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她想喊,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塞进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落下,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老实点!”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轿外低喝,“不然有你好受的!” 红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王师爷府上的护院头子,姓赵,绰号赵大棒,昨晚跟着王张氏一起闯进醉春风的那群人里,就有他。 轿子颠簸着走了约莫一刻钟,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刺眼的阳光涌入,红袖眯起眼睛,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拽了出来,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她站稳脚跟,抬头一看——王师爷府邸的后院,她来过一次,认得那扇角门和墙角的青苔。 “进去!”赵大棒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红袖被推进了一间偏厅。 厅内,王张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师爷站在一旁,缩着脖子,连正眼都不敢看红袖一眼。 两侧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个个横眉冷目,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人。 “呵,这是自由了么?”王张氏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红袖的脸,“怎么,有人给你赎了身,你就以为自己真能远走高飞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带走红袖 红袖站直了身子,虽然心跳如擂鼓,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怯意:“王夫人,我已经离开了醉春风,与王老爷再无瓜葛,您何必苦苦相逼?” “再无瓜葛?”王张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你肚子里揣着我王家的种,你跟老娘说再无瓜葛?!”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红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来人,去请李大夫来,给她把把脉,看看是不是真怀了。若是假的——” 她冷哼一声,“老娘今天就把她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红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没有退缩。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赌——赌那位贵人给她的药,足够逼真,赌这场戏,能撑到最后。 李大夫很快就到了。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沧州城行医几十年,是王家的常用大夫。 他放下药箱,看到红袖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多问,只是示意红袖伸出手腕,搭上三根手指,闭目诊脉。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张氏死死盯着李大夫的表情,王师爷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李大夫睁开眼睛,收回手指,拱了拱手,对王张氏道:“恭喜夫人,这位姑娘确实有喜了,脉象滑利,已有月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虽然她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证实,那怒火还是蹭地窜了上来。她猛地扬起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红袖脸上。 红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她咬着牙,没有吭声,也没有流泪,只是缓缓转回头,平静地看着王张氏。 “贱蹄子!”王张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以为怀了王家的种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做梦!” “我告诉你,这孩子生下来,归王家,至于你——等孩子生了,我就把你卖到最远的窑子里去,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这孩子!” 红袖的睫毛颤了颤,但依旧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来人!把她带到柴房去关起来!”王张氏挥了挥手,“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饭吃!” 两个仆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红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红袖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她只是在被拖出偏厅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王师爷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彻骨的失望和鄙夷。 王师爷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红袖收回视线,任由自己被拖向黑暗的柴房。 然而,那两个仆妇刚把红袖拖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正不紧不慢地从院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身形精悍的侍卫。 为首的女子正是桐儿。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的一片混乱,最后落在被两个仆妇架着的红袖身上,看到红袖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和嘴角的血迹,她的眼神微微冷了几分。 “王夫人,这是要带我的客人去哪儿?”桐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王张氏一愣,打量了桐儿几眼,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眉头一皱:“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这是私人府邸,岂是你随便乱闯的地方!” 桐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红袖姑娘是我家小姐的客人,我家小姐听说红袖姑娘被王夫人请来了府上,特命我来接她回去。” “你家小姐?”王张氏冷笑一声,“你家小姐算什么东西?也敢到我府上来要人?” 桐儿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几分:“王夫人,我家小姐的身份,不便与你多说。但有一句话,我想提醒王夫人——红袖姑娘现在已经不是醉春风的人了,她的卖身契已经销毁,她是自由身。” “王夫人私自扣押良家女子,按凤元律法,可是要吃官司的。” 王张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自由身?她肚子里怀着我王家的种,就是我王家的人!别说吃官司,你就是告到知府大人那里,我也不怕!” “是吗?”桐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那就只好得罪了。”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请红袖姑娘出来。”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架住那两个仆妇的肩膀,轻轻一推,那两个仆妇便踉跄着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红袖获得了自由,快步走到桐儿身后,低声道:“桐儿姐姐……” 桐儿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便用力握紧了些,低声道:“别怕,主子让我来接你。” 王张氏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拿下!” 院内的护院和家丁闻声而动,抄起棍棒,朝桐儿和侍卫们围了上来。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一道黑影掠过。 祁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他单手按刀,身形未动,只是一个眼神扫过,那股凌厉的杀气便让所有护院和家丁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棍棒举在半空,却再也不敢落下。 祁安没有拔刀,只是平静地扫了一圈,淡淡道:“谁敢动一下,试试。” 院内鸦雀无声。 王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的这些人,在祁安面前,竟然就像是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桐儿趁着这个间隙,扶着红袖,稳步走出了院门。 祁安殿后,目光最后落在王张氏脸上,语气平淡,“王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王张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回头,狠狠瞪了缩在角落里的王师爷一眼:“废物!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不哭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在心里暗暗叫苦——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似乎是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王张氏站在院子里,看着桐儿和祁安带着红袖扬长而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猛地转身,冲着缩在角落里的王师爷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查!查清楚那个臭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敢在老娘头上动土,我看她是活腻了!” 王师爷被吼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他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吩咐手下的人去打听消息。 然而,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王师爷一筹莫展—— 没有人认识那个为首的年轻女子。 她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在沧州城里没有任何根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住在城西的沧月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随行的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看起来像是南下探亲的富户家眷。 王师爷将这个结果禀报给王张氏时,王张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不到?怎么可能查不到!”她拍着桌子,“沧州城就这么大,哪家的小姐我不认识?怎么可能凭空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来!” “夫人息怒,息怒……”王师爷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或许……或许是外地来的,路过沧州,暂住几日就走……” “暂住几日?”王张氏冷笑一声,“暂住几日就敢管我王家的闲事?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查不到来历,那就别查了,派人给我盯紧那个客栈,只要那个小蹄子一露面,就给我把人抓回来!我就不信,她能在那客栈里躲一辈子!” “夫、夫人……”王师爷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万一那姑娘真有些背景……” “背景?有什么背景能大得过知府大人?”王张氏不屑地冷哼一声,“我爹知府大人是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出了事,有我爹兜着,你怕什么!” 王师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安慰自己——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与此同时,沧月客栈的后院小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红袖被桐儿扶着,走进小厅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脸上的指印依旧清晰,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桐儿在路上用帕子擦干净了,但半边脸还是肿得老高,看起来颇为狼狈。 她一进门,便看到窗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随意挽起,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正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红袖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凭直觉也能感觉到——这位,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带着哽咽:“红袖……谢小姐救命之恩!”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屈辱,在这一刻全部决堤而出,化作汹涌的泪水,打湿了面前的地砖。 “若不是小姐出手相助,红袖今日……今日只怕已经……已经……”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元姝华放下茶杯,看着她伏在地上痛哭的模样,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一时只有红袖压抑的哭声。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是元阮。 她本来是躲在屏风后面和阿丑捉迷藏的,听到外面的哭声,忍不住好奇,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她看到红袖跪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小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不忍。 她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跑到红袖面前,蹲下身子,歪着头看着她。 “姐姐,你为什么哭呀?”元阮奶声奶气地问,伸出小手,笨拙地替红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是不是摔跤了?摔疼了?阮儿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她说着,鼓起腮帮子,认真地朝红袖的脸颊吹了一口气。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红肿的脸颊,带着小孩子毫无保留的善意。 红袖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张稚嫩的小脸,正一脸认真地对着她的脸吹气,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治疗方法。 那模样实在太认真、太可爱,让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我不疼了……”她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泪意,“谢谢你,小妹妹……” 元阮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以后不要哭啦,哭多了眼睛会肿的,就不好看了!” 红袖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元姝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开口道:“桐儿,把红袖姑娘扶起来,赐座。” 桐儿应声上前,将红袖从地上扶起,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红袖坐下的那一刻,只觉得双腿还在发软,整个人像是在梦里一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更没有想到,救她的人,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子。 元姝华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红袖姑娘,你受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红袖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不苦,比起小姐的救命之恩,这点苦不算什么。” 元姝华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我答应过你,事成之后,还你自由,如今卖身契已毁,你已经不是醉春风的人了,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从今天起,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再强迫你。”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变了吗 红袖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站起身,又要下跪,却被元姝华抬手制止了。 “不必再跪了。”元姝华淡淡道,“你帮了我一个忙,我还你一个自由,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红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元姝华的眼睛: “小姐,红袖有个不情之请——” “请小姐收留我。” 她说着,又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磕头,而是直直地跪着,目光坚定。 “红袖虽然出身风尘,但也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算账、管账都还拿得出手,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也都能做。” “红袖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跟在小姐身边,做个婢女也好,做个粗使丫鬟也好,只要能报答小姐的恩情,红袖做什么都愿意!” 她说完,低下头,等待着元姝华的答复。 屋内安静了片刻。 元阮站在一旁,看看红袖,又看看元姝华,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拉了拉元姝华的衣袖,小声道:“姐姐,你就留下红袖姐姐吧,她好可怜的……” 元姝华低头看了元阮一眼,没有回答她,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红袖。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红袖姑娘,你想跟着我,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红袖抬起头,摇了摇头:“红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红袖只知道,小姐是红袖的救命恩人,这就够了。”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暂且留下吧。”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等你伤好了,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红袖被桐儿领着,去后院的一间厢房安顿下来。 桐儿翻出一盒上好的消肿化瘀的药膏,又打了一盆温水,仔细替她清洗了脸上的伤痕,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 冰凉的药膏触及红肿的脸颊时,红袖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喊疼。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桐儿摆布,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消化这半天来发生的一切。 桐儿一边涂药,一边轻声安慰她:“这药膏是上好的,涂上两天,肿就能消了,不会留疤的,你放心。” 红袖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桐儿姐姐。” “别谢我,要谢就谢公主。”桐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住了口。 红袖却已经听到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公主?” 桐儿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家小姐的身份,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要往外说。” 红袖怔怔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主……凤元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九公主元姝华。 她虽然在醉春风那种地方长大,但也听说过凤元九公主的名号。 传闻中那位公主杀伐果断、智谋无双,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子,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愿意为一个风尘女子出头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盒药膏,指尖微微用力,将药膏攥紧了几分。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前厅里,元姝华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元阮已经被桐儿带去午睡了,阿丑也跟了去,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她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目光有些悠远。 重生以来,她似乎一直在“捡人”。 从南疆捡回巫咸和枯骨、元阮,从槐溪镇捡回阿丑,现在又从王师爷府上捡回一个红袖。 不知不觉间,她身边已经聚起了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沉默的聒噪的,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伤痛。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情。 前世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元姝华,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可能去救别人?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和自保,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从未真正在意过谁,也从未被谁真正在意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也有了愿意追随她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凉透的茶放在桌上。 她变了很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南疆那个雨夜,她决定救下巫咸开始。 或许是从槐溪镇那片焦土上,她决定救下阿丑开始。 又或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决定救下裴玉珩的那一刻起。 想到这里,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裴玉珩。 那个前世害她至死的男人,这一世,她竟然亲手救了他。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决定。 是因为他替她挡了毒? 是因为他那一句“殿下无恙便好”? 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让前世的仇恨,延续到这一世?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当她听到“裴玉珩毒已解”的消息时,心中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是真实的。 她恨他吗? 恨。 前世那杯毒酒的滋味,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可以恨前世的裴玉珩,却不能将这份恨意,强加在这一世那个还什么都没有做过的裴玉珩身上。 这很矛盾,也很不公平。 但人心,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算了,不想了。 只要他不来招惹她,她也不会主动去翻旧账。 这一世的路,她要自己走。 与此同时,王师爷府上,气氛却远没有沧月客栈这般平静。 王张氏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打听那个客栈的底细,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让她越发烦躁不安。 第二百八十六章 恋爱脑 王师爷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今天已经被骂了一整天,午饭没吃,晚饭也不敢提,只盼着夫人能消消气,让他早点去歇息。 然而,王张氏的怒火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小蹄子肚子里怀着我王家的种,怎么能让她流落在外!” 王师爷吓了一跳,连忙道:“夫人,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反正那红袖也已经离开醉春风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何必……” “算了?”王张氏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说算了就算了?王守义,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狐狸精?!”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王师爷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我、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客栈里的人,看起来不好惹……” “不好惹?”王张氏冷笑一声,“有什么不好惹的?不就是几个外地来的暴发户吗?我爹可是知府大人!在这沧州城里,还有谁敢不给我王家面子?” 王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气,越是劝她,她越来劲。 王张氏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你亲自带人去那个客栈,把那个小蹄子给我绑回来!我就不信,她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王师爷吓了一跳:“夫、夫人,这……这不太好吧?万一闹大了……” “闹大了又怎样?”王张氏不屑地冷哼一声,“有我爹在,你还怕什么?再说了,那个小蹄子本来就是你的相好,肚子里还怀着你的种,我把她带回来,天经地义!就算是告到官府去,也是我们有道理!” 王师爷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 他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那个客栈里的年轻女子,给他的感觉太不一般了。 那种气度,那种眼神,绝对不是普通富户家的小姐能有的。 他总觉得,自己这次,似乎是踩到了一个不该踩的坑。 但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夫人也不会听的。 王张氏见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骂他几句,却忽然看到王师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惶恐,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和他成亲二十年了。 当年她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这个穷秀才,就是因为看中了他老实本分,对她又好。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对她一直是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她之所以这么生气,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在乎他。 正是因为在乎,才会在意他去青楼。 正是因为在乎,才会想把那个狐狸精远远地打发走。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守义……” 王师爷一愣,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夫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了。 王张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守义,我知道,这些年来,我对你管得严了些,可我也是因为在乎你啊。” “你想想,当年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是谁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你的?是你爹病重的时候,是谁拿出嫁妆给你请大夫的?是你考科举屡试不第的时候,是谁一直陪在你身边,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的?” “是我啊,守义,一直都是我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师爷看着自家夫人流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涩。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当年她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他的决心。 记得她拿出嫁妆给他爹请大夫时的毫不犹豫。 记得他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时,她端着一碗热汤,坐在他身边,轻声说“没关系,明年再考”的温柔。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夫人……是我对不起你……” 王张氏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守义,我知道,男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你只是……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别再去找那个狐狸精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王师爷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了!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过日子!” 王张氏破涕为笑,靠进他怀里,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这还差不多……” 一旁的丫鬟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另一个拿着扫帚的粗使丫鬟,偷偷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道:“我没看错吧?夫人……就这么原谅老爷了?” 那同伴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没看错……夫人她……她这也太好哄了吧……” “什么叫‘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这借口也太……”小丫鬟话说到一半,不敢再说下去了,只能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主子,恋爱脑重度啊,没救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来府上时间短,不知道,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别看她在外面凶巴巴的,一遇到老爷的事,就心软得跟什么似的。” “当年老爷去参加乡试,落榜了,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夫人不但没骂他,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桌子菜,安慰他说‘没关系,下次一定能考中’。” “老爷生病的时候,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熬得自己都瘦了一圈。” “她就是嘴上凶,心里比谁都在乎老爷。” 几个丫鬟听了,纷纷摇头叹气。 “唉,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老爷了。” “爱到连他去青楼都能原谅,这也是没谁了。” “算了算了,主子的事,我们少管,干活干活。” 丫鬟们散去,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正厅里,王张氏靠在王师爷怀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张崇文 她心中暗暗想着:只要他以后不再犯,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至于那个叫红袖的女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明天,她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抓回来,彻底断了后患。 翌日清晨,沧州知府衙门后宅,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二门外,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鬓角簪着一支碧玉簪的中年妇人。 随后又下来一位身着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的中年男子——正是沧州知府张崇文和他的夫人张周氏。 张崇文今年五十有二,能在沧州这个南北通衢的重镇坐上知府之位,靠的不仅是十年寒窗的苦读,更有岳父家在京中的暗中运作。 他身材中等,面容端正,留着一部修剪得体的短髯,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此刻脸色阴沉。 张周氏是他的续弦,也是王张氏的亲生母亲。 她比张崇文小了八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与王张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精明和刻薄。 两人一进门,便看到王张氏红肿着眼睛迎了出来,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王师爷。 “爹!娘!”王张氏一看到父母,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扑进张周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女儿被人欺负了!你们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张周氏心疼地搂住女儿,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乖女儿,别哭,别哭,娘来了,有什么事慢慢说,有娘和你爹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张崇文则沉着脸,扫了一眼缩在后面的王师爷,冷哼一声:“哼!进去说话!” 一家人进了正厅,丫鬟奉上茶来,便被张崇文挥手屏退了。 正厅里只剩下张崇文夫妇、王张氏和王师爷四人。 王张氏抽抽噎噎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在她的叙述中,故事变成了另一个版本:她没有去醉春风闹事,而是听说丈夫被一个狐媚子纠缠,好心去劝说,却被那个狐媚子联合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羞辱了一番,还被抢走了人,连府上的护院都被打了。 “爹!娘!你们评评理!”王张氏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嫁到王家这么多年,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哪里对不起他了?” “他倒好,在外面拈花惹草不说,还让一个青楼女子骑到我头上来撒野!我不过是去说几句公道话,就被那伙人打了脸!这口气,女儿咽不下去!” 张周氏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王师爷,目光如刀:“王守义,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师爷被她那目光一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躬身道:“岳母大人明鉴!小婿……小婿也是一时糊涂,被那红袖迷惑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等错事!小婿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张周氏冷笑一声,“一时糊涂就能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一时糊涂就能让人家找上门来?王守义,你当我张家的人是傻子吗?” 王师爷被骂得抬不起头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连声道:“小婿不敢!小婿不敢!” 张崇文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撇着浮沫。 他虽然在官场上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眼角,都显示出他内心的怒意。 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官场的威压:“守义,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你穷困潦倒,是我看你有些才华,才将女儿许配给你,又替你谋了这个师爷的职位。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 “可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王师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岳父大人!小婿知错了!小婿真的知错了!求岳父大人再给小婿一次机会!小婿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崇文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失望。 他原本是想让女儿和离的——以他知府的身份,女儿再嫁也不是难事,何必跟着这么一个窝囊废受气? 可他看了一眼女儿——王张氏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跪在地上的王师爷,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心疼和不舍。 张崇文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女儿这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王师爷如蒙大赦,连忙爬了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张周氏也知道女儿的心思,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有些人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不是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就凭你做下的这些事,早就该把你赶出王家了!” 王师爷连连点头:“是是是,岳母大人教训的是,小婿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王张氏见父母没有再追究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将矛头指向了红袖和元姝华。 “爹!娘!那个叫红袖的狐媚子,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绝对不能放过!”王张氏咬牙切齿地说,“她们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这口气,我咽不下!” “那个野丫头就住在城西的沧月客栈,包了整个后院,随行的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两个老头、一个小孩,看起来像是南下探亲的。”她拉着张崇文的袖子,撒娇道。 “爹,你派几个人去,把那个野丫头抓来,好好教训一顿,让她知道知道,在沧州地面上,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张崇文皱了皱眉,沉吟道:“你可知道那女子的来历?万一是什么京中权贵的家眷……” “不可能!”王张氏斩钉截铁地说,“我问过了,城里没人认识她,肯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再说了,就算是京中权贵的家眷,还能大得过爹您这个知府去?” 张崇文被女儿这一通撒娇加恭维,心中也有些飘飘然。 第二百八十八章 找麻烦 他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也有道理——沧州是他的地盘,就算那女子有些背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堂堂知府,难道还怕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不成? “好吧。”他点了点头,“我派几个得力的差役去,把那女子带回来问问话。 若是她识相,道个歉,赔点银子,这事就算了;若是不识相——” 他冷哼一声,“那就让她尝尝本府的厉害。” 王张氏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张崇文的胳膊撒娇道:“谢谢爹!还是爹最疼我!” 张崇文被她摇得有些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都嫁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一旁的张周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唯有王师爷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不敢说。 上午巳时三刻,沧月客栈的院门外,来了六个穿着皂衣、腰挎朴刀的衙差。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捕头,姓刘,是沧州府衙的老人了,平日里专管缉拿追捕,手底下有几分真功夫,脾气也暴躁,在沧州地面上,一般人见了都要绕着走。 刘捕头站在院门外,叉着腰,打量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门环,力道很大,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开门!开门!府衙办案!” 院内,祁安正在院中擦拭他的长刀,听到这动静,眉头微微一皱,放下刀,起身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何事?” “少废话!开门!”刘捕头不耐烦地又拍了两下门板,“奉命缉拿要犯!再不开门,老子就砸门了!” 祁安沉默了片刻,伸手拔下了门闩。 院门打开,刘捕头带着五个差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扫了一圈院子,看到院内只有祁安一个人,更加不屑了,昂着下巴问道:“你们主事的呢?叫她出来!知府大人有令,请她去府衙问话!” 祁安站在他面前,身形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家小姐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你算老几?”刘捕头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推祁安的肩膀,“老子叫你让开,你没听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手还没碰到祁安的肩膀,手腕就被祁安一把扣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一般,刘捕头疼得“嘶”了一声,脸色骤变,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挣不动。 “你——”他又惊又怒,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朴刀。 然而,刀还没拔出来,祁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那一掌看起来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 但刘捕头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院门外的大街上,砸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五个差役都愣住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祁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了一遍。 只听“砰砰砰砰砰”五声闷响,五个差役几乎同时飞了出去,横七竖八地摔在街面上,叠罗汉一样压在一起,哀嚎声此起彼伏。 祁安站在院门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差役,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告诉你们知府大人,我家小姐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若真想见,让他自己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街面上,刘捕头捂着胸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又惊又怒,却再也不敢上前。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走!”他咬着牙,冲着手下喊了一声,“回府衙!” 一行人灰溜溜地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刘捕头带着五个鼻青脸肿的差役,狼狈不堪地回到府衙时,张崇文正在后衙和张周氏、王张氏一起用午膳。 他原本心情不错,还多喝了两杯酒,想着等刘捕头把人带回来,随便教训几句,给女儿出口气,这事就算完了。 然而,当他看到刘捕头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和身后五个同样挂彩的差役时,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怎么回事?!”张崇文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谁打的?!” 刘捕头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将刚才在沧月客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叙述中,故事也变成了另一个版本:他奉知府大人之命前去传话,对方不但不开门,还态度嚣张,他好言相劝,对方却直接动手,将他们打成这样。 “大人!那伙人实在是无法无天!”刘捕头捂着脸,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属下报了知府大人的名号,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张崇文厉声问道。 “还说……还说知府大人算什么东西,有本事自己来见他们……”刘捕头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砰!” 张崇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跳了起来,汤汁洒了一桌。 “反了!反了!”他气得脸色涨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在沧州地面上,还没有人敢这么跟本府说话!” 王张氏在一旁添油加醋:“爹!你看!我就说那野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府衙的人都敢打,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爹,你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张周氏也皱着眉头,劝道:“老爷,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传出去,说知府大人被一个外乡女子打了脸,你这官威何在?以后还怎么治理这一方百姓?” 张崇文被妻女这一唱一和,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备轿!本府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午后未时,沧月客栈所在的西街,迎来了一队声势浩大的队伍。 前面是八个开道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驱赶着街上的行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亲自上门 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官轿,轿帘低垂。 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刀出鞘,弓上弦,气势汹汹。 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 “那不是知府大人的轿子吗?这是要去哪儿?” “好像是去沧月客栈……听说今天上午,客栈里的人把刘捕头给打了!” “真的假的?什么人这么大胆,连知府衙门的人都敢打?”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这下有好戏看了……” 官轿在沧月客栈的院门外落下。 轿帘掀开,张崇文沉着脸,从轿中走了出来。 王张氏跟在他身后,也下了轿——她非要跟着来看热闹,说要亲眼看着那个野丫头倒霉。 张崇文站在院门外,打量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冷哼一声,抬了抬手。 一个衙役上前,用力拍门:“开门!知府大人驾到!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院内,元姝华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桐儿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小姐,要不要……” “不急。”元姝华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让他们敲。” 院门外,衙役拍了半天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崇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失去了耐心,厉声道:“给本府撞开!” 几个府兵应声上前,抬起一根圆木,就要撞门。 就在这时,院门却自己打开了。 祁安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张崇文脸上,语气平淡:“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甚至连抱拳行礼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张崇文被他这副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冷笑道:“你就是那个打伤府衙差役的人?” “是他们先动手的。”祁安语气平淡,“我只是自卫。” “自卫?”张崇文怒极反笑,“打伤公差,还敢说是自卫?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祁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知府大人,你带着这么多人,围了我的住处,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撞门,这就是你口中的王法?” 张崇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一挥袖子:“本府不跟你一个下人废话!叫你主子出来!” 祁安纹丝不动:“我家小姐正在休息,不见客。” “不见客?”王张氏从张崇文身后跳了出来,指着祁安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爹的路!我爹是知府!整个沧州都归他管!你一个看门狗,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她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锐,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侧目。 祁安的眼神冷了几分,但依旧没有让开。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祁安,让他们进来。” 祁安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张崇文冷哼一声,带着王张氏和几个贴身护卫,大步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他便看到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随意挽起,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正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他不是一个带着几十号人前来兴师问罪的知府,而是一个不请自来的普通访客。 张崇文打量了她几眼,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心中更加笃定她没什么背景,语气也更加倨傲:“你就是这家主事的人?” 元姝华放下茶杯,淡淡地看着他:“是我。” “你好大的胆子!”张崇文指着她,厉声道,“指使下人殴打公差,藐视官府,该当何罪!” 元姝华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反问了一句:“知府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指使下人殴打公差,你可有证据?” “证据?”张崇文冷笑一声,“我府上的差役被你的人打成那样,就是证据!” “是吗?”元姝华语气依旧平淡,“那我倒想问问知府大人,你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院子里?我没有犯法,没有作奸,你的人凭什么闯我的住处?” 张崇文被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本府怀疑你窝藏要犯,前来搜查,有何不可!” “窝藏要犯?”元姝华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知府大人,我窝藏了什么要犯?那人姓甚名谁?犯了什么事?可有海捕文书?可有刑部批文?” 张崇文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只是想给女儿出气,根本没想过要走正规程序,哪里拿得出什么海捕文书和刑部批文? 王张氏见父亲被问住了,急了,跳出来指着元姝华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伶牙俐齿!我告诉你,这里是沧州!是我爹的地盘!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在我爹面前放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说着,竟然扬起手,朝元姝华的脸上扇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落下,一道人影已经闪到了她面前。 祁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侧,抬腿,一脚踹在她腹部。 那一脚力道不大,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足以让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墙下,砸翻了一个花盆,发出一声巨响。 “啊——!”王张氏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儿!”张崇文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扶起王张氏,看到她疼得满头大汗,顿时怒火中烧,转头冲着身后的府兵吼道,“反了!反了!给我拿下!全部拿下!” 府兵们应声而动,拔刀出鞘,朝元姝华和祁安围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手的那一刻,元姝华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在身前。 那是一块令牌。 纯金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凤”字,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令牌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崇文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第二百九十章 作死 他认出了那块令牌。 凤元皇室的金令——见令如见君。 整个凤元国,能持有这块令牌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其中唯一一位年轻的女性—— 张崇文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臣……臣沧州知府张崇文……参见九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府兵和衙役们,看到知府大人都跪了,也纷纷扔下兵器,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都不敢抬。 王张氏蜷缩在墙根下,看到父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九公主? 那个她口中“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竟然是凤元国的九公主?!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过,吹动院中那几株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元姝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金令,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张崇文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张知府,你方才说——要让本宫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本宫倒想问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一己私怨,调动府兵,围攻皇室,该当何罪?” 元姝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崇文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鬓角和官服的领口。 他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殿、殿下……臣、臣不知是殿下驾临沧州,臣有眼无珠,冒犯天威,臣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之后,额头上便渗出了血迹。 王师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连跪都跪不稳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元姝华脚前,涕泗横流,声音嘶哑:“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都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该死!求公主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元姝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墙根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王张氏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便看到父亲跪在地上,额头鲜血淋漓,夫君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喊着“公主饶命”。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元姝华,尖声叫道:“爹!你跪她做什么!她算什么公主!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拿着一块破牌子,你就信了?!” “你可是堂堂知府!怎么能被一个黄毛丫头吓住!她肯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你快叫人把她抓起来!扒了她的皮!送到窑子里去!毁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装公主!” 她声音刺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张崇文和王师爷的耳朵里。 张崇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王张氏一眼,厉声喝道:“闭嘴!你这个孽障!还不快跪下!” 王张氏被父亲这一吼,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的模样:“爹!你怕她做什么!她要是真公主,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肯定是个骗子!你快叫人把她抓起来啊!” 张崇文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张氏脸上。 王张氏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爹……你打我?你为了一个野丫头打我?” “你给我闭嘴!”张崇文指着她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这位是凤元九公主殿下!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你胆敢对公主口出狂言,这是灭门的大罪!你知不知道!” 王张氏被父亲这一吼,终于有些慌了,但她的嘴依然硬得很:“她……她怎么就是公主了……公主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本宫为何不能来这种地方?”元姝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难不成,本宫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 王张氏被她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元姝华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你方才说,要扒了本宫的皮,送到窑子里去,毁了本宫的脸——这些话,本宫都记下了。” 王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张崇文和王师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上前,一人一巴掌,狠狠扇在王张氏脸上。 “孽障!还不快给公主磕头认罪!”张崇文怒吼道。 “夫人!你少说两句吧!”王师爷哭丧着脸,拉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按下去磕头。 王张氏被两人按着,被迫跪在地上,却依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桐儿站在元姝华身侧,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道:“敢对公主口出狂言,辱骂皇室,按凤元律法,该当何罪?” 张崇文的冷汗流得更凶了,声音颤抖着回答:“按……按律……当处以……极刑……” 王张氏听到这话,终于彻底慌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你……你不能杀我!我爹是知府!你……你没有权力杀我!” 元姝华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本宫是凤元九公主,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主,持金令,代天子巡狩——你说,本宫有没有权力杀你?” 王张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民怨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完了,全完了。 元姝华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张崇文和王师爷,淡淡道:“张知府,王师爷,你们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衙门幕僚,却纵容家属横行霸道,滥用职权,调动府兵围攻皇室——你们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张崇文和王师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额头上的血流得更凶了:“臣罪该万死!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死罪暂且记下,祁安——” “属下在!”祁安上前一步。 “将张崇文、王守义、王张氏三人,押入沧州府大牢,听候发落。” “是!”祁安一挥手,几名侍卫应声上前,将三人从地上拖起来。 张崇文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有用,只是低着头,面如死灰。 王师爷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地求饶,声音越来越远。 王张氏被两个侍卫架着,拼命地挣扎着,尖声叫骂:“你们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知府!你们不能抓我!放开我!”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的叫骂。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元姝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人被押走,目光平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百姓——那些百姓们,此刻正伸长脖子,踮着脚尖,看着院内的动静,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元姝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各位乡亲,本宫是凤元九公主元姝华,途经沧州,本不欲惊扰地方,然张家父女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本宫既遇之,便不能坐视不理。” “明日午时,本宫将在沧州府衙公开审理此案,各位乡亲若是对张家父女、对王守义有任何冤情要诉,明日尽管到府衙来,本宫为你们做主。”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被张家父女欺压过,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听说公主明日要公开审理,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元姝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回屋内。 桐儿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公主,明日审理,可要奴婢提前准备些什么?” 元姝华在窗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不必准备什么,只需将证据备齐即可,张家父女作恶多端,证据不会少的。”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派人去通知沧州府衙的人,让他们把大堂收拾干净,明日,本宫要亲自坐堂。” “是。”桐儿应声退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元姝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线,夜幕缓缓降临。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深沉。 翌日,沧州府衙。 天还未亮透,府衙门口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满脸风霜的庄稼汉。 他们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则是昨夜辗转反侧、最终下定决心来告状的。 那些憋在心里多年、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申辩的冤屈,在听说九公主要公开审理的那一刻,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辰时三刻,府衙大门打开。 元姝华一身素衣,未着冠冕,未佩珠翠,只腰间悬着那枚金令,步履从容地穿过仪门,登上正堂。 她没有坐在知府的公案后,而是命人在公案旁另设一案,坐于侧位,以示代天巡狩、非常规升堂之意。 祁安按刀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堂下。 桐儿侍立一旁,手中捧着卷宗。 巫咸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缩在角落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睛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枯骨则蹲在他脚边,打量着四周。 “带人犯。”元姝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堂。 张崇文、王守义、王张氏三人被押了上来。 一夜牢狱,三人的模样都已狼狈不堪。 张崇文的官袍被剥去,只穿着一件脏污的中衣,头发散乱,额头上昨夜磕破的伤口结了痂,糊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王师爷更是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上堂来的。 王张氏虽然也狼狈,但眼神依旧凶狠,被押着跪下时,还狠狠地瞪着元姝华,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 元姝华没有看她,目光扫过堂下,朗声道:“今日升堂,是为审理沧州知府张崇文、幕僚王守义及其女王张氏,滥用职权、欺压百姓一案,诸位乡亲若是有冤情,可依次上堂陈述,本宫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堂下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堂前,老泪纵横:“公主!求公主为小老儿做主啊!” 老者姓刘,在沧州城西经营一家豆腐铺子,三代祖传,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 三年前,张崇文的小舅子看中了他家铺面的地段,想要强买。 刘老汉不肯,张家便找了个由头,说他家的豆腐吃坏了人,封了他的铺子,还将他儿子抓进大牢关了半年。 等他儿子出来时,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落了终身残疾,至今卧病在床。 铺子也没了,一家人只能靠儿媳给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元姝华听完,眉头微蹙,看向张崇文:“张知府,可有此事?” 张崇文低着头,不敢答话,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答话,但堂下百姓的情绪却被点燃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堂来,跪了一地,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的冤情。 一个布商说,张家以“采购军需”为名,强行征用了他整整一仓库的绸缎,至今未付一文钱,他去府衙讨要多次,反被打了出去。 一个农户说,张家强占了他家祖传的五亩良田,说是要扩建别院,只给了二两银子的补偿,他拒不签字,便被衙役以“抗税”为由抓去打了二十板子。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抄家 一个寡妇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她家独子被张家公子纵马踩死,张家只赔了十两银子便了事,她去告状,状纸被王师爷当场撕碎,还被威胁说再闹就把她也关进去。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元姝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她原以为张崇文不过是纵容家属、行事跋扈,却没想到此人已烂到了骨子里——强占民田、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滥用酷刑,几乎每一项罪名,都够他掉一次脑袋。 她看向张崇文,声音冷了下来:“张知府,这些百姓所言,你可有辩解?” 张崇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臣……臣……” “臣什么?”元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将一方百姓视为鱼肉,任意宰割!你对得起朝廷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你头上那顶乌纱帽吗!” 张崇文被她这一喝,彻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师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都是张知府逼我做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元姝华冷笑一声,“你身为衙门幕僚,不思匡正上官过失,反而助纣为虐,从中牟利,如今事发,便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王守义,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儿么?” 王师爷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元姝华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堂下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了看堆积在案前的状纸和证物,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张崇文、王守义二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她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字字清晰,“按凤元律例,张崇文身为知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削去一切官职功名,打入大牢,择日押解京城,交由刑部议罪。” “王守义,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包庇上官——同样削去功名,打入大牢,一并押解京城。” “至于二人家产——”她顿了顿,“即刻查封充公,所得财物,优先用于赔偿受害百姓,具体数额,由本宫指定专人核算,张榜公布,分毫不会差错。” 此言一出,堂下百姓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公主英明!公主英明啊!” 然而,就在这片欢呼声中,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张氏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元姝华,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只能跪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凭什么判我爹的罪!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谁知道你那令牌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是你偷的!是你捡的!” “我爹是知府!是朝廷命官!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臭丫头,也敢判我爹的罪?你等着!” “等我外公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把你抓起来,扒了你的皮,送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让人把你那张脸毁了!看你还怎么装模作样!”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堂下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愤怒起来——这人竟敢当众辱骂公主! 元姝华站在公案后,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祁安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他没有等元姝华下令,大步上前,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张氏脸上。 王张氏的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抽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骂,祁安却没有给她机会,反手又是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她的颈侧。 王张氏眼睛一翻,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祁安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对两侧侍卫道:“拖下去。”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人架一只胳膊,将死狗一般的王张氏拖出了大堂。 堂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打得好!” “这种泼妇就该打!” “公主英明!祁统领威武!” 百姓们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有人甚至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被张家父女欺压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看到了公道,看到了恶人受到惩罚,那种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一位老者在人群中高声喊道:“公主殿下!您是青天大老爷!是我们沧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对!公主万岁!” “公主千岁千千岁!”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汇聚成一片汹涌的声浪,几乎要将府衙的屋顶掀翻。 元姝华站在高处,看着堂下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百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她知道,张崇文只是冰山一角。 凤元官场的腐败,远比她看到的更深、更广。 但她至少为这些人做了一件事,让作恶的人付出了代价,让受冤的人看到了公道。这便够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下公堂。 抄家是午后开始的。 祁安亲自带队,带着二十名精锐侍卫,查封了张崇文的府邸和王师爷的宅院。 两座宅子相隔不远,同在沧州城东最繁华的街区,都是高门大院,气派非凡。 张府的抄家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侍卫们从正厅搜到后院,从书房搜到库房,从地窖搜到暗格,几乎掘地三尺。 抄出的财物清单令人瞠目结舌——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各色绸缎上千匹,古董字画装了整整五大箱,地契房契摞起来有两寸厚,甚至还有两箱尚未拆封的南洋珍珠和西域宝石。 祁安站在张府的正厅里,看着那堆成小山一般的财物,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俸禄不过每年几百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也攒不出这么多家产。 这些银两,每一锭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第二百九十三章 周怀安 “全部登记造册,一件不留,运回府衙。”他冷声下令。 侍卫们应声忙碌起来,搬的搬,抬的抬,登记的登记,井然有序。 相比张府的豪奢,王师爷的宅子虽然规模小些,但抄出的东西也不少——白银三万多两,外加几箱子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 对于一个师爷来说,这也远远超出了正常收入。 抄家进行到一半时,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张崇文的一位宠妾,趁乱想要将一小匣子珠宝藏在怀中带出去,被守在门口的侍卫当场抓获。 那宠妾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老爷硬塞给她的。 祁安不为所动,命人将她连人带珠宝一并押回府衙,听候发落。 夕阳西下时,两座宅子的抄家工作基本完成。 所有财物被清点装箱,贴上封条,由重兵看守,暂存于府衙库房。 元姝华站在府衙二楼的廊道上,看着一箱箱财物被抬进库房,看着夕阳将整座沧州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目光平静而深远。 巫咸不知何时又溜到了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公主,今日这一番雷霆手段,怕是不到三天,整个凤元官场都要震上一震了。” 元姝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震一震也好,有些人安逸太久了,都快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俸禄、为谁办事了。” 巫咸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在廊道上站着,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 远处,沧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这座被张家父女压榨多年的城池,似乎在这一天,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沧州府衙的后堂里,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元姝华没有合眼。 她面前摊开着沧州府近年来的赋税簿册、户籍档案、诉讼卷宗,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桐儿在一旁研墨,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盏热茶,却不见公主喝一口,她的目光只是在一页页泛黄的纸页间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一点,若有所思。 鸡鸣三遍,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元姝华放下了最后一卷簿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桐儿,去让祁安过来。” 祁安很快便到了,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 “公主有何吩咐?” “沧州府不能一日无主,张崇文下狱,同知空缺,下面几个知县也多有牵扯,我需要一个能暂时稳住局面的人。”元姝华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昨天抄家时,我注意到府衙里有个人,一直站在角落里,既不往前凑,也不躲远,只是看着那些账簿被抬走,表情很平静。” 祁安想了想:“公主说的是……周主簿?” “他叫周怀安,沧州本地人,举人出身,在府衙做了十二年主簿,主要负责户籍和田赋的登记核对。”祁安对这些底层官吏的底细了然于胸。 “此人名声不错,从不参与同僚的宴请应酬,每日准时点卯,准时下值,在衙门里像个隐形人。” “十二年不升迁,也不抱怨,要么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要么是城府极深的能人。”元姝华站起身,“去把他请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周怀安被带进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颔下蓄着短须,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进门后,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草民周怀安,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周主簿,你在沧州府衙做了十二年主簿,对沧州的民情政务,想必十分熟悉了。” 周怀安低着头,声音平稳:“草民不敢说十分熟悉,但十二年来经手的田契、户籍、税簿,大抵还有些印象。” “那我问你——”元姝华拿起一本簿册,翻开某一页,“永平七年,沧州旱灾,朝廷拨下赈灾粮三万石,但县志记载,当年饿死者仍有七百余人,那批赈灾粮,去了哪里?” 周怀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元姝华的眼睛:“那批粮食,在运抵沧州之前,便被时任知府张崇文以‘损耗’为名,扣下了三千石,转手卖给了城南的粮商孙德贵。” “剩余的粮食,发放到各乡时,又被层层盘剥,最终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四成。”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当时为何不举报?” “草民举报过。”周怀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永平七年八月,草民写了一封密信,托人送往按察使司。” “三个月后,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府衙,落在了张崇文的案头,草民被打了二十板子,罚俸半年,从那以后,草民便学会了闭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意味。 她放下簿册,换了个话题:“若本宫让你暂代沧州知府之职,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周怀安几乎没有犹豫:“开仓放粮,平抑物价,张崇文倒台的消息传开后,城中几家粮商已经开始囤积居奇,昨日米价已经涨了三成。” “若不及时干预,不出半月,沧州百姓就要吃不上饭了。” “第二件呢?” “整顿胥吏,清理积案。” “府衙中有一批人是张崇文的亲信,多年来狐假虎威、鱼肉百姓,必须尽快清除,此外,积压的诉讼案件多达两百余件,许多百姓的冤屈迟迟得不到伸张,需要逐一复核。” “第三件?” “修复城墙,疏通河道。” “沧州城西的城墙去年雨季塌了一段,至今未修;城外的漕河淤塞严重,影响了今年的冬粮运输,这两件事若不赶在入冬前做完,明年开春,沧州必有大患。”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怀安面前,低头看着他:“周主簿,你说的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好办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处理方式 “开仓放粮会得罪粮商,整顿胥吏会得罪同僚,修城墙、疏河道需要大笔银两。” “而这些银两,本宫刚从张家抄来,你觉得,那些粮商和胥吏,会乖乖看着你把钱花出去吗?” 周怀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草民知道不容易,但草民在这沧州府衙坐了十二年冷板凳,等的就是一个‘不容易’的机会,若是事事容易,又何须草民来做?” 元姝华看着他,良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丝赞许。 “好,从今日起,你暂代沧州知府之职,官印和文书,随后便会送到你手上。祁安——” “属下在。” “拨一队侍卫给周知府,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是!” 周怀安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不,臣周怀安,定不负公主所托!”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沧州城都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周怀安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了府衙的粮仓,以平价向百姓出售存粮,同时张贴告示,严禁囤积居奇,违者严惩不贷。 城南的粮商孙德贵不信邪,依旧高价售粮,被周怀安派去的衙役当场查封了店铺,粮食全部没收,人也被押入了大牢。 这一手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其他几家蠢蠢欲动的粮商立刻老实了,米价在两天内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第二件事,是清理积案。 周怀安将府衙中所有与张崇文有过密切往来的胥吏,一律停职审查,同时调出过去五年间所有未结的诉讼卷宗,逐一复核。 短短两天内,便翻出了三起冤案,涉及的当事人被无罪释放,真正的罪犯被重新收监。 消息传开后,沧州百姓奔走相告,府衙门口每天都围着几十号人,等着递交诉状。 第三件事,是分发抄家所得。 元姝华吩咐祁安,将抄来的财物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充入府库,用于修城墙、疏河道。 一部分作为抚恤金,发放给那些曾被张家父女迫害过的百姓。 剩余的一部分,则交给了周怀安,作为他整顿吏治的经费。 周怀安拿到那笔钱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元姝华说了一句话:“公主,臣替沧州百姓,谢过公主大恩。” 元姝华只是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些钱本就是沧州百姓的血汗,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抄家所得的财物,在第三天上午开始向百姓发放。 府衙前的广场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跛着脚的残疾汉子。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在张家父女的压榨下艰难度日,如今听说可以领回被侵占的财物,早早地便来排队了。 桐儿带着几个侍卫在现场维持秩序,周怀安亲自坐在桌前,对照着账簿,一笔一笔地核对、发放。 有老者领到银子时,双手颤抖,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 有妇人领到钱后,抱着孩子泣不成声,连声道谢。 元阮跟着元姝华站在府衙二楼的廊道上,看着楼下广场上的一幕幕,拉了拉元姝华的衣袖,仰起小脸问:“姐姐,那些爷爷奶奶为什么哭呀?”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因为他们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公道。”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姐姐是好人,大好人。” 元姝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发放工作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时,祁安忽然快步走上楼来,神色有些凝重:“公主,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什么事?” “是关于王张氏的祖父。”祁安压低声音,“属下查了一下,王张氏的娘家姓张,她祖父叫张敬堂,曾是先帝时期的吏部侍郎,致仕后定居在沧州下属的清河县。” “虽然已经年过八旬,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地方上颇有影响力。” 元姝华挑了挑眉:“吏部侍郎?倒是比我想象的品级高些。” “公主,此人虽然已经致仕,但在朝中仍有不少人脉,若是贸然处置,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祁安斟酌着措辞。 “而且,他昨日已经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言辞恳切,说自己年迈体弱,不便远行,请公主移驾清河县一叙,他愿当面赔罪。” 元姝华看完那封信,轻轻笑了一声。 那封信写得极为得体,先是自责教女无方,再是称赞公主英明,最后以“老朽年迈,腿脚不便,恳请公主移驾”为由,试图占据主动。 字里行间,既不失礼数,又隐隐透着一种“老夫虽然致仕,但也不是好惹的”底气。 元姝华将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想让我去见他?看来这位张侍郎,在清河县待得太久,有些忘了君臣之别了。” “公主的意思是……” “他不来,那就让他别来了。”元姝华淡淡道,“祁安,你带几个人,去清河县走一趟,把张敬堂请到沧州来。” “记住,是‘请’,若是他愿意来,就以礼相待;若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抗旨不遵’。” 祁安领命而去。 第二天傍晚,张敬堂被“请”到了沧州府衙。 他确实已经年过八旬,须发皆白,脸上布满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精明和倨傲。 他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走进后堂时,步履蹒跚,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看到元姝华,他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先站定,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拱手,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张敬堂,参见九公主殿下,老臣年迈腿脚不便,未能及时前来拜见,还望公主恕罪。” 话虽然客气,但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敬畏之意。 元姝华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他坐下,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向他,淡淡道:“张侍郎不必多礼,本宫听说,张侍郎在清河县颐养天年,日子过得甚是滋润,不知今日一见,可还认得本宫?” 第二百九十五章 张敬堂 张敬堂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依旧拱着手,不卑不亢地答道:“老臣致仕多年,耳目闭塞,未能及时认出公主凤驾,是老臣之过。” “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老臣那孙女,虽然骄纵了些,但毕竟年轻不懂事,公主将她下狱,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质问意味。 元姝华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敬堂,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张敬堂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张侍郎,你是在质问本宫?” 张敬堂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但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还是硬着头皮答道:“老臣不敢质问公主,只是……老臣那孙女,虽然行事鲁莽,但罪不至死。” “公主将她下狱,又抄没了老臣女婿的家产,此事若是传到京城,恐怕对公主的名声不利。” “名声?”元姝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张敬堂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张侍郎,你可知你那孙女,在沧州城做了些什么?” 张敬堂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对那些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元姝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她纵容家奴强占民田,逼得三户人家破人亡;她勾结商人囤积居奇,导致沧州粮价飞涨,饿殍遍野。” “她因嫉妒之心,便要将一名无辜女子卖入最下等的窑子——这些事情,张侍郎可知情?” 张敬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元姝华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张侍郎,你是三朝元老,本宫敬你为国操劳多年,不愿对你过多苛责。” “但你那孙女,仗着你的名头,在沧州横行霸道多年,你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张敬堂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低下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老臣……老臣确实不知……” “不知,便是失察,失察,便是失职。”元姝华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张侍郎,本宫念你年迈,不予追究你的失察之责,但你那孙女,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至于你——”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张敬堂身上,“从今日起,你便在府衙中暂住几日,待本宫处理好沧州事务,再派人送你回清河县。” “你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但你也不要再试图插手本案的审理。” 张敬堂站在原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最终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老臣……遵命。” 他退出后堂时,脚步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桐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声道:“公主,这位张侍郎,似乎并不甘心。” 元姝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不甘心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讲道理的地方。他若真想保全孙女,当初就不该放任她肆意妄为。” 她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 沧州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络绎不绝地赶往府衙,递交诉状,领取救济。 这座被阴霾笼罩了多年的城池,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阳光。 张敬堂退出后堂时,脚步踉跄,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回到暂住的偏院,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多年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盘算。 公主虽然态度强硬,但毕竟年轻,又是女子,行事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他能找到合适的人递上话,或者抓住公主的把柄,未必不能把孙女捞出来。 他写了一封信,让随从设法送出府衙,送往京城一位故交手中。 那故交如今在御史台任职,若是能出面说几句话,或许能让公主有所顾忌。 然而,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祁安的人截了回来,原封不动地摆在了元姝华的案头。 元姝华看都没看那封信,只吩咐了一句:“看好张侍郎,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往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祁安领命而去,加派了双倍的侍卫,将偏院围得水泄不通。 张敬堂在偏院里等了整整一天,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他派出去的随从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影子都没回来。 他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求见元姝华,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昨日谦卑了许多。 “公主,”他躬着身子,声音沙哑,“老臣昨夜思来想去,辗转难眠,老臣那孙女,确实是被宠坏了,行事无法无天,触犯国法,罪有应得。” “老臣不敢为她求情,只求公主看在老臣这张老脸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只要她活着,哪怕被判流放三千里,老臣也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颤巍巍地就要跪下。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波澜。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卖惨。 这位三朝元老,显然是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张侍郎,你孙女犯下的罪行,本宫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绑架良家女子、企图毁人容貌——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她在大牢里蹲上十年八年。” “本宫可以留她一条性命,但她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流放三千里,这是本宫能给的最大宽容,你若接受,便就此定案;你若不接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敬堂:“那本宫便将此案上报刑部,由刑部依律审理。届时,会是怎样的结果,本宫也不敢保证。” 张敬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良久,终于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嘶哑:“老臣……接受。” 他知道,这已经是公主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规矩是死的 若是真的闹到刑部,以孙女的罪行,就算不被判死刑,也要把牢底坐穿。 流放三千里,虽然苦,但至少还有命在。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下来。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张侍郎,本宫知道,你疼爱孙女,但疼爱不等于纵容,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作为祖父,难辞其咎。” “本宫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教训,回去后好好约束族人,莫要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张敬堂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后堂。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而落寞。 当天下午,元姝华在府衙大堂对此案进行了最终的宣判—— 张崇文,革去沧州知府之职,抄没家产,因其在职期间贪赃枉法、纵容家属横行霸道,判处流放两千里,即刻执行。 王守义,革去沧州府衙师爷之职,抄没家产,因其助纣为虐、参与绑架良家女子,判处流放一千五百里,即刻执行。 王张氏,即张崇文之女,因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绑架良家女子、企图毁人容貌等多项罪名,判处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终身不得返籍。 宣判一出,府衙外聚集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泪流满面,连声高呼“公主英明”。 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公道。 还有人燃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沧州城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元姝华站在府衙二楼的廊道上,看着楼下欢腾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桐儿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沧州的百姓,都很感激您。”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感激的不是我,是公道,我只不过是把这个迟到了多年的公道,还给了他们而已。” 她转过身,走回屋内。 “准备一下吧,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车队缓缓驶出沧州城门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尚未散去,笼罩着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沧州的百姓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公主今日启程的消息,天不亮便聚在了城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将出城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怔住。 为首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前几日在府衙前领过救济银的那几位。 他们身后,男女老少站了上百号人,手里提着、抱着、挎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刚出锅的馒头,有自家腌的咸菜,有风干的腊肉,有新鲜的鸡蛋,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老母鸡,被捆了双脚,倒拎在手里,还在扑腾着翅膀。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马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洪亮:“公主殿下!老朽代表沧州全体百姓,来给公主送行!” 他直起身,举起手里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掀开红布,里面是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 “公主殿下,沧州百姓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送给您,这碗清水,代表沧州百姓的心意,清如水,明如镜,公主殿下对沧州百姓的恩情,我们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 他身后,上百号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呼声震天:“公主千岁千千岁!公主一路平安!”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放下车帘,走下了马车。 她走到那位老者面前,双手接过那碗清水,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她将空碗递还给老者,“老人家,这碗水,本宫喝了,沧州百姓的心意,本宫收下了,诸位请起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起身,却依旧簇拥在车前,不肯散去。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袱塞到桐儿手里,红着眼眶道:“公主殿下,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您带着路上吃……”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一袋东西挤过来,憨厚地笑着:“公主,这是我家地里种的花生,刚收的,可香了!”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你推我搡地挤到车前,将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高高举起,七嘴八舌地喊着:“公主姐姐!这个送给你!是我们早上在山上采的!” 元姝华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沉默了片刻,弯腰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你们。”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围着马车又蹦又跳。 桐儿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包袱、布袋、篮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元姝华:“公主,这些东西……” 元姝华看着那些朴实的礼物——粗糙的粗布包袱,沾着泥土的花生,用稻草捆扎的鸡蛋,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 她轻轻点了点头:“收下吧,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桐儿应了一声,招呼侍卫们将礼物一一收下,整齐地码放在后面的物资车上。 百姓们见公主收下了礼物,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开了一条路。 元姝华重新登上马车,在车帘放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站在晨雾中、目送着她离去的百姓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驶离沧州城。 走出很远之后,元姝华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散去。 车厢内,元阮趴在窗边,也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沧州城,忽然转过头来,一脸不解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收他们的东西呀?你不是说过,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吗?” 元姝华收回目光,看向元阮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阮儿,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收百姓的东西,是为了不给他们增加负担。” “但如果拒绝他们的心意,会让他们觉得,你还在嫌弃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感激。” 第二百九十七章 段云笙 “有时候,收下,比拒绝更需要勇气,因为收下,意味着你要背负起他们的期望和责任。” “沧州的百姓给我送东西,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公道和希望,如果我拒绝了,他们会觉得,我这个公主和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我收下了,他们就安心了,他们知道,我不会忘记他们,不会忘记沧州发生过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姐姐收了他们的东西,会不会觉得欠了他们什么?” 元姝华轻轻摇了摇头:“不欠,我做我该做的事,他们表达他们的心意,这是两回事,但如果我收了东西,却不把该做的事情做好,那才是真的欠了他们。” 元阮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阮儿明白了!姐姐收了东西,是因为姐姐在乎他们的心意,姐姐把事情做好,是因为姐姐要对得起他们的心意,对不对?”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元阮开心地笑了,又趴回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以后阮儿也要做一个像姐姐这样的人。”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车轮滚滚,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三日路程,相对平静。 他们穿过了几座小镇和村庄,没有再遇到大规模的阻拦或袭击。 偶尔有几波小股的流寇,远远看见车队护卫森严,便识趣地绕道走了。 祁安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左臂恢复了八九成功力,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他重新接手了外围的警戒和侦查工作,每天早晚都会向元姝华汇报行程和周边情况。 桐儿依旧负责照料元阮和阿丑的起居,两个孩子渐渐熟悉起来,阿丑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已经不再抗拒与人接触,有时甚至会主动帮桐儿递东西。 巫咸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每天不是在车里打瞌睡,就是下车溜达,顺便指使枯骨去采些路边的草药。 枯骨虽然不情愿,但每次都老老实实地照做,回来后还要被巫咸挑剔一番。 红袖也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 她虽然出身风尘,但做事麻利,心思细腻,很快就成了桐儿的得力帮手。 她识字、会算账,偶尔还能帮元姝华整理一些文书,让桐儿轻松了不少。 她脸上的伤已经消肿,只剩下淡淡的痕迹,笑起来时,已经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轻松。 第三日傍晚,车队抵达了一座名为“柳河镇”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从街头到街尾,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祁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主,天色已晚,前方再有三十里才有驿站,不如先在镇上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西山头,天边铺开一片绚丽的晚霞。 她点了点头:“也好,找一家干净的客栈,今晚就在这里歇了。” 祁安领命,策马先行去安排。不多时,车队在一家名为“柳河客栈”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后院有几间独立的客房,正好适合元姝华一行入住。 元姝华下了马车,刚走进客栈大堂,便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柜台前,似乎在和掌柜的说着什么。 那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身形清瘦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 虽然穿着男装,但元姝华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她看到元姝华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清脆利落:“段云笙,见过公主殿下!” 她行的是男子的拱手礼,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干练之气。 元姝华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云笙,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云笙直起身,笑道:“臣奉命来柳河镇查一桩案子,已经在此地逗留了三日,没想到竟会在此遇见公主殿下。” 她说着,目光扫过元姝华身后的队伍,看到桐儿、元阮、阿丑,以及后面那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巫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有多问。 元姝华点了点头:“什么案子,竟要劳动大理寺的人亲自跑一趟?” 段云笙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是一桩关于父母赡养的案子,说起来有些复杂,公主若是有兴趣,臣可以详细禀报。” 元姝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道:“进去说。” 后院的独立小厅里,众人各自落座。 桐儿给元姝华和段云笙各斟了一杯茶,便退到一旁。 元阮和阿丑被红袖带着,在隔壁房间里玩耍,以免打扰大人说话。 段云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述:“这桩案子的原告,是一个叫沈翠娘的年轻女子,今年十九岁,柳河镇本地人,被告,是她的亲生父母,沈大河和刘氏。” “案由是——沈翠娘的父母,将她告上了公堂,要求她按月支付赡养费。” 元姝华挑了挑眉:“父母告女儿支付赡养费?这在律法上,并无不妥,子女赡养父母,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何以需要大理寺出面?” 段云笙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公主说得没错,按理说,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民事纠纷,由本地知县审理即可。” “但问题是——沈翠娘的父母,要求她支付的赡养费,是每月五十两白银。”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皱起:“五十两?一个普通农户家庭,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十两左右,她父母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第二百九十八章 沈家闹剧 段云笙叹了口气,继续道:“沈翠娘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叫沈金宝,已经成家立业,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但沈大河和刘氏,从小就重男轻女,对儿子百般宠爱,对女儿却非打即骂。” “沈翠娘十三岁时,便被父母卖到镇上一家富户家做丫鬟,赚来的月钱全部上交。” “十五岁时,又被父母许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鳏夫做填房,她不愿意,逃了出来,辗转到了京城,在一家绣坊做工。” “她手艺好,人也勤快,几年下来,攒了些钱,自己开了一家小绣坊,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但她的父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便带着儿子沈金宝找上门来,要求她每月支付五十两银子的赡养费。” “沈翠娘自然不愿意,她父母便将她一纸诉状告到了柳河县衙,知县审理后,认为沈翠娘作为子女,确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判决她每月支付十两银子。” “但沈大河夫妇不满意,上诉到州府,州府维持原判,他们依旧不甘心,又通过各种关系,将案子捅到了大理寺,声称知县和州府都被沈翠娘贿赂了,要求大理寺重新审理。” 段云笙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大理寺卿查阅卷宗后,觉得此案确有疑点,便派我下来复查。”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个沈翠娘,现在何处?” “就在镇上,她租了一间小院子,暂时住着,等候案件审理结果。”段云笙答道,“臣已经和她谈过两次,也去她父母家中走访过,基本情况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她父母那边,是什么态度?” 段云笙苦笑了一声:“态度很强硬,一口咬定女儿不孝,要求必须每月支付五十两,少一两都不行。” “而且,他们还在镇上四处散布谣言,说沈翠娘在京城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钱来路不正。” “她大哥沈金宝,更是放话说,如果妹妹不给钱,就要带人去砸了她的绣坊。” 元姝华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沈翠娘,你怎么看?” 段云笙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臣与她接触了两次,觉得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而且,臣去她租住的小院看过,生活简朴,并没有什么奢侈浪费的迹象。” “反倒是她父母那边,邻居们都说,沈大河夫妇对儿子极为溺爱,对女儿却十分苛刻,当年卖女儿做丫鬟、逼女儿嫁鳏夫的事,镇上不少老人都还记得。”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父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云笙,明天你再去一趟沈翠娘那里,带本宫一起。” “本宫倒要亲眼看看,这对父母,究竟能不讲理到什么程度。” 元姝华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三日后,柳河县衙,本宫亲自审理此案。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说罢,她带着段云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院子。 身后,沈大河和刘氏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淹没在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中。 回到客栈,元姝华坐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段云笙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开口。 过了很久,元姝华才轻轻说了一句:“云笙,你说得对,这世上,确实有些不配为人父母的人。” 第二天一早,柳河镇的主街上,便上演了一出闹剧。 沈大河和刘氏,带着儿子沈金宝,在街上扯起了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不孝女沈翠娘勾结官府,欺压亲生父母!” 刘氏坐在街中央,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家快来看看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不认我们这穷爹娘了啊!她勾结大理寺的官老爷,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沈大河站在一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挤出来的:“我沈大河活了五十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沈金宝则叉着腰,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嚷嚷:“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来评评理!我妹妹沈翠娘,在京城发了财,住大房子穿绸缎,却连一个月五十两银子都不肯给爹娘养老!这还是人吗!她还有良心吗!”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跟着起哄,对着沈翠娘租住的小院指指点点。 沈翠娘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段云笙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分开人群,走到沈翠娘身边,低声道:“沈姑娘,进屋去,这里我来处理。” 沈翠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段大人,没用的,他们不会走的,除非我把钱给他们,或者……我死了。” 段云笙正要再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谁说没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元姝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缓步走来,身后跟着祁安和两名侍卫。 她没有看地上撒泼打滚的刘氏,也没有看义愤填膺的沈金宝,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翠娘身上。 “沈姑娘,既然他们想闹,那就让他们闹个够。”元姝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三日后,衙门见。本宫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还能让黑白颠倒不成?” 刘氏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元姝华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家的闲事!你跟她是一伙的吧!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蛇鼠一窝!”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审案子 沈大河也跟着叫嚣:“我女儿不孝,自有天收!你们这些外人掺和什么!别以为穿得体面就能欺负我们老百姓!” 沈金宝更是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我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元姝华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骂完了,才缓缓开口:“骂完了?骂完了就走吧,三日后,公堂上见。” 说完,她转身,带着段云笙和沈翠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大河一家三口站在街上,看着她们的背影,面面相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但他们很快又给自己打了打气。 怕什么? 他们才是占理的一方! 女儿赡养父母,天经地义! 就算是告到皇帝面前,他们也占着理! 然而,这份自信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天下午,柳河镇的大街小巷,忽然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盖着柳河县衙的鲜红大印,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话—— “兹定于明日辰时,柳河县衙公堂,公开审理沈翠娘赡养纠纷一案,特此告示,望周知。” 落款处,除了柳河知县的签名,还有一个让沈大河一家三口心惊肉跳的名字——凤元九公主,元姝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柳河镇。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九公主殿下就在咱们镇上!” “真的假的?九公主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小地方?”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就在柳河客栈门口!那排场,那气派,错不了!” “那沈家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哼,活该!我早就看沈大河那两口子不顺眼了,把闺女卖了还嫌不够,还要吸干人家的血!” 沈大河一家三口坐在家里,听着街上传来的议论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氏攥着手里的告示,手指都在发抖:“这……这可怎么办?那可是公主啊……” 沈大河强撑着面子,一拍桌子:“公主怎么了?公主也得讲王法!女儿赡养父母,天经地义!就算是公主,也不能不讲理!” 沈金宝也在旁边帮腔:“就是!爹说得对!咱们占着理呢!怕什么!” 但话虽这么说,三个人心里都没底。 那天晚上,沈家院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谁也没睡着。 第二天辰时,柳河县衙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也有真心关心沈翠娘命运的。 县衙的差役们排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柳河知县坐在侧位,主位空着——那是留给九公主的位置。 辰时三刻,元姝华准时步入公堂。 她没有穿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简洁利落。 但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公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元姝华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声音平静而威严:“带原告、被告上堂。” 沈大河、刘氏、沈金宝三人被带了上来。 他们一进公堂,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元姝华,双腿就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刘氏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还是强撑着,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公主也得讲王法。 沈翠娘被带了上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她跪在堂下,低着头,等待审判的开始。 元姝华没有立刻开始审理,而是先看向沈大河一家,淡淡道:“三位,在正式开审之前,本宫有一句话想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沈翠娘不孝,说她忘恩负义,那本宫问你们,你们对她,可曾有过半分父母之情?” 沈大河一愣,随即梗着脖子答道:“怎么没有!她是我亲生的!我养了她十几年!怎么能说没有父母之情!” “养了她十几年?”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那本宫问你,她十三岁时,你将她卖入富户家做丫鬟,月钱全部上交,你可曾想过她愿不愿意?” 沈大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十五岁时,你将她许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鳏夫做填房,她不愿意,逃出家门,你可曾想过她的死活?” 刘氏忍不住插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元姝华的目光转向刘氏,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父母之命?那你可知道,那个鳏夫的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这就是你说的父母之情?” 刘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看向沈大河一家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沈金宝见状,急了,跳出来喊道:“就算我爹娘以前做得不对!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发达了,就该孝敬爹娘!这是天经地义的!”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沈金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天经地义?”元姝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呢?你作为长子,父母养育你多年,你可曾按月支付过赡养费?” 沈金宝一愣,随即辩解道:“我……我开了家杂货铺,日子也不宽裕……” “不宽裕?”元姝华轻轻笑了一声,“你那杂货铺,每年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进项,你却连一个月几两银子的赡养费都不肯出,反而逼着你妹妹每月出五十两——这就是你说的天经地义?” 沈金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元姝华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沈翠娘,你来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沈翠娘跪在堂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十三岁那年,我被卖到镇上张员外家做丫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劈柴、烧水、洗衣、扫地,一直干到深夜,一个月只有一天的假,月钱全部寄回家里。” 第三百章 辩驳 “有一次我生病了,烧得厉害,张员外的夫人怕我传染给别人,要把我赶出去,我求他们不要赶我走,因为我无处可去。” “后来我十五岁,爹娘要我嫁给镇上的陈屠户,他比我大二十岁,前面两个老婆都是被他打死的,我不愿意,逃了出来,一个人跑到京城。” “刚到京城的时候,我没有钱,没有熟人,睡过破庙,讨过饭,后来在一家绣坊找到了活计,老板娘看我可怜,收留了我,教我绣花,我学了三年,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一家小绣坊。” “日子刚好了一点,爹娘就找上门来了,要我每个月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我不给,他们就把我告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言语。 整个公堂,一片寂静。 元姝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沈大河,刘氏,你们听到了吗?你们的女儿,十三岁被你们卖掉,十五岁被你们逼婚,逃到京城,睡破庙、讨饭,好不容易活下来。” “现在靠自己一针一线攒出了一点家业——你们不心疼她也就罢了,还要榨干她最后一点血汗?”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你们告诉她,你们不配。” 这一声,炸响在公堂之上。 沈大河和刘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沈金宝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公主说得好!” “这样的父母,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沈翠娘,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沈翠娘跪在堂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元姝华重新落座,声音恢复了平静,“本宫宣判——” “沈翠娘对其父母沈大河、刘氏,仍负有法定赡养义务,念其父母早年未尽抚养之责,且其本人生活亦不富裕,酌情裁定——沈翠娘每月向其父母支付赡养费,纹银二两。” “沈大河、刘氏,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骚扰沈翠娘的正常生活,不得干涉其婚姻、事业,违者以扰乱治安论处。” “沈金宝,作为长子,理应承担主要的赡养责任,责令其每月向其父母支付赡养费纹银五两,自本月起执行。” “另,沈大河、刘氏早年将未成年女儿卖入富户为婢,涉嫌违反凤元律法中关于禁止贩卖人口的相关条款,本应追究其法律责任,念其年事已高,且沈翠娘不予追究,故从轻处罚——各杖二十,以儆效尤。” 宣判完毕,元姝华的目光扫过堂下三人:“尔等,可服判?” 沈大河和刘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金宝虽然满心不甘,但在公主的威压之下,也不敢再吭一声,只能低着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民……服判。” 元姝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退堂。” 她站起身,走下主位,经过沈翠娘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道:“起来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翠娘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元姝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民女……谢公主殿下大恩大德!” 元姝华没有回头,缓步走出了公堂。 身后,阳光正好,穿过公堂的大门,洒在青砖地面上,照亮了沈翠娘跪在地上的身影,也照亮了围观的百姓们脸上的笑。 段云笙跟在元姝华身后,走出县衙大门。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围观的百姓已经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驻足,远远地望着她们。 段云笙快走两步,跟上元姝华的步伐,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公主。” 元姝华脚步不停,目视前方:“说。” “今日这桩案子,沈大河夫妇固然可恶,但若他们换个说法。” “不说自己有多疼爱女儿,而是说‘我们虽然做得不对,但终究生了你、养了你,把你拉扯到十三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如今发达了,赡养我们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段云笙斟酌着措辞,“若他们以此道德绑架沈翠娘,公主又会如何作答?” 元姝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云笙,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生恩与养恩,确实是这世上最难算清的账。” 她转过身,看向段云笙:“但你要记住——‘生了’和‘养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生而不养,不过是血脉上的偶然;养而不教,不过是喂饱了一具躯壳。” “真正的父母之恩,在于庇护、在于教导、在于无论儿女是贫是富、是成是败,都愿意做他们最后的退路。” “沈大河夫妇给了沈翠娘什么?给了她十三年的饥饿、寒冷、打骂,给了她一段被当作货物买卖的童年,给了她一个差点葬送终身的火坑。” “然后他们跑来告诉她——‘我们生了你,所以你欠我们的。’” 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叫恩情,这叫勒索。” 段云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追问道:“可若是有人说——无论如何,父母给了她生命,没有父母就没有她,仅凭这一点,她就该感恩戴德。公主以为如何?” 元姝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给了生命,便是一切吗?那我问你,若是一个人给了你一刀,又替你包扎止血,你是不是要感谢他那一刀,因为没有那一刀,你也不会知道包扎的技术有多好?” 段云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公主这个比喻,倒是犀利。” “道理是一样的,”元姝华继续往前走,“给予生命本身,并不是恩情,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在出生之前被问过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父母选择生下孩子,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是孩子的选择,真正的恩情,在于生下之后,他们做了什么。” “若是悉心养育、倾力栽培,那自然是恩重如山;若是弃之不顾、甚至加以摧残,那就不过是披着‘父母’外衣的债主罢了。” 第三百零一章 讨论 段云笙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又开口道:“可臣还听过另一种说法,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意思是,父母无论做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就算方式错了,心意也是好的,公主认可这种说法吗?”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云笙,你相信这句话吗?” 段云笙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臣不太信,臣见过太多以‘为你好’为名,行伤害之实的父母,他们是真的为孩子好吗?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虚荣心,或者单纯的懒惰和省事?” “你说对了。”元姝华点了点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之一,父母也是凡人,凡人就一定会犯错,会自私,会有偏见,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承认父母会犯错,恰恰是对亲情最大的尊重——因为只有承认错误,才有可能改正错误。” “若是一味地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来掩盖一切伤害,那才是对亲情最大的亵渎。” 段云笙沉默了很久,反复咀嚼着元姝华的话。 两人并肩走过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麦浪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滚着金色的波浪。 段云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元姝华郑重地拱手一揖:“公主一席话,让臣茅塞顿开,臣在大理寺办案,见过太多以亲情为名的勒索和绑架,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立场去评判。” “今日听公主所言,臣明白了,亲情应该是庇护,而不是枷锁;应该是港湾,而不是牢笼。” 元姝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能明白这一点,说明你这趟柳河镇没有白来。” 段云笙直起身,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那臣还有一个问题,公主今日判沈翠娘每月支付二两银子的赡养费,这是依法办事。” “但臣斗胆问一句,若公主自己是沈翠娘,面对这样的父母,会怎么做?”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麦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给钱,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他们,而是因为这二两银子,是我与过去彻底切割的代价。”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他们不再是我的父母,我也不再是他们的女儿。”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段云笙:“但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和勇气做到这一点,所以,律法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那些做不到的人。” 段云笙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段云笙轻轻叹了口气:“臣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为君者,当为万民立心’。公主今日所为,不只是判了一桩案子,更是为天下那些被亲情绑架的儿女,立了一根标杆。” 元姝华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随着微风传来,淡淡的:“标杆不是我立的,是公道自己立的,我不过是把它擦亮了一些,让更多人能看到罢了。” 段云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九公主,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当晚,柳河客栈的后院小厅里,灯火温暖。 奔波了一整天,众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都不错。 桐儿张罗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元阮早就饿了,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那锅鸡汤,小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好几声。 阿丑坐在她旁边,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拘谨,偶尔还会主动帮元阮递一下筷子。 巫咸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汤,慢悠悠地喝着,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枯骨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汤,喝得比巫咸快得多,显然也是饿了。 段云笙被元姝华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她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堂堂凤元九公主,竟然会和一群身份各异的人,坐在一间简陋的客栈小厅里,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汤很鲜,带着姜片的辛辣和枸杞的微甜,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饭后,桐儿收拾碗筷,元阮拉着阿丑去院子里数星星,巫咸和枯骨回房休息。 小厅里只剩下元姝华和段云笙两人。 烛火跳动,茶香袅袅。段云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公主,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元姝华抬眸看她:“说。” 段云笙放下茶杯,郑重地看着她:“臣想跟随公主,一同回京。”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是大理寺的人,自有你的职责和上司,你要跟我回京,总得有个理由。” 段云笙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臣在大理寺任职两年,办过不少案子,见过的冤屈越多,就越觉得,单靠一己之力,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今日见公主审理沈家一案,臣深受触动,公主心中有公道,手中有权柄,二者兼备,方能真正为百姓做主。” “臣虽然官职卑微,但也想为这天下做些实事,跟在公主身边,臣能学到更多,也能做得更多。” 她说完,目光坦然地迎上元姝华的视线,等待她的答复。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便跟着我吧,不过,大理寺那边,你自己去交接清楚。” 段云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起身拱手:“谢公主成全!” 元姝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时候不早了,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是!”段云笙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小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元姝华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杯中残余的茶汤,目光悠远。 第三百零二章 做法 翌日清晨,柳河镇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段云笙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长发依旧用玉簪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已经与大理寺交接完毕。 “云笙哥哥!”元阮趴在车窗边,朝她招手,“你坐我们这辆车吧!我给你留了位置!” 段云笙看了一眼元姝华,见她微微颔首,便笑着翻身上了元姝华所在的那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柳河镇,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元阮坐在桐儿身边,手里把玩着段云笙送给她的一枚小巧的木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段”字。 这是段云笙在大理寺的腰牌复制品,做得精致可爱,小姑娘爱不释手。 “云笙哥哥,你在大理寺是做什么的呀?”元阮好奇地问。 “查案子。”段云笙笑着回答,“就像昨天你元姐姐审的那种案子,谁对谁错,谁犯了法,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哇!那岂不是和戏文里的包青天一样?” 段云笙被她逗笑了:“差不多吧,不过我比包青天年轻些,也比他白些。” 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马车驶出柳河镇约莫十里后,道路两旁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山丘取代,景色开阔起来。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段云笙:“云笙,你既然决定跟着我,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段云笙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公主请讲。”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南疆之行开始讲起——她如何与巫咸周旋,如何取得清心菩提丹,如何在归途中遭遇槐溪镇的疫病,如何遇到枯骨和龙骨花,以及在沧州城如何布局引出王师爷、解救红袖。 她讲得很平静,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段云笙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当元姝华讲到槐溪镇时,段云笙忍不住开口打断:“公主是说,那场疫病,是人为制造的?” “是。”元姝华肯定地点头,“巫咸亲自查验过,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经过精心调配的蛊毒,传播速度快,致死率高,就是要阻断南疆通往凤元的商路,制造恐慌。” 段云笙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能调配出这种蛊毒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公主可有线索指向幕后主使?” “有。”元姝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指向金陵。” “金陵萧家?”段云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竟敢在凤元境内投放疫病?这可是等同于宣战的行为!” “所以他们做得很隐蔽,”元姝华放下茶杯,“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巫咸和枯骨,如果不是枯骨恰好带着龙骨花,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控制住疫情。” “等到疫情扩散开来,他们再以‘援助’的名义介入,届时,南疆与凤元之间的信任,便会彻底崩塌。” 段云笙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大理寺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人心的险恶,但像这样以一座镇子数千条人命为棋子的布局,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那红袖姑娘呢?”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公主在沧州布局,是为了拔出王师爷这颗钉子,但红袖姑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段云笙一眼,似乎在想她能否接受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告诉了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段云笙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红袖姑娘怀孕的事……” “是假的。”元姝华平静地回答,“那是我让巫咸配制的一种药物,服下后脉象会呈现滑脉,与怀孕无异,停药后便会恢复正常,对身体无害。” 段云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那王张氏大闹醉春风……” “也是我安排的。”元姝华直言不讳,“我派人匿名给王张氏送了信,告诉她王师爷在醉春风有相好,还搞大了肚子,以她的性格,必然会带人去闹。” “而一旦闹起来,王师爷的注意力就会被牵制住,无暇顾及萧远那边的行动。” 段云笙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又放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元姝华:“公主,臣斗胆问一句——红袖姑娘知道自己是棋子吗?” “知道。”元姝华回答得毫不犹豫,“从一开始,我就跟她讲清楚了,她帮我引出王师爷,我给她赎身,还她自由,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因为她知道,留在醉春风,她这辈子都没有出路,赌一把,至少还有赢的可能。” 段云笙沉默了。 她想起昨日在柳河镇见到红袖时的情景,那姑娘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偶尔还会露出恍惚的神情,但更多时候,她的眼神是清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不是一颗被利用后的棋子的眼神,那是一个重新获得自由的人的眼神。 “公主,”段云笙缓缓开口,“臣还有一个问题,你就不怕红袖姑娘在关键时刻反悔吗?毕竟,她面对的可是知府的女儿,若是她临阵倒戈,公主的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元姝华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当然怕,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如果红袖反悔,我还有别的办法能让王师爷露出马脚,只不过会更麻烦一些。” “但我选择相信她,不是因为我天真,而是因为我看人,红袖虽然身在风尘,但她骨子里有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她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所以,她会抓住这个机会。” 段云笙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大理寺办案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抉择,是相信一个看起来不可靠的证人,还是选择更稳妥但更耗时的方式? 第三百零三章 回来了 她往往选择后者,因为她不敢赌。 但元姝华敢。 不是因为鲁莽,而是因为她看得准。 “臣受教了。”段云笙郑重地拱了拱手,“公主今日所言,让臣受益匪浅。” 元姝华摆了摆手:“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既然跟着我,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声音轻了几分:“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我们需要在灰色地带行走,但只要心里的底线还在,就不会迷失方向。” 段云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着那片广袤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跟着这位公主,或许真的能做出一番不一样的事业来。 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凤元京城——永安城。 远远地,那座雄伟的城池便映入眼帘。 城墙高达三丈有余,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城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凤元皇室的徽记——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护城河宽阔而清澈,倒映着城墙和蓝天白云,几艘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划过,荡起一圈圈涟漪。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织成一首属于京城的繁华交响曲。 元阮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兴奋:“姐姐!这就是京城吗?好大!好高!比沧州城大多了!” 阿丑也忍不住凑到窗边,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有好奇,有紧张,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段云笙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京城,但这一次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公主,”祁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已经派人先行入城通报,宫中的迎接队伍应该很快就会到。” 元姝华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离开京城数月,历经南疆的诡谲、槐溪镇的生死、沧州的风波,如今终于回来了。 但她的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之感,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金陵萧家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凤元腹地。 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萧家的棋子? 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着她这个九公主的位置?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 车队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人阻拦,而是因为城门口的阵仗,实在太大了一些。 城门内,黑压压地站着一排官员,为首的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一品朝服,手持笏板,正是凤元的左右丞相,左相苏伯庸,右相顾淮之。 他们身后,还站着各部尚书、侍郎,以及一大群品级不一的官员,黑压压地排了数十米远。 路过的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么大的阵仗,是要迎接谁啊?” “你没听说吗?九公主今日回京!” “九公主?就是那位去南疆和亲的九公主?” “什么和亲!那是去办差的!听说九公主在南疆立了大功,还带回了巫教的大祭司!” “难怪左右丞相都亲自出城迎接了……”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到城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片官员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虽然料到会有迎接仪式,但没想到会是左右丞相亲自带队。 这两位老臣,可是连皇帝的诏书都敢驳回的人物,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种公开场合的迎来送往。 今日却双双出现在城门口,亲自迎接她回京。 这排面,未免有些太大了。 她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确认仪容无误后,才在桐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当她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位穿着一身素雅衣裙、面容清丽、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就是传闻中那位在南疆翻云覆雨的九公主? 左相苏伯庸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苍老却洪亮:“臣苏伯庸,恭迎九公主殿下回京!” 右相顾淮之紧随其后,同样拱手行礼:“臣顾淮之,恭迎九公主殿下回京!” 两位丞相身后,黑压压的官员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呼声震天:“恭迎九公主殿下回京!” 那声势之大,连城楼上的旗帜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元姝华站在马车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官员,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诸位大人免礼,本宫一路舟车劳顿,不便久留,先行回宫休整,改日再与诸位大人叙话。” 她说完,便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穿过城门,驶入永安城宽阔的主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踮起脚尖,想要一睹九公主的真容;有人高举着双手,欢呼着“公主千岁”;还有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好远,直到被大人拉回去。 元阮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兴奋得小脸通红:“姐姐!好多人啊!他们都在看你!”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但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马车穿过永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经过热闹的东市和西市,最终在宫城门口缓缓停下。 宫城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那座巍峨的宫殿群。 元姝华走下马车,站在宫门前,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宫殿。 数月前,她从这里出发,前往南疆,前途未卜。 如今,她回来了。 元姝华在宫门前站了片刻,并没有立刻进宫。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辆载着巫咸和枯骨的马车,又看了看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张望的元阮和阿丑,以及骑马护卫在侧的祁安、站在自己身边的段云笙和桐儿,心中有了计较。 “先进宫述职,但这么多人,总不能都跟着我饿肚子。”她微微侧过头,对桐儿吩咐道,“桐儿,你先带他们去朱雀大街的‘聚贤楼’,要一间雅间,点上几道招牌菜,让他们先吃着,我随后就到。” 第三百零四章 大餐一顿 桐儿微微一怔:“公主,您不先回宫……” “宫里有的是时间待,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元姝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跟着我一路奔波,若到了京城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我这个公主也当得太不称职了。” 桐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元姝华又看向段云笙:“云笙,你跟我一起进宫,正好有些事情,需要在述职时一并说清楚。” 段云笙拱手:“是。” 安排妥当后,元姝华带着众人,沿着朱雀大街,朝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聚贤楼而去。 聚贤楼是永安城的老字号,三层高的木结构楼阁,雕梁画栋,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聚贤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真迹。 一楼是大堂,散座错落有致,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二楼是雅间,环境清幽,适合宴请贵客。 三楼则是顶级包厢,据说只有王公贵族才能预定。 桐儿没有上三楼,而是在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推开窗,可以看到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视野极好。 雅间内,一张红木大圆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青花瓷餐具。 众人依次落座。 元阮被桐儿抱着坐到椅子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悠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阿丑坐在她旁边,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比刚来时已经放松了许多,不再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了。 巫咸大剌剌地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环顾了一圈雅间的陈设,啧啧称奇:“这京城就是京城,连吃饭的地方都比南疆气派多了。” 枯骨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好奇。 祁安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永远坐在最方便应对突发情况的位置。 红袖有些局促地坐在桐儿旁边,她虽然是第一次来这种高档酒楼,但毕竟在风月场中待过多年,基本的礼仪还是懂的,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自己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真的有资格和公主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吗? 桐儿看出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紧张,公主说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红袖抬起头,看着桐儿那双温和的眼睛,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小二很快便端着茶水上来了,满脸堆笑地问道:“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今日有新鲜的鲈鱼,还有从南方运来的冬笋,都是时令好菜。” 桐儿看向众人:“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元阮第一个举手:“我要吃糖醋排骨!还要吃桂花糕!” 阿丑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菜单上画着的那盘红烧肉的插图,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巫咸毫不客气地开口:“先来一壶上好的花雕,再来一盘酱牛肉、一盘卤水拼盘、一份葱烧海参、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红烧狮子头、一份东坡肉——” 他报菜名报得行云流水,小二飞快地记着,笔尖都要冒烟了。 枯骨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师兄……太多了,吃不完……” 巫咸一摆手:“怕什么!吃不完打包!难得来一趟京城,不吃够本怎么行!” 桐儿笑着摇了摇头,又加了几道清淡的素菜和一道热气腾腾的鸡汤,才对小二道:“就先这些吧,不够再添。” 小二应了一声,快步下去传菜了。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首先上桌的是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糖醋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撒着白芝麻,香气扑鼻。 元阮的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脸幸福地喊道:“好吃!太好吃了!比路上吃的干粮好吃一百倍!” 紧接着,酱牛肉、卤水拼盘、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东坡肉……一道道菜肴接连上桌,将整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鲜嫩滑口,葱丝姜丝点缀其上,淋上滚烫的豉油,香气四溢。 红烧狮子头拳头大小,肉质紧实,汤汁浓郁,用勺子轻轻一拨,便分成两半,露出里面嫩滑的内芯。 东坡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简直是人间至味。 巫咸夹起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闭上眼睛,陶醉地品味了一番,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在南疆那些年,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枯骨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到这样一顿热乎的饭菜是什么时候了。 在槐溪镇的那些年,他吃的是馊掉的剩饭,喝的是浑浊的井水,每天都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雅致的房间里,面前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周围坐着的人,虽然身份各异,却没有一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低下头,默默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滋味,全都补回来。 红袖起初还有些拘谨,只夹自己面前那盘清炒时蔬,小口小口地吃着。 桐儿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 红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桐儿。 桐儿笑了笑,轻声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红袖的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排骨外酥里嫩,酸甜可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祁安坐在靠门的位置,吃得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他即使在吃饭时也无法完全放松警惕。 但他心中是踏实的,因为公主回来了,回到了京城。 段云笙进宫述职,暂时不在席间。 桐儿特意给他留了一份饭菜,用食盒装着,等她回来时热一热就能吃。 第三百零五章 回宫 席间,元阮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还不忘给阿丑夹菜:“阿丑哥哥,你吃这个!这个狮子头可好吃了!” 阿丑看着碗里那个比自己拳头还大的狮子头,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因为他答应了公主,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巫咸喝了两杯花雕,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他指着那盘葱烧海参,对枯骨道:“你尝尝这个,这可是京城的名菜,南疆可吃不到这么好的海参。” 枯骨依言夹了一块,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巫咸满意地笑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马,忽然有些感慨:“京城就是京城啊,比南疆那破地方强多了。” 枯骨默默地又夹了一块海参,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一顿饭,从日头高照吃到了午后。 桌上的菜肴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元阮的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着饱嗝。 阿丑也吃了不少,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一些。 巫咸喝完了最后一杯酒,脸上带着微醺的惬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桐儿结了账,又打包了几份点心,准备带回宫中给公主当宵夜。 众人走出聚贤楼时,午后的阳光洒在朱雀大街上,将整条街道照得明亮而温暖。 元阮牵着桐儿的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桐儿姐姐,我喜欢京城。” 桐儿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为什么喜欢?” 元阮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京城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姐姐。” 桐儿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沿着朱雀大街,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巫咸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跟着,枯骨走在他旁边。 祁安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人跟踪或盯梢。 红袖走在桐儿身侧,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繁华的京城,心中满是希望。 元姝华带着一行人,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朝内宫走去。 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见到元姝华一行人经过,纷纷躬身行礼。 元阮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紧紧攥着桐儿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好奇。 她偷偷打量着那些高大的侍卫和巍峨的宫殿,大气都不敢出。 阿丑跟在她身后,也是低着头,脚步有些僵硬,但他努力挺直了腰背,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 巫咸倒是自在得很,拄着那根树枝拐杖,东张西望,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柱子够粗,这瓦够亮,比南疆那破庙强多了。” 枯骨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红袖走在队伍末尾,手心微微出汗。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入皇宫,也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张,不要给公主丢脸。 祁安走在队伍外侧。 一行人穿过三道宫门,最终在太极殿前停下了脚步。 太极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正殿,气势恢宏,朱漆大门敞开着,殿内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陈设。 殿前台阶下,一名内侍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元姝华,连忙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奴才给九公主请安!陛下和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元姝华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元姝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低声道:“跟我来,不必紧张,父皇母后都是通情达理之人。” 众人跟着她,走进了太极殿。 殿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十二根朱漆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柱上雕刻着盘龙翔凤,栩栩如生。 正前方的御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凤元国皇帝,元成帝。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但此刻看向元姝华的目光中,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御座右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皇后沈氏。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慈祥,看到元姝华走进殿来,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光。 元姝华走到殿中央,站定,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儿臣元姝华,参见父皇、母后,路途遥远,未能及时传信,让父皇母后挂念了。”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起来吧。” 元姝华站起身,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 元成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气色不错,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淡淡道:“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朕和你母后,都很担心你。” 皇后沈氏已经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华儿,你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元姝华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平静,微微摇头:“回母后,儿臣并未吃苦,这一路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 “顺利?”元成帝挑了挑眉,“朕怎么听说,你在南疆差点回不来了?” 元姝华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坦然承认:“确实遇到了一些意外,但都已经解决了,儿臣毫发无损,还请父皇放心。” 元成帝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眉头微微皱起:“华儿,这些人,都是谁?” 元姝华侧过身,先指向站在最前面的元阮:“父皇,这是儿臣在路上收养的一个孤女,名叫元阮,儿臣见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便将她带在身边抚养。” 第三百零六章 人真不少 元阮听到元姝华提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上前一步,学着之前在宫门口看到的那些官员的样子,笨拙地跪了下去,奶声奶气地道:“元阮……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跪得歪歪扭扭,小屁股撅得老高,模样甚是滑稽。 皇后沈氏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元成帝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起来吧,小小年纪,不必多礼。” 元阮连忙爬起来,躲回元姝华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 元姝华又指向阿丑:“父皇,这是儿臣在槐溪镇救下的一个少年,名叫阿丑,他父母双亡,被歹人囚禁虐待,儿臣救他脱困后,他便跟着儿臣了。” 阿丑上前一步,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而低沉:“草民……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态。 元成帝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既然九公主救了你,你就好好跟着她,不要再受人欺负了。” 阿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谢皇上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原位,眼眶微红。 元姝华接着指向巫咸和枯骨:“父皇,这位是南疆巫教大祭司,巫咸,这位是他的师弟,枯骨。” 巫咸走上前来,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老朽巫咸,见过陛下、娘娘。” 枯骨跟在他身后,也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元成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巫教在南疆势力庞大,历代凤元皇帝都对巫教既拉拢又防备。 如今巫教的大祭司竟然亲自来到京城,这其中的意味,非同小可。 “巫大祭司,久仰大名。”元成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不知大祭司此番来京,所为何事?” 巫咸嘿嘿一笑,捋了捋胡须:“陛下客气了,老朽此番跟随九公主来京,一是为了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二是为了与凤元重修旧好,促进南疆与中原的交流与合作。” “老朽虽然年迈,但在南疆还有几分薄面,若陛下不弃,老朽愿为两国和平略尽绵薄之力。” 元成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巫咸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大祭司有心了,此事容后再议,朕会让礼部妥善安排大祭司在京期间的住处和用度。” “谢陛下。”巫咸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元姝华又指向红袖:“父皇,这位是红袖姑娘,儿臣在沧州结识的朋友,她精通账目,为人机敏,儿臣身边缺一个打理琐事的人,便将她带了回来。” 红袖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声音清脆而不卑不亢:“民女红袖,参见陛下、娘娘。” 元成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起来吧。” 红袖站起身,退到一旁,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元姝华最后指向祁安和段云笙:“父皇,这两位您应该都认识,祁安,儿臣的贴身护卫统领,此番南疆之行,多亏他舍命相护,儿臣才能平安归来。” “这位是段云笙,大理寺寺直,儿臣在柳河镇办案时与她相识,她办案公正,能力出众,儿臣便向大理寺借调了她,暂时跟在儿臣身边协助处理事务。” 祁安和段云笙同时上前,单膝跪地:“臣祁安、段云笙,参见陛下、娘娘!” 元成帝看着眼前这一群人,一个捡来的小女孩,一个救下的毁容少年,一个南疆巫教的大祭司,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一个大理寺的官员。 他看向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华儿,你出去一趟,带回来的人,倒是不少。” 元姝华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答道:“父皇,儿臣带回来的不是人,是人心,是可用之才。” “元阮虽然年幼,但聪慧乖巧,假以时日,必能成才。阿丑虽然出身卑微,但心地纯良,经历过磨难,比同龄人更懂得珍惜。” “巫咸大祭司虽然身份敏感,但他愿意与凤元合作,若是能善加利用,对稳定南疆局势大有裨益。” “红袖姑娘虽然出身风尘,但精通账目,为人机敏,儿臣身边正缺这样的人才。” “至于祁安和段云笙,他们的能力和忠诚,儿臣无需多言,父皇自可放心。” 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后沈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她发现,女儿变得更加沉稳、果决,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判断。 元成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华儿,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元姝华低下头,轻声道:“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元成帝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裴家那小子的事——” 元姝华的心微微一紧,抬起头看向父皇。 元成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那臭小子好了,活得好好的!正在调理呢!” 元姝华微微一怔:“药有效了?” “对!”元成帝一拍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恼火,“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非说自己悟了一套什么‘养心功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不吃肉不喝酒,连他最爱的醉仙楼的烤鸭都不碰了!” “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他身体好得很,比牛还壮!你说气人不气人!咋就没死呢?” 元姝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光不吃肉,还天天往城外跑,说什么要‘亲近自然,感悟天道’!”元成帝越说越气,“朕看他就是闲的!早知道你还去什么南疆,这不什么事儿没有吗?” 皇后沈氏在旁边掩嘴轻笑,轻声道:“陛下,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说不定裴公子真的悟出了什么道理呢。” “他能悟出什么道理!”元成帝哼了一声。 元姝华站在殿中,听着父皇的抱怨,心中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裴昭,那个前世辜负了她、害死了她的男人,今生救了他? 结果搭错筋了? 不吃肉,不打坐,亲近自然, 第三百零七章 住处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父皇,裴公子既然无恙,那儿臣就放心了。” 元成帝摆了摆手:“别提他了,提他就来气!你刚回来,先好好歇几天,有什么事,过两日再说。” “是,儿臣遵命。”元姝华躬身行礼,然后带着一行人,退出了太极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住的地方。” 走出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温润的光。 元姝华带着一行人穿过几道宫门,沿着一条东西向的长巷,朝她居住的昭华宫走去。 昭华宫位于后宫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虽然不算大,但胜在清幽雅致。 院门口种着两株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 院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昭华宫”三个字,笔力清秀,是先皇的亲笔。 元姝华推开院门,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入门便是一座小小的庭院,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虽然花期已经过,但枝叶依旧青翠。 墙角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正前方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漆,窗棂糊着白色的高丽纸,朴素而不失雅致。 “这里就是我住的昭华宫了。”元姝华站在院中,转身看向众人,“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正房我住,东西厢房都空着,你们自己挑喜欢的住。” 元阮第一个冲了出去,像一只脱缰的小野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摸摸桂花树的树干,又蹲下去看墙角那丛竹子,兴奋得小脸通红:“姐姐!这里好漂亮!比路上的客栈好看一百倍!” 她跑了一圈,最后停在元姝华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阮儿可以和你住一间屋子吗?阮儿保证乖乖的,不吵不闹!” 元姝华低头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可以,但你得答应我,晚上不许踢被子,不许抢我的枕头。” “阮儿答应!阮儿一定乖乖的!”元阮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元姝华的腿,小脸在她裙摆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桐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公主,那奴婢去把正房的东次间收拾出来,给阮儿小姐住。” “嗯,去吧。”元姝华点了点头。 桐儿便拉着元阮的手,朝正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阮儿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床帐?粉色的还是蓝色的?” “粉色的!还要带小花花的那种!” “好,奴婢记下了。” 阿丑站在院中,有些局促地环顾着四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样的地方——青砖黛瓦,庭院深深,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上一百倍。 但他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不配住这么好的地方。 元姝华注意到了他的局促,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了几分:“阿丑,你就住东厢房第一间吧,那间屋子采光好,也安静,你看看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桐儿说。” 阿丑抬起头,看着元姝华那双平静而温和的眼睛,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谢公主,草民……什么都不缺。” 巫咸拄着拐杖,在西厢房前转了一圈,推开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老朽在南疆那破庙强多了,枯骨,咱俩就住这两间吧,你住我隔壁,有事也好照应。” 枯骨抱着骨盒,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巫咸走进了西厢房。 红袖站在院中,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住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她只是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能和公主同住一个院落,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元姝华看出了她的局促,走到她面前,轻声道:“红袖姑娘,你就住东厢房第二间吧,和阿丑挨着,也好有个照应,你精通账目,以后我这边的一些往来账目,就交给你打理了。” 红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公主……您是说,让民女……帮您管账?” “怎么,不愿意?”元姝华挑了挑眉。 “愿意!民女愿意!”红袖连忙点头,眼眶微红,“民女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公主的信任!” “好,那就去收拾一下吧,需要什么,跟桐儿说。” 红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祁安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是护卫统领,职责是确保公主的安全,住处自然要选在便于警戒的位置。 “公主,臣住在外院的值房即可,方便巡查警戒。”他拱手道。 元姝华点了点头:“也好,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祁安说完,转身朝外院走去。 段云笙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笑道:“公主,臣就不住宫里了,臣在大理寺有住处,离宫城也不远,有事随时可以进宫。” 元姝华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在大理寺任职,住在宫里确实不太方便,不过,若是晚了,就在宫里歇下也无妨,东厢房还空着一间,给你留着。” “谢公主。”段云笙拱手道谢。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散去,收拾自己的住处。 元姝华站在院中,看着这个原本清冷的小院,此刻充满了人声和烟火气。 元阮的欢笑声从正房里传来,夹杂着桐儿的叮嘱声。 巫咸在西厢房里指挥枯骨搬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 红袖在东厢房里整理床铺,阿丑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中满是复杂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进正房。 正房的布置简洁而不失雅致。 正中是一间小厅,摆着一张红木方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清淡,意境悠远。 第三百零八章 穆王 东次间是卧室,西次间是书房,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绿意盎然。 桐儿已经将东次间收拾了出来,换上了全新的被褥和床帐。 粉色的帐幔,上面绣着细碎的小花,正是元阮喜欢的那种。 元阮已经脱了鞋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开心得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姐姐!这个床好软!比客栈的床舒服多了!”她趴在床上,仰起头,朝元姝华喊道。 元姝华走到床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滚了,刚换的床单,滚乱了又要重新铺。” 元阮嘻嘻一笑,翻了个身,乖乖躺好,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姐姐,阮儿好喜欢你。” 元姝华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知道了,睡吧。” 元阮乖乖地闭上眼睛,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元姝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东次间,来到西次间的书房。 她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尚未读完的《治国策》,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昭华宫的小院里,传来巫咸和枯骨拌嘴的声音,元阮在梦中翻了个身,桐儿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伴随着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落。 元姝华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昭华宫的小院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元姝华已经起身,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坐在书房里翻阅着昨日桐儿送来的宫中近况简报。 元阮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一条小腿伸出了被子,睡相颇为豪放。 桐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公主,裴公子来了,在门外候着,说想见您。” 元姝华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昭。 她沉默了片刻,合上手中的简报,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外停下。 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公主,裴昭求见。” “进来吧。” 门被推开,裴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清减了不少,但精神却很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确实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只是他看向元姝华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在书桌前,深深鞠了一躬:“裴昭,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元姝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必多礼,你救过我,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裴昭直起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公主,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道谢,还有一件事,想跟公主说。” “说吧。” 裴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公主,我想为前世的我,向你道歉。”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裴昭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自从那次中毒之后,我脑子里多了很多奇怪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我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伤害了你,辜负了你。” “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它们让我寝食难安。如果是真的,那我欠你一句道歉,欠你一辈子。” 他说完,再次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元姝华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许久。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裴公子,你不需要道歉,那些事,还没有发生,你也没有做,所以,你没有必要为一个还没有发生的错误道歉。” 裴昭直起身,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急切:“可是……” “没有可是。”元姝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好好活着,不要再重蹈覆辙,这才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裴昭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我会记住的。” 他顿了顿,又道:“那我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公主一路奔波,好好歇息,改日再来。”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公主,无论如何,谢谢你。”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元姝华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又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正从枝头缓缓飘落,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那本《治国策》,继续。 但她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穆王府坐落在永安城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拥有这样一座府邸,足以见得穆王在朝中的地位。 然而此刻,这座气派的王府正厅里,却是一片狼藉。 满地碎瓷片,东一块西一块,上好的官窑茶盏被摔得粉碎。 紫檀木的太师椅倒在地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连墙上挂着的那幅前朝名家真迹,也被撕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分外刺眼。 穆王元启站在厅中,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原本也算端正,但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抓起桌上最后一个完好的砚台,狠狠砸向门口。 第三百零九章 为什么 砚台砸在门框上,碎成几块,墨汁四溅,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道丑陋的黑色痕迹。 “不是说那疫病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她绝对回不来吗?人呢?她好好地站在太极殿里,站在皇帝面前!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厅中的几名心腹幕僚。 那几人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到地板里,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王爷息怒……那疫病确实是我们精心调配的,传播速度和致死率都经过了反复验证,按理说,只要她进入槐溪镇范围,就绝无生还可能……” “按理说?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穆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的碎瓷片都跳了起来。 “可她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巫教的大祭司也带回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南疆那边,再也不是我们能随意插手的地方了!” 那名幕僚被吼得浑身一颤,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或许是那九公主运气好,恰好遇到了破解之法……” “运气好?”穆王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和愤怒,“一次是运气好,两次也是运气好?沧州那边呢?金陵的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足以让她死在荒郊野外吗?结果呢?结果她安然无恙地进了沧州城,还把知府给端了!”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几,盆栽摔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 “还有那个王师爷!废物一个!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被人家耍得团团转,还连累了张崇文!” “现在好了,整个沧州的官场都被她清洗了一遍,我们安插了多少年的人脉,一夜之间全毁了!”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像一头暴躁的困兽,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跪在地上的心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他们跟随穆王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穆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心腹身上。 那心腹姓赵,是穆王府的首席幕僚,跟随穆王已有十余年,最得信任。 “赵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先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穆王一眼,斟酌着措辞:“王爷,依在下之见,九公主此次回京,风头正盛,不宜与之正面对抗。” “不如暂且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待时机成熟……” “韬光养晦?”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韬光养晦?我韬光养晦了二十年!从先帝在位时就开始韬光养晦,到现在还是个王爷!” “她一个黄毛丫头,出去一趟就带回了巫教大祭司,左右丞相亲自出城迎接,连皇帝都对她赞不绝口——你让我怎么韬光养晦?!” 赵先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正因为九公主如今风头正盛,我们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陛下正值壮年,太子无能,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此时若是与九公主正面冲突,只会让其他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穆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赵先生继续道:“况且,九公主虽然带回了巫教大祭司,但巫教内部是否真的铁板一块,尚未可知。” “大祭司之位更迭频繁,巫咸虽然名义上是巫教之首,但他离开南疆已久,教中是否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运作,我们不得而知,若是能从中找到突破口,或许能反制九公主。” 穆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眼中的怒火并未消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你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 赵先生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劝说,却听穆王话锋一转:“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给赵先生:“你亲自跑一趟金陵,把这封信交给萧帝,告诉他,上次的计划失败了,我不怪他,但下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赵先生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穆王的私印。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金陵那边……近来动作频频,朝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若是此时再与他们联络,恐怕会授人以柄。” “授人以柄?”穆王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现在就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吗?从我们在槐溪镇投放疫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先生,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声音低沉而阴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告诉萧晨,我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彻底解决掉那个丫头的计划。” “至于代价——”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赵先生握着那封信,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穆王那决绝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在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 穆王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庭院中,落在池塘里,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那片落叶,只是望着那片飘零的黄叶,喃喃自语:“元姝华……你运气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阴郁。 金陵,但他需要金陵的力量。 只要能得到那个位置,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至于代价——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能坐上那把椅子,什么代价,他都付得起。 穆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庭院里。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那道细小伤口,血珠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他谋划了二十年,布了无数颗棋子,等了无数个日夜,眼看着那把椅子越来越近,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同一个黄毛丫头破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元姝华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皇后身后,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第三百一十章 查看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就是这个当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丫头,成了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光芒。 “元姝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确实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更冷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永安城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 朱雀大街上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升起腾腾热气,整座城市在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 元姝华起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长发用一支白玉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站在昭华宫的小院里,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爬上宫墙的琉璃瓦,心中盘算着今日的行程。 离开京城数月,她在宫外那两处产业,也不知经营得如何了。 当初离京前,她将铺子托付给几个信得过的掌柜打理,又留下了一套详细的经营方略。 虽然定期有密信报送账目,但终究不如亲眼去看一看来得踏实。 “桐儿,备车,今日出宫。”她转身朝屋内吩咐道。 桐儿正在帮元阮梳头,闻言应了一声:“是,公主。可要用过早膳再出发?” “不必,去宫外吃。”元姝华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眉笔,对着铜镜淡淡描了两笔,“今日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元阮一听“吃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乖乖坐着让桐儿给她扎好两个小丸子头,便迫不及待地跳下凳子,跑到元姝华身边,仰起小脸问:“姐姐,我们去吃什么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元姝华放下眉笔,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丑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那道疤痕依旧醒目,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 他看到元姝华出来,有些拘谨地低下头,叫了一声:“公主。” 元姝华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道:“今日出宫散心,不必拘束。” 巫咸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树枝拐杖,慢悠悠地从跨院踱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褐色长袍,虽然样式普通,但比在南疆时那副邋遢模样清爽了不少。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元姝华,嘿嘿一笑:“公主今日心情不错,是要带老朽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带你去看看我开的铺子。”元姝华淡淡道,“顺便吃顿午饭。” “铺子?”巫咸来了兴趣,“公主还做生意?” “不行么?”元姝华瞥了他一眼。 巫咸捋了捋胡须,啧啧两声:“行,怎么不行?公主连南疆那群老狐狸都能摆平,开个铺子还不是手到擒来?老朽倒要看看,公主这铺子,能开出什么花来。” 枯骨跟在他身后,主动朝元姝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红袖也早早收拾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利落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她站在桐儿身边,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丝安稳。 一行人出了宫门,两辆青呢马车早就已经等在宫门外。 元姝华带着元阮和桐儿坐了前一辆,巫咸、枯骨、阿丑和红袖坐了后一辆,祁安骑马跟在车旁,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朝城东的方向驶去。 雪肌坊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锦华街上,是一栋三开间的二层铺面,朱漆门楣,金字招牌,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 元姝华下车时,正看到几个穿戴讲究的妇人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纸盒,有说有笑地离去。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雪肌坊”的匾额,字是她离京前亲自题写的,笔迹清秀而不失力道。 匾额下方的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本店所有胭脂水粉,均以天然花草调制,不添加铅粉,孕妇可用”。 这是她离京前特意嘱咐加上去的,在当时算是颇为超前的理念。 她迈步走进店内。 一股淡淡的草木花香扑面而来,与寻常脂粉铺子那种浓烈的香气截然不同。 店内的陈设也颇为雅致,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青瓷小罐,罐身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注明品名、功效和售价。 几名穿着统一青色围裙的女伙计正在为客人介绍产品,态度温和,讲解细致,显然受过专业的培训。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姓吴,原是宫中一名退下来的的女官,做事干练,为人忠厚,是元姝华离京前亲自挑选的掌柜。 她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一抬头看到元姝华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放下算盘迎了出来。 “东家!您回来了!”吴掌柜压低声音,语气中却掩不住激动。 她知道元姝华的真实身份,但在这铺子里,元姝华只让她以“东家”相称。 元姝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低声道:“吴姨,这几个月辛苦了,生意如何?” 吴掌柜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东家留下的方子和经营之道,样样都好使得很。 咱们的胭脂水粉不含铅粉,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经是锦华街上最受欢迎的脂粉铺子了。 上个月的单月流水,比东家离京前翻了一番。”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元姝华往后院走,避开前堂的客人。 后院是一间小小的账房,窗明几净,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账簿。 吴掌柜将账簿翻开,一页页指给元姝华看:“这是上个月的进货记录,这是销售明细,这是库存清单……东家请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元姝华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 第三百一十一章 火锅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吴掌柜都一一作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元姝华合上账簿,点了点头:“账目清晰,经营得当,吴姨辛苦了。” 吴掌柜被她这一句夸奖说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连声道:“东家折煞我了,这都是东家留下的底子好,我只是按东家的吩咐办事罢了。” 元姝华没有多留,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新品研发和原料采购的事宜,便带着众人离开了雪肌坊。 走出店门时,元阮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姐姐,那个铺子是你开的吗?好厉害!” 元姝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朝街对面走去:“走,带你去吃午饭。” 沸腾阁离雪肌坊不远,隔了两条街,位于城东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辣气息,混合着花椒的麻香和牛油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元阮的小鼻子已经忍不住耸动起来:“姐姐,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火锅。”元姝华淡淡道。 “火锅是什么?”元阮好奇地追问。 “好吃的。”元姝华言简意赅。 沸腾阁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楼阁,朱漆大门,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沸腾阁”三个大字,笔势张扬,透着一股气势。 此时正值午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食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辣气息,夹杂着食客们的欢声笑语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元姝华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众人绕到侧面的一个小门,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是她离京前特意预留的包厢,不对外营业,只供她自己使用。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临街的窗户推开半扇,可以看到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口锃亮的铜锅,锅中的汤底正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汪汪的,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香气扑鼻。 元阮一进门,就被那股浓郁的香辣味呛得打了个喷嚏,但她很快便适应了,凑到桌前,踮起脚尖看着那口翻滚的铜锅,好奇地问:“姐姐,这个红红的水是什么呀?可以喝吗?” “不可以喝。”元姝华将她抱到椅子上坐好,“这是锅底,用来涮菜和肉的。” “涮?”元阮歪着头,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元姝华没有多做解释,因为伙计已经开始陆续上菜了。 首先是几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红白相间,纹理清晰,在盘中整齐地码放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接着是手切鲜牛肉,色泽深红,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一看便是当日上午现宰的黄牛,新鲜程度无可挑剔。 然后是毛肚,切成巴掌大的片,表面颗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还有黄喉、鸭肠、鱼片、虾滑、豆腐、菌菇拼盘、时令蔬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整张桌面。 巫咸看着满桌的菜品,眼睛都直了。 他在南疆生活了大半辈子,吃惯了酸辣和烧烤,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他夹起一片生羊肉,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啧啧称奇:“这肉切得比纸还薄,是怎么做到的?” “用刀切的。”元姝华淡淡答道,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羊肉,放入翻滚的红油锅中,轻轻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夹出来,在面前那碗调好的香油蒜泥碟中蘸了蘸,然后放入元阮碗中,“尝尝。” 元阮看着碗里那片沾着香油和蒜泥的羊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羊肉鲜嫩多汁,在红油锅中涮过之后,带着麻辣鲜香的味道,又被香油蒜泥中和了一些辣味,只剩下浓郁的香气在舌尖上爆炸开来。 她的小嘴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来,几口便将那片肉吃完,然后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元姝华:“姐姐!这个好好吃!我还要!” 元姝华又给她涮了一片,这次蘸的是干碟——辣椒面、花椒面、花生碎和白芝麻混合而成,香辣更加浓郁。 元阮吃了一口,被辣得直喝水,却还是停不下来,一边哈气一边喊“还要”,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无比开心。 阿丑起初有些拘谨,不敢动筷子。 元姝华便也给他涮了一片羊肉,放到他碗里,淡淡道:“尝尝,不喜欢可以不吃。” 阿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热气腾腾的羊肉,沉默了片刻,夹起来,送入口中。 他的表情变化和元阮如出一辙,先是小心翼翼,然后是惊讶,最后是忍不住又夹起了第二片、第三片。 他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光彩。 巫咸和枯骨更是吃得头都不抬。 巫咸最爱那盘毛肚,在红油锅中涮了七上八下,蘸上香油蒜泥,入口脆嫩爽滑,他吃得眉飞色舞,连话都顾不上说了,只偶尔发出“嗯嗯”的赞叹声,手中的筷子一刻不停。 枯骨则偏爱那盘手切鲜牛肉,一片接一片地涮,蘸料都不需要,直接吃原味,鲜甜的肉汁在口中迸开,让他这个吃惯了粗粝食物的守墓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间至味”。 红袖起初还有些矜持,只夹了些蔬菜和豆腐,小口小口地吃着。 但桐儿热情地给她涮了一片羊肉,放到她碗里,笑着说:“红袖姐,你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红袖推脱不过,夹起来尝了一口,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祁安坐在靠门的位置,虽然也在吃,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和门口。 不过他夹菜的速度一点也不慢,显然对这火锅也十分满意。 吃到一半,元姝华放下筷子,对守在门外的伙计吩咐了一句:“来几碗绿豆冰沙。” 不多时,伙计便端上了几碗绿豆冰沙。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小吃街 碧绿的绿豆汤中漂浮着细碎的冰屑,表面点缀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桂花,清凉的甜香扑面而来,与满屋的麻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元阮正被辣得直吐舌头,看到那碗绿豆冰沙,立刻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上化开,瞬间压下了那股麻辣感,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哇……好舒服……” 巫咸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绿豆沙混合着桂花的清香,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将满口的麻辣油腻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赞叹道:“妙!实在是妙!公主,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既能想出火锅这等热辣之物,又能配出绿豆冰沙这等清凉解暑的搭配。”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畅快的一顿饭!” 元姝华自己也端了一碗绿豆冰沙,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接话,但唇角那抹微微弯起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顿火锅,从午时吃到了未时末。 桌上的菜品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里的花椒和辣椒都被巫咸捞出来研究了一番,说是要学回去在南疆也开一家火锅店。 元阮的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着饱嗝,手里还捧着一碗绿豆冰沙,舍不得放下。 阿丑也吃了不少,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巫咸靠在椅背上,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朽这辈子,吃过南疆的百虫宴,吃过苗疆的酸汤鱼,吃过滇南的野生菌,本以为天下的美食也就那样了,没想到今日在公主这沸腾阁,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枯骨在旁边默默地点了点头,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好吃。”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绿豆冰沙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吃饱了就走吧,该回去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起身。 元阮临走前,还拉着桐儿的手,小声问:“桐儿姐姐,我们下次还能来吃吗?” 桐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只要公主有空,就能来。” 元阮立刻转头看向元姝华,眼中满是期待。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元阮便欢呼起来,拉着阿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下了楼。 走出沸腾阁时,午后的阳光洒在朱雀大街上,暖融融的。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元阮和阿丑在落叶中追逐嬉闹,看着巫咸和枯骨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火锅的配方,看着桐儿和红袖并肩走在阳光下,轻声交谈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正要开口说回宫,却见元阮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口,好奇地问:“姐姐,那条街好热闹,是什么地方?”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朱雀大街侧面的一条巷子,平日里并不起眼,但此刻巷口人来人往,隐约能听到吆喝声、叫卖声和油炸食物的滋滋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桐儿看了一眼,解释道:“那应该是后街的小吃市集,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的商贩都会在那里摆摊,卖些小吃和杂货,平日里也很热闹。” 元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元姝华,眼中满是期待:“姐姐,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元姝华本想拒绝,毕竟已经出来大半天了,宫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但看到元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到阿丑也偷偷朝那条巷子瞟了好几眼,连巫咸都捋着胡须,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但不许乱跑。” 元阮发出一声欢呼,拉着阿丑的手,便朝那条巷子跑去。 桐儿和红袖连忙跟上,祁安也默默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元姝华和巫咸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朝那条巷子走去。 巫咸拄着那根树枝拐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京城就是京城,连条小巷子都比南疆的集市热闹。” 枯骨跟在他身后,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吸引住了。 这条巷子不宽,约莫只有两丈左右,但纵深很长,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小摊。 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有卖油炸糕的,金黄色的米浆在滚油中迅速膨胀,捞出后撒上白糖,香气扑鼻。 有卖豆腐脑的,雪白的豆腐脑浇上酱色的卤汁,点缀着虾皮、紫菜、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 还有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黑色的砂砾和栗子一起翻滚,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元阮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在各个摊位前穿梭,一会儿停在糖葫芦摊前,仰着头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走不动道。 一会儿又被炒栗子的香气吸引过去,踮起脚尖,看着那口翻滚的大铁锅,眼睛都不眨一下。 桐儿跟在她身后,一边掏钱一边无奈地笑着:“慢点跑,别摔着了。” 阿丑跟在她旁边,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新奇的食物吸引。 他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看着老艺人用勺子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眼中满是惊奇。 元姝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糖蝴蝶,对摊主道:“来两个。” 老艺人应了一声,手指翻飞,片刻间便做出了两只糖蝴蝶,一只展翅欲飞,一只停在花间,栩栩如生,插在竹签上,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元姝华接过其中一只展翅欲飞的,递给阿丑。 阿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元姝华,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给自己的。 元姝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糖蝴蝶往他手里一塞,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 阿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晶莹剔透的糖蝴蝶,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只糖蝴蝶,仿佛在品尝什么美食。 第三百一十三章 回宫 元阮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攥着一小纸袋炒栗子,嘴里还塞着一块油炸糕,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 她跑到一个卖泥人的摊位前,看着那些色彩鲜艳、形态各异的小泥人,眼睛都直了,转头看向桐儿,含糊不清地说:“桐儿姐姐,我想要一个……” 桐儿无奈地笑着,帮她买了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泥人。 元阮接过来,爱不释手,又跑到下一个摊位去了。 巫咸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铁皮炉子里,红薯被烤得外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软糯的薯肉,冒着腾腾热气,甜香四溢。 他买了一颗,也不怕烫,掰开一半递给枯骨,自己捧着另一半,一边吹气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焦黑的薯皮,却一脸满足。 “嗯!这红薯烤得好!甜!糯!比南疆那些破芋头强多了!”他一边吃一边评价,引得旁边的摊主都忍不住笑了。 枯骨接过那半块红薯,也学着他的样子,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薯肉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红袖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着各种用彩绳编织的手链、坠着琉璃珠子的耳环、用檀木雕刻的发簪,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但胜在手工精巧,别有一番风味。 她拿起一支檀木发簪,簪头雕成一朵简单的梅花,线条流畅,朴素大方,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似乎很是喜欢,但看了看价格,又默默放了回去。 桐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起那支发簪,对摊主道:“这个多少钱?” “十文钱。” 桐儿从荷包里数出十文钱,递给摊主,然后将那支发簪递到红袖面前:“红袖姐,给你的。” 红袖愣住了,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桐儿笑着将发簪塞到她手里,“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红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朴素的檀木发簪,只觉得那木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暖到了心底。 她抬起头,看着桐儿那张真诚的笑脸,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你,桐儿。” 她将那支发簪小心翼翼地别在发间,虽然没有任何镜子可以照,但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好看。 元姝华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幕。 元阮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阿丑小心翼翼地舔着一只糖蝴蝶,巫咸和枯骨蹲在路边分食一个烤红薯。 桐儿和红袖并肩站在一个小摊前,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没有白来。 她走到一个卖桂花糕的摊位前,买了两块刚出笼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宫中当宵夜。 “公主,”祁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而谨慎,“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 元姝华将桂花糕收入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橘红色。 她点了点头:“嗯,叫他们回来吧。” 祁安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众人。 不多时,元阮依依不舍地从一个卖风筝的摊位前被拉了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买的小风车。 阿丑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那只糖蝴蝶已经吃了一半,但他舍不得吃完,只小口小口地舔着。 巫咸和枯骨也回来了,巫咸手里还捧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桐儿和红袖并肩走来,红袖发间那支檀木发簪。 一行人满载而归,沿着朱雀大街,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卷。 元阮走在元姝华身边,一手举着小风车,一手举着糖葫芦,嘴里还在嚼着一颗炒栗子,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今天我好开心呀。” 元姝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粘在脸颊上的一粒糖渣。 元阮抬起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沾着糖渍的小虎牙。 元姝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她唇角的弧度,却比方才更弯了一些。 回宫的路上,元阮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一手举着小风车,一手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姐姐!京城太好玩了!比沧州好玩一百倍!那个糖葫芦好好吃,那个炒栗子也好好吃,那个炸糕也好好吃……”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仰起小脸看着元姝华,眼中满是期待:“姐姐,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出宫玩吗?” 元姝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元阮连忙补充道:“不用每天都出来!就……就一个月出来一次!不,两个月一次也行!” 她竖起两根手指,一脸认真地和元姝华商量。 阿丑跟在她身后,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偷偷竖起了耳朵,显然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出宫可以,但有条件。” 元阮连忙问:“什么条件?” “第一,功课不能落下,我让桐儿教你认字,你若偷懒,以后就别想出宫了。” 元阮用力点头:“阮儿一定好好学!” “第二,出宫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 “阮儿记住了!” “第三——”元姝华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出宫不是为了吃喝玩乐,是为了让你看看宫外的人是怎么生活的,等你长大了,若想做些有意义的事,就必须知道民间疾苦。” 元阮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阮儿明白了!阮儿以后出宫,不只是为了吃好吃的,还要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睛,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元阮得到了默许,开心地晃了晃手里的小风车,又转头去跟阿丑分享她今天的“战利品”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可以留下 几天后,御书房内。 元成帝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跪在案前的裴玉珩,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小子,你身上的毒已经清了,伤也养好了,既然没事了,就该滚回金陵去了。” 他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元成帝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上去,声音平稳而坚定:“陛下,臣不打算回金陵了。” 元成帝的眉头微微一挑,靠在龙椅上,目光审视地看着他:“哦?你裴家好歹也是金陵望族,你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赖在朕的京城做什么?”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臣的兄长并非死于意外。”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元成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裴玉珩,等他继续说下去。 裴玉珩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三年前,家兄奉父命押送一批货物南下,途经江州时,遭遇山匪劫杀,尸骨无存,所有人都说,那是一桩意外,是家兄运气不好,撞上了流窜的悍匪。” “但臣不信。”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和愤怒。 元成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你怀疑是谁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萧家。” “萧晨他们?”元成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是。”裴玉珩的目光坚定,“臣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萧家,臣知道,这个仇不能不报。” “臣留在金陵,只会处处受制于人,只有离开金陵,跳出萧家的势力范围,臣才有可能积蓄力量,查明真相,为家兄讨回公道。” 他说完,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恳请陛下,允许臣留在凤元,臣不求官职,不求俸禄,只求陛下给臣一个立足之地,臣愿以毕生之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元成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心上。 良久,元成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裴玉珩,你应该知道,朕不可能给你任何官职。” “你是金陵裴家的人,身份敏感,朕若贸然任用你,朝堂之上必然掀起波澜,到时候,别说替你兄长报仇,你自己的处境都会岌岌可危。”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臣明白,臣也不需要陛下的官职,臣在金陵经营数年,暗中积累了一些势力和产业,虽然不足以与萧家正面抗衡,但足以让臣在京城立足。” “臣只求陛下不将臣赶回金陵,其余的事情,臣自己可以想办法。” 元成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深意。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新研制了一道甜品,送来给您尝尝。” 门被推开,元姝华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 她手中那只青瓷小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羹汤,表面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和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甜意。 她一进门,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裴玉珩。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道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冷淡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到御案前,将那只青瓷小碗轻轻放在元成帝面前:“父皇,这是儿臣用牛乳、燕窝和冰糖炖煮的,加入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最适宜秋日进补,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元成帝看了一眼那碗甜品,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玉珩,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端起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奶香浓郁,甜而不腻,燕窝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材清香,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他放下勺子,点了点头:“不错,你有心了。” 元姝华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作势要走。 “华儿,等一下。”元成帝叫住了她。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父皇。 元成帝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裴玉珩:“这小子刚才跟朕说,他想留在京城,不回金陵了,他还说,他兄长是被萧家害死的,他要留在凤元报仇。” “朕问他,朕能不能信他,他说能。”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元姝华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玉珩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她的回答。 御书房内安静了几息。 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想留,就让他留着吧。” 元成帝挑了挑眉:“哦?你不反对?” 元姝华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声音却冷了几分:“多一个能力不差的盟友,不是什么坏事,他在金陵经营多年,手中掌握的资源和人脉,对凤元来说,确实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是淬了冰的刀刃:“但是——”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裴玉珩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如果你敢在背后捅刀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声音不大,却直直地刺入裴玉珩的耳膜。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抬起头,迎上她那道冰冷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冰雪,带着一种释然的、干净的、毫无防备的真诚。 “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不会的。” 元姝华看着他那张笑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转身对元成帝道:“父皇,甜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儿臣告退。”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御书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第三百一十五章 新品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门外透进来的光线。 元成帝端起那碗甜品,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裴玉珩那张依旧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忽然“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开口道:“你这臭小子,笑这么好看干什么?” 裴玉珩微微一怔,连忙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臣……失态了。” 元成帝哼了一声,放下勺子,靠在龙椅上,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裴玉珩,朕不管你是真心想留在京城,还是另有所图,朕只有一句话——你若真心辅佐华儿,朕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裴玉珩低下头,额头再次触地:“臣,绝不负陛下所托。” 元成帝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跪了这么久,也不嫌地板硬。” 裴玉珩站起身,膝盖确实有些发麻,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恭敬地拱了拱手:“谢陛下。” “去吧,朕也乏了。”元成帝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翻开,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裴玉珩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琉璃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留下来了。 不是为了权势,有了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机会。 他走下台阶,沿着长长的甬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远处昭华宫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宫门走去。 御书房内,元成帝放下奏折,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甜品,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他嚼了嚼,忽然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华儿那丫头,好像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埋头批阅奏折。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时辰的推移,缓缓移动着。 元姝华走出御书房,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裴玉珩那个笑。 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裴玉珩脸上见过的干净和真诚。 前世那个裴玉珩,从来不会那样笑。 前世的他,笑容总是带着三分算计、三分疏离、三分漫不经心,剩下的那一分,她也看不透。 可方才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放下了某种重担的人,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她了。 她皱了皱眉,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不重要。 他留不留下来,笑不笑,都与她无关。 她只需要确认他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就够了,其他的事情,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她加快脚步,朝昭华宫走去。 刚走到昭华宫门口,还没跨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元阮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阿丑偶尔的低语。 她推开院门,便看到元阮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阿丑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她画,偶尔伸手指一指,似乎在给她提建议。 桐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小衣裳,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画面宁静而温馨。 红袖则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元姝华回来,站起身,朝她笑了笑:“公主回来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正要进屋,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华儿!母后来看你了!” 元姝华的脚步一顿,转过身,便看到皇后沈氏提着一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了院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上戴着简单的珠钗,妆容精致,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极好。 “母后?”元姝华有些意外,“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母后就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女儿了?”皇后佯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提着食盒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母后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你送来尝尝。” 元姝华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母后若是想吃,儿臣再去做一份便是。” “这还差不多。”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摆出一副“我等着”的姿态,“去吧,母后在这儿等着。” 元姝华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炉灶上还温着半锅牛乳,灶台上的小碗里还剩了一些泡发好的燕窝和几颗红枣、一小撮枸杞。 她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先将牛乳倒入小锅中,用小火慢慢加热,然后加入冰糖,搅拌至完全融化。 再将泡发好的燕窝沥干水分,放入牛乳中,继续用小火炖煮,让燕窝充分吸收牛乳的香甜。 最后加入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再炖一盏茶的功夫,便可以出锅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燕窝羹便做好了。 她将羹汤盛入一只青瓷小碗中,表面撒上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端了出去。 皇后正坐在石凳上,和元阮说着话,看到元姝华端着小碗走出来,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快拿来给母后尝尝!” 元姝华将小碗放在她面前,又递给她一只小瓷勺。 皇后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甜而不腻,入口顺滑,比你父皇那碗还好吃。” 元姝华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一样的做法,怎么会比父皇那碗好吃?” “因为母后长得比你父皇好看。”皇后理直气壮地回答。 元姝华:“……” 第三百一十六章 石头 元阮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皇后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勺子,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华儿,母后听说,你刚才在御书房,见到裴家那小子了?” 元姝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嗯,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元姝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他说他想留在京城,问我同不同意,我说随他。” “就这样?”皇后显然不太相信。 “就这样。”元姝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华儿,母后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知道错了,也愿意改,你也不必一直揪着不放。”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母后,儿臣没有揪着不放,儿臣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他愿意改,是他的事,儿臣愿不愿意相信,是儿臣的事。” 皇后看着她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母后不逼你。” 她说完,重新端起那碗牛乳燕窝羹,一勺一勺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很享受。 元姝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皇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好吃,华儿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好啦,母后也该回去了,你父皇还等着我去陪他用晚膳呢。”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元姝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华儿,母后只有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母后都支持你。”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元姝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屋内。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治国策》,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裴玉珩……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书页上。 与此同时,永安城东,一座僻静的两进小院中。 裴玉珩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离宫前,让青梧提前租下的一座小院,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不会引人注目。 他刚跨进院门,便看到一个身影从屋内冲了出来,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大叔!”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双眼睛却红通通的,像是刚刚哭过。 他一头扎进裴玉珩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大叔,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裴玉珩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玉珩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石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石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裴玉珩,抽噎着说:“可是……可是他们都说你中了剧毒,活不了了……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大叔你了……” 裴玉珩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温和了几分:“傻小子,你家公子命硬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死?”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抽噎了几声,才渐渐止住了哭泣,但还是紧紧抓着裴玉珩的衣袖,生怕他一松手,裴玉珩就会消失一样。 这时,屋内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沉稳,正是裴玉珩的贴身随从青梧。 他走到门口,看到裴玉珩,先是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然后眼眶一红,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平稳,但那一丝颤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裴玉珩伸手将他扶起,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有些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青梧摇了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辛苦,只要公子平安无事,属下做什么都值得。”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公子,您不知道,您中毒那段日子,属下们和石头有多担心,属下日日守在宫门外,打听您的消息,石头更是天天跪在院子里求神拜佛,膝盖都跪肿了……” 石头在旁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青梧哥,你别说了……” 裴玉珩低头看着石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我知道了。” 他松开手,转身朝屋内走去:“进屋说吧,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青梧和石头连忙跟了上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显然是青梧和石头用心打扫过的。 裴玉珩在厅中的主位上坐下,青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和石头一起站在他面前,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裴玉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两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你们俩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青梧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道:“公子,您的毒……真的全清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太医怎么说?” “全清了,一点不剩。”他回答得很干脆,“太医说我身体好得很,比牛还壮。” 青梧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眶却又一次泛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石头更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裴玉珩怀里,抱着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大叔!我以为你要死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裴玉珩一身。 第三百一十七章 出门 裴玉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三岁小孩一样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推开他,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石头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不要公子有事……我要公子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不对,两百岁……”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活那么久,不成老妖怪了?” 石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就算是老妖怪,也是最帅的老妖怪!” 裴玉珩:“……” 青梧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裴玉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石头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看你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石头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吸着鼻子,乖乖地跑去后院洗脸了。 厅内只剩下裴昭和青梧两人。 青梧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公子,您留在京城的事,陛下那边……同意了?” “嗯。”他点了点头,“陛下虽然没有给我任何官职,但也没有赶我走,算是默许了。” 青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萧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不能轻举妄动,先摸清京城各方势力的底细,再寻找突破口。” 青梧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会尽快将京城各方势力的情报整理出来,供公子参考。” “不急。”裴昭摆了摆手,“你刚从金陵过来,一路上也辛苦了,先休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青梧心中一暖,低头应道:“是。” 就在这时,石头洗完脸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裴玉珩面前,站定,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公子,石头以后一定好好练武,保护好公子,再也不让公子受伤了!” 裴玉珩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你保护我。”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石头擦干眼泪,跑去厨房帮忙烧水做饭。青梧也去整理行李,厅内只剩下裴玉珩一人。 他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啄食着残留的干瘪枣子,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御书房,元姝华端着那碗甜品走进来的模样。 鹅黄色的衣裙,松松挽起的长发,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她看向他时,那道目光冷得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她说:“如果你敢在背后捅刀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他看到了。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抛开什么。 那个细微的动作,旁人或许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只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看看她眼底深处,是否还藏着一丝他熟悉的东西。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石头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公子!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裴玉珩看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买条鱼吧,清蒸。” 石头应了一声,拎着菜篮,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裴玉珩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西边的天际线,将整座永安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响,浑厚而悠远,在暮色中回荡。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凤元的秋天,比金陵冷一些,风也更干燥一些。 但这里的天空很高,很蓝,让人觉得很开阔。 他睁开眼,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轻声说了一句:“兄长,我留下来了,接下来,我会一步一步,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晚风吹过,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翌日清晨,裴玉珩带着石头出了门。 石头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跟在裴玉珩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眼中满是新奇。 “公子,我们去哪儿?”石头仰起头问。 “带你吃点好的。”裴玉珩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石头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收敛了,小声嘀咕道:“公子别破费……石头吃什么都行……” “我说了算。”裴玉珩淡淡道,不容他反驳。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前停下。 这家馆子门面不大,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食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等待一边聊天。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馄饨摊,开了三十年了。”裴玉珩说着,带着石头在队伍末尾站定,“老板姓陈,祖上是御厨,他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一夜的,鲜得很。” 第三百一十八章 逛街 石头听着,口水已经忍不住分泌出来了。 排了约莫一刻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裴玉珩要了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加了辣油,一碗不加。 又额外要了一笼蟹粉汤包和一碟醋泡萝卜皮。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 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汤色乳白,漂浮着金黄色的蛋丝、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紫菜,香气扑鼻。 石头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皮滑嫩爽口,肉馅鲜美多汁,汤汁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忍不住“唔”了一声,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又舀起第二个,第三个,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裴玉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碗没加辣油的馄饨也推到他面前:“慢点吃,别烫着。” 石头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个馄饨,含糊道:“公子你不吃吗?” “我吃这碗加辣的。” 裴玉珩端起自己那碗加了辣油的馄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辣油的香味在口腔中散开,带着一丝灼热感,让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石头见他确实在吃,这才放心地继续埋头大吃。 一笼蟹粉汤包很快也端了上来。 汤包皮薄馅大,顶端捏着精致的褶子,透过薄薄的面皮,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晃动。 裴玉珩夹起一个汤包,先在边缘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将里面的汤汁吸入口中,鲜美的蟹粉味道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摊主应了一声,手指翻飞,片刻间便做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和一条盘旋昂首的龙,插在竹签上,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裴玉珩接过两只糖画,将凤凰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那只凤凰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的,带着一丝麦芽糖特有的焦香。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公子!”他脆生生地说。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拿着那条龙形糖画,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石头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舔着那只凤凰糖画,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些糕点、蜜饯和干果,还买了一个会发出哨声的陶埙,石头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吹得呜呜作响。 直到日头升高,两人才满载而归,回到那座小院。 接下来的几天,裴玉珩没有闲着。 他先是让青梧在城中寻了一处合适的宅院,位于城东的梧桐巷,闹中取静,前后三进,带一个小花园。 虽然不算奢华,却也宽敞雅致,足够他和青梧、石头居住,还能容纳几个护卫和下人。 他花了三天时间,将新宅收拾妥当,又亲自去牙行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仆役,安排了各自的差事。 第四天,他从原来的小院搬了出来,住进了新宅。 搬家那天,石头高兴得不得了,在新宅里跑来跑去,每个房间都要钻进去看一看,最后选中了东厢房旁边的一间小屋,说是离公子的书房近,方便伺候。 裴玉珩由着他折腾,自己则在书房里,和青梧商议正事。 “以前的据点,都撤了吧。”裴玉珩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地方当初是为了躲避九公主的耳目选的,位置偏僻,条件简陋,不适合长期使用。” “而且,现在我已经得到了陛下的默许,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青梧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已经安排人手,将各处据点的人员和物资陆续转移,预计三日内可以全部撤清。” “嗯。”裴玉珩点了点头,又道,“另外,我需要一个可以掩人耳目、又能收集情报的据点,最好是开一家酒楼,位置要好,客流量要大,来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方便打探消息。” 青梧思索了片刻,道:“城东的锦华街上,有一家酒楼正在转让,地段很好,上下两层,带后院,价格也算合理,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看了,你拿主意就好。”裴玉珩摆了摆手,“酒楼的事,你全权负责,我只要求两点:第一,菜要好,能留住客人;第二,掌柜和伙计,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 “属下明白。”青梧应道。 他转身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图纸,在书案上展开,赫然是一幅绘制精细的京城势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着各条主要街道、各大府邸的位置,还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注了各个势力的地盘范围和关键人物的住所。 红色标注的是皇室成员,蓝色标注的是朝中大臣,绿色标注的是勋贵世家,黑色标注的是江湖势力和地下组织。 裴玉珩的目光在图上游走,一处一处地看过去,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青梧一一作答。 当他的目光落在城西一片区域时,指尖忽然停了下来。 那片区域被用紫色墨笔圈了起来,标注着“穆王府”三个字。 “穆王……”裴玉珩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图上的穆王府位置轻轻点了点,“他最近有什么动静?” 青梧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公子,这正是属下要向您禀报的一件事,根据我们安插在穆王府的眼线传来的消息,穆王与金陵萧家的往来,比我们之前掌握的更加密切。” “具体来说,过去三个月内,穆王府共有七批密使出入,其中三批,确认是金陵萧家的人。” “最后一次,就在五天前,来的人身份不低,穆王亲自在后花园接见,密谈了两个时辰。” 裴玉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五天前,正是他解毒之后、进宫面圣之前的那段时间。 “能查到密谈的内容吗?”他问。 青梧摇了摇头:“穆王府守卫森严,尤其是后花园,布了暗哨,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但据那名眼线观察,密使离开时,穆王亲自送到了二门,神色颇为愉悦。” “愉悦?”裴玉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穆王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他的为人——奸猾谄媚,识时务,从不轻易表露真实情绪。”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安排 “能让他亲自送到二门、还神色愉悦的,必定是让他极为满意的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势力分布图上。 青梧低声道:“公子,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九公主?” 裴玉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缓缓开口:“暂时不要。” 青梧微微一怔:“公子……” “穆王与萧家往来密切,这个消息,九公主未必不知道。” 裴玉珩的声音平静,“她能在南疆全身而退,能在沧州扳倒知府,能在柳河镇审得那样一桩案子,说明她手里掌握的情报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 “如果我们贸然把这个消息送过去,反而会让她起疑,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在京城安插了多少眼线?我们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青梧身上:“在她真正信任我之前,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一个威胁。” 青梧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裴玉珩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势力分布图上,声音平静而坚定:“不过,我们可以先做一些准备,穆王这颗钉子,迟早要拔掉,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酒楼开起来,把情报网建起来,把根基扎稳。” “等根基稳了,再考虑下一步。” 青梧郑重地拱了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裴玉珩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张势力分布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拿起笔,蘸满墨汁,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穆王”。 然后,他在那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昭华宫正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元姝华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请安问候的嫔妃和命妇,脸上的客套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桐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上一杯新茶,低声道:“公主,段大人、祁统领和红袖姑娘已经到了,在偏殿候着。” 元姝华睁开眼,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温热适宜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倦意。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让他们到书房来吧。” 昭华宫西侧的书房,是元姝华平日里处理公务和读书的地方。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典籍、卷宗和舆图。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方便议事。 元姝华在书案后坐下时,段云笙、祁安和红袖三人已经鱼贯而入,在圆桌旁站定。 段云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短剑,整个人精神抖擞。 祁安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侍卫统领制服,腰板挺直,目光沉静。 红袖则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挽起,虽然神色间还有些拘谨,但比刚来京城时已经从容了许多。 “都坐吧。”元姝华指了指圆桌旁的椅子。 三人依言落座。 元姝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打算在昭华宫设立一个议事厅。”元姝华开门见山,“名义上,是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和往来文书的内廷机构,实际上,它将是我们收集情报、分析局势、制定对策的核心中枢。”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个议事厅,不设品级,不领俸禄,不归六部管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此言一出,三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凛。 段云笙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公主的意思是,我们要建立一个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情报和决策机构?” “可以这么理解。”元姝华点了点头,“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六部有六部的流程,有些事情,走正规渠道太慢,也太容易被对手察觉,我们需要一个能快速反应、灵活运作的班子。” 祁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公主,此事若是被朝中大臣知道,恐怕会引来非议。” “我知道。”元姝华的声音平静,“所以,这个议事厅明面上的职能,只是协助我处理文书和接待访客,至于它真正的用途,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她看向红袖:“红袖,你虽然刚来不久,但我观察过你,你心思细腻,做事有条理,而且精通账目。” “我希望你协助段云笙,负责情报的整理和归档,以及议事厅的日常运转。” 红袖没想到公主会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郑重地应道:“民女……定不负公主所托!” 元姝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看向段云笙:“云笙,你在大理寺办过案,熟悉朝廷的运作流程和各部的人员构成。” “你负责对外联络和情报分析,同时兼任议事厅的对外发言人,如果有人问起,你就是议事厅的负责人。” 段云笙拱手:“臣明白。” 元姝华最后看向祁安:“祁安,你负责安全和保密工作,包括人员筛选、通信加密、以及应急情况的处理。” “另外,你需要从侍卫中挑选几个可靠的人,组成一支专门的行动小组,负责执行一些不方便通过正规渠道处理的任务。” 祁安抱拳:“属下遵命。” 元姝华交代完各项职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放缓了几分:“议事厅初建,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开始,我不求你们一步到位,但希望你们能尽快上手。”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红袖,你明日便开始着手整理昭华宫现有的文书档案,按照轻重缓急分类归档。” “同时,列出我们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包括笔墨纸砚、柜架锁具等,报给内务府支领。” 第三百二十章 忙活 红袖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飞快地记录着。 元姝华又看向段云笙:“云笙,你负责拟定一份议事厅的运转章程,包括文书流转流程、情报分级标准、会议制度等,写好后先拿给我看,确认无误后再施行。” 段云笙点头:“臣明白,臣争取三日内拟出初稿。” “不急,质量比速度更重要。”元姝华说完,目光转向祁安,“祁安,你负责的安全和保密工作是最关键的环节,议事厅的每一份文书,都必须有相应的保密等级。” “每一位接触到核心情报的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背景核查。” 她从书案的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放在桌上。 铜印底部刻着一个篆体的“昭”字,线条古朴而锋利。 “这是议事厅的专用印信,今后所有以议事厅名义发出的文书,都必须加盖此印。”元姝华将铜印推向祁安,“由你保管和使用。” 祁安双手接过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郑重地将铜印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必以性命守护此印。” 元姝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望着那片新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这次从南疆回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穆王在暗中虎视眈眈,金陵萧家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凤元腹地,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真心拥护皇室,又有多少人是在观望风向,我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目光落回三人身上:“议事厅的建立,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也有足够的能力反击。” “我不要求你们效忠我个人,但我要求你们忠于你们自己心中的公道和正义,只有这样,我们这个议事厅,才不会变成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段云笙率先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臣段云笙,愿追随公主,为凤元百姓,为天下公道,尽一份力。” 祁安也随之起身,抱拳道:“属下祁安,誓死护卫公主周全,护卫议事厅安全。” 红袖也连忙站起来,虽然动作没有段云笙和祁安那般利落,但声音却异常坚定:“民女红袖,愿为公主效劳,虽万死不辞。” 元姝华看着眼前三人,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从今日起,昭华宫议事厅,便正式成立了。”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昭华议事”。 然后,她将那张纸递给段云笙:“把这个裱起来,挂在议事厅门口。” 段云笙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四个清秀而不失力道的字,郑重地点了点头。 议事厅设在昭华宫东侧一间闲置的厢房里。 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南北通透,推开窗便能看到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 桐儿带着几个宫女花了一天时间,将房间彻底打扫干净,又搬来了书架、桌案、椅子和几个存放文书的樟木箱子。 红袖将自己带来的笔墨纸砚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上,又将从昭华宫库房中领来的空白卷宗和账册分类摆好。 段云笙则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卷皮尺,丈量着墙壁的尺寸,盘算着该挂多大的舆图。 祁安在门外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栓,又亲自试了试每扇窗户的开合是否顺畅,确认无误后,才走进屋内,对正在整理书架的元姝华道:“公主,门窗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是否需要加装暗锁?” 元姝华将一本《凤元律疏》插入书架,头也不回地道:“加,而且要装两种,一种是明锁,普通铜锁,用来应付日常巡查,另一种是暗锁,装在门框内侧,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开启方法。” 祁安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红袖将最后一摞空白卷宗码放整齐,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焕然一新的房间,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在几天前,她还是一个在醉春风里强颜欢笑的青楼女子,每天都在算计着如何多攒几两银子,为自己赎身。 而现在,她站在凤元九公主的宫殿里,即将参与一项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布满薄茧的手,轻轻地握紧了拳头。 她不能辜负公主的信任。 段云笙量完墙壁尺寸,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 她一边画,一边对元姝华道:“公主,臣建议在墙上挂一幅凤元全境舆图,一幅京城坊市图,以及一幅南疆和金陵方向的边防图。” “有了这三幅图,我们在分析局势时,便能一目了然。” 元姝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画的草图,点了点头:“可行,舆图的事,我来想办法,宫中应该有存档的副本,我去找父皇要一套。” 段云笙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完善草图。 元姝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新抽出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议事厅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要让这个框架真正运转起来,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她并不着急。 她有耐心,也有信心。 她转过身,看着屋内各自忙碌的三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 巫咸献上南疆秘制的易容药物,可用于乔装改扮,元很高兴,还试了试,高兴。 议事厅的初步框架搭起来后,元姝华并没有急于让它立刻运转起来。 她深知,一个机构的建立,就像一棵树的生长,根系扎得越深,未来才能长得越高、越稳。 接下来的两天,她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那间东厢房里,与段云笙、红袖和祁安一起,细化每一项制度,推敲每一条流程。 第三百二十一章 易容丹 巫咸已经等在殿内了,今日他没有拄那根树枝拐杖,而是换了一根看起来更体面的紫竹手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袍子。 虽然依旧有些皱巴巴的,但比在南疆时那副邋遢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看到元姝华进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公主,老朽今日来,是给公主送一件好东西的。” 元姝华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黑漆木匣上,淡淡道:“大祭司客气了,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巫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的搭扣,从里面取出一排小巧的瓷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 那些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颜色各异,有青色的,有白色的,有褐色的,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公主请看。”巫咸拈起一只青色的小瓷瓶,拔开蜡封,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药丸在掌心。 那些药丸呈深褐色,表面光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气息。 “这是南疆秘制的易容药物。”巫咸托着那几粒药丸,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服下一粒,可在一个时辰内改变容貌,配合不同的药丸,可以变成不同的模样。”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易容药物? 她曾在一些古籍中读到过关于南疆易容术的记载,据说南疆巫教有一种秘传的药物,服用后可以改变人的容貌。 甚至是能模仿他人的声音和神态,历来只传给巫教的核心成员,从不外传。 她本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大祭司,这药……”她看着那几粒不起眼的药丸,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真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巫咸嘿嘿一笑,捋了捋胡须:“公主若是不信,不妨一试。老朽这把年纪了,还不至于拿假药来糊弄公主。”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好,那我就试试。” 巫咸拈起一粒青色瓷瓶中的药丸,递给她:“公主请含在舌下,不要吞咽,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药效便会发作。” “在此期间,公主可以想着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药效会引导容貌向那个方向变化。” 元姝华接过那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药味浓郁,但并不刺鼻。 她犹豫了一瞬,便将药丸放入口中,压在舌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面部升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揉捏着她的骨骼和皮肉。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勾勒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五官平淡,肤色微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丢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那股温热的感觉渐渐消退。 元姝华睁开眼睛,看向巫咸。 巫咸正盯着她的脸,眼中满是惊叹和得意,啧啧有声:“妙!实在是妙!公主第一次用药,便能达到如此效果,简直是天赋异禀!”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面铜镜前,微微侧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平淡,肤色微黄,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也比她原本的脸型钝了一些。 虽然仔细看,眉眼间依稀还能找到一丝她原本的影子,但若不仔细辨认,绝不可能将这张脸和凤元九公主联系在一起。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没有任何异物感,仿佛这张脸本来就是她的。 “这药效,能持续多久?”她问,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变得略微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原本的清亮。 “初次使用,约莫一个时辰。”巫咸答道,“用得多了,身体对药性产生了记忆,持续时间可以延长到两个时辰甚至更久,解药也很简单,用温水送服一粒这种白色药丸,一炷香内便能恢复原貌。” 他说着,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桌上。 元姝华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这易容药物来得太及时了。 议事厅刚刚成立,正需要这种能够在暗中活动、不引人注目的手段。 有了它,她便可以随时离开皇宫,以普通人的身份混入市井之中,亲自去探查那些通过正常渠道无法获取的信息。 “大祭司,这份礼,我收下了。”元姝华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巫咸摆了摆手,难得地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公主客气了,老朽这条命是公主救的,这点小玩意儿算得了什么?” “况且,老朽在南疆窝囊了大半辈子,临老了能跟着公主做一番事业,也算是没白活一场。”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一笑:“再说了,公主若是用这药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老朽日后也好跟人吹嘘,当年那事儿,用的可是老朽配的药!” 元姝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蜡封,倒出一粒解药,放入口中,用茶水送服。 片刻之后,脸上的温热感再次升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和皮肉在缓缓复位,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她重新走到铜镜前,镜中那张清丽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原样。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而熟悉。 “这药,制作起来麻烦吗?”她问。 巫咸摇了摇头:“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主要的材料是南疆深山中的一种变异菌菇,配合七种草药,经过九蒸九晒,再以秘法发酵而成。” “老朽手里还有一些存货,省着点用,够用上一阵子,若是公主需要长期使用,老朽可以开一份清单,让祁统领派人去南疆采购原料,老朽在京城也能配制。” “好。”元姝华点了点头,“清单你列好,交给祁安,他会安排人去办。” 第三百二十二章 痒痒粉 巫咸应了一声,将桌上的小瓷瓶一一收回木匣中,只留下那只青色和白色的瓷瓶,推到元姝华面前:“这两瓶,公主先留着用,其他的,老朽先带回去保管,需要用的时候,随时来取。” 元姝华接过那两只瓷瓶,入手微凉。 她将瓷瓶仔细收好,放入袖中,然后抬起头,看向巫咸,郑重地说了一句:“大祭司,多谢。” 巫咸摆了摆手,站起身,拄着那根紫竹手杖,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元姝华,说了一句:“公主,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很多人,也看错过很多人,但老朽看公主,没有看错。” 他说完,便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走出了正殿,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元姝华站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青色的小瓷瓶,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瓷瓶表面光滑温润。 有了这易容药物,她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巫咸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走回桌边,放在元姝华面前。 那布袋只有巴掌大小,用粗糙的麻布缝制,袋口用一根细绳扎紧,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巫咸的表情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是藏了什么宝贝的小孩,迫不及待要炫耀。 “公主,刚才那易容药是办正事用的,这个嘛——”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是给公主解闷用的。” 元姝华挑了挑眉,解开袋口的细绳,往里一看。 里面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质地细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混着某种植物的清香,闻起来并不难闻,甚至还有一丝提神醒脑的感觉。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巫咸。 “痒痒粉。”巫咸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老朽独家秘制,用料讲究,工艺复杂,中者皮肤奇痒难忍,抓挠无效,非得用老朽特制的药水清洗方能缓解,药效可持续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内,中者会痒得满地打滚,恨不得把皮都扒下来一层,却又抓不到实处,那种滋味……” “啧啧啧,老朽当年在南疆,看谁不顺眼,就往他身上撒一点,屡试不爽。” 他越说越得意,眉飞色舞,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在南疆横行霸道的岁月。 元姝华看着手里那袋淡黄色的粉末,又看看巫咸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掩住嘴,但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巫咸看到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公主,你别小看这痒痒粉,它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但有时候,让敌人痒得满地打滚,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朽当年就用这玩意儿,整治过一个背叛巫教的叛徒,那家伙痒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自己把自己挠得血肉模糊,跪在地上求老朽给他解药,老朽慢悠悠地喝了一壶茶,才把解药给他。” 他说着,还模仿了一下当年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端起想象中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摇了摇头:“大祭司,你这痒痒粉,是得罪了多少人啊?” 巫咸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地道:“不多不多,也就二三十个吧,有背叛巫教的,有欠钱不还的,有偷老朽草药的,还有几个是看老朽不顺眼的。” “老朽这人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与人为善?”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用痒痒粉让人满地打滚,也叫与人为善?” 巫咸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老朽又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痒一痒,长长记性,这难道不是与人为善吗?” 元姝华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只布袋重新扎紧,收入袖中,和那两只易容药的小瓷瓶放在一起:“好,这痒痒粉我收下了,说不定哪天,真能用得上。” 巫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公主使用时需注意,这粉末极轻,撒出去时会随风飘散,使用时要站在上风口,免得误伤自己。” “解药也很简单,用老朽特制的药水清洗即可,药水老朽回头让枯骨送过来,公主记得收好。” “记住了。”元姝华点了点头。 巫咸这才放心,拄着那根紫竹手杖,慢悠悠地走出了正殿。 元姝华站在殿内,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着痒痒粉的布袋,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布袋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她想起巫咸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这老狐狸,虽然满肚子算计,但有时候,又像个老小孩一样,让人哭笑不得。 她将布袋重新收好,转身走回书房。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将那一排整齐的卷宗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满墨汁,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痒痒粉,可用之处”。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这袋小小的痒痒粉,能在哪些场合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穆王府守卫森严,正面潜入难度极大。 但若是能设法接近穆王本人,在他身上撒上一些痒痒粉,让他在重要场合失态,或许能打乱他的部署,迫使他露出破绽。 金陵萧家在京城的暗探,大多隐藏在酒楼、茶馆、青楼等人流密集之处。 若能设法在他们的饮食或衣物中混入痒痒粉,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集体发作,或许能瘫痪他们的行动能力,为己方创造机会。 朝堂之上,有些官员首鼠两端,摇摆不定。 若是能让他们在公开场合出丑,或许能逼迫他们表明立场,或者至少让他们暂时闭嘴。 第三百二十三章 认错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穆王”、“萧家暗探”、“朝堂”、“市井”。 然后,她在每个关键词下面,都画了一条横线。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放下笔,将那页纸折好,收入书案的暗格中,和易容药、痒痒粉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议事厅已经初具雏形,易容药和痒痒粉也到手了。 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琉璃瓦,目光平静而深远。 穆王,萧家,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元姝华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琉璃瓦,目光平静而深远。 穆王,萧家,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她收回思绪,正准备去议事厅看看段云笙那边的进展,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声声委屈的哭喊:“姐姐!姐姐!”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元阮。 她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院门,正是元阮。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丸子,原本应该是个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但此刻却狼狈极了。 衣裙上沾着几块墨渍,两个小丸子散了一个,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眼睛哭得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花猫。 她一看到元姝华,嘴巴一瘪,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张开双臂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元姝华的腿,将脸埋在她裙摆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呜呜呜……夫子欺负我……我不去上学了……呜呜呜……” 元姝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家伙,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她哭声稍微平缓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先进来,把脸擦干净,再慢慢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她牵着元阮的手,将她带到内殿,让她在软榻上坐下,又吩咐桐儿去打一盆温水来。 桐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元姝华。 元姝华接过帕子,蹲下身,一手托着元阮的下巴,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她脸上的泪痕和墨渍擦干净。 帕子是温热的,擦在脸上很舒服,元阮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不再嚎啕大哭,改为小声地抽噎。 元姝华擦完脸,又将她散落的头发重新拢好,用一根发绳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虽然不如桐儿梳得精致,倒也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在元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元阮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开口:“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学……夫子让我背书,我背不出来……他就让我罚站……站在门口……好多人都看着我……好丢人……” 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眼眶又开始泛红。 元姝华没有接话,等她说完,才缓缓问道:“夫子让你背什么书?” 元阮低下头,小声道:“《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就这两句……” “就两句?”元姝华的眉头微微挑起,“两句你都背不出来?” 元阮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还没学会……”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夫子罚你站了多久?” “站了好久好久……”元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你就受不了了,哭着跑回来了?” 元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不敢看她。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软榻边,在元阮身旁坐下。 “阮儿,你抬起头,看着我。” 元阮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平静却认真:“阮儿,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读书?” 元阮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因为……因为姐姐说,读书可以明理……” “还有呢?” “还有……还有读书可以认字……可以看很多很多书……” “还有呢?” 元阮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个理由了,只好摇了摇头。 元姝华没有失望,而是耐心地继续说道:“读书可以明理,可以认字,可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这些都没错,但最重要的是,读书可以让你拥有选择的权利。” “你读过书,认过字,明白事理,将来你就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想过的生活。” “你可以选择做你喜欢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但如果你不读书,不认字,不明白事理,你就只能被别人选择,被别人安排命运。” “姐姐不希望你是那样的人,姐姐希望你将来能够自己做主,而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明白吗?”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姝华也不急,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这么说吧,你今天被夫子罚站,你觉得委屈,觉得丢人,所以你跑回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夫子为什么要罚你?” 元阮低下头,小声道:“因为我背不出书……” “对,因为你背不出书。夫子罚你,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他故意针对你,而是因为你没有完成他布置的功课。” “这是规矩,你违反了规矩,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如果你今天因为被罚站就跑回来,那明天呢?后天呢?以后每次遇到困难,你都要跑回来找姐姐吗?” 元阮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元姝华看着她纠结的小脸,语气放缓了几分:“姐姐不是不让你回来,也不是不帮你,但你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一些事情。” 第三百二十四章 郑夫子 “今天这件事,你自己觉得,你做得对吗?” 元阮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应该……背不出书……也不应该……跑回来……”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元姝华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中微软,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怎么做?” 元阮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应该……好好背书……背出来了,夫子就不会罚我了……” “如果还是背不出来呢?” 元阮又想了想:“那就……多背几遍……背到会为止……”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阮的头顶:“你能这么想,姐姐很高兴,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会遇到困难,会觉得枯燥,会想要放弃——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元阮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阮儿知道了!阮儿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让姐姐失望!” 元姝华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那姐姐等着看你的表现。”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天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擅自逃课,跑回昭华宫,这是违反宫规的行为,姐姐可以帮你向夫子解释,但你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元阮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姐……还要罚啊……” “当然要罚。”元姝华的语气不容商量,“就罚你今晚多背一页《三字经》,背不完不许睡觉。” 元阮的小嘴撅得老高,但她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讨价还价,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阮儿知道了……” 元姝华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又不敢反抗的小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端着。 她站起身,牵起元阮的手:“走吧,姐姐送你回学堂,顺便跟夫子说一声。” 元阮一听要回学堂,小脸又垮了几分,但她刚刚答应了姐姐要好好读书,也不好意思再反悔,只能磨磨蹭蹭地跟着元姝华走出了昭华宫。 一路上,元阮都低着头,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元姝华也不催她,只是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学堂设在东宫旁边的一座独立小院里,环境清幽,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元姝华带着元阮走进院子时,学堂内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其他学生在背诵《论语》。 元姝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等里面一段书背完了,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读书声停了下来,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元姝华推开门,走了进去。 元阮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前面。 学堂内陈设简朴,正中挂着一幅孔子的画像,画像下方摆着一张书案,书案后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袍,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严厉。 他就是太傅的嫡传弟子,姓郑,单名一个“恪”字,在宫中担任教习已有十余年,以严格著称,就连几位皇子都怕他三分。 郑恪看到元姝华走进来,连忙站起身,绕过书案,拱手行礼:“臣郑恪,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微微颔首,还了半礼:“郑夫子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前来,是为了元阮的事。” 郑恪看了一眼躲在元姝华身后的元阮,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显然已经猜到她会来找自己。 他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公主请讲。” 元姝华没有直接兴师问罪,而是先问道:“郑夫子,本宫想了解一下,今日元阮在学堂上的表现如何?” 郑恪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回公主,元阮今日是第一日入学,臣让她背诵《三字经》开篇两句,她背不出来,臣便依照学堂的规矩,让她在门口罚站思过。” “约莫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趁臣不注意,跑出了学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执教十余年,逃课的学生见过不少,但第一日入学便逃课的,元阮是头一个。”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元阮的头埋得更低了。 元姝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替元阮辩解,而是坦诚地说道:“郑夫子,元阮自幼在民间长大,未曾受过系统的启蒙教育,基础薄弱,规矩意识也尚未养成,今日之事,是她不对,本宫已经批评过她了,她也认识到了错误。”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元阮:“阮儿,自己跟夫子说。” 元阮犹豫了一下,从元姝华身后走出来,站到郑恪面前,低着头,小声道:“夫子……对不起……我不应该逃课……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夫子的教导……” 郑恪看着她低着头、红着眼眶、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虽然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软话就打动的性格,但元阮毕竟是九公主带来的人,而且态度诚恳,他也不好再过于苛责。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知道错了,那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 “但规矩不可废,你今日逃课半日,明日放学后,需留下来多抄一遍《三字经》,抄完方可离开。” 元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元姝华,见姐姐微微点头,便乖乖地应道:“是,阮儿知道了。” 郑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元姝华:“公主放心,臣会因材施教,循序渐进,不会为难她。” 元姝华微微颔首:“有劳郑夫子了,那本宫便不打扰夫子上课了。” 她说完,又低头对元阮道:“好好听课,放学后姐姐让人来接你。” 元阮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阮儿知道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直面死亡 元姝华又看了郑恪一眼,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出了学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桂花树下,听着身后学堂里重新响起的读书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相信元阮能做到,那孩子虽然调皮,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要引导得当,将来必成大器。 她沿着来时的路,缓步走回昭华宫。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到几个宫女正在修剪花枝,看到她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她微微颔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昭华宫时,桐儿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看到她回来,迎上来问道:“公主,阮儿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送回学堂了。”元姝华走进殿内,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孩子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坏,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宫中的规矩。” 桐儿点了点头,又道:“公主,方才段大人派人来传话,说议事厅那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请您有空过去看看。” 元姝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她走出正殿,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东侧那间厢房门前。 门上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匾,上面刻着四个清秀的字,“昭华议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陈设比她预想的还要整齐。 靠墙的书架上,卷宗和账册按照类别和日期排列得井井有条,每一摞都用细绳捆好,贴上了标签。 墙面上已经挂起了一幅巨大的凤元全境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墙面上,还挂着一幅京城坊市图和一幅南疆边防图,都是段云笙从宫中档案库中借来的副本。 段云笙正站在那幅京城坊市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是元姝华,便放下炭笔,拱手道:“公主,您来了。” 元姝华走到那幅京城坊市图前,目光扫过上面的标记。 有几处地方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她指着其中一处红圈问道:“这是什么?” “回公主,这是臣初步标记的几个可疑地点。”段云笙指着那几处红圈,一一解释道。 “这处是城西的一家茶楼,据臣观察,常有身份不明的人在夜间出入,行踪诡秘。” “这处是城南的一家当铺,表面上是正当营生,但实际上可能与金陵方面的走私网络有关联,还有这处——” 她的指尖落在地图东北角的一个位置上:“这里是穆王名下的一处别院,表面上是一座废弃的园子,但据臣派去探查的人回报,夜间常有马车出入,且车辙很深,像是运送了重物。”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那处别院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穆王……他果然没有闲着。” 元姝华看着地图上那几处红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穆王别院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没有说话,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转过身,看向段云笙:“这几处地点,继续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穆王那座别院,想办法弄清楚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段云笙点头:“臣明白,臣已经安排了人手,轮流监视,不会引起注意。” 元姝华又走到那幅凤元全境舆图前,目光从北到南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南疆与凤元交界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几座城池和关隘,其中便有她曾经走过的槐溪镇和沧州。 她看着那片区域,目光幽深,没有说话。 段云笙站在她身后,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元姝华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云笙,你说,如果穆王真的和金陵萧家勾结,他们的突破口,会在哪里?” 段云笙沉思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臣以为,最有可能的突破口,在南疆。” “南疆?”元姝华转过身,看着她。 “是。”段云笙走到舆图前,指着南疆那片区域,“南疆地势复杂,部族众多,朝廷的控制力一向薄弱,巫咸大祭司虽然归顺了朝廷,但巫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仍有不少势力在暗中活动。” “如果穆王和萧家想要在凤元制造混乱,南疆是最好的切入点,只要在南疆挑起部族冲突,朝廷便不得不分兵镇压,届时,京城空虚,他们便有机可乘。”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看来我们得找个时间,和大祭司好好聊聊南疆的局势了。” 她顿了顿,又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段云笙拱手:“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轻轻带上了门。 元姝华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南疆的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动。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舆图上槐溪镇的位置。 那里,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地方。 她收回手指,握紧成拳,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傍晚时分,元阮蹦蹦跳跳地回到了昭华宫。 她背着那只小书包,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进门便大声喊道:“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本《凤元律疏》,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她那张洋溢着笑容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在学堂怎么样?” “特别好!”元阮跑到她面前,放下书包,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今天的成果,“姐姐!我今天把《三字经》开篇背下来了!郑夫子还夸我了呢!” 元姝华放下书,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故意问道:“哦?夸你什么了?” “夸我进步快!”元阮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郑夫子说,虽然我基础差,但我学得快,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赶上其他同学!” 她说着,又补充道:“放学后我还留下来抄了一遍《三字经》,抄完才回来的!”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阮的头顶:“做得很好,姐姐为你骄傲。” 第三百二十六章 清风阁 元阮被她这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小脸微红:“都是姐姐教得好……” 元姝华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吧,今晚我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你开蒙顺利。” 元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吃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元姝华牵着她,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来到昭华宫正殿旁边的小花厅。 花厅内,一张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居中是一道金汤酸菜鱼,乳白色的鱼汤中漂浮着金黄色的酸菜和红艳艳的干辣椒,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撒着白芝麻。 一盘清炒时蔬,翠绿鲜嫩。 一盘葱烧海参,油亮诱人。 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放整齐。 此外,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一碟醋泡萝卜皮,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巫咸和枯骨已经坐在桌边了。 巫咸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花雕,正自斟自饮,脸上带着微醺的红光。 他们看到元姝华和元阮进来,咧嘴一笑:“公主来了!快坐快坐!菜刚上齐,还热着呢!” 枯骨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 虽然没有动筷,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在那盘糖醋排骨上停留了好几次。 桐儿和红袖也相继落座。 桐儿坐在元阮旁边,替她盛了一碗番茄牛腩汤,放在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别急着吃肉。” 元阮乖乖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鲜香在口中融合。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好好喝!” 元姝华在主位落座,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淡淡道:“今日这顿饭,一是庆祝阮儿开蒙顺利,二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劳,都别拘束,放开了吃。” 她说完,率先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口中。 巫咸早就等不及了,见她动了筷,便立刻夹起一片酸菜鱼,放入口中,鱼片鲜嫩滑口,酸菜的酸爽和辣椒的香辣完美融合。 他忍不住“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好!这鱼片得好!比老朽在南疆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枯骨也默默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夹菜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元阮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左手一只蟹粉汤包,右手一块糖醋排骨,小嘴塞得满满的,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小松鼠。 桐儿在一旁不停地给她夹菜,生怕她够不着:“慢点吃,别噎着,来,喝口汤。” 元阮“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汤,又继续埋头大吃。 红袖坐在桐儿旁边,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夹起一片清炒时蔬,细细地嚼着,觉得这菜炒得火候恰到好处,脆嫩爽口,带着一丝清甜。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片,心想,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巫咸喝了两杯花雕,话也多了起来。 他指着那盘葱烧海参,对枯骨道:“你尝尝这个,这可是好东西,补肾益气,你在槐溪镇耗了那么多年,身子亏空得厉害,正该补补。” 枯骨被他这么一说,老脸微红,但还是听话地夹起一块海参,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巫咸满意地笑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满桌的菜肴,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在南疆的那些年,他虽然贵为大祭司,却从未体验过这样温暖的时刻。 那时他身边只有算计和背叛,连吃一顿饭都要提防着有没有人下毒。 而现在,他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身边是一群可以信任的人。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想,或许跟着这位公主,真的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一顿饭,从傍晚吃到了月上中天。 桌上的菜肴被扫荡得七七八八,连那锅金汤酸菜鱼的汤底,都被巫咸拿去拌了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元阮的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着饱嗝,手里还捧着一碗饭后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丑也吃了不少,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巫咸靠在椅背上,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朽这辈子,吃过南疆的百虫宴,吃过苗疆的酸汤鱼,吃过滇南的野生菌,本以为天下的美食也就那样了,没想到在公主这儿,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枯骨在旁边默默地点了点头,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好吃。”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甜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吃饱了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还有正事。” 众人依依不舍地起身,各自散去。 元姝华独自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夜色渐深,永安城东的梧桐巷里,一盏灯笼还亮着。 裴玉珩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永安城的坊市图,指尖在城东锦华街附近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一处标注着“待售”字样的铺面上。 那是青梧下午送来的新消息。 锦华街中段一间二层铺面,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笔墨庄,东家急等钱用,愿意低价出手。 “清风阁。”裴玉珩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名字。 清风,既暗合他裴家的家风,又不显张扬,听起来像是一家正经的文雅铺子。 卖字画、卖文房四宝,来往的都是读书人和文人墨客,这种人消息灵通,嘴巴也不算太严,最适合收集情报。 “公子。”青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青梧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走到书案前放下:“公子,铺子的契书已经办妥了,过户手续走的是正常渠道,用的是您在江南的商号名义,不会引人注目。” 第三百二十七章 刘管事 裴玉珩拿起契书,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下,点了点头:“辛苦了。装修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找好了工匠,明日便可开工。”青梧答道,“按照公子的要求,一楼做店面,卖字画和文房用品,二楼设雅间,招待贵客,后院另开一扇小门,方便进出。” “后院那扇门,要做得隐蔽一些。”裴玉珩叮嘱道,“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你我二人有。” “属下明白。” 裴玉珩又翻了翻那沓文书,从中抽出一张清单,上面列着第一批需要采购的货物。 宣纸、徽墨、端砚、湖笔,还有一些名家字画的仿制品,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类,不会引人怀疑。 “这批货,从江南的商号调过来,走水路,快一些。”他将清单递回给青梧,“另外,雇两个可靠的伙计,要嘴严的,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往外说。” “属下已经物色好了两个人选,一个是退伍的老兵,在京城住了十几年,知根知底。” “另一个是读书人出身,屡试不第,家境贫寒,为人老实本分。”青梧顿了顿,又道,“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裴玉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梧见他再无吩咐,便拱手告退,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裴玉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灌进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 他望着远处永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平静而深远。 清风阁,是他留在京城的第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能不能发挥作用,就看接下来的几步走得稳不稳了。 七日后,锦华街上多了一家新铺面。 朱漆门楣,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清风阁”三个字,笔势清隽飘逸,出自裴玉珩之手。 门口没有摆花篮,也没有放鞭炮,只在门楣上系了两条红绸,算是开业的一点喜气。 但即便如此低调,还是引来了一些路人的注意。 原因无他——清风阁的橱窗里,挂着一幅山水画。 那画用笔老辣,意境悠远,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竟是前朝名家李成蹊的真迹。 这幅画往橱窗里一挂,懂行的人便走不动道了。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三四位衣着体面的文人模样的客人走进店里,围着那幅画啧啧称奇,又向掌柜打听价格。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是青梧从江南调来的老人,做事沉稳,说话滴水不漏。 他笑着迎上前去,拱手道:“几位客官好眼力,这幅李成蹊的《秋山问道图》,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东家说了,只展不卖,供各位同好赏析。” 几位文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也不恼,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的字画和文房用品,各自买了几样东西,满意地离开了。 裴玉珩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街对面的几家店铺。 一家绸缎庄,一家茶楼,一家当铺。 这三家店铺,他都已经让青梧调查过了。 绸缎庄是晋商的产业,与朝中几位大臣有往来。 茶楼是本地富商所开,背景相对干净。 当铺则有些可疑,据说与金陵方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下楼,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恭喜恭喜!清风阁开业大喜!我家老爷特地命小的前来祝贺!” 裴玉珩的眉头微微一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绸缎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店堂中央,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礼盒,满脸堆笑。 但那笑容,却带着一丝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 孙掌柜迎上前去,拱手笑道:“这位爷,不知贵上是……” “我家老爷,是穆王府的管事,姓刘。”那汉子将礼盒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闻清风阁今日开业,我家老爷特意备了一份薄礼,命小的送来,聊表心意。” 他的声音不小,店内的几位客人都听到了,纷纷侧目。 穆王府在永安城的名头,无人不知。 孙掌柜的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微微凝重了几分。 他拱手道:“原来是穆王府的刘管事,失敬失敬。东家正在楼上,容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必通报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平静而从容,“刘某不请自来,还望裴公子勿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他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精明,透着一股常年与权贵打交道的圆滑和世故。 他走到店堂中央,朝裴玉珩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裴公子,久仰大名,在下穆王府管事,刘贵。” “听闻公子在锦华街开了这家清风阁,我家王爷特意命在下前来道贺,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他说着,亲手打开那只礼盒。 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裴玉珩的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刘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拱手还礼:“刘管事太客气了,裴某初来乍到,何德何能,竟劳烦穆王爷挂念。” “哎,裴公子此言差矣。”刘贵摆了摆手,笑容不减,“公子虽然在京城时日尚浅,但公子的名头,我家王爷可是早有耳闻。” “金陵裴家的二公子,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能在京城开一家清风阁,那是锦华街的荣幸,也是我家王爷的荣幸。”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裴玉珩听得出来,这漂亮话底下,藏着试探。 穆王在试探他,试探他来京城的目的,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是否值得拉拢,或者,是否值得防备。 第三百二十八章 地主之谊 裴玉珩面上不动声色,笑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管事谬赞了,裴某不过是一介商贾,做些小本生意糊口罢了,刘管事既然来了,不妨上楼喝杯茶,让裴某略尽地主之谊。” 刘贵也不推辞,笑着随他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内,裴玉珩亲自给刘贵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是今年的新茶龙井。 刘贵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又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明前的龙井,难得难得。” “刘管事是懂茶之人。”裴玉珩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裴某在江南时,结识了一位茶农,每年都会留一些好茶给裴某,刘管事若是喜欢,待会儿走时带一些回去,也算裴某的一点心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刘贵嘴上客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裴公子,你怎么忽然想到来京城开店了?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来了。 裴玉珩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答道:“缘由倒也谈不上特别,只是裴某在以前的地方待得久了,觉得有些腻了,想来京城见见世面。” “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人文荟萃,机会也多,裴某虽然不才,但也想趁着年轻,出来闯一闯。” 他说得滴水不漏,没有表现出对京城的野心,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厌倦了家乡的安逸,想到京城来碰碰运气。 刘贵听完,哈哈一笑:“裴公子谦虚了,以公子的才学和家底,何愁不能在京城闯出一番天地?” “我家王爷最爱惜人才,若是公子有意,改日刘某可以为公子引荐引荐,与我家王爷见上一面,喝杯茶,聊聊天,也是一桩美事。” 裴玉珩心中微微一凛。 穆王要见他。 这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如果他拒绝,穆王便会将他视为潜在的威胁。 如果他答应,便等于入了穆王的棋盘。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息的思考时间。 然后,他放下茶杯,笑着答道:“承蒙刘管事厚爱,裴某受宠若惊,改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穆王爷,当面谢过王爷的厚爱。”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改日若有机会”。 这个回答,既不失礼数,又给自己留下了进退的余地。 刘贵显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之意,但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刘某就恭候裴公子的好消息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生意场上的趣事,便起身告辞。 裴玉珩亲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锦华街的人流中,才转身回到店内。 孙掌柜迎上来,低声道:“东家,穆王府的人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 “不用。”裴玉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穆王派人来送礼,说明他对我有兴趣,但也仅仅是感兴趣而已,在没有摸清我的底细之前,他不会贸然动手。” 他走上二楼,回到雅间,重新在窗边坐下。 他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平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穆王派人来试探他,说明穆王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风险在于,他可能会被穆王盯上,提前暴露。 机会在于,他可以借此机会,接近穆王,打入对方的内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望向远处穆王府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穆王爷,你想见我,我也想见你,只是不知道,我们谁先沉不住气。” 裴玉珩刚要起身下楼,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噔噔噔”地跑了上来,正是石头。 石头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跑得满头是汗,一看到裴玉珩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公子!石头来找你吃午饭啦!” 裴玉珩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跑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赶不上。” 石头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晃了晃:“我怕公子等我嘛!我还带了城南老王家的酱肘子!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裴玉珩看着他那一脸邀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石头眼睛一亮:“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玉珩带着石头下了楼,走出清风阁,沿着锦华街往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热闹的巷子,在一家热气腾腾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沸腾阁”三个字。 石头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又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股浓郁的香辣味混着牛油的醇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口水已经忍不住开始分泌了:“公子,这是什么地方?好香啊!” “吃火锅的地方。”裴玉珩带着他走了进去。 沸腾阁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大堂里座无虚席,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裴玉珩没有去二楼雅间,而是在大堂角落找了个相对清净的位置坐下。 伙计很快端上来一口锃亮的铜锅,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香气扑鼻。 紧接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手切鲜牛肉、毛肚、黄喉、鸭肠、虾滑、豆腐、菌菇拼盘、时令蔬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整张桌面。 石头看着满桌的菜品,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吃不完可以打包。” 裴玉珩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羊肉,放入翻滚的红油锅中,轻轻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夹出来,放入石头面前的香油蒜泥碟中,“尝尝。” 石头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羊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崇拜 羊肉鲜嫩多汁,在红油锅中涮过之后,带着麻辣鲜香的味道,又被香油蒜泥中和了一些辣味,只剩下浓郁的香气在舌尖上爆炸开来。 他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来,几口便将那片肉吃完,然后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裴玉珩:“公子!这个好好吃!我还要!” 裴玉珩又给他涮了一片,这次蘸的是干碟。 辣椒面、花椒面、花生碎和白芝麻混合而成,香辣更加浓郁。 石头吃了一口,被辣得直喝水,却还是停不下来,一边哈气一边喊“还要”,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无比开心。 “公子!这个毛肚好好吃!脆脆的!” “公子!这个虾滑好鲜!入口就化了!” “公子!这个牛肉也好吃!不用蘸料都好吃!” 石头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小嘴塞得满满的,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小仓鼠,含含糊糊地喊着:“好吃好吃!太好吃了!石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裴玉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给他涮了几片肉,夹到他碗里,自己则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着石头吃。 石头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裴玉珩:“公子,这家店的东家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裴玉珩手上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嗯,是很厉害。” 石头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又埋头继续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以后石头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小脸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满足和惊叹。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涮得恰到好处的嫩牛肉,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公子,这家店的东家到底是谁啊?这火锅也太好吃了吧!我在金陵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裴玉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锦华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家店,叫沸腾阁,它的东家,是当朝九公主,元姝华。” 石头嘴里的牛肉差点掉出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玉珩:“九……九公主?就是救了公子您的那位九公主?” “嗯。”裴玉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石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放下筷子,一脸肃然起敬的表情:“原来九公主不仅人美心善,医术高明,还会开这么好吃的店!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掰着手指数着:“救人、治病、开店、做火锅……九公主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裴玉珩看着他那一脸崇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石头却没有就此打住,他双手托腮,眼中满是憧憬的光芒:“公子,九公主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我听青梧大哥说,九公主是凤元第一美人,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裴玉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嗯,很好看。” 石头又追问道:“那九公主凶不凶?是不是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公主都特别威风,一瞪眼就能把人吓死?” 裴玉珩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更深了一些:“她不凶,她只是……比较冷淡。” “冷淡?”石头歪着头,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冷淡是什么意思?是不爱说话吗?” “嗯,不爱说话,也不太爱笑。”裴玉珩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声音轻了几分,“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锅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油汤底,忽然感叹道:“九公主真厉害啊,又能救人,又能开店,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火锅……石头以后也想成为像九公主那样厉害的人!” 裴玉珩收回目光,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那你就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石头记住了!” 他说完,又埋头继续大吃起来,仿佛要将这份对九公主的崇拜,全部化为食欲。 与此同时,昭华宫内,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是用极薄的桑皮纸写成,卷成一根细小的纸捻,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一枚极小的印章。 那是她安插在城门口的眼线专用的印记。 她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今日午时,一队疑似金陵萧家使者的车队入城,共五人,为首者约四十岁,面容白净,蓄短须,着藏青色锦袍,腰间佩玉。” “车队未在驿馆停留,径直驶入穆王府侧门,随行携带三口大箱,分量沉重,疑似礼品或密函。” 元姝华的目光在“穆王府”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金陵萧家。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穆王府的方向,目光平静。 穆王与萧家勾结,她早已心中有数,但萧家公然派遣使者进入穆王府,这还是头一次。 这说明,萧家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操控,而是开始走到台前了。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书房,来到廊下,对值守的宫女吩咐道:“去请祁统领来见我。” 宫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祁安便大步走进了昭华宫。 他显然是接到传唤后立刻赶来的,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在元姝华面前站定,抱拳道:“公主,您找我?” 第三百二十六章 密报 元姝华将那封密报递给他。 祁安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金陵萧家的人?直接进了穆王府?” “是。”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萧家公然派遣使者进入穆王府,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或者说,他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开始行动了。” 祁安的眉头紧锁:“公主,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拦截那队使者?” “不,”元姝华摇了摇头,“现在拦截,只会打草惊蛇,萧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派人来,就一定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就算我们截住了这队使者,他们也一定有备用方案。”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纸折好,递给祁安:“你亲自带几个可靠的人,日夜监视穆王府的动静,重点是那三个使者的动向。” “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能查到的,都要查清楚。” “另外,派人盯住穆王府的后门和侧门,防止他们通过暗道或其他隐蔽方式出入。” 祁安双手接过那张纸,郑重地收入怀中:“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走出昭华宫。 元姝华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当天夜里,永安城上空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和星光,整座城池陷入一片黑暗。 穆王府的后花园里,一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张石桌和周围的几把石凳。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穆王本人,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另一个,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他正是密报中提到的那名萧家使者,姓萧,单名一个“禄”字。 他是萧家族长的远房堂弟,在萧家负责对外联络和情报工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王爷,别来无恙。”萧禄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穆王举了举,笑容满面,“一别经年,王爷风采更胜往昔。” 穆王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萧先生客气了,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本王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 萧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穆王脸上,揣摩着他的心思。 穆王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等着对方先开口。 果然,萧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王爷,在下此番前来,是奉了主子之命,有一件要紧的事,要与王爷商议。” 穆王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上一层薄薄的痕迹,淡淡道:“先生请讲。” 萧禄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家主得到确切消息,凤元朝廷内部,有人正在暗中搜集王爷与金陵往来的证据,此人身份隐秘,行事谨慎,暂时还未查清其来历,但其所掌握的情报,已经对王爷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 穆王晃动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道:“哦?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本事?” 萧禄摇了摇头:“此人隐藏极深,我们的人追查了数月,也只抓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就在永安城中,而且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朝廷的核心机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穆王:“王爷,主子的意思是——此人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穆王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他知道萧禄口中的“此人”是谁。 虽然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心中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在暗中搜集他与金陵往来证据的人,就是元姝华。 那个从南疆活着回来的九公主。 那个让他精心策划的疫病计划付诸东流的死丫头。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缓缓开口:“萧先生放心,本王自有分寸,那个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萧禄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厉,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在下便静候王爷的好消息了。”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后花园,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暗中低语。 与此同时,穆王府对面的一座民居屋顶上,一个黑影正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铜管,铜管的一端对准了穆王府后花园的方向。 透过铜管中特制的透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后花园石桌旁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们嘴唇的开合,都能大致分辨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那两人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便收起铜管,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滑下,落入民居的后院中。 他落地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迅速穿过院子,从后门闪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这份情报便出现在了元姝华的书案上。 她坐在灯下,看着祁安写的那份监视报告,目光在“萧家使者”、“搜集证据”、“尽快除掉”这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很久。 她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将计就计。” 然后,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吹灭了书案上的灯盏。 黑暗中,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穆王府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深邃。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永安城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 锦华街上,各家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升起腾腾热气,整条街道在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偶遇 清风阁也开了门。 孙掌柜正在门口洒水清扫,看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裴公子,早啊!”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是裴玉珩。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儒雅,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他朝孙掌柜微微颔首,笑道:“孙掌柜早,店里生意如何?” “托公子的福,开业这几日,生意还不错。”孙掌柜笑着答道,“昨日下午,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学士路过,进店看了看,买了几刀宣纸和一方歙砚,说是品质不错,改日还要再来。” 裴玉珩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身形纤细,步履从容。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裴玉珩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元姝华。 她怎么会在这里? 段云笙的目光在裴玉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那幅《秋山问道图》上,语气平淡:“路过,看到这家新开的字画铺子,便进来看看,怎么,裴公子也对此画有兴趣?” 裴玉珩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段大人是懂画之人,不妨评点一二?” 段云笙也不推辞,走到那幅画前,负手而立,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李成蹊的画,以枯笔焦墨见长,意境萧疏清远,这幅《秋山问道图》,用笔老辣,构图奇崛,确是真迹无疑。”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裴玉珩脸上,“这幅画挂在清风阁的橱窗里,倒是有些屈才了,以裴公子的身份,开一家字画铺子,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这话说得含蓄,但裴玉珩听得出来,她在试探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段大人过奖了,裴某不过是一介商贾,做些小本生意糊口罢了,谈不上什么大材小用。” “商贾?”段云笙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金陵裴家的二公子,若是只想做一名商贾,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裴玉珩面前停下,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裴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留在京城,究竟有何图谋?” 店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掌柜见势不妙,连忙找了个借口,溜到后院去了,留下裴玉珩和段云笙两人面对面站着。 裴玉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从容:“段大人既然问得如此直接,那裴某也不妨直说——裴某留在京城,只有一个目的,为我兄长报仇。” “三年前,家兄裴钰遇害,所有人都说那是一桩意外,但裴某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谋杀家兄的幕后主使,就是金陵萧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段云笙:“段大人是大理寺的人,应该知道,三年前江州那桩案子,疑点重重,却不了了之,裴某留在京城,不为权势,不为财富,只为查明真相,为家兄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得坦荡,目光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段云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 良久,她缓缓开口:“裴公子,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在京城撼动金陵萧家?” “萧家在金陵经营数代,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大臣、地方官吏,不知有多少人与萧家有牵连,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地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裴玉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段大人说得对,萧家确实势大,裴某也确实无权无势。” “但裴某有一个优势,是萧家没有的——耐心。”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段云笙身上:“萧家树大根深,但树越大,根越深,腐烂的地方也就越多,裴某不需要正面与他们对抗,只需要找到那些腐烂的地方,然后,轻轻一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段云笙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裴公子的志向,段某了解了,不过段某有一句话,想送给公子——”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裴玉珩:“京城不比金陵,这里的每一块砖头下面,都可能藏着一条毒蛇,公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蛇咬的准备。” 裴玉珩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段大人提醒,裴某谨记在心。” 段云笙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裴玉珩,说了一句:“对了,公主让我转告公子一句话——” “她说,既然公子想在京城扎根,那就扎得稳一些,别被风吹倒了。” 她说完,便大步走出了清风阁,消失在锦华街的人流中。 裴玉珩站在店堂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暖意。 他转过身,走回那幅《秋山问道图》前,看着画中那座云雾缭绕的秋山,低声说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被风吹倒的。” 他还要留着这条命,去做很多事。 清风阁开业第七日,傍晚。 夕阳将锦华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各家店铺开始陆续上门板。 裴玉珩坐在二楼雅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青梧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凝重:“公子,出事了。” 裴玉珩放下茶杯,目光微微一凝:“说。” “穆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午后,穆王秘密召见了京兆尹赵大人,密谈了约莫一个时辰,赵大人离开时,神色颇为凝重。” 第三百三十二章 商讨 “另外,我们安插在城防营的眼线也传来消息,城防营今晚的换防安排有变动,增加了夜巡的人数和频次,而且,重点加强了城东区域的巡逻。” 裴玉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京兆尹主管京城治安,城防营负责京城防卫,这两个部门同时出现异动,绝不可能是巧合。 穆王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青梧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今晚提高警惕,非必要不外出,另外,派人盯紧昭华宫的方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青梧心中一凛:“公子,您是担心……” “有备无患。”裴玉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穆王既然动了城防营,就不可能只是为了吓唬人,他一定有什么动作,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青梧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快步走出雅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裴玉珩独自站在窗边,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整座永安城。 他望着昭华宫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出事……” 夜色渐深,昭华宫内,灯火通明。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她看完密报上的内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祁安,淡淡道:“穆王动了城防营?” “是。”祁安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属下已经核实过,城防营今晚的换防安排确实有变动,增加了夜巡的人数和频次,重点加强了城东区域的巡逻。” “另外,京兆尹赵大人今日午后秘密进入穆王府,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离开,离开时神色颇为凝重。” 元姝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穆王这是想逼我出手。” 祁安微微一怔:“公主的意思是……” “他动了城防营,又召见了京兆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想告诉我——他有能力控制京城的局势,让我知难而退。”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穆王府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深邃:“但他低估了我。” 她转过身,目光落回祁安身上:“传令下去,议事厅所有人员,今晚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另外,派人盯紧穆王府和城防营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祁安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袖中那只青色的小瓷瓶。 易容药,她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穆王真的敢动手,她不介意亲自去会一会他。 夜色如墨,永安城东的梧桐巷深处,一盏孤灯在清风阁二楼的窗棂后微微摇曳。 元姝华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长发用一块粗布帕子包起,脸上用了巫咸给的易容药。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容平庸的市井妇人,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她是从昭华宫的侧门出来的,没有带任何随从,连祁安都不知道她今夜去了哪里。 她沿着宫墙外侧的阴影,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绕过了两拨夜间巡逻的兵士,最终在清风阁的后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这是她与裴玉珩约定的暗号。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拉开,木门开了一条缝,是石头。 石头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认出她来,警惕地问:“你是谁?找谁?” “是我。”元姝华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用自己原本的嗓音说了两个字。 石头一听这声音,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记性极好,立刻认出了这是九公主的声音。 他连忙将门拉开,侧身让开道路,压低声音道:“公主请进!公子在二楼等您!” 元姝华微微点头,闪身进了院子。 石头迅速重新闩好门,又探头朝门外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元姝华,引着她穿过漆黑的后院,从一道隐蔽的侧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石头在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公子,公主到了。” 里面传来裴玉珩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请进。” 石头推开门,侧身让元姝华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陈设简洁,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杯。 裴玉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看到元姝华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平庸的市井妇人的面容,让他也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公主请坐。”他侧了侧手,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元姝华没有客气,在他对面坐下。 裴玉珩也重新落座,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清澈,是新炒的龙井,在这个时节算是难得的佳品。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姝华没有立刻端杯,而是先开口,声音平淡:“裴公子深夜相邀,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 裴玉珩也不急,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公主深夜赴约,应该也不只是为了来喝我这杯茶。”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两道锋芒在无声地交锋。 片刻后,元姝华率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不错。” “公主喜欢就好。”裴玉珩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公主,穆王动了城防营,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元姝华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愿闻其详。” 裴玉珩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缓缓开口:“穆王调动城防营,加强城东巡逻,表面上是加强京城治安,实际上是封锁城东区域,为某一件事创造条件。”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目标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要在近期内对某个人或某个地点采取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元姝华:“而那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元姝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继续。” 裴玉珩见她如此平静,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继续道:“穆王与金陵萧家的勾结,已经不是秘密,他之所以敢在京城动手,必然是得到了萧家的支持和承诺。” “如果他能成功控制京城,萧家便会从外部呼应,届时,凤元将面临一场大规模的内乱。” “他需要一场混乱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元姝华接过话头,声音平静,“而最好的混乱,莫过于京城内部的动荡。” “所以他必须先除掉我,因为我是目前唯一一个既有动机、又有能力阻止他的人。” “没错,”裴玉珩点了点头,“所以,公主打算怎么做?”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想让我动,我偏不动,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逼我出手,只要我一动,他就会抓住我的破绽,发动致命一击。” “所以,我按兵不动,让他猜不透我在想什么,让他沉不住气,先露出破绽。”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公主的思路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如果穆王等不及你露出破绽,直接强行发动政变呢?” “他手里有城防营,有京兆尹的支持,还有金陵萧家在外部策应,如果他真的孤注一掷,公主的按兵不动,可能会变成坐以待毙。”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着裴玉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你有什么建议?” 裴玉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公主的配合。” “说来听听。” 裴玉珩没有立刻说出他的计划,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公主,你信得过我吗?” 这个问题,让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考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息的思考时间。 然后,她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不信你,但现阶段,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这就够了。” 裴玉珩听到这个回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诚:“好,有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个轻易说信任的人,不值得信任;一个敢于说不信任的人,反而值得合作。”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穆王既然想制造混乱,那我们就给他一场混乱,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混乱。” “我们可以伪造一份证据,证明金陵萧家其实一直在暗中准备出卖穆王,准备在事成之后将他当作弃子抛弃。” “这份证据,要通过可靠的渠道送到穆王手中,让他对萧家产生怀疑。” “一旦穆王和萧家之间出现了裂痕,他们的联盟就会变得脆弱,我们就可以逐个击破。”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和风险。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裴玉珩:“伪造证据,需要极高的造假水平,不能让穆王看出任何破绽,你手里有这样的人才吗?” “有,”裴玉珩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手下有一个人,祖上三代都是做假画的,技艺精湛,足以以假乱真,只要给他足够的素材和时间,他能造出任何我们需要的文件。”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的计划来,你需要什么素材,列一份清单给我,我来提供。” 裴玉珩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将那张纸递给元姝华:“这是第一批需要的素材,包括萧家族长的笔迹样本、萧家常用的信笺格式、以及一些萧家内部才会知道的细节信息。” “公主若能提供这些,我有把握在五日内造出一份足以乱真的密信。” 元姝华接过那张纸,借着灯光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三日之内,我会让人把素材送到清风阁。” “好。”裴玉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她举了举,“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元姝华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裴玉珩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轻声道:“公主一路小心。”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石头已经等在楼梯口,见她出来,连忙引着她从后院的侧门离开。 裴玉珩独自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布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穆王府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穆王爷,你的棋局,该乱了。” 次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昭华宫的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腕子,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练字的元阮身上。 元阮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虽然字形还略显稚嫩,但比起刚开蒙那几日,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阿丑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正低声诵读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元姝华看着他们两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放下笔,开口道:“今天的功课先做到这里吧,收拾一下,我带你们出宫逛逛。” 元阮一听“出宫”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笔,迫不及待地问:“姐姐!我们去哪儿?” “今天是花灯节,朱雀大街上有灯市,还有很多小吃摊。”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内室,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又披了一件浅碧色的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又不失温婉。 第三百三十四章 逛街 元阮已经拉着阿丑跑去换衣服了。 阿丑起初还有些别扭,但架不住元阮连拉带拽,最终还是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靛蓝色的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脸上那道疤痕依旧醒目,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桐儿知道元姝华的脾气,没有多带随从,只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外加两个便衣侍卫远远跟着。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永安城却亮了起来。 朱雀大街上,各式各样的花灯次第点亮,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振翅欲飞的蝴蝶灯,有蜿蜒盘旋的龙灯,有含苞待放的荷花灯。 还有高达一丈有余的走马灯,灯壁上绘着各种故事图案,在烛火的驱动下缓缓旋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赏。 街道两旁,小吃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卖油炸糕的、卖豆腐脑的、卖炒栗子的、卖馄饨的、卖汤圆的…… 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元阮一下马车,便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呆了。 她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头,看着满街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嘴张得圆圆的,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哇……” 阿丑也站在她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灯吸引。 他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元姝华走到他们身边,一手牵起元阮,一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阿丑的手。 阿丑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元姝华握得很稳,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挣扎,任由她牵着,走进了那片璀璨的灯海。 “姐姐!那个灯会转!”元阮指着前方一座高大的走马灯,兴奋地喊道。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八角形的走马灯,足足有一丈多高,灯壁上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在烛火的驱动下缓缓旋转,八位仙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走,过去看看。”元姝华牵着他们,走到走马灯前。 元阮踮起脚尖,仰着头,看着那盏缓缓旋转的巨大花灯,眼睛一眨不眨。 阿丑也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灯壁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奇和向往。 看完了走马灯,元阮的目光又被旁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那摊主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持一柄铜勺,从锅中舀起一勺金黄色的糖稀,手腕轻转,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 糖稀在石板上流淌,凝固成各种形状,有展翅欲飞的蝴蝶,有昂首咆哮的老虎,有腾云驾雾的飞龙,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 元阮看得眼睛都直了,扯了扯元姝华的衣袖,小声道:“姐姐,我想要一个蝴蝶的。” 元姝华点了点头,对摊主道:“老人家,来一个蝴蝶,再来一个龙的。” 老者应了一声,手指翻飞,片刻间便做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和一条盘旋昂首的飞龙,插在竹签上,递了过来。 元阮接过那只蝴蝶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的,带着一丝麦芽糖特有的焦香。 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阿丑接过那条龙形糖画,低头看了看,沉默了片刻,也轻轻舔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了一点。 三人继续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路边一个小摊上,一位老妇人正在现场制作桂花糕。 雪白的米粉中加入糖桂花和清水,搅拌均匀,倒入木制的模具中,上锅蒸熟。 出锅后,再撒上一把干桂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元姝华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递给元阮和阿丑一人一块。 元阮接过桂花糕,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她忍不住“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吃!” 阿丑也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桂花糕,温热的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低着头,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三人边走边逛,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红脸的关公,有黑脸的张飞,有白脸的曹操,还有画着京剧脸谱的彩色面具。 元阮挑了一个小猴子的面具,戴在脸上,学着猴子的样子抓耳挠腮,逗得旁边的几个小孩子咯咯直笑。 阿丑本来不好意思挑,但元阮不由分说地给他也挑了一个。 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面具,往他脸上一戴,正好遮住了那道疤痕。 阿丑站在卖面具的摊位前,看着铜镜里戴着老虎面具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没有摘下来。 元姝华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花灯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 元阮咬了一口,酸得她皱了皱小脸,但紧接着又被糖衣的甜味中和了,她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和锣鼓声。 三人循声走去,只见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正在表演舞狮。 一头金红色的雄狮在锣鼓声中翻滚跳跃,时而搔首弄姿,时而昂首怒吼,活灵活现,引得围观的群众阵阵喝彩。 元阮个子矮,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急得踮起脚尖直跳。 元姝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 元阮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的头,稳住身形后,才兴奋地拍着小手,看着那头金红色的雄狮在场地中央翻腾跳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丑站在元姝华身边,也被桐儿抱了起来。 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骑在高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那头雄狮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一场舞狮结束,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元姝华将元阮放下来,又拿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 元阮摇了摇头,精神头十足:“不累!姐姐,我还想去那边看看!” 她指着前方一条更加热闹的巷子,眼中满是期待。 第三百三十五章 赏春 元姝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朱雀大街侧面的一条巷子,巷口挂满了各色花灯,人流如织,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和人们的欢笑声。 “走吧,去看看。”她牵起元阮的手,又招呼了一声阿丑,三人一起朝那条巷子走去。 这条巷子比朱雀大街更加狭窄,但两侧的店铺却更加密集,也更加热闹。 有卖首饰的,有卖书画的,有卖古玩的,还有几家茶馆和酒楼,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巷子深处,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戏台,台上正在演一出皮影戏。 白色的幕布后面,几个皮影人在艺人的操控下,上演着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戏码,配着锣鼓和唱腔,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 元阮拉着阿丑挤到最前面,仰着头,看着幕布上那个挥舞着金箍棒的孙悟空,眼睛一眨不眨,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兴奋。 阿丑也看得入了神,他虽然不像元阮那样兴奋地大喊大叫,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幕布上那个灵活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元姝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孩子专注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带来远处桂花糕的甜香和花灯燃烧的烟火气息。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花灯照亮的夜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皮影戏演完,已经是亥时三刻。 元阮终于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靠在元姝华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阿丑也露出了疲态,虽然还强撑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回去吧。”元姝华弯腰将元阮抱了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姐姐,今天好开心”,便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阿丑跟在元姝华身边,默默地走着,走出几步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元姝华的衣角。 元姝华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仿佛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元姝华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步伐,三人一起走出了那条灯火通明的巷子。 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桐儿掀开车帘,元姝华先将元阮轻轻放进车厢,让她躺在柔软的坐垫上,又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阿丑伸出手。 阿丑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朱雀大街,朝宫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元阮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阿丑靠在车壁上,也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强撑着没有闭眼,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花灯,沉默了很久。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能感觉到阿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元阮:“公主……明年……还能来吗?” 元姝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能。” 阿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没有再说话,但他靠在车壁上的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马车穿过宫门,在昭华宫前缓缓停下。 桐儿将元阮抱回她的房间,帮她脱了外衣和鞋子,盖好被子。 小姑娘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嘟囔了一句“糖葫芦……”,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依旧没有说什么,但他临睡前,将那只老虎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边上。 元姝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穆王府的宴会定在三月十八,恰逢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 请柬是三日前送到各府的。 烫金的封皮,内页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宴会的缘由——“赏春”。 说是穆王府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特邀诸位大人过府共赏。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穆王借赏花之名,行拉拢之实的一次集会。 请柬自然也送到了昭华宫。 元姝华接到请柬时,正在书房里翻阅段云笙送来的最新情报。 她接过桐儿递来的烫金请柬,翻开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书案一角,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公主,穆王府的宴会,您去吗?”桐儿小心翼翼地问。 “不去。”元姝华的回答干脆利落,“就说我近日身体不适,不宜出门,需在宫中静养。” 桐儿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公主,您真的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姝华抬起头,看到桐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一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我没事,只是不想去赴穆王的宴罢了。” “你照我说的去回话就行,对外就说我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见客。” 桐儿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向来对元姝华的吩咐深信不疑,当下便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轻快。 元姝华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案上的情报上,但她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穆王府的宴会上。 她不去,穆王一定会有所猜测。 但没关系,她要的就是让他猜不透。 与此同时,裴玉珩也收到了穆王府的请柬。 请柬是刘贵亲自送来的,态度比上次更加殷勤,笑容满面地将请柬双手奉上:“裴公子,三月十八,我家王爷在府中设赏春宴,特邀公子赏光,届时京城诸多名流都会到场,公子正好借此机会结交些朋友。” 裴玉珩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之色:“穆王爷如此盛情,裴某受宠若惊,届时定当前往,当面谢过王爷厚爱。” 刘贵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满意,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宴会 裴玉珩将他送出店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锦华街的人流中,才转身回到店内,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穆王府的宴会,他当然要去。 但他不会以裴家二公子的身份去,而是要以一个商贾的身份,暗中观察各方动向。 三月十八,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穆王府坐落在永安城东的永宁坊,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在京城诸王府中,论规模和气派,仅次于东宫。 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显得格外喜庆。 府门大开,前来赴宴的马车在门前排起了长队,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王府管家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各路宾客,唱名声此起彼伏—— “吏部侍郎张大人到!” “翰林院学士李大人到!” “永昌侯到!” “安平伯到!” …… 穆王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笑容满面地站在正厅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他态度谦和,言语得体,对每一位宾客都给予了恰到好处的尊重,让人如沐春风。 但在这春风般的笑容背后,他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位来宾,揣摩着他们的立场和心思。 后花园中,牡丹开得正盛。 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层层叠叠,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酒菜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数十张案几,上面陈列着各色精致的菜肴和美酒。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对弈,气氛融洽而热烈。 在花园角落的一张案几旁,坐着一个穿着朴素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普通,肤色微黄,下颌蓄着短须,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起眼的商人,丢进人群中便再也找不出来。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正自斟自饮,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花园中的众人,实则将每一个人的举动和神态都收入眼底。 他正是用了易容药的裴玉珩。 巫咸给元姝华的易容药,他通过青梧辗转拿到了一瓶,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穆王端着酒杯,走到了花园中央的高台上,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贵宾,今日春光正好,牡丹盛开,本王略备薄酒,邀诸位共赏春色,实乃人生一大乐事。来,本王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谢王爷!”然后一同饮尽。 穆王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笑容不减,继续道:“今日除了赏花饮酒,本王还有一件小事,想与诸位商议。” 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穆王轻轻拍了拍手掌。 两名侍从应声抬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覆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东西。 穆王走到托盘前,伸手揭开那块绸缎。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幅画卷。 画卷已经展开了一半,可以看到画中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画工精湛,色彩艳丽,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诸位请看。”穆王指着那幅画,笑容满面,“这是本王偶然得到的一幅《永安宫阙图》,描绘的是我凤元皇宫的盛景。” “本王观此画,深感先祖创业之艰难,亦感念当今陛下治国有方,使我凤元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然而,本王也听闻,近来金陵方面蠢蠢欲动,对我凤元虎视眈眈,值此多事之秋,我凤元上下,更应同心同德,共御外侮。”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慷慨激昂。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点头附和,称赞穆王深明大义,忧国忧民。 但裴玉珩却从那幅画和那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穆王在这个时候拿出这幅《永安宫阙图》,强调“先祖创业之艰难”和“共御外侮”。 表面上是表达忠君爱国之情,但暗中,却是在为自己树立威望,暗示自己才是那个能够继承先祖遗志、抵御外敌的人。 这是在为将来铺垫舆论。 裴玉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 有人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也有人微微皱眉,似乎对穆王这番言论有所保留。 他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裴玉珩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出穆王府。 他走出永宁坊,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袖中取出解药,用唾液化开,涂抹在脸颊上。 片刻之后,他的面容恢复了原样。 他换下那身青色布衣,重新换上自己那件月白色长衫,从小巷的另一端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朝清风阁的方向走去。 回到清风阁时,青梧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公子,如何?”青梧迎上来,低声问道。 裴玉珩在窗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穆王今日在宴会上,展示了一幅《永安宫阙图》,发表了一番忠君爱国的演讲。” “表面上看,是在表达对陛下的忠诚,但实际上,他是在为自己树立威望,暗示自己才是那个能够继承大统的人。” 青梧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这是……在为夺位做准备?” “恐怕不止。”裴玉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敢在宴会上公开说这些话,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 “金陵萧家的支持,城防营的调动,京兆尹的投靠……这些筹码加起来,让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另外,我在宴会上注意到几个人,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对劲,似乎对穆王的言论有所保留。” “你派人去查一查这几个人的底细,看看他们是否有可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第三百三十七章 商议 他报出几个名字,青梧一一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永安城表面上一片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涌动。 三日后,金陵使者在鸿胪寺卿的陪同下,正式入宫觐见凤元皇帝元成帝。 这一次,金陵使者不再是私下密谈,而是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提出了“联姻”之议。 “陛下,”金陵使者站在大殿中央,手持国书,声音洪亮,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我金陵国君,仰慕凤元九公主风华已久,特遣在下前来,恳请陛下允准两国联姻,结秦晋之好,永固邦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谁也没有想到,金陵使者会在大朝会上公然提出联姻,而且点名要娶九公主。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目光深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御案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联姻之事,事关重大,朕需与九公主商议,方可定夺。”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待朕与九公主商议妥当后,再给使者答复。” 金陵使者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也不着急,恭敬地拱了拱手:“在下静候陛下佳音。”然后便退出了大殿。 朝会散去后,联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座皇宫,又通过各府的消息渠道,传遍了整座永安城。 昭华宫内,元姝华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新抽出的嫩芽,沉默了很久。 桐儿站在她身边,焦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公主,这可怎么办?金陵那边居然公然提出联姻,陛下他……他不会真的答应吧?” 元姝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淡淡道:“父皇不会答应的。” 桐儿一怔:“公主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父皇很清楚,金陵要的不是联姻,而是一个挟持凤元皇室的人质。”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如果我嫁入金陵,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萧家人手里,届时,萧家就可以用我来要挟父皇,要挟凤元朝廷。” “父皇虽然有时优柔寡断,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犯糊涂。” 桐儿听了她的分析,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依旧忧心忡忡:“可是……万一陛下迫于朝堂压力……” “不会的。”元姝华打断了她,语气笃定,“父皇或许会含糊其辞,拖延时间,但绝不会正面答应,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声音轻了几分:“不过,金陵那边既然敢在大朝会上公然提出联姻,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在于联姻本身,而在于通过联姻这件事,试探朝廷的态度,试探父皇的底线。” “如果我猜得不错,接下来,他们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桐儿听得心惊肉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元姝华身边,心中祈祷这一切能早日平息。 而此刻,清风阁二楼的雅间里,裴玉珩也收到了联姻的消息。 他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窗外锦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联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萧家这一招,倒是够狠的。” 他转过身,对守在门外的青梧道:“备车。” 裴玉珩抵达昭华宫时,已经是申时三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由桐儿引着,从侧门进入,绕过几道回廊,来到议事厅所在的东厢房。 元姝华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誊写好的文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到裴玉珩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金陵联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裴玉珩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萧家这一招,明面上是联姻,实际上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干预凤元内政的借口。” “你若嫁过去,便是人质;你若不嫁,他们便有了兴兵的由头——进退都是他们占理。” “所以,不能让他们占据这个‘理’。”元姝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必须在他们把这个借口做实之前,抢先一步揭露他们的真实意图。” “我同意。”裴玉珩点了点头,“但关键在于,如何揭露?空口无凭,必须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让朝堂上下、天下百姓都看清楚,金陵萧家想要的从来不是联姻,而是吞并。”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裴玉珩面前:“你看看这个。” 裴玉珩接过卷宗,翻开。 里面是几封信件的抄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账目记录。 信件的内容涉及金陵萧家与南疆某些部落的秘密往来,许诺提供武器和资金,支持他们脱离凤元自立。 账目则记录了萧家通过这些部落走私矿产和珍贵木材的详细流水,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裴玉珩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巫咸提供的。”元姝华淡淡道,“他在南疆经营数十年,手中掌握的情报远超我们的想象。” “这些信件和账目,是他离开南疆前,命心腹暗中搜集的,原本是为了自保,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裴玉珩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信件和账目,越看越心惊。 这些材料的真实性他无从立刻验证,但其中涉及的细节。 具体的日期、地点、人物、金额,都详尽得不像伪造。 如果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萧家在南疆的布局将彻底暴露,所谓“联姻”的遮羞布也将被一把扯下。 第三百三十八章 证据 “但这些还不够。”他放下卷宗,目光冷静,“这些材料只能证明萧家在南疆有渗透活动,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提出联姻是为了吞并凤元。” “我们需要一份更直接的证据,将联姻与他们的侵略野心捆绑在一起。”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萧家族长写给前线将领的密信’。”元姝华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 “信中要明确提到,联姻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目标是等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凤元。”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伪造这封信,需要极高的仿真度,笔迹、用印、纸张、墨色,甚至折叠的痕迹和年代感,都必须做到天衣无缝。” “你手下那个造假高手,能做到吗?”元姝华问。 “能。”裴玉珩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素材,我需要萧家族长萧景桓的亲笔书信原件作为参照,至少三封以上,才能模仿出足以乱真的笔迹。” “这个我来想办法。”元姝华道,“萧景桓早年与先帝有过书信往来,宫中档案库中应当存有他的亲笔信,我让段云笙去调阅,应该能借出几封。” “好。”裴玉珩站起身,“那我回去准备,纸张和墨色我来解决,印章的仿制也需要两天时间,五天后,我把成品送到你手上。”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元姝华,说了一句:“公主,联姻之事,你大可放心,陛下不会答应的,而我——也不会让它发生。” 他说完,便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新抽出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五日后,一封伪造的密信经由段云笙的安排,悄然出现在了一位中立派御史的书案上。 信中详细描述了金陵萧家的真实意图,笔迹、用印、纸张无一不精,足以以假乱真。 那位御史大惊失色,连夜起草奏折,次日早朝便将此事公之于众。 朝堂上炸开了锅。 金陵使者在鸿胪寺卿的陪同下再次入宫,要求澄清事实。 元成帝当朝展示了那封密信的抄件,金陵使者面色铁青,辩称信件系伪造,却无法在朝堂上拿出任何有力的反证。 最终,联姻之议不了了之。 元成帝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摊着那封密信的抄件,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御书房内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跪在面前的元姝华。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 沉默了良久,元成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金陵萧家,欺人太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元姝华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华儿,联姻之事,朕已经替你挡回去了,但金陵方面不会善罢甘休,萧家既然敢在大朝会上公然提出联姻,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朕虽然贵为天子,但凤元国力不及金陵,若贸然与金陵开战,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所以,明面上,朕不能做得太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但暗地里,朕可以给你便宜行事之权,联姻之事,朕交给你自行处置,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事事向朕请示。” 元姝华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迎上元成帝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元成帝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挥了挥手:“去吧,朕累了。” 元姝华站起身,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但她心中却一片清明。 父皇给了她便宜行事之权,这意味着,她可以放手去做了。 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剪除穆王的羽翼。 穆王在京城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一举扳倒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一步一步剪除他的羽翼,削弱他的力量,等到他孤立无援之时,便是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而剪除羽翼的第一步,就是从他的钱袋子下手。 穆王在城外有一座秘密仓库,专门用来囤积兵器、铠甲和金银,这是他多年来暗中积蓄的家底,也是他敢于与金陵萧家勾结的底气所在。 这座仓库的位置极为隐蔽,位于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山脚下,外表看起来是一座废弃的石灰窑,但内部却被挖空,改建成了巨大的地下仓库。 元姝华也是在审问了那名被俘的金陵密使之后,才从对方口中撬出了这个情报。 回到昭华宫后,元姝华立刻喊来祁安和段云笙。 “祁安,你今晚带一队可靠的人,去这个地方。”元姝华将一张绘制好的地图推到祁安面前,指尖在标注着红圈的位置上点了点。 “这里是穆王在城外的一座秘密仓库,里面囤积了大量兵器、铠甲和金银。” “你带人突袭这座仓库,将所有物资查封,登记造册,然后运回城内,存入议事厅的秘密库房。” 祁安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等。”元姝华叫住了他,叮嘱道,“行动要快,要隐秘,尽量不要惊动外人,如果遇到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不要留下活口,以免走漏风声。” “是!”祁安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永安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山脚下,一片寂静。 废弃的石灰窑在夜色中矗立着,周围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石灰窑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苔藓,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没有任何人会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废墟多看一眼。 但在石灰窑的内部,却别有洞天。 一道隐藏在石壁后的铁门,通向地下深处。 第三百三十九章 搬空 铁门厚重,足有两寸厚,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撼动。 铁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三四丈见方,高度也有一丈有余。 这个地下仓库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分别存放着不同的物资。 最外面的区域,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箭矢,箭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往里走,是一排排兵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长矛、大刀、盾牌等武器,数量之多,足以装备上千人的军队。 最里面的区域,则堆放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皮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灿灿的金条,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看守仓库的有十几个人,都是穆王府的心腹护卫,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姓周,是穆王府的护院头领之一。 此刻,他正坐在仓库入口处的一张桌子旁,一边喝酒一边啃着一只烧鸡,满嘴流油,惬意得很。 在他看来,这座仓库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又有厚重的铁门守护,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更不可能有人能闯进来。 然而,他错了。 子时三刻,夜色最深的时候,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石灰窑周围。 他们全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行动敏捷,落地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领头的人正是祁安。 他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立刻分散开来,将石灰窑的所有出口全部封锁。 然后,祁安带着四个人,摸到了石灰窑的入口处。 入口处同样有一道铁门,但比地下那道铁门要轻薄得多,只是一道普通的铁栅栏门,用一把大锁锁着。 祁安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锁孔中,轻轻转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他轻轻推开铁栅栏门,闪身进入石灰窑内部。 石灰窑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祁安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缓缓向通往地下的那道铁门摸去。 铁门前坐着那个姓周的护院头领,他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他面前的那盏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诡异。 祁安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捂住那人的口鼻,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在他的咽喉上轻轻一抹。 那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便瘫倒在桌子上,鲜血顺着桌沿滴落,在黑暗中发出滴答声。 解决了门口的守卫后,祁安从他腰间摸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地下的那道厚重铁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地下仓库内的守卫听到动静,纷纷警觉起来,抓起武器,朝入口处冲来。 但祁安早有准备。 他侧身一闪,让开入口,身后的四名黑衣卫士立刻上前,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手弩。 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守卫的咽喉和心脏。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纷纷倒地,气绝身亡。 剩下的守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负隅顽抗,但祁安带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所有守卫全部解决。 整个地下仓库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祁安检查了一遍所有守卫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后,才下令开始搬运物资。 他带来的十几个人,加上后续赶来支援的二十多人,一共三十余人,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仓库中的所有物资搬运一空。 兵器、铠甲、箭矢、金银…… 装了满满二十几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悄悄运回了永安城。 天亮之前,所有物资已经全部安全运抵议事厅的秘密库房,登记造册,入库封存。 祁安回到昭华宫复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元姝华面前,一身夜行衣上还沾染着血迹,但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公主,任务完成,所有物资均已安全入库,共计缴获长矛八百杆,大刀五百把,盾牌三百面,箭矢一万二千支,白银八万两,黄金五千两。”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听完祁安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今晚的行动,务必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祁安抱拳,转身退出了书房。 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平静。 穆王在城外经营多年的秘密仓库,一夜之间被她连锅端了。 失去了这笔巨额财富和武器装备,穆王的实力将被大大削弱,他与金陵萧家合作的底气,也将大打折扣。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一步一步,将穆王的羽翼全部剪除,直到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再无翻身之力。 而此刻,穆王府内,还是一片平静。 穆王还不知道,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秘密仓库,已经被元姝华一夜之间连锅端了。 他正坐在书房里,悠闲地品着茶,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还在幻想着,有朝一日,他能坐上那把龙椅,君临天下。 穆王得知仓库被抄的消息时,正在后花园里喂鱼。 他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进池塘里,看着那些锦鲤争相抢食,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联姻之议虽然被搅黄了,但那不过是试探朝廷态度的一步棋,成与不成,都在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刘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都在发抖:“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穆王的手微微一顿,手中的鱼食洒落了几粒,落入池塘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转过身,看着刘贵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第三百四十章 出大事了 刘贵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爷……城外的仓库……被人抄了!” 穆王手中的鱼食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鱼食洒了一地,引得池塘里的锦鲤一阵骚动。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城外的仓库……昨夜被人抄了!”刘贵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守仓库的周彪和他的手下,全部被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仓库里的兵器、铠甲、金银……全部被搬空了!” 穆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谁干的?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没、没有……”刘贵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守卫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连周围的脚印都被清理干净了……” “废物!”穆王猛地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怒火和杀意,“一群废物!连个仓库都看不住!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几,盆栽摔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 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元姝华……一定是她!”他猛地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除了她,没有人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想起昨夜城防营的异动,想起那封突然出现的密信,想起今日朝堂上那场闹剧。 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步一步,将他逼入绝境! “王爷息怒……”刘贵小心翼翼地劝道,“此事虽然损失惨重,但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那些物资是我们的,朝廷也拿我们没办法……” “你懂什么!”穆王厉声打断了他,“那些物资是本王攒了多少年的心血!没了那些兵器铠甲,本王拿什么来武装军队?” “拿什么来应对将来的变局?你以为金陵那边,会白白出兵帮本王吗?没有足够的筹码,谁会陪你玩命!” 刘贵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穆王在花园里又来回踱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光芒。 “备车,”他沉声道,“本王要亲自去见金陵使者。” 刘贵一怔:“王爷,现在天还没全亮,这时候去驿馆,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穆王冷冷道,“仓库被抄,我们的底牌少了一大半,必须尽快让金陵方面知道这个情况,让他们调整计划。” “若是再拖下去,等元姝华那丫头把我们所有的底牌都摸清了,我们就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刘贵不敢再多嘴,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下去备车。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穆王府的后门驶出,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绕过了几条街道,最终停在了驿馆的后门。 穆王换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后门闪身进入驿馆,在金陵使者的房间内,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他从驿馆后门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阴沉了几分。 金陵方面的答复,让他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萧家答应加大对他的支持力度,包括增派一批精锐的武士兵器和资金,将在半个月内秘密送达。 不满意的是,萧家提出了一系列附加条件,包括事成之后,凤元需将北部三州的税收权交给金陵,为期二十年。 这无异于割地赔款。但穆王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些条件。 回到王府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永安宫阙图》,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缓缓游走,从巍峨的宫门,到层层叠叠的殿宇,再到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金銮宝殿。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那座金銮宝殿的位置,指尖在冰冷的绢帛上划过,仿佛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就快了。” 他收回手,握紧成拳,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元姝华,你抄了本王的仓库,断了本王一臂,但没关系,本王还有别的底牌。” “你等着,本王会让你知道,跟本王作对,是什么下场。”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那光影,无法驱散他眼底的疯狂。 接下来的几天,永安城表面上一片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穆王虽然损失了城外那座秘密仓库,但他手中仍然掌握着城防营的部分兵权和京兆尹的支持,以及金陵萧家在暗中输送的资源和人力。 他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反而变得更加谨慎和狡猾。 他开始收缩防线,减少了公开活动的频率,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暗中布局中。 他频繁地与城防营的几位将领秘密会面,又与京兆尹赵大人多次密谈,似乎在酝酿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与此同时,金陵方面也加大了暗中活动的力度。 一批批精锐的武士和大量的军资,秘密进入了永安城及其周边地区,隐藏在穆王控制的各个据点中。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议事厅那边。 段云笙每天都会将汇总的情报送到元姝华的书案上,包括穆王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金陵方面的物资通过哪些渠道进入京城等等,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翻看着最新的情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目光在几处关键信息上停留了片刻。 “穆王最近见了不少城防营的将领,”她放下情报,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祁安和段云笙,“看来,他准备在城防营身上下大注。” 第三百四十一章 收买 祁安点了点头:“属下也注意到了,城防营的几位副将,最近都与穆王府有过接触,其中两人,还是穆王的心腹旧部,跟随他多年,忠诚度很高。” “如果能争取到城防营的支持,穆王就有了在京城发动军事政变的资本,”段云笙补充道,“届时,就算我们掌握了他在城外私藏兵器的证据,也很难阻止他铤而走险。” 元姝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城防营那边,我们不能直接插手,否则会打草惊蛇,但我们可以从侧面入手。” 她看向祁安:“祁安,你派人去查一查那两位副将的底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利用,或者有没有什么弱点可以突破。” “另外,”她又看向段云笙,“云笙,你想办法接触一下城防营中那些对穆王不满的中下层军官,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些内应。” “是!”两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情报上。 她提起笔,在那几个关键人名旁边,画了几个小小的圆圈。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各种可能的局势走向。 穆王虽然损失了仓库,但他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反而变得更加谨慎和狡猾。 这说明他还有底牌,而且这张底牌,很可能比那批兵器铠甲更加致命。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新抽出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轻声说了一句:“穆王叔,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呢?”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那两个副将的底细,查到了。 一个叫张武,另一个叫李成,都是城防营里跟了穆王多年的老部下,为人跋扈,仗着穆王的势,在军中横行霸道惯了。 张武这人,表面看着威风,实际上是个色厉内荏的。 他最大的把柄就是他那个儿子,张耀祖,仗着老子的权势在城南一带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光是强抢民女就闹出过好几条人命。 这些案子都被穆王的人压下来了,但卷宗和苦主可都还在。 至于李成,他倒是没什么大恶,但他那个远房侄子李贵在城东开了家赌坊,明面上是赌坊,暗地里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 李成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他默许了李贵打着他的旗号行事,每年从赌坊拿的分红可不少。 这事儿要是捅出来,他这身官皮肯定保不住。 这两个人,一个仗着儿子为非作歹,一个靠着侄子的脏钱享福,都觉得自己有穆王撑腰,根基稳固,所以才敢那么放肆。 “公主让我查他们的软肋,现在查到了,接下来要怎么用,就得看公主的意思了。” 元姝华听完祁安的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张武的儿子,李成的侄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正因为不是好东西,才好利用。 她没有立刻下令动手,而是先问了一句:“张武和李成,平日里的关系如何?” 祁安答道:“表面上称兄道弟,但私下里并不和睦,据属下查到的消息,两人曾在一次军务会议上因为争功发生过争执,差点动起手来,还是穆王亲自出面调解,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元姝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好办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纸折好,递给祁安:“你亲自去一趟张武府上,把这封信交给他。” 祁安接过信,没有多问,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祁安走后,元姝华又对段云笙吩咐道:“云笙,你去一趟李成府上,告诉他,本宫请他明日午时在醉仙楼一叙。” 段云笙微微一怔:“公主,您要亲自见李成?” “对,”元姝华点了点头,“张武那边,先用信探探他的口风,李成这边,我要亲自会一会他。” “臣明白了。”段云笙拱手,也转身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独自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她放下笔,看着那八个字,目光平静而深邃。 张武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府中和几个心腹喝酒。 他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话——“张副将,令郎在城南所做之事,本宫已尽知,若不想令郎身陷囹圄,明日午时,醉仙楼一叙。——元姝华。” 张武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勾当。 那些事若是真的被捅到皇帝面前,别说儿子的性命保不住,就连他自己这身官皮,恐怕也要被扒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将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对那几个心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要事要处理。”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告退。 张武独自坐在厅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原本以为,九公主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足为惧。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个黄毛丫头,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第二天午时,醉仙楼的雅间里,元姝华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锐利。 李成走进雅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拱手行礼:“末将李成,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副将不必多礼,请坐。” 李成犹豫了一下,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不敢与元姝华对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别无选择 元姝华也不着急,先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才缓缓开口:“李副将,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李成微微一怔:“交易?末将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元姝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李副将,你那个侄子李贵在城东开的赌坊,放印子钱,逼死了三条人命,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李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辩解,但元姝华没有给他机会,继续道:“你别急着否认,本宫既然敢跟你说这些,自然是有确凿的证据。” “那些卷宗和证词,本宫已经让人整理好了,只要本宫一句话,随时可以送到京兆尹的案头。” 李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便放缓了语气,继续道:“李副将,本宫也知道,你那个侄子做的事情,你并没有直接参与,只是碍于亲戚情面,没有制止罢了。” “本宫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愿意配合本宫,本宫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成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公主想让末将做什么?” 元姝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脱离穆王。” 李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元姝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等待他的答复。 过了好一会儿,李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公主,末将跟随穆王多年,若是一朝背离,穆王他……” “穆王那边,你不用担心。”元姝华打断了他,“本宫既然敢让你这么做,自然有办法保你周全。” “只要你愿意配合本宫,本宫不仅可以保你平安无事,还可以保你官升一级,调离城防营,到兵部任职。” 这个条件,让李成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他虽然在城防营当了多年的副将,但城防营的油水有限,而且上面还有正将压着,他一直没有太大的上升空间。 如果能调到兵部任职,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晋升机会。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成,愿听从公主差遣!” 元姝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李副将,希望你记住今日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成,淡淡道:“你先回去吧,具体的事情,会有人跟你联络。” 李成站起身,又朝她的背影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他走出醉仙楼时,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但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此刻,张武还在府中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他没有去醉仙楼赴约。 他不知道九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贸然前去,怕中了她的圈套。 但他也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如果不尽快处理,迟早会把他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 他坐在书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有一位自称是九公主派来的人,说要见您。” 张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酒杯,沉声道:“让他进来。” 进来的人是祁安。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精悍。 他走到张武面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道:“张副将,九公主命在下给您带一句话。” 张武盯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什么话?” 祁安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开口:“公主说,令郎的事情,她可以压下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脱离穆王,效忠公主。” 张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咬着牙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祁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公主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他说完,也不等张武回答,便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张武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祁安回到昭华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卷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如何?” 祁安拱手行礼,语气平稳:“回公主,张武那边,口头答应了,但依属下观察,他答应得并不情愿,眼神闪烁,言辞含糊,恐怕并非真心归顺。”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公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平静:“意料之中,张武在穆王麾下效力多年,岂会因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轻易倒戈?他多半是想先假意答应,稳住我们,再寻机反咬一口。” 祁安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公主打算如何应对?”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石榴树。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既然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传令下去,明日午后,我要在城西那间废弃的宅院里,秘密会见张武。” 祁安微微一怔:“公主,那间废宅地处偏僻,若张武真有异心,恐怕……” “恐怕他会趁机设伏,将我拿下,作为献给穆王的投名状。”元姝华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安脸上,“他若是不反,我便收服一员将领;他若反了,我便借这个机会,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祁安看着她眼中那道平静而危险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凛,随即抱拳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三百四十三章 投名状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袖中那只青色的小瓷瓶。 次日午后,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城西那间废弃的宅院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一派破败景象。 院中那口枯井的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凝视着天空。 元姝华只带了桐儿一人,站在废宅的正堂中。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一位出门踏青的富家千金。 桐儿站在她身后,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一壶茶,看起来就像是来郊游野餐的。 但实际上,废宅周围的几间破屋里,祁安已经带着二十名精锐侍卫埋伏好了。 他们屏息凝神,手握刀柄,只等信号一出,便立刻杀出。 约定的时间是午时三刻。 日头渐渐升高,废宅院中的树影越来越短。 午时三刻已到,院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桐儿有些沉不住气了,低声道:“公主,张武他……会不会不来了?” “他会来的。”元姝华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需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只带了两个人来,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果然,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张武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佩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武夫。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随从,都是一身短打,目光精悍,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张武走进废宅正堂,看到元姝华果然只带了一个侍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面上却依旧恭敬,拱手行礼道:“末将张武,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微微颔首,淡淡道:“张副将不必多礼,请坐。” 张武也不客气,在正堂中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墩上坐下。 他的四个随从则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桐儿上前,给张武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回到元姝华身后。 元姝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武,缓缓开口:“张副将,本宫今日约你来此,是想确认一下,你昨日答应本宫的事情,可还作数?” 张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元姝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公主,末将回去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事……实在有些棘手。” “哦?棘手在何处?”元姝华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张武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公主有所不知,末将虽然忝为城防营副将,但在穆王麾下多年,许多把柄都握在他手中,若是贸然背离,恐怕……”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偷偷瞟了一眼元姝华的表情,见她依旧面色如常,便继续道:“恐怕末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呢?”元姝华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张副将是打算反悔了?” 张武连忙摆手:“不不不,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的意思是——公主若是能拿出更大的诚意,末将也好说服自己,下定决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中闪过一丝贪婪。 元姝华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张副将想要什么诚意?” 张武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末将听说,公主前些日子在城外抄了一批兵器铠甲,还有不少金银。” “末将也不贪心,只要公主将那批金银的一半分给末将,末将便立刻与穆王划清界限,从此唯公主马首是瞻。” 他说完,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姝华,等待她的答复。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张副将,你以为本宫是三岁小孩吗?” 张武的脸色微微一变:“公主此话怎讲?” 元姝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冰:“你今日来赴约,根本没有打算归顺本宫。” “你只是想确认本宫是否真的只带了两个人来,好将本宫拿下,作为献给穆王的投名状。” “你身后那四个人,腰间鼓鼓囊囊,藏的不是短刀就是手弩,院外还埋伏着至少二十个人,都是你从城防营带来的心腹精锐,对不对?” 张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厉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宫等的,就是你这一手,”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张武,你太贪心了,既要穆王的信任,又想从本宫这里捞好处,两头下注,以为自己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但你忘了——在这京城里,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 她话音刚落,废宅四周的破屋中,猛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二十名黑衣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手持弓弩,将张武和他的四名随从团团围住。 箭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他们的要害。 张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死灰一样的颜色。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却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动一下,那些箭矢就会在瞬间将他射成筛子。 他的四名随从也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松开刀柄,举起了双手。 “公、公主……”张武的声音在发抖,“末将……末将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元姝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中带着一丝嘲讽,“张武,你这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心归顺本宫。” 她转过身,背对着张武,声音清冷而决绝:“本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祁安——” “属下在!”祁安从侍卫中走出,抱拳应道。 “将张武及其同党,全部拿下,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是!” 第三百四十四章 交由大理寺 祁安一挥手,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将张武和他的四名随从按倒在地,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张武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满是灰尘的地砖,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道:“公主!公主饶命!末将愿意归顺!末将真的愿意归顺!求公主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元姝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她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废宅的正堂。 张武被侍卫拖了下去,他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废宅外的巷弄中。 桐儿跟在元姝华身后,走出废宅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院落,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如果公主没有识破张武的计谋,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设伏,那今日被押入诏狱的,恐怕就是她们了。 她连忙跟上元姝华的脚步,心中又多了一层敬畏。 而此刻,城防营另一名副将李成,正坐在自己的府中,听着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的汇报。 “将军,张武被九公主的人押入诏狱了,一同被抓的,还有他手下的二十几个心腹。” 李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但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幸好……幸好我昨日没有跟张武一样犯糊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夕阳,目光复杂。 九公主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狠辣,也更加果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老老实实地站在九公主这一边,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心了。 而此刻,穆王府中,穆王也收到了张武被擒的消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着密报上那几行字,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他猛地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乒乓的声响。 “元姝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中满是怨毒和愤怒,“你断我财路,抄我仓库,如今又抓了我的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呼吸粗重,双目赤红。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九公主……你等着,本王会让你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场。” 元姝华回到昭华宫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像是被血染过一般。 她刚在书案后坐下,桐儿便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她面前:“公主,您忙了一整天,先喝口茶歇歇吧。” 元姝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书写奏折。 桐儿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不敢出声打扰。 元姝华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 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写入奏折,张武身为城防营副将,不思报效朝廷,反而与穆王暗中勾结,企图挟持公主,图谋不轨。 幸得天佑,提前识破其奸计,现已将其缉拿归案,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她没有在奏折中提及穆王的名字,只写了“与某些权贵往来密切,恐有不轨之心”。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直接与穆王正面交锋的时候。 但这份奏折,足以让父皇对穆王心生警惕。 写完奏折,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后,将奏折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桐儿:“连夜送入宫中,呈交御览。” 桐儿双手接过奏折,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办。”她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案后,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带着一丝涩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次日一早,元成帝便在早朝上看到了元姝华的奏折。 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完奏折上的内容。 然后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城防营副将张武,意图挟持九公主,图谋不轨,现已缉拿归案,此案交由大理寺审理,段云笙主审,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段云笙出列,拱手道:“臣领旨。” 穆王站在朝班中,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没有想到元姝华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有料到她会直接将此事捅到大理寺,让三司会审。 这样一来,他想暗中操作,将张武捞出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早朝散去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永安城。 九公主智擒叛将张武,并将其送入大理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了大街小巷,飞入了千家万户。 而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也在市井间流传开来。 大理寺将在三日后公开审理张武一案,凡是被张武及其党羽欺压过的百姓,均可前往大理寺申冤告状。 这则消息一出,整座永安城都轰动了。 张武在城防营任职多年,仗着有穆王撑腰,纵容手下在城中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占田产,鱼肉乡里,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只是碍于他的权势,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听说可以前往大理寺申冤,那些积压多年的冤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微亮,大理寺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人。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子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着。 衣衫褴褛的妇人,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眼中满是泪水。 年轻的汉子,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眼中燃烧着怒火。 还有十几岁的少年,目光中带着恐惧,却又带着一丝期待。 第三百四十五章 告张武 他们手中都攥着一张状纸,或是几张借据,或是一块写着冤情的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浸透了血泪。 大理寺的大门缓缓打开。 段云笙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面容严肃,大步从门内走出。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大理寺公开审理张武一案,凡有冤情者,皆可入内申诉。” “本官在此立誓——定当秉公执法,还诸位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喊声——“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张武那个狗贼,霸占了我家的田地,还打死了我爹!” “我女儿才十六岁,就被他手下那帮畜生糟蹋了,事后还要告她勾引,逼得她跳了井!” 哭声、喊声、咒骂声,汇成一片,在大理寺门前的广场上回荡。 段云笙听着那些哭喊声,面色不变,但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大理寺内,吩咐衙役:“开堂——带人犯!” 沉重的鼓声响起,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理寺正堂内,段云笙端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 堂下两旁,站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齐声低吼,声威震天。 张武被两名衙役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中,依旧闪着不甘和怨毒。 他被按着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端坐在主审官位置上的段云笙,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段云笙,你不过是九公主手下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审我?” 段云笙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张武,本官是大理寺少卿,奉陛下圣旨主审此案,你若是心中无愧,何必在意谁来审你?” 张武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段云笙也不在意,拿起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啪!” “带原告——”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路颤巍巍的,在孙子的搀扶下,跪在了堂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状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苍老而颤抖:“青天大老爷……老汉要告张武……他……他霸占了我家的祖田,还打死了我儿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孙子跪在他旁边,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红着眼眶,接着祖父的话说道:“三年前,张武带着一帮人来到我们家,说我家的田产契约是假的,要收回田地。” “我爹不服,跟他们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我爷爷去官府告状,却被赶了出来,说我们是诬告……”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 段云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张武:“张武,你可认罪?” 张武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霸占田产,可有证据?” 老者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地契,双手呈上:“这是老汉家的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有官府的印章!” 段云笙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又让身边的书吏核对了一番,确认地契是真的。 她放下地契,目光重新落回张武身上:“张武,地契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冷笑道:“地契可以伪造,谁知道他是不是找了个造假的高手,做了一份假的来诬陷我?”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武,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云笙的目光微微一冷。 她知道张武是在狡辩,但仅凭一份地契,确实很难定他的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传证人——” 第二名原告被带了上来,是一个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她跪在堂下,从怀中取出一张借据,声音沙哑:“大人……民妇要告张武……他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我丈夫上吊自尽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手中的借据上,将墨迹洇湿了一片。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原告依次被带上堂…… 每一个人的陈述,都是一段血泪斑斑的往事。 有的是田产被霸占,有的是妻女被凌辱,有的是亲人被打死,有的是被逼得家破人亡…… 大堂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连那几个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张武跪在堂下,听着那些控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告他。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被压下去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但现在,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站了出来,将他做过的那些丑事,一件一件地摊在了阳光下。 他开始慌了。 他抬起头,看向段云笙,声音有些发颤:“段云笙……你……你这是设局陷害我!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托!” 段云笙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冰冷:“张武,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没有良心吗?” “这些人,都是被你欺压过的百姓,他们不是托,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她拿起惊堂木,再次重重一拍——“啪!” “张武,你强占民田、放印子钱、纵容手下行凶伤人、逼死人命,数罪并罚,你可知罪?!” 张武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 但他还不甘心,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向段云笙,声音嘶哑:“段云笙……你……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很多秘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穆王……关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段云笙便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住口!” 第三百四十六章 斩首 她目光凌厉地盯着张武,声音冰冷如铁:“张武,你犯下的罪行,天理难容,今日,本官便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替那些被你欺压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她拿起案上的判决书,高声宣读:“城防营副将张武,身居要职,不思报国,反而倚仗权势,横行不法,强占民田,放印子钱,纵容手下行凶,逼死人命。” “你罪大恶极,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女入官奴,永不赦免!” 判决书宣读完毕,段云笙拿起朱笔,在判决书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张武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大堂外,那些前来申冤的百姓们,听到判决结果,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喊声——“青天大老爷!”“老天有眼啊!”“我儿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些哭声和喊声中,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多年终于得到释放的快意。 张武被两名衙役拖了下去,他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他经过那些百姓身边时,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他,有人扑上来想要打他,被衙役拦住了。 他被拖出大理寺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 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三日后,张武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刑场周围围满了百姓。 当刽子手手起刀落,张武的人头滚落在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被张武欺压过的百姓,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而此刻,城防营副将李成,正站在自己府中的院子里,听着心腹汇报张武被处斩的消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幸好……幸好我当初没有跟张武一样犯糊涂。”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 他要向九公主表明忠心,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此刻,昭华宫内,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段云笙送来的案件卷宗。 她看完卷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 张武被处斩,穆王失去了一员得力干将,也失去了一条重要的臂膀。 接下来,她要继续除穆王的羽翼,直到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再无翻身之力。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新抽出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充满生机。 她轻声说了一句:“穆王叔,下一个,会是谁呢?” 李成那封信,是在张武人头落地的当天傍晚送到昭华宫的。 送信来的人不是李成本人,而是他府上的一位老管家。 那管家约莫五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行举止透着一种大户人家管事特有的谨慎和周全。 他双手捧着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在公主府门口经侍卫通传后,被带到了元姝华面前。 “小人李福,奉我家将军之命,将此物呈送公主殿下。”老管家跪在地上,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恭敬而沉稳。 桐儿上前接过木匣,仔细检查了一遍锁具,确认无异样后,才捧到元姝华面前。 元姝华没有急着开锁,而是先打量了一眼那只木匣。 木匣是用普通的榆木制成的,打磨得还算光滑,上了三层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锁是一把黄铜锁,做工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她伸出手指,在木匣表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家将军,可有话让你带给本宫?”她收回手,目光落在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回公主,我家将军说,匣中之物,是他的一点心意,也是他的投名状。” “将军还说,从今往后,他愿唯公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那是祁安前几日配给她的,专门用来开启此类密函匣子。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她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她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信是用端正的楷书写成的,笔力稳健,墨色均匀,看得出写信之人写得极其认真。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恳切,先是表达了对张武一案的震惊和对公主英明决断的敬佩。 然后详细交代了自己在城防营多年所掌握的一些情况,包括城防营的人事架构、兵力部署、以及与穆王府往来的几处关键节点。 信的末尾,李成写道—— “末将深知,此前附逆穆王,已是罪无可赦,幸得公主不弃,赐末将将功补过之机,末将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从今往后,末将愿为公主耳目,为公主爪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元姝华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问那老管家:“你家将军写这封信,可有人知晓?” 老管家连忙摇头:“回公主,此信是将军独自在书房中所写,连夫人都未曾告知,写完便锁入匣中,命小人即刻送往宫中,中途未曾经手任何人。” 元姝华点了点头,将信收入袖中,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他的心意,本宫知道了。” “让他安心在城防营待着,一切照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若有需要,本宫会派人联络他。” 老管家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小人遵命,小人替我家将军,谢公主殿下恩典!” 他说完,便起身,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书房,直到退出门槛,才直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桐儿看着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低声道:“公主,李成这封信……可信吗?”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信本身是可信的,但人心是会变的,他现在怕我,所以忠心;将来若是不怕了,这忠心还能维持几分,就不好说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投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只空了的木匣上,声音平静:“不过,现阶段,他还有用,只要他有用,我就会用他。等到他没用了,或者有了异心,再处置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道:“告诉祁安,派人暗中盯着李成,不要让他察觉,也不要干涉他的行动,只是盯着,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 “是。”桐儿低声应道。 张武被处斩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主府的门前便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便是城中的普通百姓。 他们手中提着、挎着、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刚出锅的馒头,有自家腌的咸菜,有院子里摘的新鲜蔬菜,有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鸡蛋,有自家老母鸡下的蛋,有亲手纳的布鞋,有绣着拙劣花纹的荷包。 甚至还有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在地上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守门的侍卫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站住!干什么的?公主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昨日在大理寺告状的那个老汉。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虽然依旧是打补丁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朝那侍卫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洪亮:“官爷,老汉不是来闹事的,老汉是来给九公主殿下送东西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打开袋口,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些碎银子。 他将布袋双手捧到侍卫面前,声音有些哽咽:“老汉家里穷,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钱是老汉攒了好几年的,本想留着给孙子娶媳妇用。” “但昨日,公主殿下替老汉报了杀子之仇,老汉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些钱送来,聊表心意。” “求官爷替老汉转交给公主殿下,就说——就说老汉这辈子,下辈子,都给公主殿下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跪下去。 侍卫连忙扶住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人家,您别这样……公主殿下有令,不能收百姓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收?”人群中有人喊道,“公主殿下替我们伸了冤,报了仇,我们送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偷的抢的!” “就是!公主殿下是好人!我们送东西是心甘情愿的!” “官爷,您就让我们见见公主殿下吧!我们就想当面给公主殿下磕个头!” 人群骚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侍卫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元姝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站在门内。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桐儿跟在她身后,急声道:“公主,您怎么出来了?这么多人,万一……” “无妨。”元姝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不会伤害我的。” 她走到门前,朝那侍卫微微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让开道路。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那群衣衫褴褛、面容朴实的百姓,声音温和而清晰:“诸位乡亲,本宫知道你们的心意,东西,本宫收下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又要往下跪,被元姝华一把扶住了。 她握着老汉那双粗糙干瘦、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温和:“老人家,您的心意,本宫领了。” “但这钱,您还是拿回去,留给孙子娶媳妇用,本宫不缺钱,您比本宫更需要它。” 老汉连连摇头,固执地将布袋塞回她手中:“公主殿下,您要是不收,老汉就不走了!这是老汉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收,老汉心里过不去啊!” 元姝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本宫就收下了。” 她将那只布袋交给桐儿,然后朝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带来的东西,本宫都收下了,但本宫也有一个要求——”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元姝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温和而坚定:“这些东西,本宫收下之后,会让人登记造册,全部用于救济城中那些比你们更加困难的人。” “你们的心意,本宫会替你们转达给他们,你们受了苦,但你们没有变得冷漠,还愿意帮助别人,这才是最让本宫欣慰的。”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公主殿下千岁!”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公主殿下千岁!”“九公主千岁!” 喊声此起彼伏,在公主府门前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蓝天。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朴实的笑脸,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呼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她前世在冷宫中度过了一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和信任。 而现在,她站在阳光下,被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簇拥着、感激着、信任着。 这种感觉,比权力更让人踏实,比复仇更让人满足。 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转身走回了府里。 桐儿跟在后面,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百姓们送来的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分类入库。 馒头和蔬菜送到厨房,当天便分给了当值的侍卫和宫女。 鸡蛋和腌菜送到库房,留作日常食用。 布鞋和荷包则被仔细收好,桐儿说这些是百姓的心意,要好好保存。 那只绑了腿的老母鸡,在院子里扑腾了半天,最终被桐儿松了绑,放养在后院的小菜园里。 它倒也不认生,很快就跟院子里原有的几只母鸡混熟了,一起在菜地里刨虫子吃。 元姝华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那只新来的鸡在菜地里悠闲地散步,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时,祁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祁安推门而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公主,李成那边,有动静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表明态度 元姝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说。” “李成今日一早,以巡查防务为名,去了城防营的军械库,他在军械库内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出来后,又去了城南的校场,召集了几个心腹军官,密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密谈的内容,我们的人没能靠近,无法得知。” 元姝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平静:“他去军械库,应该是去清点库存,穆王丢了城外那批兵器,一定会从城防营调拨一部分来填补空缺。” “李成去军械库,多半是去确认穆王有没有动过城防营的库存。” 祁安点了点头:“公主英明,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军械库查一查?” “不必,”元姝华摇了摇头,“现在去查,会打草惊蛇,让李成去做这件事,比我们亲自出手更稳妥,他现在急于表忠心,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派人盯住穆王府的采买管事。” “穆王丢了那批金银,手头一定紧,他要想办法筹措银两,要么变卖家产,要么从别处挪借,无论他走哪条路,都会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祁安抱拳,转身退出了书房。 元姝华重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只鸡在菜地里刨出了一条肥嘟嘟的蚯蚓,叼在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穆王丢了一批兵器,丢了一批金银,又丢了一员大将。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暴躁、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但他还没有亮出最后的底牌。 那张底牌,到底是什么? 她望着穆王府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沉思。 李成派来的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精壮汉子,名叫赵峰,是李成麾下的一名亲兵队长,跟随李成多年,忠诚可靠。 赵峰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户。 他在公主府的后门处,被等候在那里的桐儿引了进去,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了元姝华的书房。 赵峰一进门,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小人赵峰,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向公主殿下禀报军械库的情况。”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一份公文。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起来说话。” 赵峰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元姝华。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公主殿下,这是我家将军今日在军械库清点时记录的账目。” “穆王昨日派人从军械库调走了一批兵器,共计长刀两百把,硬弓一百张,箭矢五千支,还有三十副皮甲。调拨的名义是‘城防营例行更换’,手续齐全,印章无误,从账面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桐儿上前接过那本册子,转呈给元姝华。 元姝华放下笔,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册子上的记录非常详细,每一件兵器的型号、数量、调拨日期、经手人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工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元姝华看完,合上册子,放在书案一角。 她的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家将军,没有被穆王的人发现吧?” 赵峰连忙摇头:“公主放心,我家将军行事极为谨慎,他去军械库时,是以‘例行巡查’的名义,全程都有军械库的管理员陪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穆王的人即使事后查问,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而且,”赵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将军特意让小人转告公主——他如今在城防营中,一切如常,穆王并未对他起疑。” “公主若是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尽管吩咐,我家将军愿为公主效劳。” 他说完,又单膝跪下,低下头,语气恳切:“我家将军说,他此前误入歧途,追随穆王,已是罪该万死。” “幸得公主不弃,赐他改过自新之路,从今往后,他愿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元姝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家将军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继续在城防营中潜伏,一切照旧,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穆王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本宫。”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让他留意一下,穆王最近有没有与金陵方面的密使往来,如果有,尽量查清密使的身份和来意。” 赵峰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小人遵命!小人定将公主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将军!” 他说完,便起身,弓着腰,倒退着退出书房,直到退出门槛,才直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桐儿看着他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关上书房的门,走回元姝华身边,低声道:“公主,李成这个人……能用吗?”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现在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好坏,只看握在谁手里,握得好,它能帮你削铁如泥;握不好,它就会割伤你自己的手。” 她合上册子,放回书案一角,目光平静而深邃:“所以,在用这把刀的时候,我的手,一定要握得够稳。” 接下来的几天,永安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穆王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穆王既没有因为张武的被杀而公开报复,也没有因为仓库被抄而四处奔走筹款。 他每日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公务,照常在府中设宴款待宾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元姝华更加警惕。 她知道,穆王不是一个吃了亏会忍气吞声的人。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就越说明他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她在等。 等穆王露出破绽,等她安插的各路眼线传回有用的消息。 而这一天,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第三百四十九章 韩漳 五日后,傍晚时分,赵峰再次出现在了公主府的后门。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一见到桐儿,便低声急促地说道:“桐儿姑娘,麻烦通报公主殿下,有紧急情况!” 桐儿见他神色不对,不敢怠慢,连忙将他引入书房。 赵峰一进书房,便单膝跪地,不等元姝华开口,便急促地说道:“公主殿下,我家将军让小人紧急来报——穆王今夜要在府中密会一人,此人身份特殊,是从金陵来的,而且是秘密入京,没有通过鸿胪寺,也没有走任何官方渠道!”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金陵来的密使,秘密入京,没有走官方渠道。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家将军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赵峰喘了口气,继续道:“今日午后,穆王府的一名管事,以采买的名义来到城防营,找到我家将军,说穆王今夜要在府中设宴,需要城防营加强穆王府周边的巡逻,确保宴会安全。” “我家将军觉得此事有异,便多问了几句,那管事一开始不肯多说,后来被我家用话套了几句,才漏了口风。” “说今夜要赴宴的,是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身份尊贵,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家将军怀疑,这名所谓的‘贵客’,就是金陵方面派来的密使。他不敢擅自行动,特命小人前来请示公主——今夜该如何应对?” “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留意他们说的话。” 赵峰领命,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跟着桐儿从后门离开了公主府。 他回到城防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李成正坐在营房里,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目光焦灼地望着门口。 看到赵峰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如何?公主怎么说?” 赵峰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将元姝华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李成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在营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公主说得对,我现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穆王多疑,若是让他察觉到我和公主有往来,不仅我性命难保,还会坏了公主的大事。” 他转过身,看向赵峰:“传令下去,今晚穆王府周边的巡逻,由我亲自带队,挑几个可靠的心腹,要嘴巴严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 “是!”赵峰抱拳,转身快步走出营房去传令了。 城东永宁坊,穆王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出。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穆王府门前的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一倍,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街道和巷口。 李成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腰悬佩刀,带着一队巡逻士兵,沿着穆王府外围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一直在留意穆王府周围的动静。 当他走到穆王府后门附近时,他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正停在距离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中。 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志性的灯笼,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夫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精瘦汉子,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李成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走到巷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他身后的一名心腹士兵,在路过那辆马车时,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车辙很深,车内至少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体重不轻。” 李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带着队伍绕到穆王府正门前,与门口的守卫队长打了个招呼,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是否有异常情况,然后便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一圈巡逻下来,他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但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穆王府内,后花园的水榭中,灯火通明。 水榭四面通风,悬挂着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花雕酒。 穆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双眼睛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精明。 他正是金陵萧家派来的第二位密使——萧家族长的亲信幕僚,姓韩,单名一个“彰”字。 韩彰在萧家效力二十余年,深得族长信任,专门负责处理与凤元方面的秘密联络事务。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穆王举了举,笑容满面:“王爷,在下此番奉命前来,一是代表家主向王爷问安,二来,也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与王爷商议。” 穆王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韩先生客气了,不知家主有何指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 韩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穆王脸上,揣摩着他的心思。 穆王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等着对方先开口。 果然,韩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王爷,在下听闻,王爷前些日子,损失了一批物资?” 穆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不瞒先生说,确实如此。本王在城外经营多年的一个仓库,被九公主的人抄了,损失了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的兵器和金银。” “那丫头手段狠辣,行事果断,本王一时大意,着了她的道。” 第三百五十章 保证 韩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王爷,主子对此事颇为关切,这批物资的损失,不仅影响了王爷在京城的布局,也打乱了主子在凤元的整体计划。” 穆王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解释道:“请先生转告主子,此次失利,确实是本王疏忽所致。” “但请放心,本王已经重新调整了部署,绝不会影响大局。” 韩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穆王:“王爷,主子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穆王连忙坐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主说,金陵方面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王爷这边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兵策应。” “但前提是——王爷必须确保,京城内部的局势,已经完全在掌控之中。” “若是再出现像这次仓库被抄、张武被斩这样的事情,主子恐怕就要重新评估与王爷的合作关系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扎在了穆王的心上。 穆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酒杯,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韩先生放心,本王不会再给那丫头第二次机会!” “那丫头断了本王的财路,杀了本王的大将,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水榭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她以为自己赢了?哼!她不过是赢了一局而已!棋还没下完呢!” “本王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撼动的?她以为抄了本王的仓库,杀了张武,就能让本王元气大伤?做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本王还有底牌,还有你们金陵方面的支持,还有城防营——虽然张武死了,但城防营还在本王手里!” “只要城防营还在本王手里,京城就在本王手里!” 韩彰静静地听着他的发泄,没有打断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考量。 等穆王发泄完了,重新坐下,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有此决心,主子便放心了。”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推到穆王面前:“这是给王爷的亲笔信,信中详细说明了下一步的计划,王爷看过之后,便知该如何行事。” 穆王接过那封信函,没有当场拆开,而是郑重地收入怀中,点了点头:“请先生转告主子,本王定不负他所托。” 韩彰点了点头,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在下便告辞了,王爷留步。” 穆王也站起身,亲自将他送到水榭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花园的月色中,才转身回到水榭中。 他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借着灯光仔细起来。 信的内容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字迹工整而细密。 穆王读着读着,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兴奋的神色。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笺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昭华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元姝华……你以为你赢了?这才刚刚开始。” 夜色中,穆王府后花园的水榭里,灯火依旧通明。 而在穆王府外围,李成带着巡逻队伍,刚好完成了第三圈巡逻。 他走到穆王府后门附近时,恰好看到那辆青呢马车从暗巷中驶出,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朝城西的方向驶去。 他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 回到城防营时,已经是深夜了。 李成换下皮甲,坐在营房里,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根细竹管中。 他将竹管交给赵峰,低声道:“连夜送到公主府,亲手交给桐儿姑娘。” 赵峰接过竹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成独自坐在营房里,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昭华宫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元姝华正握着元阮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永”字。 小姑娘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姐姐,这个‘永’字好难写啊,比‘人’字难多了。”元阮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小脸上带着一丝沮丧。 元姝华拿起她的练习纸看了看。 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但结构已经基本端正,对于一个刚开蒙不久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她放下纸,摸了摸元阮的头顶:“写得不错,比昨天进步了很多,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去洗洗手,休息一会儿。” 元阮如蒙大赦,欢呼一声,放下笔,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阿丑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元阮跑出去的背影,又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元姝华拿起元阮的练习纸,又看了一遍,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祁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公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练习纸,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进来。” 祁安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 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但声音依旧沉稳:“公主,穆王府出事了——出大事了。”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说。” 祁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穆王府中爆出一桩丑闻——穆王最宠爱的一名妾室,被人发现与府中的一名护卫私通。” “穆王当场捉奸,勃然大怒,将那护卫当场杖毙,将那妾室关入了柴房。” 第三百五十一章 热闹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穆王在审问那妾室时,得知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他那个最疼爱的次子,养了八年的儿子,竟然不是他亲生的,而是那妾室与那名护卫所生。” 元姝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笔。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消息,属实吗?” “已经多方核实过了。”祁安的声音笃定,“穆王府中现在一片大乱,穆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满屋子的东西,谁也不见。” “几个去劝说的幕僚,都被他骂了出来,其中一个还被砚台砸破了额头,血流满面。” “那妾室被关在柴房里,据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但嘴里还在不停地骂,说穆王活该,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说自己爱的人一直都是那个护卫。”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她望着那片树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个护卫,是什么来历?” “是穆王府的老人了,跟了穆王十几年,从穆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一直负责后花园的巡逻和守卫,因为办事牢靠,深得穆王信任。”祁安答道。 “那妾室呢?什么来历?” “那妾室姓柳,原是江南一户书香门第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被卖入穆王府为婢,因容貌出众,被穆王看中,收为妾室,一直颇为受宠。” “她为穆王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今年十岁,是穆王的亲生子;次子今年八岁,就是那个……” 祁安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元姝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穆王叔这个人,一辈子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算计了,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祁安身上:“穆王府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一片混乱。”祁安答道,“穆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连午饭都没有吃,府中的下人们人心惶惶,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 “几个幕僚聚在前厅,商量对策,但谁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另外,据我们安插在穆王府的眼线回报,穆王在暴怒之下,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出城去,收信人不明,但看方向,是往金陵去的。”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一动:“往金陵去的?他这个时候给金陵写信,是想做什么?” “属下猜测,穆王可能是想请求金陵方面提前行动。”祁安分析道,“他如今内忧外患,仓库被抄,大将被杀,后院又起火,已经有些乱了阵脚,他可能是想借助金陵的力量,尽快稳住局面。” 元姝华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派人盯紧那封信的去向,如果能截获,最好;如果不能,也要查清楚收信人是谁。” “另外,穆王府那边,继续盯紧,但不要轻举妄动,他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谁靠近他,他就咬谁。” “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属下明白。”祁安抱拳,转身退出了书房。 元姝华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穆王后院起火,对他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进一步瓦解穆王阵营、扩大自己优势的机会。 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等着穆王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她收回目光,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的公文。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傍晚时分,穆王府内依旧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书房里那头暴怒的猛兽。 书房内,满地狼藉。 书案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上好的端砚碎成了几块,昂贵的宣纸被撕成碎片,像雪花一样铺满了地面。 书架也被推倒了,书籍散落一地,有几本还被踩上了脚印。 穆王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背靠着墙壁,头发散乱,衣襟敞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野兽。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是的,他哭了。 在他得知自己最疼爱的次子不是亲生骨肉的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割。 他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叫他“父王”时的情景,想起那孩子骑在他脖子上逛灯市时的笑声,想起那孩子生病时他彻夜守在床边、亲手喂药的画面。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珍贵的回忆,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地上的碎纸片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想起那个妾室被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快意。 她对他说:“穆王爷,你以为你得到我的心了吗?你错了,我的心,从来就不在你身上。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恶心。” 那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墙壁上,手背上的皮肉破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柳氏……你这个贱人……本王要让你生不如死……” 但在这愤怒和怨恨的背后,还有孤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 那些幕僚,那些将领,那些妾室,那些下人——他们对他恭敬,对他顺从,但那都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 一旦他失去了权力,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甚至可能反过来踩他一脚。 第三百五十二章 拦截信件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疲惫和脆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书案已经被他掀翻了。 他便直接蹲在地上,从散落的纸张中捡起一支还能用的笔,又从地上捡起一张没有被撕碎的宣纸,铺在地上,开始写信。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字迹潦草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倾注在笔尖上。 他写完信,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唤来一名心腹侍卫:“连夜送出城去,送到金陵,亲手交给萧晨,不得有误。” 那侍卫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遵命!” 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穆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侍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敞开的衣襟,带来一丝凉意,他却没有关门。 他望着远处昭华宫的方向,目光冰冷。 “元姝华,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吧,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夜风呼啸,卷起官道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一匹快马从永安城东门飞驰而出,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马上骑手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风帽之下,腰间挂着一面穆王府的通行令牌,正是穆王派出的那名心腹侍卫。 他出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直奔金陵方向而去。 按照穆王的吩咐,这封信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金陵国主萧晨的手中,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 他紧夹马腹,催马疾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他出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上了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伏在距离官道约莫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铜管,透过管中特制的透镜,将那名黑衣人的行踪尽收眼底。 他放下铜管,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拔开引信,向空中一抛。 信号弹无声地升入夜空,在百米高处炸开一团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片刻之后,官道前方的一处密林中,几道人影无声地散开,各自占据了有利位置。 他们全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行动敏捷,落地无声,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领头的人身材修长,目光沉稳,正是裴玉珩。 他接到消息后,便提前带着青梧和几名心腹在此设伏。 穆王今夜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连夜派人向金陵求援或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而他裴玉珩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名黑衣骑士策马冲入密林中的官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侧潜伏的危险。 就在他经过一棵巨大的樟树下方时,一根绳索从树杈上无声落下,准确地套住了他的脖颈。 他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绳索从马背上拖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匹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向前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黑衣骑士被绳索勒住脖子,呼吸困难,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乱抓,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刀。 但青梧已经从树后闪出,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颈侧重重一击,那人便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玉珩从树影中走出,蹲下身,在那名黑衣骑士身上搜了一遍,很快便从他贴身的衣袋中找到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火漆上盖着穆王的私印,完好无损,尚未被拆开过。 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火漆封印,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信是用端正的楷书写成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显然写信之人在书写时情绪极为激动。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目光越来越凝重。 信是穆王写给金陵萧家家主萧晨的,内容大致如下—— “萧兄钧鉴:近日变故频生,本王在城外储备之军资器械,悉数为九公主元姝华所抄,麾下大将张武亦为其所斩,本王侧室柳氏与次子之事,恐亦为其一手策划,此女手段毒辣,行事果决,已远超本王预期。” “然本王根基未损,城防营仍在掌握之中,朝中亦有数位重臣暗中支持,只要金陵方面出兵策应,本王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控制京城,届时,废黜昏君,另立新帝,与金陵结为兄弟之邦,共治天下。” “本王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特此修书,恳请萧兄速作决断。” “若蒙应允,本王在京城内应,萧兄在城外策应,约定时日,同时举事,大事可成。” “事成之后,本王愿割让凤元北部三州,作为金陵出兵之酬谢,并开放边境口岸,准许金陵商队自由往来,免除关税。此约,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信的末尾,盖着穆王的私印,以及一个血红色的指印。 裴玉珩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入信封中。 他没有将信烧毁,也没有将其据为己有,而是将信收入怀中,对青梧道:“把他绑起来,塞住嘴,丢到路边的沟里去,留两个人守着,天明之后再放他走。” 青梧微微一怔:“公子,不杀他?” “杀了他,穆王就会知道信被截了,”裴玉珩淡淡道,“让他活着回去,但信没了,穆王只会以为信在途中遗失了,或者被他自己弄丢了,不会想到是被我们截了。” 青梧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他招呼两名手下,将那名昏迷的黑衣骑士拖到路边的排水沟中,用绳索捆住手脚。 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然后用枯枝和落叶将他遮盖起来,只留下一个微小的通风口。 第三百五十三章 按兵不动 做完这一切,裴玉珩便带着青梧和其余手下,迅速撤离了现场。 他们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开官道,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永安城。 回到清风阁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永安城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裴玉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进了书房。 他在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信重新折好,收入一只小铁盒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 他望着远处昭华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该去见见她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清风阁的后院出发,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绕开了夜间巡逻的士兵,最终在公主府的后门前停下了脚步。 守门的侍卫早就已经得到祁安的吩咐,看到是他,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打开了后门。 裴玉珩跟着那名侍卫,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书房门前。 侍卫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元姝华平静的声音:“进来。” 裴玉珩推门而入。 书房内,灯火通明。 元姝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外披一件浅碧色的披风,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已经准备歇息了,但又被他的到来打断了。 她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看到裴玉珩进来,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玉珩没有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公主请看这个。” 元姝华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越看越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 当她看到信中提到“割让凤元北部三州”和“免除关税”等内容时,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将信笺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在书案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穆王派出的信使,在城南十里外的密林中,被我截获了。”裴玉珩如实答道,“信使还活着,我没有杀他,只是打晕了他,搜走了信。” “然后把他丢在了路边的沟里,天明之后,他自然会醒,会回去向穆王复命。” “穆王只会以为信是在途中不慎遗失的,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封信,对我们来说,价值连城。”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割让凤元北部三州”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放下信,抬起头,看向裴玉珩:“你有什么想法?” 裴玉珩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缓缓开口:“这封信,是穆王通敌卖国的铁证,只要我们把这封信公之于众,穆王就彻底完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元姝华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现在公布这封信,固然可以扳倒穆王,但也会打草惊蛇,金陵方面一旦知道事情败露,就会立刻切断与穆王的联系,缩回爪子,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们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连蛇带洞,一锅端。”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公主的意思是,等穆王和金陵方面都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的时候,再一举收网?” “没错。”元姝华将信折好,收入书案的暗格中,“这封信,就是我们手里最大的一张底牌,现在亮出来,太早了,我们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把它亮出来,一击致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声音轻了几分:“穆王以为他还能翻盘,金陵方面以为他们胜券在握,那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等到他们最得意、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再出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裴玉珩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女子,温柔的、泼辣的、聪慧的、愚钝的,但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 明明手握足以置对手于死地的证据,却能忍住不立刻使用,而是耐心地等待最佳时机。 这种忍耐力,比锋芒毕露更加可怕。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在下便静候公主的佳音了,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元姝华,说了一句:“公主,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会在。”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打开书案的暗格,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去,锁好暗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动她披散的头发。 她望着远处穆王府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深远。 那个心腹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半边身子浸在淤泥中,衣服被露水和泥浆浸得湿透,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怀中——空的。 那封信不见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 他记得昨夜的情景:他骑着快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到城南十里外那片密林时,忽然脑后一阵剧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人打晕了他,抢走了信。 他瘫坐在河沟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信丢了,他怎么回去向穆王交代? 以穆王的脾气,丢了这么重要的信,他这条命就别想要了,连他的家人也逃不掉。 第三百五十四章 冯四 他坐在河沟里想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回去。 至少在穆王发现信丢了之前,他不能回去。 他在河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然后沿着小路,朝附近的一座小镇走去。 他在镇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对外只说自己是在赶路的行商,路上遇到了劫匪,被抢了盘缠,要等家里的钱送来才能继续赶路。 客栈老板是个老实人,见他形容狼狈,也不疑有他,便给他安排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他在那间小客栈里躲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一闭眼就梦见穆王那张阴沉的脸,梦见自己被拖进大牢,梦见家人被发配为奴。 他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下去,穆王那边迟早会发现信没有送到,到时候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穆王的人抓回来。 他必须回去,赌一把——赌穆王还没有发现信被截,赌他能用一个谎言蒙混过关。 他结清了房钱,又在小镇上买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番仪容,确认看不出破绽后,才深吸一口气,骑上马,朝永安城的方向赶去。 回到永安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没有直接回去穆王府复命,而是先绕到城西自己家中,换了一身更加体面的衣服,又往脸上扑了些粉,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然后他才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来到穆王府门前。 守门的侍卫看到他回来,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他心中稍定,将马交给下人,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穆王府的大门。 穆王正在书房里焦躁地等待着。 这两天他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等金陵的回信,但派出去的信使却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信使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金陵。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准备派人去查探时,那名心腹终于出现在了他的书房门口。 那心腹一进门,便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恭敬而平稳:“王爷,属下回来了。” 穆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急切地问道:“信送到了吗?萧晨怎么说?” 那心腹低着头,不敢抬眼看穆王,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回王爷,信已经亲手送到了萧家主手中,萧家主看完信后,让属下转告王爷——他全力支持王爷的计划,金陵方面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王爷的信号,便可出兵策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萧家主还说,请王爷放心,上次那批物资的损失,他会想办法弥补一部分,不日便会派人押送一批新的兵器铠甲过来,以解王爷的燃眉之急。” 穆王听完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那心腹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当真?萧家主真的这么说?” 那心腹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穆王松开他的肩膀,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好!好!太好了!有了金陵方面的支持,本王还怕什么元姝华?还怕什么皇帝?这凤元的江山,迟早是本王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元姝华啊元姝华,你以为你抄了本王的仓库,杀了本王的大将,就能让本王一蹶不振?你等着吧,等金陵的大军一到,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那心腹跪在地上,听着穆王那得意洋洋的笑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谎一旦被戳穿,他和他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谎继续圆下去。 穆王笑够了,转过身,拍了拍那心腹的肩膀,难得地和颜悦色道:“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好好休息几日,本王另有重任交给你。” 那心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谢王爷恩典!” 然后站起身,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穆王府的大门,被晚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站在穆王府门口,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那名心腹信使名叫冯四,在穆王府当差已经十几年了。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负责跑腿送信的低级侍卫,但他有一个特点——嘴严,腿快,办事稳妥。 穆王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将送信给金陵萧家这样的机密任务交给了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封信会在半路被人截了。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为了活命,竟然编出了那么大一个谎。 从穆王府出来后,冯四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去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的老板是他的远房表兄,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日里靠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维持生计。 冯四走进杂货铺时,表兄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看到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四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冯四没有笑,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表兄,我有件要紧事要拜托你。” 表兄见他神色不对,也收敛了笑容,放下算盘,将他引到后堂。 后堂只有他们两人,冯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兄,我惹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我家里人不能跟着我遭殃。” “我想求你一件事——帮我把我的婆娘和孩子,送出城去,越远越好,最好送到其他国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第三百五十五章 烧烤 表兄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冯四的胳膊,急声道:“四哥,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严重到这个地步?你跟我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 冯四摇了摇头,挣脱了他的手:“表兄,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若是还念着我们表兄弟的情分,就帮我把她们母子送走。我攒了一些银子,够她们在外面生活一段时间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表兄看着那只钱袋,又看着冯四那张憔悴而决绝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钱袋收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我有个朋友在江南跑船,可以让他帮忙把嫂子和侄儿送到南边去,那边远,相对安全一些。” 冯四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越快越好,最好今夜就走。” 表兄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四哥,保重。” 当天夜里,冯四的妻子和年仅五岁的儿子,在表兄的安排下,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从永安城的西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冯四没有去送行,他怕自己忍不住,也怕被人盯上。 他只是站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塔楼上,远远地望着那辆骡车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带来一丝凉意。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然后他转身,走下塔楼,重新融入永安城的夜色中。 他还要回去,继续圆他的谎,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而此刻,昭华宫内,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祁安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冯四的妻子和儿子已于昨夜出城,去向不明。 她放下密报,沉默了片刻。 这个冯四,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她将密报折好,收入抽屉中,没有下令拦截,也没有派人追查。 一个信使的妻子和孩子,构不成任何威胁,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无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她需要放松一下,哪怕是半天也好。 她转过身,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桐儿道:“桐儿,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城去走走吧。” 桐儿微微一怔:“公主想去哪儿?” 元姝华想了想,道:“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带上阮儿和阿丑,再叫上巫咸和枯骨,我们去野外烧烤。” 桐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消息传开,整个昭华宫都热闹了起来。 元阮第一个冲进书房,兴奋得小脸通红:“姐姐!我们要去烧烤吗?真的吗?太好了!” 阿丑跟在她身后,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 巫咸拄着那根紫竹手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捋着胡须,嘿嘿一笑:“公主终于想通了,整日闷在宫里,人都要发霉了,出去走走好,老朽正好可以露一手南疆秘制的烧烤酱料。” 枯骨跟在他身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驶出了永安城的西门。 车厢里,元阮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丑坐在她旁边,虽然依旧沉默,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巫咸和枯骨坐在后面一辆车上,车上还装着几只大食盒和一口铁锅。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青山绿水间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山坳,背靠青山,前临溪水,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岸边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野花点点,蜂蝶飞舞,风景极好。 “就这儿了。”元姝华走下马车,环顾了一圈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桐儿和红袖从车上搬下食盒、铁锅、木炭、铁架和各种调料。 巫咸拄着手杖,在溪边转了一圈,指着一处平坦的地面道:“就在这儿搭灶,旁边就是溪水,洗菜方便。” 枯骨默默地开始搬石头垒灶。 祁安带着两个侍卫,去附近树林里捡了些干柴和枯枝回来。 桐儿和红袖则将从宫中带来的各种食材一一取出,在溪边清洗干净。 腌制好的牛肉和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用竹签串好。 鸡翅划了几刀,用料酒、酱油、蜂蜜和蒜末腌制入味。 鲜鱼剖洗干净,在鱼身两侧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入姜片。 还有洗干净的香菇、金-针菇、青椒、土豆片,以及豆腐干和年糕。 元阮蹲在溪边,看着桐儿洗菜,好奇地问:“桐儿姐姐,这个蘑菇为什么要切成一块一块的呀?” 桐儿笑着答道:“切成块容易烤熟,也容易入味。”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看祁安生火。 祁安已经用石块垒好了一个简易的烤炉,将木炭点燃,用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风。 炭火渐渐烧旺,发出橘红色的光芒,热气扑面而来。 巫咸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秘制的酱料。 他将酱料倒进碗里,加入蒜末、香菜末、小米辣碎,搅拌均匀,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香辣气息。 “好了好了,可以开始了!”巫咸搓了搓手,拿起一串牛肉,放在铁架上。 牛肉一接触到滚烫的铁网,立刻发出“滋啦”一声脆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蓬蓬白烟和诱人的焦香。 元阮站在他旁边,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牛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巫咸看着她那副馋样,嘿嘿一笑,将烤好的第一串牛肉递给她:“来,小丫头,尝尝你巫爷爷的手艺!” 元阮接过那串牛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牛肉鲜嫩多汁,表面微微焦脆,混合着秘制酱料的香辣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来,几口便将那串牛肉吃完,然后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巫咸:“巫爷爷!好好吃!我还要!” 第三百五十六章 生辰 巫咸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那是自然,你巫爷爷这酱料,可是南疆不传之秘。” 他又拿起一串鸡翅,放在铁架上烤制。 阿丑站在一旁,看着元阮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元姝华走到他身边,将一串刚烤好的年糕递到他面前。 年糕烤得表面微焦,鼓起了几个小泡,刷着一层薄薄的酱料,散发着焦甜的香气。 阿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元姝华。 元姝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年糕往他手里一塞,便转身去烤另一串香菇了。 阿丑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热气腾腾的年糕,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酱料的咸香和年糕本身的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了一点。 溪边的草地上,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元阮左手一串牛肉,右手一串鸡翅,吃得满嘴油光。 阿丑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串烤年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巫咸和枯骨坐在烤炉旁,一边烤一边吃,偶尔还为了一块烤得最完美的肉争执几句。 桐儿和红袖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也各拿着一串烤好的香菇,一边吃一边轻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轻笑。 祁安站在不远处,嘴里也叼着一串烤羊肉,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丝毫没有放松警戒。 元姝华坐在溪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宫中带出来的桂花酿,小口小口地喝着,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宁静。 阳光洒在溪水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她放下酒杯,拿起一串刚烤好的鱼,吹了吹,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外皮酥脆,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和酱料的咸辣,恰到好处。 她吃完那串鱼,又喝了一口桂花酿,靠在身后那棵大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草屑,朗声道:“好了,吃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起身,开始收拾残局。 桐儿和红袖将剩余的食材打包,将垃圾清理干净,用水浇灭了炭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火种。 祁安和侍卫们将铁锅和烤架搬上马车,将石灶拆散,恢复原状。 元阮站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有些不舍地问:“姐姐,我们下次还能来吗?” 元姝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能,下次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元阮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元姝华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元阮生辰的前几日,昭华宫里便悄悄地忙碌了起来。 桐儿翻出了库房里最好的几匹绸缎,给元阮裁了一身新衣裳。 桃红色的底子上绣着细碎的海棠花,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又好看又暖和。 桐儿又连夜赶做了一双新鞋,鞋面上各绣了一只胖乎乎的兔子,红宝石做眼睛,活灵活现。 红袖则扎进了小厨房,连着几日都在捣鼓新花样。 她用南瓜泥和糯米粉揉成面团,蒸出了一笼金灿灿的小兔子馒头,又用红豆沙做馅,捏了一盘胖嘟嘟的福袋酥。 她还试着烤了一个蛋糕——这是元姝华口述的法子,用鸡蛋、面粉和牛乳调和,在铁铛上慢火烘烤,出炉后抹上一层厚厚的牛乳酪,再点缀上几颗红艳艳的蜜渍樱桃,竟也像模像样。 巫咸也不甘落后,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上好的暖玉,亲手雕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玉质温润,雕工精巧,兔子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雕完后,又用红绳编了一条挂绳,可以戴在脖子上。 枯骨则默默地去御花园里挖了一棵开得正盛的四季海棠,连根带土移栽进一只青瓷花盆里,又培上新土,浇透了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元阮房间的窗台上。 祁安和段云笙也各自备了礼。 祁安送的是一柄用檀木雕刻的小木剑,剑身打磨得光滑无比,还配了一个小小的剑鞘。 段云笙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特制的小号狼毫,砚是一方小巧的歙砚,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纸是细腻的澄心堂纸,都是适合孩童使用的尺寸。 到了生辰这日,天刚蒙蒙亮,元阮便被桐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换上了那身新衣裳,梳了两个圆溜溜的丸子头,各扎了一对红珊瑚珠子的小簪,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越看越喜欢,咧着嘴笑个不停。 “阮儿,生辰吉乐。”元姝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元阮回头,看到元姝华倚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晨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姐姐!”元阮像一只小雀儿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元姝华的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阮儿今天好开心!” 元姝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重了些,看来这几日没白吃。” 元阮嘻嘻一笑,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元姝华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一下,将她放下来,将手中的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元阮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莲花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阮”字,笔画纤细,却清晰有力。 玉佩的顶部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条用五色丝线编织的挂绳,绳结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元阮看着那枚玉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小莲花,触感温润光滑,带着玉石特有的凉意。 第三百五十七章 永远平安快乐 “姐姐……这是给阮儿的吗?”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 “嗯,专门给你做的。”元姝华蹲下身,从锦盒中取出那枚玉佩,替她系在脖子上,调整好挂绳的长度,让玉佩正好垂在她的胸口位置。 “这枚玉佩,是我让宫中的玉匠师傅专门为你雕刻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希望你将来也能像莲花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心,清白做人。” 元阮低头看着胸前那枚莹润的玉佩,伸出小手轻轻握住,玉佩带着她体温的温度,熨帖地贴在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阮儿记住了!阮儿一定像莲花一样,清清白白做人!” 晚宴设在昭华宫的小花厅里。 花厅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只在四角各设了一盏琉璃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琉璃灯罩洒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正中的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居中是一道金汤酸菜鱼,乳白色的鱼汤中漂浮着金黄色的酸菜和红艳艳的干辣椒,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撒着白芝麻。 一盘清炒时蔬,翠绿鲜嫩。 一盘葱烧海参,油亮诱人。 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放整齐。 此外,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一碟醋泡萝卜皮,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袖端上来的那个蛋糕。 乳白色的牛乳酪均匀地抹在蛋糕表面,顶端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蜜渍樱桃,旁边用果酱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阮儿吉乐”。 元阮看着那个蛋糕,眼睛都直了:“哇!这个是什么?好漂亮!” “这是蛋糕。”红袖笑着答道,“是公主教我的法子,用鸡蛋和牛乳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元阮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去抓,被桐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先用筷子!哪有用手抓的!” 元阮吐了吐舌头,乖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蛋糕松软绵密,牛乳酪的甜香和蜜渍樱桃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忍不住“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吃!好好吃!” 众人纷纷落座。 巫咸给自己倒了一杯花雕,又给枯骨倒了一杯,端起酒杯,朝元阮举了举:“小丫头,祝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元阮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桂花酿,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举了举杯:“谢谢巫爷爷!祝巫爷爷也长命百岁!” 巫咸哈哈一笑,一饮而尽。 枯骨也默默地端起酒杯,朝元阮举了举,然后一口喝干。 他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祁安和段云笙也分别送上了祝福。 阿丑坐在元阮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元阮面前。 那是一个用草叶编成的小蚂蚱,翠绿色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走。 元阮惊喜地拿起那只草蚂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阿丑哥哥,这是你编的吗?好厉害!” 阿丑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元阮将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自己胸前的玉佩旁边,拍了拍,笑道:“以后阮儿有两个宝贝了,一个是姐姐送的玉佩,一个是阿丑哥哥送的蚂蚱!” 阿丑的耳根更红了,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了一点。 宴至半酣,桐儿将那只蛋糕端到元阮面前,又插上了一支细细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烛火在灯光中摇曳,在元阮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许个愿吧。”元姝华看着她,轻声道。 元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烛火在她面前跳动,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蜡烛熄灭了。 “许了什么愿?”桐儿好奇地问。 元阮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元姝华脸上。 她看着元姝华,声音清脆而认真:“阮儿许愿——希望姐姐永远平安快乐。” 花厅内安静了一瞬。 元姝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元阮那双清澈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信任,有依赖,有全心全意的爱。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开来。 她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阮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好,姐姐收下你的愿望了。” 元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扑进她怀里,在她胸口蹭了蹭:“姐姐,阮儿最喜欢你了。”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揽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花厅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 巫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背叛出卖,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真心。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亥时了。 元阮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非要拉着元姝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姐姐,今天阮儿好开心……是阮儿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元姝华将她抱到床上,替她脱了外衣和鞋子,盖好被子。 元阮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枚莲花玉佩,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晚安……” 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姝华坐在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带着笑意的脸庞,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灯盏,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她脚下投下一道清冷的身影。 前世,没有人在意她的生辰,没有人为她点灯,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平安快乐。 而这一世,她有了元阮,有了桐儿,有了巫咸、枯骨、祁安、段云笙、红袖。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阮儿。”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三百五十八章 他的生辰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昭华宫的小花厅,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元阮一大早就醒了,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穿着一身小寝衣,蹬蹬蹬地跑到元姝华的书房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今天早上还能吃那个蛋糕吗?” 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本公文,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放下公文,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元阮立刻跑了进来,爬到元姝华身边的椅子上坐好,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元姝华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声音温和:“蛋糕不能天天吃,吃多了会生病,牙齿也会疼,下次等阿丑过生辰的时候,我们再做一个,好不好?” 元阮的小嘴微微撅了一下,显然有些失望。 但她向来听元姝华的话,知道姐姐说不能吃就是真的不能吃,便也没有撒娇耍赖,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那阿丑哥哥什么时候过生辰呀?” 她转过头,看向正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的阿丑。 阿丑今日也起得很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元阮醒了没有,却正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听到元阮的问话,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在槐溪镇的那些年,他每天活在恐惧和饥饿中,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更不用说生辰。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在哪一天出生的,也没有人在意过。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委屈。 元阮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愣住了。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感觉到,阿丑哥哥好像很难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求助地看向元姝华。 元姝华看着阿丑低着头、绞着衣角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阿丑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阿丑感觉到她靠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后退。 元姝华看着他,声音温和而平静:“阿丑,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阿丑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他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元姝华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声音依旧温和:“阿丑,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没关系,那我们就选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作为你的生辰,好不好?” 阿丑愣了一下,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什……什么日子都可以吗?” “当然。”元姝华点了点头,“你想选哪一天?” 阿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那可不可以选……选公主把我从槐溪镇救出来的那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元姝华,眼中带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元姝华怔住了。 她看着阿丑那双泛红的眼睛,心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阿丑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当然可以,那一天,是你重生的日子,作为生辰,再合适不过了。” 阿丑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谢谢公主……谢谢公主……” 元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阿丑身边,拉住他的手,仰起头,认真地说:“阿丑哥哥,你不要哭啦!以后你也是有生辰的人啦!等到了那一天,我们给你做蛋糕,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阿丑低着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元阮安慰完阿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元姝华:“姐姐,阿丑哥哥的生辰是哪一天呀?” 元姝华想了想,道:“那天是二月十七。” 元阮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小脸一垮,委屈巴巴地看向元姝华:“那还要好久才可以吃蛋糕呀……” 元姝华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就开了一窍——吃。” 元阮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撅着嘴,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姐姐~我真的好想吃嘛~” 元姝华看着她那副撒娇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虽然依旧红着眼眶、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的阿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阿丑的生辰虽然是二月十七,但我们可以提前给他过,就定在半个月后,好不好?” 元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阿丑也猛地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当然是真的,”元姝华点了点头,笑道,“这半个月,你们俩都要乖乖听话,好好读书,好好练字,表现好了,半个月后,我们就给阿丑办生辰宴。” “好耶!”元阮欢呼一声,拉着阿丑的手,又蹦又跳,“阿丑哥哥!你听到了吗!半个月后你就可以过生辰了!就可以吃蛋糕了!” 阿丑被她拉着晃来晃去,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这还是元姝华第一次看到阿丑笑得这么开心。 那笑容虽然还有些羞涩和生涩,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一株在阴暗角落里生长了多年的植物,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 元姝华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 半个月后,又要热闹一场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不对劲 金陵的来信,是在冯四回到永安城后的第七日送达穆王府的。 那日午后,穆王正在书房中与幕僚商议下一步的部署,一名侍卫在门外通报:“王爷,金陵密信。” 穆王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朗声道:“快呈上来!” 侍卫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竹筒,竹筒两端用火漆密封,漆面上压着一枚清晰的印章。 那是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正是金陵萧家的密信标志。 穆王接过竹筒,仔细检查了一遍火漆的完整性,确认没有被拆封过的痕迹,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封口,从竹筒中取出一卷绢帛。 他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字迹工整而紧凑。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但寥寥数语之后,话锋便急转直下—— “自先生遣使携书至,已逾七日,未见回音,主上颇为挂念,未知先生所议之事进展如何?” “金陵方面已整军备马,秣马厉兵,只待先生一声令下,然若无确切回音,恐军心浮动,士气难继,望先生速复,以安众心。” 穆王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绢帛,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金陵方面在催他了。 这封信措辞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催促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萧晨虽然口头上表示支持,但显然也在观望,在等待他拿出实际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决心。 “奇怪……”穆王停下脚步,喃喃自语,“我不是已经让冯四把信送去了吗?萧晨既然收到了信,为何还要来信追问?莫非是冯四送的信到得晚,萧晨写这封信时尚未收到?”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冯四那日回来复命时,确实说过信已亲手送到萧晨手中,萧晨也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按理说不该再有此问。 但萧晨的性子他是知道的,那人向来谨慎多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既然他来信追问,就说明他确实没有收到自己的信,或者至少,他对收到的信有所疑虑。 穆王在书案后坐下,重新展开那卷绢帛,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信的末尾,萧晨用极小的字体写了一句话:“若先生已有定计,请以旧约之式复信,以便确认。” 旧约之式。 这四个字让穆王的心猛地一沉。 所谓旧约之式,是指他与萧晨早年约定的一个暗号——在信纸的背面,用特制的隐形药水写上约定的日期,只有在烛火上烘烤后才能显现。 这是他们之间最高级别的确认方式,只有在涉及起事日期等核心机密时才会使用。 萧晨要求他用旧约之式复信,说明他对之前收到的那封信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换句话说,冯四送去的信,可能根本没有到达萧晨手中,或者到达的是一封被篡改过的信。 穆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 信中,他以诚恳的语气解释了“延误”的原因,说是由于京城局势紧张,为确保安全,不得不绕道送信,故而耽搁了几日。 然后,他郑重承诺——起事日期定在四月十八,届时他会以城防营为核心,控制京城九门,同时以穆王府的私兵为内应,一举控制皇宫。 金陵方面只需要在城外驻扎,待城内信号一起,便挥师入城,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他写完信,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用一支细毛笔蘸了瓶中透明的药水,在信纸的背面写下了同样的日期。 然后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轻轻烘烤了几下,字迹显现出来,又随着温度的降低而慢慢隐去,恢复成一片空白。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新的竹筒中,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一名新的信使。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冯四,而是换了一个更加可靠的心腹。 “连夜出发,走西路,绕开官道,务必亲手将信交到萧晨手中。”他叮嘱道,“沿途不要停留,不要与任何人交谈,送到之后,等萧晨的回信再回来。” 那信使单膝跪地,郑重地接过竹筒,收入怀中:“属下遵命!”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穆王站在窗边,看着那信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却依旧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来自金陵的绢帛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将绢帛重新卷好,收入暗格中。 他决定等一等。 等新的信使带回萧晨的回信,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然而,等待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 一天,两天,三天……新的信使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穆王开始坐立不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府中的下人稍有差池,便会被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 整个穆王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到了第四天,穆王终于坐不住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阴晴不定。 他忽然想起了冯四——那个从金陵回来后便显得有些反常的信使。 他记得冯四回来复命那天,神色虽然恭敬,但眼神总有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当时他只以为是冯四长途跋涉劳累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来人!”穆王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去把冯四给我绑来!” 冯四被带到穆王面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按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得很紧,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王爷……王爷这是何意?”冯四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属下……属下做错了什么?” 穆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到冯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冯四,本王再问你一遍——那封信,你到底送到没有?” 第三百六十章 急火攻心 冯四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仍然咬着牙,坚持道:“送……送到了……属下亲手交给了萧家主……” “是吗?”穆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为何萧晨来信说,他没有收到本王的信?” 冯四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蹲下身,与冯四平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冯四,本王待你不薄,你跟了本王十年,本王从未亏待过你。” “你若是有难言之隐,现在说出来,本王还可以从轻发落,若是等本王自己查出来——你知道后果。” 冯四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穆王站起身,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用刑。” 接下来的五天,是冯四一生中最漫长的五天。 穆王府的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 冯四被扒光了上衣,绑在木架上,沾了盐水的皮鞭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他知道,自己一旦承认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到了第六天,穆王亲自来到了地牢。 他站在冯四面前,看着那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心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冯四,你以为你不说,本王就没办法了吗?本王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你在送信之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京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座小镇上躲了两天,你那两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以为能瞒得过本王?” 冯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穆王那张在昏暗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信……信被人截了……” 穆王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被谁截了?!” “不……不知道……”冯四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天夜里……我刚出城不久……走到城南十里外的密林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了……等我醒来时……信已经不见了……” “那为何回来骗本王说信已送到?!”穆王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冯四的衣领撕碎。 冯四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滴落:“我怕……怕王爷责罚……我以为……以为可以瞒过去……” 穆王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了两步,站在地牢,脸色铁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出了地牢。 他站在地牢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封信…… 那封详细描述了他与金陵萧家勾结、约定起事日期的信——落入了不知名的人手中。 他不知道截信的人是谁,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更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秘密。 他只知道,那封信一旦被公之于众,他就彻底完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查……给本王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封信给本王找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回书房。 然而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他扶住廊柱,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王爷!”身后的侍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穆王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张口,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顺着嘴角淌下,滴在他绛紫色的锦袍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回卧房,又急忙去请大夫。 穆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急促而紊乱。 大夫诊脉之后,面色凝重,只说了一句话:“王爷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需要静养,切忌再动怒劳神。” 穆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那封信,正躺在他某个敌人的书案上,被人展开,,然后冷笑。 次日一早,穆王府便传出消息:穆王突发急症,卧床不起,需告假休养,短期内无法上朝参与政事。 这道告假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早朝上,文武百官列班而立,御座空悬,元成帝尚未驾临,众人便已经三三两两地议论开了。 “穆王告假了?这可真是稀奇事,穆王向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朝会,今日怎会突然告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捻着胡须,面露疑惑。 旁边一位中年官员压低声音道:“听说不是普通的病,是吐了血,昨晚连夜请的大夫。” “吐血?!”老御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穆王正值壮年,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吐血?莫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朝堂上蔓延开来。 有人说穆王是因为前些日子丢了城外那批兵器,心疼得病倒了。 有人说穆王是因为最宠爱的妾室与人私通、次子不是亲生的,被活活气吐了血。 还有人说穆王是因为张武被斩、自己在城防营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急火攻心才病倒的。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穆王怕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暗中下了手。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纷纷变色,连忙岔开了话题。 第三百六十一章 分权 户部尚书赵大人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同僚低声道:“穆王这一病,怕是不简单,他掌管的几项军需调配事务,如今无人主持,积压了好几日的公文都没人批复,再拖下去,边关的冬衣和粮草就要误期了。” 兵部侍郎孙大人接口道:“不止军需,还有城防营的调度,穆王虽然不管城防营的具体事务,但他一直兼着监军的衔,如今他一病,城防营那边的公文也没人签字盖章了。” 几位大臣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但谁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立刻噤声,齐齐躬身行礼。 元成帝从侧门步入大殿,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听闻穆王告病,可有此事?” 礼部尚书出列答道:“回陛下,穆王府今早递了告假折子,说穆王突发急症,需卧床静养,短期内恐无法参与朝政。”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如此,就让穆王好生休养吧,他掌管的各项事务,暂由各部尚书协同署理,待穆王病愈后再行交接。”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道。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止。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盘算。 而此刻的穆王府中,穆王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目光空洞。 他的枕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也没有喝。 他在想那封信。 他必须在那封信被公之于众之前,把它找回来。 否则,他这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就将毁于一旦。 李成站在穆王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了台阶。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没有阻拦,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李将军。” 李成点了点头,问道:“王爷今日如何?可好些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太好,从昨晚到现在,汤药送进去三碗,一碗也没喝,也不让人伺候,就把自己关在卧房里,谁也不见。” 李成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李成前来探望王爷。”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侍卫出来了,神色有些古怪:“李将军,王爷请您进去。” 李成点了点头,跟着侍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穆王的卧房门前。 侍卫推开门,侧身让开:“李将军请。” 李成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穆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到李成进来,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坐吧。” 李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带来的几盒补品放在桌上,关切地道:“王爷,末将听闻您身子不适,特地带了些上好的山参和鹿茸来,给您补补身子。” 穆王看了一眼那些补品,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有心了,本王不过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不必如此破费。” 李成连忙道:“王爷说的是哪里话,王爷为国操劳,日夜辛劳,这才累倒了身子,末将身为下属,理当前来探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王爷,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如今这朝堂之上,多少人盯着您的位置,您若是倒下了,那些人怕是就要跳出来了。” 穆王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将军说得是,本王……确实不能倒下。” 他看着李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其他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他牵连,只有李成,还敢上门来看他。 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伸手拍了拍李成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李将军,患难见真情,你今日能来,本王记在心里了。” 李成连忙道:“王爷言重了,末将追随王爷多年,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穆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李将军,我记得你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五了,尚未娶亲,对吧?” 李成微微一怔,不明白穆王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回王爷,末将确实有个犬子,今年二十五,尚未娶亲。” 穆王道:“本王有个大女儿,今年十八,排行老大,模样性情都还不错,若是李将军不嫌弃,不如让他们结个亲,如何?” 李成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穆王要把女儿嫁给他儿子? 这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却是要将两家彻底捆绑在一起。 一旦结了这门亲,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连忙摆手道:“王爷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犬子资质平庸,实在配不上郡主,还请王爷三思。” 穆王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固执:“李将军不必推辞,本王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如今本王这个处境,朝中那些人,避我如避瘟疫,只有你还肯上门来看本王,这份情谊,本王记在心里。”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择个好日子,把聘礼送过来。” 李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得拱手道:“末将……遵命。” 穆王见他答应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穆王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王爷……不好了……” 穆王的眉头猛地一皱,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管家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方才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下旨,将您掌管的军需调配和城防营监军之权,暂交由兵部和户部分别署理……说……说等您病愈之后再行交接……”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不背叛 穆王听完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的味道猛地涌上喉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被褥上,殷红刺目。 “王爷!”李成和管家同时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穆王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沾着血迹,双目紧闭,已经不省人事了。 李成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气息微弱。 他转头对管家厉声道:“快去请府医!快点!”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成扶着穆王,让他平躺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穆王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穆王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垮掉,更是心理上的崩溃。 那封信的下落不明,金陵方面的催促,再加上手中权力的被剥夺。 三重打击叠加在一起,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坐在床边,守着昏迷不醒的穆王,沉默了很久。 府医很快赶来了,给穆王把了脉,开了药,又用银针扎了几处穴位,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穆王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看着床顶的帐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李将军……你……还在啊……” 李成连忙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王爷,末将在,您放心,末将守着您呢。” 穆王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浸入了枕巾中。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连你也……要走了吗……” 李成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王爷,末将不走,末将就在这里陪着您。” 穆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笼罩了整座永安城。 穆王府内,灯火通明。 李成握着穆王的手,感受到那只手冰凉无力,像握着一块冷却的石头。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加重了几分力道,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对方。 “王爷,您听末将一句劝。”李成的声音低沉而恳切,目光直视着穆王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先把身子养好。” “您在,城防营就在,那些追随您的旧部就在,您若是倒下了,不用等外人来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穆王躺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养好身子……呵……本王养好了身子又如何?那封信不知所踪,金陵那边催得紧,如今连手里的差事都被分了……本王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握着李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入李成的皮肉中。 李成忍着痛,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在穆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王爷,您还有末将。” 他顿了顿,“末将虽然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知恩图报。” “这些年若不是王爷提携,末将早就在边关的马蹄下成了一堆枯骨,如今王爷有难,末将若是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个人吗?” 穆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成。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依赖。 “李将军……”穆王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本王了……” 李成摇了摇头:“王爷言重了,朝中那些大臣,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王爷得势时他们蜂拥而至,王爷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避之唯恐不及,这种人,不值得王爷放在心上。” “真正值得王爷在意的,是那些无论王爷处于何种境地,都愿意站在王爷身边的人。末将不才,愿做那个人。” 穆王听完这番话,眼眶微微泛红。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睁开,目光中多了一丝决断:“李将军,你方才说……你愿意帮本王,不会背叛本王,此话当真?” 李成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后退两步,然后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背叛王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穆王躺在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好……好……本王信你。” 他伸出手,示意李成起来。 李成站起身,重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穆王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条理:“李将军,如今本王手中能动用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城防营那边,张武死后,人心浮动,虽然有你在,但本王担心……有些人会趁机动摇军心。” “你回去之后,替本王盯紧那几个不安分的家伙,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你不用请示本王,直接处置了便是。” 李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王爷放心,城防营那边,末将会盯得死死的,绝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穆王点了点头,又道:“另外,你替本王办一件事,派人暗中查访那封信的下落,不要大张旗鼓,要悄悄的查,那封信……绝不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李成应道:“末将遵命,末将会派几个可靠的心腹,暗中查访,一有消息,立刻向王爷禀报。” 穆王说了这么多话,似乎耗尽了力气,又闭上眼睛,喘息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李成脸上,“李将军,本王如今……能信任的人,不多了。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李成看着他那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他又陪穆王坐了一会儿,直到穆王喝了药,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起身告辞。 走出穆王府的大门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糯米糕 夕阳的余晖洒在永安城的街道上,将行人和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成站在穆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府邸,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朝着城防营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接一声,渐行渐远。 当天夜里,李成坐在城防营的营房中,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写了一封密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穆王已信我,命我暗中追查密信下落,另嘱我盯紧城防营,清除异己,一切如公主所料,请公主指示下一步行动。” 他将信笺折好,塞入细竹管中,用蜡封口,交给赵峰,低声道:“连夜送去公主府,亲手交给桐儿姑娘。” 赵峰点了点头,将竹管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成独自坐在营房中,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将灯芯拨亮了一些,火光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相比于一个注定要失败的穆王,他更愿意相信那个在短短几个月内便扭转了整个京城局势的九公主。 元姝华看完信,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落进桌上的铜盘中。 “桐儿,”她扬声唤道,“明日一早,让红袖去库房取两坛上好的花雕,再备几匹素缎,送到李府去,就说本宫赏他夫人的。” 桐儿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公主,那李成那边……可要回信?” “不必,”元姝华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让他自己看着办,他能在穆王手下混到今天的位置,自有他的分寸,我们插手太多,反而容易露馅。” 桐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昭华宫的庭院里,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院中的石板路还带着水光,几株月季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元姝华难得没有早起处理公务,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衣裙,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带着桐儿朝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红袖正在指挥两个小宫女准备早膳,看到元姝华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元姝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灶台上摆放的食材,一盆新磨的糯米粉,一罐金黄色的桂花蜜,一碟干桂花,还有几块冰糖。 “阮儿呢?还没起?” “起了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元阮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慢吞吞的阿丑。 元阮跑到元姝华面前,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桐儿姐姐说今天要做桂花糕!阮儿也要做!” 元姝华低头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你来做,不过要先洗手。” “洗了洗了!”元阮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在元姝华面前晃了晃,“桐儿姐姐刚才帮阮儿洗过了!” 阿丑也默默地走到水盆边,挽起袖子,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一遍,然后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桐儿已经将糯米粉倒进一个大陶盆中,又将桂花蜜兑了温水,调成一小碗金黄色的蜜水,放在旁边。 “来,阮儿,你先把糯米粉中间挖一个坑,然后把蜜水慢慢倒进去,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不能一下子倒太多,不然会结成疙瘩。” 元阮挽起袖子,两只手伸进陶盆中,学着桐儿的样子,在面粉中间挖了一个坑,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蜜水,慢慢地往坑里倒。 她倒得太急了,蜜水一下子涌出来,漫过了“坑”的边缘,将周围的干粉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元阮惊呼一声,连忙放下碗,两只手在面粉中胡乱搅和了几下,结果非但没有挽救局面,反而将面粉弄得满手都是,连袖口上都沾了不少。 桐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祖宗,慢一点,别急。” 元阮看着自己黏糊糊的双手,又看看盆里那团不成形的面糊,瘪了瘪嘴,有些沮丧地看向元姝华:“姐姐……阮儿好像搞砸了……” “没有搞砸,”元姝华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一起将盆中的面粉慢慢揉拢,“你看,慢慢来,把散开的面粉往中间收,一点一点地揉,就能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了。” 元阮感觉到姐姐温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带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团面糊,渐渐地,原本稀烂的面糊在她手中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成型。 “哇!真的揉好了!”元阮看着盆中那个光滑的面团,惊喜地叫了起来。 “嗯,做得好,”元姝华松开手,退后半步,“接下来要做什么,听桐儿姐姐的。” 桐儿端来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干桂花和冰糖碎:“来,把桂花和冰糖揉进面团里,这样蒸出来的桂花糕才会有桂花香,还能吃到冰糖的甜脆口感。” 元阮兴致勃勃地抓起一把干桂花,撒在面团上,然后又抓起一把冰糖碎,也撒了上去,然后两只手又开始揉了起来。 阿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目光中带着一丝渴望,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元姝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丑,你也一起来吧。” 阿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来吧,”元姝华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案板前,“阮儿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帮她。” 元阮听到声音,抬起头,朝阿丑咧嘴一笑:“阿丑哥哥快来!可好玩了!” 阿丑看着元阮那张灿烂的笑脸,又看了看元姝华鼓励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盆中的面团。 面团柔软而温热,带着桂花蜜的甜香,粘在他的指尖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元阮的样子,也开始揉了起来。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和僵硬,但在元阮叽叽喳喳的指导和桐儿时不时的纠正下,他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揉面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第三百六十四章 好吃 两个孩子在案板前忙得不亦乐乎,脸上都沾了面粉,像两只小花猫。 元姝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她很少有这样松弛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算计、谋划、布局。 但此刻,看着元阮和阿丑,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面团揉好后,桐儿将它分成小块,填入木制的花形模具中,压实,然后倒扣在铺了油纸的蒸屉上。 一朵朵小巧的桂花糕便在蒸屉上整齐地排列开来,每一朵都带着清晰的花纹,精致可爱。 元阮看着那些小巧的桂花糕,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下,被桐儿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还没蒸呢,小馋猫,等蒸熟了再吃。” 元阮吐了吐舌头,缩回手,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 桐儿将蒸屉放到烧开的水锅上,盖上锅盖,大火蒸了起来。 不一会儿,厨房中便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糯米粉的清甜,让人垂涎欲滴。 元阮站在锅边,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锅盖缝隙中冒出的白色蒸汽,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 “快了快了,”桐儿笑着答道,“再等一会儿,等蒸汽变直了就差不多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桐儿揭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 蒸屉中,那一朵朵桂花糕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白色,表面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和晶莹的冰糖碎。 “好了!”桐儿用竹夹子将蒸屉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晾凉。 元阮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被烫得“哎哟”一声缩回手,捏着耳垂直跳:“好烫好烫!” 阿丑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滑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点。 元姝华拿起竹夹子,夹起一朵桂花糕,放在碟子里,又用筷子夹成两半,吹了吹,递给元阮和阿丑一人一半:“慢点吃,小心烫。” 元阮接过那半朵桂花糕,吹了又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软糯Q弹,在口中慢慢化开,桂花的清香和冰糖的甜脆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满口留香。 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吃!姐姐!好好吃!” 阿丑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那半朵桂花糕,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流露出的满足,已经说明了一切。 元姝华也拿起一朵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带着一丝冰糖的清甜。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冷宫中,每到秋天,桂花盛开的时候,她总会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的花朵,闻着那浓郁的香气,想象着桂花糕的味道。 元姝华正想着前世的事,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元姝华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快步走出小厨房。 院门口,元成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身旁站着皇后,一身藕荷色的凤袍,端庄雍容,正含笑看着她。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元姝华敛衽行礼,声音平静。 “起来吧。”元成帝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飘出的袅袅白烟,嗅了嗅空气中的桂花香气,“朕在御花园散步,闻到一股桂花香,顺着味儿就过来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正在教阮儿做桂花糕。”元姝华侧身让开道路,“父皇和母后若是不嫌弃,不妨进来尝尝。” 元成帝看了皇后一眼,皇后笑着点了点头:“臣妾也正想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小厨房门口,元阮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看到元成帝和皇后走进来,连忙缩回脑袋,又觉得不妥,又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元成帝看到她那张沾着面粉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声:“瞧瞧你这张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元阮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花,逗得皇后也笑了起来。 桐儿连忙端了两碟刚出锅的桂花糕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沏了一壶新茶。 元成帝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竹夹子,夹起一朵桂花糕,端详了一下:“做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中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嗯?这味道……还真不错,软糯适中,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也很正。” 皇后也拿起一个,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不错,比御膳房做的还要清爽几分,没有那么甜腻。” 元阮听到夸奖,胆子大了一些,凑上前去,小声道:“陛下,娘娘,这是姐姐教我做的!我和阿丑哥哥一起揉的面!” 元成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默默低着头的阿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不错,有孝心。” 他又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向元姝华:“你这里的日子,倒是过得比朕的御花园还自在。” 元姝华微微一笑:“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父皇若是喜欢,儿臣让人多做几样,送到乾清宫去。” 元成帝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朕偶尔来蹭两块就行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和元姝华闲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带着皇后离开了。 临走前,皇后回头看了元姝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乖宝,有空多来坤宁宫坐坐,陪母后说说话。” 元姝华屈膝行礼:“儿臣遵命。” 送走了皇帝和皇后,元姝华回到院子里。 元阮正趴在石桌旁,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桂花糕,看到她回来,抬起头,咧嘴一笑:“姐姐,大家都说好吃!” 元姝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桂花碎屑:“嗯,听到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穆家三子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秋风吹落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第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穆王府的气氛,从穆王吐血昏迷的那一刻起,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穆王的长子,穆景元。 穆景元今年二十五岁,是穆王原配王妃所出,按理说应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原配王妃去世得早,穆王后来又续弦、纳妾,府中子女众多,穆景元的地位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虽是长子,却并不得穆王的宠爱,父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穆王病倒的第二天一早,穆景元便穿戴整齐,来到穆王的寝室外,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声音恳切,“父王,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昨夜一夜未眠,心中挂念父王的病情,求父王让儿子进去侍奉汤药。” 管家进去通报了一声,穆王躺在床上,沉默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穆景元进了房间,走到床前,看到穆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声音哽咽:“父王!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儿子不孝,没有及时来看望您……” 他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看起来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穆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有心了,起来吧。” 穆景元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跪在地上,亲手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送到穆王嘴边:“父王,您先把药喝了,儿子喂您。” 穆王看着他递到嘴边的药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嘴,喝了下去。 穆景元伺候穆王喝完药,又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掖了掖被角,然后跪在床前,低声道:“父王,您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情,儿子会替您盯着,绝不会让那些宵小之徒趁虚而入。” 穆王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穆景元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悲戚之色便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 然而,穆景元前脚刚走,穆王的次子穆景曜后脚便到了。 穆景曜今年二十二岁,是穆王侧妃柳氏所出。 柳氏出身武将世家,性情泼辣,颇得穆王宠爱,连带着穆景曜也比其他兄弟更受穆王看重。 他从小习武,弓马娴熟,性格张扬,做事雷厉风行,在穆王府的几个儿子中,是最有主见的一个。 他没有像穆景元那样跪在门口哭诉,而是直接提着一只食盒,大步走进了穆王的寝室,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父王,这是儿子一大早去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参鸡汤,用的是三年的老母鸡,加了人参、枸杞、红枣,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最是滋补,您趁热喝一碗,保管比那苦汤药管用。” 他说着,便将参鸡汤盛到碗里,端到穆王面前,态度自然,语气随意,仿佛穆王只是得了一场小小的风寒,而不是吐了血、差点丢了半条命。 穆王看着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比穆景元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顺眼一些。 他接过参鸡汤,喝了几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穆景曜咧嘴一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大大咧咧地道:“父王,您放心养病,外面的事情有儿子顶着呢,城防营那边,儿子认识几个兄弟,要是有人敢趁您生病搞什么幺蛾子,儿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穆王端着参鸡汤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你少在外面惹是生非,就是给本王最大的省心了。” 穆景曜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又陪穆王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穆王的寝室时,恰好遇到了匆匆赶来的三公子穆景辉。 穆景辉今年十九岁,是穆王最小的儿子,生母是一名歌姬出身的小妾,在府中地位不高。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在兄弟中处于劣势,因此养成了谨慎小心的性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极少参与府中的争斗。 但这一次,他也来了。 他提着一只药罐,走到穆王床前,跪了下来,声音低而柔和:“父王,儿子听说您病了,特地熬了一罐川贝雪梨汤,润肺止咳的,您要不要尝一口?” 穆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穆景辉便起身,倒了一碗雪梨汤,双手捧到穆王面前。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目光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穆王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你有心了。” 穆景辉低着头,轻声道:“父王,您要保重身体,儿子……儿子没什么本事,帮不上您什么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儿子,儿子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他说得诚恳,语气中带着一丝卑微和讨好。 穆王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穆景辉应了一声,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正好看到穆景元站在廊下,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穆景辉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 穆景元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冷哼一声,低声说了一句:“装模作样。” 然后他一甩袖子,也转身离开了。 穆王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一病,府中的几个儿子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们来看他,不是为了他的病情,而是为了他身后那个位置。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寒,又有些悲哀。 他这一生,算计了无数人,到头来,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在算计他。 第三百六十六章 真假孝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来人,去把李将军请来。” 不过一会儿,李成便来了。 穆王躺在病榻上,目光落在李成脸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李将军,你方才也看到了,那几个孽子,一个比一个殷勤,你觉得……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李成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有可能得罪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穆王面前表现出犹豫和回避,那反而会引起穆王的疑心。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王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这些年带兵,学会了一件事——看人,不能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几位世子对王爷的孝心,末将不敢妄加评判,但末将斗胆说一句——真正孝顺的人,不会在父亲病重之时,只顾着在自己父亲面前表现自己,而忽略了父亲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穆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成继续道:“王爷现在需要的,不是几个儿子轮流守在床前端茶递水,而是有人能替王爷分担外头的压力,稳住局面,让王爷能够安心养病。” “几位世子若真是孝顺,就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王爷分忧解难,而不是一味地在床前做些表面功夫。” 穆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躺在枕头上,目光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李将军,你看得比他们通透。” 他顿了顿,又道:“老大稳重,但缺乏魄力;老二聪明,但过于急躁;老三……哼,老三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这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能真正挑起大梁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失落。 李成连忙道:“王爷不必过于忧虑,几位世子尚且年轻,多加历练,未必不能成才。” 穆王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九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来探望王爷的病情。” 穆王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想到元姝华会在这个时候上门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成道:“李将军,你先退到屏风后面去。” 李成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后面站好。 穆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才开口道:“请公主进来。” 门被推开,元姝华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担忧,走到床前,先将食盒放在桌上。 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道:“穆王叔,侄女听说您病了,特意来看看您。” “这是侄女亲手熬的参汤,用的是上好的百年老参,最是滋补元气,您趁热喝一些吧。” 她说着,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和参香便弥漫开来。 穆王看着她那副关切的模样,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感动的神色,声音虚弱地道:“有劳九公主挂念了,本王这点小病,不碍事的,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元姝华将白瓷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道:“穆王叔说的哪里话,您是我的长辈,您病了,侄女来看您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神色,声音也轻柔了几分:“侄女还记得,小时候,穆王叔经常进宫来看我,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有时候是一串冰糖葫芦……” “那时候,父皇政务繁忙,很少有时间陪我,是穆王叔让我感受到了长辈的关爱,这些事,侄女一直都记在心里。” 穆王听着她这番话,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元姝华说这些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她提到了小时候的事情,确实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没有太多野心的王爷,每次进宫,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确实会心生怜惜,顺手给她带一些小玩意儿。 只是后来,随着他的野心越来越大,那些温情脉脉的回忆,便被利益和算计掩盖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是啊……那时候你还小,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本王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冰糖葫芦,每次本王带给你,你都舍不得一次吃完,要留着慢慢吃。” 元姝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怀念:“穆王叔还记得这些事,侄女真的很感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穆王叔,侄女听说,您这次病得不轻,是因为操劳过度引起的。” “您年纪也不小了,该放手的事情就放手吧,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 穆王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冷笑更甚。 他知道,元姝华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他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还有多少精力来处理事务。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地道:“本王也想放手啊……可是,有些事情,交给别人去做,本王不放心啊。”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内外,暗流涌动,本王若是撒手不管,只怕有些人就要趁机兴风作浪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元姝华一眼。 元姝华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关切的笑容,轻声道:“穆王叔说的是,如今京城确实不太平,不过,穆王叔也不必过于忧虑,有父皇在,有朝廷在,翻不了天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带着一层柔和的光,声音温和:“穆王叔,您好好养病,等您病好了,侄女再来看您。” 第三百六十七章 告知 “到时候,侄女还想听您讲讲当年在边关打仗的故事呢。” 穆王躺在床上,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侄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地道:“好……等本王病好了,一定给你讲。” 元姝华微微一笑,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她走出穆王府的大门时,脸上的笑便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和平静。 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回宫。”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街道,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穆王府的书房中,穆王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阴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急促而紊乱。 李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穆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她这是来探病的吗?她这是来看本王死了没有!” 李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九公主此行,恐怕不只是探病那么简单。” “废话!”穆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她这是在示威!她在告诉本王——就算本王病了,她也能随时出现在本王的面前,她想让本王知道,这京城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她去不了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提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她这是在提醒本王,不要忘了旧情?” “还是在警告本王,她记得本王过去对她的好,若是本王做得太过分,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李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王爷,末将斗胆说一句——九公主此人,城府极深,她今日来这一趟,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她一定是想通过这次探病,观察王爷的真实病情,判断王爷还有多少精力来处理事务。” 穆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成,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对,她就是这个目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她以为她看穿了本王的虚实,殊不知,本王也看穿了她的意图。” “她想让本王放松警惕,本王偏不让她如愿。” 他抬起头,看向李成:“李将军,你回去之后,替本王做一件事——” “放出风声,就说本王病情加重,已经卧床不起,连说话都费劲了。” 李成微微一怔:“王爷这是……要示弱?” “示弱?”穆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这叫诱敌深入。” “她以为本王不行了,就会加快动作,她一动,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本王就能抓住她的尾巴,一击致命。” 李成低下头,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穆王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的夕阳,目光冰冷。 “元姝华……” 李成离开穆王府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永安城。 他没有直接回城防营,而是先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是公主府的一名侍卫,认得李成的脸。 侍卫侧身让开,李成闪身而入,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这条巷子通往公主府的后院,是祁安专为密使往来开辟的通道,沿途设有三道暗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靠近。 李成跟着那名侍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的小厅前。 侍卫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元姝华平静的声音:“进来。” 李成推门而入,只见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案上一盏青瓷灯台,灯火如豆,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桐儿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只茶壶,正往杯中倒着琥珀色的茶汤。 李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李成,参见公主殿下。” 元姝华放下书卷,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起来说话。” 李成站起身,将今日在穆王府中的所见所闻,以及穆王让他放出风声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连穆王说那句“诱敌深入”时的表情和语气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元姝华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让你放出风声,说他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李成点头:“是,穆王想以此引诱公主加快动作,好从中捕捉破绽。” 元姝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了然和从容。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成脸上,“你就按照他说的去做,风声放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穆王快不行了。” 李成微微一怔:“公主的意思是……” 元姝华的目光平静,“他想引我出手,那我就如他所愿,让他以为他的计策成功了。” “一个人越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就越容易犯错,等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我逼入绝境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机。” 李成低下头,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回去安排,保证明日一早,穆王病重的消息就会传遍永安城的大街小巷。” 元姝华点了点头:“去吧,小心行事,不要露出马脚。” 李成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小厅,跟着那名侍卫,沿着原路离开了公主府。 李成走后,桐儿忍不住低声问道:“公主,穆王真的病得很重吗?还是他装的?” 元姝华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半真半假,他被那封信的事情急得吐了血是真的,但还没有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第三百六十八章 管家上门 “他想用这一招来试探我的虚实,那我就陪他演这出戏。”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书,声音轻了几分:“让他以为自己赢了,他才会放松警惕,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 桐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翌日清晨,永安城的茶馆酒楼中便开始流传起一则消息。 穆王病重,已经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人说亲眼看到穆王府的府医一天进出好几次,每次都面色凝重。 有人说穆王府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 还有人说穆王昨晚吐了半盆血,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到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座永安城。 穆王府的几个儿子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闻。 大儿子穆景元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穆王府探望,却被管家挡在了门外,说王爷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心腹当晚便悄悄出城,去了城外的一处庄子,那里藏着穆景元多年来暗中招募的一批私兵。 二公子穆景曜,性情急躁,野心却一点不小。 他听到消息后,没有去穆王府探望,而是直接去了城中的几家钱庄,以穆王府的名义提取了大笔银两。 钱庄掌柜不敢得罪他,只好照办。 三公子穆景辉,年纪最小,才十九岁,平日里最不受穆王重视。 但他听到消息后,既不着急也不慌乱,而是派人去了京兆尹衙门,打听穆王名下几处田产和商铺的契约存放在何处。 当夜,永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二公子从钱庄出来,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巷,驶向城西的一处私宅。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马车后方约莫五十步的距离,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那身影跟着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占地不大但院墙高耸的宅院前。 他下了马车,快步走进宅院,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蓑衣人没有靠近,而是闪身躲进对面一条巷子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宅院的门再次打开,萧景曜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离去。 蓑衣人等马车走远了,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座宅院的门楣,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三更时分,这个消息便出现在了元姝华的书案上。 她看完祁安送来的密报,目光在那座宅院的地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密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萧景曜去见的那个黑衣人,查清楚是谁了吗?”她问。 祁安低声道:“查清楚了,是城西一带的一个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二三十号亡命之徒,专门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元姝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看来二公子比我想象的要心急,他大哥萧穆景元在城外养了私兵,他弟弟穆景曜在打听田产地契,他倒好,直接去找亡命徒了。”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穆王叔养的好儿子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此后数日,穆王府的争斗愈演愈烈。 先是二公子名下的两家铺子在夜里被人纵火烧毁,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店铺中的货物全部化为灰烬。 穆景辉暴跳如雷,认定是大公子所为,当即便带着一帮人手冲到他的府上质问。 双方在门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直到京兆尹派人赶到才将双方分开。 紧接着,三公子穆景曜在朝中散布谣言,说大公子在城外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这话传到元成帝耳中,元成帝虽然没有立刻追究,但派了一名内侍前往城外查探虚实。 穆景元得到消息后,连夜将那些私兵转移到了更远的一处山谷中,才勉强躲过一劫。 又过了两日,二公子穆景辉在一次酒后失足落水,险些淹死在自家的荷花池中。 虽然他最终被下人救起,但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查那天晚上是谁请他喝的酒——而那场酒局的东道主,正是三公子穆景曜。 穆王虽然躺在病床上,但这些消息还是一桩一桩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死,这几个儿子就已经开始互相捅刀子了。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管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穆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老大在城外养了多少私兵?” 管家低声道:“据查,约莫有两百余人,都藏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中,配备了刀枪和弓箭。” 穆王又问:“老二找的那些亡命徒,有多少人?” 管家答道:“约莫二三十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手上多半沾过血。” 穆王沉默了片刻,又问:“老三呢?他打探田产地契,想做什么?”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三公子似乎……在暗中联络一些朝中的官员,想要在他们手中收购一些田产和商铺,似乎是打算在王爷……百年之后,有一份自己的产业。” 穆王听完,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目光空洞。 他忽然觉得很累,比被元姝华抄了仓库、杀了张武还要累。 他可以和敌人斗,可以和皇帝斗,可以和金陵斗,但他没有想到。 到头来,最先在他背后捅刀子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儿子。 他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泪水滑落,浸入了枕巾中。 他低声说了一句:“罢了……随他们去吧……”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穆王那张苍老的、满是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穆王叔的管家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第三百六十九章 怜悯 “进来。”里面传来元姝华的声音。 管家推门而入,低着头走到书案前,双膝跪地,额头贴在手背上,行了一个大礼。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管家伏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恳切:“公主殿下,老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来求您,老奴只是一个下人,不该掺和主子们的事。” “但老奴在穆王府伺候了三十年,看着王爷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如今的苍老模样,看着几位公子从小长大,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互相残杀下去。”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公主殿下,几位公子虽然各有私心,但他们毕竟是王爷的血脉,是皇室宗亲。” “若是他们真的闹出人命来,不仅穆王府颜面扫地,整个皇室的体面也不好看。” “老奴斗胆求公主殿下——能否出面调解一二,至少……不要让几位公子真的走到手足相残那一步。” 他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伏在地上,声音恭敬:“老奴姓刘,单名一个忠字,是穆王府的管事。” “刘忠,”元姝华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你在穆王府伺候了三十年,对穆王忠心耿耿,对几位公子也多有照拂,本宫敬你这份忠心。” 刘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元姝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觉得本宫有立场去调解这件事吗?” 刘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姝华继续道:“穆王府几位公子之间的争斗,说到底,是他们穆王府的家务事。” “本宫虽然是皇室公主,但说到底是晚辈,是外人,一个外人插手人家的家务事,你觉得合适吗?” 刘忠低下头,声音有些艰涩:“可是……公主殿下……”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元姝华打断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你觉得本宫有手段,有能力,可以压住几位公子,让他们不至于闹出大事来,但刘管家,你有没有想过——本宫凭什么要这么做?” 刘忠愣住了。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荡:“穆王叔与本宫之间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他不是不想对付本宫,他是暂时奈何不了本宫。” “几位公子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争抢,是因为他们觉得穆王叔快不行了,他们必须在穆王叔咽气之前,抢到足够多的筹码。” “这本就是他们穆王府内部的事情,本宫若是插手,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被另一方记恨,到时候,本宫不但讨不到好,反而会把自己也拖进这潭浑水中。” “刘管家,你是个忠仆,本宫敬重你这份忠心,但忠心要用对地方,你来求本宫,不如回去劝劝几位公子,让他们收敛一些,毕竟,穆王叔还没死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忠的心上。 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缓缓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沙哑地道:“公主殿下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你不是糊涂,你只是太忠心了,但忠心有时候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局势。”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你回去吧,就当今天没有来过本宫这里,几位公子那边,本宫不会主动插手,但也不会坐视他们闹出无法收场的大事来。”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本宫自然会出面收拾局面。” 刘忠跪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谢公主殿下恩典。” 他站起身,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书房,直到退出门槛,才直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长廊的阴影中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有些踉跄。 桐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公主,这位刘管家,倒是个忠心的人。” 元姝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声音平淡:“忠心是好事,但愚忠就是坏事了,他以为来求我,就能保住穆王府的体面。” “但他不知道,穆王府的体面,早在穆王叔决定与金陵勾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他这份忠心,倒是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桐儿好奇地问:“谁?”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的是,她想起了前世冷宫中那个老太监。 那个老太监也是这般忠心,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偷偷给她送吃的,送御寒的棉衣,最后因为被人告发,活活被打死在冷宫门口。 她闭上眼睛,将那段记忆压回心底,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平静。 “不说这个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阮儿呢?今日怎么没见她来闹腾?” 桐儿笑道:“小郡主在后院跟阿丑捉蚂蚱呢,说要捉一只最大的,晚上烤给公主吃。” 元姝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在窗边,看着后院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草丛中穿梭,耳边传来元阮清脆的笑声和阿丑偶尔发出的笑声。 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她脚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元阮捧着一只硕大的绿色蚂蚱,兴冲冲地从后院跑进书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姐姐!姐姐!你看你看!我捉到了一只最大的!”她将双手高高举起,掌心里那只蚂蚱足有她半个巴掌大,通体翠绿,两条粗壮的后腿蹬来蹬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在她掌心中奋力挣扎的蚂蚱,又抬眼看了看元阮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嗯,是挺大的。” 第三百七十章 蝗灾 元阮得到了肯定,更加兴奋了,举着蚂蚱在原地转了个圈:“我要把它烤了给姐姐吃!”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烤了?” “对呀!”元阮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阿丑哥哥说,他们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捉到蚂蚱就会烤来吃,可香了!姐姐天天那么辛苦,我要给姐姐做好吃的!” 她说完,也不等元姝华反应,便一溜烟地跑向了厨房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喊:“红袖姐姐!红袖姐姐!帮我生火!” 元姝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桐儿:“她刚才说……要烤蚂蚱给我吃?” 桐儿忍着笑,点了点头:“是的,公主,小阮说要给您做好吃的。”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随她去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元阮便端着一只小碟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书房。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只烤好的蚂蚱。 原本翠绿色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焦黄色,表面的甲壳在炭火的炙烤下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肉质,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焦香。 元阮将碟子举到元姝华面前,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姐姐,你快尝尝!红袖姐姐帮我撒了一点点盐,可好吃了!” 元姝华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三只烤得焦黄的蚂蚱,沉默了很久。 她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 理智告诉她,这东西是虫子,不应该吃。 但情感告诉她,这是元阮辛辛苦苦捉来、亲手烤好、满怀期待地端到她面前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元阮那期待的目光中,伸出手,拈起一只烤蚂蚱,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蚂蚱烤得很均匀,表面的甲壳呈现出漂亮的焦黄色,腹部的肉质微微鼓起,散发着一股类似于烤虾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只烤蚂蚱送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甲壳酥脆,在牙齿间碎裂开来,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里面白色的肉质,口感介于烤虾和炸蝉蛹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焦香和蛋白质烤熟后的味道。 她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只烤蚂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别说,还挺香的。” 元阮听到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姐姐喜欢吃吗?那阮儿再去捉!后院里还有好多呢!” “不用了,”元姝华连忙制止了她,又从碟子里拈起第二只烤蚂蚱,咬了一口,“这三只就够了,吃多了上火。” 元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期待地看着她:“那姐姐把这三只都吃完好不好?阮儿特意给姐姐烤的,一只都没有偷吃哦!”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坐在窗边,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三只烤蚂蚱。 元阮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只,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姐姐,以后阮儿每天都给姐姐做好吃的!” 元姝华放下碟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柔和了几分:“好,姐姐等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安城的秋天渐渐深了。 这一日早朝,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龙椅上的元成帝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份刚从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指节捏得泛白。 “陛下,”户部尚书赵大人出列,声音沉重,“河北、山西、陕西三地,今夏以来滴雨未降,庄稼颗粒无收,入秋之后,又爆发大面积蝗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三地巡抚已连发七道急报,恳请朝廷开仓赈灾,减免赋税,并调拨粮种以备来年春耕。”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礼部侍郎孙大人出列,补充道:“陛下,臣还听闻,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已有百姓开始易子而食。” “地方官府虽然尽力救灾,但是仓廪空虚,杯水车薪,若是朝廷再不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省略的是什么意思——恐怕就要民变了。 元成帝放下手中的奏报,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大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同时下旨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并派遣钦差大臣前往灾区督抚救灾事宜。” 另一位大臣立刻反驳:“开仓放粮?说得轻巧!各地粮仓储量有限,若是全部拿出来赈灾,万一明年再遇上灾年,拿什么来应急?” “更何况,蝗灾不除,就算放了粮种下去,也会被蝗虫吃光,于事无补!”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本官不是说不管,而是要讲究方法!应先组织人力捕杀蝗虫,再谈放粮之事!” “捕杀蝗虫?蝗虫铺天盖地,如何捕杀?你倒是去捕一个给本官看看!” 两位大臣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要吵起来。 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争论,有人主张开仓放粮,有人主张捕杀蝗虫,有人主张向富商募捐,还有人主张向邻国借粮。 各种声音在大殿中此起彼伏,吵成了一锅粥。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争吵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够了!”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低下了头。 元成帝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朕让你们想办法,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吵来吵去,吵了半个时辰,连个可行的方案都没有拿出来!你们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就是这样为百姓做主的?”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可行 元成帝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更加烦躁,一挥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退朝!”内侍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大臣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去,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永安城。 清风阁二楼的雅间里,裴玉珩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沉默了很久。 青梧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北方旱蝗两灾并发,朝廷那边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据说陛下气得连午膳都没用。” 裴玉珩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备车,去公主府。” 青梧微微一怔:“公子,这个时候去……” “北方大灾,朝廷束手无策,这正是民心浮动的关键时刻。”裴玉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穆王虽然病重,但他那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让他们趁机利用灾民的不满情绪煽动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我必须去见九公主,跟她商量对策。” 青梧不再多问,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备车。” 马车在永安城的街道上穿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公主府的后门前。 裴玉珩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前来接应的侍卫,快步走进了公主府。 元姝华正在书房中翻阅祁安送来的各地情报汇总,听到通报,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目光落在裴玉珩身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裴玉珩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道:“公主想必已经知道北方旱蝗两灾的消息了。” “知道,”元姝华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朝廷那边吵了一上午,什么结果都没有,父皇气得连午膳都没用。” “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裴玉珩的目光微微一凝:“公主有何打算?”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想,我们能做些什么。” “朝廷现在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和有效的救灾方案。”裴玉珩接过话头,声音沉稳,“银子可以买粮,但粮食需要时间调运,而灾民等不了那么久。” “至于有效的救灾方案……”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说实话,蝗灾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除了组织人力捕杀,别无他法。” “但正如朝中那位大臣所说,蝗虫铺天盖地,人力捕杀,不过是杯水车薪。” 元姝华没有回答,依旧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元阮端着一只小碟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姐姐!我给你送点心来了!”元阮举着碟子,迈着小碎步走到书案前,将碟子放在桌上。 然后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人。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裴玉珩,又看了看元姝华,有些好奇地问:“姐姐,这位叔叔是谁呀?” 裴玉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叔叔?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怎么就成叔叔了?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淡淡道:“一位朋友。” 元阮“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又将碟子往元姝华面前推了推:“姐姐快尝尝!今天阮儿跟红袖姐姐一起做的,比上次的还好吃!” 元姝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确实比上次的好吃。” 元阮得到了夸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裴玉珩开口说了一句:“公主,关于北方蝗灾的事,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元阮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眨了眨眼睛,看着裴玉珩,又看了看元姝华,忽然插了一句嘴:“蝗虫?可以吃呀!”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裴玉珩愣住了。 元姝华也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元阮脸上。 元阮见两个大人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上次阮儿给姐姐烤的蚂蚱,姐姐不是还说好吃吗?蝗虫跟蚂蚱长得差不多,应该也能吃吧?”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阿丑哥哥说,他们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什么都吃过,蝗虫烤熟了,可香了!” 元姝华握着桂花糕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元阮的小脸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 她站起身,走到元阮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中带着一丝认真:“阮儿,你刚才说——蝗虫可以吃?” 元阮被她那认真的表情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怯生生地道:“是……是啊……阿丑哥哥说,他们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就捉蝗虫烤来吃……虽然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柔和了几分:“阮儿,你立了大功了。” 元阮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啊?” 元姝华没有解释,站起身,转向裴玉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裴玉珩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脱口问道:“公主的意思是……” “蝗虫可以吃,”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仅人可以吃,鸡鸭鹅也可以吃。” “我们可以号召灾民捕捉蝗虫,既可以减少蝗灾对庄稼的危害,又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短缺的问题。” “捕捉到的蝗虫,可以晒干磨粉,掺在面粉中做成饼子,也可以直接烤熟食用,虽然不能完全替代粮食,但至少可以让灾民多撑一段时间。”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方法……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确实可行。”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活命的法子 “蝗虫繁殖速度快,数量庞大,与其被动地捕杀掩埋,不如将其转化为食物来源,一举两得。” 元姝华点了点头,又转向元阮,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阮儿,你真是姐姐的小福星。” 元阮被亲得愣了一下,然后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姐姐……你夸得阮儿都不好意思了……” 元姝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对裴玉珩道:“我这就进宫去见父皇。” 裴玉珩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回清风阁等公主的消息,若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公主尽管开口。”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桐儿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小太监备车。 元阮站在书房里,看着元姝华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姐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那阮儿是不是可以多吃一块桂花糕了?” 她说着,伸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停在了元成帝的御书房门前。 元姝华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台阶,对守在门口的内侍道:“烦请通报父皇,就说九公主有要事求见。”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内侍便小跑着出来了,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元姝华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元成帝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眉头紧锁。 他看到元姝华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姝华来了,坐吧。” 元姝华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案前,开门见山地道:“父皇,女儿有办法应对北方的蝗灾。” 元成帝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怀疑:“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吃蝗虫。” 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元成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吃蝗虫。”元姝华重复了一遍,然后解释道,“父皇,蝗虫虽然危害庄稼,但它本身就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昆虫。” “女儿已经验证过,蝗虫烤熟后,口感类似于烤虾,完全可以作为食物。” “我们可以号召灾民捕捉蝗虫,既可以减少蝗灾的危害,又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短缺的问题,捕捉到的蝗虫,可以晒干磨粉,掺在面粉中做成饼子,也可以直接烤熟食用。” “此外,蝗虫还可以作为鸡鸭鹅的饲料,鼓励灾民养殖家禽,既能消灭蝗虫,又能增加肉食和蛋类的来源,一举两得。” 元成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元姝华那张认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让人头疼的奏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个方法……朕从未听说过。” “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元姝华:“你确定蝗虫真的能吃?不会吃出问题来?” “女儿确定。”元姝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女儿已经亲自试吃过,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民间其实一直有食用蝗虫的传统,只是规模较小,没有推广开来罢了。” 元成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朕信你一次。”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玉玺。 他将圣旨递给元姝华:“这道旨意,朕交给你去办,由你全权负责北方蝗灾的应对事宜,各部官员,全力配合,若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元姝华双手接过圣旨,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女儿定不负父皇所托。” 她站起身,将圣旨收入袖中,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元成帝坐在书案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姝儿啥时候饿的连虫子都吃了?” 元姝华刚走到御书房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元成帝那句自言自语的低喃。 她脚步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然而,她刚走出御书房的大门,便迎面碰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皇后,穿着一身端庄的凤纹宫装,身后跟着两名掌事姑姑和四名宫女,一行人正沿着长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来。 皇后看到元姝华从御书房中走出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姝华也在?正好,本宫刚从太后那里请安回来,顺道来看看你父皇。” 元姝华停下脚步,敛衽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御书房内传来元成帝的声音:“皇后来了?进来吧。” 皇后便不再多言,朝元姝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元姝华本想就此告辞离开,但转念一想,又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去。 果然,御书房内很快传来了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陛下,臣妾方才在外面听到您说什么‘饿得吃虫子了’?这是什么意思?您怎么能让姝华去吃虫子呢?” 元成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皇后,你误会了,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姝华好歹也是堂堂公主,怎么能让她去吃虫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朝野上下会怎么看?那些言官御史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呢!” 元成帝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皇后,你先别急,听朕慢慢跟你说。” 他于是将元姝华提出的以蝗虫为食、以蝗虫为饲的方案,原原本本地跟皇后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沉默了半晌,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所以……姝华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吃才去吃虫子,而是……为了给北方的灾民找一个活命的法子?” “正是如此,”元成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朕方才也是一时口快,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并非真的让她去吃虫子。” 第三百七十三章 吃蝗虫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皇后的一声叹息:“这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陛下,姝华这个法子,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若真的可行,确实能救不少人的命,您可得好好支持她。” 元成帝应道:“朕已经下旨,由她全权负责此事,各部官员全力配合。” “那就好。”皇后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姝华,你还在外面吗?进来吧。” 元姝华在门外听到皇后叫她,便重新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皇后看到她进来,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和赞赏:“好孩子,辛苦你了,你父皇方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那个意思。” 元姝华摇了摇头,轻声道:“儿臣明白,父皇只是关心则乱,儿臣并未放在心上。” 皇后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中越发怜惜,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带着宫女们离开了御书房。 元姝华站在御书房中,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转过身,看向元成帝:“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你说。” “儿臣想请父皇在明日早朝上,允许儿臣将烤好的蝗虫带入大殿,让父皇和各位大臣亲自品尝。” “口说无凭,只有让诸位大臣亲自尝过,他们才会相信蝗虫确实可以食用,才会真心实意地支持这项举措。”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永安城的钟鼓楼便响起了早朝的钟声。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走入大殿,分列两侧。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平稳而威严:“诸位爱卿,昨日朕接到九公主的奏报,提出了一项应对北方蝗灾的方案,今日,便让九公主亲自为诸位讲解一番。” 他说完,朝殿外点了点头。 殿门打开,元姝华穿着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头戴珠冠,面容沉静,迈步走入大殿。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托盘。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两只托盘上,眼中满是好奇和疑惑。 元姝华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朝元成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大人,本宫今日要向大家推荐的,是一项应对北方蝗灾的法子。” 她说着,示意两名小太监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红绸。 左边那只托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烤好的蝗虫,色泽焦黄,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焦香。 右边那只托盘中,则放着几块用蝗虫粉掺合面粉做成的饼子,看起来与普通的面饼并无太大区别。 大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窃窃私语。 一位老臣指着托盘中的烤蝗虫,脸色有些发白:“这……这是何物?” “蝗虫,”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本宫知道,诸位大人看到此物,难免会觉得不适。” “但本宫想请诸位大人想一想——北方三地的灾民,现在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他们会在意盘中餐是蝗虫还是米饭吗?”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元姝华继续道:“蝗虫虽然长相丑陋,但它富含蛋白质,烤熟后口感类似于烤虾,完全可以作为食物。” “本宫已经亲自试吃过,确认无毒无害,而且味道尚可。” 她说着,从托盘中拈起一只烤蝗虫,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大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姝华面不改色地吃掉了一只蝗虫。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九公主已经亲自试吃过了,诸位爱卿,可有人愿意也试一试?”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户部尚书赵大人率先站了出来。 他走到托盘前,拈起一只烤蝗虫,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将蝗虫送入口中,嚼了嚼。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和抗拒,逐渐变成了惊讶。 他咽下口中的蝗虫,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这味道……还真不错。”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几位胆子大的大臣纷纷上前,各拈了一只烤蝗虫,尝试着吃了起来。 一时间,大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惊叹声。 “咦?真的挺香的!” “有点像烤虾的味道!” “没想到这东西烤熟了还挺好吃!” 就连那位最初指着蝗虫脸色发白的老臣,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也上前拈了一只最小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眉毛一挑,又咬了一口。 元成帝看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也从托盘中拈起一只烤蝗虫,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他放下手中的蝗虫,看向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九公主,你这个法子,朕看可行。” 元姝华躬身行了一礼:“谢父皇认可。”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大人既然已经亲自品尝过,想必也相信蝗虫确实可以食用。” “本宫拟定的方案如下——” “第一,由北方三地官府张榜告示,号召灾民捕捉蝗虫,并以每斤三文钱的价格统一收购。” “第二,收购来的蝗虫,由官府统一晒干、磨粉,掺入面粉中制成赈灾粮饼,分发灾民。” “第三,鼓励灾民养殖鸡鸭鹅等家禽,以蝗虫为饲料,既能消灭蝗虫,又能增加肉食和蛋类的来源。” “第四,各州县设立蝗虫收购点,由当地乡绅和富商协助运营,官府给予一定的税收减免作为回报。” 她说完,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户部尚书赵大人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认为九公主此法切实可行,既解决了蝗灾的危害,又缓解了粮食短缺的压力,还能带动养殖业的发展,可谓一举三得,臣附议。” 第三百七十四章 出远门 紧接着,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也纷纷出列附议。 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在尝过烤蝗虫的味道后,也改变了态度,纷纷表示支持。 最终,元成帝当场下旨,批准了元姝华的方案,并任命她为此次蝗灾应对的负责人,各部官员全力配合。 散朝之后,元姝华走出大殿,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她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回公主府。” 元姝华回到公主府时,元阮正蹲在后院的菜地边,撅着小屁股,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一只蟋蟀。 阿丑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轻轻拨弄着那只蟋蟀的触须,逗得它在原地直打转。 “阮儿。”元姝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元阮猛地回过头,看到元姝华站在门口。 她立刻丢下那只蟋蟀,爬起来,朝元姝华飞奔过去:“姐姐!你回来啦!” 元姝华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元阮被转得咯咯直笑,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姐姐!你干嘛呀!转得阮儿头晕!” 元姝华停下脚步,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小额头,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阮儿,你立了大功了,北方三地的灾民,有救了。” 元阮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阮儿的主意?阮儿出了什么主意?” “吃蝗虫的主意啊。”元姝华看着她那双茫然的、清澈的眼睛,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昨天说蝗虫可以吃,姐姐顺着你的话想出了一个完整的救灾方案,今天在朝堂上,父皇和大臣们都同意了。” 元阮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看到姐姐这么高兴,她也跟着高兴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姐姐是不是要奖励阮儿?” “奖励,当然要奖励。”元姝华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回书房,“说吧,想要什么?” 元阮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阮儿想吃糖葫芦!上次在花灯节上吃的那种!外面甜甜的,里面酸酸的!” “好,给你买,”元姝华答应得干脆利落,又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桐儿道,“桐儿,去准备一下,我要出一趟远门。” 桐儿微微一怔:“公主要去哪里?” “北方灾区。”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方案虽然定下来了,但具体执行还需要有人去盯着,我亲自去一趟,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桐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祁安听到消息后,也立刻赶了过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抱拳道:“公主,属下也去。” 元姝华点了点头:“去收拾东西吧,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路上可能会有麻烦。” “是。”祁安转身,大步离去。 元阮站在书房里,听着元姝华和桐儿、祁安的对话,渐渐反应过来了。 她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跑到元姝华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眼眶泛红:“姐姐要出远门?不带阮儿去吗?” 元姝华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和却坚定:“阮儿,姐姐要去的地方很远,路上也很危险,你和阿丑留在府里,有红袖姐姐照顾你们,等姐姐回来,好不好?” “不好!”元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死死地抱住元姝华的脖子,不肯松手,“阮儿不要姐姐走!姐姐走了,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阮儿不要一个人!” 阿丑也默默地走了过来,站在元阮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眼睛中,也带着同样的请求和不舍。 元姝华看着他们两个,心中泛起一阵柔软,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她轻轻拍了拍元阮的后背,声音柔和却不容商量:“阮儿,听话,姐姐是去办正事,办完就回来,你留在府里,帮姐姐照顾好阿丑,好不好?” 元阮抽抽噎噎地哭着,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红袖走过来,将她从元姝华身上抱开,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她止住了哭声。 元阮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元姝华:“那姐姐要早点回来……阮儿会想姐姐的……” “姐姐答应你,办完事就立刻回来。”元姝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在家要乖乖的,听红袖姐姐的话,不许淘气。” 元阮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拇指:“拉钩!” 元姝华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拉钩。”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一辆青呢马车和四匹快马便从公主府的后门出发,沿着永安城的街道,驶向北城门。 马车里坐着元姝华和桐儿,祁安带着三名侍卫骑马随行护卫。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起初还能看到道路两旁零零星星的村落和农田,虽然庄稼已经枯黄,但至少还有人气。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 道路两旁的农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成年人的拳头。 枯黄的玉米秆倒伏在地里,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蝗虫尸体,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棵老树,叶子被蝗虫啃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象,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虽然早就已经在奏报中读过灾情的描述,但亲眼所见,远比文字更加触目惊心。 桐儿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公主……这……这也太惨了……”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将每一幕景象都刻在脑海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向南走,希望能找到一个有饭吃的地方。 当他们看到元姝华的马车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第三百七十五章 灾区 有人开始朝马车跑来,一边跑一边喊:“贵人!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人跑过来,便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很快,官道上便聚集了二三十个难民,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拍打着马车的车身和车门,声音嘶哑而凄厉:“求求你们了!给口吃的吧!” “我们不要钱!就要一口吃的!” “孩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了!” 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扬蹄嘶鸣,车夫连忙勒紧缰绳,稳住马匹。 祁安和三名侍卫立刻策马上前,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退后!都退后!” 难民们被明晃晃的刀锋吓得后退了几步,但饥饿战胜了恐惧,很快又围了上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怀中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贵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了……” 她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地张着嘴,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呻吟声。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到了那一幕。她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桐儿道:“把我们带的干粮,分一半给他们。” 桐儿愣了一下:“公主,我们的干粮本来就不多,还要走好几天的路,若是分出去一半……” “分。”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桐儿不再多言,打开车厢中的一只木箱,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饼子,分给那些难民。 难民们接过干粮饼子,有的人当场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有的人则将饼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舍不得吃,要留给孩子。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两块饼子,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车帘。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马车绕过那些难民,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行驶。 桐儿坐在她对面,低声道:“公主,您没事吧?” 元姝华睁开眼睛,目光望向车窗外那片荒芜的土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我们来得还不够快。”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阵阵尘土。 车厢内,元姝华靠在车壁上,手中握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嚼着。 饼子是用杂粮面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需要用唾液润湿很久才能咽下去。 桐儿递给她一只水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将口中的饼子冲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饼子,继续嚼着。 “公主,您慢点吃,别噎着了。”桐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眼眶泛红。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生火做饭,没有时间找客栈歇脚,她只想尽快赶到灾区,越快越好。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荒野中一片寂静,只有马车行驶的辚辚声和马蹄踩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 桐儿点起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车厢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元姝华吃完一块饼子,喝了几口水,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但她并没有真正睡着,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些难民的面孔。 那些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枯瘦如柴的身体。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无法入睡。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车夫道:“再快一些。”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抽了一下马臀,马匹加快了速度,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前。 一夜未停。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马车终于抵达了此次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河北道河间府辖下的一个县城。 县城名叫平安县,但此刻,这座县城一点也不平安。 马车刚一进入县城的地界,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死亡的气味,混杂着腐烂、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元姝华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为之一窒。 官道两旁,每隔几步便能看见倒卧在地的尸体,有的已经肿胀发黑,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蜷缩成一团。 苍蝇在尸体周围嗡嗡地盘旋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几只野狗在远处的田埂上徘徊,眼睛泛着绿光。 活着的人,也已经不像人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破庙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饥饿和绝望吞噬殆尽。 有人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周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麻雀,呆呆地看着它,嘴里喃喃自语着:“娘说,小鸟死了,就能吃了……吃了就不会饿了……” 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她刚刚死去的孩子。 那哭声在街道上回荡,凄厉绝望,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人的心上。 田地里,蝗虫依旧在肆虐。 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枯黄的庄稼上,啃噬着那些仅存的叶片和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 黑色的虫群在田野上空盘旋,遮天蔽日,仿佛一片移动的乌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桐儿看着窗外的景象,脸色惨白,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眶中泪水在打转:“公主……这……这……” 元姝华没有回答。 她坐在车厢中,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片人间炼狱,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第三百七十六章 骚动 她的双脚刚一踏上平安县的土地,一股热浪便裹着尘土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街道上那些麻木的、绝望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朗声道:“我是凤元九公主,奉旨前来督办救灾事宜。”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街道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仿佛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中,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那些原本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的难民,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纷纷站起身来,朝元姝华的方向涌来。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饥饿的人看到食物时的眼神。 “公主?你是公主?” “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吃的!带吃的了吗?” “给我们吃的!我们要饿死了!” 人群越聚越多,将元姝华和马车团团围住。 有人伸出手来拉扯她的衣袖,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将孩子举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地喊着:“公主!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饿死了!” 祁安和三名侍卫立刻拔出腰刀,将元姝华护在中间,厉声喝道:“退后!都退后!不得冲撞公主!” 但饥饿已经让人们失去了理智。 他们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有人开始拍打马车,有人试图爬上马车抢夺车厢中的干粮。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她车里肯定有吃的!我们抢啊!”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瞬间失控了,几十个难民像疯了一样朝马车扑去,有人掀翻了车夫,有人爬上了车辕,有人伸手去扯车厢的门帘。 祁安脸色一变,他知道,如果不立刻控制住局面,他们几个会被这群疯狂的难民淹没。 他猛地一咬牙,从腰间取出一支信号箭,拉响引线。 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信号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与此同时,他朝三名侍卫厉声喝道:“拔刀!谁敢靠近公主三步之内,格杀勿论!” 三名侍卫齐声应诺,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祁安一刀劈下,将一个试图爬上马车的难民的手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跌下车去。 这一刀,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人头上。 难民们被那飞溅的鲜血和明晃晃的刀震慑住了,纷纷后退了几步。 原本疯狂的呐喊声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 元姝华站在马车旁,裙摆上沾满了尘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些被恐惧和饥饿支配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饿,我也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但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送一顿饭,而是为了让你们以后都不用再挨饿。”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说得轻巧!朝廷年年征税,年年说救灾,结果呢?我们还不是照样饿死!” “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不想管我们!” 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元姝华的方向砸来。 一块石子擦着元姝华的鬓角飞过,落在她身后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祁安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用身体挡在元姝华面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元姝华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愤怒的、绝望的面孔,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田野中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虫群:“你们看到了吗?那些蝗虫,就是你们的粮食。”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声。 “蝗虫?你让我们吃蝗虫?” “你这是在耍我们!” “蝗虫能吃吗?你想毒死我们?” 元姝华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的声音。 她转身,从马车中取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小铁锅和一小袋炭,又从一个侍卫手中接过火折子。 她蹲下身,将炭放入铁锅下,用火折子点燃,又往锅中倒了一点油。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把干透的蝗虫,那是她出发前让人准备好的。 倒入锅中,用一双竹筷快速翻炒起来。 蝗虫在热油中迅速变色,从灰褐色变成金黄色,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独特的焦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难民们停止了喧哗,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元姝华手中的铁锅上。 那股香味,对他们这些已经饿了很久的人来说,具有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元姝华将炒好的蝗虫盛入一只碟子中,端起碟子,面向人群,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已经亲自试吃过,确认无毒无害。你们谁愿意第一个来试试?”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我来。”他走到元姝华面前,伸出手,从碟子中拈起一只炒好的蝗虫,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将蝗虫塞进嘴里,嚼了嚼。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和抗拒,逐渐变成了惊讶。 他咽下口中的蝗虫,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道:“真的……能吃……还挺香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几个胆子大一些的难民也走上前来,各拈了一只蝗虫,尝试着吃了起来。 很快,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真的能吃!” “味道还不错!” “比吃树皮草根强多了!” 然而,就在局面刚刚有所好转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呵,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想糊弄我们吗?” “朝廷要是真想救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开仓放粮?为什么要让我们吃虫子?分明就是不想管我们,随便拿点东西来打发我们!” 这个声音像是一颗火星,重新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大声附和:“说得对!为什么要让我们吃虫子?朝廷的粮仓里不是有粮食吗?” 第三百七十七章 观察 “就是!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 人群再次开始往前涌,情绪比之前更加激动。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元姝华砸来,这一次,石块砸中了她的肩膀,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身形。 祁安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那个带头闹事的刺头的衣领,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刀锋抵在他的咽喉处,厉声道:“你再敢说一个字,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那刺头被踩在地上,刀锋抵着喉咙,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祁安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冰冷,“还有谁想闹事?站出来!” 人群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元姝华抬手,轻轻按住祁安的肩膀,示意他松开。 祁安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脚,但那把刀依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元姝华走到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刺头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朝廷不想管你们,那我问你——如果朝廷真的不想管你们,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那刺头躺在地上,捂着被踩痛的胸口,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 元姝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难民,声音平静却有力:“朝廷的粮仓,不是为你们一家一县准备的,北方三地同时遭灾,数百万灾民嗷嗷待哺,就算把国库全部掏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集足够的粮食送到每一个人手中。” “但是,蝗虫就在你们眼前,漫山遍野都是,不需要调运,不需要花钱,只需要你们弯下腰,伸出手,就能把它们变成食物。” “我不是来给你们送鱼的,我是来教你们钓鱼的,鱼竿就摆在你们面前,要不要拿起它,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人群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第一个试吃蝗虫的少年,默默地蹲下身,开始在地上捡拾那些死去的蝗虫。 一个、两个、三个……他捡了一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元姝华,声音沙哑却坚定:“公主,我相信你。” 有了他带头,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蝗虫。 有人学着元姝华的样子,生起火,用瓦罐将蝗虫烤熟。 有人直接将蝗虫塞进嘴里,生吞了下去。 有人将捡来的蝗虫小心翼翼地收好,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元姝华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弯着腰、低着头、在尘土中寻找食物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祁安道:“派人去附近的县城,调集一批食盐和粗粮过来,蝗虫虽然能吃,但不能只吃蝗虫,需要搭配粮食和盐分,否则人会浮肿。” “另外,传令下去,以平安县为试点,设立蝗虫收购点,每斤蝗虫三文钱,现款结算,不赊欠,不拖欠。”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然后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侍卫,策马朝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元姝华站在平安县的街头,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寻找食物的身影,看着远处田野中那片依旧在肆虐的黑色虫群,看着天边那轮逐渐升高的烈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只是开始。” 元姝华站在平安县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弯腰捡拾蝗虫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朝县城深处走去。 她要去看看这座县城的真实状况,看看官府还有多少运转能力,看看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平安县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但这两炷香的路程,却让她看到了人间最真实的苦难。 街道两旁,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坐着人或躺着人,他们的眼睛凹陷,颧骨高耸,手臂细得像枯柴。 有人靠在门框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路过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悲伤了。 县城中央的十字街口,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也有一些青壮年。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中搅动着,锅中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碎屑和一些绿色的叶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野菜的苦涩,有树皮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肉香。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锅中翻滚的汤汁,不停地咽着口水。 他小声问那老者:“爷爷,今天锅里煮的是什么呀?” 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榆树皮,野菜根,还有几只老鼠。” 小男孩听到“老鼠”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又往锅边凑了凑:“老鼠肉好吃吗?”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用木勺在锅中搅了搅,舀起一勺浑浊的汤汁,吹了吹,递给小男孩:“小心烫。” 小男孩接过那勺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将那勺汤喝完。 然后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那种表情,让元姝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口大铁锅,看着那些围在锅边的老人和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老者和孩子们疑惑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蹲下身,将布袋中的东西倒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把干蝗虫,大约有两三斤重,是她出发前让桐儿炒好、用盐和辣椒面拌匀了的。 “老人家,把这个加到锅里一起煮吧,能添点滋味,也能顶饱。” 老者看着石板上那些金黄色的干蝗虫,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元姝华:“姑娘……你是……” 第三百七十八章 翠花 旁边一个难民认出了元姝华,连忙拉了拉老者的衣袖,低声道:“村长,这就是早上在城门口那位公主殿下!就是她教我们吃蝗虫的!” 老者一听,连忙放下木勺,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草民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 元姝华一把扶住他,摇了摇头:“老人家不必多礼,先把锅里的汤煮好,让孩子们吃饱再说。” 老者眼眶泛红,连连点头,转过身,将那些干蝗虫倒入锅中,用木勺搅了搅。 原本浑浊的汤汁中多了金黄色的蝗虫,在沸水中翻滚着,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焦香和咸辣味。 锅边的孩子们闻到这股香味,眼睛都亮了,纷纷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元姝华站在锅边,看着那些孩子们,心里有些复杂。 她转过身,继续朝县城的深处走去。 平安县的县衙坐落在县城北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已经布满了尘土,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她走进县衙,见到了平安县的知县。 知县姓周,是个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面容憔悴,眼眶深陷,胡茬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过了。 他见到元姝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桌沿才站稳,声音沙哑而疲惫:“下官……下官平安县知县周怀仁,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知县,你这县衙里,还有多少能用的官吏?” 周怀仁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回公主……原本县衙里有主簿一人、典史一人、衙役二十人,如今……” “主簿饿死了,典史上个月跑了,衙役还剩七个,也都饿得走不动路了,下官自己……也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他指了指书案上半块已经发硬的饼子:“那是下官最后的口粮了,一直舍不得吃,想着万一哪天撑不住了,还能救一次命。” 元姝华看着那半块饼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书案上:“这里面是炒熟的蝗虫粉,掺了盐和辣椒面,兑水冲开就能喝,你先吃点东西,然后跟我去城里看看,我还有事要你做。” 周怀仁看着那只布袋,眼眶一红,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官遵命。”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以平安县为中心,马不停蹄地奔走于周边各个村落之间。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到临时落脚的一间破庙中,倒头便睡,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发。 她的脚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结成血痂,又磨出了新的水泡,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嗓子因为连日说话变得沙哑,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脸上沾满了尘土,眼窝也凹陷了下去,但她没有停下来。 在她的推动下,平安县的蝗虫收购点在第三天便正式开张了。 收购点设在县衙门口,一张破桌子,一杆秤,一口袋铜钱,外加一块写着“收购蝗虫,每斤三文”的木牌。 消息传开后,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第一天,来卖蝗虫的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胆子大的青壮年,每人提着半袋子蝗虫,总共收了不到一百斤。 元姝华没有气馁,让周知县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又让那几个卖了蝗虫拿到铜钱的青壮年在街坊邻居中宣传。 第二天,来卖蝗虫的人便多了起来,收了将近三百斤。 到了第三天,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提着篮子、背着麻袋、端着瓦罐,里面装的全是蝗虫,那一天收了将近八百斤。 元姝华让周知县在县衙后院腾出几间空房,将收购来的蝗虫摊开晾晒,晒干后用石磨磨成粉,掺入少量的粗粮面粉中,做成饼子,分发给那些最需要帮助的老人和孩子。 她还让人在城门口支起几口大铁锅,将新鲜的蝗虫用盐水煮过,再用油炸至金黄,撒上辣椒面和盐,免费分发给过往的难民。 起初还有人不敢吃,但当第一个孩子接过炸蝗虫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眼睛一亮,又伸手去抓第二只时,便再也没有人犹豫了。 炸蝗虫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街道,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难民前来排队领取。 有人领到一份炸蝗虫,当场便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又去排队。 有人则舍不得吃完,用树叶包好,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家里生病的孩子吃。 有人吃完后,抹了抹嘴,主动问周知县:“大人,这蝗虫怎么抓才能抓得多?俺明天多抓些来卖!” 元姝华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领到炸蝗虫的人们脸上露出的笑。 虽然那笑容中还带着苦涩和疲惫,但至少不再是绝望了。 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往下落了落。 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午后,她正在城门口查看新送来的一批蝗虫的干燥程度,忽然感觉到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 她来不及躲闪,只听到“啪”的一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砸在了她的肩头,然后滑落在地。 是一坨混着泥土的烂泥,里面还夹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死老鼠。 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元姝华身上,又顺着她肩头那滩污迹,看向了那个扔东西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衣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中,满是近乎疯狂的仇恨。 她站在人群中,手指着元姝华,声音尖利而嘶哑:“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公主?凭什么你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在这里受苦、挨饿、等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开始煽动周围人的情绪:“你们看看她!她穿的是什么?她吃的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苦!” “她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等朝廷的嘉奖到手了,她就会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我们呢?还不是照样饿死!” 第三百七十九章 狗剩 人群中开始出现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犹豫,也有人开始用不善的目光看向元姝华。 那个女人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更加来劲了,她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大声喊道:“姐妹们!兄弟们!我们为什么要听她的?她让我们吃虫子,她自己怎么不吃?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便掠过人群。 祁安一脚踹在她的胸口上,将她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街道中央的泥地上,手中的石块也脱手飞出,滚落在一旁。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祁安已经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再敢对公主不敬,我让你现在就死在这里。”祁安的声音冰冷,像从冰窖中捞出来的一样。 元姝华走到那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女人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瞪着元姝华。 元姝华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们认识。” 那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元姝华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了那女人所有的伪装:“你是从前在宫里伺候的人,我记得你,你叫翠儿,对吧?” “你曾在御膳房当过差,后来被调到昭华宫,在我的茶水里下过一次毒。” 那女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狰狞的表情,咬着牙道:“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恨你!”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公主?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我比你差在哪里?我比你勤快,比你聪明,比你更懂得怎么讨好人,可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像一条毒蛇,在街道上蜿蜒爬行:“我被赶出宫后,好不容易在京城找了个活计,结果你又来了!” “你来了平安县,我的活计也没了!我只能跟这些贱民一起挨饿!凭什么?!凭什么你走到哪里,我就得倒霉到哪里?!” 元姝华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听着她那充满怨毒的控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背对着那女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祁安,拖到角落里去,处理干净。” 祁安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拖向街角的一条小巷。 那女人拼命挣扎着,尖叫着,咒骂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戛然而止。 街道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小巷的入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元姝华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继续排队领炸蝗虫,不要耽误了。” 接下来的几日,平安县的秩序逐渐稳定下来。 蝗虫收购点每日都排着长队,男女老少提着麻袋、端着瓦罐,将一袋袋蝗虫换成铜钱,又用铜钱从县衙开设的平价粮摊上换回粗粮和盐巴。 元姝华每日都会到城门口那口大铁锅前站上一会儿,看着那些领到炸蝗虫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和抗拒,逐渐变成接受和感激。 她知道,信任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但只要她每天都出现在这里,每天都吃一只炸蝗虫给他们看,这信任就会一天比一天强。 这天午后,元姝华正在县衙后院查看新一批蝗虫粉的干燥情况,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放下手中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走到前院,便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周知县揪着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中。 那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手里紧紧攥着半个杂粮饼子,饼子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拼命地嚼着,生怕被人抢走。 周知县看到元姝华出来,连忙道:“公主,这小子方才在粮摊前抢东西吃,被摊主逮了个正着,下官正要教训他——” “放开他。”元姝华的声音平静。 周知县愣了一下,但还是松开了手。 那小男孩一获得自由,立刻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元姝华,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但嘴里依旧在拼命地嚼着那半个饼子,舍不得吐出来。 元姝华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嘴里继续嚼着饼子。 “你家里人呢?”元姝华又问。 小男孩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死了。” “都死了?”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饼子脏了,吃了会拉肚子,你吐出来,我给你一块干净的。”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那半个沾满泥土的饼子,又看了看元姝华伸出的那只手。 最终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又将手中那半个脏饼子放在了元姝华的手心里。 元姝华将脏饼子递给身后的桐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饼子,递给小男孩:“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小男孩接过那块干净的饼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仿佛舍不得让这块饼子这么快就从嘴里消失。 元姝华没有催促他,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吃完那块饼子。 小男孩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饼渣,然后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元姝华又问了一遍。 “狗剩。”小男孩低声答道。 “狗剩,”元姝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好,狗剩,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管你饭吃。” 狗剩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第三百八十章 心意 狗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朝廷调拨的第一批赈灾粮终于抵达了平安县。五十辆牛车,满载着粗粮和食盐,在县衙门口排成了一条长龙。 整个县城都轰动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县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元姝华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满载粮食的牛车,看着那些围在车前的人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朗声道:“排队,按户领取,每家每户,不论人口多少,先领十斤粗粮、一斤食盐,后续还会再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那些粮食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痛哭流涕,有人高举双手,跪拜元姝华。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周知县带着仅剩的几名衙役,维持着秩序,开始按户发放粮食。 元姝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水,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对桐儿道:“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 桐儿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问:“公主,那个叫狗剩的孩子……要带回去吗?”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带回去,让他和阮儿做个伴。” 狗剩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 然而,就在元姝华准备启程返回的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平安县的县衙门口。 那时天色已近黄昏,元姝华正在后院收拾行装,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走出去一看,便看到一群人正站在县衙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她刚到平安县那天、在十字街口煮汤的那位村长。他身后站着二三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中都提着、挎着、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老者看到元姝华出来,连忙走上前几步,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村民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公主殿下!”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老汉今天是带着乡亲们来给您赔罪的!” 他说着,从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手中接过一只竹篮,双手举过头顶。 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鸡蛋,每一个都用稻草仔细包裹着,显然是村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公主殿下,您刚来那天,我们猪油蒙了心,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您大人有大量,没有跟我们计较,还给我们送粮食,教我们抓蝗虫,救了我们一村人的命!” “老汉代表全村老小,给您磕头了!”他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磕起头来,一时间,县衙门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哽咽声。 元姝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着他们手中提着的鸡蛋、青菜、布鞋、荷包,看着他们那质朴的、真诚的、带着愧疚和感激的脸庞。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弯下腰,双手扶起那位老者:“老人家,起来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老者被她扶起来,老泪纵横,握着她手,声音哽咽:“公主殿下……您是个好人……是个好公主……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像您这样的贵人……” 元姝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老人家,你们能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这些鸡蛋,你们拿回去,给村里的孩子们补补身子,他们还小,不能亏了营养。” 老者连连摇头,执意要将竹篮塞到她手中:“公主殿下,您要是不收下,老汉就不走了!这是我们全村人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喊了起来:“公主殿下,您就收下吧!”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元姝华看着那些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 她接过那只竹篮,交给身后的桐儿,然后目光扫过那些村民,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们回去之后,要把学会的抓蝗虫、晒蝗虫粉的方法,教给隔壁村的乡亲们。天灾难防,但只要人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者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公主殿下放心!老汉一定把您教的法子,传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让大家都知道,朝廷没有忘了我们!公主殿下没有忘了我们!” 村民们纷纷附和,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元姝华收下了那只装满鸡蛋的竹篮,又收下了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和几块手工织的粗布。 她没有再推辞,因为她知道,这些礼物承载的是村民们的心意,推辞反而会让他们伤心。 她让桐儿将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然后对那位老者道:“老人家,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老者连忙道:“公主请讲,老汉知无不言。” “这平安县里,原先有几家私塾?如今还有几家在开着?”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公主,平安县原先有三家私塾,一家是县学的官学,两家是私人开的。” “蝗灾一来,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三家私塾全关了。” “县学那位老先生,饿死在讲台上,学生们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卷《论语》。”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县城里还有几个孩子认得几个字,都是家里长辈教的,但大多数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当天夜里,元姝华坐在县衙后院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中,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元成帝的。 她在信中详细汇报了平安县及周边村镇的灾情现状、蝗虫收购和加工方案的推行情况、第一批赈灾粮的发放情况,以及当地百姓目前的生存状态。 第三百八十一章 私塾 然后,她在信的末尾写道—— “父皇,儿臣在平安县这些日子,亲眼目睹了灾民之苦,也亲眼看到了他们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坚韧和善良。” “蝗灾虽然烈,但终究有尽时,饥荒虽然苦,但也有解方。” “然而,有一件事,比蝗灾和饥荒更让儿臣忧虑——那就是教育的缺失。” “平安县原有私塾三所,蝗灾之后,全部关闭,授业先生或饿死或逃亡,孩童终日为果腹而奔忙,无一人读书识字。” “儿臣以为,救灾不仅要救其身,更要救其心,不仅要让他们活下来,更要让他们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站起来。” “儿臣恳请父皇允准,让儿臣在平安县多停留数日,以个人名义出资,” “在县城及周边较大的村落中筹建几所简易私塾,聘请流落至此的读书人担任塾师,让灾区的孩子们能有书可读、有字可识。” “所需费用,儿臣自筹,不动用户部一钱一粮。”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笺吹干,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她将信交给祁安:“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京城,亲手交到父皇手中。” 祁安双手接过信,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遵命!” 然后转身,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元成帝的回信便送到了平安县。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准。放手去做,朕等你回来。” 元姝华看完信,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对站在门口的桐儿道:“桐儿,叫上周知县,我们去城里转转,看看哪几处地方适合办学堂。”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带着周知县和桐儿,走遍了平安县的大街小巷,又走访了周边几个较大的村落。 她最终选定了三处地方作为私塾的选址—— 第一处在县城东街,原是一家倒闭的当铺,铺面宽敞,前后两进,稍加修缮便可容纳三四十个学生。 第二处在县城西街的关帝庙,庙中的老道士在蝗灾中饿死了,庙宇空了出来,正殿可以用来做教室,偏殿可以做先生的宿舍。 第三处在城南十里外的柳树村,村里原先有一座废弃的祠堂。 虽然破旧,但梁柱未损,修补一下屋顶、换几扇门窗,便能投入使用。 选址确定后,元姝华便让周知县张贴告示,招募工匠,购买材料,开工修缮。 她又让桐儿在县城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塾师的告示—— “本县现招聘塾师三名,要求:识字,通晓《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 “管吃管住,每月束脩二两银子,有意者请至县衙报名,择优录用。” 告示贴出去不到两天,便有七八个人前来报名。 有落魄的秀才,有逃难到此的账房先生,有读过几年书的农夫,还有一个是从京城避难至此的老举人,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声如洪钟。 元姝华亲自面试了每一个报名者,最终选定了三个人—— 那位老举人,姓郑,名文远,原是京城人氏,因得罪了权贵,举家迁离京城,辗转流落到了平安县。 他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元姝华让他担任县学的主讲先生。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秀才,姓吴,名明义,本是邻县人,逃难至此,一家三口住在城西的破庙中。 他年轻,有活力,也愿意跟孩子们打交道,元姝华让他负责关帝庙的分校。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账房先生,姓刘,名德厚,原是县城一家粮铺的账房,蝗灾后粮铺倒闭,他便失了业。 他字写得好,算盘打得精,元姝华让他负责柳树村的分校,除了教孩子们识字,还可以教一些简单的算术。 三位先生确定下来后,元姝华又让周知县帮忙采购了一批书籍和文具。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孟子》,各买了二十套。 毛笔、墨锭、纸张、砚台,也各买了若干。 桌椅板凳则由本地的木匠就地打造,虽然简陋,但结实耐用。 一切准备就绪后,三所私塾在同一天正式开学。 那天清晨,天光微亮,平安县东街的私塾门口便聚集了一大群孩子和他们的家长。 孩子们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光着脚丫,有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新奇而兴奋的神情。 元姝华站在私塾门口,看着那些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朗声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学堂了,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考状元、做大官。” “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学会读书写字,学会明辨是非,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用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她说完,便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在一个胆大的男孩的带领下,呼啦啦地涌进了私塾的大门。 郑文远老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站在讲堂中,手中握着一卷《三字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跟着他,用稚嫩的、参差不齐的声音,齐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那朗朗的读书声从私塾中传出,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种久违的希望。 元姝华站在私塾门外,听着那读书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对桐儿道:“走,去关帝庙那边看看。” 关帝庙分校和柳树村分校也在同一天顺利开学。 吴明义和刘德厚虽然都是第一次当先生,但两人都很用心,备课备到深夜,上课时也很有耐心,对那些连笔都不会握的孩子,手把手地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开后,平安县的百姓对元姝华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和抗拒,彻底转变成了感激和拥戴。 每天清晨,元姝华住的县衙后院门口,总会有人悄悄放上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有时是几块刚出锅的杂粮饼子,有时是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有时是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第三百八十二章 慢慢来 那些送东西的人从来不留姓名,放下东西便悄悄离开,仿佛怕打扰了她的清净。 桐儿每次看到那些东西,都会忍不住眼眶泛红:“公主,您看,乡亲们多记挂着您。” 元姝华没有回答,端起那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有一天清晨,元姝华推开院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六个煮熟的鸡蛋,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 “仙女姐姐,这是邻居婆婆给我的鸡蛋,可好吃了,给你吃。——狗剩” 元姝华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只碗,转身走回院子,对正在扫地的桐儿道:“桐儿,去把狗剩叫来,今天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狗剩被叫来时,有些局促,站在院门口,搓着衣角,不敢进来。 元姝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中握着一支毛笔。她抬起头,看着狗剩,声音温和:“过来。” 狗剩犹豫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碎步,走到石桌前。 元姝华将毛笔递给他,指着宣纸上她刚刚写好的两个字:“这是你的新名字——元安。平安的安,从今天起,你跟我姓元,叫元安。” 狗剩——不,元安——接过毛笔,握笔的姿势笨拙而生涩,但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正在学走路的小虫子。 元安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跟这支不听话的毛笔较劲。 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到指尖发白,但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酒的毛毛虫在纸上爬。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了看宣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元姝华写的那两个端正秀美的字,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公主姐姐……我写得太丑了……对不起……” 他说着,便要把那张纸揉掉。 元姝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用跟任何人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字写得不好看,不是你的错,是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握笔,怎么用力,多练几次就好了。” 元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但忍住了没有哭。 元姝华松开他的手,重新铺了一张宣纸,又在纸上写了一遍“元安”两个字。 然后指着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给他讲解:“你看,这个‘元’字,第一横要平,第二横稍微短一点,第三笔是撇,要写得舒展一些,最后一笔是竖弯钩,要稳。” “这个‘安’字,上面是宝盖头,要盖住下面的部分,下面的‘女’字,第一笔是撇点,要写得柔和一些,第二笔是撇,第三笔是横。” 她讲解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讲,讲到关键处还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元安站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听着,小脸上满是专注。 讲解完之后,元姝华将毛笔递还给他:“再试一次,不要着急,慢慢写。” 元安接过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笔都写得很小心,写到转折处还会停顿一下,回忆一下元姝华刚才讲的要领。 他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写完了这两个字。 他直起身,看着宣纸上那两个新写好的字,比第一次写的工整了不少。 虽然依旧有些歪斜,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字了。 他抬起头,看向元姝华,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公主姐姐……这次……好些了吗?” 元姝华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比刚才好多了。” 元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两个自己亲手写出来的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压下去,然后又翘起来。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公主姐姐!我学会了!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抬起头,兴奋地看着元姝华,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元姝华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学会了,以后你还会学会写更多的字,学会读书,学会算数,学会很多很多你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 元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宣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像是在抚摸一件宝物。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元姝华,认真地问:“公主姐姐,等我学会了读书写字,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厉害了?” 元姝华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向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只要你肯学,总有一天,你会比姐姐更厉害。” 元安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圣的承诺,小脸上露出认真表情,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他低下头,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进步一点点。 阳光从院墙上洒下来,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短短的、认真的影子。 元姝华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一遍遍地练习,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桐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侍女道:“公主对小元安,可真上心。” 侍女点了点头,轻声道:“公主自己吃过太多苦,所以见不得孩子吃苦。”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元安写完了第十遍,终于写出了两个比较像样的字。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元姝华,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公主姐姐,你看,我这次写得好多了!”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确实比之前进步了很多,虽然距离“好看”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能看出字的骨架和结构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游说 她点了点头:“嗯,有进步,明天继续练。” 元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宣纸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认真地说了一句:“公主姐姐,谢谢你。”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没有急着回京,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发现,三所私塾开学之后,来上学的几乎全是男孩。 女孩寥寥无几,偌大的教室里,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扎着小辫子的脑袋,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问郑文远老先生:“来上学的女孩子,为何这么少?” 郑文远叹了口气,捋着胡须摇了摇头:“公主有所不知,不是女娃子们不想来,是她们的爹娘不让来。” “乡下地方,老辈人总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觉得女娃子早晚要嫁人,读书识字是浪费钱财,还不如在家帮着干活、带弟弟妹妹来得实在。” 元姝华沉默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我们去那些有女娃的人家看看。” 桐儿愣了一下:“公主,您要亲自去?” “亲自去。”元姝华已经迈步走出了县衙的大门。 她先去了城东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王,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大是男孩,已经十二岁了,在私塾里上学。 老二是女孩,九岁,在家带三岁的弟弟。老三是个男孩,刚会走路。 元姝华走进院子时,那个九岁的小女孩正蹲在水盆边,吃力地搓着一件大人的衣裳,小手冻得通红。 她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婶婶”,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元姝华蹲下身,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叫……叫二妮。” “二妮,你想去上学吗?” 二妮搓衣裳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俺爹说,女娃子上学没用,浪费钱。” 元姝华没有回答,站起身,走进屋内,找到了二妮的父亲王大山。 王大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元姝华进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公……公主殿下,您咋来了?” 元姝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王大哥,我想让二妮去上学。” 王大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为难。 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道:“公主殿下,不是俺不让二妮去……实在是……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呢?长大了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认得几个字有啥用?” “还不如在家多干点活,学学怎么操持家务,将来到了婆家也不至于被人嫌弃……” 元姝华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王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家二妮将来嫁了个识字的丈夫,丈夫写了一封信回来,她看不懂,怎么办?” 王大山愣了一下:“这……这不还有邻居嘛……” “如果邻居也不识字呢?” 王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元姝华继续道:“王大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家二妮将来生了个儿子,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却连《三字经》的第一句都教不了,你觉得,她的儿子会比别人家的孩子起步晚多少?” 王大山沉默了。 元姝华看着他,声音平静却认真:“王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二妮好,你觉得让她在家干活、学做家务,是对她将来有用的安排。”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读了书、识了字,她将来能做的事情,会比只会洗衣做饭多得多。” “她可以当账房,可以当女医,可以教书,甚至可以自己做生意。” “就算她将来嫁了人,一个识字的妻子、一个能教孩子读书的母亲,也比一个不识字的妻子、母亲,更能让一个家庭兴旺起来。” “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在我看来,有才的女子,才有更多的选择权。”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磕了磕烟锅,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有些沙哑:“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俺以前从来没想过。” “俺爹那辈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俺媳妇也是这么过来的……俺就一直觉得,女娃子就该这样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公主殿下,您说的对,是俺想岔了,明天……明天俺就让二妮去上学。” 元姝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王大哥,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她走出王家院子时,二妮还蹲在水盆边搓衣裳。 她看到元姝华出来,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元姝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二妮,明天你可以去上学了。” 二妮手中的衣裳“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元姝华,那双眼睛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吗?” “真的,”元姝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明天早上,背上书包,去东街的私塾,找郑先生报到。” 二妮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元姝华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哭声很大,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元姝华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了个够。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又走访了十几户有适龄女童的人家。 每一户的情况都大同小异,父母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被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束缚住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花灯 她没有发脾气,没有斥责,只是耐心地、一户一户地讲道理。 她跟父亲们讲读书识字对一个家庭的长远好处,跟母亲们讲一个识字的母亲能给孩子带来多大的帮助。 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了成效。 先是二妮的父亲王大山,主动带着二妮去私塾报了名。 然后是隔壁村的刘屠户,也把自家两个闺女送去了关帝庙的分校。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松动,陆陆续续地有人带着自家女娃去私塾报名。 到了第七天,三所私塾的女学生人数,从最初的寥寥数人,增加到了将近四十人。 郑文远老先生看着教室里那些扎着小辫子的小脑袋,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女娃子一起上学堂。” “公主殿下,您这是开了咱们平安县几百年的先河啊。” 元姝华站在私塾门口,看着教室里那些认真听课的小女孩们,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天傍晚,元姝华刚从柳树村分校回来,便看到元安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主姐姐!公主姐姐!街上好热闹!好多花灯!还有人在舞龙!” 元姝华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十五,正是平安县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她原本打算今晚继续整理账目,但看着元安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手中的账本:“好,今晚不工作了,出去玩。” 元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公主姐姐快走快走!再晚就看不到舞龙了!” 桐儿和祁安连忙跟上,一行四人走出县衙,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平安县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但花灯节的氛围依然浓厚。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六角的,有画着鲤鱼的、有画着莲花的、有画着嫦娥奔月的。 昏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的行人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有牵着孩子的夫妇,有结伴而行的少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追逐嬉戏的孩童。 虽然大多数人依旧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菜色。 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带着光。 街道中央,一条金红色的长龙正在锣鼓声中蜿蜒游走。 龙头由两个壮汉共同擎举,龙身由十几个年轻人分段举着。 随着锣鼓的节奏上下起伏、左右摇摆,活灵活现,引来围观群众的阵阵喝彩。 元安个子矮,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急得踮起脚尖直跳。 元姝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元安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的头,稳住身形后,才兴奋地拍着小手,看着那条金红色的长龙在街道中央翻腾游走。 “公主姐姐!龙在动!它在动!”他兴奋地大喊着,声音淹没在锣鼓声和喝彩声中。 舞龙队伍过去之后,街道上的热闹并没有减退。 各种小吃摊、杂货摊、游戏摊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车上插着一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元安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骑在元姝华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开口要。 元姝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走到那老汉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元安。 元安接过糖葫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珍惜,每一颗山楂都要含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嚼碎咽下去。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一阵叫好声。 几人循声走去,只见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正在表演杂耍。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正在转盘子,她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顶端顶着一只瓷盘,盘子在她手中飞速旋转。 她一边转盘子,一边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引得围观的群众阵阵喝彩。 元安看得眼睛都直了,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元姝华将他放下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杂耍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元姝华牵着元安的手,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边一个卖炸豆腐的小摊前,摊主正在熟练地翻动着油锅中的豆腐块,金黄色的豆腐在热油中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元姝华买了一份炸豆腐,用油纸包好,递给元安。 元安接过油纸包,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嫩滑,混合着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就在元安埋头吃炸豆腐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公主殿下?” 元姝华转过头,便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盏手工扎制的花灯。 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她看着元姝华,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忽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元姝华连忙扶住她:“老人家,使不得。” 老妇人被她扶住,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公主殿下……老婆子认得您……您就是那个教我们吃蝗虫、给我们发粮食、让女娃子也能上学的公主殿下……” 她从竹篮中取出一盏花灯,双手捧到元姝华面前:“公主殿下,这盏灯是老婆子自己扎的,不值几个钱,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 “您收下吧,保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元姝华低头看着那盏花灯。 那是一盏莲花灯,用竹篾扎成骨架,糊着粉红色的宣纸,花瓣层层叠叠。 虽然手工粗糙,但能看出扎灯之人倾注了极大的心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盏莲花灯:“老人家,谢谢您。” 老妇人见她收下了花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公主殿下喜欢就好……老婆子不打扰您了,您慢慢逛……” 第三百八十五章 离开 她说完,便提着自己的竹篮,颤巍巍地走远了。 元姝华站在原地,手中提着那盏莲花灯,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路,不断有百姓认出她来。 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非要她尝一口。 有人塞给她一包刚出锅的炒栗子。 有个小女孩将自己编的五彩手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有个年轻媳妇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塞进她手里,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元姝华没有推辞,一一收下,道谢。 她手中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让祁安帮忙拿着。 桐儿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泛红,却笑着说:“公主,您看,大家都记着您的好呢。” 夜色渐深,花灯节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减退。 元姝华带着元安、桐儿和祁安,在街上逛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元安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才决定回去。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深夜了。 元安已经趴在祁安背上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桐儿打来热水,给元安擦了脸和手脚,帮他脱了外衣和鞋子,盖好被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嘟囔了一句“糖葫芦……”,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姝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那盏莲花灯,灯中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烛泪凝结在灯座上。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莲花灯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桐儿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盏莲花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桐儿,你说,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桐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公主是为了那些百姓能活下去,能过得更好。”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黑暗中独自挣扎,却没有人伸出援手。” 她站起身,提起那盏莲花灯,转身走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平安县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元姝华早早便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简洁利落的行装。 她站在院子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廊下那盏昨夜收起来的莲花灯,然后转身对桐儿道:“收拾东西吧,我们今天回返京。” 桐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中,开始打包行李。 祁安也牵来了马车,检查了一遍车况和马的蹄铁,确认无误后,开始往车上搬运行李。 消息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 也许是早起打扫街道的刘大爷看到了县衙门口停着的马车。 也许是隔壁卖早点的赵婶子看到桐儿在打包行李,也许是私塾的郑文远老先生早起散步时看到了祁安在套马。 总之,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平安县都知道——九公主要走了。 元姝华正在后院清点最后一批要带走的文书,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前院,推开院门,不由得愣住了。 县衙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起码有二三百人,将县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提着、挎着、抱着、扛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人提着用稻草绳拴好的腊肉,有人挎着装满鸡蛋的竹篮,有人抱着用粗布包好的干粮饼子,有人扛着一口袋新磨的玉米面,有人捧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有人拎着两只绑了脚的活母鸡。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村长。 他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对襟褂子,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子,匣子上刻着粗糙的莲花纹样。 他看到元姝华出来,连忙走上前几步,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他身后那二三百号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公主殿下!”老村长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很远,“老汉听说您今天就要走了,特地带了乡亲们来送您!” 他双手举起那只红漆木匣子,举过头顶:“公主殿下,您来平安县这些日子,教我们抓蝗虫、给我们发粮食、给孩子们办学堂、让女娃子也能读书识字……”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平安县的老百姓,世世代代都不会忘!” “这些东西,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不值几个钱,但都是大家伙儿的一片心!您要是不收下,老汉就带着乡亲们跪在这里,不起来!” 他说完,便将木匣子放在地上,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的乡亲们也纷纷磕起头来,一时间,县衙门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哽咽声。 元姝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朴素的、甚至有些寒酸的礼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台阶,弯下腰,双手扶起那位老村长:“老人家,起来吧,乡亲们,都起来吧。” 老村长被她扶起来,老泪纵横,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收下这些东西……不然老汉心里过意不去……全县的乡亲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元姝华看着他那双浑浊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乡亲们那一张张质朴的、真诚的、带着不舍和感激的脸庞。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乡亲们纷纷站起身,涌上前来,将手中的东西往桐儿和祁安手中塞。 桐儿和祁安手忙脚乱地接着,很快就抱不下了,只好往马车上堆放。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挤到最前面,将怀中那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举了举,对元姝华道:“公主殿下,俺家娃子叫福生,就是吃了您教的炸蝗虫才活下来的。” “俺没啥值钱的东西送给您,就让福生给您磕个头吧。” 她说着,便按着那小男孩的头,让他给元姝华磕了一个头。 第三百八十六章 返程 那小男孩懵懵懂懂的,被娘亲按着磕了头,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元姝华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好长大,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 那年轻妇人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抱着孩子退出了人群。 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挤到了元姝华面前。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褂子,梳着两根小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 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罐,陶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刻着“蜂蜜”两个字。 她将陶罐举到元姝华面前,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公主姐姐!这是我爷爷养的蜜蜂酿的蜜,可甜了!送给您!” 元姝华蹲下身,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蝶!”小女孩响亮地回答,“我在东街的私塾上学!郑先生说,我背书背得最快了!” 元姝华看着她那张骄傲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好读书,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小蝶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陶罐塞进元姝华手中,然后转身跑回了人群中,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又有几个孩子挤上前来。一个男孩送了一只他用草叶编的蚂蚱,一个女孩送了一幅她用彩色石子拼的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送了一块他珍藏了很久的麦芽糖。 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用油纸包着,粘乎乎的。 “公主姐姐,这是我过年时候藏的糖,一直没舍得吃,送给你!”小胖子将麦芽糖往元姝华手里一塞,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 元姝华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已经有些化了的麦芽糖,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袖袋中。 送礼的人群络绎不绝,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的车厢里、车顶上、甚至车辕上都堆满了东西。 腊肉、鸡蛋、干粮、玉米面、米酒、活母鸡、红漆木匣子、陶罐蜂蜜、草编蚂蚱、石子画、麦芽糖…… 桐儿看着那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有些哭笑不得:“公主……这……这怎么坐人啊?” 元姝华看了一眼那辆几乎要被礼物淹没的马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把车厢里的东西匀一匀,腾出两个人的位置就行。” 桐儿只好和祁安一起动手,将车厢里的礼物重新整理码放,硬是腾出了两个座位。 元姝华上了马车,桐儿和元安也跟着坐了进去。 祁安翻身上马,朝前来送行的乡亲们抱了抱拳。 老村长站在最前面,看着马车,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公主殿下……您……您保重啊……” 他身后的人群中也纷纷响起了告别的声音。 “公主殿下保重!” “公主殿下,有空常回来看看!” “公主殿下,您是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您的!” 元姝华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目光扫过那些送行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朗声道:“乡亲们,都回去吧,不用送了,私塾要继续办下去,郑先生、吴先生、刘先生都是好先生,孩子们要好好读书。” “蝗虫收购点也不要停,县衙会继续运作。只要人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说完,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扬鞭,马匹迈开步子,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街道,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身后,送行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老村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好公主啊……是咱们平安县的福气……”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桐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您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元姝华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桐儿有些意外。她跟了元姝华这么久,极少听到她承认自己对某个地方或某个人产生了感情。 她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道:“那……以后还会再来吗?” 元姝华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土地。 田野中,蝗虫已经少了许多,一些农民正在地里翻耕土地,准备播种冬小麦。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会的。”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辚辚声,车厢微微摇晃,像一只摇篮。 元安坐在桐儿和元姝华中间,起初还扒着车窗往外看,看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和远山,时不时问一句。 “公主姐姐,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公主姐姐,那边的树为什么是红的”。 元姝华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却耐心十足。 元安问了一会儿,渐渐地声音小了,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 他昨晚在花灯节上疯了大半夜,今天又一早被叫起来,困劲儿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他靠在桐儿身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头一歪,靠在元姝华的胳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桐儿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睡得真香。”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颗小脑袋,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她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件备用的外衣,轻轻搭在元安的身上。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转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田野到丘陵,从村庄到树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赶路的行人,远远地便避让到路边,等马车过去了才继续赶路。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元安忽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糖葫芦……别跑……” 第三百八十七章 生火做饭 桐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元姝华也听到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安又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焦急:“公主姐姐……快……快抓住它……它要跑了……” 桐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压低声音对元姝华道:“公主,您听听,这孩子做梦都在惦记昨晚那串糖葫芦呢。” 元姝华看了元安一眼,淡淡道:“看来昨晚那串糖葫芦没吃够。” 话音刚落,元安又说了一句梦话,这次声音含含糊糊的,但依稀能听清几个字:“……蝗虫……炸蝗虫……好吃……” 桐儿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这孩子,梦里都不忘夸您教的炸蝗虫好吃呢。” 元姝华没有回答,但唇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元安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元姝华的胳膊上,连忙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元姝华:“公主姐姐……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元姝华活动了一下被枕得有些发麻的胳膊,“刚好赶上吃午饭。” 元安一听“吃午饭”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吃什么吃什么?” 桐儿从旁边的包袱中取出几张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饼子和一壶水,递给元安:“先垫垫肚子,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 元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车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压得很低,几乎要擦到远处的山头。 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风中带着一股土腥味。 祁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主,天色不对,怕是要下大雨了,前面不远处有个山坳,属下记得那边有个山洞,要不要先过去避一避?”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先去避避,等雨停了再走。” 祁安应了一声,策马在前引路,车夫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马车沿着官道又疾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了一条岔道。 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了一段,果然在一处山坳中看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洞口不算太大,约莫一人多高,两丈来深,洞内还算干燥,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足以容纳四五个人避雨。 祁安率先下马,钻进洞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栖居的痕迹,才出来禀报:“公主,洞里安全,可以进去。” 元姝华下了马车,弯腰钻进山洞,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把马拴在洞口避雨的地方,车上的东西搬进来一些,今晚可能要在洞里过夜了。” 祁安和车夫连忙动手,将马匹牵到洞口一侧的一棵大树下拴好,又将车厢中一些怕潮的东西搬进洞中。 刚搬完最后一批东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树叶上和泥土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转眼间,雨势便大了起来,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而下。 洞口很快挂起了一道雨帘,哗哗的雨声充斥着整个山谷,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散发出的清新味道。 元安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那铺天盖地的雨幕,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去接洞口淌下来的雨水,冰凉的雨点滴在他的掌心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桐儿连忙把他拉了回来:“别站在洞口,雨水溅湿了衣裳要着凉的。” 元安被拉了回来,有些不情愿地嘟了嘟嘴,但很快又被新的兴趣吸引了注意力。 他蹲在洞中那堆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东西旁边,好奇地翻看着那些乡亲们送的礼物。 “哇!鸡蛋!好多鸡蛋!”他打开一只竹篮,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十个鸡蛋,眼睛都直了。 “还有腊肉!还有米酒!还有——咦?这是什么?”他从一只布袋中掏出一把晒干的红色小果子,好奇地举到眼前看了看,“公主姐姐,这是什么?” 元姝华瞥了一眼:“干枣。” “干枣是什么?好吃吗?”元安将一颗干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甜的!好吃!”他又伸手去抓第二颗,被桐儿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别急着吃,等会儿生火做饭,给你做好吃的。” 元安一听“做好吃的”,立刻收回了手,乖乖地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桐儿和元姝华开始忙碌。 祁安在洞口内侧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挖了一个浅坑。 又从洞外捡了一些没有被雨水淋湿的枯枝和干苔藓,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驱散了阴冷和潮湿,暖意弥漫开来。 桐儿从行李中取出一口小铁锅,架在火上,从竹篮中取了几个鸡蛋,从腊肉上切了几片薄薄的肉片,又从布袋中抓了一把干枣和一把粗粮米,一并放入锅中,加入清水,盖上锅盖,开始煮粥。 元安蹲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小铁锅,不停地吸着鼻子:“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好呀?” “快了快了,”桐儿用木勺搅了搅锅中的粥,又加了一小撮盐,“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水顺着洞口上方垂下来的藤蔓滴落,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将洞内和洞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洞内火光温暖,粥香四溢。 洞外风雨交加,天地苍茫。 约莫过了两刻钟,粥终于煮好了。 桐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腊肉的咸香、鸡蛋的醇厚和干枣的甜香,在狭小的山洞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三百八十八章 姐姐真好 元安迫不及待地端着自己的碗凑了过去。 桐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已经开花。 腊肉的油脂融入粥中,泛着微微的油光,鸡蛋被打散成细碎的蛋花,干枣煮得软烂,甜味完全渗入了粥里。 元安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粥入口温热,腊肉的咸香和干枣的甜香融合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喝!太好喝了!” 他低下头,呼呼地吹着热气,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得太急被烫了一下,嘶嘶地吸着气,却舍不得停下,又继续埋头喝粥。 桐儿又给元姝华盛了一碗,递给她:“公主,您也喝一碗暖暖身子。” 元姝华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咸甜适中,入口即化。 她喝了几口,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祁安和车夫也各盛了一碗,围着火堆坐了下来,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一时间,山洞中只听得见喝粥的声音和外面哗哗的雨声,偶尔夹杂着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元安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喝完第二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道水帘一样的雨幕,忽然说了一句:“公主姐姐,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野炊呀?” 山洞中安静了一瞬。 桐儿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差点被粥呛到,连忙放下碗,捂着嘴咳了几声。 祁安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笑了,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粥。 车夫更是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元姝华端着碗,看着元安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嗯,有点像。” 元安得到了肯定,更加来劲了,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道:“那下次我们叫上阿阮姐姐,阿丑哥哥一起好不好?还有红袖姐姐!还有——还有姐姐说的那个裴叔叔!我们一起出来野炊!我带你们去抓蚂蚱!烤来吃!可香了!” 桐儿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眼泪,对元安道:“小少爷,您这野炊的菜单,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元安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怎么了?烤蚂蚱不好吃吗?公主姐姐都说好吃的!” 桐儿连忙摆手:“好吃好吃,小少爷说得对,烤蚂蚱最好吃了。” 元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洞口的雨幕,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公主姐姐,你说,那些乡亲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也有粥喝吗?” 山洞中安静了下来。 桐儿放下了手中的碗,祁安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元安身上。 元姝华端着碗,看着元安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们有吃的,县衙的粮仓里还有粮食,蝗虫收购点也在继续运作,他们不会饿着的。” 元安听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道雨帘,没有再说话。 火光映在他小小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雨没有停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密集持久,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重,但洞内的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山洞照得温暖而明亮,与外界的阴冷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祁安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跳跃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溅起几点火星。 他对元姝华道:“公主,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就在洞里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元姝华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洞中的环境:“轮流守夜,你和车夫先睡,后半夜换我。” 祁安连忙摇头:“公主千金之躯,岂能让您守夜?属下来守就好。” “两个人轮流守,总比一个人硬撑一整夜要好。”元姝华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就这么定了,你先睡,两个时辰后我叫你。” 祁安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多言,在火堆旁找了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好当作枕头,躺了下来。 车夫也靠在洞壁边,裹紧了身上的蓑衣,闭上了眼睛。 两人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元安坐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但他强撑着不肯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安揉了揉眼睛,嘴硬道:“我不困……我还想陪公主姐姐说说话……” 话音刚落,他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泪都打出来了。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拿过那件备用的外衣,铺在火堆旁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沙土地上,然后拍了拍那个临时铺位:“过来,躺下。” 元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抗不住困意的侵袭,乖乖地走过去,躺了下来。 元姝华将那件外衣的上半截折过来,盖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元安躺在临时铺位上,侧过身,面对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皮越来越沉。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公主姐姐……明天……明天还会下雨吗……” “不知道,”元姝华的声音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和,“但不管下不下雨,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元安“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嘟囔了一句:“公主姐姐……你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第三百八十九章 吃早饭 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姝华坐在火堆旁,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详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他。 桐儿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公主,这孩子跟您真是有缘分。” 元姝华没有回答,收回手,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中的炭火。火星在黑暗中飞舞了几下,然后熄灭。 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充斥着整个山谷。 洞内,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元姝华靠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睡。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温柔。 桐儿也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但没有完全睡着。 她半睡半醒间,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火堆,看到元姝华还坐在那里,便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雨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火堆中的柴火渐渐燃尽,火光暗了一些。 元姝华又添了几根枯枝,用拨火棍拨了拨,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将山洞重新照亮。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元安,又看了一眼洞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火堆中的柴火已经添过三轮,橘红色的光将山洞照得温暖而明亮。 元姝华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她的耳朵始终留意着洞外的动静,这是她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洞外。 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零星的水滴从树叶上滑落,滴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祁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安,换班了。” 祁安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混沌,坐起身来,低声道:“公主,您去睡吧,属下来守。”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火堆旁,在元安身边躺了下来。 她没有盖被子,只是将那件外衣拉过来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她睡得很浅,但这一夜,她难得地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一缕淡金色的晨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洒进洞中,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变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吸入肺中,清凉舒爽。 元安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桐儿正蹲在火堆旁,用小铁锅煮着什么。 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和干枣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他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桐儿姐姐……你在煮什么呀?好香啊……” 桐儿回过头,看到他醒了,笑道:“小少爷醒了?昨晚下了大雨,路上泥泞,怕是不好赶路,我煮了一锅稠粥,又烙了几张饼,吃饱了才好上路。” 元安一听“烙饼”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爬起来,跑到火堆边蹲下,眼巴巴地看着桐儿手中的动作。 桐儿的手法很熟练。 她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小陶盆,将昨晚剩下的粥和一小碗面粉混合在一起,加入少许盐和切碎的干枣,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然后分成几个小剂子,擀成薄饼,贴在铁锅的内壁上。铁锅底部煮着粥,锅壁上贴着饼,一锅两用,省时省力。 不一会儿,饼的边缘便开始微微翘起,表面泛起金黄色的焦斑,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麦香和枣甜的焦香味道。 元安蹲在锅边,不停地咽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饼,生怕它们飞走了一样。 “好了好了,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桐儿笑着用竹夹子将第一张烙好的饼夹出来,放在一片洗净的大树叶上,吹了吹热气,递给元安,“小心烫,慢点吃。” 元安接过那张饼,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呼呼地吹着气,等温度稍降了一些,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饼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混合着干枣的甜香和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好吃!桐儿姐姐,你烙的饼好好吃!” 桐儿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又夹起第二张饼,递给刚刚走进洞口的元姝华:“公主,您也尝尝。” 元姝华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烙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咸甜适中,她点了点头:“嗯,不错。” 桐儿又给祁安和车夫各递了一张饼,又给每人盛了一碗热粥。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热粥吃着烙饼。 虽然简单,但在经历了昨夜的暴雨和寒冷之后,这一顿热乎乎的早餐显得格外珍贵和满足。 吃完早饭,桐儿收拾好锅碗瓢盆,祁安和车夫将行李重新装上马车,又将马匹从树下解下来,套上车辕。 一切准备就绪后,马车重新驶上了官道。 雨后的官道有些泥泞,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但空气格外清新,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水冲洗得翠绿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远处的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一幅水墨画。 元安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大好,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他浑然不觉,自得其乐。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变得崎岖起来。 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山势也越来越陡峭。 官道在两座山峰之间蜿蜒穿行,形成一处狭窄的隘口,地势险要。 祁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主,前方是一处险要地段,这种地方最容易藏匿山匪,要不要绕路?” 第三百九十章 山匪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了看前方的地形,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两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走,让大家提高警惕。” 祁安点了点头,对三名侍卫打了个手势。 三名侍卫立刻会意,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策马将马车护在中间。 马车缓缓驶入隘口。 道路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形成一片幽暗的绿荫。 林中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安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不再哼小调了,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密林,小声问:“公主姐姐,怎么不走了?”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道路前方和后方同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几十个手持刀枪棍棒的人从道路两旁的密林中涌了出来,前后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敞怀的虎皮坎肩,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手中握着一柄缺口的大砍刀,往路中间一站,刀尖一指马车,声如洪钟:“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祁安勒住马匹,脸色一沉,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三名侍卫也纷纷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光,将马车护在身后。 祁安策马上前一步,冷声道:“我们是京城来的官眷,车上是当朝九公主,奉旨北上办差,如今返京复命。” “尔等若是识相,速速让开道路,本将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是执意阻拦——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那络腮胡大汉听到“九公主”三个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哈哈一笑:“九公主?” “哈哈哈!老子还说是皇帝老子呢!少拿这些名头来吓唬老子!今天不管你是公主还是王妃,不给钱,就别想从这里过去!” 他身后的山匪们也纷纷跟着起哄,挥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阵阵怪叫和口哨声,嚣张至极。 祁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划过一道寒芒,声音冰冷,“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眼看一场厮杀就要爆发,元姝华却忽然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她站在马车前,目光越过祁安的肩膀,落在那络腮胡大汉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那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小娘子好眼力,老子就是当家的!” “你不是,”元姝华的声音平静,“你握刀的姿势不对,大拇指压在刀柄外侧,这是常年干农活的人握锄头的习惯,不是练家子握刀的习惯。” “你胸口的刀疤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那道伤口的深度和角度,更像是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不是与人搏斗留下的。” “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左后方瞟——你在看你真正的当家。”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那络腮胡大汉,投向左侧山坡上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樟树,声音提高了几分:“树上的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下来一见吧。” 山谷中安静了一瞬。 那络腮胡大汉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樟树,又转回头,看着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惊讶。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棵大樟树的树冠中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无奈。 紧接着,树枝晃动了一下,一个身影从树上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踩一双草鞋,打扮与普通的山野村夫无异。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露出的气质,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沉静。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他走到路中间,站在那络腮胡大汉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怎么知道我在树上?”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周将军,别来无恙。” 那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元姝华,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盯着元姝华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记忆。 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是……姝华小公主?” “是我,”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车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周将军,好久不见。” 那男人,周将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惊讶,有恍惚,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重新看向元姝华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山野村夫的淡漠表情。 他摆了摆手,声音冷淡:“你认错人了,我姓王,不姓周,也不是什么将军。你们走吧,今天我不拦你们。” 他说完,转身便要往林中走去。 “周成。”元姝华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成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元姝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当年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以一己之力守住雁门关七天七夜,等到了援军到来,击退敌军三万余人。” “先帝亲自为你题写‘国之柱石’四个字,赐你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元姝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第三百九十一章 故人 “后来你被诬陷通敌,先帝虽然不信,但朝中弹劾你的奏折堆成了山,你不愿连累麾下将士,主动交出虎符,卸甲归田。” “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有人翻出旧案,要将你满门抄斩,你连夜带着妻儿逃走,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隐姓埋名去了海外,也有人说你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我找了你好几年,一直没有找到。原来你在这里。” 周成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肩膀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元姝华。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八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叫周成了。没想到,还记得我的人,竟然是公主殿下您。”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公主殿下,您不该来找我的,我现在是个山匪,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您跟我扯上关系,对您没有好处,您走吧,就当今天没有见过我。” 他说完,又转身要走。 元姝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周将军,你当年为我挡的那一刀,我一直记着。” 周成的脚步再一次顿住了。 他背对着元姝华,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满眼无奈的看着元姝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妥协:“公主殿下,您赢了。请吧,上山坐坐,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完,转身对那络腮胡大汉和其他山匪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是老朋友,不是肥羊,该干嘛干嘛去。” 那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既然当家的发了话,他也不敢多问,便招呼着众山匪收起兵器,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周成走到马车前,朝元姝华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山上路不好走,马车怕是上不去,要劳烦您步行一段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转身对桐儿和元安道:“你们在车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元安连忙道:“公主姐姐,我也要去!”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一起来吧。” 她牵着元安的手,跟着周成,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间小路,朝山上走去。 周成在前面带路,步伐稳健,沿着一条曲折的山间小路向上攀行。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松树,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元安牵着元姝华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问一句“公主姐姐,这里会不会有兔子?”“公主姐姐,那棵树好高啊!”。 周成走在前面,听着元安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寨子出现在眼前,寨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 房屋大多是土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和树皮。 虽然简陋,但错落有致,家家户户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寨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几个妇人正在锅边忙碌着,有的在洗菜,有的在剁肉,有的在烧火。 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在寨子上空回荡。 看到周成带着陌生人回来,那些忙碌的妇人和玩耍的孩子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元姝华和元安。 一个正在择菜的年轻妇人站起身,擦了擦手,朝周成喊道:“当家的,来客人了?” 周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嗯,是京城来的故人,今晚加几个菜,把那只养了一年的大公鸡宰了,再把我埋在后山桂花树下那坛酒挖出来。” 那年轻妇人一听“故人”二字,又看了一眼元姝华那身虽然简朴但质地明显不同于乡野的衣裳,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周成带着元姝华和元安穿过寨子,来到寨子最深处一座相对宽敞的木屋前。 木屋门前种着一棵老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 “公主殿下,寒舍简陋,您别嫌弃。”周成推开木门,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姝华弯腰走进木屋,目光扫过屋内。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猛虎下山图,图下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 墙角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 窗边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卷了边的旧书。 元姝华的目光在那几本旧书上停留了片刻——《孙子兵法》《战国策》《史记》。 她收回目光,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周成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水颜色深褐,散发着一股粗老茶叶特有的苦涩香气。 元姝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周成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公主殿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元姝华放下茶碗,将北上赈灾、蝗虫为食、设立学堂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您长大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了。” 元姝华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将军,说说你吧,当年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周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元姝华,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当年那件事,说起来话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当年我驻守北境,手下有一名副将,姓胡,叫胡彪,跟了我六年,我把他当亲兄弟看待。” 第三百九十二章 过往 “有一年冬天,北境外敌大举入侵,我率军迎敌,打了三天三夜,终于将敌军击退。” “战后清点战利品时,发现了一批军械,是从我军内部流出去的,我下令严查,查了三个月,查到胡彪头上,他和敌军私下交易,将军械卖给敌军,从中牟利。” “我将他拿下,押送京城,交由兵部审理。按照律法,通敌叛国,当处以极刑。” “但胡彪在审讯中反咬一口,说我才是通敌的主谋,他只是奉命行事,他还伪造了几封我与敌军往来的书信,信上有我的印鉴。” “兵部派人来调查,在我家中搜出了几封与敌军往来的信件,还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金银。” “我知道那是胡彪提前让人栽赃的,但我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先帝虽然不信我会通敌,但朝中弹劾我的奏折堆成了山,那些言官御史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我不愿连累麾下将士,主动交出虎符,卸甲归田,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那些人还不肯放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有人翻出旧案,说我当年通敌的证据确凿,应当满门抄斩。我得到消息,连夜带着妻儿逃走,一路南下,辗转流落至此。” “这里地处三县交界,官府管不到,我便在这里落了脚,后来陆续有一些无处可去的人投奔我,有的是逃兵,有的是逃难的灾民,有的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我带着他们在这里开荒种地,自给自足,慢慢地就有了这个寨子。” 他转过身,看着元姝华,苦笑了一声:“外面的人叫我们山匪,但我们从来不抢普通百姓,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和贪官污吏。” “劫来的钱财,大部分都分给了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穷苦人家。”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茶碗,看着周成,声音平静却笃定:“周将军,如果我能帮你洗刷冤屈,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你愿意吗?” 周成愣住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元姝华,像是在分辨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公主殿下,您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说假话。”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但要洗刷你的冤屈,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我。” “我需要你把你当年掌握的所有证据、证人、线索,全部告诉我。” 周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破旧的木箱前,蹲下身,打开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和几枚印章。 他捧着那叠纸张和印章,走到元姝华面前,双手递给她:“公主殿下,这些东西,我保存了八年,一直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元姝华接过那叠纸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那是当年周成暗中调查胡彪通敌案时记录的一些关键证据,包括几笔可疑的银钱往来记录、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副本、以及胡彪与敌军接头的时间地点记录。 她看完最后一页,将纸张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周成,声音平静:“这些东西足够了,周将军,你在这里等我消息,最多半年,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 周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当天晚上,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围着篝火坐成一个大圈。 火上架着一只整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那只养了一年的大公鸡也被炖成了一锅鸡汤,加了干菇和红枣,汤色金黄,香气浓郁。 还有几样山里采的野菜,用蒜蓉清炒,碧绿鲜嫩。 一碟腌萝卜,酸辣脆爽,开胃解腻。 周成从后山桂花树下挖出了那坛埋了五年的桂花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香便弥漫开来。 他给元姝华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酒碗,朝元姝华举了举:“公主殿下,这碗酒,我敬您。” 元姝华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桂花酒入口甘甜,带着桂花的清香和米酒的醇厚,后劲却不小,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寨子里的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偶尔发出阵阵笑声。 几个年轻汉子在篝火另一边摔跤角力,引来阵阵喝彩和起哄声。 元安很快便和寨子里的几个孩子混熟了,跟着他们在篝火边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了她养的两只小兔子,元安蹲在兔笼前,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去摸兔子的耳朵,兔子却一蹦一跳地躲开了,惹得他咯咯直笑。 周成坐在篝火边,端着酒碗,看着寨子里这幅热闹的景象,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喝了一口酒,对元姝华道:“公主殿下,您看,这些人虽然过得清苦,但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就被官兵抓走砍头。” “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带着这些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元姝华端着酒碗,看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洗刷冤屈,恢复身份,你能为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周成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公主殿下,我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守着这个寨子,守着这些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元姝华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她知道,周成心里的那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但她也知道,那道坎,他迟早要跨过去。 第三百九十三章 接生 当晚,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 寨子里的妇人们给元姝华和元安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床上铺着新洗过的粗布被褥,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 元安玩了一整天,早就已经累得眼皮打架,脑袋刚挨上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元姝华坐在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夜渐渐深了,寨子里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秋虫在草丛中低吟浅唱,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山谷中回荡。 元姝华正要吹熄油灯躺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当家的!当家的!快开门!我家翠儿要生了!接生婆不在!求求您派人去镇上请个大夫来吧!”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失措的颤抖,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隔壁传来周成的声音,沉稳而急促:“别慌!怎么回事?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日子吗?” “不知道啊!晚饭后她就说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越来越厉害,羊水都破了!” “当家的,求求您了,派人去镇上请个大夫吧!” “镇上离这里有三十里山路,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怕来不及……” 周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元姝华睁开眼睛,站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汉子正跪在地上,抓着周成的裤腿,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家的……求求您了……翠儿流了好多血……孩子可能保不住了……求求您……” 周成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他身边几个被惊醒的寨民也围了过来,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无奈。 寨子里唯一的接生婆去年去世了,最近的医馆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来回至少两个时辰,孕妇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元姝华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带我去看看,我会接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院子中安静了一瞬。 那年轻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元姝华,愣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会?” “会,”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别耽误时间了,带路。” 年轻汉子愣了愣,看向周成。周成沉默了片刻,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听公主的。” 年轻汉子不再犹豫,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转身就往自己家跑:“这边!公主殿下!这边!” 元姝华跟在他身后,快步穿过寨子中的小道,来到寨子西边一座低矮的木屋前。 木屋里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时高时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痛苦。 元姝华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水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草席,指节泛白,关节凸起,仿佛要将那草席撕碎。 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弓起,又无力地跌落回床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呻吟声。 床边的木盆里,半盆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旁边的地上也洇着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昏黄的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年轻汉子扑到床边,握住那妇人的手,声音哽咽:“翠儿!翠儿你撑住!公主殿下来了!她说她会接生!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翠儿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了一眼元姝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惨叫,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元姝华快步走到床边,将袖子挽到肘部,用床边的铜盆中剩余的水快速洗了洗手,然后俯下身检查了一下翠儿的情况。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胎位不正,而且是早产,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她直起身,转头对那年轻汉子道:“去烧一锅开水,多烧一些,然后把干净的布剪成方块,煮过之后晾着备用,再去找一把剪刀,用火烤过,放在干净的地方。” 年轻汉子连连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元姝华又对闻讯赶来的桐儿道:“桐儿,你去帮我按住她的肩膀,不要让她乱动,她要保存体力,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 桐儿点了点头,走到床头,双手轻轻按住翠儿的肩膀,“嫂子,你听公主的,深呼吸,不要乱动,保存体力。” 翠儿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巾。 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地颤抖,但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听从元姝华的指令,不再胡乱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木屋中,只听得见翠儿压抑的呻吟声,以及桐儿低声的安慰声。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屋内端出来,倒在院子角落的土坑中。 又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去,替换掉那些被血水染红的温水。 那年轻汉子蹲在屋外的墙角下,双手抱头,肩膀不停地颤抖,不敢看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每一次门被推开,他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又攥住。 周成站在院子门口,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死去。 但此刻,他却觉得比自己上阵杀敌还要紧张。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恩情 屋内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仿佛那妇人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些血水一同流失。 年轻汉子终于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口,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翠儿!翠儿你撑住!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陪你!”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元姝华探出半边身子,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需要安静,你进来只会让她分心,在外面等着,我会尽力保住她们母子。” 她说完,便重新关上了门。 年轻汉子站在门口,双手无力地垂落,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从木屋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脆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蹲在墙角的年轻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门口,正要推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元姝华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是用干净的粗布临时做成的,包裹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婴儿。 婴儿很小,比正常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翕动,发出细弱的哭声,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又抬起头,看向那年轻汉子,声音中带着疲惫,“母女平安。” 年轻汉子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元姝华怀中的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那个孩子,又缩了回去,仿佛怕自己粗糙的双手会伤到她。 然后又伸出手,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声音哽咽:“谢谢公主殿下……谢谢公主殿下……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元姝华抱着孩子,侧身让开了一步:“起来吧,别跪在地上,地上凉,进去看看你媳妇,她累坏了,需要休息。” 年轻汉子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扑到床边,握住翠儿的手,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翠儿……你辛苦了……你辛苦了……是个闺女……咱们有闺女了……” 翠儿躺在床上,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身后元姝华怀中的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姝华将婴儿放在翠儿身边,让那小小的身体贴着母亲的胸口,感受母亲的心跳和体温。 婴儿停止了哭泣,小嘴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蜷缩在母亲身边,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小兽。 元姝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对相依偎的母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木屋。 桐儿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来。 院子里,周成还站在门口,看到元姝华出来,他走上前几步,看着她那双还沾着血迹的手,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公主殿下,您辛苦了。” 元姝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真的没想到,公主殿下您……竟然还会接生。” 元姝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还没干透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必备技能,要不然怕自己哪天噶了。”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公主殿下,您真是个奇人。” 元姝华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井台,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冲洗着手上的血迹。 她洗完手,直起身,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那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元姝华刚刚洗漱完毕,正在整理行装,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拘谨和感激:“公主殿下……您醒了吗?” 元姝华走过去,打开门,便看到昨晚那个年轻汉子正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边站着翠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笑容。 看到元姝华开门,两人齐齐地跪了下来。 那年轻汉子更是直接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主殿下!我和翠儿来给您道谢了!昨晚要不是您,翠儿和闺女可能都保不住了!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翠儿也抱着孩子,红着眼眶,声音虚弱却真诚:“公主殿下……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元姝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一手扶起那年轻汉子,一手扶起翠儿:“起来吧,不用跪了,孩子还小,地上凉,别让她受了寒气。” 两人被她扶起来,年轻汉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憨厚的脸上带着笑。 翠儿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眶又红了:“公主殿下,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是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您最有资格给她取名。” 元姝华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包子。 她睡得很安稳,小嘴微微翕动着,不知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就叫念恩吧,记住你们对她的恩情,也记住她对你们的意义。” 第三百九十五章 拉肚子 “念恩……念恩……”年轻汉子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名字!就叫念恩!谢谢公主殿下赐名!” 翠儿也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轻声叫了一声“念恩”,婴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小嘴,仿佛在回应母亲的呼唤。 就在这时,周成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 等那年轻汉子和翠儿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周成才走上前来,站在元姝华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昨晚的事,我代表全寨子的人,谢谢您。” 元姝华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周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贵人,但没有一个贵人,能像您这样,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产妇,忙活整整一夜,弄得满手是血。” “我真的没想到,堂堂公主殿下,竟然会接生这种活儿。”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要不然怕自己哪天噶了。”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屋顶上的麻雀。 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您是我周成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像公主的公主,也是最让人佩服的公主。”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山峦。 寨子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的清晨,元姝华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便看到念恩的父亲,赵石头正跪在隔壁木屋的门口,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元姝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石头哥,怎么了?” 赵石头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翠儿……翠儿她……从昨晚就开始拉肚子……拉了一夜……全是水……今早起来人都下不了床了……公主殿下……求求您……再救救她吧……” 元姝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站起身,推开木屋的门,一股酸腐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腥臭扑面而来。 翠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萎缩成了一把骨头。 她看到元姝华进来,想要坐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元姝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皮肤干瘪,缺乏弹性。 她翻开翠儿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小腹,翠儿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身体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元姝华问。 “昨……昨天下午……”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开始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越来越厉害……拉了一整夜……根本停不下来……” 元姝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出木屋,对站在门口的周成道:“寨子里最近有没有人出现过类似的症状?拉肚子,拉水,浑身无力?” 周成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有,前天,寨子东头的刘老三也开始拉肚子,他以为是着凉了,没当回事。” “昨天,他媳妇也开始拉了,今天早上,他家两个孩子也开始了。” “还有西头的王寡妇,昨天下午开始拉的,今天已经起不来床了。” “还有几个孩子,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元姝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痢疾。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她的心上。 在灾后地区,痢疾是最常见、最致命的疾病之一。 营养不良、饮水不洁、卫生条件恶劣,都会导致痢疾的爆发和传播。 一旦大规模爆发,死亡率极高,尤其是对于老人、儿童和体质虚弱的人来说,往往撑不过几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周成道:“从现在开始,寨子里所有的人,不许喝生水,所有的水都必须烧开了再喝。” “所有出现腹泻症状的人,立刻隔离,单独居住,使用单独的餐具和便器,便器用完后,要用石灰或草木灰覆盖掩埋,不能随意倾倒。” “接触过病人的人,要用肥皂或草木灰水彻底洗手,换下的衣物要用沸水煮过再洗。” 周成听着她一连串的指令,面色凝重,一一记下,然后转身去安排了。 元姝华回到翠儿屋中,让桐儿烧了一锅开水,加入少量食盐和糖,搅拌均匀后,喂翠儿喝下。 翠儿喝了几口,便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 “桐儿,你守着翠儿,每隔一刻钟喂她喝几口盐糖水,不要让她脱水,我去山上采药。” 桐儿愣了一下:“公主,您认识治痢疾的药?” “认识几种,”元姝华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布袋,挂在腰间,又拿了一把小铲子,“马齿苋、黄连、白头翁、地锦草,都是治疗痢疾的草药,山里应该能找到。” 她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木屋。 寨子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屋顶上,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几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面色焦虑地低声交谈着,看到元姝华走过,纷纷投来求助的目光。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拦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我家小宝也拉肚子了……您能不能也给他看看?” 元姝华停下脚步,蹲下身,看了看那孩子的情况。 孩子约莫两三岁,小脸蜡黄,精神萎靡,趴在母亲肩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按了按他的小腹,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先给他喝盐糖水,不要让他脱水,我去采药,回来就给他治,”元姝华站起身,对那妇人道,“记住不要给他喝生水,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是烧开过的。” 第三百九十六章 治疗 那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回家了。 元姝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寨子后方的山林走去。 山里的路不好走,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雨,山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不会滑倒。 元姝华一手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一手握着小铲子,在林间仔细搜寻着。 她认识草药,得益于前世在冷宫中的那些年。 那时候她经常生病,没人给她请太医,她便自己学着辨认草药,自己采药治病。 那段经历教会了她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终于在一条溪涧边的湿润土地上发现了一片马齿苋。 马齿苋的叶片肥厚多汁,紫红色的茎匍匐在地面上,在晨光中泛着光。 她蹲下身,用小铲子小心地将一棵棵马齿苋连根挖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入布袋中。 她又沿着溪涧向上走了约莫一里路,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黄连。 黄连的根茎呈黄色,味极苦,是治疗痢疾的良药。 她用铲子小心地挖出几株黄连的根茎,同样放入布袋中。 回到寨子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的布鞋沾满了泥巴,裙摆也被露水和泥浆打湿了大半,布袋中装满了采回来的草药。 她没有休息,直接来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让人支起一口大铁锅。 将采回来的马齿苋和黄连清洗干净,放入锅中,加入清水,大火煮沸,然后改用小火慢熬。 药汤在锅中翻滚着,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寨子上空。 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药汤熬好了。 元姝华让桐儿将药汤过滤出来,盛入几只干净的陶碗中,晾到温热,然后一碗一碗地分发给那些出现腹泻症状的病人。 翠儿喝了一碗,刘老三喝了一碗,王寡妇喝了一碗,几个生病的孩子也各喝了一碗。 药汤极苦,几个孩子喝得直皱眉,有一个甚至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哇哇大哭。 元姝华蹲下身,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冰糖。 那是她随身带着,准备给元安偶尔解馋用的,掰成几小块,每个喝药的孩子分了一小块。 “喝完药,含一块糖,就不苦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孩子们含着冰糖,苦得皱成一团的小脸终于舒展了一些,乖乖地把剩下的药汤喝完了。 然而,到了傍晚,新的病例还是出现了。 又有四个人开始出现腹泻症状,其中包括一个年仅一岁半的幼儿。 那幼儿的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元姝华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公主殿下!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才一岁半!他连话都不会说!求求您了!” 元姝华蹲下身,看了看那孩子的情况。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因为腹泻而严重脱水,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微微地张着嘴,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呻吟声。 元姝华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灼手。 她的心沉了一下——痢疾合并高热,这对于一岁半的幼儿来说,是致命的组合。 “把孩子抱到我屋里来,”她站起身,对那母亲道,“我来照顾他。” 那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磕头,抱着孩子跟着元姝华进了屋。 元姝华让桐儿打来一盆温水,用布巾蘸了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又用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稀释的盐糖水,一滴一滴地滴进孩子干裂的嘴唇中,让他慢慢吸收。 孩子起初还本能地吮吸着,但很快便又陷入了昏睡。 那一夜,元姝华几乎没有合眼。 她守在孩子身边,每隔一刻钟便给孩子喂一次盐糖水,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温水给孩子擦拭一次身体降温。 孩子在高热和腹泻的双重折磨下,几次出现了抽搐的症状。 每一次抽搐,元姝华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但她没有慌乱,冷静地用手指掐住孩子的人中穴和虎口穴,等抽搐平息后,继续喂水、擦拭、观察。 那母亲跪在床边,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眼泪流干了,声音也哭哑了。 最后只能无声地流泪,看着元姝华忙碌的身影,目光中满是祈求和无助。 到了后半夜,孩子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腹泻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了。 他不再抽搐,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元姝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 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不适感,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她知道自己可能也被感染了。 痢疾的潜伏期通常是一到三天,她这几天密切接触了多个病人,被感染的概率极高。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寨子里还有十几个病人需要照顾,药汤需要继续熬制,防疫措施需要继续落实。 如果她倒下了,寨子里的人会更加恐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那阵翻涌的不适感,站起身,又去看了一圈其他病人的情况。 翠儿喝了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腹泻次数减少了,也能喝下一些稀粥了。 刘老三和王寡妇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几个孩子的恢复速度比成年人快一些,有几个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但新的病例还在出现。 到了第二天傍晚,又有五个人出现了症状。 寨子里总共不到两百口人,已经有将近三十个人感染了痢疾,感染率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周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躺在屋里、躺在床上的病人,看着那些守在床边、满面愁容的家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元姝华面前,声音沙哑:“公主殿下,这样下去不行,感染的势头压不住,草药也快用完了,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整个寨子的人可能都会倒下。” 元姝华站在那口熬药的大铁锅前,手中握着木勺,正在搅动锅中的药汤。 第三百九十七章 病倒 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差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发白,但她的目光依旧平静。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周成看着她那副明明自己也在硬撑却还在强撑着照顾别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公主殿下,您自己也注意身体。”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搅动着锅中的药汤。 当天夜里,元姝华终于也倒下了。 她正在翠儿屋中查看念恩的情况,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便朝旁边倒去。 幸好桐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摔倒在地。 “公主!”桐儿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惊恐和慌乱,“公主!您怎么了?!” 元姝华靠在桐儿身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着豆大的冷汗,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推开桐儿的手,想要站稳,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又晃了一下。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还在逞强,“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您这不是累!”桐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哭腔和急切,“您这是也染上痢疾了!公主!您不能再硬撑了!您得躺下休息!”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休息一下,但你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 “药汤继续熬,病人继续喂,盐糖水不能断,隔离不能放松。” 桐儿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奴婢记住了!公主您别说话了,快躺下休息!” 元姝华被扶到床上躺下,刚一躺下,一阵剧烈的腹痛便袭来,她蜷缩起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桐儿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她喂盐糖水,一会儿用温毛巾给她擦额头,一会儿又跑出去看药汤熬好了没有,忙得脚不沾地。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寨子。 “公主殿下也病倒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寨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恐慌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赵石头蹲在自家门口,双手抱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对聚集在那里的人们说了一句话:“公主殿下是为了救我们才病倒的,我们不能让她失望,她教我们的法子,我们要严格执行,她倒下了,我们要替她撑起来。” 寨子里的人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去烧水,有人去熬药,有人去照顾病人,有人去清理便器,有人去喷洒石灰。 原本混乱的局面,在赵石头那番话之后,竟然开始变得有序起来。 周成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看着寨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瞭望台,来到元姝华的屋前,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您好好休息,寨子里的事,有我顶着。” 他转身,大步走向寨子中央,开始指挥寨民们有条不紊地执行防疫措施。 元姝华躺在屋内的床上,听到了周成那句话。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便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她这一病,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但她始终没有失去意识,每次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今天新增了几个病例?药汤够不够?念恩怎么样?” 桐儿每次听到她问这些问题,都忍不住想哭,但又强忍着泪水,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公主,今天新增了两个病例,比昨天少了三个。” “药汤够的,昨天石头哥又上山采了一批药回来。” “念恩很好,翠嫂子的奶水也够了,小丫头胖了一些。” 元姝华听完,便会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到了第四天清晨,她的烧终于退了。 腹泻也停止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上吐下泻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虽然动作缓慢,但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了。 桐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她坐起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差点又要哭出来:“公主!您终于好了!” 元姝华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加了切碎的干枣和少许红糖,温热甘甜,入口即化。 她喝了几口,感觉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整个人也精神了一些。 “这几天辛苦你了,”她放下粥碗,看着桐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你也去休息一下吧,别把自己也累倒了。” 桐儿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奴婢不累,公主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元姝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撑着床沿站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屋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寨子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仿佛那场可怕的痢疾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元姝华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虽然疫情已经得到了初步控制,但痢疾的传染性极强,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再次爆发。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还要继续。” 元姝华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朝寨子中央的空地走去。 空地上,几个妇人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看到元姝华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公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是啊公主,您快回去躺着吧,这里有我们呢!” “公主殿下,您脸色还白着呢,可不能累着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恢复 元姝华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依旧平静:“我已经好多了,躺着也是躺着,出来活动活动反而好得快。” 妇人们面面相觑,还想再劝,但看到元姝华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各自在心中叹了口气,暗暗佩服这位公主的韧性。 元姝华走到那口熬药的大铁锅前,锅中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她拿起锅边的木勺,搅了搅锅中的药汤,又舀起一勺看了看颜色和浓度,然后放下木勺,点了点头:“熬得不错,火候正好。” 负责熬药的刘婶子听到这句夸奖,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是公主殿下教得好,俺就是照着您说的法子熬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慢慢熬,把药性都熬出来。” 元姝华点了点头,又去看了一圈病人的情况。 翠儿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她抱着念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元姝华走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公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您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元姝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的念恩。 小丫头比出生时长开了一些,皮肤不再那么皱了,红润了许多,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看到元姝华的脸,小嘴忽然咧开,露出一个无牙的笑容。 翠儿看到女儿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公主殿下,您看,念恩认得您呢!她一看到您就笑!” 元姝华看着念恩那张小小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念恩被她碰了一下,笑得更欢了,小胳膊小腿一起挥舞着,像是在表达她的欢喜。 “她长得很健康,”元姝华收回手,对翠儿道,“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奶水够不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翠儿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泛红:“够的够的,俺身体也好多了,公主殿下您放心,俺一定把念恩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辜负您给她取的名字。” 元姝华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多喝盐糖水之类的话,便转身去看其他病人了。 一圈走下来,她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脚步也有些发虚。 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去查看了寨子里的水源和卫生情况,确认了几个隔离点的运作是否正常。 直到把所有事情都检查了一遍,才在桐儿的再三催促下,回屋休息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疫情继续好转。 新增病例逐日减少,从最初的一天五六个,减少到一两个,再到零新增。 已经感染的病人也在逐步康复,大多数人的腹泻症状已经停止,能够正常进食和下床活动了。 到了第七天,最后一个病人的症状也消失了。 周成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重新在阳光下走动、说笑的人们,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元姝华面前,然后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殿下,我周成代表全寨老小,谢您救命之恩!”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某种引信。 周围的寨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赵石头和翠儿抱着念恩跪在最前面,刘老三和王寡妇跪在第二排。 那些被治愈的孩子们的父母跪在后面,再后面是那些没有生病的寨民,男女老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公主殿下!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公主殿下!您是我们全寨子的再生父母!” “公主殿下!请受我们一拜!”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寨子上空回荡,带着哽咽和感激,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真挚而热烈。 元姝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寨民们,看着他们带着泪水和笑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台阶,弯下腰,双手扶起最前面的周成:“周将军,起来吧,乡亲们,都起来吧。” 周成被她扶起来,抬起头,声音沙哑:“公主殿下,您在我们寨子里住了这些天,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报答您,只有一些自家产的土特产,您一定要收下。”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寨民们立刻会意,纷纷站起身,跑回自己家中,又很快跑了出来,手中捧着、提着、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赵石头抱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翠儿提着一篮子鸡蛋,刘老三扛着一袋新磨的玉米面,王寡妇捧着一块手工织的粗布。 几个孩子各捧着一把野花和几颗野果,争先恐后地往元姝华面前送。 “公主殿下!这是俺家自己酿的米酒,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好酒,但胜在醇厚,您带回去尝尝!” “公主殿下!这是俺家老母鸡下的蛋,新鲜着呢!您带回去补补身子!” “公主殿下!这是俺家新磨的玉米面,熬粥可香了!您带回去尝尝!” “公主殿下!这是俺自己织的布,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穿,给您做几双袜子也好!” 元姝华看着那些朴素的、甚至有些寒酸的礼物,看着那些真诚的、期待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都收下了。” 她让桐儿将那些礼物一一登记造册,妥善收好。 寨民们看到她收下了自己的礼物,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和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当天晚上,寨子里又燃起了篝火,比上一次更加盛大。 这一次,不仅是为了庆祝疫情的结束,更是为了给元姝华送行。 因为大家都知道,公主殿下很快就要走了。 篝火边,几个妇人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中煮着新鲜的羊肉汤,汤色乳白,香气四溢。 几个年轻汉子在火边烤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孩子们在篝火边追逐嬉戏,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三百九十九章 小吃 周成端着酒碗,坐在元姝华身边,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周成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借着酒劲才敢把话说出口:“公主殿下,我想请您在寨子里多住几天。” 元姝华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周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道:“一是您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这几天奔波劳碌,也没好好休养,寨子里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您可以在这里好好养几天身子。” “二是……寨子里的乡亲们,都舍不得您走,您来了这些天,救了大家的命,给大家带来了希望,大家心里都记着您的好。” “您要是明天就走,大家心里都会空落落的。” “三是……我也想借这几天,把当年那桩旧案的更多细节整理出来,给您带走,或许对您日后帮我翻案有帮助。” 他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只是端着酒碗,看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等待着元姝华的答复。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酒碗,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再住三天。” 周成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端起酒碗,和元姝华碰了一下:“多谢公主殿下成全!”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便闻到一股混着米香、肉香和野菜清香的浓郁气味。 从窗外飘进来,勾得她空了一夜的胃发出一阵咕噜声。 她起床洗漱完毕,推开门,便看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吃食。 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瘦肉粥,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已经开花,瘦肉切成细丝,野菜切碎,绿白相间,香气扑鼻。 一碟腌萝卜皮,切成细条,拌了辣椒油和蒜末,酸辣脆爽。一碟葱花煎蛋,金黄翠绿相间,散发着诱人的蛋香。 一碟凉拌蕨菜,碧绿鲜嫩,拌了蒜泥和香油。 还有一笼用玉米面做的窝窝头,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粗粮特有的香气。 赵石头的媳妇翠儿正站在石桌边,系着围裙,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您醒了?” “俺寻思您这些天身子虚,得吃点好的补补,就一大早起来做了些吃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俺手艺粗陋,比不上城里的厨子,公主殿下您别嫌弃……” 元姝华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虽然朴素但用心十足的早餐,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葱花煎蛋,咬了一口。 鸡蛋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葱花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又喝了一口粥,粥的温度正好,米香和肉香融合在一起。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翠儿那双期待而忐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很好吃。” 翠儿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认可。 她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公主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您慢慢吃,锅里还有呢!” 她说完,便转身跑回了自己家的厨房,脚步轻快。 元姝华坐在石桌边,吃着丰盛的早餐。 吃完后,她放下碗筷,正准备起身去寨子里走走,便看到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地朝她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婶子,她手中端着一只大陶碗,碗中装着一种金黄色的、看起来像糕点的东西,表面撒着白色的芝麻粒,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糯米和油脂的甜香。 “公主殿下!您尝尝俺做的这个!”刘婶子将陶碗放在石桌上,“这是俺们这里的特色小吃,叫‘黄金糕’,用糯米粉和南瓜泥做的,里头包了红豆沙馅,外面裹了一层芝麻,用油炸过的,可好吃了!” 元姝华低头看了看碗中那些金黄色的糕点,外形小巧玲珑,表面炸得金黄酥脆,芝麻粒均匀地附着在上面,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南瓜的甜香和红豆沙的细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腻,满口留香。 “好吃,”元姝华点了点头,“刘婶子好手艺。” 刘婶子被她夸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公主殿下喜欢就好!俺再给您做去!” 她刚走,王寡妇又端着一只小竹篮走了过来。 竹篮里铺着一层洗净的荷叶,荷叶上码放着一个个碧绿色的、拳头大小的团子,散发着一种清新的草本香气。 “公主殿下,这是俺做的艾草团子,”王寡妇将竹篮放在石桌上,“用新鲜的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的,里头包了花生碎和红糖馅,蒸熟的,清热祛湿,最适合春天吃了。” 元姝华拿起一个艾草团子,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Q弹,带着艾草特有的清香,内馅的花生碎和红糖在口中化开,香甜可口。 她吃完一个,又拿起了一个。 紧接着,又有几个妇人端着自己拿手的小吃送了过来。 有人端来了一碟用蜂蜜和核桃做的琥珀桃仁,有人端来了一盘用野果做的果酱,有人端来了一壶用桂花和蜂蜜调制的桂花蜜水。 不到一个时辰,元姝华院子里的石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方小吃。 元姝华看着满桌的小吃,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围在院子门口的妇人们道:“这么多好吃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大家一起坐下来吃吧,顺便教教我这些小吃是怎么做的。” 妇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好啊好啊!公主殿下想学,俺们一定好好教!” 于是,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 刘婶子系上围裙,开始现场演示黄金糕的做法。 她一边揉面一边讲解:“公主殿下,这黄金糕的关键啊,在于南瓜泥和糯米粉的比例,南瓜泥多了,糕太软,不成形;糯米粉多了,糕太硬,口感不好。” “要一斤糯米粉配八两南瓜泥,揉出来的面团才软硬适中。” 第四百章 受欢迎 元姝华站在她身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还亲自上手试了试揉面的手感。 王寡妇则在一旁教她做艾草团子。 她将新鲜的艾草洗净,焯水,捞出过凉水,然后挤干水分,放在砧板上剁碎。 “公主殿下,这艾草一定要剁得够碎,揉进糯米粉里才均匀,吃起来口感才好。” 元姝华接过菜刀,学着王寡妇的样子,将艾草剁碎。 她刚开始剁得不太均匀,有些粗有些细,王寡妇在旁边耐心地指导着:“手腕要放松,刀要拿稳,下刀要快,这样剁出来的艾草才细碎均匀。” 元姝华按照她的指导调整了一下手法,果然剁出来的艾草细碎均匀了许多。 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元安挤到元姝华身边,踮起脚尖看着她剁艾草,好奇地问:“公主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在做艾草团子,”元姝华一边剁艾草一边回答,“等做好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元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到刘婶子那边,看她炸黄金糕去了。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真诚的笑脸。 元姝华站在人群中,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和艾草的汁液,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 周成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抱臂,看着院子里那幅热闹的场景,看着元姝华系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和妇人们一起揉面做糕点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个弧度。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哪里像个公主啊……”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样的公主,比那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更让人尊敬,也更让人亲近。 到了中午,石桌上摆满了大家一起做的吃的。 黄金糕,艾草团子,琥珀核桃仁,野果酱,还有一壶散发着桂花香气的蜜水。 元姝华招呼大家一起坐下,分享这些劳动成果。 她拿起一块黄金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嗯,这次做的比刘婶子做的还差一点火候,下次继续努力。” 刘婶子笑得前仰后合:“公主殿下学得快!再做两次就能超过俺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遍了整个寨子。 下午,元姝华又跟着几个妇人学了腌制酸菜和制作红薯干的方法。 她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问得很仔细,还拿笔记录下来,说是要带回京城去,让公主府的厨子也学着做。 妇人们看到她对自己的手艺这么重视,一个个都教得格外用心,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她。 傍晚时分,元姝华坐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碟黄金糕、一碟艾草团子和一杯桂花蜜水。 夕阳的余晖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拈起一块黄金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端起桂花蜜水喝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 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穆王的事、金陵的事、周将军的冤案……这些事都需要她去处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消逝的晚霞,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再住两天,就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元姝华又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她推开窗,便看到一群孩子正围在她院子门口,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争抢着往前面挤。 领头的是寨子里一个叫虎子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手中捧着一只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翠绿色的蝈蝈。 他看到元姝华推开窗,连忙举起手中的竹笼,大声喊道:“公主姐姐!这是我昨天在后山抓的蝈蝈!叫得可响了!送给你!” 他身后的孩子们也纷纷举起手中的东西,七嘴八舌地喊着:“公主姐姐!这是我摘的野花!” “公主姐姐!这是我捡的漂亮石头!” “公主姐姐!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柿饼!” 元姝华看着那些孩子们手中捧着的各种礼物,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看着虎子手中那只翠绿色的蝈蝈,蝈蝈在竹笼中振动着翅膀,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竹笼,蝈蝈受到惊吓,停止了鸣叫,警惕地竖起触须。 “这只蝈蝈,你抓了多久?”她问虎子。 虎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抓了一整个下午……它跳得太快了,我扑了好几次才扑到。” 元姝华看着他那张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讨她开心的真诚,伸手接过了那只竹笼:“谢谢你,虎子,我很喜欢。” 虎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掉了的门牙,笑得格外开心。 其他孩子们也纷纷涌上前来,将自己手中的礼物往元姝华手里塞。 元姝华一一接过道谢,没有拒绝任何一个孩子的礼物。 她收下了那把沾着露水的野花,将它们插在窗台上的陶瓶中。 她收下了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放在书桌上当镇纸。 她收下了那些柿饼和果干,让桐儿收好,准备在路上吃。 孩子们看到她收下了自己的礼物,一个个都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她又笑又叫。 元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们围着元姝华又笑又闹的场景,双手抱在胸前,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公主姐姐真是太受欢迎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她。” 桐儿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听到他的嘀咕,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小少爷吃醋了?” 元安连忙摇头,小脸微微泛红:“我才没有!公主姐姐受人欢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完,便转身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元姝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第四百零一章 返回 第二天一早,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桐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您真的打算帮周将军翻案吗?” 元姝华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桐儿又道:“可是……那桩案子已经过去八年了,当年的证人、证据,恐怕都已经散佚了,要翻案,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 元姝华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山林,“周将军是被冤枉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他当年为我挡过一刀,我欠他一条命。如今他有冤难伸,我不能坐视不理。” 桐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祁安勒住马匹,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山道的转弯处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周成。 他策马冲到马车前,勒住缰绳,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窗前,抱拳道:“公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下车,跟着周成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周成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公主殿下,您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现在,我可以回答您了。” 元姝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我周成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贵人,也见过不少所谓的明主。”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您这样,让我心服口服。” “您来寨子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您,您不怕脏、不怕累,亲自给病人喂药、给产妇接生、上山采药、下厨做饭。” “您对待寨子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一视同仁,没有半点架子,您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却选择了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我周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您,我服了。”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殿下,如果您能帮我洗刷冤屈,让我周成恢复清白之身,我愿意重回朝廷,追随公主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姝华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扶起他:“周将军,起来吧。” 周成站起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期待和忐忑。 元姝华看着他,声音平静却笃定:“周将军,你的冤案,我会尽全力帮你平反,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因为感恩而追随我的部下,我需要的是一个真心实意、心甘情愿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你刚才说,你心服口服——我要你确认,你说的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一时冲动。” 周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我周成虽然是个粗人,但从不说不负责任的话,我对您心服口服,不是因为您答应帮我翻案,而是因为这些天来,我亲眼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一切。” “您是一位值得追随的主君,我周成愿意效忠于您,此生不渝。”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好,我接受你的效忠。” 周成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元姝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 “你的案子,我回京之后就会着手处理,你手中那些证据,我会仔细研究,找出突破口。但这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事情。” 周成点了点头:“公主殿下尽管吩咐,我周成万死不辞。” 元姝华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万死不辞,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看到自己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周成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公主殿下的。”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商定了后续的联系方式和一些细节,然后周成翻身上马,朝元姝华抱了抱拳:“公主殿下,一路保重,我等您的消息。” 元姝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车上。 马车重新开始走,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行驶。 周成勒马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调转马头,策马返回了寨子。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傍晚抵达了永安城的城门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马车上悬挂的公主府标识,连忙让开通道,恭敬地行礼。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熟悉的街道,驶向公主府。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将暮色中的街道照得温暖而明亮。 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与平安县的萧条和寨子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桐儿先下了车,然后扶着元姝华下了马车。 公主府的守卫看到元姝华回来,连忙行礼,有人快步跑进去通报。 元姝华刚走进大门,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阮儿好想你!” 元姝华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站稳了身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嗯,姐姐回来了。” 元阮抬起头,小脸上挂满了泪珠,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第四百零二章 元阮 她抽抽噎噎地道:“姐姐,你走了好久好久……阮儿每天都在门口等你……你都不回来……阮儿还以为你不要阮儿了……” 元姝华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姐姐答应过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姐姐从不骗人。” 元阮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扑进她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不肯松手。 元姝华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元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松开元姝华,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元姝华身后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些局促地站在桐儿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元阮好奇地歪了歪头,拉了拉元姝华的衣袖,小声问:“姐姐,他是谁呀?” 元姝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元安,然后淡淡道:“他叫元安,以后就住在我们府上了。你带他去熟悉一下环境,安排一间屋子给他住。” 元阮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元安,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元阮,你叫什么名字呀?” 元安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叫……元安。” “元安?”元阮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笑了起来,“好好听的名字!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她说着,便拉起元安的手,朝后院跑去。 元安被她拉着跑,有些不知所措,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两个孩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元姝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桐儿道:“把带回来的东西整理一下,该入库的入库,该分发的分发。” “另外,派人去清风阁给裴玉珩送个信,就说我回来了,明天在府里见他。” 桐儿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元姝华回到自己的书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书房,一切都没有变,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繁星点点。 一阵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早早便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正式的宫装,准备进宫面圣。 她刚走出院子,便看到元阮和元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了。 元阮手中捧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看到元姝华出来,连忙举着竹篮跑上前来:“姐姐!这是阮儿和元安哥哥一早起来做的桂花糕!你带进宫去,饿了的时候吃!” 元姝华低头看了看竹篮中那几块卖相虽然不太好看但散发着浓郁桂花香气的糕点,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竹篮:“好,姐姐收下了。” 元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拉了拉身旁元安的衣袖。 元安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捧到元姝华面前,低着头,声音有些紧张:“公主姐姐……这是我……我昨天晚上编的……一个平安结……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元姝华接过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编织的平安结,编得虽然有些粗糙,但能看出编结之人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她看着那个平安结,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很好看,谢谢你们。” 元安看到她系上了自己编的平安结,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涩而满足的笑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沿着街道,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她坐在车厢中,低头看着腰间那个红色的平安结,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绳结的表面。 然后放下手,目光望向窗外逐渐远去的公主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路,还长着呢。” 元姝华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整了整衣襟,手中提着那只装满了证据的布袋,迈步走进了宫门。 早朝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朝堂之上,气氛肃穆。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例行询问了几件政务之后,正准备宣布散朝,元姝华却忽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立于大殿中央,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元成帝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注意到她今日的气色比离京前差了不少,脸颊清减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准奏。” 元姝华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文武百官,“儿臣此次北上赈灾,途经河北道时,偶遇了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曾是先帝时期镇守北境的名将,曾以一己之力守住雁门关七天七夜,击退敌军三万余人,先帝亲自为他题写‘国之柱石’四字,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她说到这里,大殿中已经有不少大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则面色不变,目光深沉。 元姝华继续道:“这位将军,姓周,名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位老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兵部侍郎孙大人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周成乃是先帝时期的叛将,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早已被革职查办,九公主此时提起此人,不知是何用意?” 元姝华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大人脸上,声音平静:“孙大人说周成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请问孙大人,你可亲眼看过那些证据?” 孙大人微微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自然看过!当年兵部审理此案,卷宗详尽,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第四百零三章 翻案 “铁证如山?”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那我请问孙大人——当年指认周成通敌的主要证人胡彪,如今何在?” 孙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胡彪已经在多年前病逝。” “病逝?”元姝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还是被灭口?” 大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孙大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道:“九公主此言何意?难道是在质疑当年兵部的审理结果?” “我不是在质疑,”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是在翻案。”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发黄的纸张,双手举过头顶:“父皇,这是儿臣此次北上期间,从周成手中获得的当年那桩旧案的关键证据。” “其中包括胡彪与敌军暗中往来的银钱记录、几名关键证人的证词副本,以及胡彪当年伪造周成通敌信件的原始底稿。”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周成是被冤枉的,真正的通敌之人,是胡彪。” 内侍走下台阶,接过那叠纸张,转呈给元成帝。 元成帝接过那叠纸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元成帝的反应。 元成帝看完最后一页,放下纸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这些证据……你从何处得来?” “周成亲手交给儿臣,”元姝华答道,“他保存了这些证据整整八年,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沉冤得雪。” “八年前,他被诬陷通敌,被迫卸甲归田,先帝驾崩后,有人翻出旧案,要将他满门抄斩,他连夜带着妻儿逃走,隐姓埋名,在深山之中苟延残喘至今。” “一个曾经为国戍边、浴血奋战的将军,落得如此下场,父皇,您觉得公平吗?” 大殿中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 “九公主说得倒是轻巧,那周成既然是被冤枉的,为何当年不申诉?为何要逃跑?分明是心中有鬼,畏罪潜逃!” 说话的是左都御史孙大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向来以言辞犀利著称。 元姝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孙大人,如果有人要杀你满门,你是留下来等死,还是先逃出去再想办法申诉?” 孙大人被她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刑部尚书韩大人:“九公主,即便这些证据是真的,也只能证明胡彪有问题,并不能完全证明周成的清白。” “毕竟,当年在周成家中搜出的那些与敌军往来的信件和来历不明的金银,也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元姝华转向他,声音依旧平静:“韩大人说得对,那些物证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但韩大人有没有想过——那些物证,也可能是被人栽赃的?” “胡彪既然能伪造周成与敌军往来的信件,自然也能派人将那些信件和金银放入周成家中。” “这一点,当年审理此案的主审官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韩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接话。 元姝华继续道:“当年审理此案的主审官,是时任兵部尚书的张启山张大人,也就是如今坐在大殿之上的张阁老。” 她说着,目光转向队列前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那张阁老原本一直闭着眼睛,仿佛置身事外,听到元姝华点到自己的名字,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元姝华与他对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锋芒:“张阁老,当年您审理周成一案时,可曾仔细核查过胡彪提供的那些证据的真伪?” 张阁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老夫当年审理此案,一切都是按照律法程序进行的,证据确凿,程序合规,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按照律法程序进行?”元姝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那我请问张阁老——当年胡彪提供的那些所谓周成与敌军往来的信件,你可曾派人核对过笔迹?” 张阁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元姝华继续追问:“你可曾传唤过那些信件的所谓送信人来对质?你可曾调查过那些金银的来源和批次?” 张阁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当年此案涉及重大,朝廷急需一个交代,老夫……确实没有来得及逐一核实。” “没有来得及逐一核实?”元姝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就因为一句‘没有来得及’,一位为国戍边多年的将军便被定为通敌叛国的罪人。” “被迫隐姓埋名八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张阁老,你觉得这公平吗?” 张阁老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老夫……惭愧。”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九公主说得天花乱坠,但谁能保证这些所谓的证据不是周成为求自保而伪造的?” “毕竟,他可是在深山之中躲了八年,谁知道他有没有在这八年里精心编造一套说辞来为自己脱罪?”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赵大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元姝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大人,你说这些证据可能是周成伪造的——那你觉得,这几张银钱往来的记录,也是伪造的吗?” 她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展开,展示给赵大人看:“这是当年胡彪在京城钱庄的银钱往来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他与敌军暗中交易的时间和金额。” “这些记录,是钱庄的原始账本,上面有钱庄掌柜和账房先生的签名和印章。” “赵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那家钱庄查证,看看这些记录是否属实。” 赵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胡彪有经济问题,不能证明周成就是清白的。” 第四百零四章 翻案(二) “赵大人说得对,”元姝华点了点头,“这些证据确实不能直接证明周成的清白,但它们足以证明——当年那桩案子的审理存在重大瑕疵,足以构成翻案的理由。” “如果赵大人坚持认为周成有罪,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赵大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大人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感:“赵大人,当年胡彪在狱中反咬周成一口之后,不到一个月便被秘密释放了,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赵大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元姝华继续道:“一个通敌叛国的罪犯,在被判处死刑之后,不到一个月便被秘密释放,从此销声匿迹——赵大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还是说——你其实知道,胡彪为什么会那么快就被释放?” 赵大人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他低下头,不敢与元姝华对视。 大殿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则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沉重:“姝华,你说了这么多,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周成是被冤枉的?” “有。”元姝华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函,双手举过头顶。 “父皇,这是当年胡彪在释放之后,写给一个人的密信。” “这封信的内容,详细记录了他是如何受某人指使,伪造证据、栽赃陷害周成的全过程。” “而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当年审理周成一案的主审官,张启山张阁老。”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阁老身上。 张阁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成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接过那封信,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元成帝的目光落在张阁老身上,声音冰冷:“张启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阁老跪了下来,额头贴在手背上,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沙哑:“陛下……老臣……老臣……” 他张了几次嘴,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元姝华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张阁老,当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周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张阁老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因为……有人让老臣这样做。” “谁?” 张阁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穆王。” 大殿中再次炸开了锅。 元成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退朝!所有人都退下!华儿留下!”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快步退出了大殿。 很快,大殿中只剩下了元成帝和元姝华父女二人。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华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 “很早,”元姝华如实答道,“儿臣一直在暗中调查周成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这次北上赈灾,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他,才拿到了这些证据。”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儿臣想为周成翻案,恢复他的名誉和官职,”元姝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是被冤枉的,不应该背负着叛国的罪名度过余生。”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华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儿臣知道,”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儿臣更知道,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这个朝廷,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元姝华,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 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华儿,你真的长大了。” 元姝华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元成帝站在窗前,背对着元姝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叮当作响,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周成……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家人呢?他的妻儿……还在吗?” 元姝华站在原地,看着父皇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周成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将军如今隐居在河北道与山西道交界处的一座深山之中,那里地处三县交界,官府管辖薄弱,他与一些无处可去的人在山上建了一座寨子,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他的妻子……在八年前那场逃亡中,因为长途跋涉、饥寒交迫,落下了病根,逃到山中后不到半年便过世了。” “他的儿子当时才六岁,如今已经十四岁了,跟着他在寨子里生活,父子相依为命。” “周将军自己……也老了很多,他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说那是当年逃亡途中遇到山匪时留下的,为了保护儿子,他空手夺刀,被划了一刀,差点丢了性命。” 元成帝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过身来。 元姝华继续道:“儿臣在寨子里住了几天,亲眼看到了他的处境。” “他住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屋中除了几本旧书和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乎一无所有,他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但他毫无怨言。” 第四百零五章 翻案(三) “他对儿臣说,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着那个寨子,守着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是父皇——儿臣看得出来,他不甘心,他嘴上说放下了,但当他提起当年那桩案子时,他的眼神中依然有不甘和愤懑。” “他保存了那些证据整整八年,一张纸都没有丢失,一枚印章都没有损坏,如果他真的放下了,他不会把这些东西保存得那么好。” 元成帝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穿凤纹宫装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皇后。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元成帝的背影上,又落在元姝华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听说姝华回来了,便想着过来看看,方才在门外……听到了你们说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元姝华注意到,她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元成帝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皇后,周成还活着。”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元成帝,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才翕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您说什么?” “周成还活着,”元成帝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姝华这次北上,找到他了。” 皇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肩膀微微颤抖着。 元姝华从未见过母后如此失态。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娘亲永远是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她也从未在人前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她走上前一步,轻声道:“母后……” 皇后抬起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道:“臣妾失态了,陛下见谅。”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后,你与周成的妻子,曾是闺中密友,对吗?” 皇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是。周成的妻子姓林,闺名婉娘,是臣妾未出阁时的挚友。” “她嫁给周成之后,臣妾入了宫,虽然见面少了,但一直有书信往来。” “八年前,周成出事之后,婉娘曾托人给臣妾带了一封信,求臣妾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 “臣妾……臣妾当时也曾在陛下面前为周成说过几句话,但那时候朝中弹劾周成的奏折堆成了山,臣妾的话……也无能为力。” 她说到这里,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和愧疚,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道:“后来,臣妾听说婉娘在逃亡途中病逝了,臣妾……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抬起头,看向元姝华,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姝华,你见到周成了,他……他有没有提起过婉娘?”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提起过,儿臣问他这些年的经历时,他提到了他的妻子。”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跟着他逃亡,不会在路上落下病根,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儿臣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皇后听完,低下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元成帝,“陛下,臣妾求您为周成翻案,婉娘已经走了,但她丈夫不应该背负着叛国的罪名度过余生。” “这是臣妾欠婉娘的,臣妾想在活着的时候,把这笔债还上。”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后,你可知道,为周成翻案,意味着什么?” “臣妾知道,”皇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意味着要翻出八年前的旧案,意味着要得罪当年参与审理此案的一批官员,意味着可能会牵扯出穆王。” “但臣妾更知道,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这个朝廷,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与元姝华方才在大殿中说的一模一样。 元成帝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目光在皇后和元姝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和感慨。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母女俩,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皇后微微一怔,转头看了元姝华一眼。 元姝华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元成帝走回龙椅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成的案子,朕会下旨重审,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新核查当年所有的证据和证词。” “姝华,你手中那些证据交给三司作为参考,皇后,你若是想见周成一面,朕可以安排。” 皇后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泪水,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元姝华也躬身行了一礼:“儿臣谢父皇恩典。” 元成帝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朕累了。” 皇后和元姝华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殿中的阴冷。 皇后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婉娘,你看到了吗?你的丈夫,就要沉冤得雪了。” 她说完,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过身,看着元姝华,声音中带着一丝柔和:“姝华,这次北上辛苦你了,你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回府之后好好补补身子,别累坏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谢母后关心。” 第四百零六章 一起查 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母后为你骄傲。” 她说完,便转身,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离去。 元姝华也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元姝华走出宫门时,阳光正好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宫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中积郁了多日的浊气终于排出了一些。 周成的案子有了转机,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她登上马车,对车夫道:“去清风阁。” 马车沿着长安街向西行驶,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在一座临街的三层楼阁前停了下来。 清风阁的门面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有些低调,门口只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清风阁”三个字,笔力遒劲,却没有任何落款。 但元姝华知道,这茶楼实际上是裴玉珩设在永安城中的一处情报据点。 表面上是一家文人雅士聚会的茶楼,实际上却是收集各方消息、联络各地暗桩的中枢。 她下了马车,径直走入清风阁。 柜台后的掌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看到元姝华进来,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迎客笑容:“客官楼上请,雅间还有空位。” 元姝华微微颔首,跟着掌柜走上三楼,被引入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得清雅别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边摆着一盆兰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公主殿下请稍候,东家马上就到。”掌柜低声说了一句,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元姝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永安城繁华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 但元姝华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博弈从未停止过。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裴玉珩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一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外表那般闲适,带着一丝锐利和审视,在看到元姝华的瞬间,那丝锐利才收敛了几分,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公主殿下这么快就从宫里出来了?我还以为怎么也得耗上一整天。”裴玉珩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嗯,今年的碧螺春不错。” 元姝华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周成的案子,父皇已经同意重审了,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裴玉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你是怎么说服陛下的?” 元姝华将今日早朝上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她拿出证据、当众质问张阁老、张阁老供出穆王、以及皇后突然出现为她说话的整个过程。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说了一句:“皇后娘娘……竟然会为你说话,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没想到,”元姝华坦诚道,“但娘亲和周成的妻子曾是闺中密友,周成妻子的死对她触动很大,她是真心想为周成翻案。” 裴玉珩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道:“三司会审,听起来是公正的流程,但实际上,这里面水很深。” “刑部尚书韩大人,当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审理周成一案,但他与张阁老私交甚密,两人是同科进士,多年来一直互相扶持。” “大理寺卿郑大人,为人倒是比较正直,但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近年来大理寺的实际事务大多由少卿孙大人打理。” “而那位孙大人,据我所知,与穆王府有过几次私下往来。”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孙大人就更不用说了,你今天在朝堂上已经跟他交锋过了。” “他显然对周成一案持有强烈的偏见,而且他这个人向来顽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很难改变看法。” “所以,”裴玉珩总结道,“三司会审虽然启动了,但如果没有人从外部施加压力,没有人持续跟进和监督,这件案子很可能会被拖入漫长的扯皮和拖延之中,最后不了了之。”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当年参与审理周成一案的所有官员,如今还有哪些人在朝中任职,哪些人已经告老还乡,哪些人已经过世。” “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以及每一个人的背景、履历、人际关系网络。” “另外,我还要你查清楚,当年胡彪被秘密释放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后是怎么死的,是真的是病逝,还是被人灭了口。” “还有,张阁老今天在朝堂上供出了穆王,但穆王远在金陵,距离永安城千里之遥,他是如何遥控指挥永安城中的官员为他办事的?” “中间一定有传递消息的渠道和负责联络的人,我要你把这条线给我揪出来。” 裴玉珩听完她这一连串的要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 “公主殿下,”他缓缓开口,“你让我查的这些,可都不是小事,一旦开始查,就等于正式向穆王宣战了,你确定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元姝华与他对视,目光平静而坚定:“从我决定为周成翻案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裴玉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带着一丝欣赏和认同。 他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好,既然公主殿下已经下定决心,那我裴玉珩就陪你走这一遭。” 第四百零七章 线索 他说完,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雅间角落的一张书案前,从书案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捧到桌上放下。 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卷细小的竹简和几本薄薄的册子,每一卷竹简上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不同的类别和等级。 “你上次说完之后,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收集与周成一案相关的信息。”裴玉珩从木匣中取出一卷系着红线的竹简,展开铺在桌上。 “你这次北上,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周成本人,拿到了关键证据,又在朝堂上公开提出了翻案,等于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逼得各方势力不得不做出反应。”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当年那潭浑水彻底搅浑,然后看看有哪些鱼会浮上来。” 他说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先从这个人开始查起吧。” 元姝华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竹简上写着三个字——“孙仲文”。 “孙仲文?”元姝华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应该听过,”裴玉珩道,“他是孙大人的长子,现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主管官员考核和升迁调配,职位不高,但权力不小。” “更重要的是——八年前,周成一案爆发之前三个月,孙仲文曾经频繁出入张阁老的府邸,有时候一个月要去五六次。” “当时有人以为他是去拜访张阁老,请教科举或仕途方面的问题,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频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的意思是,孙仲文可能是张阁老和穆王之间的联络人?” “有这个可能,”裴玉珩道,“但也可能只是巧合,需要进一步查证。” “孙仲文这个人,我了解过一些,他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在吏部任职多年,从未出过大的纰漏。” “他的人际关系也很简单,除了与张阁老家有往来之外,与其他朝中重臣并无深交。” “但正是这种‘过于简单’的人际关系,反而让人觉得可疑,一个在吏部任职多年的官员,怎么可能只与一位阁老有往来?除非他刻意隐藏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那就从孙仲文开始查起,我需要知道他八年前的所有行踪,以及与哪些人有过接触。” “尤其是周成一案爆发前后的那段时间,每一天的行踪都要尽可能详细。” “这个不难,”裴玉珩道,“吏部的官员每日进出都有记录,他府上的下人也应该有印象,只要肯花钱,总能问到一些东西。” 他说着,又从那叠竹简中抽出另一卷系着蓝线的,展开:“除了孙仲文,还有一个人也值得关注。” 元姝华低头看去,竹简上写着——“赵谦”。 “赵谦?”元姝华想了想,“这个名字……我没有印象。” “你没有印象很正常,因为他官位不高,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裴玉珩道,“但他在八年前,曾经担任过一个特殊的职务,他是当年审理周成一案时的书记官。” “书记官?”元姝华的眉头微微皱起,“负责记录庭审过程的?” “没错,”裴玉珩点了点头,“三司会审这样的大案,按照规定,必须有专门的书记官全程记录庭审过程,包括每一位证人的证词、每一件证据的呈堂、每一位官员的提问和表态。” “这些记录,理论上应该保存在刑部的档案库中,以备日后查阅,但是八年前周成一案审结之后不久,刑部的档案库曾经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火灾,烧毁了一批档案。” “而那批被烧毁的档案中,恰好就包括了周成一案的全部庭审记录。” 元姝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火灾?有这么巧的事?” “当然不是巧合,”裴玉珩冷笑了一声,“火灾发生的时间太巧了,恰好是在周成一案审结之后的第七天,恰好只烧毁了那一批档案,其他档案完好无损。” “刑部当时的说法是,一名值守的吏员夜间打翻了油灯,引发了火灾,那名吏员事后被追究责任,打了三十大板,革职查办了。” “但有意思的是,那名吏员被革职之后,并没有离开永安城,而是在城东开了一家小酒馆,生意还不错。” “一个被革职查办的吏员,哪来的本钱开酒馆?而且他开的酒馆,恰好就在赵谦府邸所在的巷子对面。” 元姝华的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那名吏员是被人安排好的,目的是销毁证据,而赵谦很可能也参与了其中?”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裴玉珩道,“但这个巧合太明显了,值得深入查一查。”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点,那名吏员姓胡,叫胡三,据说是胡彪的同族堂弟。” 元姝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胡彪的同族堂弟,恰好是当晚值班的吏员,恰好打翻了油灯,恰好烧毁了周成一案的庭审记录,恰好被革职后开了一家酒馆,恰好开在书记官赵谦府邸的对面。 这一连串的“恰好”,串联起来,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这个胡三,现在还在城东开酒馆吗?”元姝华问。 “在,”裴玉珩道,“那家酒馆叫‘三味居’,生意不温不火,但也不亏本,勉强维持着。” “胡三这个人,我派人盯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有一个习惯,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关门歇业一天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每个月十五?”元姝华沉思了片刻,“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暂时没有发现,”裴玉珩摇了摇头,“可能是去见什么人,也可能是去做什么事,目前还不清楚。”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盯紧胡三,查清楚他每个月十五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另外,赵谦那边也要查,看他最近有没有与张阁老或孙仲文有过接触。” 第四百零八章 目标 裴玉珩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办了,预计三五天内就会有消息。” 他说完,又从木匣中取出第三卷竹简,这一次系着的是紫色的丝线。 “还有一个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将竹简展开,铺在桌上。 元姝华低头看去,竹简上写着——“沈青岚”。 “沈青岚?”元姝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印象。” “你没有印象是正常的,因为她不是朝中官员,而是一名青楼女子,”裴玉珩道,“但她与周成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楼女子?”元姝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的,她是八年前永安城中颇有名气的歌妓,色艺双绝,许多达官贵人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其中包括——胡彪。”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玉珩继续道:“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胡彪在被捕之前,曾经频繁出入沈青岚所在的倚翠楼,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夜。” “而在胡彪被捕之后,沈青岚也突然从倚翠楼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被胡彪牵连,被灭了口;也有人说她拿着胡彪给的一大笔钱,远走高飞了;还有人说她隐姓埋名,嫁人了。” “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觉得她还活着?” “我觉得她很可能还活着,”裴玉珩道,“因为如果她真的被灭了口,凶手一定会设法让人找到她的尸体,这样才能彻底消除后患。” “但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这说明要么凶手没有找到她,要么她根本就没有死。” “而且,根据我查到的线索,沈青岚在消失之前,曾经托人给城外的一家尼姑庵捐了一笔香油钱,数额不小。” “那家尼姑庵叫‘水月庵’,位于城西二十里外的青鸾山上,香火不算旺盛,但胜在清静偏僻。” 元姝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躲在那家尼姑庵里?” “有可能,”裴玉珩道,“但也不排除她只是单纯地捐了一笔香油钱,为自己祈福消灾。” “不过,这条线值得查一查,如果她真的还活着,而且愿意开口作证,那对于周成一案的翻案将会有很大的帮助。”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沈青岚这条线,你派人去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她真的躲在尼姑庵里,那说明她这些年一直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贸然暴露她的身份,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明白,”裴玉珩道,“我会派最得力的人去办这件事,尽量做到不惊动任何人。” 他说完,将三卷竹简重新卷好,放回木匣中,然后盖上木匣,推到一旁。 “这三个人,是目前为止我查到的、与周成一案关联最深的三条线索,”他看着元姝华,“但我也必须提醒你,这三条线索,每一条都可能通向穆王,而一旦触及穆王,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虽然他现在病重,势力被削弱了不少,但是根基依旧不浅。”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周成已经等了八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也不想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目光中带着一丝决然:“裴玉珩,你愿意陪我走这一趟浑水吗?”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带着一种释然和洒脱。 “公主殿下,”他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从我被你嫌弃,死皮赖脸赖着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趟浑水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裴玉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雅间。 他背对着元姝华,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穆王要费尽心机去陷害一个已经卸甲归田的将军?” 元姝华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深入思考过。 “你的意思是……穆王陷害周成,不仅仅是因为私人恩怨?”元姝华问。 “私人恩怨或许有,但绝不是主要原因,”裴玉珩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深邃,“穆王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我是了解的。”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算计,从不做无用之功,他陷害周成,一定是因为周成威胁到了他的某个计划。” “而周成最大的价值,不在于他本人的战斗力,而在于他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 元姝华的心中猛地一亮,她明白了裴玉珩的意思。 “你是说……穆王想要染指军权?” “没错,”裴玉珩点了点头,“周成在北境军中待了十几年,麾下培养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部将和士兵。” “那些人虽然名义上是大周的将士,但他们心中真正效忠的人,是周成。” “如果穆王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控制周成,或者让周成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他就可以通过周成,间接地影响和控制北境军。” “但周成这个人太过刚直,不可能被收买,也不肯与穆王同流合污。” “所以穆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彻底除掉,不仅除掉他的人,还要毁掉他的名声,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这样一来,北境军中那些效忠周成的部将,就会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穆王就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逐步蚕食和掌控北境军的权力。”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周成一案只是一桩普通的冤案,是张阁老收了穆王的好处,帮穆王除掉一个碍眼的人。 但现在看来,这桩案子背后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穆王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周成一个人,而是整个北境军。 “所以,”元姝华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为周成翻案成功,让他恢复名誉和官职,就等于断了穆王染指北境军的路。” 第四百零九章 计划 “不仅如此,”裴玉珩补充道,“周成一旦沉冤得雪,重新回到朝堂和军中,那些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部将就会重新凝聚在他周围。” “到时候,穆王不仅要面对一个重新崛起的周成,还要面对一支重新团结起来的北境军。” “这对于穆王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和逻辑。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穆王反应过来之前,把周成的案子做实。” “穆王在休病假,得到消息需要时间,做出反应也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时间窗口。” 裴玉珩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两路。” “一路由我负责,继续深入调查孙仲文、赵谦和胡三,尽快拿到确凿的证据,把他们钉死。” “另一路由你负责,利用你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推动三司会审的进程,不要让案子被拖延和搁置。” “我们内外配合,双管齐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周成的案子尘埃落定。”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与裴玉珩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裴玉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穆王,而是其他,你会怎么做?” 裴玉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元姝华口中指的是谁。 当今金陵国皇帝,萧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公主殿下,我会永远陪着你,无论前面是什么。”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空,目光深远而平静。 两人又在雅间中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后续的行动计划和分工细节一一敲定。 裴玉珩拿出一份永安城的地图,在桌上铺开,用朱砂笔在上面标记了几个重要的地点。 “这里是孙仲文的府邸,在城东的梧桐巷,府上大约有二十几口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和下人。” “他每天卯时出门去吏部衙门,酉时左右回家,路线基本上是固定的,偶尔会在下朝后去城南的醉仙楼喝酒,但频率不高。” “我已经派了两个人轮流盯梢,记录他每天的出行时间和接触的人,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元姝华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孙仲文这个人,既然能在吏部安然无恙地待这么多年,说明他行事非常谨慎,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盯梢固然必要,但更重要的是找到他的弱点,他有什么嗜好?有什么把柄?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 裴玉珩沉思了片刻,然后道:“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孙仲文这个人,不好酒色,不贪钱财,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古籍善本。” “他府上有一间专门的书房,收藏了数百卷珍本古籍,据说其中还有几卷是唐代的手抄本,价值连城。” “他每个月都会去城中的几家书肆逛一逛,碰到喜欢的书,不惜重金也要买下来。” 元姝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古籍善本……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她想了想,然后道:“你帮我查一下,孙仲文最近有没有特别想要、但一直没有买到的古籍?如果有的话,想办法帮我弄到手。” 裴玉珩微微一怔:“你想用古籍来收买孙仲文?” “不是收买,”元姝华摇了摇头,“是试探。” “如果孙仲文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古籍爱好者,那他收到一本梦寐以求的古籍,应该会很高兴,但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如果他心中有鬼,突然收到一份来历不明的贵重礼物,反而会疑神疑鬼,坐立不安。” “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很多东西。”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查。” 他又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标记:“这里是赵谦的府邸,在城西的杨柳巷,与胡三开的‘三味居’酒馆隔街相望。” “赵谦这个人比孙仲文要简单得多,他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的冷板凳,一直没有得到重用。” “他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在朝中没有靠山,也没有什么朋友,八年前被选为周成一案的书记官,对他来说既是机遇也是灾难。” “机遇是因为,这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参与如此重大的案件审理,灾难是因为,他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我怀疑,他之所以能够在翰林院安然无恙地待到今天,不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他,而是因为有人故意留着他,以便随时监视和控制。” 元姝华点了点头:“赵谦这样的人,胆子小,顾虑多,想要让他开口作证,需要给他足够的压力和安全感。” “一方面,要让他意识到,如果他继续保持沉默,他自己也会有危险。” “另一方面,也要让他相信,如果他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我们会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裴玉珩道:“这个我来想办法,我在翰林院有一个眼线,可以接近赵谦,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元姝华点了点头,又指着地图上第三个标记:“那胡三这边呢?你打算怎么查?” 裴玉珩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胡三这个人,比孙仲文和赵谦都要难对付。” “他出身市井,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他既然是胡彪的同族堂弟,又参与了销毁证据的行动,说明他一定是得到了某位大人物的承诺和庇护。” “想要撬开他的嘴,必须先找到他的软肋。” 元姝华沉思了片刻,然后道:“胡三有没有家人?” “有一个老母亲,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太好,常年卧病在床。” 第四百一十章 细节 “胡三对这个母亲很孝顺,每个月都会抽出几天时间去照顾她,请医问药,从不吝啬。” 元姝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孝顺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害怕失去自己在乎的人。” “如果我们能够让胡三意识到,他的母亲可能会因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而受到牵连,他会不会动摇?”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思路,但操作起来需要非常小心。” “如果做得太过,反而会让胡三产生逆反心理,甚至可能逼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我知道,”元姝华道,“所以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求成。” 她说着,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裴玉珩:“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先把这三条线的基础信息摸清楚,等有了进一步的进展,我们再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裴玉珩点了点头,将地图卷起来收好。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 “不知不觉都聊了这么久了,”他笑了笑,“公主殿下应该还没用午膳吧?不如就在我这里随便吃一点,虽然比不上公主府的厨子,但清风阁的几道招牌菜,还是拿得出手的。”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两人接下来还要长期合作,多一些相处和交流的机会。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了。” 裴玉珩微微一笑,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掌柜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个伙计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开了几道菜肴。 一道清蒸鲈鱼,鱼肉洁白细嫩,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浇着滚烫的豉油,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扑鼻。 一道红烧狮子头,拳头大小的肉丸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点缀着几颗翠绿的青菜,看起来十分诱人。 一道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金黄酥脆,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撒着白芝麻,酸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只用蒜蓉简单地调味,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澈,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散发着淡淡的药膳香气。 元姝华看着桌上这几道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恰到好处地激发了排骨的肉香,又不显得油腻。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嗯,不错,比公主府的厨子做得好。” 裴玉珩听到这句评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清风阁的大厨,可是我从江南请来的,据说祖上曾在御膳房当过差。” 他说着,也给元姝华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放到她面前:“公主殿下尝尝这个汤,是用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冬瓜已经炖得入口即化,排骨的骨髓也都炖出来了,很滋补的。” 元姝华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的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温热,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再加上红枣和枸杞的甘甜,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连日来奔波劳碌、饮食不规律,胃里一直不太舒服。 这一碗热汤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她放下汤碗,看着裴玉珩,忽然说了一句:“裴玉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和穆王正面冲突了,你会站在哪一边?” 裴玉珩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这个问题,我今天已经回答过你了。” “不管你将来要面对的是穆王,还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上一世是我傻,我负了你,这一世这条命就是你元姝华的。”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汤碗,朝他举了举:“好,那我记住了。” 裴玉珩也端起自己的汤碗,和她碰了一下:“一言为定。”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没有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而是聊了一些轻松的事情。 裴玉珩给她讲了几个清风阁中发生的趣事。 比如有一次两个书生为了争论一幅画的真伪,差点在店里打起来,最后还是掌柜出面调解,让两人各自写下自己的理由,然后派人去请了一位书画鉴定名家来做裁判。 又如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商人不懂规矩,在清风阁中大声喧哗,被几个常客联合起来“教育”了一番,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元姝华听着这些趣事,嘴角不时浮现出一丝笑意,虽然她很少大笑,但那种浅浅的笑意,已经比平时冷冰冰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人聊得很投机,从诗词歌赋到天下大势,从市井趣闻到朝堂秘辛,话题不断转换,却始终没有冷场。 元姝华发现,这一世的裴玉珩,和上一世很不一样,他的学识非常渊博,见识也非常开阔。 他对朝堂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对各地风土人情的了解细致入微,甚至连农桑水利、商贾贸易这些事情,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样的人,如果愿意全心全意地辅佐一个人,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得力的帮手。 吃完饭,元姝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裴玉珩也站起身,送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元姝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裴玉珩,今天谢谢你。” 裴玉珩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公主殿下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楼梯。 她走出清风阁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寒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等候在路边的马车。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天与裴玉珩交谈的每一个细节。 孙仲文、赵谦、胡三、沈青岚…… 第四百一十一章 秘密 这四个名字,就像是四把钥匙,每一把都有可能打开周成一案真相的大门。 但同时,每个名字的背后,也藏着重要的秘密。 她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逐渐远去的清风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裴玉珩,希望我不会看错人。”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而与此同时,在清风阁三楼的那间雅间中,裴玉珩正站在窗边,看着元姝华的马车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的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名字—— 孙仲文、赵谦、胡三、沈青岚。 他在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又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我不会再负了你。” 他吹干纸上的墨迹,将纸折叠好,收入怀中,然后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裴玉珩的人马开始行动。 而元姝华也没有闲着。 她每日按时入宫,以探望母后为名,实则是在暗中关注三司会审的筹备进展。 她通过与宫中几位相熟的内侍和女官保持联络,及时获取朝堂上的风吹草动。 三司会审的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自抽调了精干人员,组成了一个十余人的审理班子。 卷宗的调取、证人的传唤、证据的核验,各项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张阁老虽然在朝堂上被她当众逼得哑口无言,但他毕竟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案件的审理,或者在审理过程中做手脚。 而穆王那边,虽然他病重在床,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 一旦他得知周成一案被重启的消息,必然会采取行动。 所以,她必须在穆王做出反应之前,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筹码。 而孙仲文,就是她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 孙仲文,这个名字在官场中,并不算特别显赫。 他既不是内阁大学士那样的顶级重臣,也不是六部尚书那样的封疆大吏。 他只是吏部考功司的一名郎中,正五品的官职,在京城这片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大员的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但了解官场规则的人都知道,考功司这个衙门,虽然品级不高,权力却大得惊人。 大周朝的官员考核制度,分为京察和外察两种。 京察针对在京官员,每三年一次;外察针对地方官员,也是每三年一次。 而无论是京察还是外察,最终的考核结果汇总和评定,都要经过考功司的手。 换句话说,考功司掌握着全国数千名官员的升降荣辱。 一个官员是升迁还是贬谪,是留任还是调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考功司给出的考核评语。 而孙仲文,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二年。 那些被他评为“优等”而得以升迁的官员,欠他人情。 那些被他评为“劣等”而被贬谪的官员,畏惧他的权力。 那些被他刻意“遗漏”在某个位置上多年不得动弹的官员,怨恨他却又不敢得罪他。 而这张网络的核心,连接着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张阁老和穆王。 八年前,正是孙仲文利用自己在考功司的职权,帮助张阁老和穆王完成了对周成一案的“善后工作”。 当年那桩案子的具体操作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由胡彪出面,伪造周成与敌军往来的信件和证据。 胡彪是周成曾经的副将,对周成的笔迹、印鉴和行事风格了如指掌,由他来伪造证据,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第二步,由张阁老出面,在兵部和刑部中安排人手,确保这些伪造的证据能够顺利地被“发现”和“呈堂”。 这一步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没有人从中运作,这些伪造的证据很可能会在审查环节就被识破。 第三步,由孙仲文出面,利用考功司的职权,对那些可能阻碍案件审理的官员进行“调动”。 凡是可能为周成说话的人,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调离了关键岗位。 凡是可能对案件提出异议的人,都被他以考核为由进行了打压。 第四步,由穆王在幕后提供资金和政治庇护,确保整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穆王当时虽然没有现在势力大,但他的势力在京城中无处不在。 他为张阁老和孙仲文提供了大量的银两和人脉支持,让他们能够顺利地完成对周成的陷害。 这四步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最终将一个为国戍边多年的将军,打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而孙仲文,在这盘棋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 如果没有他在考功司中的运作,那些可能为周成说话的官员就不会被调离关键岗位。 如果没有他对官员考核结果的操控,那些敢于质疑案件审理过程的人就不会被轻易打压。 可以说,没有孙仲文,就没有周成一案的“顺利”审结。 而孙仲文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参与这件事,原因也很简单,穆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 穆王许诺他,一旦大事成矣,他就不再是区区一个考功司郎中,而是吏部尚书,甚至是内阁大学士。 对于一个出身寒门、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样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 所以,孙仲文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完成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八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他知道,一旦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但他也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尤其是当九公主元姝华开始在朝堂上公开为周成翻案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孙仲文 此刻,孙仲文正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宋代刊刻的《诗经》,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青石地面。 这本是他最喜欢的季节,最喜欢的光景。 往年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泡上一壶好茶,坐在窗边,一边赏桂,一边读书,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但今天,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朝上的那一幕,九公主元姝华站在大殿中央,手持证据,当众质问张阁老。 张阁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最终供出了穆王。 陛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当时就站在队列中,距离张阁老不过几步之遥。 他能清楚地看到张阁老那张老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从最初的镇定自若,到被质问时的慌乱不安,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否则,下一个跪在大殿中央的人,就是他。 但他也知道,张阁老的崩溃,只是一个开始。 九公主既然能把张阁老逼到那种地步,说明她手中掌握的证据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 她迟早会把矛头指向他,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杀人灭口? 张阁老已经被软禁在府中,内外都有禁军看守,他根本不可能接近。 胡三和赵谦倒是可以想办法解决掉,但那样反而会欲盖弥彰,引起九公主的怀疑。 销毁证据? 他手中确实还保留着一些当年与穆王往来的信件,但这些信件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如果他把它们销毁了,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他就连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五品官员,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的家人都在京城,他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孙仲文越想越烦躁,他放下手中的《诗经》,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急促而凌乱,与他平日里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轻轻转动了书架上一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的侧面弹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铁匣子。 他取出铁匣子,放在书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插进去钥匙。 铁匣子的盖子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封信件,以及几本薄薄的账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和落款,但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记。 那是一朵梅花的图案,是穆王府专用的密信标识。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中写的是八年前的一些指示,关于如何配合张阁老完成对周成的陷害,以及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利益。 信中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直接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读过它的人心惊胆战。 他看完信,又拿起另一封展开。 这一封信的内容更加敏感,是关于如何处理胡彪的。 信中说,胡彪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为了防止他日后反水或者泄密,必须尽快将他“处理掉”。 所谓的“处理掉”,当然不是指让他活着离开,而是让他永远闭嘴。 孙仲文看完这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他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内心也曾挣扎过。 胡彪虽然是个卑鄙小人,但毕竟为他们做了事,就这样把他灭口,未免太过狠毒。 但最终,他还是照做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做,那么下一个被“处理掉”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安排人将胡彪秘密处死,然后对外宣称胡彪是病逝的。 为了掩盖真相,他还特意安排了一场假葬礼,弄了一口空棺材埋进了胡家的祖坟里。 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个执行灭口的杀手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以为这件事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永远埋葬,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九公主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周成翻案,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逼得张阁老当场崩溃。 他开始怀疑,九公主到底知道多少? 她手中除了张阁老的那些证据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底牌? 她知不知道他孙仲文也参与了这件事? 她知不知道胡彪是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要可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那些信件和账册重新放回铁匣子中锁好。 再将铁匣子放回暗格中,转动青花瓷瓶,将暗格恢复原状。 他做完这一切,站在书架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铺开宣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穆王的。 他在信中简要说明了京城目前的局势,包括九公主在朝堂上为周成翻案、张阁老被软禁、三司会审即将启动等情况。 他请求穆王尽快给出指示,告诉他应该如何应对。 他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府中最信任的一个老仆,嘱咐他务必亲手将这封信送到穆王府的联络人手中。 老仆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孙仲文站在窗边,看着老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的焦虑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知道,这封信即使送到了穆王府,穆王也不一定能够及时给出回应。 毕竟,穆王现在病重在床,据说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处理过府中的事务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赠书 穆王府的实际权力,现在掌握在穆王妃和几个幕僚手中,而那些人的行事风格和决策效率,远不及穆王本人。 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穆王府能够尽快给出指示,让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封信根本没有机会送到穆王手里。 因为就在那个老仆骑着马刚刚走了没多远的时候,就被一伙埋伏在路边的人拦截了下来。 那伙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将老仆打晕,搜走了他身上那封信,然后将他五花大绑,塞进一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中,拉到了一处隐秘的院落中。 那处院落,正是清风阁名下的一处秘密据点。 而拦截这封信的人,自然是裴玉珩派出的手下。 此刻,裴玉珩正坐在那处隐秘院落的正厅中,手中握着那封被截获的信件,仔细端详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和落款,只有一个朱砂印记——一朵梅花。 他认得这个印记。 这是穆王府专用的密信标识,每一封从穆王府发出的密信,都会盖上这个印记。 而这个印记的样式和颜色,会根据信的机密程度有所不同。 他手中的这封信,印记是红色的,代表这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信件,只有穆王本人和极少数核心幕僚才有权。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拆开了信封。 他抽出信纸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孙仲文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京城目前的局势,包括九公主在朝堂上为周成翻案、张阁老被软禁、三司会审即将启动等情况。 他请求穆王尽快给出指示,告诉他应该如何应对。 裴玉珩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信封中。 他没有销毁这封信,而是将它妥善地保管了起来。 因为这封信,将来可能会成为指证孙仲文的重要证据之一。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黑衣护卫吩咐道:“那个老仆先关在这里好生看管,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要让他死了,每天给他送饭送水,但不要让他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黑衣护卫抱拳道:“是,属下遵命。” 裴玉珩又道:“另外,派人盯紧孙仲文的府邸,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任何进出府邸的人员,都要记录下来。”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访客的人,更要重点关注。” “属下明白。” 裴玉珩安排好这一切,便走出了院落,翻身上马,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元姝华。 与此同时,孙仲文正在府中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他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被顺利送到,也不知道穆王府收到信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只知道,时间每过去一刻,他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在书房中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拿起书又放下,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 他的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关切地问道:“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孙仲文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最近公务繁忙,有些累了。” 他的夫人将参汤放在桌上,柔声道:“那您早点休息吧,别太操劳了,身体要紧。” 孙仲文点了点头,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对夫人道:“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书。” 夫人知道他性子执拗,也不再多劝,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孙仲文等她走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涌起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直到走到终点,或者坠入深渊。 接下来的两天,孙仲文度日如年。 他每天照常去吏部衙门办公,表面上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煎熬。 他不断地回想八年前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漏洞和破绽。 他反复确认自己当年处理的每一份文件、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生怕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会被九公主抓住把柄。 他甚至开始考虑,如果事情真的败露了,他应该怎么办。 是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还是咬牙硬抗,赌一把九公主手中没有足够的证据? 或者是想办法逃跑,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每一种选择都有风险和代价,他权衡了许久,也无法做出决定。 而就在他陷入这种煎熬和纠结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他的府上。 那天傍晚,他刚刚从吏部衙门回到家,正在书房中换衣服,管家便来通报:“老爷,门外有一位姓裴的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交。” 孙仲文微微一怔:“姓裴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管家道:“他说他叫裴玉珩。” 孙仲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裴玉珩?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但他与裴玉珩素无交集,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对管家道:“请他到客厅稍候,我马上就来。” 他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走出书房,朝客厅走去。 客厅中,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朝孙仲文微微一笑,拱手道:“孙大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孙仲文也拱手回礼:“裴公子客气了,不知裴公子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裴玉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到孙仲文面前:“听闻孙大人酷爱收藏古籍善本,在下近日偶然得到了一卷宋刻本《诗经》,据说是北宋国子监的官刻本,世间仅存三部。” “在下对古籍鉴赏一窍不通,留在手中也是暴殄天物,听闻孙大人是这方面的行家,便想着将此书赠予大人,也算是物得其主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无情 孙仲文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子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宋刻本《诗经》? 北宋国子监的官刻本? 世间仅存三部? 作为一个资深的古籍收藏家,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样一件宝物,如果真的如裴玉珩所说,那它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根本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裴玉珩与他素无交情,突然登门送上如此厚礼,必然另有所图。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和警惕,故作平静地道:“裴公子太客气了,如此贵重的礼物,在下不敢收受,裴公子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不妨直说。” 裴玉珩笑了笑,将紫檀木匣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缓缓开口:“孙大人果然是爽快人。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孙仲文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孙大人,在下听说,最近朝中有人在查八年前的一桩旧案,而那桩案子,似乎与孙大人有些渊源。” 孙仲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警惕:“裴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玉珩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态从容,仿佛没有看到孙仲文的反应:“孙大人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在下只是想提醒孙大人一句,有些秘密,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与其等到被人揭发的那一天被动应付,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主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孙仲文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裴玉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裴玉珩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裴玉珩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说这些话。 但他知道,裴玉珩绝对不是来给他送礼的,而是来给他敲警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坐下,看着裴玉珩,沉声道:“裴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裴玉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孙大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周成一案的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而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家人平安无事。” 孙仲文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中带着讽刺和愤怒:“裴公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裴玉珩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救你。” “孙大人,你以为你那封送给穆王的信,真的送出去了吗?” 孙仲文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裴玉珩,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怎么知道那封信?”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推到孙仲文面前。 孙仲文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封信,正是他两天前让老仆送往的那封密信。 他派去送信的老仆至今未归,他原本以为老仆只是路上耽搁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封信竟然落到了裴玉珩的手中。 他看着茶几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裴玉珩,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裴玉珩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说了一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孙大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但如果你执迷不悟,继续为虎作伥,那这封信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孙仲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裴玉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裴玉珩看着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想知道的很简单,八年前穆王是如何通过你,操控考功司,调离那些可能阻碍周成一案审理的官员的?我需要详细的名单、时间和具体的操作方式。” 孙仲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一年……穆王通过张阁老找到我,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十几个可能为周成说话的官员的名字。” “他要我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人都调离关键岗位……”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裴玉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孙仲文既然已经开口了,就不会再停下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孙仲文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和绝望。 他一口气说了将近半个时辰,将八年前那桩旧案的来龙去脉,以及穆王、张阁老和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设计陷害周成的过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周成那张脸……我知道我做了亏心事,我知道我迟早会遭到报应……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裴玉珩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孙仲文:“孙大人,你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明你心中尚有良知未泯。”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只要你接下来安分守己,不再与穆王府的人有任何往来,不再参与任何对周成一案不利的行动,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 孙仲文听到这话,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多谢裴公子。” 裴玉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郑重:“孙大人,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如果日后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暗中继续与穆王府勾结,那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赵谦 孙仲文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的眼睛,心中一凛,连忙点头道:“裴公子放心,在下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再有任何异心。” 裴玉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出孙府的大门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街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排出了一些。 孙仲文这条线,总算是拿下了。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他翻身上马,策马朝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元姝华,然后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与此同时,在公主府的书房中,元姝华正在听取祁安的汇报。 祁安站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汇报他这几日调查赵谦的结果:“公主,属下这几日一直在跟踪赵谦,发现他最近的行踪确实有些反常。” “自从张阁老被软禁之后,他就变得非常焦虑,每天下班之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在城中四处游荡。” “有时会去城南的酒馆喝闷酒,有时会在城墙上发呆,有时甚至会走到刑部的档案库附近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皱起:“刑部的档案库?他去那里做什么?” “属下也觉得奇怪,便暗中查了一下,发现赵谦在八年前担任周成一案的书记官时,曾经私下保留了一份庭审记录的副本。” “那份副本,他没有按照规定上交刑部存档,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属下猜测,他最近之所以频繁在刑部档案库附近徘徊,可能是因为他听说三司会审要重启周成一案,担心自己当年私藏副本的事情败露,想要找机会将那份副本销毁。” 元姝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私藏了一份庭审记录的副本?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祁安道,“属下是通过赵谦府上一个老仆的嘴打听到的,那个老仆在赵府干了二十多年,对赵谦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据他说,赵谦当年从刑部回来后,曾经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册子藏在了书房地板下面的暗格中,这些年从未拿出来过。” “那个老仆有一次无意中看到赵谦打开暗格检查那个册子,才知道他藏了东西。”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份副本,很可能是我们翻案的关键证据。” “如果赵谦真的把它销毁了,那我们就会失去一个重要的物证,必须在赵谦销毁那份副本之前,把它拿到手。” 祁安抱拳道:“公主放心,属下已经派人日夜监视赵谦的府邸,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属下立刻就会知道。” 元姝华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公主,裴公子求见。” 元姝华抬起头:“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裴玉珩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进门便道:“公主殿下,孙仲文那边搞定了。” 元姝华的眼睛微微一亮:“哦?说来听听。” 裴玉珩将在孙府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包括他如何用那卷宋刻本《诗经》作为敲门砖,如何用那封被截获的密信作为筹码,最终迫使孙仲文开口`交代了八年前的真相。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孙仲文虽然开口了,但他这个人,我还是信不过。” “他能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坐十二年不倒,说明他深谙官场的生存之道,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他现在之所以愿意配合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占了上风,他想要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但如果局势发生变化,穆王那边占了上风,他很可能会再次倒戈。” 裴玉珩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有理,所以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孙仲文的证词,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赵谦那边怎么样了?” 元姝华将祁安刚才汇报的情况转述了一遍,然后道:“赵谦私藏了一份八年前庭审记录的副本,那份副本很可能就是我们翻案的关键证据。” “但赵谦这个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指望他主动交出那份副本,恐怕不太现实。” 裴玉珩沉思了片刻,然后道:“赵谦这种人,吃硬不吃软,与其跟他讲道理,不如直接来硬的。” “他不是担心私藏副本的事情败露吗?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他私藏副本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让他明白他现在的处境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危险。”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直接摊牌?” “没错,”裴玉珩道,“对付赵谦这种人,拐弯抹角反而会让他更加疑神疑鬼,不如直接挑明了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也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 “给他两条路,要么主动交出副本,配合我们作证,我们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要么继续顽抗,那我们就把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他成为周成一案的替罪羊。”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祁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第二天傍晚,祁安带着两个手下,来到了赵谦的府邸。 赵谦刚从翰林院回来,正在书房中喝茶,听到管家通报说公主府的人求见,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桌子,然后强作镇定地对管家道:“请……请他们到客厅稍候,我马上就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走出书房,朝客厅走去。 客厅中,祁安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诸葛亮的《诫子书》,笔力虽然不错,但缺乏几分灵气,一看就知道是临摹之作。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朝赵谦抱了抱拳:“赵大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赵谦连忙拱手回礼:“祁统领客气了,不知祁统领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祁安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赵大人,在下奉九公主之命,前来向赵大人借一样东西。” 第四百一十六章 装糊涂 赵谦的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不知祁统领想借什么东西?” “八年前,赵大人在担任周成一案书记官时,私下保留了一份庭审记录的副本。”祁安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直插赵谦的心脏,“九公主想借那份副本一阅。” 赵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祁安既然能直接说出“副本”二字,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他再狡辩也是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祁统领……那份副本……我……我已经销毁了。” 祁安的目光微微一凝:“销毁了?什么时候销毁的?” “就……就在前几天,”赵谦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祁安的眼睛,“我听说三司会审要重启周成一案,心中害怕,就把那份副本烧了……” 祁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赵大人,你确定你真的把它烧了吗?” 赵谦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了祁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心虚:“确……确定……” 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赵谦在说谎。 他根本没有销毁那份副本,他只是想用这个借口来搪塞过去,保住那份保命的证据。 他没有立刻拆穿赵谦的谎言,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赵大人,九公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赵谦听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七个字,心中猛地一颤,连忙叫住他:“祁统领请留步!” 祁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谦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祁统领……那份副本……确实还在。我……我愿意交给九公主。” 祁安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赵大人,你终于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赵谦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祁统领,请随我来。” 他带着祁安来到书房,挪开书案,撬开地板上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捧到祁安面前:“祁统领,这就是八年前那份庭审记录的副本。” “我……我当年一时糊涂,私自留下了它,想着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可以用来保命……这些年,我一直把它藏在这里,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祁安接过油布包,解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他翻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正是八年前三司会审周成一案的庭审过程,包括每一位证人的证词、每一件证据的呈堂、每一位官员的提问和表态。 记录得非常详细,甚至还有一些书记官个人的注释和疑问。 他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入怀中,然后看着赵谦,声音平静地道:“赵大人,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九公主说了,只要你愿意配合,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但如果你再敢耍什么花样……后果你是知道的。” 赵谦连忙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祁统领放心,在下一定全力配合九公主,绝不敢再有二心。” 祁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然而,祁安并不知道,赵谦虽然交出了那份副本,但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那份副本确实是真的,但赵谦在交出副本之前,已经偷偷将其中最关键的两页撕了下来,藏在了另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 他留了一手,因为他心中仍然存有一丝侥幸,万一局势逆转,他还可以用那两页纸作为筹码,保住自己最后的退路。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小动作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现。 但他低估了祁安的经验和警觉性。 祁安走出赵府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马车中借着灯光,将那份副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发现册子的页码有断裂的痕迹,中间缺了两页。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谦这个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他没有声张,而是将册子收好,策马返回了公主府,将情况向元姝华做了汇报。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看来赵谦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祁安,你再去一趟赵府,把赵谦‘请’到府里来,我要亲自跟他谈一谈。”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 半个时辰后,赵谦被带到了公主府的一间密室中。 这间密室位于公主府地下,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地方。 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隔音效果极好,就算在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密室中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整个密室显得阴森而压抑。 赵谦被带进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在发抖了。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听说过公主府这间密室的传闻。 据说,凡是进了这间密室的人,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带到这里来。 他被按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元姝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公……公主殿下……您……您这是何意?在下已经将那份副本交给您了……您为何还要将在下带到这里来?” 元姝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赵大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忘记交给我了?” 赵谦的心中猛地一颤,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公主殿下……在下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在下已经把那份副本完完整整地交给祁统领了……没有任何保留……” 第四百一十七章 安全感 “是吗?”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那为什么我收到的副本中,缺了两页?” 赵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元姝华竟然会如此仔细地去检查那份副本,更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发现了缺失的那两页。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决定死扛到底:“公主殿下……那两页……可能是当年装订的时候就遗漏了……在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让赵谦毛骨悚然的寒意:“赵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好骗?” 赵谦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公主殿下……那两页……确实在我手中……我……我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藏在哪了?” 赵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三个字:“水月庵。”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水月庵?你把那两页纸藏在了尼姑庵里?” “是……”赵谦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两页纸上,记录了一些……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我不敢放在府中,怕被人发现………” “就趁着一次去水月庵上香的机会,将它藏在了庵中一间废弃的禅房的佛像底座下面……”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祁安道:“派人去水月庵,把那两页纸取回来。”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 转身走出了密室。 密室中只剩下了元姝华和赵谦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整个密室显得更加阴森。 赵谦低着头,不敢看元姝华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大人,你知道本宫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赵谦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在下……不知。”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人。”元姝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你以为你留一手,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行为恰恰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赵谦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公主殿下……在下知错了……在下真的知错了……求您饶了在下这一次……在下再也不敢了……”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赵大人,本宫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你要记住。”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敢耍任何花样,本宫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赵谦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在下明白……在下一定全力配合公主殿下……绝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密室。 她站在密室外面的走廊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排出了一些。 赵谦这条线,总算是拿下了。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她走出地下室,回到地面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她站在庭院中,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穆王叔,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元姝华的衣袂。 她站在月光下,目光沉静如水,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水月庵。 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调查中了。 裴玉珩之前就提到过,当年倚翠楼的歌妓沈青岚在失踪之前,曾托人给水月庵捐过一笔数额不小的香油钱。 而现在,赵谦又把那缺失的两页关键证据藏在了水月庵中。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还是说,仅仅是巧合? 她暂时无法确定,但她有一种直觉,水月庵很可能隐藏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她转身回到书房,祁安已经等在门口,抱拳道:“公主,属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前往水月庵。” 元姝华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让他出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祁安,你觉得赵谦这次说的是实话吗?” 祁安微微一怔,沉吟道:“赵谦这个人胆小怕事,在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不敢再说谎了,但公主若是担心其中有诈,属下可以多带几个人手,以防万一。” “不是担心有诈,”元姝华摇了摇头,“而是担心有人比我们更快一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了一封短信。 吹干墨迹后,她将信纸折叠好,封上火漆,交给祁安:“你出发之前,先派人把这封信送到清风阁,交给裴玉珩。” “告诉他,让他派人暗中查一下水月庵的背景,尤其是庵中的尼姑和来往的香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另外让他查一下,赵谦的妻子或者家人,是否与水月庵有过往来,赵谦一个文官,怎么会想到把那么重要的证据藏在一座尼姑庵里?这背后很可能有人指点他。” 祁安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出书房,安排人手送信去了。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庭院,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水月庵这条线,不会那么顺利地拿到手。 赵谦虽然胆小,但并不愚蠢。 他把那两页纸藏在水月庵,而不是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 除非他确信那个地方足够安全,安全到他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在那里。 而能够给他这种安全感的人,要么是他的至亲,要么是他深信不疑的人。 可赵谦在朝中素来孤立无援,没有什么朋友,更谈不上什么生死之交。 那么,是谁给了他这种安全感? 第四百一十八章 佛像 还是说,那两页纸根本不是他自己藏在那里的,而是有人替他藏的?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意味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关注着这桩案子,并且在赵谦身边安插了眼线。 而这个第三方势力,究竟是敌是友,目前还无法判断。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疲惫。 连日来的奔波和思虑,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在周成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前,她一刻都不能松懈。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从赵谦手中得到的庭审记录副本,重新翻看起来。 虽然缺了两页,但剩余的内容依然包含了大量有价值的信息。 她逐字逐句地着,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夜渐渐深了,书房中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祁安便带着四名精心挑选的亲信护卫,骑马出了城门,一路向西,朝着青鸾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鸾山位于永安城以西约二十里处,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密,道路蜿蜒曲折,颇为难行。 水月庵就坐落在青鸾山半山腰的一处山坳中,四周被竹林环绕,环境清幽,确实是一个适合修行养性的地方。 祁安一行人沿着山路策马而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地看到了水月庵的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中。 庵门紧闭,门前石阶上落满了竹叶,看起来有些冷清,香火并不旺盛。 祁安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庵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然后走上石阶,叩响了庵门的铜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尼姑探出半边身子,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祁安几人。 “几位施主,本庵今日不接待外客,请回吧。”那尼姑的声音冷淡,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祁安抱拳道:“师太,在下是京城九公主府的侍卫统领,奉公主之命,前来贵庵查找一件遗失的物品,还望师太行个方便。” 那尼姑听到“九公主”三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阿弥陀佛,贫尼不知施主在说什么,本庵乃清修之地,从不存放外人的物品,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 她说着,便要关门。 祁安眼疾手快,伸手抵住了门板,声音沉了下来:“师太,在下奉公主之命办事,若是空手而归,无法交差。” “还请师太通融一二,让在下进庵中查看一番,若是确实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在下立刻就走,绝不打扰。” 那尼姑被他抵住门板,关不上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道,“施主若执意要搜,那便请出示官府搜查的公文,若无公文,贫尼不能让施主进入庵中,以免坏了本庵的清誉。” 祁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出发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要准备搜查公文。 毕竟,赵谦交代的地点是在水月庵中的一间废弃禅房,按理说只要和庵中的主持沟通好,进去取走东西就行了。 但他没有想到,这庵中的尼姑竟然如此强硬,连九公主的面子都不给。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师太要搜查公文?巧了,我这里正好有一份。” 祁安回头,便看到裴玉珩正骑着一匹白马,悠然地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朝祁安扬了扬,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尼姑看到裴玉珩,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有预料到还会有第二拨人到来。 裴玉珩翻身下马,走到庵门前,将那卷文书递给那尼姑:“师太请看,这是刑部签发的搜查公文,上面盖着刑部大堂的官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那尼姑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僵硬地道:“几位施主请进吧。” 祁安看了裴玉珩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 裴玉珩朝他挤了挤眼睛,低声道:“我就猜到你们出门急,可能忘了准备这东西,正好我手里有一份前几天刑部签发的空白公文,填上内容就能用。” 祁安低声道:“多谢裴公子。” 裴玉珩摆了摆手:“别客气了,正事要紧,走吧,进去看看。” 几人走入庵中。 庵内的布局并不复杂,正中是一座大雄宝殿,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的金身塑像,香烟缭绕,檀香扑鼻。 大雄宝殿两侧是几排厢房,分别是尼姑们的起居室、斋堂和客房。 庵后是一片菜园,种着一些时令蔬菜,几只母鸡在菜园中悠闲地踱步觅食。 整个庵堂看起来与一般的尼姑庵并无二致,清幽、宁静、与世无争。 但祁安和裴玉珩都敏锐地感觉到,这庵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那几个在庭院中扫地的尼姑,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的打量着他们。 那种目光,不像是一般的出家人看待香客的目光,更像是看守者在监视闯入者。 裴玉珩和祁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水月庵,绝不简单。 他们没有声张,而是按照赵谦交代的方位,朝庵堂西侧那排废弃的禅房走去。 那排禅房位于庵堂的最西边,紧邻着竹林,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门窗上积满了灰尘,门框上挂着蛛网,门槛下的青苔已经长到了门缝里。 祁安推开最里面那间禅房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用手掩住口鼻,等屋内的浊气散了一些,才迈步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空荡荡的,只在正对门的墙壁前有一座半人高的泥塑佛像。 佛像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看起来破败不堪。 他走到佛像前,蹲下身,伸手探向佛像的底座。 按照赵谦的说法,那两页纸就藏在佛像底座的下面,用一个油布包裹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被动过? 他的手指触到了佛像底座的边缘,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个凹槽。 他心中一喜,连忙将手指探入凹槽中,却摸了个空。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再次探入凹槽中,仔细摸索了一遍,确认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裴玉珩,脸色凝重:“裴公子,东西不在了。” 裴玉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走到佛像前,亲自蹲下身检查了一遍。 佛像底座的凹槽确实是空的,里面有一些灰尘和蛛网,但没有任何油布包裹的痕迹。 而且凹槽内壁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几处有明显的擦拭痕迹,说明不久前有人动过这个凹槽。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一步。”裴玉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祁安的脸色沉了下来:“难道是穆王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赵谦把东西藏在这里?” 裴玉珩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水月庵中,有穆王的眼线。 “赵谦把东西藏在这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实际上他的行踪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布满灰尘的窗户,目光扫过庭院中那几个正在假装扫地的尼姑,声音低沉:“说不定,我们刚一进庵,就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尼姑正匆匆地朝庵堂的后院走去,脚步急促,神色慌张。 他低声道:“裴公子,要不要拦住她?” 裴玉珩摇了摇头:“不用拦,让她去报信,我倒要看看这水月庵背后站的到底是哪尊菩萨。”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破败的佛像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祁统领,你有没有觉得,这座佛像的位置,有些不对劲?” 祁安微微一怔,也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座佛像。 佛像位于禅房的正中央,正对着门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经裴玉珩这么一提醒,他也发现了一个细节,佛像的底座与地面之间,有一条非常细微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摸索了一下,发现那并不是佛像底座与地面之间的自然缝隙,而是人为切割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裴玉珩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意思,这佛像下面另有玄机。 祁安站起身,双手抱住佛像,用力向旁边推移。 佛像的重量出乎他的意料,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佛像缓缓地移开了半尺。 佛像移开之后,地面上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上面覆盖着一块与地面颜色完全相同的木板,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暗格,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掀开木板,暗格中果然放着一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小包。 他取出油布包,解开油布,里面正是两页泛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内容,确认这正是赵谦私藏的那两页庭审记录。 他将油布包重新包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对裴玉珩道:“裴公子,东西找到了。” 裴玉珩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找到了就好,但我们还不能放松警惕,这水月庵中的人,她们早就知道赵谦把东西藏在这里。” “她们把东西从佛像底座转移到暗格中,很可能是为了等我们离开之后,再把东西转移走。” “只是她们没有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发现佛像的机关,所以还没来得及把东西转移出去。” 祁安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庵中的尼姑都控制起来,逐一审问?” 裴玉珩摇了摇头:“不用打草惊蛇,我们既然已经拿到了东西,就先撤出去,至于这水月庵,我会派人暗中盯着的。” “我倒要看看,她们背后的人会不会因为东西被我们取走而露出马脚。” 两人商议已定,便走出禅房,关上房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朝庵门走去。 那个之前阻拦他们的中年尼姑正站在大雄宝殿的门口,双手合十,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裴玉珩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师太行方便,我们已经查过了,庵中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打扰了。” 那尼姑面无表情地道:“阿弥陀佛,施主慢走,恕不远送。” 裴玉珩也不在意,转身和祁安一起走出了庵门。 几人翻身上马,沿着山路策马而下。 走出约莫一里路后,裴玉珩勒住马匹,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竹林中的水月庵,目光深沉。 “祁统领,你觉得那水月庵的主持,知不知道赵谦藏东西的事?” 祁安沉吟了片刻,然后道:“属下觉得,她很可能知道,就算不是她亲自参与的,至少也是默许的。” “否则,那些尼姑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阻拦我们入庵搜查。” 裴玉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偏僻的尼姑庵,香火不旺,却敢公然阻拦公主府的人入内搜查,这本身就很不正常,除非她们背后有人给她们撑腰,让她们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阻拦我们的中年尼姑,说话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京城口音。” 祁安微微一怔:“京城口音?裴公子的意思是,她是从京城来的?” “很有可能,”裴玉珩道,“水月庵虽然位于京城附近,但毕竟是在郊外山中,一般的尼姑应该是本地或附近州县的人居多。” “一个操着京城口音的尼姑,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尼姑庵中,本身就有些可疑。” 他想了想,然后道:“这样吧,你先回公主府向公主复命,把东西交给她,我留在附近,暗中观察一下水月庵的动静,看看我们走后,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 祁安点了点头:“好,那裴公子多加小心。” 两人在山道岔路口分开,祁安带着四名护卫策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裴玉珩则带着两名随从,隐入了山林之中,找了个视野良好的位置,远远地监视着水月庵的动静。 第四百二十章 住下 祁安一路疾驰,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他顾不上休息,径直来到书房,向元姝华汇报了此行的经过,并将那两页纸交到了她的手中。 元姝华接过那两页泛黄的宣纸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完最后一字,她放下宣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原来如此……怪不得赵谦要把这两页纸藏起来。” 祁安忍不住问道:“公主,这两页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元姝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两页纸上记录的,是当年三司会审的最后一天,张阁老单独提审周成时的一段对话。” “这段对话的内容,被书记官赵谦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但因为涉及到一些不能公开的秘密,被张阁老强行要求删去,不准载入正式的庭审记录中。” “但赵谦留了个心眼,偷偷保留了这两页原始的记录。” 祁安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那段对话的内容是什么?”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几个字:“张阁老在审讯中,暗示周成,只要他愿意承认通敌的罪名,并供出背后的主使者,就可以保他不死,甚至可以保他的家人平安。” 那两页纸的内容,让元姝华对张阁老的卑劣有了新的认识。但她更在意的,是水月庵本身。 一个偏僻的尼姑庵,为何会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沈青岚失踪前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赵谦把关键证据藏在这里,庵中的尼姑公然阻拦公主府的人搜查,操着京城口音的中年尼姑态度强硬。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水月庵绝非普通的清修之地,而是一处藏污纳垢的秘密据点。 她决定亲自走一趟。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换上一身素雅的便装,带着桐儿和祁安,以“进香祈福”的名义,再次来到了水月庵。 这一次,她没有亮出公主的身份,只扮作一个普通的富家女眷。 马车在庵门前停下。元姝华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水月庵”三个字的陈旧木匾,目光平静,迈步走上石阶。 这一次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尼姑,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声音柔和:“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是,”元姝华微微一笑,“听闻贵庵的菩萨很灵验,特地前来上柱香。” 年轻尼姑侧身让开门口:“施主请进,大雄宝殿在正前方。” 元姝华点了点头,带着桐儿和祁安走入庵中。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庵中的布局与她从祁安口中听到的描述一致,大雄宝殿居中,两侧是厢房,后面是菜园。 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尼姑正在扫地、浇水,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祥和。 但元姝华敏锐地注意到,那几个扫地的尼姑在看到她的瞬间,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打量普通的香客,更像是在审视和评估。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入大雄宝殿,从一个年长的尼姑手中接过三炷香,在佛像前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然后她站起身,对那年长的尼姑道:“师太,妾身想在庵中四处走走,观赏一下贵庵的景致,不知是否方便?” 那年长的尼姑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慈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请便,只是庵后是菜园和师父们的起居之所,不便参观,还请施主见谅。” 元姝华点了点头:“多谢师太提醒,妾身晓得了。” 她走出大雄宝殿,沿着回廊缓缓而行,看似在欣赏风景,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每一间厢房的位置和布局。 她注意到,在西侧那排厢房的尽头,有一间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与其他敞着门的厢房截然不同。 而且那间房的窗户从里面被糊上了厚厚的窗纸,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间房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她与一个端着木盆迎面走来的年轻尼姑擦肩而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在檀香和皂角的气味中,格外突兀。 尼姑庵中的尼姑,清修之人,理应不施脂粉。 这股脂粉香,从何而来? 她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逛了一圈之后,她回到大雄宝殿前,对那年长的尼姑道:“师太,贵庵清幽雅致,妾身很是喜欢,想捐一些香油钱,为家人祈福。” 年长的尼姑连忙道谢,引着她来到功德箱前。 元姝华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投入功德箱中。 年长的尼姑看到那张银票的面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态度变得更加热情:“施主慷慨解囊,菩萨一定会保佑施主和家人平安吉祥的。” 元姝华微微一笑,趁热打铁道:“师太,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施主请说。” “妾身近来心中有些烦闷,想在贵庵中小住几日,诵经礼佛,清净一下心神,不知是否方便?香油钱方面,妾身自会另行奉上。” 年长的尼姑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这……施主,本庵简陋,恐招待不周,委屈了施主。” “师太客气了,妾身不是娇贵之人,只要能有一间干净的禅房即可。” 年长的尼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施主有此诚心,那贫尼就斗胆留施主小住几日了,贫尼法号慧净,是这水月庵的主持,施主若不嫌弃,叫贫尼一声慧净师太便可。” 元姝华双手合十:“多谢慧净师太。” 慧净师太给她安排的禅房在东侧厢房的第二间,紧邻着主持的起居室,位置不算偏僻,也不算中心。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元姝华在禅房中安顿下来,桐儿帮她铺好被褥,低声道:“公主,您真的要在这里住下吗?这庵中的尼姑,看起来都不简单。” 第四百二十一章 据点 “正因为她们不简单,我才要住下来,”元姝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目光望向西侧那排厢房尽头那间挂着铜锁的房间,“我总觉得,这水月庵中,藏着比赵谦那两页纸更大的秘密。” 当天夜里,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水月庵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草丛中秋虫的低吟浅唱。 元姝华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入睡。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约莫到了后半夜,月亮被一片云遮住,庵中的光线暗了下来。 元姝华睁开眼睛,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推开房门,闪身而出。 她沿着回廊的阴影,避开月光照射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朝西侧那排厢房摸去。 那间挂着铜锁的房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她走到门前,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把铜锁。 锁是新的,锁芯很精密,不是普通的弹子锁,而是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叶片锁。 这种锁,一般只有大户人家或官府才会使用,出现在一座偏僻的尼姑庵中,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她没有强行开锁,而是绕到房间的侧面,找到了一扇位置隐蔽的小窗。 窗子同样从里面锁死了,但窗框的木料已经有些腐朽。 她取出一把薄刃匕首,沿着窗框的缝隙轻轻撬动,不多时,便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撬开了。 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房间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脂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暧昧气息。 她适应了一下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房间内的布局。 这间房从外面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禅房,内部却别有洞天。 房间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帷幔,将房间分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具和一些书籍,看起来像是一间普通的会客室。 她掀开帷幔,走入内间,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内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精致的铜灯和一盒未用完的香料。 墙角立着一座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只浴桶。 整个内间的布置,与其说是尼姑的禅房,不如说是一间富贵人家的闺房。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盒香料上,拈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这香料中含有麝香、丁香、肉豆蔻等成分,是用来助兴的药物。 一个尼姑的房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继续在房间中搜索,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尼姑的僧袍,但角落里却叠放着几件质地轻薄的纱衣和亵衣,款式大胆,根本不像是出家人该穿的衣物。 她关上柜门,又检查了梳妆台上的妆奁,里面放着几盒胭脂水粉和几支银簪。 这些东西,无一不在告诉她,这间禅房的主人,过着与她表面身份截然不同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 她心中一凛,迅速闪到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紧接着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妩媚:“死鬼,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让人家好等。” 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白天人多眼杂走不开,这不一得空就赶紧过来了,可想死我了。” 元姝华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去,借着那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的昏黄光芒,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那女人,正是白天在庵门口阻拦祁安的那个中年尼姑。 那男人,赫然是孙仲文!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孙仲文! 他竟然和这水月庵的尼姑有染! 而且看两人之间熟稔的语气和亲昵的动作,这种关系显然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中年尼姑嗔怪地在孙仲文胸口捶了一下,然后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少来这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害得人家等了你大半宿。” 孙仲文笑着握住她的手:“这次是真的,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递到中年尼姑手中。 中年尼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她眼睛一亮,拿起镯子对着光照了照,满意地笑了:“算你有良心。” 她将镯子戴上手腕,欣赏了一番,然后靠在孙仲文肩上,声音变得娇媚起来:“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孙仲文搂着她的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最近风声很紧,九公主的人在到处查周成的案子,已经查到赵谦头上了,我怕迟早会查到水月庵来。” 中年尼姑冷哼一声:“查到水月庵又怎样?难不成他们还敢把整座庵堂翻过来?” “你别大意,”孙仲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九公主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既然能让张阁老当众出丑,能让赵谦交出那份副本,就一定有办法撬开其他人的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那批东西最好尽快转移走,放在庵中不安全。” 中年尼姑的脸色也正经起来,坐直了身子:“转移到哪里去?” “我还没想好,但不能再放在这里了。” 中年尼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安排。” 孙仲文松了口气,又搂住她的腰,声音重新变得轻佻:“正事说完了,现在该说说私事了……” 中年尼姑啐了他一口,却没有推开他,反而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元姝华站在屏风后面,听着外面传来的暧昧声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吏部考功司郎中,竟然会和一座尼姑庵中的尼姑有这种龌龊的关系。 而且听他们的对话,这水月庵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偷情的地方,还是一个藏赃物和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屏息倾听。 第四百二十二章 再去一次 但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不堪入耳,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趁着两人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暇顾及其他。 她悄无声息地从那扇小窗翻了出去,轻轻将窗户恢复原状,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自己的禅房。 回到禅房中,她脱下夜行衣,重新换上寝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孙仲文和那个中年尼姑的对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批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赃款?密信? 还是别的什么? 孙仲文如此紧张,说明那批东西一旦曝光,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早早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后,来到大雄宝殿上香。 慧净师太已经在殿中诵经了,看到她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施主起得真早。” “习惯了在家中早起,”元姝华在佛像前跪下,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师太,妾身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半夜似乎听到了一些声响,不知庵中是不是进了贼人?” 慧净师太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施主多虑了,本庵地处偏僻,从未有过盗贼,昨晚大概是风声和竹叶摩擦的声音,让施主误会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师太,妾身想在庵中多住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慧净师太连忙道:“方便方便,施主想住多久都可以。” 元姝华微微一笑:“多谢师太。” 吃过早饭后,元姝华以散步为名,在庵中四处走动。 她发现那个中年尼姑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春意,与昨日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在经过那中年尼姑身边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道:“师太早安。” 中年尼姑也连忙回礼:“施主早安,施主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只是半夜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不知师太有没有听到?” 中年尼姑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贫尼睡得沉,未曾听到什么动静,想必是山中的野猫在屋顶上跑动吧。”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散步去了。 走到庵后菜园时,她看到两个年轻的尼姑正在浇水。 她们一边浇水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意。 元姝华走近时,她们立刻停止了交谈,低头专心致志地浇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元姝华没有打扰她们,只是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们的脸。 两个人的眉眼间带着不属于出家人的风情。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水月庵表面上是清修的尼姑庵,实际上却是某些权贵用来寻欢作乐的安乐窝。 那些尼姑,名义上是出家之人,实际上却是供那些权贵玩弄的玩物。 而慧净师太,就是这座安乐窝的老鸨。 她回到禅房中,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她本以为水月庵只是一个藏匿证据的秘密据点,却没有想到,这里的污秽远超她的想象。 孙仲文、赵谦、胡三,甚至可能还有更多的官员,都与这座尼姑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沈青岚的失踪,很可能也与这座尼姑庵有关。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水月庵,必须彻底清查。” 当天下午,元姝华以“家中突发急事”为由,向慧净师太告辞,离开了水月庵。 慧净师太假意挽留了几句,便顺水推舟地送她出了庵门。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驶出一段距离后,元姝华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尼姑庵,目光冰冷。 “祁安,”她放下车帘,“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水月庵,任何进出的人员,都要记录下来,尤其是孙仲文,如果他再去水月庵立刻向我报告。” “属下遵命。”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幕画面。 孙仲文和那个中年尼姑搂抱在一起的画面,那间布置得像闺房的禅房,那盒助兴的香料,衣柜中那些轻薄的纱衣……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感,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这水月庵的秘密,她一定要全部挖出来。 不管这背后牵扯到多少人,不管那些人地位有多高,她都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晾在阳光下。 回到公主府后,元姝华立刻派人去请裴玉珩。 裴玉珩来得很快,进门便看到她脸色不佳,关切地问道:“公主殿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水月庵遇到了什么事?”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昨晚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裴玉珩听完,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水月庵实际上是……一座藏污纳垢的妓院?” “不止,”元姝华摇了摇头,“它还是一个藏匿赃物和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孙仲文口中的那批东西,很可能就是穆王存放在那里的赃款或密信。” 裴玉珩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水月庵的重要性,远超我们的想象,只要我们能够拿到那批东西,就等于抓住了孙仲文乃至穆王的致命把柄。” “但问题是,”元姝华道,“那批东西藏在水月庵的什么地方?孙仲文和那个中年尼姑都没有提到具体的位置,水月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要一寸一寸地搜,肯定会打草惊蛇。” 裴玉珩沉思了片刻,然后道:“我有一个想法,但需要公主殿下配合。” “什么想法?” “公主殿下不是以进香的名义在水月庵住了一晚吗?那你可以再去一次,这次以为家人做法事的名义,在水月庵多住几天。” “这样一来,你就有充足的时间在庵中暗中搜索,寻找那批东西的藏匿地点。” 元姝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意不错,但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我能够在庵中自由走动,还不能引起怀疑。” “这个好办,”裴玉珩微微一笑,“我认识一个精通法事的高僧,可以请他出面,陪公主殿下一起去水月庵做法事,有高僧在场,慧净师太就算心有疑虑,也不好阻拦。” 第四百二十三章 意外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你尽快安排,越快越好。” 两天后,元姝华再次来到了水月庵。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位须发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和尚,以及几个抬着法器、经幡的随从。 老和尚法号了尘,是京城慈恩寺的首座,在佛教界德高望重,由他出面主持法事,水月庵无论如何也不敢拒绝。 慧净师太看到这阵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容,双手合十道:“了尘大师亲自驾临,本庵蓬荜生辉,施主有心了,能为家人举办如此隆重的法事,令先人必能早登极乐。” 元姝华双手合十回礼:“师太客气了,妾身只想尽一份孝心,了尘大师慈悲为怀,愿意成全妾身这份心意,妾身感激不尽。” 了尘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与施主有缘,举手之劳,施主不必挂怀。” 慧净师太连忙将众人迎入庵中,安排了最大的一间禅房作为做法事的场所。 了尘大师带着几个小和尚开始布置法坛,元姝华则借口“需要在庵中静心斋戒三日”,住进了上次那间禅房。 法事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了尘大师带领众僧诵经念佛,梵音缭绕,整个水月庵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慧净师太和庵中的尼姑们也不得不在大雄宝殿中陪同诵经,无暇顾及其他。 元姝华趁着这个机会,开始在水月庵中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她以寻找丢失的耳环为借口,走遍了庵中的每一间厢房、每一处角落。 她特别注意那些看起来不常有人去的废弃房间和储藏室,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东西的暗格和夹层。 第一天,她一无所获。 第二天,她在庵后菜园的一口枯井中,发现了一些异常。那口枯井看起来很深,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石板上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很久。 但元姝华注意到,石板边缘的灰尘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而且石板与井口之间的缝隙中,卡着一小块布料,像是有人匆忙搬动石板时不慎夹住的。 她趁着四下无人,用力推开石板,探头往井中望去。 井中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她找来一根长竹竿,伸入井中探了探,竹竿触到了井底的实地,大概有三四丈深。 她又用竹竿在井底搅动了几下,感觉触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不像是一般的石块。 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收回竹竿,将石板重新盖好,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菜园。 当天夜里,她再次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来到菜园,用一根准备好的麻绳,一端系在井旁的老槐树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沿着井壁缓缓向下攀爬。 井壁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她几次险些滑倒,但凭借着过硬的身手,最终还是安全地抵达了井底。 井底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落叶,散发着一股腐败的霉味。 她取出一支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火光,在井底仔细搜索。 很快,她在井底一侧的井壁上,发现了一个被淤泥半掩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只容一人弯腰进入。 她拨开淤泥,钻入洞中。 洞道很短,只有两三丈深,尽头是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中堆放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木箱,每一只木箱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穆王府的印章。 她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锭锭白银,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又打开另一只木箱,里面是一叠叠地契和房契,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张之多。 再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是一些信件和账册,她随手拿起一封,信封上赫然写着“穆王亲启”四个字。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这批东西的价值,远超她的想象。 这些白银、地契、房契和密信,足以证明穆王多年来利用职权聚敛财富、勾结官员的罪行。 一旦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穆王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木箱重新盖好,退出密室,将洞口用淤泥重新掩埋,然后沿着绳索攀爬出枯井,将石板盖好,恢复原状。 回到禅房中,她脱下沾满淤泥的衣服,换回寝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平息。 她找到了穆王的罪证,但这批罪证的规模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果贸然将这批东西公之于众,固然可以重创穆王,但也会引起朝野的巨大震动,甚至可能引发一场政治风暴。 到时候,那些与穆王有牵连的官员,为了自保,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 她需要时间,需要仔细筹划,找到一个既能扳倒穆王,又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法事继续进行。 元姝华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跟着了尘大师一起诵经礼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心中,已经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法事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一切顺利。 然而,就在法事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个年轻尼姑在给大雄宝殿的佛像擦拭灰尘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支蜡烛,蜡烛滚落到供桌下面,引燃了桌布。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整个大雄宝殿陷入一片混乱。 元姝华正在后院禅房中休息,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推门而出,便看到大雄宝殿方向冒出滚滚浓烟。 她的脸色一变,连忙朝大雄宝殿跑去。 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间挂着铜锁的禅房,心中猛地一沉。 那间禅房距离大雄宝殿很近,如果火势蔓延过去,那间禅房中的秘密,很可能会被付之一炬。 她立刻调转方向,朝西侧那排厢房冲去。 跑到那间禅房门前,她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房间内还没有被火势波及,但浓烟已经通过门窗缝隙渗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她冲到床边,掀开被褥,在床板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暗扣。 第四百二十四章 对峙 她用力按下暗扣,床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几封信件和一本账册。 她抓起信件和账册,塞入怀中,然后转身冲出房间。 刚冲出房间,便看到那个中年尼姑正站在不远处,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施主,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中年尼姑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杀意。 元姝华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怀中的信件和账册,与她对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遮蔽了天空,整个水月庵陷入一片混乱。 元姝华和那个中年尼姑对峙着,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她们无关。 中年尼姑缓缓朝她走来,声音低沉:“施主,你本不该掺和进来的,可惜了。”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元姝华刺来。 元姝华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中年尼姑的手腕。 中年尼姑显然也是个练家子,手腕一翻,避开了元姝华的一脚,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朝元姝华的咽喉刺来。 两人在浓烟中缠斗起来。元姝华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不如这个常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中年尼姑经验丰富,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入下风。就在中年尼姑的匕首即将刺中她的肩膀时,一声厉喝从浓烟中传来:“住手!” 紧接着,一道黑影冲进来,一脚踢飞了中年尼姑手中的匕首,然后反手一掌,将她击退数步。 来人正是祁安。 中年尼姑被击退后,知道事不可为,狠狠地瞪了元姝华一眼,然后转身冲入浓烟中,消失不见了。 祁安没有去追,连忙扶住元姝华:“公主,您没事吧?” 元姝华摇了摇头,喘息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几封被烟火熏得有些发烫的信件和账册,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没事,火势怎么样了?” “了尘大师已经带着僧众在救火了,应该很快就能控制住。” 元姝华点了点头,握紧了怀中的信件和账册,目光望向中年尼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几封被烟火熏得发烫的信件和账册,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虽然过程惊险,但她终究还是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转身,朝正在救火的人群走去。 中年尼姑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祁安正要追赶,却被元姝华一把拉住:“别追了,先救火,她跑不远的。” 祁安看了一眼浓烟弥漫的大雄宝殿方向,咬了咬牙,转身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了尘大师带着僧众和庵中的尼姑们,用水桶、木盆甚至袈裟从井中取水,拼命扑打着蔓延的火势。 所幸发现及时,加上大雄宝殿的主体结构是砖石建造的,火势并未完全失控。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大雄宝殿的西侧一角被烧得面目全非,梁柱焦黑,瓦砾遍地,但好在佛像主体没有受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元姝华站在庭院中,看着一片狼藉的庵堂,脸色苍白,但目光依旧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几封被烟火熏得边缘焦黄的信件和账册,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入内袋中。 这时,一个年轻的尼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慧净师太!慧净师太不见了!”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不知道……刚才起火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救火,等火扑灭了,才发现师太不见了……她房间里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祁安道:“派人去追,慧净师太和那个中年尼姑,一个都不能放跑。”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立刻点了四名护卫,分成两组,一组沿着下山的路追赶,一组在庵中搜索可能藏匿的地方。 元姝华则走到了尘大师面前,双手合十:“大师,今日之事,多亏了您在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了尘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水火无情,救人乃佛门本分。只是这水月庵……施主打算如何处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大师放心,我会派人接管水月庵,将所有尼姑暂时安置到附近的寺庙中,待事情查明之后,再做处置。” 了尘大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傍晚,祁安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水月庵,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个中年尼姑被抓到了。 坏消息是,慧净师太跑了,而且跑得很彻底,连带着她房间中的细软和几箱不明物品一起消失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中年尼姑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被两个护卫押到了元姝华面前。 她的僧袍在逃跑过程中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阴冷和不驯。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祁安道:“把她带回公主府,关进地下室,我要亲自审问她。” 当天夜里,水月庵被公主府的护卫全面接管。 了尘大师带着弟子们先行返回慈恩寺,庵中的其余尼姑被暂时安置在附近的一座寺庙中,等待进一步的调查和处理。 元姝华带着那个被俘的中年尼姑,连夜返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地下密室中,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中年尼姑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双脚也被铁链锁在椅腿上。 她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换上了更牢固的铁链,确保她无法挣脱。 元姝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茶和一只茶杯。 她没有急着审问,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中年尼姑。 中年尼姑也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挑衅和不屑,仿佛在说: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东西。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还是中年尼姑先沉不住气了,冷笑了一声:“九公主是吧?久仰大名,不过你抓了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沈青岚 元姝华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尼姑冷哼一声:“贫尼法号静心。” “静心?”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你在水月庵中做的那些事,可一点都不‘静心’。” 静心师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贫尼不知道公主殿下在说什么。贫尼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家人,每日诵经礼佛,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你解释一下,你房间中那些锦缎被褥、胭脂水粉、轻薄纱衣,是怎么回事?一个清清白白的出家人,需要用麝香丁香来助兴吗?” 静心师太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房间中有那些东西,我还知道你和孙仲文之间的关系,”元姝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静心师太的心上,“我更知道,你房间墙壁的暗格中,藏着的那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什么。” 静心师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盯着元姝华,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姝华继续道:“静心师太,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沈青岚?” 静心师太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姝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元姝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沈青岚,八年前倚翠楼的歌妓,色艺双绝,曾是胡彪的入幕之宾。” “胡彪被捕之后,你突然从倚翠楼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你被灭了口,有人说你远走高飞了,还有人说你隐姓埋名嫁人了。” “但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剃了头发,躲进尼姑庵中,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出家人。” 沈青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元姝华,脸上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九公主果然名不虚传,我藏了八年,换了身份,改了容貌,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 “我本来也不想躲的,”沈青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但胡彪死后,有人要杀我灭口,我没办法,只能逃,逃到水月庵,慧净师太收留了我,给我剃了度,改了法号,让我在庵中避难。” “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帮她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元姝华追问。 沈青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接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屈辱和无奈。 “慧净师太表面上是水月庵的住持,实际上却是一个老鸨,她利用水月庵作为掩护,为京城中的一些权贵提供寻欢作乐的场所。” “那些尼姑,名义上是出家人,实际上都是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可怜女子,有的是被卖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像我一样走投无路来避难的。” “慧净师太掌握了我们的把柄,逼迫我们接客,如果谁敢反抗,就会遭到毒打,甚至被秘密处决。” “我曾经想过逃跑,但慧净师太告诉我,如果我敢跑,她就把我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让那些要杀我灭口的人找到我。” 沈青岚说到这里,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那些来水月庵的权贵,都有谁?”元姝华问。 沈青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几分。 沈青岚说完那几个名字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人,他虽然不是朝中大员,但他每次来,慧净师太都会亲自接待,安排最好的房间,准备最好的酒菜。” “谁?” “孙仲文。”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孙仲文?他经常来?” “每个月至少来两次,”沈青岚道,“他每次来,都是慧净师太亲自作陪,我听说慧净师太和孙仲文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什么关系?” 沈青岚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但我有一次无意中听到慧净师太和孙仲文的谈话,提到了‘那批东西’和‘穆王爷’,似乎和水月庵中藏匿的某批财物有关。” 元姝华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那批东西,你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吗?” 沈青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藏在什么地方,但我知道,那批东西很重要,慧净师太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检查一次。” “她每次去检查的时候,都不允许任何人跟着,连我最受宠的时候,也不被允许靠近那个地方。”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沈青岚,你愿意站出来,指证慧净师太和那些来水月庵的权贵吗?” 沈青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我……我如果站出来指证他们,他们会杀了我的……” “我会保护你,”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只要你愿意站出来作证,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我会把你安置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开始生活。” 沈青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元姝华没有逼她,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护卫道:“把她带到一间干净的房间里,好生看管,一日三餐按时供应,不许任何人虐待她。” 护卫抱拳道:“属下遵命。” 元姝华走出地下室,回到地面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她站在庭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排出了一些。 沈青岚这条线,总算是拿下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条件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松口,但元姝华有信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定会开口的。 因为沈青岚已经没有退路了。 水月庵被查封,慧净师太逃跑,她失去了庇护,也失去了依靠。 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元姝华,争取宽大处理和人身保护。 而她一旦开口,她所掌握的那些信息,将会成为扳倒穆王及其党羽的重要武器。 元姝华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书房,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回廊柱子,才没有摔倒。 眩晕感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消退。 她扶着柱子,喘了几口,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是连日来奔波劳累、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今天在火场中吸入了过多的浓烟,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的信号。 她深吸了几口气,感觉眩晕感完全消退之后,才松开柱子,缓缓走回书房。 桐儿正在书房中整理文件,看到她脸色苍白地走进来,连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公主,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元姝华摇了摇头,“可能是今天在火场中吸了太多烟,有些头晕,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桐儿连忙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公主,您先喝口水,我去给您熬一碗安神的汤药来。” 元姝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确实太累了。 从北上赈灾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先是长途跋涉的奔波劳碌,然后是寨子中痢疾爆发的紧张救治,接着是回京后为周成翻案的朝堂博弈,现在又是水月庵的深入调查。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她闭着眼睛,感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中,她听到桐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公主……您睡着了吗?” 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根本睁不开。 然后,她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小时候的御花园,阳光明媚,花香四溢,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在花丛中追逐着一只彩色的蝴蝶。 母后坐在凉亭中,微笑着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宠爱。 她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御花园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花朵枯萎,草地枯黄,天空变得灰暗。 母后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而悲伤的脸。 她想要跑回母后身边,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却始终无法靠近母后。 她大声呼喊:“母后!母后!” 但母后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悲伤。 然后,画面一转,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她被困在火海之中,找不到出路。 她大声呼救,却没有人应答。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身影从火海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容。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暖:“跟我走。” 她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发现他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 然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桐儿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看到她醒来,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公主,您醒了!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把奴婢吓坏了!” 元姝华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感觉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头已经不晕了。 她接过桐儿手中的汤药,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皱着眉头将整碗药喝完了。 桐儿接过空碗,又递给她一杯温水漱口,然后道:“公主,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元姝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回来一直睡到现在,差不多十个时辰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沈青岚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松口?” 桐儿摇了摇头:“她还在犹豫,不过祁安统领一直在给她做思想工作,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起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对桐儿道:“更衣,我要去见沈青岚。” 桐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衣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衣架,开始更衣。 公主府西厢的一间客房中,沈青岚正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庭院中的景色。 她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截短短的发茬,不再是光头,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衣裙,不再是那身灰色的僧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在地下室中的狼狈,已经好了很多。 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便看到元姝华走了进来。 元姝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沈青岚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九公主,我想好了。” 元姝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沈青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缓缓开口:“我愿意站出来作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要保证我和我母亲的安全,我母亲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 “如果那些知道我身份的人找到她,用她来威胁我,我宁愿死也不会出卖他们。” 第四百二十七章 埋了 “这个你放心,”元姝华道,“我会派人把你的母亲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派专人保护,直到事情结束。” 沈青岚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事情结束之后,你要给我和我母亲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们能够远离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以,”元姝华道,“我会给你们准备好新的户籍和路引,足够的银两,送你们到南方去,天高皇帝远,没有人会找到你们。” 沈青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朝元姝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九公主。” 元姝华也站起身,看着她,声音平静却郑重:“沈青岚,你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沈青岚直起身,苦笑了一声:“正确的选择吗?也许吧,但我知道从我答应慧净师太留在水月庵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我只希望能在这条路的尽头……找到一丝光亮。”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会的。” 当天下午,沈青岚在公主府的书房中,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水月庵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她写下了慧净师太是如何经营水月庵这座“安乐窝”的,那些来水月庵寻欢作乐的权贵的名字和身份。 还有慧净师太与孙仲文之间的特殊关系,写下了她无意中听到的关于“那批东西”和“穆王爷”的对话。 她写完之后,在每一页上都按上了自己的手印,然后将那厚厚的一叠纸,交到了元姝华的手中。 元姝华接过那叠纸,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妥善地收好,然后对沈青岚道:“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间客房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桐儿说,她会帮你安排。” 沈青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元姝华走出客房,站在走廊中,看着手中那叠厚厚的供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需要将这些供词与从水月庵中拿到的信件和账册进行比对,找出其中的矛盾和吻合之处,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她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决定先对谁下手,后对谁动手,以及如何在动手的同时,防止穆王党羽的反扑。 她还需要与裴玉珩沟通,协调双方的行动,确保万无一失。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这一夜,公主府书房的光,一直亮到了天明。 她坐在书案前,将那份厚厚的供词与从水月庵密室中取回的信件、账册逐一比对,试图从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供词中提到的那些名字,与账册中记录的贿赂对象基本吻合。 那些信件的内容,也与沈青岚描述的慧净师太与孙仲文之间的对话相互印证。 证据正在逐步完善,但元姝华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成——胡彪——张阁老——孙仲文——赵谦——水月庵——慧净师太——沈青岚——穆王。 这条链条上,每一个节点都已经有了相应的证据或证人,唯独有一个名字,似乎被遗忘了。 胡三。 她猛地睁开眼睛。 胡彪的同族堂弟,当年刑部负责看守档案库的吏员,八年前那场“意外”火灾的当事人,被革职后在城东开了一家名为“三味居”的小酒馆,每个月十五都会神秘失踪一整天。 这个人,她一直让裴玉珩盯着,但最近忙于水月庵的调查,竟然把他给忽略了。 她立刻站起身,走出书房,对守在门口的护卫道:“去请祁安来见我。” 片刻之后,祁安快步来到书房,抱拳道:“公主,您找我?” “胡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元姝华开门见山地问道。 祁安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回公主,最近几日属下一直忙于水月庵的事务,未曾关注胡三的情况。” “不过裴公子那边应该一直有人在盯着他,要不属下去问问?” “不用问了,”元姝华摇了摇头,“你亲自去一趟城东的三味居,看看胡三还在不在,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祁安领命而去。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总觉得,胡三这条线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自从周成一案被重启以来,张阁老被软禁,赵谦被迫交出了庭审记录副本,孙仲文被裴玉珩敲打,水月庵被查封,慧净师太在逃,沈青岚被抓捕归案。 这一连串的事件,不可能不引起穆王党羽的警觉。 而胡三,作为当年那场火灾的直接执行者,他应该是最紧张、最可能做出反应的人之一。 但他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这本身就很可疑。 约莫一个时辰后,祁安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进门便抱拳道:“公主,胡三死了。”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死了?怎么死的?” “据三味居隔壁的杂货铺老板说,胡三大约在七八天前染上了风寒,起初没当回事,结果病情越来越重,咳得厉害,还咳血。” “他请了个游医来看,那游医说是肺痨,开了几服药,但没什么效果,大约三天前的夜里,胡三就断了气。” “杂货铺老板第二天发现他一天没开门,觉得不对劲,翻墙进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死在床上了,身体都硬了。” 元姝华的眉头紧锁:“尸体呢?埋了?” “埋了,”祁安道,“杂货铺老板和几个邻居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拉到城外的义庄草草埋了。” “据说胡三孤身一人,没有家室,也没什么朋友,死后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吗?” 祁安摇了摇头:“没有,属下去的时候,尸体已经埋了三天了,属下去城外的义庄查看过,胡三的坟头确实是新的,土也确实是新翻过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四百二十八章 胡三死了? “看不出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元姝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胡三正值壮年,虽然常年饮酒,身体底子不算太好,但也不至于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 “而且,他死的时间太巧了,恰好是在水月庵被查封之前几天,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祁安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公主的意思是……胡三是被人灭口的?” “有很大的可能,”元姝华道,“胡三是当年那场火灾的直接执行者,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旦他被抓到,严刑拷打之下,很可能会供出幕后主使者。” “所以,有人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一步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可是,”祁安有些疑惑地道,“如果真是被人灭口的,为什么不做得干净一些?直接把尸体处理掉,或者制造一起意外事故,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肺痨而死的名目?这不是很容易引起怀疑吗?” “因为时间紧迫,”元姝华分析道,“水月庵被查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穆王党羽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隐患。” “胡三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但他们来不及精心策划一场完美的谋杀,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在病中‘自然死亡’。” “至于为什么选择肺痨这个名目,也很简单,肺痨会传染,一般人听到肺痨两个字,都会避之唯恐不及,不会有人愿意靠近死者,更不会有人去仔细检查死者的真正死因。”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除掉胡三。” 祁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胡三的尸体挖出来,请仵作验尸?” 元姝华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暂时不要,胡三既然已经死了,尸体也埋了,我们现在去挖坟验尸,必然会惊动暗中监视的人。” “而且,就算验出胡三不是死于肺痨,而是死于中毒或其他原因,我们也缺乏直接的证据来指证凶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穆王党羽更加警惕。”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祁安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元姝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胡三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并没有完全断绝,你刚才说胡三在病重期间请了一个游医来看病,对吧?” “是的,杂货铺老板是这么说的。” “那个游医是谁?现在在哪里?” 祁安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这个……属下没有细问。” “去查,”元姝华道,“找到那个游医,问清楚他给胡三看病时的具体情况,胡三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肺痨,还是被人下了毒伪装成肺痨的症状,那个游医应该最清楚。” “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的游医,那他说不定能提供一些关于胡三死因的线索。” “如果他不是普通的游医,而是被人安排好的……那我们就顺着这条线,揪出他背后的人。” 祁安眼睛一亮,抱拳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查。”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深沉。 胡三的死,让她更加确信,穆王党羽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清理门户,销毁证据,试图在她完成证据链之前,将所有可能暴露的隐患清除。 胡三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对孙仲文、赵谦,甚至已经被软禁的张阁老下手。 她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保护好这些关键的证人和证据。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裴玉珩的,让他加强对孙仲文和赵谦的保护,防止他们被人灭口。 第二封信是写给刑部和大理寺段云笙的,催促他们加快三司会审的进度,尽快对张阁老进行公开审理。 将他置于公众的监督之下,让穆王党羽无法暗中下手。 第三封信是写给父皇的,请求他增派禁军,加强对张阁老府邸的守卫,防止有人劫狱或杀人灭口。 她写完三封信,封好火漆,交给护卫,让他们立刻送出。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祁安全力追查那个游医的下落。 但那个游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他怎么打听,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三味居附近的居民都说,那个游医是外乡人,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在胡三病重的那几天,他确实出现过几次,给胡三把了脉、开了药。 但胡三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祁安扩大了搜索范围,在京城周边的各个城镇和乡村打听,甚至还派人去周边的州县查访,但始终一无所获。 “公主,属下无能,未能找到那个游医。”祁安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有些沮丧地道。 元姝华没有责怪他,只是平静地道:“找不到才是正常的,如果那么容易就被你找到,那他就不是穆王党羽派来的人了。” “那个游医要么已经被灭口了,要么已经拿着钱远走高飞了,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不可能再找到他了。” “那胡三这条线……就这样断了吗?”祁安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断了就断了吧,”元姝华道,“胡三本来就不是我们最重要的棋子。” 她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保护好孙仲文和赵谦,尤其是孙仲文,他是目前我们手中最重要的证人,也是穆王党羽最想除掉的人。” “你一定要确保他的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 祁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属下已经加派人手,日夜守护孙府和赵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洒在庭院中,将金黄色的银杏叶照得闪闪发光。 微风拂过,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在地面上。 第四百二十九章 平反 元姝华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 秋风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落在地面上,与其它落叶混在一起。 “祁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笃定,“准备一下,我要在三天之内,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毕,所有证人集结到位,然后在早朝之上,一举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人的罪行全部呈报给父皇。” 祁安吃了一惊:“公主,三天之内?会不会太急了?我们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核实……” “没有时间了,”元姝华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胡三的死已经证明,穆王党羽正在疯狂地清理门户,每多等一天,我们的证人就多一分危险。” “孙仲文和赵谦虽然现在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但谁能保证穆王党羽不会铤而走险,派出死士来刺杀他们?”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在穆王党羽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将所有的牌全部摊在桌面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祁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公主府都忙了起来。 元姝华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将所有的证据。 周成那里获得的原始证据,赵谦交出的庭审记录副本及那缺失的两页,水月庵密室中搜出的穆王府密信和贿赂账册,沈青岚的书面供词。 全部整理归类,亲自复核,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每一个证人的证词,她都亲自核对,确保前后一致、没有矛盾。 她还亲自模拟了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各种质询和反驳,准备了相应的应对方案。 她甚至预想了张阁老的辩护措辞,并且制定了反驳的论据。 桐儿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越来越深的眼眶,心疼不已,却不敢劝阻。 她只能准备好参茶和点心,放在书案边,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到了第三天傍晚,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摞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以及那份写好的奏章,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书房,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消逝的晚霞。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永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朝的官员们乘坐着轿子或马车,络绎不绝地朝皇宫方向涌去。 但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就连街边卖早点的摊贩,都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元姝华乘坐马车,沿着长安街缓缓驶向宫门。 马车中,元姝华一身正式的宫装。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中装着她整理好的所有证据。 她的身边,坐着沈青岚。 沈青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 她的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元姝华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紧张吗?” 沈青岚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有一点。” “正常,”元姝华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是去揭露真相的,不是去接受审判的,你不需要害怕,因为你站在正义的一方。” 沈青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元姝华下了马车,沈青岚跟在她身后,也下了马车。 祁安和几名护卫护送着她们,朝宫门走去。 宫门的守卫看到元姝华,连忙行礼。 但当他们看到元姝华身后跟着的沈青岚,以及祁安手中捧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但没有人敢多问。 元姝华带着沈青岚和祁安,穿过宫门,沿着甬道,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级排列好,等待着早朝的正式开始。 当元姝华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个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她的衣着和气质来看,不像是宫中的女官,也不像是哪家的命妇。 更引人注目的是,祁安手中捧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 那只匣子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里面显然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百官们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 有人面露担忧,有人面带冷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目光闪烁。 元姝华无视了那些目光和议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沈青岚和祁安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待着传召。 片刻之后,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成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缓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在元姝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沉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直起身,分列两侧。 例行的朝政汇报完毕后,大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元成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元姝华身上,缓缓开口:“姝华,朕听闻你这几日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整理什么材料,今日早朝,你身后带着一名陌生女子,又让侍卫捧着一只匣子,可是有事要奏?” 元姝华从队列中走出,立于大殿中央,躬身行礼:“父皇圣明,儿臣确实有事要奏。”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文武百官,声音朗朗:“儿臣要奏的,是八年前周成一案的真相,以及与此案相关的张启山张阁老,吏部考功司郎中孙仲文,翰林院修撰赵谦等人,是如何相互勾结、捏造证据、陷害忠良的!”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前些日子元姝华已经在朝堂上提出要为周成翻案,但那时她只是拿出了部分证据,逼得张阁老当众出丑。 第四百三十章 吓晕 而今天,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一上来就直接点名了张阁老,孙仲文和赵谦三人,这意味着她手中掌握了更加确凿的证据。 张阁老站在队列前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稳,厉声道:“九公主!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为官数十载,一向清清白白,岂容你如此污蔑!” 孙仲文站在队列中,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但他的反应比张阁老要镇定一些。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赵谦站在翰林院的队列中,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你说你掌握了证据,证据何在?” 元姝华转过身,从祁安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子,双手举过头顶:“父皇,证据就在这只匣子中。” “其中包括周成将军保存了八年的原始证据、赵谦私藏的庭审记录副本及其中被撕去的两页关键记录、从水月庵密室中搜出的穆王府密信和贿赂账册,以及关键证人的书面供词。” “儿臣恳请父皇,允许儿臣将这些证据当庭呈阅,并传召相关证人上殿作证!”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准奏。” 元姝华打开紫檀木匣子,从里面取出第一份证据。 周成保存了八年的那叠发黄的纸张,双手呈给走下来的内侍。 内侍接过纸张,转呈给元成帝。 元成帝接过那叠纸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元姝华继续从匣子中取出第二份证据,赵谦交出的庭审记录副本,以及那两页被撕去的关键记录。 “父皇,这是赵谦当年担任周成一案书记官时,私下保留的庭审记录副本,这份副本中完整记录了当年三司会审的全过程。” “而那两页被撕去的记录,则是张阁老单独提审周成时的一段对话。” “在这段对话中,张阁老暗示周成,只要他愿意承认通敌的罪名并供出所谓的幕后主使者,就可以保他不死,甚至可以保他的家人平安!” “但周成宁死不屈,坚决不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张阁老恼羞成怒,便强行要求书记官删去这段对话,不准载入正式的庭审记录中!” 张阁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元姝华继续取出第三份证据,从水月庵密室中搜出的穆王府密信和贿赂账册。 “父皇,这是儿臣从水月庵密室中搜出的穆王府密信和贿赂账册,这些信件和账册中,详细记录了穆王多年来通过水月庵向京城中多名官员输送贿赂的往来记录!” “每一笔贿赂的金额、时间、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些受贿的官员中,就包括了张阁老、孙仲文等人!” 大殿中再次炸开了锅。 有几位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都是账册上记录在案的受贿者。 元成帝接过那些信件和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大殿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元姝华继续取出第四份证据,沈青岚的书面供词。 “父皇,这是水月庵前尼姑沈青岚的书面供词,她在供词中详细交代了水月庵的真实面目。” “表面上是一座清修的尼姑庵,实际上却是穆王党羽用来寻欢作乐、藏匿赃物、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 “她还在供词中指认了多名曾到水月庵寻欢作乐的官员,其中就包括孙仲文!” 孙仲文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同僚的肩膀,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元成帝看完那份供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冰冷:“传证人上殿。” 内侍尖声传令:“传证人上殿!”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沈青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入了大殿。 她低着头,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民女沈青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成帝看着她,声音低沉:“沈青岚,把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沈青岚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孙仲文的脸上。 孙仲文被她看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沈青岚缓缓开口,声音从一开始的略带颤抖,逐渐变得清晰。 她从自己如何被慧净师太收留开始说起,水月庵的真实面目,那些来庵中寻欢作乐的官员,慧净师太与孙仲文之间的特殊关系,以及她无意中听到的关于“那批东西”和“穆王爷”的对话。 她说了很久,但大殿中没有任何人打断她。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脸色各异。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张启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阁老跪了下来,额头贴在手背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要辩解,想要反驳,想要否认一切,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唇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到了那些证据,听到了沈青岚的证词,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彻底完了。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龙椅上的元成帝,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大殿中一片惊呼。 内侍连忙跑下台阶,蹲在张阁老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惊慌:“陛下!张阁老他……他吓晕过去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搜查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老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失望:“传太医,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待他醒后,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至于孙仲文、赵谦,以及账册上记录在案的其他官员,全部拿下,交由三司会审,从严查处!” 孙仲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被两个禁军卫士拖了出去。 赵谦更是直接吓得尿了裤子,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大殿中,一片狼藉。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与张阁老交好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有人偷偷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些平日里一直向着张阁老说话、为张阁老辩护的官员,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生怕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有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张阁老走得太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收受那些贿赂,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形势。 但后悔已经晚了。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退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了后殿。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 元姝华站在原地,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们,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那只紫檀木匣子抱在怀中,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她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初升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的冤案,今天终于迎来了昭雪。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震动了整个永安城。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行动,率领禁军,对名单上记录的十七名官员同时进行抄家。 这十七名官员,包括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以及另外十四名与穆王有牵连的朝中官员。 他们的品级从正二品的尚书到从五品的员外郎不等,遍布六部及各衙门。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永安城都震动了。 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茶馆酒肆中到处都是关于这场大清洗的传言。 禁军分成了十七路,在同一时刻冲入了这十七名官员的府邸。 孙府。 孙仲文的府邸位于城东的梧桐巷,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宅院,不算特别奢华,但在京城中也算得上中等偏上的水平。 禁军冲入孙府时,孙仲文正瘫坐在书房的地上,面如死灰。 他被从朝堂上押回府中软禁,等待抄家。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没有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禁军统领大步走入书房,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孙仲文,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搜!” 禁军士兵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搜查每一个角落。 孙仲文的夫人和妾室们被赶到院子中,哭哭啼啼,乱作一团。 他的儿女们也被从各自的房间中带了出来,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嚎啕大哭。 孙仲文听着那些哭声和喊声,心如刀绞,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禁军将自己毕生积蓄的财物一箱一箱地抬出来。 白银、黄金、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地契、房契…… 禁军在孙府的地下密室中,搜出了大量的财物。 那些财物堆满了整个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禁军统领走到那堆财物前,随手拿起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孙大人,你这尊白玉观音像,怕是不止一千两银子吧?你一个五品郎中的俸禄,一年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你哪来的钱买这种东西?” 孙仲文低着头,一言不发。 禁军统领也不在意,放下白玉观音像,又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脸色变得更加冰冷:“孙大人,你这本账册上记录的银钱往来,数目可不小啊。” “光是去年一年,你经手的银两就超过了十万两,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孙仲文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禁军统领冷笑了一声,将账册收入怀中:“不说话没关系,到了刑部大堂上,自然会有人让你开口的。” 他挥了挥手,禁军士兵将孙府的财物全部装箱封存,贴上封条,准备运回刑部入库。 孙仲文的夫人哭喊着扑到孙仲文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嘶哑:“老爷!你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孙仲文抬起头,看着夫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禁军统领走上前来,将孙仲文从地上拖起来,给他戴上镣铐,押出了孙府。 孙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看到孙仲文被押出来,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考功司的孙郎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也是个贪官!” “听说他跟水月庵那档子事有关系,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活该!这种贪官污吏,就应该全部抓起来砍头!” 孙仲文听着那些议论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被押上囚车,朝刑部大牢的方向驶去。 赵府。 相比于孙府的“丰厚”,赵谦的府邸就显得寒酸多了。 赵谦出身寒门,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俸禄微薄,又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府中的财物少得可怜。 禁军在赵府中搜查了半天,只搜出了不到二百两白银和一些普通的家具器物。 但禁军统领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他按照元姝华事先的吩咐,重点搜查了赵谦的书房,果然在书房地板下面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一个条件 小包中有几封赵谦与张阁老往来的信件,记录了张阁老是如何指示赵谦篡改庭审记录、销毁证据的详细过程。 禁军统领将那些信件小心地收好,然后走到赵谦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赵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谦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我……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禁军统领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带走!” 赵谦被戴上镣铐,押出了赵府。 他的夫人和两个孩子站在院子中,哭成了一片。 赵谦被押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儿,眼眶一红,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孩子……” 然后,他被禁军推搡着,押上了囚车。 与此同时,其他十五名官员的府邸也在同一时刻被禁军查封。 工部侍郎刘大人的府邸中,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和古董字画。 刘大人是张阁老的门生,多年来一直依附于张阁老,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积累了巨额财富。 当禁军将那些财物一箱一箱地抬出来时,刘大人瘫坐在院子中,面如死灰。 他的夫人和妾室们哭天喊地,他的儿女们茫然无措,整个刘府一片混乱。 户部员外郎王大人,他的府邸中搜出的财物虽然没有刘大人那么多,但也相当可观。 王大人的主要问题不是贪污受贿,而是利用职务之便,为穆王转移资产、洗白赃款。 禁军在王大人府中搜出了几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穆王多年来通过各种渠道转移资产的记录。 那些账册,成为了指证穆王的重要证据。 礼部主事李大人的府邸中,搜出的财物最少,但他的罪名却一点也不轻。 李大人主要负责为穆王联络朝中官员,传递消息,是穆王在京城中的重要联络人之一。 禁军在李大人府中搜出了大量的信件和密函,那些信件中记录了穆王与京城中多名官员的秘密往来,以及穆王对朝中事务的暗中操控。 李大人被押走时,一路上都在大喊大叫:“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陷害的!九公主是在排除异己!你们不能抓我!” 但没有人理会他的喊叫,禁军士兵将他塞进囚车,直接拉走了。 抄家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傍晚,十七名官员的府邸全部被查封,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押入刑部大牢。 从这些官员府中搜出的财物,堆积如山,光是清点和登记,就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而那些账册、信件、密函等证据,更是装满了整整十只大木箱,被统一送到了刑部的档案库中,作为后续审理的重要依据。 张阁老是在抄家行动的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 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青石,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臭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感觉头痛欲裂。 他回忆了一下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九公主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搜集到如此多的证据。 他更没有想到,沈青岚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愿意站出来作证。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穿刑部官服的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狱卒。 那官员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道:“张启山,奉陛下旨意,即刻提审你,跟我们走吧。” 张阁老抬起头,看了那官员一眼,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跟着那官员走出了牢房。 刑部大堂上,三司会审的主审官已经就座。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韩大人,左右陪审分别是大理寺卿段大人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大人。 三人面色肃穆,目光如炬。 张阁老被押到大堂中央,狱卒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 韩大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阁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张启山,你可知罪?” 张阁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韩大人,声音沙哑:“老夫……不知何罪之有。” 韩大人冷笑了一声,拿起案上的一叠证据,扬了扬:“不知何罪之有?那好,本官就一件一件地说给你听。” “第一,八年前,你身为兵部尚书,主审周成一案,收受穆王贿赂,与胡彪相互勾结,捏造证据,陷害周成,致使忠良蒙冤,被逼的到处流浪!” “第二,你在审理周成一案的过程中,滥用职权,私自提审周成,威逼利诱,试图逼迫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第三,你指使书记官赵谦篡改庭审记录,销毁证据,掩盖真相!” “第四,你利用职权,在朝中安插亲信,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第五,你与穆王暗中往来,泄露朝廷机密,为穆王在京城中扩张势力提供便利!” 韩大人每说一条,张阁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韩大人说完第五条时,张阁老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 那些证据确凿无疑,他再怎么狡辩也是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老夫……认罪。”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堂中陷入了沉默。 韩大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张启山,你既然认罪,那就把你知道的,关于穆王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张阁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韩大人,声音沙哑地道:“韩大人,老夫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夫的儿子张廷玉,对此事一无所知,他从未参与过老夫的任何不法之事,老夫希望朝廷能够网开一面,不要牵连到他。”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不甘心 韩大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如果你的儿子确实没有参与你的罪行,朝廷自然不会牵连无辜,这一点本官可以做主。” 张阁老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开始交代他与穆王之间的往来。 他说了很久,从八年前穆王第一次派人接触他开始,到穆王如何指示他陷害周成,如何通过水月庵向朝中官员输送贿赂,到穆王在京城中安插亲信、扩张势力。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没有任何隐瞒。 他的供词,与沈青岚的证词、从水月庵搜出的信件和账册、以及赵谦交出的庭审记录副本,完全吻合。 韩大人一边听,一边让书记官记录。 当张阁老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书记官的笔下已经记录了厚厚一叠纸。 韩大人拿起那叠供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张阁老,缓缓开口:“张启山,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阁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了,老夫这一生做过不少错事,但最错的,就是不该与穆王同流合污,陷害周成。” “老夫……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周成。” 他说完,缓缓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韩大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狱卒上前,将张阁老从地上拖起来,押回了大牢。 接下来,孙仲文和赵谦也被分别提审。 孙仲文在审讯中表现得比张阁老要软弱得多,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任何抵抗。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参与陷害周成的全部过程,还交代了自己与慧净师太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以及他利用考功司的职权为穆王安插亲信、打压异己的种种行为。 他的供词,进一步坐实了穆王的罪行。 赵谦则在审讯中表现得极其恐惧,浑身发抖,说话结结巴巴。 他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在张阁老的指示下篡改庭审记录、销毁证据的,以及他私藏庭审记录副本的原因。 他还交代了自己将那两页关键记录藏在水月庵的过程,以及他后来偷偷将记录转移到佛像底座下方暗格中的经过。 三人的供词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穆王牢牢地钉在了罪名的柱子上。 此时的穆王府。 穆王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病情在最近几个月急剧恶化,已经几乎无法下床行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但今天,他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便看到自己的首席幕僚苏先生正站在床边,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王爷……出事了。”苏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穆王的心中一沉,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做到。 他只能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封密信展开,放在穆王面前,低声道:“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张阁老在朝堂上被九公主当众指控,当场吓晕了过去。” “陛下已经下旨,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十七名官员全部拿下,交由三司会审。” “而且……九公主从水月庵中搜出了我们存放的那些信件和账册,还找到了沈青岚……她已经全部招供了。” 穆王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死死地盯着那封密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水月庵……被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几乎听不清。 “是的,”苏先生的声音沉重,“慧净师太在庵中被查封之前逃走了,但沈青岚被抓了,她供出了水月庵的一切,包括那些……那些账册和信件。” 穆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那些账册和信件一旦落入朝廷手中,意味着什么。 那里面记录了他多年来向官员输送贿赂的详细记录,记录了他与张阁老、孙仲文等人之间的秘密往来,记录了他通过水月庵进行的各种不法活动。 那些东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还有……”苏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张阁老在审讯中,已经全部招供了,他供出了王爷您……” “以及您是如何指示他陷害周成,如何通过水月庵向官员输送贿赂,如何在京城中安插亲信、扩张势力的。” “孙仲文和赵谦也招了……他们的供词,与张阁老的供词完全吻合。” 穆王躺在床上,听着苏先生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荡: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网,他花费了无数心血和财力建立起来的势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九公主连根拔起。 张阁老倒了,孙仲文倒了,赵谦倒了,水月庵被查封了,慧净师太跑了,沈青岚叛变了…… 他安插在京城中的棋子,几乎被一扫而空。 他不甘心! 他付出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彻底摧毁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苏先生连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却被穆王一把推开了。 穆王趴在床边,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鲜血,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声音沙哑而虚弱:“元姝华……我……我小看你了……” 他的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床单和被褥。 苏先生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快去请太医!” 穆王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和枕头。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周成,站在他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第四百三十四章 拜访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员,一个个被押上刑场,人头落地。 还看到了九公主元姝华,站在朝堂之上,手持证据,目光如炬,将他的一切罪行公之于众。 他想要喊叫,想要反抗,想要挣扎,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缓缓沉了下去。 “王爷!王爷!”苏先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穆王再次昏迷了过去。 这一次,他昏迷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太医赶来之后,诊断结果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导致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开了药,但效果甚微。 穆王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偶尔醒来几次,也都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整个穆王府,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穆王妃守在床边,日夜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苏先生和其他幕僚则聚集在书房中,紧急商议对策。 但所有人都知道,穆王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在短短几天之内被连根拔起,这种打击,对于一个本就病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而且,就算他能够撑过这一劫,朝廷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的供词,以及从水月庵搜出的那些信件和账册,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永安城,公主府。 元姝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从刑部送来的审讯记录副本。 她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三人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矛盾和遗漏之后,才放下手中的纸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周成的冤案,终于要昭雪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夜空。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周将军,你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正式宣布为周成平反昭雪,恢复其名誉和官职,并补偿其多年来的损失。 同时,圣旨中还宣布了对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人的处罚决定: 张启山,身为朝廷重臣,收受贿赂,捏造证据,陷害忠良,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子孙流放三千里。 孙仲文,身为朝廷命官,与穆王勾结,参与陷害周成,利用职权贪赃枉法,判处斩监候,家产充公,子孙流放两千里。 赵谦,身为朝廷命官,参与篡改庭审记录、销毁证据,虽非主谋,但罪行严重,判处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其他十四名涉案官员,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判处斩监候、流放、革职、抄家等不同程度的处罚。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永安城都沸腾了。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这些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也有人唏嘘感叹,为张阁老等人的下场感到惋惜。 但无论如何,周成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周成隐居的山寨时,周成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认字。 当送信的使者将圣旨的内容宣读完毕时,周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面向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完第三个头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末将……谢恩!”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山寨中的男女老少,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赵石头和翠儿抱着念恩,跪在人群中,泪流满面。 刘婶子、王寡妇等人,也都哭成了泪人。 这一天,整个山寨都沉浸在一片悲喜交加的气氛中。 而远在京城的元姝华,并不知道山寨中发生的这一切。 她正站在公主府的庭院中,看着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边的桐儿说了一句:“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桐儿微微一怔:“公主要见谁?”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两个字:“穆王叔。” 元姝华站在公主府的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桐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您真的要去见穆王吗?他现在虽然病重,但毕竟是……毕竟是您的敌人,万一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来……” “他不会的,”元姝华的声音平静,“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拿什么来对我不利?我只是想去看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穆王叔,如今落魄到了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情,我需要亲眼确认。” 桐儿不再多言,低头应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雾还未完全散去。 元姝华乘坐马车,在祁安和几名护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穆王府。 穆王府位于永安城东南,占地广阔,府邸宏伟,曾经是整个永安城中仅次于皇宫的豪华府邸。 但如今,这座府邸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府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落满了灰尘,台阶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无人清扫。 门楣上那块鎏金的“穆王府”匾额,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元姝华走下马车,站在穆王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祁安道:“敲门。” 祁安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半边身子,目光警惕地看着门外的人。 当他看到元姝华时,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九……九公主?” “是我,”元姝华的声音平静,“我要见穆王叔。”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后悔吗? 老管家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九公主……王爷他……他病得很重,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我不是来打扰他静养的,”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穆王叔说,说完我就走,不会耽搁太久。” 老管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九公主请进。” 元姝华迈步走入穆王府。 府中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凄凉。 庭院中的花草无人修剪,已经长得杂乱无章,杂草丛生。 回廊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木料。 几个下人无精打采地站在角落里,看到元姝华走过,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整个穆王府,弥漫着一种衰败和颓丧的气息,与昔日的气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管家领着元姝华穿过回廊,来到穆王的卧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声道:“九公主,王爷就在里面……不过他现在神志不太清醒,有时候连人都认不出来,您……您多担待。” 元姝华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迈步走入房中,目光扫过房间内的陈设。 房间很大,但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有床头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 穆王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黑白掺杂,显得格外苍老。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昏迷中挣扎。 穆王妃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看到元姝华进来,她猛地站起身,挡在床前,目光中带着敌意和戒备:“你来干什么?” 元姝华看着她,声音平静:“王婶,我来看看穆王叔。” “看他?”穆王妃冷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讽刺和愤怒,“你把他害成这样,还来看他?你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吧?” 元姝华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王婶,穆王叔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陷害周成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他勾结官员、贪赃枉法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他利用水月庵做那些肮脏勾当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穆王妃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穆王做过的那些事,她甚至曾经劝过他收手,但穆王不听,她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 她的眼眶一红,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侧身让开了床前的位置:“你看吧,反正他也认不出你了。” 元姝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这就是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穆王。 这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穆王。 这就是那个陷害忠良、勾结党羽、无恶不作的穆王。 如今,他躺在一张病床上,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助。 他的权势,他的财富,他的野心,他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的生命一起,化为尘土。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穆王叔,你后悔吗?” 穆王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凝聚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元姝华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王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倔强和不甘:“我穆王……这辈子……做过的事……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陷害周成……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他该死……” “我勾结官员……是因为我需要他们为我办事……这是成大事者必经之路……” “我利用水月庵……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来传递消息、储存财物……这有什么错?” 他说到这里,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穆王妃连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趴在床边,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元姝华,声音沙哑地道:“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你把我扳倒了……你就可以得意了?”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讽刺和不屑:“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如果不是我病了……如果不是我……没有及时得到消息……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就扳倒我?” “我告诉你……元姝华……就算我死了……穆王府的势力……也不会就此消亡……” “我的门生……我的故吏……我的盟友……他们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支撑这种激动的情绪。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穆王妃连忙上前,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哭着喊道:“你别说了!你别再说了!你都这样了,还跟她较什么劲啊!” 但穆王根本不听她的劝,他推开穆王妃的手,继续死死地盯着元姝华,声音沙哑而执着:“元姝华……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穆王……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床单上,触目惊心。 穆王妃吓得尖叫起来,连忙喊道:“来人!快来人!王爷又吐血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谈话 几个丫鬟和下人慌忙冲了进来,有的去请太医,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拿药,整个房间乱作一团。 元姝华站在床边,看着穆王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看到穆王这副模样,她会感到快意,会感到解恨。 但此刻,她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怜悯,有悲哀,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穆王叔,你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穆王的卧房。 身后,传来穆王嘶哑的喊声:“元姝华!你站住!你回来!我还没有说完!你回来!”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出穆王府的大门,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入肺中,让她感觉清醒了一些。 她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府。”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动,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在穆王府中看到的一幕幕画面。 穆王那副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模样,他那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神,他那嘶哑而执着的喊声…… 她原本以为,看到穆王这副模样,她会感到高兴,会感到解气。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 她只是感到疲惫。 扳倒穆王,为周成翻案,清理朝中的贪官污吏,这些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呢? 朝堂上还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还有那么多的不公不义,还有那么多需要她去改变的事情。 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她需要更多的帮手,更多可以信赖的人。 她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逐渐远去的穆王府。 那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府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落寞和凄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穆王叔,我来看你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权力的游戏,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拐过街角,穆王府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真正睡着。 她的脑海中,思绪纷繁,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穆王那副狼狈的模样,张阁老被押入大牢时的绝望,孙仲文瘫倒在地上的恐惧,赵谦吓得尿裤子的丑态…… 还有沈青岚站在朝堂上作证时颤抖的声音,以及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家眷们哭天喊地的场景……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条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景象。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看着那些平凡的生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羡慕。 他们不用卷入朝堂的纷争,不用面对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需要操心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虽然平凡,但却安稳。 而她注定无法过上那种安稳的生活。 她生在帝王家,就注定要面对这些争斗和博弈。 她可以选择逃避,但逃避的结果,就是像上一世一样,被人算计,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所以,她只能继续走下去,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脚下尸骨累累,她也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祁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主,前面有人拦车。” 元姝华睁开眼睛,微微皱眉:“谁?” “是大理寺少卿段云笙段大人。” 元姝华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请他过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走到了马车窗前,拱手行礼:“微臣段云笙,参见公主殿下。” 这位大理寺少卿段云笙,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一个办案高手,断案如神,在大理寺中威望极高。 她女扮男装,以卓越的才华和过人的胆识,在大理寺中一步步攀升,最终坐到了少卿的位置上。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着段云笙那张清秀的脸,微微一笑:“段大人,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段云笙也微微一笑,拱手道:“微臣刚刚从刑部那边过来,处理了一些关于张阁老案子的后续事宜,正打算回大理寺衙门,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公主殿下的马车,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她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这是……刚从穆王府回来?” 元姝华点了点头:“嗯,去看了看穆王叔。” 段云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道:“公主殿下可有时间?微臣有些事,想跟公主殿下聊聊。” 元姝华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上车来吧。” 段云笙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交给随从,然后钻进了元姝华的马车。 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车厢中,元姝华和段云笙相对而坐。 段云笙看着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您看起来有些疲惫。” “是吗?”元姝华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声,“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吧。” “公主殿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段云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您虽然年轻,但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这样连轴转,迟早会吃不消的。” “我知道,”元姝华点了点头,“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会好好休息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聊,是什么事?” 段云笙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是关于孙仲文和赵谦的案子。” “嗯,他们怎么了?” “孙仲文在审讯中表现得很配合,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任何抵抗,”段云笙道,“他还表示,愿意将功赎罪,为朝廷效力。” 第四百三十七章 谈话(二) “赵谦也是一样,他在审讯中表现得极其恐惧,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以求减轻处罚。” “他们俩都表示,愿意站在公主殿下这边,为公主殿下效力。” 段云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公主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他们?” 段云笙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微臣不敢妄加揣测公主殿下的心意。” “但说无妨,”元姝华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段云笙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微臣觉得,孙仲文和赵谦虽然罪不可恕,但他们毕竟已经认罪伏法,而且愿意配合朝廷的调查,提供更多的线索。” “如果他们能够真心悔改,为朝廷效力,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毕竟,他们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对朝中的各种关系和内幕了如指掌,如果能够善加利用,他们对朝廷来说,还是有价值的。” 元姝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段大人,你说得有道理。” “孙仲文和赵谦确实还有利用价值,他们掌握的关于穆王党羽的信息,对于我们彻底清除穆王的势力,有着重要的作用。”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孙仲文和赵谦,他们今天可以背叛穆王,明天就可以背叛我。” 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今天为了保命,可以出卖穆王,把穆王的一切罪行都交代出来,明天如果换了更强的人,他们同样可以出卖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代出去。” “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可以用,但不能信。” “可以用他们的知识和信息,但不能给他们真正的权力和信任。” 段云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是微臣想得太简单了。” 她顿了顿,又道:“那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斩首?流放?还是终身监禁?” 元姝华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他们。” 段云笙微微一怔:“不杀他们?可是他们的罪行,按照大周律法,足以判处死刑……” “我知道,”元姝华道,“但我不会杀他们。” “为什么?”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因为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孙仲文和赵谦活着,对我们来说,比死了更有用。” “他们活着,我们就可以通过他们,知道穆王党羽的残余势力,了解他们的动向和计划。” “他们活着,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的知识和经验,为我们提供更多的信息和线索。” “他们活着,就是对其他贪官污吏的一种威慑,让他们知道,背叛朝廷、与穆王勾结的下场,就是生不如死。”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人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段云笙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微微一凛。 她明白了元姝华的意思。 孙仲文和赵谦虽然不会被处死,但他们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会活着,但他们会活在无尽的恐惧和煎熬之中。 他们会失去一切——权力、财富、地位、自由、尊严。 他们会像两条被拔了牙的毒蛇,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而且,只要他们还活着,元姝华就可以随时通过他们,去追查穆王党羽的残余势力。 一旦那些残余势力有任何异动,元姝华就可以通过孙仲文和赵谦提供的线索,迅速做出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人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段云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微臣明白了。” 她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也带着一丝敬畏。 她跟随元姝华已经有了些许时日,深知这位公主的手段和智慧。 但每一次与元姝华深谈,她都会发现,自己对这位公主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元姝华的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手段之老辣,远超她的年龄和阅历。 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元姝华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更像是一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种感觉,让她既敬佩,又有些隐隐的恐惧。 但她很快压下了那种恐惧,转而问道:“那沈青岚呢?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元姝华听到“沈青岚”三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沈青岚……她不一样。” 段云笙微微一怔:“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元姝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的眼睛,不一样。” “眼睛?”段云笙更加困惑了。 “嗯,”元姝华点了点头,“我在水月庵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恐惧,有绝望,有屈辱,但也有一种……不甘。” “一种不甘心就这样沉沦下去,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摆布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但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把那种不甘转化为行动。” “大多数人,最终都会被现实打败,被命运吞噬,变得麻木、顺从、认命。” “但沈青岚没有。” “她在水月庵中忍辱负重了八年,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和痛苦,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她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当我出现在她面前,给她那个机会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她愿意站出来作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指证那些权贵,愿意用自己的清白和名誉去换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种勇气和决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段云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沈青岚确实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那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安置她?” 第四百三十八章 谈话(三) “我答应过她,事情结束之后,会给她和她母亲一个新的身份,送她们到南方去,让她们远离京城,重新开始生活。” “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段云笙点了点头:“公主殿下仁义。” 元姝华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仁义,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命运这样对待。” “她前半生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后半生,应该让她过上好日子。” 段云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您真的很特别。” 元姝华微微一怔:“特别?哪里特别?” “一般的上位者,在利用完一个人之后,往往会弃之如敝屣,甚至为了灭口而将其除掉。” “但您却愿意兑现自己的承诺,给一个出身卑微的青楼女子一个新的生活。” “这种胸襟和气度,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也许吧,但我做这些,也不是完全出于善意。” “沈青岚是一个关键证人,她掌握了大量关于穆王和水月庵的信息。” “如果我把她杀了,或者把她关起来,那些信息就会随着她一起消失。” “但如果我给她一个新的生活,让她安全地离开京城,那么她就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将来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她再次出面作证,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人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段云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微臣明白了。” 她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敬佩和认同。 她跟随元姝华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位公主了。 但今天这番谈话,让她对元姝华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位公主,不仅有手段、有智慧,还有胸襟、有远见。 她不仅知道如何打倒敌人,还知道如何收服人心。 她不仅知道如何利用别人,还知道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她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站在元姝华这边,而不是与她为敌。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几条街道,拐过几个弯,最终在大理寺衙门前停了下来。 段云笙站起身,朝元姝华拱手道:“公主殿下,微臣到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去忙吧,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段云笙郑重地点了点头:“微臣谨记在心。” 她转身钻出马车,跳下车辕,站在大理寺衙门前,目送着元姝华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转身走入了衙门。 马车中,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辚辚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成的冤案终于昭雪了,穆王的势力被重创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贪官污吏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青岚也将开始新的生活。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朝堂上还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需要清理,还有那么多的不公不义需要纠正,还有那么多的改革需要推行。 马车在晨光中缓缓驶向公主府,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周成的冤案已经昭雪,穆王的势力遭受重创,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人也已伏法。 但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朝堂上的贪腐之风并未因此彻底消散,穆王党羽的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 她必须趁热打铁,将这场清洗进行到底,同时也要兑现自己对沈青岚的承诺,让她和她母亲能够安全地离开京城,开始新的生活。 回到公主府时,桐儿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元姝华的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前来:“公主,您回来了,刑部那边刚刚送来了一批新的卷宗,说是关于张阁老案子的补充材料,请您过目。” 元姝华点了点头,走下马车,一边往府内走,一边问道:“沈青岚那边怎么样了?她今天状态如何?” “回公主,沈姑娘今天状态好了很多,早上吃了大半碗粥,还喝了一碗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桐儿跟在她身后,一一汇报着,“她说想见您一面,说有些事情想当面跟您说。” 元姝华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好,我先去看卷宗,半个时辰后,让她到书房来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元姝华走进书房,书案上果然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她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这是刑部对张阁老案子的补充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张阁老多年来与穆王往来的各项细节。 包括他经手的每一笔贿赂、每一次秘密会面、每一封密信的内容。 她看得非常仔细,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圈出一些关键的信息,并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批注。 这些卷宗中的信息,将成为她后续清理穆王党羽的重要依据。 约莫半个时辰后,桐儿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公主,沈姑娘来了。”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沈青岚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绾起,脸上略施薄粉。 虽然依旧可以看出几分憔悴,但比起前几天在朝堂上作证时的苍白和紧张,已经好了很多。 她走到书案前,朝元姝华盈盈一拜:“民女沈青岚,见过公主殿下。” 元姝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沈青岚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民女今日求见,是想向公主殿下辞行的。”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辞行?你要走了?” “是的,”沈青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民女已经在京城逗留太久了,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那些被民女指证的官员虽然已经伏法,但他们的家人、门生、故吏,未必会放过民女。” 第四百三十九章 离开 “民女想尽快带着母亲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留在京城确实不安全,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我已经为你和你母亲准备好了新的户籍和路引,以及足够的盘缠,你们可以去江南,那边气候温暖,物产丰饶,适合定居。” “我在那边也有一些产业,可以安排你们在一处僻静的庄子上住下,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沈青岚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站起身,朝元姝华深深鞠了一躬:“公主殿下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公主殿下的恩情。”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不必说这样的话,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没有你的证词,周成的案子不会这么快就昭雪,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沈青岚道,“如果可以的话,民女想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元姝华点了点头,“我让祁安安排一辆可靠的马车,送你们出城,你们先到通州,再从通州乘船南下,沿运河直达江南。” “一路上我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你们,确保你们的安全。” 沈青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再次朝元姝华深深一拜:“公主殿下……民女……民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元姝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不用说了,回去好好准备吧,到了江南之后,给我写封信报个平安。” 沈青岚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看着沈青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坐下,拿起卷宗继续翻阅。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公主府的后门。 马车看起来十分普通,与京城街头常见的载客马车并无二致,但车厢内部却经过了精心的改造,铺着厚厚的棉垫,准备了充足的干粮、饮水和药物,甚至还放了几本书籍和一件御寒的裘衣。 沈青岚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公主府的后门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正是沈青岚的母亲,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身体瘦弱,步履蹒跚,但精神还算矍铄。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 祁安站在马车旁,看到她们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抱拳道:“沈姑娘,老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路上由属下亲自护送你们到通州,到了通州之后,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们上船。” 沈青岚点了点头,扶着母亲走到马车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后门口的元姝华,眼眶又一次泛红了。 元姝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面前,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她的手中:“这里面是一些银票和碎银子,还有几张家书。” “到了江南之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拿着这些家书去当地的商铺求助,那些商铺都是我名下的产业,掌柜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沈青岚握着那只荷包,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姝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声音温和:“去吧,好好活着。” 沈青岚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她在车厢中坐定,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元姝华一眼,然后放下车帘,对祁安道:“祁统领,走吧。” 祁安翻身上马,朝元姝华抱了抱拳:“公主,属下送她们出城,最多三日便回。” 元姝华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祁安应了一声,策马在前引路,青布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后巷的街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元姝华站在后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转身走回了府中。 她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江南那边的一个管事,让他安排好沈青岚母女到达之后的住处和生活,确保她们能够安稳地定居下来,不受任何人打扰。 她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护卫,让他立刻送出。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青岚的事情,总算是安排妥当了。 接下来,她该把精力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了,清理穆王党羽的残余势力。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几乎每天都在书房中度过,翻阅着从刑部和大理寺送来的各种卷宗和报告。 张阁老的案子已经审结,他被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子孙流放三千里。 行刑的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 孙仲文和赵谦的案子也已经审结,两人都被判处斩监候,家产充公,子孙流放两千里。 但他们并没有被立即处死,而是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等待进一步的处置。 元姝华没有杀他们,正如她之前对段云笙所说的那样,死人没有价值。 孙仲文和赵谦活着,对她来说比死了更有用。 这一天下午,元姝华在祁安的陪同下,来到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位于永安城西南角,看起来阴森森的,青石砌成的墙壁高大厚重,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狱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祁安出示了公主府的令牌,狱卒连忙打开铁门,恭敬地让开道路。 元姝华走入大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臭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大牢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长长的走廊照得影影绰绰。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每间牢房中关押着几名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躺在稻草堆上,有的扒着栏杆向外张望。 第四百四十章 机会 狱卒领着元姝华穿过走廊,来到大牢深处一间相对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要干净一些,地上铺着新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和一只破碗。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孙仲文正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沉思。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便看到元姝华站在牢房门外,正隔着栏杆看着他。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到栏杆前,朝元姝华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罪臣孙仲文,参见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孙大人,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孙仲文苦笑了一声:“公主殿下说笑了,这种地方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罪臣只求能够早日解脱,无论是死是活,总比这样不生不死地熬着要好。”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孙大人,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孙仲文的目光微微一凝:“机会?什么机会?”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穆王党羽的所有信息,全部写下来,”元姝华的声音不高,“包括他们的名字、官职、与穆王往来的细节、经手的不法之事,全部写下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向父皇求情,免你一死,改为流放。” “虽然流放之苦,不比死刑轻松多少,但至少你还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孙仲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沙哑:“公主殿下,罪臣凭什么相信您?罪臣已经背叛了穆王,如果再背叛那些同党,罪臣就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到时候,如果公主殿下翻脸不认人,罪臣岂不是死得更快?”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孙大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 孙仲文的脸色微微一僵。 元姝华继续道:“你已经背叛了穆王,你的供词已经将他的一切罪行都公之于众,穆王的党羽,现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你以为,如果你不配合我,你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大牢吗?” “你唯一的生路,就是相信我,相信我能够兑现我的承诺,相信我会在你写完那些信息之后,向父皇求情免你一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继续在这里耗着,但你要知道,穆王的党羽不会放过你。” “他们随时可能买通狱卒,在你的饭菜中下毒,或者在你睡觉的时候,用一根绳子勒死你,你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孙仲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罪臣……写。” 元姝华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狱卒道:“给他准备纸笔,一日三餐供应充足,不许任何人虐待他,他写的每一页纸,都要妥善保管,不许有任何损毁。” 狱卒连忙应道:“是,公主殿下。” 元姝华又看了孙仲文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大牢。 接下来,她又去看了赵谦。 赵谦被关押在大牢的另一端,一间更加狭小、更加阴暗的牢房中。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元姝华走到牢房前,赵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罪臣赵谦,参见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厌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赵大人,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赵谦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罪臣知错了!罪臣真的知错了!求公主殿下饶罪臣一命!罪臣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主殿下的不杀之恩!”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大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赵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真的吗?公主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元姝华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公主殿下请说!不要说一件,就算是一百件、一千件,罪臣也一定照办!”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张阁老和穆王之间往来的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来,”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包括他们每一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以及他们经手的每一笔贿赂的来龙去脉,全部写下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向父皇求情,免你一死,改为流放。” 赵谦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连连点头:“罪臣写!罪臣写!罪臣一定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写下来!绝不敢有任何隐瞒!” 元姝华点了点头,对狱卒道:“给他准备纸笔,好生看管。”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大牢。 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元姝华站在大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排出了一些。 孙仲文和赵谦这两颗棋子,总算是安排妥当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他们写出那些信息,然后根据那些信息,进一步清理穆王党羽的残余势力。 她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穆王虽然病重,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想要彻底清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要一步一步地来,不能急于求成。 首先,她要利用孙仲文和赵谦写出的那些信息,锁定穆王党羽的核心成员,然后逐个击破。 对于那些罪行较轻、愿意改过自新的人,可以给予一定的宽大处理。 对于那些罪行较重、冥顽不灵的人,则必须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其次,她要加强对朝堂的控制,提拔那些清廉正直、有能力的官员,逐步取代那些与穆王有牵连的官员。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清除穆王的影响,建立起一个清廉高效的官僚体系。 第四百四十一章 斩首 最后,她还要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尤其是那些穆王曾经经营多年的地方,要派遣得力的人手去接管,防止穆王党羽在地方上死灰复燃。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她有信心,只要她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公主府。 元姝华走下马车,站在府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慢慢走吧。” 她转身,走入了府中。 接下来的几天,孙仲文和赵谦在狱中将他们所知道的关于穆王党羽的一切信息,全部写了下来。 孙仲文写了整整五天,写了厚厚的一摞纸,详细列出了三十余名与穆王有牵连的官员的名单,以及他们与穆王往来的具体细节。 这些官员遍布六部及各衙门,从二品的尚书到六品的员外郎,涵盖了各个层级。 赵谦则写了三天,他的信息虽然没有孙仲文那么全面,但也有一些独特的价值。 他详细记录了张阁老与穆王之间的秘密往来,包括他们每次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以及张阁老经手的每一笔贿赂的来龙去脉。 元姝华拿到这两份材料后,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仔细研读。 她将那些涉案官员按照罪行的轻重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罪行极其严重、必须从严惩处的主犯,共五人,包括工部侍郎刘大人、户部员外郎王大人、礼部主事李大人等。 这些人不仅是穆王的核心党羽,而且手中沾满了鲜血,绝不能轻饶。 第二类是罪行较重、但尚有悔改之意的从犯,共十二人。 这些人虽然参与了穆王的不法活动,但并非核心成员,而且在审讯中表现出了一定的配合意愿,可以考虑给予宽大处理。 第三类是罪行较轻、且愿意改过自新的一般涉案人员,共十五人。 这些人大多是被穆王党羽拉拢或胁迫才参与其中的,主观恶性不大,可以给予批评教育或降职处分,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将这份分类名单连同孙仲文和赵谦的供词,一并呈交给了父皇。 元成帝看到那份名单和供词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华儿,你做得好。” 他按照元姝华的建议,对这三类人员分别进行了处理: 第一类主犯五人,全部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子孙流放三千里。 行刑的日子定在了同一天,以震慑朝中的贪腐之徒。 第二类从犯十二人,判处斩监候或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但考虑到他们有一定的悔改之意,允许他们在流放地戴罪立功,如果表现良好,可以在若干年后减免刑罚。 第三类一般涉案人员十五人,给予降职或革职处分,并处以罚金,但不追究其刑事责任,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道圣旨一出,朝野再次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这些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也有人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列入那份名单,庆幸自己及时与穆王划清了界限。 但无论如何,这场由周成一案引发的震动,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元姝华站在公主府的庭院中,看着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周成的冤案昭雪了,穆王的势力被重创了,张阁老、孙仲文、赵谦等贪官污吏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青岚也已经安全地离开了京城,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转身走回书房,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周成的。 她在信中写道: “周将军,你的冤案已经昭雪,你的名誉已经恢复,你的官职也已经复原,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我希望你能够回到京城,重新为朝廷效力。” “北境需要你,朝廷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护卫,让他立刻送出。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成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会回来。 因为她需要更多像周成这样正直、勇敢、忠诚的人,与她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永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中。 五名主犯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天,天气格外晴朗,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刑场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刑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对于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看贪官砍头,是一件难得的盛事。 工部侍郎刘大人被第一个押上刑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刽子手拖上刑台的。 他的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扫过台下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看了看日晷,然后拿起案上的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午时三刻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令牌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刽子手走上前去,一把扯下刘大人嘴里的破布。 刘大人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他撕心裂肺地喊道:“饶命!饶命啊!我愿将功赎罪!我愿将所有家产充公!求大人饶我一命!”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刘大人看到那把大刀,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裤裆处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台下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声。 “呸!还是个侍郎呢,吓得尿裤子了!” “贪官污吏,死有余辜!” “砍头!砍头!砍头!” 刽子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一脚踩住刘大人的后背,将他按在刑台上,然后高高举起大刀—— 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 台下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高声呐喊,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第四百四十二章 回信 接下来是户部员外郎王大人。 王大人比刘大人稍微镇定一些,至少没有吓得尿裤子。 他被押上刑台时,脸色虽然也很难看,但至少还能站得住。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还睁着眼睛的人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刀的降临。 刽子手同样没有让他等太久。 手起刀落,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然后是礼部主事李大人。 李大人被押上刑台时,大喊大叫着:“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陷害的!九公主是在排除异己!你们不能杀我!” 没有人理会他的喊叫。 刽子手走上前去,一刀落下,喊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嘴巴还张着,仿佛还在喊着什么。 剩下的两名主犯,也依次被押上刑台,依次被斩首。 五颗人头,一字排开,摆在刑台上,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刑台的边缘流淌下来,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台下的百姓有的欢呼雀跃,有的掩面不忍直视,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监斩官站起身,宣布行刑结束,然后转身离开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去,只留下刑台上那五颗人头和五具无头的尸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永安城。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场大清洗。 “听说今天砍了五个,都是穆王的人。” “砍得好!这些贪官污吏,早就该杀了!” “听说还有十几个被判了流放的,家产也全部充公了。” “啧啧,这下穆王算是彻底完了。” “谁说不是呢,连张阁老都栽了,还有谁能保得住他?” “不过我听说,穆王病得很重,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活该!这种人,死了也是便宜他了!” 与此同时,那十二名被判处流放的从犯,也陆续被押解出京,踏上了前往流放地的路途。 他们被戴上枷锁,手脚都拴着铁链,被押送官兵驱赶着,一步一步地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他们的家眷跟在后面,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默默流泪,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茫然无措。 队伍绵延了很长,在荒野中缓缓前行。 工部的一位郎中姓陈,是这十二名从犯中的一个。 他平日里在工部也算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只是因为与刘大人走得近,被牵连了进来。 他走在队伍中,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麻木。 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后,怀中抱着他们年仅三岁的幼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他的长子今年十二岁,跟在他身边,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亲,然后又低下头去。 陈郎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押送的官兵推了他一把:“走!别磨蹭!” 陈郎中踉跄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流放地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自己的妻儿能不能熬过这段路。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彻底改变了。 十二名从犯,连同他们的家眷,加起来近百人,在秋日的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尽头。 那十五名被降职或革职的一般涉案人员,虽然没有被流放或斩首,但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他们被剥夺了官职,失去了俸禄,名声扫地,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对象。 有的人变卖家产,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去往外地谋生。 有的人则留在京城,靠着过去的积蓄勉强度日,但出门时总是低着头,不敢见人,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礼部的一位主事姓吴,是这十五人中的一个。 他被革职后,整日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借酒浇愁。 他的妻子劝他振作起来,他却只是摇头叹息:“完了,全完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的妻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吴主事的故事,只是这十五个人的缩影。 他们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失去了前途和尊严,余生都将活在悔恨和羞愧之中。 随着这些贪官污吏的相继伏法,朝堂上的风气也为之一清。 那些平日里与穆王党羽走得近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夹起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 而那些清廉正直、有能力的官员,则得到了提拔和重用,开始在朝堂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刑部尚书韩大人因为在周成一案中的出色表现,被元成帝嘉奖,赐予金帛,并晋升为太子少保。 大理寺少卿段云笙,因为在案件审理中的出色表现,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卿,成为了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卿之一。 一批新人开始崭露头角。 这一天,元姝华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桐儿忽然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函:“公主,周将军的回信到了。” 元姝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然后放下笔,接过那封信函,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公主殿下钧鉴: 来信收悉。 承蒙公主殿下厚爱,末将感激涕零。 然末将已在山寨中安居数年,与寨中百姓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不忍离去。 且末将年事渐高,筋骨已不如从前,恐难再担军中重任,不愿拖累朝廷。 故末将决定留在山寨,教书育人,为寨中子弟传授武艺兵法,以另一种方式报效朝廷。 公主殿下大恩大德,末将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若他日朝廷有需,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知遇之恩。 周成顿首” 元姝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将信纸折叠好,放回信封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第四百四十三章 选择 她原本以为周成会回来的,她甚至已经为他安排好了职位,希望他能够重新回到军中,为朝廷效力。 但周成选择了留在山寨,选择了那种平淡而宁静的生活。 她理解他的选择。 他在朝堂上受了太多的委屈,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对官场的黑暗和残酷已经厌倦了。 他想要远离那些纷争,过一种简单而自由的生活。 她没有权利去强求他回来。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也好,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但元姝华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穆王虽然病重,但他的党羽并没有被完全清除。 她不能放松警惕。 这一天,宫中传来消息,元成帝召她入宫觐见。 元姝华换上一身正式的宫装,乘坐马车,来到了皇宫。 她走进御书房时,元成帝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到她进来,元成帝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华儿,你来了。” 元姝华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坐吧。”元成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元姝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元成帝,等待着他开口。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华儿,今天朕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穆王的事情。” 元姝华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父皇请说。” “穆王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元成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医说,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虽然他犯下了滔天大罪,但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是先帝的亲生骨肉,是皇室宗亲。” “如果朕真的将他处以极刑,不仅会让天下人耻笑朕不顾手足之情,也会让其他藩王心生不安,觉得朕刻薄寡恩,容不下自己的兄弟。” “所以,朕决定,不杀他。”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父皇的意思是……” “软禁,”元成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将他软禁在穆王府中,剥夺他的一切权力和爵位,只保留他一个王爵的空名。” “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好生养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就当是……朕对他最后的仁慈。”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明白父皇的意思。 穆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如果真的将他处死,确实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争议。 而且,穆王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其背负一个“残害手足”的骂名,不如将他软禁起来,让他自生自灭。 这样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又达到了惩治的目的。 她缓缓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父皇圣明。” 元成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华儿,你能理解朕的苦心,朕很高兴。” “朕知道,你为了扳倒穆王,付出了很多,承受了很多压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朕也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对穆王的处罚太轻了,不足以弥补他所犯下的罪行。” “但你要明白,治国之道,不仅要讲究公正严明,还要讲究权衡利弊。” “有时候,放过一个人,比杀死一个人,更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她确实明白。 她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也知道父皇的决定是正确的。 穆王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杀不杀他,其实意义不大。 将他软禁起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让他活着看着自己的失败,也许比直接杀了他,更能让他痛苦。 而且,这样做还能彰显父皇的仁慈和宽容,赢得人心。 一举两得。 她站起身,朝元成帝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告退了。” 元成帝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元姝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她走在皇宫的甬道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扳倒了穆王,清理了贪官,为周成昭雪了冤案,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太多的人性之恶,看到了太多的黑暗和肮脏。 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即使扳倒了一个穆王,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穆王出现。 只要权力的欲望还存在,只要人心的贪婪还存在,这种斗争就不会停止。 她所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减少这种黑暗和肮脏,去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点。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几天,元成帝的圣旨正式下达。 穆王被剥夺了一切权力和爵位,只保留了一个王爵的空名,被软禁在穆王府中。 穆王府外围被禁军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府中的下人和仆从,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和老管家之外,全部被遣散。 穆王妃和其他家眷,也被限制在府中,不得外出。 曾经煊赫一时的穆王府,变成了一座牢笼。 消息传出后,朝野上下反应不一。 有人认为皇帝太过仁慈,应该将穆王处死以正国法。 也有人认为皇帝做得对,毕竟穆王是皇亲国戚,杀了他有损皇家颜面。 还有人保持沉默,不敢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生怕惹祸上身。 但无论如何,穆王时代,彻底结束了。 元姝华站在公主府的庭院中,望着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秋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 她忽然想起了沈青岚,不知道她现在到了江南没有,过得怎么样。 第四百四十四章 死了 周成不知道在山寨中教书育人的生活,是否如意。 那些被她扳倒的贪官污吏,不知道他们在黄泉路上,是否会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穆王叔,不知道他被软禁在府中,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心中是什么滋味。 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书案上,还堆着厚厚一摞没有批阅完的公文。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缓缓降临。 公主府的书房中,灯光亮起,一直亮到深夜。 几天后,一个消息从穆王府中传出:穆王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张阁老和孙仲文等人的下落。 当得知张阁老已经被斩首、孙仲文和赵谦被流放、其他党羽或死或逃或降时,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元姝华……好手段。”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而呆滞。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助。 他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会问一些关于朝堂局势的问题,糊涂时则会胡言乱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穆王妃日夜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脸色蜡黄。 她曾经无数次劝穆王收手,但穆王从来不听。 如今,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她心中既有怨恨,也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天夜里,穆王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比平时要清澈一些,声音也比平时要清晰一些。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穆王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些天……辛苦你了。” 穆王妃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握住穆王的手,声音哽咽:“王爷……你终于清醒了……” 穆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们。” 穆王妃摇了摇头,泣不成声:“别说这些了……王爷……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穆王苦笑了一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好不了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死后……你把孩子们都送回老家去吧……让他们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再卷入这些是非了……” 穆王妃哭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爷……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 穆王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但最错的……就是不该与元姝华为敌……” “我太小看她了……我以为她只是一个黄毛丫头……不足为惧……” “但我错了……她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不仅有手段……有智慧……还有一颗比我更狠的心……” “输给她……我不冤……” 他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穆王妃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知道,穆王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穆王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 穆王妃发现他没有了呼吸时,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禁军统领说了一句:“王爷……薨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 元成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厚葬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传信的内侍退了下去。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御书房中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目光深远而复杂。 穆王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也有过兄弟情深的时候。 但权力的诱惑,最终让这对兄弟走上了对立面。 如今,弟弟死了,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和悲哀。 也许,这就是帝王之家的宿命吧。 元姝华听到穆王的死讯时,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她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陷害忠良、勾结党羽、无恶不作的穆王叔,终于死了。 她心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穆王还没有露出獠牙,每逢年节,他总会进宫,给她和其他的皇子皇女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有一次,他送给她一只会唱歌的机关鸟,她爱不释手,玩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时候的穆王叔,笑容爽朗,眼神清澈,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父皇的身体开始变差,朝中的权力斗争日益激烈开始吧。 权力的欲望,就像一剂毒药,慢慢地侵蚀了他的心,让他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各种画面交替闪现。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旁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匣子中,装着她整理好的所有关于穆王一案的证据和供词。 这些东西,曾经是她扳倒穆王的利器。 如今,它们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封存在这只匣子中。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只匣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匣子放在了书架最高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就让这些东西,永远封存在这里吧…… 第四百四十五章 葬礼 穆王的葬礼,在秋末的一个阴天举行。 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垂,将整个永安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没有阳光,没有风,连树梢的叶子都静止不动,仿佛连天地都在默哀。 元成帝下令以亲王规格厚葬穆王,但葬礼的一切从简。 没有百官吊唁,没有隆重的仪仗,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甚至连哀乐都吹奏得格外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灵柩从穆王府的正门抬出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安静地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被十六个杠夫缓缓抬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王妃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戴麻冠,腰系草绳,走在灵柩的最前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灵牌,上面写着穆王的封号和名讳,她的手指紧紧握着那只灵牌,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她的身后,跟着穆王的几个子女。 他们都穿着孝服,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五六岁,被奶娘抱在怀中,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送葬的队伍沿着长安街缓缓前行,穿过永安城的主要街道,朝着城外的皇家陵园方向走去。 沿途的百姓自动让开道路,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头默哀,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听说穆王是病死的……” “病死?我看是被气死的吧?他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一朝之间全毁了,换谁谁受得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穆王都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我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穆王虽然倒了,但他的那些旧部……” “旧部?都被九公主清理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旧部?” “也是……九公主这一手,可真够狠的。” “狠?那也是穆王咎由自取,谁让他陷害忠良、贪赃枉法来着?这叫恶有恶报!” 议论声很低,但零零星星地传入元姝华的耳中。 她站在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色衣裙,头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施脂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眷。 桐儿站在她身后,手中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为她遮挡着天空中偶尔飘落的细小雨丝。 她是来送穆王叔最后一程的。 她没有穿正式的宫装,没有带仪仗和随从,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来送她的穆王叔最后一程。 灵柩从她面前缓缓经过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沉默了很久。 棺椁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漆面光滑如镜,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棺盖上雕刻着花纹,有祥云、有瑞兽、有仙鹤,象征着死者能够驾鹤西去、魂归极乐。 但元姝华知道,穆王是不可能魂归极乐的。 他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孽,欠了太多的债,就算死后烧再多的纸钱、请再多的和尚超度,也无法洗清他手上的血腥和罪恶。 她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走在最前方的穆王妃身上。 穆王妃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但她的脚步却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让人担心她随时会倒下。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 她曾经恨过穆王妃。 恨她纵容穆王的所作所为,恨她明知穆王在做坏事却从不阻止,恨她享受着穆王用不义之财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心安理得。 但此刻看着穆王妃那副憔悴的模样,看着她那瘦削的背影和蹒跚的脚步,她心中的恨意却淡了许多。 穆王妃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嫁给穆王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风雨飘摇的日子。 她见证了穆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藩王,一步步变成一个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王爷,又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全过程。 她曾经劝过穆王,但穆王不听。 她曾经想过离开,但她离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如今穆王死了,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的未来,将是一片迷茫和黑暗。 元姝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桐儿听到她的叹息声,低声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元姝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回走去。 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永安城的街道,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着皇家陵园的方向缓缓前进。 皇家陵园位于永安城西北约二十里处,背靠青山,面朝平原,风水极佳。 陵园中埋葬着大周历代皇帝和皇后,以及一些有功于社稷的亲王和功臣。 穆王虽然是罪王之身,但元成帝念及手足之情,还是特许他葬入皇家陵园,只是墓地的规模和规格都比正常的亲王陵墓要小一些,位置也比较偏僻,位于陵园的边缘地带,靠近一片柏树林。 墓坑已经提前挖好,棺椁被放入坑中,然后由工匠们用黄土和石灰层层夯实,垒起一座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石像生,没有享殿,没有神道,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土坟,在秋日的田野中,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穆王妃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垒起的土坟,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哭,眼泪在之前的几天里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土坟,仿佛在看着穆王最后的归宿,也仿佛在看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秋风拂过,吹动穆王妃的衣袂和发梢,也吹落了柏树上几片枯黄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坟头上。 穆王妃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坟头上的柏树叶,握在手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去。 送葬的队伍,也逐渐散去。 穆王的葬礼,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隆重的祭奠,没有百官送行,没有万民哀悼。 元姝华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换下那身素雅的深色衣裙,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桐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公主,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元姝华点了点头,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放下汤碗,看着桐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桐儿,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桐儿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奴婢愚钝,回答不了公主这个问题,但奴婢觉得,人这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穆王叔,你走好,你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 第四百四十六章 考成法 穆王的葬礼结束后,永安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穆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远未收拾干净。 朝堂之上,贪腐之风并未因张阁老等人的伏法而彻底消散。 那些与穆王有牵连的官员虽然被清理了一批,但仍有不少人侥幸逃脱,继续占据着重要的职位。 他们虽然暂时收敛了锋芒,但骨子里的贪婪和惰性却丝毫没有改变。 元姝华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这是吏部送来的官员考核记录,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地官员的政绩和过失。 她逐页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桐儿,去请裴公子来一趟。”她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桐儿应声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裴玉珩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 “公主殿下,您找我?”裴玉珩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卷宗上,“又在看吏部的考核记录?” “嗯,”元姝华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卷宗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记录,有什么感想?” 裴玉珩接过卷宗,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放下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尸位素餐者多,勤政爱民者少,各地官员中,真正干实事的不超过三成,其余的多是敷衍了事、得过且过之辈。” “不止,”元姝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看看这些考核评语,‘处事圆融’、‘上下和睦’、‘无过无失’。” “这些评语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就是在说这个官员什么都没干,既不犯错,也不做事。” “而那些真正干实事的官员,反而因为得罪了人,被评了个‘行事鲁莽’、‘不通人情’、‘好大喜功’,这样的考核制度不是在奖励好人,而是在逼好人变成坏人。”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吏治的败坏,根源就在于考核制度的失效。” “官员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犯错,就能安安稳稳地升官发财,而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反而因为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被打压排挤。” “必须改变这种局面,”元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我打算推行一项新的考核制度,严格考核官员的政绩,杜绝尸位素餐的现象。” 裴玉珩的目光微微一凝:“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做?” 元姝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打算推行‘考成法’。” “考成法?”裴玉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愿闻其详。” 元姝华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一边写一边解释道:“考成法的核心,就是用数字说话。” “每个官员在任期内,都必须完成一定的政绩指标,包括税收增长、人口增加、治安改善、水利修建、教化推广等方面。” “每一项指标都有具体的量化标准,完成情况将直接决定官员的升降赏罚。” “完成了升官嘉奖 完不成降职罚俸,连续三年完不成,罢黜为民。” 她说着,在纸上画出了一张表格,将各项指标和评分标准清晰地列了出来。 裴玉珩凑过来,仔细看着那张表格,越看眼睛越亮:“公主殿下这个法子妙!用数字说话,公平公正,任何人都无法作弊。” “而且,这样一来,那些只会溜须拍马、不干实事的官员,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但问题在于,”他话锋一转,“这项制度一旦推行,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那些习惯了混日子的官员,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联合起来抵制这项制度。” “我知道,”元姝华放下笔,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公主殿下请说。” “我需要你帮我拟定一份详细的考成法实施细则,包括各项指标的量化标准、考核周期、奖惩措施等,要尽量做到细致周密,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同时,我还要你帮我物色一批清廉正直、有能力的官员,作为推行考成法的骨干力量,这些人将成为我整顿吏治的先锋。” 裴玉珩郑重地点了点头:“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有一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考成法虽然好,但它毕竟是一项全新的制度,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 “朝中那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特权,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在朝堂上对公主殿下发起攻击。” “而且,陛下的态度也很关键,如果陛下犹豫不决,或者被那些反对的声音所动摇,考成法就可能胎死腹中。” “公主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早就准备好了,从我决定扳倒穆王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但我不怕。”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敬佩。 他深深鞠了一躬:“微臣,愿为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裴玉珩几乎每天都泡在公主府的书房中,与元姝华一起商讨考成法的细则。 他们查阅了大量的典籍和历史资料,参考了前朝的各种考核制度,结合大周的实际情况,反复修改和完善。 半个月后,一份详尽完备的《考成法实施细则》终于出炉了。 这份细则共分八章、三十六条,涵盖了官员考核的方方面面。 从税收征收到人口管理,从治安维护到水利修建,从教化推广到司法审判,每一项工作都有明确的量化标准和考核周期。 考核分为三等:上等为“优”,中等为“平”,下等为“劣”。 连续三年被评为“优”者,升官嘉奖;连续三年被评为“平”者,维持原职;连续三年被评为“劣”者,罢黜为民。 第四百四十七章 朝堂 此外,细则中还规定了一项重要的配套措施——建立“考成档案”。 每个官员的考核结果,都将被详细记录在案,作为日后升迁降调的重要依据。 任何人不得篡改或销毁考成档案,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元姝华将这份细则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放下细则,看着裴玉珩,“有了这份细则,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第一步,先在京畿地区的官员中试行考成法,如果效果良好,再逐步推广到全国。” 裴玉珩点了点头:“微臣同意公主殿下的意见,京畿地区是天子脚下,官员素质相对较高,推行起来阻力会小一些。” “而且,京畿地区的试点经验,可以为全国推广提供宝贵的借鉴。” “那物色官员的事情呢?进展如何?”元姝华问道。 裴玉珩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元姝华:“微臣已经初步筛选了一批人选,共计二十三人。” “这些人都是在地方上有良好政绩、清廉正直的官员,微臣已经派人去与他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意愿。” 元姝华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些人我都听说过,确实都是难得的人才,你继续跟进,尽快确定最终的人选。” “微臣遵命。”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开始着手准备推行考成法的各项事宜。 她先是召集了公主府的一众幕僚和属官,向他们详细讲解了考成法的内容和意义,并分配了各自的任务。 然后,她又亲自写了一封奏章,向父皇汇报了考成法的构想和实施细则,请求父皇批准在京畿地区试行。 奏章送出去之后,她就开始等待。 等待父皇的批复,也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知道,考成法的推行绝不会一帆风顺。 那些习惯了混日子的官员,那些依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庸才,那些靠贪污受贿积累财富的蛀虫,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被剥夺。 他们一定会拼死反抗。 但她不怕,因为她身后站着百姓。 元姝华的奏章送入宫中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元成帝看到那份奏章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将奏章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久久不语。 他当然知道吏治的弊端,也知道改革势在必行。 但他更知道,改革意味着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意味着得罪一大批人,意味着可能引发朝局的动荡。 他是一个求稳的皇帝,不喜欢冒险,不喜欢折腾。 他宁愿维持现状,哪怕现状并不完美,也不愿意冒太大的风险去改变。 但元姝华的奏章,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因为元姝华说得太对了,对得让他无法反驳。 “父皇,吏治腐败,国之大患,若不及时整治,恐将危及社稷根基,儿臣所拟考成法,虽然可能有不足之处,但立意在于奖勤罚懒、激浊扬清,若能切实推行,必能扭转官场颓风,造福黎民百姓。” “儿臣恳请父皇,准予在京畿地区先行试行考成法,若试行效果良好,再逐步推广至全国,若试行效果不佳,儿臣愿承担一切责任。” 元成帝睁开眼睛,又拿起那份奏章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但他又加了一句话:“此事关系重大,宜先在朝堂上议定,再行实施。” 他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也是在给元姝华设置一道关卡。 他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官员,绝不会轻易同意这项改革。 让他们去争论、去反对、去阻挠,说不定就能把这件事情拖黄了。 但元姝华并不畏惧。 她早就料到父皇会把这个难题抛到朝堂上,她也早就做好了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准备。 三天后,早朝。 当内侍宣读元姝华的奏章时,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眉头紧皱,有人嘴角带着冷笑,有人目光闪烁不定。 奏章宣读完毕后,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众卿对此事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臣便站了出来。 此人姓王名崇文,官居吏部尚书,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虽然不算是穆王的嫡系,但与张阁老交好多年,对元姝华一直心存芥蒂。 “陛下,老臣以为,九公主所奏考成法,实乃不妥!”王崇文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自古以来,治国之道,在于仁政,不在于苛法!” “考成法以数字论英雄,以指标定优劣,看似公平公正,实则刻薄寡恩!官员治理地方,岂能简单地用几个数字来衡量?” “有的地方地瘠民贫,有的地方地富民丰;有的地方连年灾害,有的地方风调雨顺,同样的指标在不同地方的难度完全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再者,考成法要求官员必须在任期内完成各项指标,这必然会导致官员急功近利、竭泽而渔!” “为了完成指标,他们很可能会横征暴敛、压榨百姓,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老臣以为,考成法不可行,请陛下三思!” 王崇文说完,又有几名官员站了出来,纷纷表示反对。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考成法过于严苛,恐伤官员之心!” “陛下,考成法以数字论政绩,必将导致官员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陛下,考成法一旦推行,必然引起朝野动荡,请陛下慎重考虑!” 一时间,大殿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的老臣和重臣都站了出来,对考成法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那些反对的声音,目光却落在了元姝华的身上。 元姝华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仿佛那些反对的声音与她无关。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第四百四十八章 开始 等到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她才缓缓走出队列,立于大殿中央,朝元成帝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元成帝点了点头:“准奏。” 元姝华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文武百官,声音朗朗:“方才王尚书和诸位大人所言,儿臣都已听到。” “诸位大人的担忧,儿臣能够理解,但儿臣以为,诸位的担忧,恰恰证明了推行考成法的必要性。” “王尚书说,治国之道在于仁政,不在于苛法,儿臣想问王尚书一句,何为仁政?” 王崇文微微一怔,然后道:“仁政者,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王尚书说得对,”元姝华点了点头,“但儿臣还想问一句,如果一个官员,口口声声说要爱民如子,却连最基本的税收都收不上来,连境内的盗匪都剿灭不了,连水利设施都修不好,连百姓的基本生计都保障不了。” “这样的官员,能算是施行仁政吗?” 王崇文的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元姝华继续道:“王尚书又说,考成法以数字论英雄,过于刻薄。” “但儿臣想问,如果没有数字,没有指标,那用什么来考核官员的政绩呢?用人情吗?用关系吗?用上司的好恶吗?” “现行的考核制度,看似宽松,实则弊端丛生,考核评语中充斥着‘处事圆融’、‘上下和睦’之类的空话套话,却对官员的实际政绩语焉不详。” “这样的考核,能分辨出谁是能臣、谁是庸才吗?” “王尚书还说,考成法会导致官员急功近利、竭泽而渔,但儿臣想说,考成法的各项指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有数量要求,也有质量要求。” “比如税收指标,不仅要看征收了多少,还要看是否依法征收、是否加重了百姓负担。” “如果官员为了完成指标而横征暴敛,一经查实,不仅不予嘉奖,反而要从重处罚。” “再比如人口指标,不仅要看人口增加了多少,还要看百姓的生活是否改善、是否有流民出现。” “如果人口增加了,但百姓的生活却越来越苦,那这样的增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元姝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大殿中的官员们,有人频频点头,有人面露不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无表情。 王崇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有力的论据。 元姝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他论点的要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哼一声:“九公主口齿伶俐,老臣说不过你,但老臣还是要说,考成法过于激进,一旦推行,必然引发朝野动荡!” “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乱子,九公主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尚书放心,儿臣既然敢提出考成法,就做好了承担一切责任的准备。” “如果考成法在试行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儿臣愿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后果。” “但如果考成法试行成功,能够扭转官场颓风、造福黎民百姓,那功劳是属于朝廷的,属于父皇的,属于在座每一位为国为民的官员的。”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决心,又给了台阶,让那些原本想要反对的人,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反对下去了。 大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微臣以为,九公主所提考成法,虽然有不足之处,但其立意在于整顿吏治、激浊扬清,实乃利国利民之善政。” “微臣恳请陛下,准予在京畿地区先行试行,以观后效。” 说话的正是大理寺卿段云笙。 她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年轻官员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支持考成法。 “陛下,微臣附议!考成法若能切实推行,必能激励官员奋发有为,杜绝尸位素餐之弊!” “陛下,微臣也附议!京畿地区乃天子脚下,先行试行考成法,可为全国树立榜样!” “陛下,微臣恳请陛下准予试行考成法!”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分成两派的官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众卿不必再争了。” 大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元成帝身上。 元成帝的目光落在元姝华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你拟的考成法,朕已经仔细看过了,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但总体思路是对的。” “朕决定,准予你在京畿地区先行试行考成法,期限为一年,一年之后,朕会根据试行效果,决定是否在全国推广。” “在此期间,你可便宜行事,各部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若有违抗者,以抗旨论处。” 元姝华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元成帝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崇文等反对的官员:“王爱卿,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忧,考成法只是试行,并非一锤定音。” “如果试行过程中发现问题,可以随时调整和完善,朕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够找到一条既符合国情、又能激励官员的好路子。” 王崇文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皇帝已经拍板,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道:“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早朝就这样结束了。 元姝华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感觉格外舒畅。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这项制度会在凤元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考成法的推行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元姝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严峻的问题便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天清晨,她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祁安忽然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公主,出事了。”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旱情 “京畿周边多个州县上报旱情,”祁安将手中的一叠文书放在书案上,“从入夏以来,这些地方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下过一场透雨了,庄稼大面积枯死,河水断流,水井干涸,百姓饮水都成了问题。”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拿起那些文书,快速翻阅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文书来自京畿周边的六个州县,分别是通州、大兴、宛平、良乡、昌平和顺义。 这些地方都是京畿地区的重要产粮区,一旦粮食歉收,不仅会影响当地百姓的生计,还会影响到京城的粮食供应。 “旱情有多严重?”元姝华放下文书,问道。 祁安摇了摇头:“很严重,据当地官员报告,今年的秋粮收成,恐怕连往年的一半都达不到,有些地方甚至颗粒无收。” “受灾百姓有多少?” “初步统计,大约有十万户,涉及人口超过五十万。” 元姝华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五十万人,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如果不能及时采取有效的救灾措施,这五十万人很可能会面临饥荒的威胁。 “朝廷的粮仓中,还有多少存粮?”元姝华问道。 祁安想了想,然后道:“据属下所知,京城的常平仓和通州的漕粮仓中,大约还有三十万石存粮,但这些存粮是用于供应京城驻军和官员俸禄的,不能轻易动用。” “如果全部用来赈灾,够用多久?” 祁安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如果每人每天发放一斤粮食,五十万人一天就需要两千五百石,三十万石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一百二十天。” “而且,这还是在不考虑运输损耗和其他支出的情况下。”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一百二十天,勉强够撑到明年春天,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确保这些粮食能够顺利地发放到灾民手中,不被中间环节克扣和挪用。” “公主的意思是……”祁安试探性地问道。 “开仓放粮,”元姝华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是,”祁安有些犹豫,“常平仓和漕粮仓的粮食,都是用于供应京城驻军和官员俸禄的,如果要动用,必须先请示陛下……” “我会去向父皇请示的,”元姝华站起身,“但在此之前,你先派人去这几个州县实地查看一下,确认旱情的真实情况,我要的是第一手的资料,不是那些官员在文书上写的漂亮话。”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祁安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忧虑。 旱灾,是古代社会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它不仅会导致粮食歉收、百姓饥荒,还可能引发瘟疫、流民、盗匪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书房,朝宫中走去。 御书房中,元成帝正在批阅奏章。 看到元姝华匆匆赶来,他放下手中的笔,问道:“华儿,何事如此匆忙?” 元姝华将那些旱情文书呈给元成帝,然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元成帝看完那些文书,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恳请父皇,立即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元姝华的声音坚定,“同时,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让百姓能够安心生产,渡过难关。”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准奏,朕会下旨,让户部和工部全力配合你的赈灾工作,但你要记住,赈灾之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有半点疏忽。”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元姝华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宣布京畿周边六个州县因旱灾严重,即日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同时,免除这些地区今年的全部赋税,并调拨专项资金,用于修复水利设施,帮助百姓恢复生产。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称赞皇帝和九公主体恤民情、爱民如子。 也有人担心开仓放粮会导致京城粮食储备不足,影响京城的安全。 但元姝华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些议论。 她亲自带队,奔赴受灾最严重的通州,现场指挥赈灾工作。 通州位于京城的东大门,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起点,也是京畿地区最重要的粮食集散地。 这里的旱情尤为严重,大片农田龟裂,禾苗枯死,河水断流,水井干涸。 元姝华到达通州时,看到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拖家带口、逃荒要饭的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有些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有些人背着年幼的孩子,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还有些人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元姝华看着那些灾民,心中涌起酸楚和愤怒。 她跳下马车,走到一个躺在路边的老妇人面前,蹲下身,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妇人睁开眼睛,看着元姝华,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音:“水……水……” 元姝华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老妇人喝了几口水。 老妇人喝了几口水后,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她看着元姝华,眼中流下了浑浊的泪水:“谢谢……谢谢你……好心人……” 元姝华握着老妇人的手,声音温和:“老人家,您放心,朝廷已经开仓放粮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济你们的,您先坚持一下,我马上让人送您去城里的粥棚。”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祁安道:“立刻派人,把这些倒在路边的灾民都送到城里的粥棚去,安排大夫给他们诊治。” “还有,通知通州知府,让他立刻组织人手,在城外搭建临时帐篷,安置灾民。” “属下遵命!”祁安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元姝华则带着几名随从,直奔通州知府衙门。 通州知府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知道平时养尊处优惯了。 第四百五十章 施粥 他看到元姝华亲自驾临,吓得连忙跪地迎接:“下官通州知府李茂才,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没有让他起来,而是冷冷地看着他:“李知府,通州的旱情如此严重,你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 李茂才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公主殿下……下官……下官已经上报了……只是……只是朝廷一直没有批复……” “胡说!”元姝华厉声喝道,“本宫查过你的上报记录,你确实上报了,但你上报的时间是在十天前!而旱情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出现了!你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上报?” 李茂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李茂才,肯定是想隐瞒旱情,以免影响自己的政绩考核。 等到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已上报。 这种为了自己的官帽而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员,简直是可恨至极! “来人!”元姝华冷声道,“将李茂才拿下,摘去乌纱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李茂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但元姝华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挥了挥手,两名护卫便上前将李茂才拖了下去。 处理完李茂才后,元姝华立刻召集通州的大小官吏,部署赈灾工作。 “从现在开始,通州的赈灾工作由本宫亲自指挥,”元姝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官员,必须全力以赴,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玩忽职守、中饱私囊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下官等谨遵公主殿下谕令!”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几乎不眠不休,奔波于通州、大兴、宛平等受灾州县之间。 她亲自视察灾情,慰问灾民,督促开仓放粮,调配救灾物资,组织修复水利设施。 在她的强力推动下,赈灾工作迅速展开。 一车车粮食从京城的粮仓中运出,分发到各个受灾州县。 一座座粥棚在城乡各地搭建起来,为灾民提供免费的食物。 一支支医疗队深入乡村,为患病灾民提供诊治。 那些原本绝望无助的灾民,看到朝廷真的在帮助他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纷纷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感谢皇帝的恩德,感谢九公主的救命之恩。 “皇上万岁!九公主千岁!” “九公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九公主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元姝华站在通州城头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排队领取粥食的灾民,看着那些在临时帐篷中休息的老人和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旱灾只是暂时的,但如何帮助这些灾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才是更艰巨的任务。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祁安道:“传令下去,让各州县官员统计受灾田亩数量和受灾人口,制定详细的灾后重建计划。” “同时,调拨专项资金,用于修复水利设施和购买种子、农具,帮助灾民恢复生产。” “属下遵命。” 元姝华又看向远方那片干涸的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只要官员尽职尽责,百姓同心协力,再大的困难,我们也一定能渡过。” 元姝华站在通州城头,望着远处那些排队领取粥食的灾民,心中却并没有丝毫轻松。 她很清楚,开仓放粮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确保这些粮食能够一粒不少地送到灾民手中,而不是被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她太了解这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了。 当年她在江南巡查时,就曾亲眼目睹过一起赈灾粮款被层层克扣的案例。 朝廷拨下去十万石粮食,到了灾民手中,连五万石都不到。 中间那些经手的官员,从上到下,雁过拔毛,每个人都从中捞一笔,最后受苦的还是那些百姓。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 “祁安,”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护卫统领,“你派几个可靠的人,换上便装,混到灾民中去,暗中打听一下,看看各处的粥棚发放的粥食是否足量,有没有人克扣分量。” “属下明白。”祁安抱拳应道,转身去安排了。 元姝华又看向周大人,这是她临时提拔起来代理知府事务的官员:“周大人,你随本宫去城西的粥棚看看。” “是,公主殿下。”周大人连忙应道,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九公主一到通州就雷厉风行地撤了知府,他可不敢有半点怠慢,生怕自己也被揪出什么问题来。 一行人下了城楼,骑马朝城西而去。 通州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庙前的空地很大,被临时征用为粥棚。 每天早晚两次,由官府组织人手在这里施粥,救济那些逃进城来的灾民。 元姝华到达时,正值傍晚施粥的时间。 关帝庙前的空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灾民们手中捧着破碗或陶罐,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秋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紧紧地盯着前方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几个身穿皂衣的衙役站在锅前,手持长柄木勺,正在给灾民们舀粥。 元姝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她注意到,那些衙役舀粥的动作很熟练,一勺下去,刚好装满一只碗,不多不少。 看起来似乎很公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衙役在舀粥时,手腕会不自觉地抖一下,让一部分粥洒回锅中。 这样一来,每一碗粥的实际分量,都比看起来要少一些。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继续观察。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走到了锅前。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翻滚的米粥,不停地咽着口水。 第四百五十一章 施粥(二) 衙役看了他一眼,随手舀了一勺粥倒入他的碗中。 但那勺粥明显比其他人的要少,连半碗都不到。 小男孩看着碗里那薄薄的一层粥水,抬起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大人……能不能……再多给一点……我妹妹还病着……她两天没吃东西了……” 那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每人就这么多,想要多吃,明天再来!” 小男孩的眼眶红了,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捧着那只破碗,低着头,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手中的破碗摔了出去,粥水洒了一地。 小男孩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洒在地上的粥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伸出舌头,想要去舔那些洒在地上的粥水—— “别舔!”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男孩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那女子的面容清秀,目光温和,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个女子,正是元姝华。 她蹲下身,将小男孩从地上扶起来,用手帕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和泪水,声音温和:“孩子,别哭,姐姐让人给你重新盛一碗。” 小男孩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神色:“真的吗?” “真的。”元姝华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向那口大锅。 那几个衙役看到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 他们虽然不认识元姝华,但看到她身上的衣着气质,以及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佩刀护卫,就知道来者不善。 “你……你是什么人?”为首的那个衙役结结巴巴地问道。 元姝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刚才,你给这个孩子舀了多少粥?” 那衙役的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地道:“就……就正常的一勺……” “正常的一勺?”元姝华的声音冰冷,“我刚才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你给别人舀的都是满满一勺,唯独给他舀了半勺都不到,你这是欺负他年纪小、不懂事吗?” 那衙役的脸色更加白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这……小人……” “你不用解释了,”元姝华打断了他,“来人,把这几个衙役全部拿下!” 她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衙役按倒在地。 周围的灾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那些衙役怎么被抓了?” “好像是克扣粥食,被发现了!” “活该!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早就该收拾了!” 元姝华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走到那口大锅前,拿起长柄木勺,亲自舀了满满一大勺粥,倒入小男孩的碗中。 那碗粥浓稠适中,米粒饱满。 小男孩捧着那碗粥,闻着那诱人的米香,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元姝华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快去吃吧,吃完了,姐姐再给你一碗。” 小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粥。 元姝华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灾民,声音朗朗:“诸位乡亲父老,我是九公主元姝华,奉皇命前来通州赈灾。”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粥棚,都由我的人直接管理,每一粒粮食,都必须发放到你们手中,绝不允许任何人克扣!” “如果有人胆敢克扣赈灾粮款,你们可以直接向我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灾民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跪了下来,朝着元姝华磕头。 “九公主千岁!九公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九公主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元姝华连忙上前,扶起最前面的几位老人:“诸位快快请起,不必如此,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过身,对周大人道:“周大人,从明天开始,在各处粥棚设立举报箱,灾民如果发现有人克扣粥食或贪污赈灾粮款,可以直接投信举报。” “同时,派人定期抽查各处粥棚的粥食质量,确保每一碗粥都达到规定的浓度和分量。” “下官遵命!”周大人连忙应道。 当天晚上,元姝华回到临时住处时,祁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公主,属下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祁安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们在各处粥棚都发现了类似的问题,虽然不算严重,但确实存在克扣现象。” “而且,属下还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元姝华问道。 祁安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元姝华:“这是属下从一个粮商那里弄到的账册,上面记录着通州府衙从粮商手中采购粮食的数量和价格。” “属下对比了一下府衙的入库记录,发现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出入,府衙记录的采购数量,比粮商实际供应的数量,要多出将近三成。” 元姝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接过账册,快速翻看了一下,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本账册清楚地表明,通州府衙在采购赈灾粮食的过程中,虚报了采购数量,从中贪污了大量的差价。 而那些被贪污的钱,自然落入了某些人的腰包。 “查!”元姝华的声音冰冷,“给我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赈灾粮款上动手脚!”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通州府衙被翻了个底朝天。 元姝华亲自坐镇,从府衙的账房开始查起,逐笔核对赈灾粮款的收支记录。 凡是经手过赈灾粮款的官员,全部被隔离审查,一个一个地过堂。 这一查,查出了一个惊人的结果。 通州府衙从知府到下面的书吏,几乎人人都参与了贪污。 他们通过虚报采购数量、抬高采购价格、以次充好等手段,前后共贪污了赈灾粮款折合白银八千余两。 而那个被元姝华撤职查办的知府李茂才,正是这起贪污案的主谋。 第四百五十二章 以工代赈 他在任三年,利用各种手段,共贪污白银超过五万两。 这次赈灾,他更是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吞掉了三千两。 元姝华看着那些查出来的证据,气得浑身发抖。 八千两白银,足够买两万石粮食,足够让五千个灾民吃一整年。 而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竟然连这种救命钱都敢贪! “全部拿下!”元姝华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打入死牢,等候处置!” “他们的家产,全部查封,用于补偿被他们贪污的赈灾粮款!” 当天,通州府衙共有十七名官员和书吏被逮捕入狱,家产全部被查封。 消息传出后,整个通州都轰动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九公主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这些贪官污吏,早就该收拾了!” “九公主万岁!” 元姝华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走的贪官,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她知道,通州只是一个缩影。 在整个凤元,像李茂才这样的贪官,还有很多很多。 她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把所有贪官都抓完。 她需要的是一套完善的制度,一套能够让贪官无处遁形的制度。 考成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要建立更严格的审计制度、更透明的财政制度、更有效的监督制度。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从根本上遏制贪腐。 她转过身,走回府衙,继续处理赈灾事务。 通州的赈灾工作在元姝华的强力推动下,逐渐走上了正轨。 那些被贪污的赈灾粮款,从贪官的家产中追回了一部分,重新用于购买粮食。 元姝华又从京城的粮仓中调拨了一批粮食,补充到通州的库存中。 粥棚的粥食质量得到了保证,灾民们终于能够吃上一口饱饭了。 但元姝华知道,光靠施粥是不够的。 粥只能让人饿不死,却不能让人活下去。 要让这些灾民真正渡过难关,就必须帮助他们恢复生产,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 这一天,元姝华召集了通州的大小官吏和当地士绅,商议灾后重建的事宜。 “诸位,”元姝华坐在大堂正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旱情虽然严重,但毕竟已经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帮助灾民恢复生产,让他们能够赶在明年春天之前,重新种上庄稼。” “本宫打算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修复水利设施,确保明年春耕有水可用;第二,向灾民发放种子和农具,帮助他们恢复生产;第三,减免赋税,减轻灾民的负担。” “诸位有什么好的建议,尽管说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老者站了起来。 此人姓孙,是通州最大的粮商,也是当地士绅的头面人物。 “公主殿下,”孙员外拱手道,“老朽以为,公主殿下的想法固然是好,但要实施起来,恐怕困难重重。” “首先,修复水利设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灾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修水利?” “其次,发放种子和农具也需要大量的资金,府库中的银两已经被那些贪官糟蹋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去买种子和农具?” “老朽以为,与其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如直接向朝廷申请更多的赈灾粮款,让灾民们能够多撑一段时间,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孙员外说完,其他几个士绅也纷纷附和。 “孙员外说得对,公主殿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住灾民的性命,其他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是啊,公主殿下,修复水利和发放种子,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不如先集中精力做好赈灾工作。”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当然知道这些士绅在想什么。 他们嘴上说是为了灾民着想,实际上却是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 修复水利需要征用他们的土地,发放种子和农具会冲击他们的生意,减免赋税会影响他们的租金收入。 他们关心的,从来都不是灾民的死活,而是自己的钱袋子。 她等那些士绅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本宫以为,赈灾固然重要,但灾后重建同样刻不容缓。” “如果等到明年开春再开始修复水利,那明年的春耕就彻底耽误了,到时候就算老天爷肯下雨,地里也长不出庄稼来。” “至于资金的问题,诸位不必担心,本宫已经从京中调拨了一笔专款,用于灾后重建。” “同时,本宫还打算号召城中的富户士绅捐款捐物,共同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她说到这里,目光特意在孙员外等几个士绅脸上停留了一下:“诸位都是通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不会吝啬这点钱财吧?” 孙员外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们原本想推脱,没想到元姝华直接把话挑明了,让他们想躲都躲不掉。 孙员外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道:“公主殿下说得是,老朽……老朽愿意捐出一千两白银,用于灾后重建。” 其他几个士绅也纷纷表态,有的捐八百两,有的捐五百两,有的捐三百两。 元姝华点了点头:“诸位慷慨解囊,本宫替通州的百姓多谢诸位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主殿下请说。”孙员外道。 “本宫打算在通州推行一项新的政策,叫做‘以工代赈’,”元姝华缓缓说道,“所谓以工代赈,就是让灾民通过劳动来换取食物和报酬。” “具体来说,就是由官府组织灾民,参与修复水利、修筑道路、开垦荒地等工程。” “灾民每完成一定量的工作,就可以获得相应的粮食或银钱报酬。” “这样一来,灾民既能吃饱饭,又能为社会创造价值,可谓一举两得。” 孙员外等人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如果灾民们都去给官府干活了,谁来租种他们的土地? 谁来给他们打工? 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反对,只好含糊其辞地表示赞同。 第四百五十三章 放松 元姝华回京已有三日,考成法的推行工作重新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那些在她离京期间试图浑水摸鱼的官员,被她毫不留情地敲打了一番,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耍什么花样。 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 “公主,”桐儿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放在书案上,轻声道,“您已经连续批了两个时辰的公文了,歇一歇吧,喝碗莲子羹,养养神。”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 莲子羹熬得恰到好处,入口绵软,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桐儿,元阮和元安最近在做什么?” 桐儿微微一怔,然后道:“回公主,阮儿和安安这几日都在府中读书习武,阮儿的功课进步很快,先生夸她悟性高,元安虽然有点闷,但骑射功夫却练得不错,都夸他有天赋。” 元姝华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把她俩叫来,”元姝华放下碗,站起身,“我带他们出去走走。” 桐儿微微一怔:“公主,您要带两位公子出去?” “嗯,”元姝华点了点头,“在府里闷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顺便带他们吃点好吃的。” 桐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约莫一刻钟后,元阮和元安便出现在了书房的门口。 元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面容清秀,举止文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世家小姐。 元安则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挎着一把短刀,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姐姐!”元阮一进门便嚷嚷道,“你要带我们出去吃什么好吃的?” 元安则稳重得多,先朝元姝华拱手行了一礼:“姐姐。” 元姝华看着两个小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走上前去,伸手帮元安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又帮元阮正了正头上的玉簪,然后笑道:“走吧,今天姐姐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元阮迫不及待地问道。 “到了就知道了。”元姝华卖了个关子,然后率先走出了书房。 三人乘坐马车,出了公主府,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酒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醉仙楼”。 这座醉仙楼,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据说这里的厨子是当年从御膳房退休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做的菜肴堪称一绝。 尤其是这里的招牌菜“醉仙鸭”,更是闻名遐迩,每天限量供应,想吃还得提前预定。 元姝华早就听人说过这家酒楼,但一直没时间来品尝。 今天正好有空,便带着两个小家伙来尝鲜。 三人下了马车,走入酒楼。 店小二看到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上前来,满脸堆笑:“三位客官,楼上请!楼上还有雅座!” 元姝华点了点头,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在一间临街的雅间中坐了下来。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庐山瀑布,笔墨酣畅,气势磅礴。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窗外,可以看到长安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热闹非凡。 “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店小二殷勤地问道,“小店今天刚进了一批新鲜的河鱼,还有从南边运来的笋,都是时令菜,鲜美得很!” 元姝华没有看菜单,直接道:“把你们店的招牌菜,每样来一份,另外,再给我来一壶你们店最好的花雕酒。” 店小二连忙应道:“好嘞!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退出去后,元安便迫不及待地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的热闹景象,兴奋地叫道:“姐姐!你看!那边有人在耍猴!还有人在卖糖葫芦!哇!那个面具好威风!” 元安则稳重地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道:“大姐,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带我们出来吃饭了?” 元姝华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和元安,想补偿一下你们。” 元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姐姐,你瘦了。” 元姝华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真的瘦了,”元阮认真地说道,“而且脸色也不太好,你是不是又熬夜批公文了?” 元姝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道:“哪有,我每天都睡得很早。” 元安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只是道:“姐姐,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忙,但你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如果你累垮了,我和元安怎么办?”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元阮的肩膀,声音温和:“放心吧,大姐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累垮的。” 这时,店小二端着菜走了进来。 第一道菜,便是醉仙楼的招牌菜——醉仙鸭。 鸭子烤得金黄酥脆,皮薄肉嫩,香气扑鼻,上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第二道菜,是清蒸鲈鱼。 鱼是现杀的,新鲜无比,肉质细嫩,配上姜丝和葱花,淋上滚烫的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第三道菜,是油焖春笋。 笋是刚从南边运来的时令春笋,鲜嫩无比,配上五花肉片一起焖制,汤汁浓郁,味道鲜美。 第四道菜,是东坡肉。 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碧绿的青菜,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元阮看到那些菜,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醉仙鸭,塞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第四百五十四章 萧誉 元安则文雅得多,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确实不错,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元姝华也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肉炖得非常烂,几乎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让她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花雕酒,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回味悠长。 她放下酒杯,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开心的样子,嘴角弯起。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日理万机的九公主,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出来吃一顿好吃的。 这种感觉,真好。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轻松愉快。 元阮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最近学的骑射功夫,到府中新来的那匹小马驹,再到隔壁王尚书家那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无所不谈。 元安则偶尔插几句话,更多的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元姝华则一边喝酒,一边听着元阮的絮叨,偶尔回应几句,心情格外放松。 吃到一半的时候,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元姝华放下酒杯,微微皱眉:“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是我。” 元姝华的眉头舒展开来:“进来吧。” 门被推开,裴玉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手中依旧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裴大哥!”元安看到他,立刻兴奋地叫道,“你怎么来了?快来一起吃!这家的醉仙鸭可好吃了!” 裴玉珩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打扰了。” 元姝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裴玉珩在桌边坐下,笑道:“我正好在隔壁的雅间和朋友吃饭,听到阮儿的声音,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好雅兴,难得有时间出来吃饭。” 元姝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道:“最近太忙了,今天难得有空,便带他们两个出来透透气。” 她看着裴玉珩,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你找我有事?”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确实有点事,想和公主殿下聊聊。” 他看了一眼元阮和元安,欲言又止。 元姝华明白他的意思,对元阮和元安道:“你们两个先吃着,我和裴公子出去说几句话。” 元安懂事地点了点头,元阮则只顾着埋头啃鸭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元姝华站起身,和裴玉珩一起走出了雅间,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僻静的角落。 “出什么事了?”元姝华开门见山地问道。 裴玉珩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金陵皇帝萧誉,近来频繁调动兵马,似有异动。”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可靠吗?”元姝华问道。 “可靠,”裴玉珩点了点头,“是我安插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据他说,萧誉最近一个月来,频繁调动驻扎在边境的军队,同时加紧囤积粮草和军械,似乎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他的目标是哪里?是我们凤元国,还是西边的蜀国?” “目前还不清楚,”裴玉珩摇了摇头,“但根据探子的分析,萧誉的目标很有可能是我们。” “为什么?” “因为蜀国近年来国力衰弱,内部纷争不断,对金陵构不成什么威胁,萧誉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去攻打蜀国。” “而我们凤元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穆王虽然被扳倒了,但朝局尚未完全稳定,军队的战斗力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在萧誉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元姝华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她知道裴玉珩的分析很有道理。 如今,国内乱初平,元气未复,正是他眼中的最佳时机。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手?”元姝华问道。 “很难说,”裴玉珩道,“但根据探子的估计,最快可能在今年秋天,最晚也不会超过明年春天。” “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军队可以就地征集粮草,减轻后勤补给的压力,而到了明年春天,如果他还不动手,我们凤元就可能已经恢复了元气,他就错过最佳时机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个消息,你告诉我父皇了吗?” “还没有,”裴玉珩摇了摇头,“我收到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公主殿下,我想先听听公主殿下的意见,然后再决定是否禀报陛下。”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个消息目前还只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贸然禀报父皇,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如果等到萧誉真的动手了再禀报,那就来不及了。”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道:“这样吧,你先让你的探子继续密切关注金陵的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同时,我会暗中加强南方边境的防务,以防万一。” “如果萧誉真的敢来,我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元姝华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她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一定有办法做到。 “微臣明白,”裴玉珩拱手道,“微臣这就去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 “什么事?” “萧誉此人,不仅善于用兵,而且善于用间,”裴玉珩的声音低沉,“他在我们凤元境内,一定安插了不少探子和细作,我们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所以,我们在加强边防的同时,也要注意肃清内部的奸细,防止我们的计划和部署被泄露出去。”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会让祁安去办。” 裴玉珩拱了拱手:“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雅间。 第四百五十五章 部署 元姝华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的心中,充满了忧虑。 金陵的异动,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知道,如果萧誉真的发动战争,那将是一场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战争。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雅间。 雅间中,元阮已经啃完了两只鸭腿,正在对付第三只。 元安则斯文地喝着鸡汤,看到元姝华回来,他放下碗,问道:“姐姐,裴大哥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元姝华摇了摇头,重新在桌边坐下,“只是一些公务上的事情。” 她没有把南楚的事情告诉两个小家伙。 他们年纪还小,不应该为这些事情操心。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依旧鲜美,但她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愉悦的心情。 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做好一切准备。 窗外,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长安街上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元姝华带着两个小家伙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元阮吃得肚子滚圆,一路上都在打饱嗝,嘴里还念叨着醉仙鸭的美味。 元安则安静地坐在马车中,时不时看一眼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隐约感觉到,大姐和裴大哥在外面谈话回来后,情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大姐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回到府中,元姝华让桐儿带两个小家伙去洗漱休息,自己则走进了书房。 她坐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镇守南方边境的平南将军韩振的。 韩振是员老将,镇守南方边境已有十余年,对金陵的军情了如指掌。 元姝华在信中,简要说明了金陵可能异动的情况,要求韩振加强边境巡逻,严密监视金陵军队的动向,同时做好战备工作,以防不测。 她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护卫,让他连夜送出。 然后她又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兵部尚书的,要求兵部加强对南方边境的军械和粮草补给,确保边境军队的物资供应。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表面上依旧如常,处理公务,批阅公文,召见官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时刻关注着南方边境的动向。 裴玉珩那边,也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 金陵的军队调动越来越频繁,边境地区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一些原本驻扎在内陆的军队,开始向边境地区集结。 金陵的探子和细作,在凤元国内的活动也变得更加活跃,试图刺探军事情报。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萧誉确实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而他的目标,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凤元国。 就在这时,裴玉珩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一进门便道:“公主殿下,出大事了。”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裴玉珩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刚收到密报,金陵皇帝萧誉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江陵,正在召集麾下大将召开军事会议,据探子传回的消息,会议上已经明确了进攻目标就是我们凤元。”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具体进攻路线和时间,有没有消息?” “目前还不清楚,”裴玉珩摇了摇头,“萧誉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即便是最核心的将领,也只有到行动前夕才能知晓完整的计划。” “但根据他调兵遣将的态势来看,很可能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西路从襄阳出发,进攻我南阳;中路沿汉水而下,直逼我襄阳;东路则从寿春出发,进攻我徐州。”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扫过。 南阳、襄阳、徐州,这三个地方都是凤元的战略要地。 一旦失守,金陵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她转过身,看着裴玉珩:“你认为,萧誉的主攻方向会是哪里?” 裴玉珩也走到地图前,指着襄阳的位置:“我认为是中路的襄阳,襄阳自古便是南北交通的要冲,一旦拿下襄阳,金陵军队就可以沿汉水北上,直逼中原腹地,届时京城将直接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而且,襄阳是我凤元南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囤积了大量军械和粮草,如果襄阳失守,那些军械和粮草就会被金陵所用,反过来对付我们。”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的分析有道理,但萧誉此人诡计多端,他会不会故意做出主攻襄阳的姿态,实际上却将主力放在东路或西路,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 裴玉珩沉吟了片刻,然后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我们必须三路同时加强防御,不能给萧誉任何可乘之机。”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必须立刻禀报父皇。” 她顿了顿,又道:“你随我一同进宫。” “是。” 两人出了公主府,乘坐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中,元成帝正在批阅奏章。 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一同前来,而且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他便知道出了大事。 “出什么事了?”元成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开门见山地问道。 元姝华将裴玉珩收到的密报,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元成帝。 元成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萧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看着元姝华,问道:“华儿,你有什么看法?” 元姝华走到地图前,指着襄阳的位置:“父皇,儿臣以为,萧誉的主攻方向,必然是襄阳。” 第四百五十六章 所见 “襄阳是我南部屏障,一旦失守,金陵军队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届时京城危矣。” “所以,我们必须加强襄阳的防御,同时在南阳和徐州两个方向也部署足够的兵力,以防萧誉声东击西。” 元成帝点了点头:“继续说。” “此外,儿臣以为,我们还应该主动出击,派一支奇兵,绕到金陵军队的后方,骚扰他们的粮道,破坏他们的补给线,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这样一来,就算萧誉有十万大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克襄阳。” 元成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裴玉珩:“裴爱卿,你以为如何?” 裴玉珩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公主殿下的建议十分周全,既可以固守襄阳,又可以主动出击,扰乱金陵军队的部署,可谓攻守兼备。” “只是,要实施这个计划,我们需要一批得力的大将,以及充足的粮草和军械。” 元成帝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传朕旨意,擢升平南将军韩振为镇南大将军,总督南方军务,全权负责襄阳防务。” “擢升徐州守将赵鹏为安东将军,负责徐州防务。” “擢升南阳守将钱武为安西将军,负责南阳防务。” “三人各率本部兵马,严阵以待,若金陵军队来犯,务必坚守待援,不得擅自出击。” “同时,从京营中抽调五万精锐,由朕亲自指挥,作为机动兵力,随时准备支援三路防线。” “此外,命令户部和工部,全力保障前线军械和粮草的供应,不得有误。” 元姝华和裴玉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儿臣遵旨!” “微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元成帝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元姝华和裴玉珩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两人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裴玉珩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虽然已经下旨备战,但要将这些旨意落到实处,还需要时间。” “而萧誉的大军,随时都可能发动进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做好一切准备。”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又道:“你继续密切监视金陵方面的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我会亲自去一趟兵部和户部,督促他们尽快落实父皇的旨意。” “同时,我也会让祁安加强京城的戒备,防止金陵的探子在京城中制造混乱。” 裴玉珩拱了拱手:“微臣明白。” 两人在宫门前分开,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元姝华和裴玉珩在宫门前分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带着祁安和几名护卫,换上了一身便装,悄然出了城。 她要去的地方,是京城郊外的一些村庄。 她想亲眼看看,那些普通的百姓,在经历了去年的旱灾和今年的春耕之后,生活究竟恢复得怎么样了。 那些官员呈上来的文书,写得天花乱坠,但她从来不完全相信那些纸面上的东西。 她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在一处岔路口拐入了一条狭窄的土路。 土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中禾苗青青,长势喜人,看起来确实比去年秋天那副赤地千里的景象好了很多。 但元姝华注意到,田中劳作的人并不多,大片大片的农田中,只有零星几个农人在弯腰除草。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座村庄。 村庄不大,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屋,看起来破败不堪。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看到一辆马车驶来,都好奇地抬起头张望。 元姝华让马车在村口停下,她跳下马车,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几位老伯,打扰一下,我是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不知是否方便?” 几个老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和护卫,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约莫七十出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他打量了元姝华几眼,然后缓缓开口:“这位姑娘,你是从哪里来的?到我们这小村子来做什么?” “老伯,我是从京城来的,”元姝华的语气十分诚恳,“家中做些小买卖,路过此地,想歇歇脚。” 那老人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态度和善,不像是坏人,这才点了点头:“那姑娘请随老朽来吧。” 他站起身,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朝村里走去。 元姝华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村里的情况。 村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和小孩在屋檐下坐着。 有些房屋已经倒塌了,废墟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老人领着元姝华来到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她让了进去。 房间很小,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农具,灶台上放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 老人从一个瓦罐中倒出一碗凉茶,递给元姝华:“姑娘,请喝吧,自家泡的粗茶,比不得城里的好茶,解渴还是可以的。” 元姝华接过碗,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但她没有皱眉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看着老人,问道:“老伯,我看村里好像人不多,年轻人都到哪里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都走了,能走的都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去城里讨生活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这地,种不下去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青州 “种不下去了?为什么?”元姝华追问道,“我看田里的禾苗长得挺好的啊,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吧?” “禾苗是长得不错,但收了粮食,又能剩下多少呢?”老人苦笑了一声,“姑娘,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种地的,辛辛苦苦干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赋税,交了地租,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赋税很重吗?”元姝华问道。 “重啊,”老人点了点头,“朝廷的赋税,虽然去年因为旱灾减免了一些,但今年又恢复了,一亩地要交两斗粮,再加上各种各样的杂税,什么火耗、羡余、耗羡……名目繁多,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哪里交得起?” “交了朝廷的赋税,还要交地主的租子,地主老爷的地租,一亩地要收三斗粮,比朝廷的赋税还重!” “交了赋税和地租,剩下的粮食,连一家人吃三个月都不够,不出去讨生活,难道留在家里等死吗?”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虽然知道百姓的负担很重,但亲耳听到一个老农说出这些数字,还是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一亩地,年产粮食大约在两石到三石之间,而朝廷的赋税加上地主的租子,就要收走五斗,占到了总产量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剩下的粮食,要养活一家人,还要购买种子、农具、食盐等必需品,确实是捉襟见肘。 “老伯,你们村的地,都是租种地主老爷的吗?”元姝华问道。 “大部分都是,”老人点了点头,“村里自己有地的,只有三五户人家,其他的,都是租种镇上孙老爷家的地。” “孙老爷?就是青州那个最大的粮商孙员外吗?”元姝华问道。 “就是他,”老人点了点头,“孙老爷家在青州有好几千亩地,我们这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大部分都是租种他家的地。” “孙老爷家的地租,一直都是三斗吗?”元姝华问道。 “以前是两斗半,前年涨到了三斗,”老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懑,“孙老爷说,朝廷加了赋税,他也要加地租,不然他就要亏本了。” “我们这些种地的,也不敢跟他争,争也争不过他,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我们要是敢跟他闹,他一句话就能把我们送进大牢。” 元姝华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个在青州府衙中,穿着绸缎长衫、一脸精明相的孙员外。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人有些狡猾,却没有想到,他在背后竟然是这样剥削百姓的。 “老伯,你们有没有想过,向官府反映一下情况?”元姝华问道。 “反映?”老人苦笑了一声,“反映了又有什么用?官府和地主老爷都是一伙的,我们去反映,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挨一顿板子。” “去年,村里有个后生,实在活不下去了,就跑到青州府衙去告状,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被打了二十大板,扔了出来,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告状了。”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伯,如果朝廷颁布一项新的法令,降低赋税,限制地租,让你们这些种地的能够多留下一些粮食,你们觉得怎么样?”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姑娘,你说的这些,都是好事,但哪有那么容易?” “朝廷的法令,都是那些当官的和地主老爷们制定的,他们怎么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来帮助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呢?”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坚定:“老伯,如果我说,有一个人,愿意去做这件事呢?”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姑娘,你是个好人,但这件事太难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抽着旱烟。 元姝华也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朝老人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那片青青的禾苗。 她原本以为,扳倒了穆王,清理了贪官,推行了考成法,百姓的生活就会好起来。 但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 百姓的苦难,不仅仅来自于贪官污吏的盘剥,更来自于深蒂固的制度——土地兼并。 那些大地主,通过种种手段,不断地兼并土地,使得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沦为佃农。 佃农们租种地主的土地,不仅要缴纳高额的地租,还要承受各种额外的剥削,生活极其困苦。 而那些大地主,则凭借手中的土地和财富,与官府勾结,操纵地方事务,甚至影响朝廷的政策。 如果不改变这种状况,就算杀再多的贪官,推行再好的考核制度,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善百姓的生活。 她必须想办法,打破这种土地兼并的局面。 她必须想办法,减轻农民的负担,让他们能够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回城。”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回京城。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元姝华没有吃晚饭,直接走进了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晨,当桐儿推开书房的门时,看到元姝华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 “公主,您一夜没睡?”桐儿心疼地问道。 “睡不着,”元姝华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一起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必须尽快写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桐儿:“你去请裴公子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是,奴婢这就去。”桐儿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玉珩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看到元姝华那副熬夜后的模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公主殿下,您又熬夜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均田减赋 “没事,”元姝华摆了摆手,“我精神好得很,你来看看这个。” 她将书案上那厚厚一摞宣纸推到裴玉珩面前。 裴玉珩接过那些宣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均田减赋……”他低声念出了那摞宣纸最上方写的四个大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您这是……” “我想推行一项新的政策,叫做‘均田减赋’,”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所谓均田,就是由国家出面,将那些被大地主兼并的土地,重新分配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让耕者有其田。” “所谓减赋,就是大幅度降低农民的赋税负担,让他们能够多留下一些粮食,改善生活,提高生产的积极性。”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您这个想法非常好,但实施起来恐怕会非常困难。” “我知道,”元姝华点了点头,“均田减赋,必然会触动那些大地主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土地被分走,自己的利益被损害。” “他们一定会联合起来,拼命地反对和阻挠。” “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做。” “因为我昨天去了一趟城外的村庄,亲眼看到了那些百姓的生活,他们活得太苦了。” “如果我们不去改变这种状况,总有一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改变这个世界。”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均田减赋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与其等到百姓揭竿而起,不如我们先主动改革,将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只是要推行均田减赋,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地方,以及一套完善的实施方法。” “而且,我们还需要争取到陛下的支持,如果没有陛下的支持,这项政策根本不可能推行下去。” “我知道,”元姝华点了点头,“我会亲自去向父皇说明情况,争取他的支持。” “至于执行机构和实施细则,我需要你的帮助。” 裴玉珩郑重地点了点头:“微臣愿为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和裴玉珩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均田减赋政策的制定中。 他们查阅了大量的典籍和历史资料,参考了前朝历代的土地制度和赋税制度,结合凤元国的实际情况,反复修改和完善。 半个月后,一份详尽完备的《均田减赋诏书草案》终于出炉了。 这份草案共分十二章、四十八条,涵盖了土地分配、赋税征收、监督管理等各个方面。 草案的核心内容包括: 第一,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土地普查,核实每户人家的土地数量和质量,建立详细的土地档案。 第二,规定每户人家可以拥有的土地上限,超过上限的部分,由国家统一收购,然后重新分配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 第三,大幅度降低农业赋税,将原有的“什一税”改为“十五税一”,同时取消一切杂税和附加费。 第四,限制地租的最高额度,规定地租不得超过收获量的两成,严禁地主以任何形式额外剥削佃农。 第五,设立专门的“均田司”,负责监督和管理均田减赋政策的实施,确保政策落到实处。 元姝华将这份草案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放下草案,看着裴玉珩,“有了这份草案,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第一步,先去争取父皇的支持。” 当天下午,元姝华带着那份草案,再次来到了皇宫。 御书房中,元成帝正在批阅奏章。 看到元姝华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华儿,你又来了,这次又有什么事?” 元姝华走到书案前,将那份草案呈给元成帝:“父皇,儿臣起草了一份《均田减赋诏书草案》,请父皇过目。” “均田减赋?”元成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过那份草案,开始仔细。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有时还会停下来,沉思片刻,然后再继续往下看。 元姝华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等待着,心中有些忐忑。 她知道,这份草案一旦推行,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那些大地主、大官僚,一定会拼死反对。 父皇的态度,至关重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元成帝终于放下了那份草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元姝华,缓缓开口:“华儿,你知道这份草案一旦推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吗?” “儿臣知道,”元姝华的声音平静,“但儿臣更知道,如果不推行这份草案,凤元国的根基,迟早会被那些大地主和大官僚掏空。” “父皇,您去过城外的村庄吗?您见过那些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吗?” “他们辛辛苦苦干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赋税,交了地租,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他们住的是破败的土坯房,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吃的是糠咽菜,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 “而那些大地主,却坐在家中,锦衣玉食,挥霍无度。” “父皇,这样的世道公平吗?”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元姝华道,“如果这种不公平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会站起来,推翻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均田减赋能够解决问题了。”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准予推行均田减赋政策,给百姓一条活路,也给凤元国一条活路。”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华儿,你说得对,均田减赋,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但你要知道,这项政策一旦推行,你会得罪多少人,那些大地主、大官僚,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被剥夺。” “他们会在朝堂上攻击你,会在背后中伤你,甚至会派人刺杀你。” “你准备好了吗?” 元姝华的目光坚定:“儿臣早就准备好了,从儿臣决定扳倒穆王的那一天起,儿臣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 第四百五十九章 安排 “但儿臣不怕,因为儿臣知道,儿臣身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只要百姓支持儿臣,儿臣就无所畏惧。” 元成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慰和骄傲。 他提起朱笔,在草案上批了一个字:“准。” 但他又加了一句话:“此事关系重大,宜先在京畿地区试行,待取得经验后,再逐步推广至全国。” 元姝华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她接过那份批了“准”字的草案,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消息传开后,整个凤元国都震动了。 那些大地主、大官僚,纷纷跳了出来,拼命地反对和阻挠。 他们在朝堂上攻击元姝华,说她是在“破坏祖宗之法”、“祸乱朝纲”。 他们在背后中伤元姝华,散布各种谣言,说她是为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他们还联合起来,向元成帝施压,要求他收回成命,废除均田减赋政策。 但元成帝顶住了那些压力,坚决支持元姝华推行均田减赋政策。 他甚至下旨,将几个带头反对的大臣,贬官外放,以儆效尤。 那些大地主、大官僚们虽然不敢再公开反对皇帝的决策,但暗地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元姝华施压,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有人送来厚礼,许以重利;有人递来书信,言辞恳切地“规劝”;还有人派来说客,试图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道理说服她。 但元姝华不为所动。 她将所有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将那些规劝的书信全部退回,对那些说客更是避而不见。 她的态度鲜明而坚定:均田减赋,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些大地主和大官僚们见软的不行,便开始来硬的。 他们暗中指使手下,在各地制造事端,企图破坏均田减赋的推行。 有的地方出现了伪造的地契,有的地方发生了抢夺土地的械斗,还有的地方甚至有人冒充均田司的官员,趁机敲诈勒索百姓。 元姝华对此早有预料。 她一方面下令各地官府严加防范,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另一方面,她亲自挑选了一批清廉正直、能力出众的官员,组成巡视组,分别去各地监督均田减赋的实施。 这一天,她又来到了之前去过的那座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几个老人依旧坐在石墩上晒太阳。 但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是那种麻木和绝望的表情,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笑。 看到元姝华的马车驶来,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立刻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迎了上去:“姑娘……不,公主殿下!您来了!” 元姝华跳下马车,微笑着扶住老人:“老伯,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人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托公主殿下的福,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年!” 他拉着元姝华的手,声音哽咽:“公主殿下,您是个好人!” “是啊,公主殿下!”旁边几个老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朝廷减了赋税,孙老爷也不敢再收那么高的地租了,我们这些种地的,总算能留下一口吃的了!” “公主殿下,您是活菩萨啊!” “公主殿下,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元姝华笑着安抚着那些激动的老人,然后跟着他们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那些原本倒塌的房屋,有一些已经被重新修葺。 屋檐下,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到元姝华,连忙放下锄头,跪地就拜:“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元姝华连忙上前扶起他:“不必多礼,快起来。” 那汉子站起身,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公主殿下,您给我们分的那些地,俺们都种上了!今年收了粮食,俺家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啥漂亮话,但俺知道您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俺代表全村人,给您磕个头!” 他说着,又要往下跪。 元姝华连忙拦住他:“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看着那汉子黝黑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得到百姓的感激,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她生在帝王家,享受着百姓的供养,就应该为百姓谋福祉。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元姝华来到了村外的农田。 几个农人正在田间除草,看到元姝华,纷纷起身朝她挥手致意。 元姝华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禾苗根系发达,茎秆粗壮,叶片肥厚,一看就知道长得很好。 她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够反扑的机会。 而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时机,正在悄然临近。 因为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桐儿迎上前来,低声道:“公主,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晚又咳血了。”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更衣,我要进宫。” 当她赶到皇宫时,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太医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向元成帝汇报病情。 元成帝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 他看到元姝华进来,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然后露出一丝笑容:“华儿,你来了。” 元姝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父皇,您……” “没事,”元成帝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华儿,你坐下,朕有话要对你说。” 元姝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华儿,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父皇!”元姝华连忙道,“您千万不要这样说,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养……” “华儿,”元成帝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沙哑,“朕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风浪,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不清楚吗?” “朕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有些事情,朕必须在走之前,安排好。” 第四百六十章 嘱托 “华儿,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元成帝的目光有些涣散,“朕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想要开创一个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凤元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的国家。” “但坐上这个位置越久,朕就越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世家大族的盘根错节,各地官员的阳奉阴违……”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父皇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元成帝歇了一口气,继续道:“朕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比朕有魄力,比朕有担当,也比朕更懂得,什么是对百姓真正有益的事情。” “均田减赋,考成法,这些都是朕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情,朕怕得罪那些世家大族,怕引起朝局动荡,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没有做成。” “但你不一样,你敢做,而且你做到了。” 元成帝的目光落在元姝华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愧疚:“华儿,朕对不起你,朕让你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你来承担的责任。” 元姝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摇了摇头:“父皇,您别这么说,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元成帝笑了笑,那笑中带着一丝苦涩:“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华儿,朕走了之后,你最需要担心的,不是那些大地主、大官僚的反扑,而是你的那些兄弟们。”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父皇终于要说到最关键的话题了。 “太子是你的嫡长兄,名分已定,朕不会废他。”元成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但他性格懦弱,优柔寡断,缺乏主见,容易被他人左右。” “朕在位时,还能护着他,但朕走了之后,他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就很难说了。” “二皇子元恒,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是你最大的威胁。” “三皇子元恺,性情暴躁,好勇斗狠,他与军中一些将领来往密切,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很可能会酿成大祸。” “四皇子元忱,为人低调,颇有才干,但他性子太淡,不争不抢,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如果由他即位,恐怕难以服众。” 元成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看着元姝华:“华儿,朕知道你对皇位没有兴趣,但朕希望你答应朕一件事。” 元姝华看着父皇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父皇请说,儿臣一定做到。” 元成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朕希望你能好好辅佐太子,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太子虽然懦弱,但他本性不坏,他只是缺乏历练,缺乏自信,如果有人能够在他身边,适时地提点他、督促他,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华儿,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也是朕认为最有能力的人,希望你能答应朕,在朕走之后,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凤元国的江山,落入那些野心家手中。”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答应您,儿臣一定会好好辅佐太子哥哥,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元成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握住元姝华的手,声音温和:“华儿,朕知道,让你辅佐太子是委屈你了,你比太子有能力得多,如果由你来当这个皇帝,凤元国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但朕不能这么做,因为一旦朕立你为储君,朝堂上就会掀起轩然大波,那些世家大族,那些保守派官员,他们绝不会接受一个女皇帝。” “到时候,凤元国就会陷入内乱,而金陵的萧誉,就会趁虚而入。” “朕不能让凤元国陷入那样的境地。” 元姝华握紧父皇的手,声音坚定:“父皇,儿臣明白,儿臣从未想过要争夺皇位,儿臣只想为凤元国的百姓做一些实事。” “只要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儿臣是当皇帝,还是当一个辅佐皇帝的公主,都不重要。” 元成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慰和骄傲:“华儿,你比朕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朕要嘱咐你。” “父皇请说。” “太子虽然懦弱,但他并不傻,他只是懒,懒得去争,懒得去抢,懒得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元成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要让他明白,他不能再懒下去了,因为朕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能替他挡风遮雨了。” “你要督促他读书,督促他处理政务,督促他学会独立思考,你要让他明白,当皇帝不仅仅是一种权力,更是一种责任。” “如果他实在不堪造就,那……那你就看着办吧。” 元成帝没有把话说完,但元姝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太子实在不是当皇帝的料,那就让有能力的人上。 这是父皇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旨意,也是父皇对她的最大信任。 元姝华郑重地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记住了。” 元成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一些:“好了,该说的朕都说了,你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元姝华站起身,朝元成帝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 父皇的嘱托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肩上。 但她不能退缩,因为她知道,这是父皇对她的信任,也是她对凤元国百姓的责任。 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元姝华刚走进府门,便看到裴玉珩正站在庭院中,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元姝华回来,他走上前来,拱手道:“公主殿下,您回来了。” 元姝华看着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眉宇间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决绝。 第四百六十一章 请求 “你怎么了?”元姝华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事?你说。” 裴玉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元姝华,声音低沉:“微臣恳请公主殿下,助微臣复仇。”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裴玉珩的仇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裴玉珩出身世家裴氏,本是金陵国人。 他家世代都是曾是金陵国的重臣,结果除了他外出幸免,所有人都被满门抄斩。 后来,他的兄长也被他们萧家人害死,还蒙骗自己是元姝华,也就是凤元国皇族所为。 这个仇恨,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裴玉珩的心里,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段时间,他呆在凤元国,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结交各路豪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返金陵,报那血海深仇。 而如今,萧誉秣马厉兵,准备大举进攻凤元国,这对他来说,或许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进屋说话吧。” 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裴玉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桐儿点亮了灯,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中,只剩下元姝华和裴玉珩两个人。 元姝华在书案后坐下,看着裴玉珩,声音平静:“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裴玉珩站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公主殿下,微臣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微臣的祖父,微臣的父亲,微臣的叔伯,微臣的兄弟姐妹,一共三十七口人,全部死在萧家人的屠刀之下。” “微臣的父亲,临死前握着微臣的手,让微臣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微臣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但微臣知道,仅凭微臣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金陵国的根基。” “所以,微臣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元姝华:“萧誉准备大举进攻凤元国,这正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只要我们能够击败萧誉的大军,甚至擒杀萧誉本人,金陵国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一举颠覆萧家的统治!”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你的计划是什么?” 裴玉珩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书案上展开。 那是一幅金陵国的山川地形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上面标注着各地的城池、关隘、驻军情况,甚至连一些隐秘的小路和渡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幅地图,是微臣花了十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绘制而成的。”裴玉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公主殿下请看,这里是金陵国的都城建康。” “建康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如果能够切断它的粮道和水源,它就是一座孤城,撑不了多久。” “而萧誉此次出兵,必然会倾全国之力,将精锐部队全部调往前线,后方必然空虚。” “如果我们能够派一支奇兵,绕过正面战场,直捣黄龙,攻破建康城,那么萧誉的前线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元姝华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不错,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 “首先,要绕过正面战场,直捣黄龙,就需要一条隐秘的进军路线,不能被金陵军队发现。” “其次,要攻破建康城,就需要一支精锐的部队,以及足够的攻城器械。” “最后,就算我们攻破了建康城,也不一定能够擒杀萧誉,他完全有可能在城破之前,逃往其他地方,继续组织抵抗。” 裴玉珩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这个计划确实有很大的风险,但微臣以为值得一试。” “因为这是我们击败金陵国的最好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等到萧誉吞并了凤元国,实力大增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我们击败金陵国的最好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裴玉珩,目光坚定:“我可以答应你,与你联手,共同对付萧誉。” “但我有一个条件。” 裴玉珩连忙道:“公主殿下请说,只要微臣能够做到,万死不辞!” 元姝华看着他,缓缓开口:“复仇之后,你不能伤害金陵国的无辜百姓。” “你的仇人是萧家的人,不是金陵国的百姓。” “如果你为了复仇,而滥杀无辜,那我绝不会原谅你。”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放心,微臣虽然恨萧家入骨,但绝不会滥杀无辜。” “微臣要的,只是萧家人的血,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微臣家人的在天之灵。”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看着裴玉珩:“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接下来就该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了。” “你有什么想法?” 裴玉珩也走到书案前,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详细阐述他的计划。 两人一直商议到深夜,直到油灯里的油都快燃尽了,才大致敲定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 送走裴玉珩后,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心中思绪万千,答应了裴玉珩与他联手,共同对付萧誉。 这不仅仅是为了帮助裴玉珩复仇,也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上一世她的死,也与萧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她至今仍不清楚,萧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她可以肯定,萧誉绝不是无辜的。 而且,就算没有上一世的恩怨,她也不能坐视萧誉吞并凤元国。 这不仅是为了裴玉珩,也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凤元国的千千万万百姓。 第四百六十二章 苏景明 送走裴玉珩后,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一夜未眠。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裴玉珩的对话,萧誉的大军压境,裴玉珩的复仇计划……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刚刚合眼不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桐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宫里来人了,说有紧急军情!” 元姝华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便恢复了清醒。 她坐起身,声音沉稳:“更衣。” 片刻之后,元姝华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书房中。 来传信的是御前侍卫统领赵谦,他脸色凝重,一见元姝华便单膝跪地:“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金陵国派了使者前来,正在太极殿等候召见。”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 萧誉的使者,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知道了,我这就进宫。” 当她赶到太极殿时,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矍铄。 他的身边,站着太子,以及几位内阁重臣。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金陵国官服的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干练之人。 他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看到元姝华走进大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 元姝华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金陵使者。 她认得此人。 他姓苏名景明,是金陵国的鸿胪寺卿,专门负责邦交事务,在金陵国朝中以能言善辩著称。 萧誉派他来出使凤元,显然是想通过外交手段,来试探凤元国的虚实。 “凤元皇帝陛下,”苏景明朝元成帝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外臣此番奉命出使贵国,一是为了向贵国皇帝陛下转达我国陛下的问候,二是为了商议两国边境贸易之事。” “我国陛下以为,凤元与金陵乃是邻邦,理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共同繁荣。” “因此,我国陛下提议,在两国边境开放几处互市口岸,以便两国商人进行贸易往来,不知贵国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元成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元姝华。 元姝华会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苏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贵国陛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开放互市口岸一事,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不能草率决定。” 苏景明的目光转向元姝华,脸上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这位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九公主殿下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开放互市口岸,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过我国陛下是一片诚意,希望与贵国和平共处,共同发展。” “如果贵国对此有所顾虑,我国陛下也表示理解,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行,待取得经验后,再逐步扩大。”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诚意,又留有余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元姝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大人说得有理,我们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行,不过具体在哪些地方开设互市口岸,以及如何进行贸易管理,还需要双方进一步协商。” “这样吧,苏大人先在驿馆中休息几日,我们会尽快拿出一个方案,然后再与苏大人详谈。” 苏景明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外臣就静候佳音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国陛下还让外臣给九公主殿下带来了一份礼物,以示敬意。” 他说着,打开手中的锦盒,从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给元姝华:“这是一幅我国著名画师所绘的《江山万里图》,请公主殿下笑纳。” 元姝华接过画轴,展开一看,只见画卷上描绘的是金陵国的壮丽山河,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栩栩如生。 她的目光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起画轴,微笑道:“多谢贵国陛下的美意,我很喜欢。” 苏景明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喜欢就好。” 他转过身,又朝元成帝拱了拱手:“凤元皇帝陛下,外臣告退了。” 元成帝点了点头:“苏大人请便。” 苏景明转身,在内侍的引领下,走出了太极殿。 等他走远后,大殿中的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父皇,”太子元恪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金陵国在这个时候派使者前来,提出开放互市口岸,恐怕是别有用心。” “儿臣以为,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刺探我国的虚实,为日后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元成帝点了点头:“恪儿说得有道理,萧誉此人,向来诡计多端,他派使者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开放互市口岸那么简单。” 他看向元姝华:“华儿,你怎么看?”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父皇,儿臣以为,苏景明此来,主要有三个目的。” “第一,试探我们的虚实,看看我们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军事部署。” “第二,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真的有意和谈,从而放松警惕。” “第三,拖延时间,为他们完成军事部署争取时间。” “所以,我们不能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必须加紧备战,以防不测。” 元成帝点了点头:“华儿说得对,我们不能上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他们派了使者来,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要好好招待,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来。” “同时,也要派人严密监视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都在跟什么人接触,说了些什么话。” “儿臣明白。”元姝华应道。 当天晚上,元姝华在公主府设宴,款待苏景明。 宴席上,苏景明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天文地理谈到风土人情,显示出渊博的学识和出色的口才。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为什么 元姝华也陪着他谈笑,不时插几句嘴,展现出不逊于他的见识和才华。 两人表面上相谈甚欢,暗地里却在互相试探,言语交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九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苏景明端起酒杯,朝元姝华示意了一下,“外臣敬公主殿下一杯。” 元姝华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苏大人过奖了,请。”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苏景明忽然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外臣听闻,贵国近来正在推行一项名为‘均田减赋’的新政,不知成效如何?” 元姝华的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苏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均田减赋确实是我国正在推行的一项新政,目前只在京畿地区试行,成效嘛,还算不错。” “百姓的负担减轻了,生产的积极性提高了,今年的秋粮收成,预计会比去年增加不少。” 苏景明点了点头,赞叹道:“九公主殿下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外臣佩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外臣也听说,这项新政在推行过程中,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不少世家大族都对此颇有微词,不知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元姝华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苏大人有所不知,任何一项新政的推行,都难免会遇到一些阻力。” “但只要是对百姓有益的事情,就算遇到再大的阻力,我也会坚定推行下去。” “至于那些世家大族的微词,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不值一提。” 苏景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公主殿下好气魄!外臣敬公主殿下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 接下来的几天,苏景明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游览了京城的几处名胜古迹,品尝了几家有名的酒楼,还与一些朝中官员进行了礼节性的会面。 元姝华则暗中派人,严密监视苏景明的一举一动。 据监视的人回报,苏景明除了游览和会面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也没有与什么可疑的人接触。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使者,奉命出使,完成任务,然后回国复命。 但元姝华知道,越是看起来正常,就越不正常。 萧誉派他来,绝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 他一定在暗中做着什么,只是隐藏得很好,没有被发现而已。 这一天,元姝华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祁安忽然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公主,属下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 “苏景明带来的那几个随从,每隔两天,就会有人去城南的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店里喝酒。” 祁安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每次去的人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点同样的酒菜。” “属下觉得有些蹊跷,便派人去那家客栈查了一下,发现那家客栈的掌柜,是一个金陵人。”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金陵人开的客栈,金陵使者的随从每隔两天就去那里喝酒…… 这其中,必有蹊跷。 “继续监视,”元姝华沉声道,“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属下遵命。”祁安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坐在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苏景明此行,恐怕不仅仅是来试探虚实的。 他很可能还在暗中做着什么,试图破坏凤元国的内部稳定。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天后,祁安再次来到了书房,这一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公主,属下查清楚了。”祁安压低声音说道,“那家悦来客栈,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实际上却是金陵国安插在京城的一个秘密据点。” “苏景明的随从每次去那里喝酒,实际上是与潜伏在京城的金陵国探子接头,传递情报。” “而且,属下还发现,那些探子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元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阴谋?” “具体是什么阴谋,属下还没有查清楚,”祁安摇了摇头,“但据属下推测,他们很可能是想在我们京城中制造混乱,比如放火、投毒,或者刺杀朝廷重臣,以此来干扰我们的备战工作。”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一个萧誉! 他一边派使者来假意和谈,一边暗中派探子在京城中制造混乱,果然是两面三刀,卑鄙无耻! “传我命令,”元姝华的声音冰冷,“立刻查封悦来客栈,将客栈中所有的人全部拿下,严加审讯!” “同时,在全城范围内展开大搜捕,将所有金陵国的探子一网打尽!” “属下遵命!”祁安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全体出动,封锁了各条街道,挨家挨户地搜查。 悦来客栈被率先查封,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全部被抓获,从客栈中搜出了大量密信和情报。 随后,根据这些密信和情报提供的线索,禁军又顺藤摸瓜,抓获了十几名潜伏在京城的金陵国探子。 这些探子中,有商人,有书生,有乞丐,甚至有官员府中的仆人,身份各异,隐藏极深。 经过连夜审讯,这些探子供认,他们确实奉了萧誉的命令,潜伏在京城中,刺探情报,伺机制造混乱,破坏凤元国的备战工作。 而他们与苏景明之间的联系,正是通过那家悦来客栈进行的。 第二天一早,元姝华便带着这些供词,进宫面见元成帝。 元成帝看完那些供词,脸色变得铁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好一个萧誉!好一个金陵国!一边派使者来假意和谈,一边暗中派探子来搞破坏,真是欺人太甚!” 他看着元姝华,问道:“华儿,你打算怎么处置苏景明?”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我们现在还不能动苏景明。” “为什么?”元成帝问道。 第四百六十四章 狂妄之言 “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元姝华解释道,“如果我们现在杀了苏景明,就等于向金陵国宣战,萧誉就会立刻发动进攻。” “而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好战争的准备,如果仓促应战,胜算不大。” “所以,我们不如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与苏景明周旋,麻痹萧誉,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备战时间。” “等到我们准备好了,再与金陵国决一死战。”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留着苏景明的脑袋,让他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舒服了,要给他一点警告,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阴谋。” “儿臣明白。”元姝华应道。 当天下午,元姝华再次在公主府设宴,款待苏景明。 宴席上,元姝华依旧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苏景明却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发现,公主府中的护卫,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而且个个面色凝重,目光警惕。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元姝华忽然放下酒杯,看着苏景明,缓缓开口:“苏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苏景明的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公主殿下请说。” “我听说,贵国陛下除了让苏大人来商议互市口岸之事外,还让苏大人顺便办一些别的事情?”元姝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苏景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公主殿下说笑了,外臣此番出使,只奉命商议互市口岸之事,并无其他任务。” “是吗?”元姝华微微一笑,“那可能是我多心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苏景明的脸:“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苏大人一句,这里是凤元国的京城,不是金陵国的建康。” “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苏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苏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元姝华已经发现了他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朝元姝华拱了拱手:“公主殿下的提醒,外臣记住了,外臣身体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苏大人请留步。”元姝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元姝华:“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苏大人,请你转告贵国陛下,我凤元国不是好欺负的。” “如果贵国陛下想要打仗,我们奉陪到底。” “但如果贵国陛下想要和平,我们也愿意敞开大门。” “何去何从,请贵国陛下自己掂量。” 苏景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的话,外臣一定转告我国陛下。” 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厅。 等他走远后,元姝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凤元国和金陵国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她必须尽快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苏景明离开公主府后,并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先去了城南的一家茶楼,在二楼的一个雅间中,与一个神秘人物见了一面。 两人在雅间中谈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苏景明才离开茶楼,回了驿馆。 那个神秘人物,也在苏景明离开后不久,便从茶楼的后门悄然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元姝华很快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她坐在书房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 苏景明见的那个神秘人物是谁? 他们谈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有一种直觉,苏景明此次来京城,绝不仅仅是为了刺探情报和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很可能还在暗中策划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很可能会对凤元国造成致命的打击。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元姝华便召见了裴玉珩,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裴玉珩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苏景明见的那个神秘人物,会不会是我们朝中的某位大臣?”他问道。 “很有可能,”元姝华点了点头,“萧誉一定在我们朝中安插了内应,这个人很可能身居高位,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 “如果我们不能把这个内应揪出来,我们的所有计划和部署,都可能会被泄露给金陵国。”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微臣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将这个内应引出来。” “什么想法?”元姝华问道。 “我们可以故意泄露一些假情报,让那个内应以为我们真的上当了,然后他就会采取行动,与金陵国方面联系。”裴玉珩说道,“只要我们严密监视所有可能与金陵国有联系的人,就一定能够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元姝华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可以试一试。”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要做得逼真一些,不能让那个内应看出破绽。” “微臣明白。”裴玉珩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开始故意在一些公开场合,流露出对金陵国的“轻视”和对战争的“乐观”。 她甚至在一次朝会上,公开表示:“金陵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萧誉根本没有胆子对我们发动进攻。” “就算他真的敢来,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击败。” 这些话,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苏景明的耳中。 苏景明听到这些话后,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在暗暗冷笑。 他认为,元姝华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太沉不住气了。 她以为她可以轻易地击败金陵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将元姝华的这些“狂妄之言”详细地记录下来,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了金陵国。 第四百六十五章 兵部侍郎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送出的这封密信,在半路上就被元姝华的人截获了。 元姝华看过那封密信后,冷哼一声,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立刻下令,让祁安带人,将苏景明秘密抓捕,关押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同时,她对外宣称,苏景明已经完成了出使任务,启程回国了。 这样一来,萧誉就不会怀疑苏景明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还会继续通过苏景明这条线,与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内应联系。 而她就可以利用苏景明,给萧誉传递假情报,误导他的判断,为凤元国争取更多的备战时间。 苏景明被抓后,起初还很强硬,拒不合作。 但元姝华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她让人将苏景明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一顿水喝,不让他睡觉,不让他休息。 她还让人在他的耳边,日夜不停地播放刺耳的噪音,让他的精神备受折磨。 仅仅过了三天,苏景明就崩溃了。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交代了出来。 据苏景明交代,萧誉确实正准备对凤元国发动大规模进攻,预计进攻时间在今年秋天。 而他在凤元国内部的内应,是一个代号为“夜枭”的神秘人物。 这个“夜枭”的具体身份,苏景明也不知道,他只负责通过特定的方式和地点,与“夜枭”进行联系,传递情报。 元姝华听完苏景明的交代后,沉默了很久。 “夜枭”…… 这个隐藏在朝中的内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如果不能把他揪出来,凤元国就永远处于危险之中。 她必须想办法,将这个“夜枭”引出来,然后除掉他。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想出了一个计划。 她让苏景明写了一封密信,以“夜枭”的口吻,向萧誉报告,说凤元国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兵力充足,粮草充沛,士气高昂,建议萧誉暂缓进攻,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封密信,被元姝华派人通过秘密渠道,送了出去。 她相信,萧誉收到这封密信后,一定会有所顾忌,从而推迟进攻的时间。 而只要萧誉推迟进攻,她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备战,以及揪出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夜枭”。 果然,没过多久,裴玉珩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据潜伏在建康的探子回报,萧誉在收到那封密信后,果然推迟了进攻的时间,将原定于今年秋天的进攻计划,推迟到了明年春天。 元姝华听到这个消息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争取到了时间。 接下来,她就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 同时,她也要想办法,揪出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夜枭”,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接下来的几个月,元姝华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备战工作中。 她亲自督导兵部和工部,加紧赶制军械和盔甲。 她亲自巡视京畿地区的各大军营,检阅军队,鼓舞士气。 她亲自与户部官员核算粮草,确保前线将士的物资供应。 她还亲自选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将领,将他们派往边境各地,加强防务。 她让祁安派了最精干的密探,日夜监视着所有可疑的人物。 只要“夜枭”一露头,她就会立刻将他抓住,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天,元姝华正在军营中检阅新招募的士兵,祁安忽然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公主,属下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谁?”元姝华问道。 “兵部侍郎张大人,”祁安压低声音说道,“属下发现,他最近经常在夜间出入一个地方,而且每次出来都神色匆匆,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兵部侍郎张文远,是朝中的一位老臣,一向以忠厚老实著称,他怎么会是金陵国的内应? “你确定是他?”元姝华问道。 “属下有七成的把握,”祁安说道,“属下派人跟踪了他三次,每次他都去了城西的一座废弃的宅院,在里面待上半个时辰左右,然后才离开。” “那座废弃的宅院,属下查过了,是一个金陵商人名下的产业,那个商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京城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属下遵命。”祁安领命而去。 三天后,祁安再次来到了军营。 “公主,抓到了!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元姝华问道。 “抓到‘夜枭’了!”祁安兴奋地说道,“昨天晚上,张大人再次去了那座废弃的宅院,与一个神秘人物见面,属下带人埋伏在周围,等他们见面的时候,冲进去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个神秘人物,是金陵国潜伏在京城的最后一个高级探子,他已经全部招供了,张大人就是‘夜枭’!” 元姝华的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立刻下令,将兵部侍郎张文远逮捕入狱,严加审讯。 经过审讯,张文远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承认自己早在十年前,就被金陵国收买了,一直潜伏在凤元国朝中,为金陵国提供情报。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家人都被金陵国控制着,他不得不听从金陵国的命令。 元姝华听完他的供述后,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理解张文远的苦衷,但她不能原谅他的背叛。 因为他的背叛,差点让凤元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下令将张文远处以绞刑,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三千里。 处理完张文远后,元姝华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临了。 新招募的士兵,已经完成了基本的训练。 新打造的军械和盔甲,已经装备到了前线部队。 充足的粮草,已经囤积在边境的各处仓库中。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萧誉的大军到来。 这一天,元姝华再次进宫,面见元成帝。 “父皇,”元姝华开门见山地说道,“儿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萧誉的大军,明年春天就会发动进攻,如果我们只是被动防守,就算能够挡住他们的进攻,也会损失惨重。”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主动出击 “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在他们发动进攻之前,先发制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元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怎么主动出击?” “儿臣想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部队,绕过金陵国的正面防线,直捣黄龙,攻破他们的都城建康!”元姝华的声音坚定,“只要建康城一破,萧誉的前线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华儿,你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了。” “建康城是金陵国的都城,城防坚固,守军众多,想要攻破它,谈何容易?” “而且,如果你失败了,不仅你自己会陷入危险,还会连累整个凤元国。” “儿臣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元姝华说道,“但儿臣以为,值得一试。” “因为这是我们击败金陵国的最好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等到萧誉吞并了其他国家,实力大增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且,儿臣已经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只要按照计划行事,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成功。”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华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朕就支持你。” “不过,你要答应朕,一定要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 “如果你失败了,也不要硬撑,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元姝华郑重地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牢记您的教诲。” 她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儿臣想请父皇,任命儿臣为征南大元帅,全权负责对金陵国的战事。”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他提起朱笔,拟了一道圣旨,任命元姝华为征南大元帅,全权负责对金陵国的战事,节制南方各路兵马。 元姝华接过圣旨,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的肩膀上又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她不仅要为凤元国的百姓负责,还要为那些即将跟随她出征的将士们负责。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元成帝深深鞠了一躬:“儿臣,定不辱命!” 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御书房后,元成帝靠在龙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低声说了一句:“华儿,你比朕想象的要勇得多。” “朕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元姝华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让她感觉头脑格外清醒。 征南大元帅,意味着她将掌握南方所有兵马的指挥权。 她转过身,对候在宫门外的祁安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在校场集合,我要检阅三军。” “是!”祁安抱拳应道。 当天下午,元姝华在公主府中,召集了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将领,开了一次秘密的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裴玉珩和祁安之外,还有她亲自挑选的几位年轻将领。 骑兵校尉赵虎、步兵校尉钱豹、弓箭校尉孙鹰,以及负责后勤的李牧。 这几个人都是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军中层层选拔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书房中,一幅巨大的金陵国山川地形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条。 元姝华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部署作战。 “诸位,我们的目标,是金陵国的都城——建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誉以为我们会将主力部队部署在边境,被动防守他的进攻。” “但我们偏偏不按常理出牌,我们要绕过他的正面防线,直逼他的老巢!” 她的竹竿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凤元国的京城出发,沿着汉水南下,穿过一片山区,然后折向东,直指建康城。 “这条路线,全长约一千二百里,沿途多为山地和林区,道路崎岖难行,不适合大部队行军。”元姝华继续说道,“但正因为如此,金陵国在这条路线上的防御力量也最为薄弱。” “我们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轻装简行,昼夜兼程,沿着这条路线,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建康城!” “只要我们能够在金陵国反应过来之前,抵达建康城下,就有很大的机会,一举攻破城池!” 她的竹竿在建康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一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元姝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所以,我要求你们,在行军途中不得有任何延误,不得有任何犹豫,必须严格按照预定的路线和时间表行进!”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位将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好,”元姝华点了点头,“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卯时,校场集合!” “是!” 几位将领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下元姝华和裴玉珩两个人。 裴玉珩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被元姝华标记出来的路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这条路线确实是一条奇袭的捷径。” “但沿途的山地和林区,很容易遭到埋伏,如果我们被金陵国的军队发现,他们很可能会在这条路线上设伏,到时候我们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知道,”元姝华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让祁安率领一队提前出发,沿途侦察,为我们扫清障碍。” “同时,我们还要做好保密工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 裴玉珩点了点头:“微臣明白,微臣会亲自负责保密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天清晨,卯时。 京城南郊的校场上,五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身披铁甲,腰悬长刀,背负弓弩,战马膘肥体壮,精神抖擞。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主动出击(二) 冬日的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铁甲反射出冰冷的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校场上空。 元姝华身披银甲,腰悬长剑,骑着那匹名为“追风”的白色骏马,缓缓来到阵前。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诸位将士!”她的声音朗朗,在校场上空回荡,“我们即将出征!” “这一战,关系到我们凤元国的存亡,关系到我们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 “你们,有信心吗?” “有!有!有!”五千名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起了远处林中的一群飞鸟。 “好!”元姝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南方,“出发!” 元姝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沿途的百姓,看到他们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这是哪里的军队?好威风啊!” “你没听说吗?九公主被封为征南大元帅,要亲自率兵去攻打金陵国了!” “九公主亲自带兵?她一个女流之辈,能行吗?” “你可别小看九公主,她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她可是连穆王都能扳倒的人!” “说得也是,九公主确实厉害,说不定她真的能打赢金陵国呢!” “要是能打赢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金陵国打过来了!” 在百姓的议论声中,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元姝华率领着五千精骑,沿着预定的路线,昼夜兼程,向南疾驰。 为了保密,他们白天休息,夜间行军,避开沿途的城镇和村落,专挑偏僻的小路和山路行进。 虽然道路崎岖难行,但将士们士气高昂,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祁安率领的队伍,提前一天出发,沿途侦察,为大军扫清障碍。 他们抓获了几个金陵国的探子,拔除了几个金陵国设在沿途的哨所,确保了大军的行踪没有被发现。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这一天,大军来到了一处名为“黑风岭”的地方。 黑风岭,顾名思义,是一座山势险峻、林木茂密的山岭,是通往金陵国腹地的必经之路。 据斥候回报,黑风岭中可能有金陵国的驻军,数量不详。 元姝华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并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黑风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元姝华指着地图上的黑风岭位置,沉声说道,“如果我们贸然通过,很可能会遭到金陵国军队的伏击。” “但如果我们绕道而行,就会多走好几天的路程,耽误战机。” “诸位有什么看法?” 骑兵校尉赵虎率先开口道:“大帅,末将以为,我们可以派一支先锋部队,先行通过黑风岭,试探一下虚实。” “如果黑风岭中没有伏兵,先锋部队就发信号,大军随后跟上。” “如果黑风岭中有伏兵,先锋部队就拖住他们,为大军的绕行争取时间。” 元姝华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赵将军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 她看向赵虎:“赵将军,你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先锋,先行通过黑风岭。” “记住,如果遇到伏兵,不要恋战,立刻发信号,然后撤退。” “末将遵命!”赵虎抱拳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之后,赵虎率领一千骑兵,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黑风岭进发。 元姝华率领剩余的四千骑兵,在后面远远地跟着,随时准备接应。 赵虎率领先锋部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黑风岭。 赵虎一边前进,一边派人在两侧的山林中搜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赵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小心地前进。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虎心中一凛,立刻举起右手,示意部队停止前进。 片刻之后,一个斥候骑着快马,从前方飞奔而来,脸色慌张:“将军!不好了!前方发现大批金陵国军队!至少有三千人!”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发信号!撤退!” 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金陵国士兵从山林中涌出,朝赵虎的队伍杀来。 “撤!快撤!”赵虎挥舞着长枪,大声喊道。 一千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拼命向后撤退。 金陵国的军队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像雨点一样射来,不断有凤元士兵中箭落马。 赵虎一边撤退,一边组织弓箭手进行反击,压制追兵的攻势。 但他毕竟只有一千人,而金陵国的追兵至少有三千人,兵力悬殊,很快便陷入了被动。 就在这危急时刻,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赵虎抬头一看,只见元姝华率领着四千主力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元姝华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将军,不必惊慌,我们来了!”元姝华大喝一声,率领主力骑兵,直直冲进金陵国的阵中。 金陵国的追兵根本没有想到,凤元国的主力部队会这么快赶到,顿时阵脚大乱。 金陵国的将领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撤退。 但元姝华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一路追杀,将金陵国的军队杀得溃不成军,才收兵回营。 这一战,凤元军队以少胜多,斩杀金陵国士兵两千余人,俘虏五百余人,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而凤元军队自身的伤亡,只有区区三百余人。 消息传开,凤元军队士气大振。 将士们对元姝华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元姝华等人顺利通过了黑风岭,继续向南挺进。 接下来的几天,凤元军队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了金陵国的几座城池。 金陵国的守军,要么望风投降,要么稍作抵抗便溃败而逃。 凤元军队的威名,迅速传遍了金陵国的南部地区。 而此时的萧誉,正在建康城中,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他根本没有想到,元姝华会绕过他的正面防线直接打来。 当他收到凤元军队已经连克数城、正在向建康方向杀来的消息时,不禁大惊失色。 第四百六十八章 萧誉 “什么?凤元国的军队已经打到建康附近了?”萧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战报,脸色铁青,“这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绕过我们的防线的?” “陛下,据前线传来的消息,凤元国的军队是由九公主元姝华亲自率领的,他们走的是黑风岭那条小路,绕过了我们的主力部队。”一个大臣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元姝华!”萧誉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里满是怒火,“好一个元姝华!朕倒是小瞧她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传朕旨意,立刻调集建康城内所有兵马,准备迎战!” “同时,命令前线的军队,立刻回援建康!” “朕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九公主,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建康城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萧誉调集了城中所有的兵力,总计约两万人,准备与凤元军队决一死战。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建康城被攻破,他的江山,他的基业,就全完了。 三天后,元姝华率领的五千精骑,终于抵达了建康城下。 五千人对两万人,兵力相差悬殊。 但凤元军队的将士们,却没有丝毫畏惧。 因为他们相信,在九公主的带领下,他们一定能够战胜敌人。 元姝华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座雄伟壮丽的城池,心中充满了感慨。 建康城,金陵国的都城,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手中的长枪,大声喊道:“兄弟们!前面就是建康城!只要我们攻破这座城池,金陵国就完了!” “你们,有信心吗?” “有!有!有!”五千名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元姝华将长枪向前一指,“进攻!”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凤元军队如同潮水一般,向建康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城墙上,金陵国的守军也奋力抵抗,箭矢、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 凤元军队虽然英勇,但毕竟兵力有限,加上建康城城防坚固,一时之间,难以突破。 元姝华站在高处,观察着战场的形势。 她发现建康城的西门防守最为薄弱,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她立刻下令,集中兵力,猛攻西门。 同时,她让裴玉珩率领一支精锐部队,绕到建康城的东门,佯装进攻,牵制金陵国的兵力。 在她的指挥下,凤元军队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西门的守军渐渐抵挡不住,开始出现溃败的迹象。 元姝华见状,亲自率领亲卫队,加入了攻城的行列。 她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凤元军队的将士们,看到公主都亲自上阵了,个个奋勇争先,悍不畏死。 终于,在凤元军队的猛烈进攻下,建康城的西门被攻破了。 “冲啊!”元姝华大喝一声,率领骑兵,涌进了建康城中。 城中的金陵国守军,看到城门被攻破,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弃械投降。 元姝华率领骑兵,一路冲杀,直冲皇宫。 而此时,萧誉正站在皇宫的城楼上,看着城中的混乱景象,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元姝华竟然真的敢一个人杀了进来。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建康城,竟然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被攻破了。 “陛下,快走吧!凤元国的军队已经杀进来了!”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拉着萧誉的衣袖,就要往外跑。 萧誉甩开他的手,惨然一笑:“走?朕能走到哪里去?” “朕的江山,朕的基业,全完了!”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 “陛下!不可啊!”太监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哭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萧誉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白马,正朝他疾驰而来。 那女将的手中,握着一杆银色的长枪,枪尖上还在滴着鲜血。 正是元姝华。 元姝华策马冲到城楼下,勒住战马,抬头看着城楼上的萧誉,冷冷一笑:“萧誉,你跑不掉了!” 萧誉站在城楼上,他看着城下那个骑在白马上、英姿飒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纵横半生,从未将任何对手放在眼里。 他以为凤元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宰割。 他以为元姝华不过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个他从未真正重视过的黄毛丫头,竟敢率领五千骑兵,绕过他的百万大军,将他的都城一举攻破。 “元姝华……”萧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朕确实小看你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宝剑,看着元姝华,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朕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元姝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策马缓缓走到城楼下,翻身下马,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城楼,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她走上城楼时,萧誉身边的几个太监和侍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元姝华的目光扫过他们,淡淡地说了一句:“都退下。” 那几个太监和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城楼。 城楼上,只剩下元姝华和萧誉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风吹过,吹动元姝华的衣袂和发梢,也吹动了萧誉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龙袍。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萧誉,你可知罪?” 萧誉看着她,苦笑了一声:“成王败寇,朕无话可说,你要杀朕,现在就动手吧。” “杀你?”元姝华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 萧誉微微一怔:“你不杀朕?” “我会把你押回京城,交给父皇处置,”元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犯下的罪行,将由凤元国的律法来审判。” 第四百六十九章 欢声笑语 萧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也好,朕也想见见你的父皇,看看是谁养了一个多么出色的女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玉珩快步走上城楼,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的目光落在萧誉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一步一步走向萧誉,手中的长剑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裴玉珩。”元姝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警告的意味。 裴玉珩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萧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杀意。 萧誉看着裴玉珩,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的神色。 裴玉珩死死地盯着他,眼中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萧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当年的事情,朕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知道,那是政治,是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裴玉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你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抹去我裴家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吗?” “你一句身不由己,就能让我裴家满门忠烈,死得不明不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萧誉的咽喉:“萧誉!我今天就要为我裴家三十七口人报仇!” 萧誉闭上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求饶。 他知道,自己欠裴家的确实太多了。 就在裴玉珩的长剑即将刺穿萧誉咽喉的那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玉珩,”元姝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 裴玉珩转过头,看着元姝华,他的眼睛通红,声音有些颤抖:“公主殿下!他是我裴家的仇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知道,”元姝华看着他,“但你不能在这里杀他。” “为什么?”裴玉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难道就因为他是一国之君,就不能杀他吗?” “不是因为他是国君,”元姝华摇了摇头,“而是因为,如果你在这里杀了他,你和他就没有区别了。” “复仇是让罪犯得到应有的审判,如果你在这里杀了他,那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眼中的杀意也渐渐消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是微臣冲动了。” 他收起长剑,后退了一步,看着萧誉,声音冰冷:“萧誉,你的头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等到了京城,自然会有人来审判你。” 萧誉睁开眼睛,看着裴玉珩,又看了看元姝华,苦笑了一声:“九公主,你不仅会用兵,还会用人,朕输得不冤。” 元姝华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转过身,对城楼下喊道:“来人!将萧誉押下去,好生看管!” 几个士兵跑上城楼,将萧誉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萧誉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元姝华一眼,说了一句:“九公主,朕在京城等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士兵走下了城楼。 元姝华站在城楼上,望着萧誉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裴玉珩道:“裴玉珩,你做得很好。” 裴玉珩低着头,声音有些低落:“微臣差点坏了公主殿下的大事。” “你没有,”元姝华摇了摇头,“你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杀意,已经非常难得了,我相信你的家人如果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变成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元姝华,眼中带着感激:“多谢公主殿下指点。” 元姝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建康城被攻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国。 那些还在顽强抵抗的金陵国军队,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军心涣散,纷纷弃械投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城池,也纷纷打开城门,向凤元军队投降。 元姝华只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基本上控制了金陵国的全境。 她下令,严禁士兵骚扰百姓,严禁抢劫财物,违令者斩。 还打开金陵国的粮仓,赈济那些生活困难的百姓。 她的这些举措,赢得了金陵国百姓的广泛赞誉。 很多金陵国的百姓,甚至开始称颂她为“仁德之主”。 半个月后,元姝华留下部分军队驻守金陵国,自己则亲自押送萧誉,班师回朝。 回京的路上,士气高昂。 五千精骑,虽然减员了不少,但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 他们创造了奇迹,他们以五千人的兵力,攻破了一个国家的都城,擒获了对方的国君。 这是凤元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 元姝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不仅保卫了自己的国家,还彻底击败了敌人,为凤元国消除了最大的威胁。 她的身后,是一辆特制的囚车。 囚车用坚硬的橡木制成,四周焊接着粗重的铁条,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誉就坐在囚车中,身上穿着白色的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十分憔悴。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不屈。 回京的路途漫长,元姝华并不急着赶路。 战争已经结束了,她有的是时间。 她让队伍保持适中的速度,既不让将士们太过疲惫,也不耽误行程。 每天傍晚扎营时,元姝华都会让伙夫准备丰盛的晚餐。 她知道,将士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应该得到最好的犒劳。 烤全羊、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营地中。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欢声笑语不断。 第四百七十章 崇拜 他们谈论着战场上的英勇事迹,谈论着家乡的亲人,谈论着未来的打算。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元姝华也坐在篝火旁,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 她的面前摆着一盘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爽可口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她吃得很慢,很享受。 这些在平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的食物,此刻却显得格外珍贵。 因为她知道,这些食物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 而距离她不远处的囚车中,萧誉正蜷缩在角落里,忍受着饥饿的折磨。 元姝华并没有虐待他,每天都会按时给他送饭。 但她送来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粗粮馒头和清水煮菜,寡淡无味,仅仅能够果腹而已。 与元姝华和将士们享用的丰盛晚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萧誉坐在囚车中,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烤肉香味和红烧肉的浓郁酱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自从被俘以来,他每天吃的都是那些难以下咽的粗粮馒头和清水煮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透过囚车的铁条缝隙,看着不远处篝火旁正在享用美食的元姝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萧誉的肚子又叫得更厉害了。他忍不住喊道:“喂!能不能给朕……给我也来点肉吃?” 元姝华听到他的喊声,放下筷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萧誉,你现在是阶下囚,不是一国之君了,有粗粮馒头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吃肉?” 萧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但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尴尬。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快意。 她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但她也不会对一个曾经的敌人心慈手软。 萧誉曾经想要吞并她的国家,奴役她的百姓,她让他吃点苦头,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她不再理会萧誉,继续享用着自己的晚餐。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每天都会在距离囚车不远的地方用餐,而且每天的菜肴都不重样。 今天是烤鸭和清蒸鲈鱼,明天是红烧排骨和葱烧海参,后天是酱牛肉和糖醋里脊。 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 萧誉每天都被这些香味折磨着,却又吃不到嘴里,那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招惹元姝华这个煞星。 如果他没有发动战争,他现在还是金陵国的皇帝,坐在建康城的皇宫中,享受着山珍海味,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现在,他却只能坐在囚车中,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啃粗粮馒头。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无比的煎熬。 有一天晚上,元姝华正在享用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乳鸽,萧誉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道:“元姝华!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怎么这么狠心?看着我饿肚子,你吃得下去吗?”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乳鸽,擦了擦嘴,走到囚车前,看着萧誉,微微一笑:“我当然吃得下去,而且吃得还很香,怎么?你是不是很想吃?” 萧誉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渴望,但还是嘴硬道:“谁……谁想吃了?我才不稀罕!” “是吗?”元姝华笑了笑,撕下一只鸽腿,在萧誉面前晃了晃,“真的不想吃吗?这鸽子可是用秘制的酱料腌制过的,烤得外焦里嫩,香脆可口,咬一口,满嘴流油……” 萧誉看着那只在眼前晃动的鸽腿,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保持尊严,不能向敌人低头。 但他的身体却很诚实,肚子在咕咕叫,嘴里在分泌唾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鸽腿,仿佛要将它吞下去。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也不再逗他了。 她将那只鸽腿递到萧誉面前:“喏,吃吧。” 萧誉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你真的给我吃?” “怎么?不敢吃?怕我下毒?”元姝华挑了挑眉。 萧誉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只鸽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这只鸽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他吃得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吃相,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篝火旁。 从那天晚上开始,元姝华每天都会多准备一份饭菜,送给萧誉。 虽然依旧是粗茶淡饭,但至少比之前那些难以下咽的粗粮馒头要好多了。 萧誉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对元姝华的恨意,却不知不觉地减少了几分。 他知道元姝华完全可以虐待他,羞辱他,甚至杀了他。 但她没有,她给了他基本的尊重。 这一点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依旧是那个高傲的金陵国皇帝,即使在沦为阶下囚之后,他也不愿意在敌人面前低头。 回京的路途,走了将近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元姝华和萧誉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敌人,更像是两个彼此了解的对手。 元姝华会时不时地跟萧誉聊几句,谈论一些关于治国理政的话题。 萧誉虽然一开始很不情愿,但渐渐地也开始回应她的话。 他发现,元姝华虽然是个女子,但她的见识和见解,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男子。 她对治国理政的理解,甚至比他还要深刻。 他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她了。 因为她比他更懂得,什么是民心,什么是正道。 一个月后,元姝华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京城。 当那面绣着“元”字的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彩旗,高声呼喊着元姝华的名字,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崇拜。 第四百七十一章 决策 “九公主千岁!九公主千岁!” “九公主万岁!九公主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元姝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热情的百姓,心里也很是激动。 队伍穿过热闹的街道,缓缓驶向皇宫。 囚车中的萧誉,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凤元国百姓,心里满是苦涩。 他曾几何时,也梦想着自己能够受到这样的爱戴。 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了。 队伍在宫门前停下。 元姝华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看着萧誉,缓缓开口:“萧誉,我们到了。” 萧誉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座宏伟壮丽的皇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啊,到了。” 他站起身,拖着镣铐走下了囚车。 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座象征着凤元国最高权力的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走吧,父皇在等着你呢。” 她转身,率先朝宫门走去。 萧誉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元姝华走在前面,身后传来萧誉镣铐拖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周围的侍卫和宫女纷纷跪地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陵国皇帝。 此刻的萧誉,头发散乱,囚衣破烂,与街边最落魄的乞丐无异。 太极殿中,元成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口。 当元姝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势逼人。 而她身后那个拖着镣铐、低着头的男人,更是让所有人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金陵国皇帝萧誉,真的被擒获了! 元姝华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父皇,儿臣幸不辱命,已将金陵国伪帝萧誉擒获,献于阶下!” 元成帝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亲自扶起元姝华:“华儿,你辛苦了。” 他拍了拍元姝华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萧誉身上。 萧誉也抬起头,与元成帝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这是两位君王之间的对视。 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失败者。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凤元国皇帝,一个是沦为阶下囚的金陵国皇帝。 “萧誉,”元成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可知罪?” 萧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成王败寇,朕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元成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杀你?朕不会杀你,杀了你反而便宜了你。” “朕要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子民是如何在朕的统治下,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萧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元成帝转过身,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然后缓缓开口,“传朕旨意!” 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臣等恭聆圣谕!” “金陵国伪帝萧誉,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我凤元国,幸得上天庇佑,将士用命,将其擒获。”元成帝的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 “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其一死,废除其皇位,将其贬为庶人,终身监禁于京城西郊的安泰园中,非经朕允许,不得踏出园门半步!” 这道旨意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皇帝太过仁慈,应该将萧誉处死,以绝后患。 也有人觉得皇帝做得对,杀了萧誉反而会激起金陵遗民的仇恨,不如将他软禁起来,慢慢消磨他的意志。 但无论如何,皇帝的旨意已经下达,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萧誉听到这道旨意,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彻底完了。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罪民萧誉,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绝望。 元成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将他带下去吧。” 几名侍卫上前,将萧誉从地上拖起来,押出了太极殿。 萧誉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元姝华一眼。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她并不恨萧誉。 她只是觉得他可怜,一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却沦为了阶下囚,这种巨大的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但她也不会同情他,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元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金陵国,将裴玉珩的姑母丽妃娘娘迎回金陵皇宫,尊为太后,辅佐新帝继位。”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不解的神色。 丽妃娘娘? 那不是金陵国先帝的妃子吗? 当年金陵国内乱,丽妃娘娘不知所踪,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没想到她还活着,而且还是裴玉珩的姑母! 皇帝要迎回丽妃娘娘,尊为太后,辅佐新帝继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并不打算直接将金陵国并入凤元国的版图,而是要在金陵国扶持一个傀儡政权。 而丽妃娘娘,就是那个傀儡政权的掌舵人。 这个决定,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有人觉得皇帝这一招高明,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金陵国牢牢控制在手中。 也有人觉得皇帝太过冒险,丽妃娘娘毕竟是金陵国的人,她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凤元国效力,还是个未知数。 元姝华站在队列中,听到父皇的这个决定,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她也没有想到,父皇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四百七十二章 姑母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父皇这是要以金陵人治金陵人,用最小的代价,来实现对金陵国的统治。 丽妃娘娘是裴玉珩的姑母,而裴玉珩是她的人,由丽妃娘娘来担任太后,辅佐新帝,就等于将金陵国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父皇这是在为她铺路。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朝元成帝投去感激的目光。 元成帝感受到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至于新帝的人选,朕以为,金陵国先帝的幼子,年仅五岁的萧夜,可堪大任。” “即刻派人前往金陵国,将萧夜接入京城,抚养教导,待其成年后,再返回金陵国即位。” 文武百官再次哗然。 将新帝接入京城抚养,这分明就是将金陵国的未来皇帝,当作了人质。 这样一来,金陵国就彻底成了凤元国的附庸,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高!实在是高! 文武百官心中纷纷赞叹,对皇帝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声应道。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快马加鞭,送出了宫。 裴玉珩接到圣旨时,正在家中喝着茶。 他看完圣旨的内容,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圣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好深的心思。”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姑母,来控制金陵国。 但他无法拒绝,因为这对他的家族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姑母丽妃,若是能够成为太后,那么裴家就能够重新崛起,恢复昔日的荣光。 这是他父亲临终前,最大的心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对送信的使者道:“请转告陛下,微臣明白了。” 使者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裴玉珩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几天后,裴玉珩抵达了金陵国,找到了隐居多年的姑母丽妃。 丽妃娘娘已经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看到裴玉珩,她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玉珩?你怎么来了?” 裴玉珩跪在地上,朝丽妃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哽咽:“姑母,侄儿来接您了。” 丽妃连忙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心中很是欣慰:“好孩子,你长大了。” 她拉着裴玉珩的手,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你爹娘……他们还好吗?”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姑母,我爹娘……他们已经不在了。” 丽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颤:“不在了?他们……他们是怎么……” “是被萧誉害死的,”裴玉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恨意,“当年萧誉诬陷我裴家谋反,将我裴家满门抄斩,只有我一人侥幸逃脱。” 丽妃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虽然早已猜到裴家可能遭遇了不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感到心如刀绞。 她握着裴玉珩的手,声音哽咽:“玉珩,苦了你了。” 裴玉珩摇了摇头:“侄儿不苦,侄儿只是恨,恨自己当年没有能力保护家人。” 他顿了顿,又道:“姑母,侄儿今天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好消息?”丽妃问道。 “凤元国皇帝陛下,已经下旨,要迎您回宫,尊为太后,辅佐新帝继位。”裴玉珩将圣旨的内容,简要地告诉了丽妃。 丽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凤元国皇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萧誉已经被擒获,金陵国已经名存实亡,”裴玉珩解释道,“皇帝陛下不想直接吞并金陵国,引起金陵百姓的反抗,所以他想扶持一个傀儡政权,而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您是金陵国先帝的妃子,在金陵国朝野中素有威望,由您来担任太后,辅佐新帝,能够最大限度地稳定金陵国的局势。” 丽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看着裴玉珩,问道:“玉珩,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姑母,这是裴家重新崛起的机会,侄儿希望您能答应。” “而且,这也是为了金陵国的百姓,如果由您来担任太后,至少可以保证金陵国的百姓,不会受到战乱的侵扰。” 丽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山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离开那座皇宫,已经二十年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再回去。”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几天后,丽妃在裴玉珩的陪同下,离开了隐居多年的小镇,前往金陵国的都城建康。 当她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建康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看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议论纷纷。 “听说那是丽妃娘娘的马车,她回来了!” “丽妃娘娘?就是当年那个被先帝打入冷宫的丽妃娘娘吗?” “是啊,听说她被凤元国皇帝迎回来当太后了!” “啧啧,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在百姓的议论声中,马车缓缓驶入了皇宫。 丽妃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宫,心中百感交集。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也有她最痛苦的记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但她还是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那座象征着金陵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几天后,在凤元国使臣的主持下,金陵国举行了新帝登基大典。 年仅五岁的萧夜,被立为金陵国的新皇帝。 第四百七十三章 镇国长公主 丽妃娘娘被尊为太后,垂帘听政,辅佐新帝处理朝政。 登基大典上,小皇帝萧夜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跪拜的文武大臣,有些不知所措。 他毕竟只有五岁,还不懂得什么是权力,什么是责任。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皇不见了,母妃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告诉他,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母后了。 他有些害怕,但他不敢哭,因为他记得母妃临走前告诉他,要他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丽妃坐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有些惶恐不安的小皇帝,心中涌起一丝怜惜。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但她没有办法,因为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命运。 她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让他健康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登基大典结束后,丽妃开始了她作为太后的生涯。 她虽然离开皇宫多年,但她毕竟是出身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对朝政并不陌生。 她很快就熟悉了朝中的各项事务,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朝政来。 她减免赋税,安抚百姓,整顿吏治,鼓励生产,一系列举措,深得民心。 金陵国的局势,逐渐稳定了下来。 而远在京城的元姝华,在得知丽妃已经成功掌控金陵国朝政的消息后,也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金陵国这块硬骨头,总算是啃下来了。 接下来,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国内的其他事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在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金陵国在丽妃太后的治理下,逐渐恢复了元气,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稳定。 朝堂之上,那些曾经反对改革的保守派官员,在元姝华的强势打压下,也逐渐销声匿迹。 考成法和均田减赋政策,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进一步的推广和实施。 凤元国的国力,蒸蒸日上。 而元姝华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 朝野上下,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都对这位智勇双全、心怀天下的九公主敬佩不已。 她的事迹,被编成歌谣,在民间广为传唱。 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有人说她是凤元国的守护神,有她在,凤元国就永远不会灭亡。 面对这些赞誉,元姝华并没有飘飘然。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做了一些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她依旧每天早起晚睡,处理着政务。 她依旧关心着百姓的疾苦,经常微服私访,了解民情。 这天早朝,元成帝忽然下了一道圣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传朕旨意,册封九公主元姝华为‘镇国长公主’,加封号为‘镇国’,赐金册金印,位同亲王,辅佐朕以及日后新帝处理朝政!”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太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镇国长公主? 这可是凤元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自古以来,公主的封号,大多以地名或美誉为号,如“太平公主”、“长乐公主”等等。 而“镇国”二字,意义非凡,意味着这位公主的地位,足以安定国家,震慑四方。 这几乎是等同于亲王的待遇了! 而且,皇帝还明确说了,要让镇国长公主辅佐朝政,这等于赋予了元姝华参政议政的权力。 这在凤元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一时间,大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觉得皇帝此举太过草率,女子干政,自古以来便是大忌。 也有人觉得,九公主功勋卓著,智勇双全,完全配得上“镇国长公主”这个称号。 但更多的人,则是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不是他们能够改变的。 元姝华听到这道圣旨,也是微微一怔。 她也没有想到,父皇会给她如此高的荣誉。 她连忙跪倒在地,推辞道:“父皇,儿臣不敢受此殊荣,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当不起‘镇国’二字,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元成帝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华儿,你不必推辞,这‘镇国长公主’的封号,你当之无愧。” “你以五千精骑,攻破金陵国都城,擒获金陵国皇帝,为我凤元国消除了最大的威胁,此等功勋,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能够做到?” “你推行考成法,整饬吏治,让那些贪官污吏无处遁形,你推行均田减赋,让那些贫苦百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国家的百姓谋福祉。” “朕封你为‘镇国长公主’,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有功者,不论男女,皆可受赏!” “你起来吧,不要再推辞了。” 元姝华跪在地上,听着父皇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父皇是真心实意地认可她,信任她。 她如果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她缓缓站起身,朝元成帝深深鞠了一躬:“儿臣,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父皇,治理好这个国家,不负‘镇国’二字!” 元成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朕相信你!” 从这一天开始,元姝华正式成为了凤元国的“镇国长公主”,拥有了参与朝政的权力。 她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反而更加勤勉。 她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太极殿中,参加早朝,聆听百官奏事,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虽然年轻,但她的见解独到,往往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她的建议,也往往是最符合实际、最有利于百姓的。 渐渐地,文武百官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和观望,变成了敬佩和信服。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镇国长公主,确实有着过人的才华和智慧。 她不仅懂军事,也懂政治,懂经济,懂民生。 她仿佛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她。 有了元姝华的辅佐,元成帝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他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第四百七十四章 梦(一) 而元姝华,则开始着手推行一系列更加深入的改革。 她首先对科举制度进行了改革。 她降低了参加科举考试的门槛,让更多的寒门子弟有机会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 她还增加了科举考试的科目,除了传统的经义和策论之外,还增加了算学、律法、农学等实用科目,以选拔更多具有实际才能的人才。 这一改革,极大地激发了底层百姓的学习热情。 许多寒门子弟,纷纷埋头苦读,希望能够通过科举考试,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 然后,她又对税收制度进行了改革。 她取消了大部分苛捐杂税,简化了税收流程,降低了百姓的负担。 她还建立了专门的审计机构,对各地的税收情况进行定期审查,防止地方官员贪污腐败。 这一改革,让百姓的负担大大减轻,生产的积极性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她还对司法制度进行了改革。 下令各地衙门,必须公开审理案件,不得徇私枉法。 还设立了专门的申诉渠道,让百姓在受到不公正待遇时,有地方可以申诉。 这一改革,让那些横行霸道的土豪劣绅,收敛了许多。 百姓们终于感受到了法律的公平和正义。 在元姝华的主持下,凤元国的一系列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 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夜深了,公主府的书房中依然亮着灯。 元姝华伏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 桐儿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声劝道:“公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元姝华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还有几份公文要看,你先去睡吧。” 桐儿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在案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元姝华继续批阅着公文。 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手中的朱笔不时落下,在公文上写下批示。 这些公文来自全国各地,有地方官员的述职报告,有关于水利兴修的请示,有关于科举考试的安排,还有关于边疆防务的建议。 每一份公文,她都看得很仔细,批得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 她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脖子有些酸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灵的疲惫。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忙碌,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改革的事情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过问,亲自处理。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反对改革的势力,就会趁机反扑。 她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脱下外衣,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宫殿的大门紧闭着,四周笼罩着浓重的雾气,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裴玉珩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刃上沾满了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痛苦、挣扎、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玉珩?”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裴玉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 剑尖指向她的咽喉。 她看着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裴玉珩,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裴玉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然后,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刺向了她的胸口。 “啊!” 元姝华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 她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久久无法平静。 她反复回想着梦中的细节,这不就是前世发生的事吗? 毒酒、杀他…… 裴玉珩…… 元姝华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久久无法平静。 她反复回想着梦中的细节,裴玉珩递来的那杯酒,她饮下后腹中剧痛,以及他脸上那痛苦而绝望的表情。 前世,她一直以为是裴玉珩在酒中下毒,害死了她。 但此刻,那个梦境却让她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她误会了裴玉珩。 或许,那杯毒酒,根本不是裴玉珩下的。 或许,他也是被人利用了,甚至他也是受害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同野草一样在她的心中疯狂生长,再也无法抑制。 她开始仔细回想前世与裴玉珩相处的点点滴滴。 如果他要害她,他有很多机会,根本不需要等到最后,更不需要用下毒这种拙劣的手段。 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下的毒,他为什么不逃走? 为什么要留在现场,眼睁睁地看着她毒发身亡? 这一切,都说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误会了他。 那杯毒酒,很可能是另一个人下的,而裴玉珩,只是被那个人利用了。 那个人会是谁… 对!萧念璃!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 但是他杀她全家又怎么解释,让她的国家亡了。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早早便起了床。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然后走出了卧室。 桐儿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几个馒头。 元姝华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她的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元姝华找到裴玉珩时,他正独自坐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别院中。 这座别院是裴玉珩私下购置的产业,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 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正值花期。 裴玉珩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两个酒杯。 第四百七十五章 梦(二) 他似乎早已料到元姝华会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元姝华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裴玉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巧了,我也做了一个梦。”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梦到了什么?” 裴玉珩放下酒杯,目光望向远处那几株老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梦到了一座宫殿,殿内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 前世,她就是在那里喝下了裴玉珩递来的那杯毒酒。 “然后呢?”元姝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裴玉珩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我看到我递给你一杯酒,你接过去,喝了下去,然后……你就倒下了。” “我抱着你,大声喊着你的名字,但你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裴玉珩,那杯酒是你下的毒吗?”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杯酒里有没有毒,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下的毒。” “我只记得,我当时很痛苦很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声音低沉:“公主殿下,梦会不会是前世的记忆?”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或许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梦到了那一幕,我梦到你递给我一杯酒,我喝了下去,然后就死了。”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公主殿下,你也……” “是的,我也梦到了。”元姝华点了点头,“而且,我还梦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裴玉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她很美,但她的眼神很冷,像毒蛇一样。”元姝华的声音低沉,“她站在一座高楼上,看着我喝下那杯毒酒,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我觉得,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殿下,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萧念璃?” 前世,她与萧念璃并没有什么交集,只在一些宴会上远远地见过几面。 不能说她的死和她没关系,毕竟萧念璃喜欢裴玉珩。 “你怎么知道?”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我也梦到她了。” “在我的梦里,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一座高楼上,看着我递给你那杯酒。”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裴玉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玉珩看着她,苦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无奈:“公主殿下,您以为我不想告诉您吗?您以为我愿意日夜煎熬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之所以不告诉您,是因为我不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怕您不相信我,怕您以为我是在编造谎言,为自己开脱。” “更重要的是,我怕您知道真相后,会更加痛苦。” “前世你死在我的怀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我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悔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为什么会让萧念璃有机可乘。” “我恨不得将萧念璃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即使杀了她,也换不回你。”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能够感受到裴玉珩话语中的痛苦和自责。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前世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裴玉珩抬头看着她。 裴玉珩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元姝华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桐儿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去:“公主,您可算回来了,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奴婢让人给您热一热?”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端上来吧。” 她走进饭厅,在桌前坐下。 桐儿很快便将饭菜端了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萝卜皮。 菜式简单清淡,却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元姝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牛肉酱香浓郁,咸淡适中,味道很好。 她又夹了一筷清炒时蔬,蔬菜清脆爽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她喝了一口粥,粥熬得软糯粘稠,米香四溢。 这些饭菜虽然比不上宫中御膳房做出的山珍海味,却带着一种家常的味道,让她感到格外安心。 她慢慢地吃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刚才与裴玉珩的对话。 前世的误会算是解开了。 她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元姝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带着一丝清香,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依旧忙碌。 她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政务,接见各方官员,还要抽出时间来,关注各项改革的进展情况。 她几乎没有时间休息,更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她必须去面对。 比如,她和裴玉珩之间的关系。 第四百七十六章 变化 自从那天在别院中解开误会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裴玉珩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温柔。 元姝华能够感觉到,裴玉珩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君臣之谊。 此后数日,元姝华刻意回避裴玉珩。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而裴玉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回避,并不逼她,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给她空间,不越雷池半步。 但这种默默的守护,反而让元姝华更加心烦意乱。 第一日。 清晨,元姝华照例去宫中参加早朝。 她刻意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出门,就是想避开裴玉珩。 往常裴玉珩会在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公主府门口,与她一起走一段路。 她不想与他同行,至少今天不想。 马车驶出公主府大门时,元姝华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瞥了一眼。 街角的槐树下,一个青衫身影一闪而过,隐入了晨雾之中。 她认得那个身影,那是裴玉珩。 他大概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她提前出门,便默默地让开了。 元姝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早朝上,元姝华一如既往地发表了对几项政务的意见,言辞犀利,切中要害。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是裴玉珩的目光。 他站在队列中,位置并不显眼,但他的目光却仿佛有一种穿透力,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元姝华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专注于眼前的政务。 但她发现,这很难。 他的目光总是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结束,元姝华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太极殿。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宫中逗留,与大臣们交谈,而是径直走向宫门,准备回府。 “公主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元姝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公主殿下,”裴玉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微臣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元姝华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裴玉珩,脸上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裴公子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公主殿下,您今天的早膳还没用,微臣在醉仙楼订了一笼您最爱吃的蟹粉汤包,已经让人送到公主府了,您回去记得趁热吃。” 元姝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玉珩叫住她,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有劳裴公子费心了。” 然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有些发烫。 回到公主府,桐儿果然已经将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摆在了桌上。 汤包皮薄馅大,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晃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元姝华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一口。 汤汁鲜美,蟹味浓郁,确实是醉仙楼的招牌手艺。 她慢慢地吃着,心中却五味杂陈。 第二日。 元姝华决定一整天都待在公主府中,哪里也不去。 她让桐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宫中告了假。 她想,只要不见面,就不会心烦了吧。 然而,她低估了裴玉珩的执着。 午时刚过,桐儿来报,说裴公子派人送来了一盒点心。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桐儿已经将食盒拎了进来,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洁白如玉,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蜜,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食盒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寥寥几个字:“听闻公主玉体欠安,微臣心忧如焚,此乃城南李婆婆家的桂花糕,清淡养胃,公主殿下若有些许胃口,不妨尝上一块。——裴玉珩。” 字迹清隽挺拔,正如其人。 元姝华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而不腻,确实很好吃。 她吃了一块,又忍不住拿起第二块。 等她回过神来,一盒桂花糕已经被她吃掉了大半。 她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对裴玉珩的了解,远比她以为的要深。 她知道他写字时喜欢用狼毫,知道他说话时习惯微微侧首,知道他思考时会下意识地用食指轻叩桌面。 她知道他喜欢穿青色的衣服,知道他喜欢喝淡一点的茶,知道他喜欢在雨后散步。 这些细节,是什么时候悄悄刻进她心里的? 她不知道。 傍晚时分,元姝华在花园中散步,想要透透气。 走到池塘边的凉亭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凉亭的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 她走近一看,花瓶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依然是裴玉珩的字迹:“园中红梅初绽,想起公主殿下素爱梅花,便折了几枝送来。愿这几点嫣红,能为公主殿下带去些许愉悦。——裴玉珩。” 元姝华站在凉亭中,看着那几枝红梅,沉默了很久。 微风拂过,梅花的幽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她不得不承认,裴玉珩真的很懂她。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需要什么。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害怕自己会沉溺于这种温柔,害怕自己会依赖上这种感觉,害怕自己会失去重蹈覆辙。 她转过身,离开了凉亭。 那几枝红梅,她终究没有带回书房。 第三日。 元姝华决定去军营巡视。 她想用公务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也许就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她换上一身劲装,骑马出了城。 第四百七十七章 轻描淡写 寒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心中郁结的情绪似乎疏散了一些。 然而,当她到达军营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玉珩正站在校场上,与几位将领交谈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披风,风姿绰约,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看到元姝华策马而来,他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温和明亮,仿佛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元姝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兵,然后朝裴玉珩走去。 “裴公子怎么在这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微臣听说公主殿下今日要来军营巡视,便先一步过来看看。”裴玉珩的回答滴水不漏,“几位将军正在商议冬季操练的事宜,微臣正好略知一二,便与他们聊了几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元姝华知道,他绝不是“正好略知一二”那么简单。 他一定是提前做了功课,了解了军营的情况,才能在与将领们的交谈中对答如流。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巡视军营。 她查看了士兵的营房,检查了军械库的装备,观看了士兵们的操练。 裴玉珩始终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会打扰她。 当她询问某个将领关于粮草补给的问题时,那名将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裴玉珩适时地开口,替那名将领解了围,详细地说明了粮草补给的各项数据,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让那名将领连连点头,感激不已。 元姝华看了裴玉珩一眼,没有说话。 巡视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元姝华骑上马,准备回城。 裴玉珩也骑上了他的马,跟在她身旁。 两人并肩骑行在官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习习,吹动着路旁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元姝华能够闻到裴玉珩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冬日凛冽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连忙转过头,目视前方,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公主殿下,”裴玉珩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您今天看起来很累,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嗯。”元姝华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又沉默地骑行了一段距离。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松。 “公主殿下,”裴玉珩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微臣……是不是让您感到困扰了?” 元姝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玉珩见她沉默,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微臣没有别的意思,微臣只是……只是想对您好一点。” “微臣知道,前世的事情,让您对微臣心有芥蒂,微臣不奢求您的原谅,只希望您能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用余生来弥补。” 元姝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玉珩,我没有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裴玉珩听到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微臣明白,微臣会等的。” 两人继续骑行,朝着京城的方向,并肩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交织在一起,又分开,又交织,仿佛某种无声的纠缠。 第四日。 元姝华决定去城西的慈幼局看看。 慈幼局是她倡议设立的,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一看,了解孩子们的近况。 她刻意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程,只带了桐儿和两名护卫,轻车简从地出了门。 然而,当她到达慈幼局时,却看到裴玉珩正蹲在院子里,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说着什么。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糖人,是一只兔子的形状,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小女孩接过糖人,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裴玉珩也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动作温柔而宠溺。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公主殿下!”一个小男孩眼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元姝华,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公主姐姐”、“公主殿下”,脸上洋溢着笑容。 元姝华蹲下身,与孩子们打着招呼,询问他们的近况。 裴玉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微臣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孩子们,给他们带了些点心和糖果。”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却明白,裴玉珩来这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无事”。 他知道她会来慈幼局,所以他提前来了,在这里等她。 元姝华在慈幼局待了一个下午,陪孩子们玩游戏,给他们讲故事。 裴玉珩也一直陪在身边,帮忙分发点心,哄哭的孩子,修理损坏的玩具。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一对默契的搭档。 傍晚离开时,那个收到兔子糖人的小女孩拉着裴玉珩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你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裴玉珩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微笑着说:“会的,只要叔叔有空,就来看你们。” 小女孩又转头看向元姝华:“公主姐姐,你也来吗?” 元姝华看了裴玉珩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来。”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朝两人挥了挥手:“那你们要一起来哦!” 元姝华和裴玉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慈幼局,暮色已经降临。 街道两旁亮起了昏黄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主殿下,”裴玉珩忽然开口,“微臣送您回去吧。”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嗯”。 第四百七十八章 问题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街边小吃摊上飘来的烟火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走到公主府门口时,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玉珩:“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裴玉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元姝华看着他,等待着。 “公主殿下,”裴玉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明天……您还会躲着我吗?” 元姝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缓缓开口:“明天……再说吧。”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她也没有否认。 裴玉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好,那微臣明天再来。” 他朝元姝华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元姝华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公主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天与裴玉珩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细微的关怀,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 她发现的心墙,正在一点点瓦解。 第五日。 元姝华决定去城郊的农庄看看。 均田减赋推行已有半年,她想亲眼看看政策在基层落实情况。 她依旧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程,只带了桐儿和一名护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出了城。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一座名叫柳溪村的小村庄。 村庄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高大的老柳树,虽然正值寒冬,柳条光秃,但树干粗壮,可见有些年头了。 元姝华让马车停在村口,她换上一身朴素的棉裙,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她不想惊动地方官员,只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听听百姓的真实心声。 她刚走进村子,便听到一阵喧闹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村中的打谷场上围了一大群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发现人群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裴玉珩。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间书生,正与几个老农说着什么。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时而低头记录,时而抬头询问,神情专注而认真。 元姝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换了便装,坐了不起眼的马车,甚至刻意绕了远路,他竟然还是能找到她。 她转身想要离开,但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裴玉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朝那几个老农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分开人群,朝她走来。 “公主殿下,”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您怎么来了?”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裴玉珩微微一笑:“微臣听说柳溪村的均田减赋推行得不错,便想来看看具体情况,也好为日后在其他地方的推广积累一些经验。”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元姝华知道,这只是借口。 他来这里,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会来。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而是问道:“情况如何?” 裴玉珩翻开手中的册子,指着上面的记录:“总体来说还不错,村民们对均田减赋的政策都很拥护,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主要是土地丈量的问题,”裴玉珩解释道,“柳溪村有一些山地和坡地,产量较低,但在丈量时,却按照平地标准计算,导致村民的赋税负担仍然偏重。” “微臣正在与几位老农商议,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理的折算方案。” 元姝华接过他手中的册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山地和坡地的产量确实不能与平地相提并论,应该区别对待。”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道:“微臣以为,可以根据土地的实际情况,将土地分为上、中、下三等,不同等级的土地,采用不同的赋税标准。”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公平,又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 元姝华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你回去之后,拟一个详细的方案给我。” “微臣遵命。”裴玉珩应道。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政务。 元姝华发现,当她和裴玉珩谈论政务时,她可以很自然地面对他,不会感到局促或不安。 但一旦话题从政务转移到私人情感上,她就会变得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兆头。 在柳溪村待了两个时辰后,元姝华准备回城。 裴玉珩自然也跟她一起。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行驶。车厢中,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窗外是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暖意。 “公主殿下,”裴玉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今天……没有躲着微臣。” 元姝华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没有刻意躲着你。”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这几天她确实在刻意回避他,只是今天被他“抓了个现行”,想躲也躲不了了。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微臣知道,公主殿下需要时间,微臣不急,微臣有的是耐心。”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但她的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裴玉珩看到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第六日。 元姝华决定去拜访一位三朝元老,请教一些关于礼制改革的问题。 第四百七十九章 请柬 这位老大人姓郑名元朗,曾任礼部尚书,致仕后在城东的宅邸中颐养天年。 元姝华提前送了拜帖,郑老大人欣然应允。 她刻意选在午后出行,因为这个时间裴玉珩通常会在府中处理公务,不会出现在街上。 然而,当她到达郑府门口时,却看到裴玉珩的马车正停在门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 郑府的管家迎了出来,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穿过回廊,来到客厅,她看到裴玉珩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相谈甚欢。 那老者正是郑元朗。 看到元姝华进来,郑元朗连忙站起身,拱手道:“老臣参见镇国长公主殿下。” 元姝华连忙扶住他:“郑老大人不必多礼,您是长辈,晚辈受不起。” 郑元朗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公主殿下太客气了,老臣虽然年长几岁,但公主殿下乃是国之栋梁,老臣岂敢托大。”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玉珩,笑道:“裴公子也刚到不久,说是有些礼制方面的问题要向老臣请教,没想到公主殿下也来了,真是巧了。” 元姝华看了裴玉珩一眼,裴玉珩朝她微微一笑。 她无奈地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与郑元朗讨论礼制改革的问题。 裴玉珩也在一旁,不时插几句话,提出一些很有见地的建议。 三人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礼制改革谈到科举制度,从科举制度谈到吏治清明,从吏治清明谈到民生疾苦,话题越谈越广,兴致越来越高。 郑元朗对元姝华的见识和才华赞不绝口,对裴玉珩的学识和风度也十分欣赏。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和裴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元姝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的窘迫。 裴玉珩倒是落落大方,朝郑元朗拱了拱手,笑道:“郑老大人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 郑元朗哈哈一笑,不再多说,但眼里却满是了然。 离开郑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走出府门,晚风拂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 “裴玉珩,”元姝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有些无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出现在我面前?”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公主殿下,微臣没有刻意出现在您面前,微臣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您想了解民情,微臣便去了解民情;您想请教问题,微臣便去请教问题;您想推行改革,微臣便去推行改革。” “微臣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微臣真心想做的,并非为了讨好您,更不是为了纠缠您。” “如果微臣的出现,让您感到不适,微臣可以向您道歉,但微臣无法改变自己的心意,也无法停止想要靠近您的冲动。”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玉珩,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微臣知道,微臣让您为难了,但微臣更知道,如果微臣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您从微臣的生命中走过,微臣会后悔一辈子。” “前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伤了,这一世,我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就算姝华永远无法接受微臣,我也认了,至少我努力过争取过,没有辜负自己的心。”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梢。 街道两旁,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模糊了边界。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无奈,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深情,只能选择沉默。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了夜色中。 裴玉珩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会等的。” 腊月初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京城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元姝华站在书房的窗前,心情难得的宁静。 这几天,她刻意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处理公务。 裴玉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每隔两天,会让人送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有时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本罕见的古籍,有时是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 东西不多,也不贵重,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送到她的心坎上。 她没有退还,也没有拒绝,只是让桐儿收下,放在书房的一角。 那些东西,渐渐堆满了书架旁的一张小几。 这一日,她收到了吏部尚书府送来的一张请柬。 吏部尚书郑崇文的夫人王氏,要在腊月十二举办一场赏梅宴,邀请京中的贵妇名媛参加。 请柬上特意注明,镇国长公主若肯赏光,将是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幸。 元姝华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郑崇文是朝中重臣,他的夫人相邀,若是不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而且,她也想借此机会,与京中的贵妇们联络一下感情,为日后推行改革争取更多的支持。 于是,她让桐儿回了帖子,表示届时一定赴约。 腊月十二这天,天气放晴,阳光明媚,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元姝华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长裙,外罩一件银白色的狐裘披风。 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端庄典雅,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她带着桐儿和两名护卫,乘坐马车,来到了郑府。 郑府位于城东的朱雀大街,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后花园中种着数十株红梅,此时正值花期,红梅傲雪绽放,美不胜收。 第四百八十章 陆子谦 元姝华到达时,园中已经聚了不少人。 京中的贵妇名媛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梅,有的在吟诗,有的在品茶,有的在闲聊。 她们穿着各色鲜艳的冬装。 看到元姝华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元姝华微笑着与众人寒暄,态度亲切自然,既不失公主的威严,又不显得高高在上。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他面如冠玉,眉似远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风流,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他站在一株红梅树下,手中握着一枝刚刚折下的红梅,正低头嗅着花香。 似乎感受到了元姝华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红梅,朝元姝华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中一般自在。 “在下陆子谦,江南苏州人氏,久闻镇国长公主殿下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元姝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软糯尾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元姝华微微颔首回礼:“陆公子客气了,久仰。”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心中却在快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陆子谦,江南首富陆家的大公子。 陆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在江南一带影响力极大。 这位陆公子据说自幼聪颖过人,不仅精通商道,还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江南有名的才子。 只是他向来低调,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的赏梅宴上? “公主殿下是在想,在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陆子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在下此番进京,是为了处理一些家族事务。” “恰逢郑夫人举办赏梅宴,郑夫人是在下母亲的闺中密友,便给在下也下了一张帖子,让在下前来凑个热闹。”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元姝华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子谦谈吐风雅,见识广博,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有独到的见解,与元姝华聊得颇为投机。 “公主殿下,”陆子谦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在下听闻,公主殿下正在推行均田减赋之策,惠及万民,在下深感敬佩。” “在下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也愿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在下此番进京,除了处理家族事务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公子请说。”元姝华道。 “在下想捐银五十万两,用于支持公主殿下的改革事业。” 陆子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十万两!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即便是富甲天下的陆家,拿出五十万两白银,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位陆公子,竟然如此大手笔。 元姝华也是微微一怔,她看着陆子谦,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陆公子,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要捐出如此巨款,支持我的改革?” 陆子谦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原因有二。” “其一,在下虽然是一介商贾,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陆家能有今日的财富,离不开天下百姓的供养,如今有机会回报百姓,在下自然义不容辞。”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在元姝华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变得轻柔了几分,“在下对公主殿下仰慕已久,能为公主殿下的改革事业尽一份力,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周围的贵妇名媛们纷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元姝华和陆子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 元姝华的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看着陆子谦,缓缓开口:“陆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五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陆公子还是先与家中长辈商议一下,再做决定为好。” 陆子谦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放心,在下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已经得到了家中长辈的首肯,只要公主殿下点头,这笔银子随时可以到位。”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陆公子的慷慨捐助。” 陆子谦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客气了,这是在下应该做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陆子谦便识趣地告辞,去与其他宾客寒暄了。 元姝华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陆子谦,来得太突然,出手太大方,说的话也太直白,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陆子谦捐出五十万两白银,绝不仅仅是因为“仰慕”她那么简单。 他一定另有所图。 只是,他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赏梅宴继续进行。 元姝华虽然表面上依旧与众人谈笑风生,但心中却一直在思索着陆子谦的来意。 她注意到,陆子谦虽然在与其他宾客交谈,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这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趣。 这种目光,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郑夫人王氏忽然提议,让大家以“雪中红梅”为题,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贵妇名媛们纷纷绞尽脑汁,吟诵着自己即兴创作的诗词。 虽然大多数作品都平平无奇,但也有几首颇为出彩,赢得了阵阵掌声。 轮到陆子谦时,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望着那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玉骨冰肌不畏寒, 孤芳独向雪中看。 一枝折得春风近, 却道人间行路难。” 第四百八十一章 到来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抑扬顿挫,将这首诗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诗一出口,满座皆惊。 “好诗!好诗!”郑夫人王氏第一个鼓掌叫好,“陆公子这首诗,既写出了红梅的傲骨,又道出了人生的艰难,意境深远,实乃佳作!”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称赞陆子谦的才华。 元姝华坐在座位上,看着陆子谦,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不得不承认,这首诗确实写得很好。 尤其是最后两句——“一枝折得春风近,却道人间行路难”。 既表达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又道出了现实中的无奈和艰辛,可谓是意蕴悠长。 她甚至觉得,这首诗中隐含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一枝折得春风近”,这个“春风”,指的会不会是她?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心中的波澜。 宴席结束后,元姝华准备告辞离开。 陆子谦却忽然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殿下,”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在下斗胆,想请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凉亭中。 陆子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公主殿下,在下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若是不说出来,恐怕会寝食难安。”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陆子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真挚:“公主殿下,在下对您一见钟情,此生非你不娶。” 他的表白直接而热烈,没有半分遮掩。 元姝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陆公子,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太过唐突了吗?” 陆子谦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在下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确实有些唐突,但在下更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在下在见到公主殿下的第一眼,就知道您就是在下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在下不求公主殿下立刻回应在下的心意,只求公主殿下能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证明自己。” 他的目光炽热而真诚,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陆公子,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但我要告诉你,我现在的心思,全都放在国家的改革事业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儿女私情。” “而且,我们之间,并不了解彼此,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不是真实的我。”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陆子谦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公主殿下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在下不会放弃的。”他的目光坚定,“在下会用实际行动,向公主殿下证明,在下对您的心意绝非一时冲动。”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了凉亭。 身后,陆子谦站在凉亭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满是执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元姝华,你一定会是我的。” 自那日赏梅宴后,陆子谦便像一只嗅到了花香的蜜蜂,开始在元姝华的生活中频繁出现。 他行事并不张扬,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元姝华途经的路上。 有时是清晨,元姝华乘马车前往宫中参加早朝,会在路过朱雀大街时,看到陆子谦正站在街边的一家茶楼二楼,凭栏眺望,手中握着一卷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但当她的马车驶过时,他会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朝她的马车方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缱绻。 有时是午后,元姝华在府中处理公务,会收到陆子谦派人送来的信函。 信函用上等的浣花笺写成,字迹清隽飘逸,内容多是些诗词唱和,或是分享一些他近日读到的奇闻异事。 他从不曾在信中提及任何暧昧之语,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关切,仿佛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在闲话家常。 他还时不时地送来一些礼物。 有时是一方端砚,砚台质地细腻,雕工精美,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有时是一幅字画,画上是几株清雅的兰花,题着一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寓意不言而喻。 有时是一盒苏州特产的点心,用精致的雕花食盒装着,打开盖子,甜香扑鼻。 这些礼物,无一不是经过精心挑选,既显得用心,又不会太过贵重,让人难以拒绝。 元姝华收下那些信函和礼物,却从不回复。 她让桐儿将那些信函整理好,放在书房的一个角落,将那些礼物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她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礼貌的保持着距离。 但陆子谦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我行我素,风雨无阻。 这一日,陆子谦又在醉仙楼设宴,邀请了几位京中的文人雅士,其中也包括元姝华。 他让人送来的请柬上写着,今日是他新得了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想请诸位同好一同鉴赏。 元姝华本不想去,但送请柬来的小厮却额外带了一句话:“陆公子说,公主殿下若是公务繁忙,无暇赴宴,他也不强求,只是那幅吴道子的真迹,他明日便要派人送回苏州了,公主殿下若是错过了,未免可惜。” 元姝华握着那张请柬,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桐儿道:“更衣,我去一趟。” 她最终还是去了。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那幅吴道子的真迹,与陆子谦本人无关。 醉仙楼的雅间中,陆子谦正与几位文人雅士谈笑风生。 看到元姝华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相迎:“公主殿下赏光,在下蓬荜生辉。” 第四百八十二章 心悦 他今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修竹,题着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更添了几分清雅之气。 元姝华微微颔首,在桌边坐下。 陆子谦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茶香清幽,是上等的碧螺春。 然后他取出那幅吴道子的真迹,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八十七神仙卷》,画面上,八十七位神仙列队而行,衣袂飘飘,神态各异,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感,确实是吴道子的巅峰之作。 众人纷纷赞叹不已,围着那幅画,议论纷纷。 元姝华也站在画前,仔细观赏着。 她虽然对书画并非十分精通,但也能看出这幅画的价值。 她不得不承认,陆子谦确实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他拿出来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陆子谦站在她身边,为她讲解着这幅画的背景和技法,声音温和,语调舒缓,如春风拂面。 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味,混合着墨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她微微侧过头,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淡淡道:“陆公子果然好收藏。” 陆子谦微微一笑:“公主殿下过奖了,在下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若是喜欢这幅画,在下便将它送给公主殿下,权当是……一点心意。” 元姝华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如此珍贵的画作,陆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陆子谦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公主殿下何必与在下如此生分?在下对公主殿下的心意,公主殿下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真挚的情感,让周围的几位文人雅士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纷纷识趣地退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陆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华横溢,家世显赫,风度翩翩,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子。” “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话,说得直接而坦诚,没有半分委婉。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公主殿下,您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倔强:“但即便如此,在下也不会放弃。” “在下说过,在下会用实际行动,向公主殿下证明,在下对您的心意绝非一时冲动。”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了雅间。 身后,陆子谦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他的好朋友,翰林院编修沈文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子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对镇国长公主这么上心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陆子谦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元姝华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迷离。 沈文轩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担心地问道:“子谦?你没事吧?” 陆子谦缓缓转过头,看着沈文轩,脸上露出了一种沈文轩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痴迷、向往和狂热的神情,像一个怀春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了让他心动的姑娘。 “文轩,”陆子谦开口,“你见过雪山之巅盛开的雪莲吗?” 沈文轩被他问得一愣:“啊?雪莲?见过啊,画上见过。” “那你见过九天之上翱翔的凤凰吗?”陆子谦又问。 “……子谦,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 “我以前也没见过,但自从我见到镇国长公主之后,我就见到了。” “她就像是雪山之巅的雪莲,清冷高贵,不染纤尘,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她又像是九天之上的凤凰,光芒万丈,耀眼夺目,让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站在红梅树下,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跳都停止了,我的呼吸都凝固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说着,双手捂住胸口,脸上露出一种陶醉的神情,仿佛在回味着那个让他心动的瞬间。 沈文轩看着他这副模样,目瞪口呆。 他认识陆子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陆子谦是江南首富之子,自幼见惯了各种世面,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他向来都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何时曾对哪个女子如此痴迷过? “子谦,你没发烧吧?”沈文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陆子谦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你才发烧呢!我好得很!”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远方,“文轩,你不知道她有多好。” “她不仅长得美,而且聪明,有才华,有魄力,有担当。” “她以五千精骑,攻破金陵国都城,擒获金陵国皇帝,这是何等的气魄!” “她推行考成法,整饬吏治,推行均田减赋,惠及万民,这是何等的胸怀!” “这样的女子,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我陆子谦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心,但对她我是真的动了心。”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我想看到她笑,想听到她说话,想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仿佛在祈祷一般:“如果能娶到她,我陆子谦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沈文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拍了拍陆子谦的肩膀,叹了口气:“子谦,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位镇国长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位高权重,眼界极高,想要打动她的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四百八十三章 心悦(二) “而且,我听说,她和那位裴玉珩裴公子,似乎关系匪浅……” “裴玉珩?”陆子谦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敌意,“就是那个整天跟在公主殿下身后的家伙?” “就是他,”沈文轩点了点头,“我听说,他和公主殿下相识已久,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陆子谦冷哼了一声:“一个破落户罢了,也配与我争?” 他转过身,看着沈文轩,目光中带着一丝自信:“文轩,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陆子谦想要的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子谦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他不再满足于送信送礼物,而是开始寻找各种机会,与元姝华“偶遇”。 元姝华去慈幼局看望孤儿,他会“恰好”也在那里,带着几大箱书籍和文具,捐赠给慈幼局的孩子们。 元姝华去军营巡视,他会“恰好”也在那里,说是奉了父亲的命令,给军营捐赠了一批上等的药材和棉衣。 元姝华去郊外的农庄考察,他会“恰好”也在那里,说是想了解一下农村的实际情况,为日后在江南推行类似的改革积累经验。 每一次“偶遇”,他都能找到合理的借口,让元姝华无法拒绝他的出现。 他总是带着温和的笑,谈吐风雅,举止得体,从不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对元姝华的关切和爱慕。 这让元姝华感到有些困扰,却又不好直接发作。 毕竟,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恰好”出现在她出现的地方,做着她也在做的事情。 她总不能因为人家“恰好”出现在那里,就把人家赶走吧? 这一日,元姝华在府中处理公务,桐儿忽然来报,说陆子谦在府外求见。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问道:“他又来做什么?” 桐儿摇了摇头:“陆公子没说,只说有要事求见公主殿下。”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陆子谦在桐儿的引领下,走进了书房。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手中捧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子,看起来颇为郑重。 “公主殿下,”他走到书案前,朝元姝华拱了拱手,“在下冒昧来访,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元姝华看着他,问道:“陆公子有何要事?” 陆子谦打开手中的紫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卷画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画上的人,正是元姝华。 画中的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整幅画,线条流畅,色彩鲜明,将元姝华的神韵和气质,刻画得淋漓尽致。 元姝华看着那幅画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是……你画的?” 陆子谦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在下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画成这幅画,不知道……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元姝华看着那幅画,不得不承认,陆子谦的画技确实高超。 他将她画得很美,却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美,而是一种英姿勃发、充满力量的美。 这种美,让她自己看了,都有些心动。 她抬起头,看着陆子谦,缓缓开口:“陆公子,你的画技很好,这幅画,我很喜欢。” 陆子谦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公主殿下喜欢就好!在下还以为,公主殿下会嫌弃在下的画技拙劣呢!” 元姝华摇了摇头:“陆公子过谦了,你的画技,在我见过的人中,堪称一流。”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陆公子,我还是那句话,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的,你还是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元姝华,目光坚定:“公主殿下,在下说过,在下不会放弃的。” “在下知道,公主殿下现在的心思,全都放在国家的改革事业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儿女私情。” “在下不着急,在下可以等。” “等到公主殿下忙完了改革事业,等到公主殿下愿意停下来,看一看身边人的时候,在下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陆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子谦微微一笑:“在下不觉得苦,在下觉得能够遇到公主殿下,是在下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为了这份幸运,在下愿意付出一切。” 他说完,朝元姝华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在下告退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书案上那幅自己的画像,画中的她,英姿飒爽,目光坚定。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自己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陆子谦的这份执着,究竟是福是祸。 陆子谦送画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自然也吹进了裴玉珩的耳中。 他没有去清心阁,也没有去任何可能会遇到元姝华或陆子谦的地方。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书案上摊着一本账簿,是他名下几间铺子的账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青梧描述的那个场景,陆子谦捧着一幅画,站在公主府的书房中,用那种带着期待和爱慕的眼神,看着元姝华。 他猛地合上账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庭院中那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望着那些新芽,心中却是一片萧瑟。 他承认,他嫉妒了。 他嫉妒陆子谦可以那样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嫉妒他可以那样光明正大地追求元姝华。 而他,却只能将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守护在她身边。 第四百八十四章 异样 他更害怕连现在这样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只能看着陆子谦一步步逼近,却束手无策。 他派去调查陆子谦的人,已经回来了好几拨。 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感到有些棘手。 裴玉珩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封密信,是关于陆子谦的最新调查结果。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信中的内容,与他之前得到的消息并无二致。 陆子谦的履历,干净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瑕疵。 他出身江南首富之家,自幼聪颖好学,师从当代大儒,博览群书,精通商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为人乐善好施,在江南一带素有贤名,赈济灾民、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好事做了一箩筐。 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却偏偏对元姝华展开了热烈的追求,这让裴玉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焦虑。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陆子谦的理由,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这个对手都感到无从下手。 他总不能因为人家太优秀,就去说人家的坏话吧? 那不仅显得他心胸狭隘,更会让元姝华看不起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呢?去向元姝华表白? 告诉他,他爱她,从上一世一直爱到这一世? 他不敢,他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了解元姝华的性格,她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在国家大事尚未安定之前,她绝不会将私人感情放在首位。 他现在表白,只会让她感到为难,甚至可能会让她刻意疏远他。 他不能表白,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陆子谦一步步蚕食他在元姝华心中的位置。 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不会给元姝华带来压力。 他沉思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他写完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字,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信纸折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然后唤来青梧:“将这封信,送到公主府,亲手交给公主殿下。” 青梧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裴玉珩站在窗前,望着青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在书房中看到了那封信。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是裴玉珩的。 她有些意外,因为裴玉珩很少会给她写信,有事都是当面说。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正如其人。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百字,却字字珠玑,情真意切。 “公主殿下钧鉴:近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望公主殿下保重玉体,勿因公务繁忙而废寝忘食。” “微臣近日读史,偶有所得,思及公主殿下昔日所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之语,深以为然,观历代兴衰,其根源多在吏治清明与否。” “吏治清,则国泰民安;吏治浊,则国破家亡,公主殿下推行考成法,整饬吏治,实乃固本培元之策,然微臣以为,考成法虽好,仍需辅以教化。” “盖因法度只能约束人之行为,而教化方能改变人之内心,若能使官员明廉耻、知敬畏,则贪腐之风可绝矣。” “微臣不才,斗胆进言,望公主殿下恕罪,另附拙文一篇,题为《论吏治与教化之关系》,请公主殿下斧正,裴玉珩顿首。” 信写得含蓄而克制,没有半个字提到男女之情,却又处处透着关切和欣赏。 他以讨论政务为名,巧妙地表达了自己对元姝华的支持和理解,同时也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和见识。 元姝华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后拉开书案抽屉,将信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放着好几封裴玉珩写来的信。 有的是讨论政务的,有的是探讨学问的,有的只是简单的问候。 每一封信,她都仔细地收着。 她关上抽屉,拿起桌上那篇《论吏治与教化之关系》,开始认真地起来。 文章写得很好,旁征博引,论述严谨,提出的观点也很有启发性。 她看得出,裴玉珩在这篇文章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她拿起朱笔,在文章上圈点了几处,写了几句批注,然后让桐儿将文章送回给裴玉珩。 裴玉珩收到那篇带有元姝华朱笔批注的文章时,心里很是开心。 他仔细地看着那些红色的批注,仿佛看到了元姝华伏在案前,认真他文章的模样。 她的字迹清秀,见解独到,往往能一语中的,指出他文章中的不足之处,让他受益匪浅。 他将文章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构思下一篇文稿。 然而,陆子谦的存在,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陆子谦的那些礼物和诗词,但他不能不在乎陆子谦对元姝华的影响力。 他不能输给陆子谦,至少在才华和见识上,他不能输。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写出了一篇长达三万言的《强国论》。 他的观点,比陆子谦的《治国方略》更加成熟,更加务实,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他将这篇文章,亲自送到了公主府。 元姝华看到那篇厚厚的文稿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将这篇文章仔细读完。 读完文章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裴玉珩,你写得很好,比陆子谦的《治国方略》更好。” 裴玉珩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过奖了,微臣只是尽己所能,为国家出一份力。” 第四百八十五章 游湖 陆子谦的请柬,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送到公主府的。 彼时元姝华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桐儿捧着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走了进来,请柬用的是上等的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邀请,字迹清隽飘逸,一看便知出自陆子谦之手。 “公主殿下,陆公子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您明日同游西湖。”桐儿将请柬呈到元姝华面前。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接过请柬,目光在洒金笺上扫过。 陆子谦在请柬中写道,西湖春色正好,桃红柳绿,烟雨朦胧,正是游玩的最佳时节。 他已经备好画舫,准备了美酒佳肴,还请了几位江南的名士作陪,恳请公主殿下赏光。 元姝华看完请柬,沉默了片刻。 她本想拒绝,她对陆子谦并无男女之情,不想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些日子以来,陆子谦的追求越来越热烈,送诗送画送礼物,甚至写下了洋洋洒洒的《治国方略》,试图用才华来打动她。 他的心意她明白,但她无法回应。 她放下请柬,正要开口让桐儿回绝,一个念头却忽然从她脑海中闪过—— 裴玉珩。 这些日子以来,裴玉珩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裴玉珩心里有她,但他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前世的种种,怕她更加厌恶他。 不过,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有时候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而陆子谦的出现,似乎让裴玉珩产生了一些危机感。 她能够感觉到,最近一段时间,裴玉珩变得更加勤奋了,也更加主动了。 他开始频繁地给她写信,讨论政务,探讨学问,甚至开始撰写一些关于治国理政的文章,试图用才华来吸引她的注意。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有些有趣,也有些欣慰。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她接受了陆子谦的邀请,去西湖同游,裴玉珩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着急吗?他会嫉妒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元姝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人,更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去刺激别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看看裴玉珩的反应,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在乎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对桐儿道:“你去回复陆公子,就说我明日有空,愿意赴约。” 桐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元姝华会答应。 这些日子以来,公主对陆子谦的态度一直是避而远之,怎么今天忽然就答应了他的邀约? “公主,您真的要……”桐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嗯,”元姝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公务,也有些累了,正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没有多做解释,桐儿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回复了。 桐儿离开后,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起了一个大早。 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春装,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看起来清新淡雅,又不失公主的端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便带着桐儿和几名护卫,出了公主府。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城门,朝着西湖的方向驶去。 西湖位于京城西郊,距离京城约有半日的车程。 湖光山色,风景秀丽,是京城著名的游览胜地。 每到春日,湖边桃红柳绿,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元姝华到达西湖时,已是巳时三刻。 湖边的码头上,停泊着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 画舫长约三丈,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敞开的平台,可以欣赏湖光山色。 下层则是船舱,布置得精致雅致,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各色点心瓜果和美酒佳肴。 陆子谦正站在码头上等候。 他今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修竹,更添了几分清雅之气。 看到元姝华的马车驶来,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在下陆子谦,恭迎公主殿下!” 元姝华在桐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朝陆子谦微微颔首:“陆公子客气了。” 陆子谦抬起头,目光落在元姝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清新淡雅,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韵。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眉眼清秀,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更让人想要靠近。 陆子谦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元姝华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公主殿下今日真是……美极了。” 元姝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问道:“陆公子,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陆子谦连忙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殿下请上船!” 元姝华点了点头,在桐儿的搀扶下,踩着踏板,走上了画舫。 画舫的内部装饰,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 船舱中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壁挂着名人字画,窗明几净,光线充足。 桌上摆着各色点心瓜果,还有一壶刚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元姝华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桐儿侍立在她身后。 陆子谦也跟着走了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公主殿下请用茶,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从江南运来的,味道还算不错。” 元姝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幽,入口甘醇,确实是上等的好茶。 “好茶。”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赞了一句。 陆子谦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公主殿下喜欢就好!在下已经让人备好了午膳,都是西湖的特色菜,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莼菜羹等等,希望公主殿下能够喜欢。” 元姝华点了点头:“有劳陆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能够为公主殿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陆子谦连忙说道,眼中满是欢喜。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湖心驶去。 第四百八十六章 很灵 西湖的春色,果然名不虚传。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桃红柳绿,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画。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和草木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陆子谦坐在元姝华对面,一边为她介绍着西湖的风景,一边讲述着一些关于西湖的传说和典故。 他口才极好,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元姝华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态度礼貌而疏离。 她不得不承认,陆子谦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 他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无论谈论什么话题,都能够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且他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话题能够引起她的兴趣,什么话题会让她感到无聊,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把握谈话的节奏和方向。 假如上一世两人相遇,或许她真的会被他的才华和风度所打动。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公主殿下,”陆子谦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在下斗胆,想请公主殿下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游,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赏光?”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善诗词,恐怕要让陆公子失望了。” “公主殿下过谦了!”陆子谦连忙说道,“在下听闻,公主殿下曾在赏梅宴上吟过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等才情,怎会不善诗词?” 元姝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陆子谦见她不愿意,也不勉强,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既然公主殿下不愿赋诗,那便由在下来赋诗一首,为公主殿下助兴如何?” 元姝华点了点头:“陆公子请便。” 陆子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吟的是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这首诗描写西湖的景色,恰到好处,与眼前的景致相得益彰。 元姝华听完,点了点头:“陆公子好雅兴。” 陆子谦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炙热:“在下只是有感而发,看到这美景,便想到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就如这西湖一般,淡妆浓抹总相宜,无论怎样都是美的。” 他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元姝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陆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当不起这样的赞誉。” “公主殿下何必自谦?”陆子谦走回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在下眼中,公主殿下就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无人能及。” “在下对公主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还请公主殿下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用余生来呵护您、爱护您。”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陆公子,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还是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不在乎!”陆子谦的声音有些激动,“在下不在乎公主殿下现在对在下有没有感情,在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在下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公主殿下一定会被在下的真心所打动!”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她转头望向窗外,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知道裴玉珩现在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接受了陆子谦的邀请,来西湖同游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着急吗?他会嫉妒吗? 她忽然有些期待,想要看看裴玉珩的反应。 画舫在湖面上缓缓行驶,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 陆子谦让人将午膳端了上来,果然如他所说,都是西湖的特色菜。 西湖醋鱼酸甜可口,龙井虾仁清香鲜嫩,东坡肉肥而不腻,莼菜羹清爽滑嫩,每一道菜都做得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 元姝华慢慢地吃着,胃口却不太好。 她心中有事,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陆子谦却浑然不觉,依旧热情地给她夹菜倒酒,讲述着各种趣闻轶事,试图逗她开心。 元姝华敷衍地应付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午膳过后,画舫继续在湖面上行驶。 陆子谦提议去湖心的小岛上看看,说岛上有座寺庙,香火很旺,求签问卜十分灵验。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反正已经出来了,去看看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画舫在湖心的小岛靠岸,元姝华在桐儿的搀扶下走下画舫,踏上小岛。 小岛不大,但风景十分秀丽。岛上种满了桃树和柳树,此时正值花期,桃花盛开,柳絮飞舞,美不胜收。 一座古朴的寺庙掩映在绿树丛中,钟声悠扬,香烟缭绕。 陆子谦陪着元姝华,沿着青石小路,朝着寺庙走去。 “公主殿下,这座寺庙叫做‘慈恩寺’,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陆子谦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据说,在这座寺庙中求签问卜,十分灵验,很多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会专程来这里上香祈福。”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走进寺庙,一位老僧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陆子谦连忙还礼:“大师有礼了,在下陪这位姑娘来上香祈福,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老僧看了元姝华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两位施主请随老衲来。” 他领着两人,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中供奉着一尊金色的佛像,佛像高大庄严,慈悲肃穆,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元姝华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着。 她祈祷国泰民安,祈祷改革顺利,祈祷父皇龙体安康,祈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心中默默地加了一句:祈祷裴玉珩平安顺遂。 她睁开眼,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 陆子谦也跪在旁边的蒲团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公主殿下,要不要去求一支签?听说这里的签文很灵的。” 第四百八十七章 签文 元姝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求一支签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签筒前,元姝华拿起签筒,轻轻摇晃了几下,一支竹签从签筒中掉了出来。 她捡起竹签,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二十三”。 老僧接过竹签,看了一眼,然后从旁边的柜子中取出一张签文,递给元姝华:“施主,这是您的签文。” 元姝华接过签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四句诗: “云开雾散见青天, 柳暗花明又一村。 莫道前程多险阻, 自有贵人伴君行。” 签文的意思是说,虽然前路可能会有一些困难和阻碍,但最终会云开雾散,柳暗花明,而且会有贵人相助,一路相伴。 元姝华看着签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签文折叠好,收进了袖中。 “恭喜公主殿下,是上上签!”陆子谦凑过来,看了一眼签文,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这说明公主殿下未来的路,一定会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元姝华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求了一支签,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 签文上写着四句诗: “有意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莫向东风怨离别, 天涯何处不相逢。” 陆子谦看着这签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签文的意思,分明是在说,他刻意追求的东西,反而得不到。 而他无心插柳的事情,却可能会成荫。 最后两句“莫向东风怨离别,天涯何处不相逢”,更像是在暗示,他和元姝华之间,注定会有离别,但未来或许还会相逢。 这签文似乎预示着他的追求,并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陆子谦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强笑道:“这签文……倒也很有意思。”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看懂了签文的意思,但她没有点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破了反而尴尬。 两人走出寺庙,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画舫上。 接下来的行程,陆子谦明显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元姝华,欣赏着湖光山色。 元姝华也乐得清净,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傍晚时分,画舫缓缓驶回了码头。 元姝华站起身,朝陆子谦微微颔首:“多谢陆公子今日的款待,我很愉快。” 陆子谦连忙拱手回礼:“公主殿下客气了,能够陪伴公主殿下同游西湖,是在下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在下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 “陆公子请说。” 陆子谦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期待和忐忑:“公主殿下,今日之行,您对在下……可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心?”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陆公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华横溢,家世显赫,风度翩翩,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子。” “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话说得直接,没有半分委婉。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在下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虽然这个答案,并不是在下想要的,但在下还是要感谢公主殿下,感谢您愿意坦诚相告。” “在下不会放弃的,但在下也会尊重公主殿下的选择。”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在桐儿的搀扶下,走下了画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元姝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今日之行,虽然有些波折,但总算是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暮色渐浓,远处的京城轮廓在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 街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弥漫在暮色中。 她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车夫道:“先不回府,去东街口那家馄饨摊。”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了马头。 东街口有一家老字号的馄饨摊,摊主姓陈,夫妻俩经营了二十多年,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在京城颇有名气。 元姝华还是几年前微服私访时偶然发现的,之后偶尔会去光顾。 马车在东街口停下,元姝华换上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裙,让桐儿和护卫在远处等候,独自一人走向那家馄饨摊。 陈记馄饨摊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此时正值饭点,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馄饨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老汉正忙着煮馄饨,他的妻子在招呼客人。 元姝华在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陈婶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姑娘!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元姝华微微一笑:“陈婶,近来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还不错!”陈婶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擦干净桌子,“姑娘还是老规矩?一碗鲜肉馄饨,多放葱花,不要香菜?” “嗯,有劳陈婶了。” “好嘞!姑娘稍等,马上就来!”陈婶转身去忙活了。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到了元姝华面前。 白瓷碗中,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头清澈见底,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色的蛋丝,香气扑鼻。 元姝华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皮滑嫩,肉馅鲜美,汤汁醇厚,还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她慢慢地吃着,一碗馄饨下肚,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放下勺子,付了钱,起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两旁亮起了昏黄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一条街,转过一个弯,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角的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正是裴玉珩。 第四百八十八章 青湖 他看到元姝华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走上前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中带着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睡。 她的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怎么在这里?”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微臣……担心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玉珩继续道:“微臣知道公主殿下今日与陆公子同游西湖,微臣本不该过问,但微臣……实在放心不下,便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到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又道:“微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亲眼确认公主殿下平安无事,微臣就放心了。”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没事,只是出去散了散心,你不用担心。” 裴玉珩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没事就好。”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裴玉珩,”元姝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微臣没有什么想问的,微臣相信公主殿下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道:“微臣只想告诉公主殿下一句话。” “什么话?” “无论公主殿下做出什么选择,微臣都会一直站在公主殿下身后,支持公主殿下,守护公主殿下。”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玉珩,你真是个傻瓜。” 裴玉珩微微一笑:“微臣愿意做这个傻瓜。” 元姝华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裴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甜蜜。 她说他是傻瓜。 那他便做这个傻瓜吧。 只要能够守在她身边,做一辈子的傻瓜,他也心甘情愿。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元姝华依旧忙碌,每天处理政务,批阅公文,接见官员,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她刻意不去想陆子谦,也不去想裴玉珩,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繁忙来麻痹自己的心。 但她发现,这很难。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时,她的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玉珩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以及他站在槐树下,望着她的那种目光。 那目光中,有担忧,有思念,有委屈,还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深情。 她害怕,害怕一旦迈出那一步,就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三天清晨,元姝华刚刚起床,正在梳洗,桐儿便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请柬。 “公主殿下,陆公子派人送请柬来了。”桐儿将请柬呈到元姝华面前。 元姝华正在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梳子,接过请柬,展开一看。 请柬依旧是陆子谦那清隽飘逸的字迹,内容却与上一次有所不同。 这一次,陆子谦邀请她去青湖看鱼汛。 他在请柬中写道,每年这个时候,青湖的湖鱼便会逆流而上,洄游产卵,形成壮观的鱼汛。 他已经备好了渔船和渔具,还邀请了几位江南的名士一同前往,想请公主殿下一同观赏这难得的自然奇观。 元姝华看完请柬,沉默了片刻。 青湖位于京城西北约百里处,水域辽阔,水产丰富,是京城重要的渔业基地。 每年春季,湖鱼洄游产卵,确实会形成壮观的鱼汛,吸引不少游人前去观赏。 她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几日一直闷在府中,也确实有些憋闷,出去走走也好。 而且,青湖距离京城较远,来回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远离京城的喧嚣,让自己静一静。 她放下请柬,对桐儿道:“去回复陆公子,就说我明日有空,愿意赴约。” 桐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道:“公主,您……真的要再去?” 元姝华看了她一眼:“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桐儿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只是……裴公子那边……” 元姝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与裴公子之间清清白白,我去哪里无需向他汇报。” 桐儿见她语气有些不悦,不敢再多说,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回复了。 桐儿离开后,元姝华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陆子谦的邀约。 是为了散心? 还是为了……刺激某人? 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怂恿着她,让她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去看一看那个人的反应。 消息传到裴玉珩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中看书。 青梧匆匆走了进来,“公子,小的刚刚得到一个消息。” 裴玉珩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什么消息?” “陆公子又给公主殿下下了请柬,邀请公主殿下明日去青湖看鱼汛,公主殿下……已经答应了。” 裴玉珩握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梧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模样,有些担心地说道:“公子,您……不去做点什么吗?” 裴玉珩摇了摇头:“不必了,公主殿下自有分寸。” 青梧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裴玉珩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但他发现做不到。 他无法冷静,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元姝华一次又一次地与陆子谦出游,却无动于衷。 他嫉妒的要疯了。 他嫉妒陆子谦可以那样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嫉妒陆子谦可以那样光明正大地邀请元姝华出游。 第四百八十九章 质问 而他却只能默默地看着,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 他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但他更怕自己再这样沉默下去,会永远地失去她。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该去找她? 还是该继续忍耐?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她,他要亲口告诉她,他爱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的心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未改变过。 次日清晨,元姝华起了一个大早。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劲装,月白色的短打,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脚蹬一双鹿皮小靴,看起来干练利落,又不失女儿家的柔美。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便带着桐儿和几名护卫,出了公主府。 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出发吧。”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然而,马车刚刚驶出朱雀大街,便被人拦了下来。 “停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跳,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只见裴玉珩正站在马车前方,张开双臂,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剑,看起来英姿飒爽,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带着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睡。 “裴玉珩?你怎么在这里?”元姝华有些惊讶地问道。 裴玉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大步走到马车前,目光直视着她,声音沙哑却坚定:“公主殿下,微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对您说。”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桐儿和护卫道:“你们退下。” 桐儿和几名护卫应了一声,退到了远处。 马车上,只剩下元姝华和裴玉珩两个人。 元姝华看着裴玉珩,问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公主殿下,微臣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如实回答微臣。” “你问。” 裴玉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公主殿下,您对陆公子……是否有意?”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与你何干?” 这四个字狠狠地刺进了裴玉珩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着元姝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你明知我的心意,何必这样折磨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奈,让元姝华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不忍。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伤害了他。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出她心中的慌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了一些:“裴玉珩,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玉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炙热和执着,“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一次次地接受陆子谦的邀约,你是在考验我吗?还是在惩罚我?” “我没有……”元姝华想要辩解,却被裴玉珩打断了。 “你有!”裴玉珩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就是在惩罚我!惩罚我前世没有及时表明心意!罚我让萧念璃有机会给你换毒酒!罚我没有让你知道我很爱你!” “我知道前世的事情在你心中留下了阴影,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你又接受了陆子谦的邀约时,我有多害怕?我害怕你会被他打动,害怕你会离我而去,害怕我会再一次失去你!”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红,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从未见过裴玉珩如此失态。 他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裴公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泰然处之。 但此刻,他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她面前袒露着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玉珩,前世的事,我需要时间消化,你不要逼我。”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有些颤抖,但却握得很紧,仿佛要将她的手嵌入自己的掌心。 “我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他看着她,目光郑重而坚定,“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愿意等。” “只要你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守护你,让我爱你。” 元姝华看着他,她能够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能够感受到他那颗炽热的心。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喉咙有些哽咽,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玉珩,你……你让我再想想。”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她也没有拒绝。 这对裴玉珩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释然。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微臣,静候公主殿下的答复。”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中,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元姝华坐在马车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余温。 她轻轻地握紧了拳头,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对车夫道:“掉头,回府。” “公主,不去青湖了?”桐儿有些惊讶地问道。 第四百九十章 我放弃了 “不去了。”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陆子谦在青湖边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元姝华的到来。 他站在湖边,望着那些逆流而上、奋力跳跃的湖鱼,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钓竿,但鱼线却始终没有放入水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从元姝华那日的反应,就已经读懂了一切。 他转过身,收起钓竿上了岸。 岸边的凉亭中,沈文轩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 看到陆子谦走过来,他站起身,问道:“怎么?没等到?” 陆子谦摇了摇头,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文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子谦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话里带着一丝释然:“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放弃了。” 沈文轩愣了一下:“放弃?你就这么放弃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陆子谦苦笑了一声:“不然呢?难道要我死缠烂打吗?那可不是我陆子谦的风格。”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看出来了,公主殿下心中,根本就没有我。” “她的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沈文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能想通就好。” 陆子谦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文轩,你说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什么?” 沈文轩想了想,然后道:“大概是……真情吧。” “是啊,真情,”陆子谦点了点头,“公主殿下和裴公子之间便有这种真情。”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羁绊。” “那种羁绊,不是金钱,不是权势,甚至不是容貌,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契合。” “我比不上他。”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沈文轩,脸上露出一个洒脱的笑:“走吧,回京,收拾收拾,准备回苏州了。” “回苏州?你不打算再争取一下了?”沈文轩有些惊讶地问道。 陆子谦摇了摇头:“不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公主殿下心有所属,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况且,我陆子谦堂堂江南首富之子,难道还怕找不到媳妇吗?”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沈文轩的肩膀:“走吧走吧,回京!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花雕!” 两人上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第二天清晨,陆子谦便来到了公主府,向元姝华辞行。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手中没有拿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沉稳。 “公主殿下,”他朝元姝华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下今日是来向公主殿下辞行的。” 元姝华看着他,有些意外地问道:“辞行?陆公子要走了?” “是啊,”陆子谦点了点头,“在下在京中逗留已久,家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在下家中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等着在下回去处理。” “什么要紧的事情?”元姝华随口问道。 陆子谦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在下家中,有一只公猫,前不久刚刚生下了一窝小猫,在下得赶紧回去,给那只公猫接生。” 元姝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陆子谦是在开玩笑,公猫怎么可能生小猫? 他这是在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来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也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她,他已经放下了。 她看着陆子谦,心里满是感激。 感激他的识趣,感激他的洒脱,更感激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那……我就祝陆公子一路顺风,早日回家,给那只公猫接生。”元姝华笑着说道。 陆子谦哈哈一笑:“承公主殿下吉言!” 他朝元姝华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公主府。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元姝华,说了一句:“公主殿下,裴公子是个好人,您……别辜负了他。” 他说完,不等元姝华回答,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姝华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陆子谦,倒也是个妙人。 她转身走回府中,穿过回廊,走进书房。 桐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不敢出声打扰。 元姝华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尚未批阅的公文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陆子谦的热烈追求,裴玉珩的隐忍痛苦,以及今早裴玉珩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愿意等。”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对裴玉珩的感情,究竟是一时的心软,还是发自内心的信任与依赖。 前世,她到死都认为是裴玉珩背叛了她,那杯毒酒,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夜晚,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重生归来,她一心只想复仇,只想改变前世的悲剧,从未想过要重新接纳裴玉珩进入她的生命。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这一世,她看到了裴玉珩的另一面,他的隐忍,他的付出,他的守护,以及他对她那份深沉而执着的感情。 她开始怀疑,前世的一切或许真的另有隐情。 她睁开眼睛,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封信,都是裴玉珩写给她的。 她一封一封地拿出来,展开,仔细。 第一封,是讨论考成法的实施细则,字里行间透着他对改革的深思熟虑和对百姓的关切。 第四百九十一章 谈话 第二封,是探讨均田减赋的推行方案,他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显示了他对民生疾苦的深刻理解。 第三封,只是一封简单的问候信,提醒她春寒料峭,注意保暖,不要因为公务繁忙而废寝忘食。 每一封信,都没有半个字提到男女之情,却又处处透着关切和欣赏。 元姝华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折叠好,放回抽屉中。 她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的拉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洒进书房,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暖和明媚。 庭院中,几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她望着那些海棠花,沉默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认,裴玉珩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她会在忙碌的间隙想起他,会在收到他的信时感到欣喜,会在看到他与别的女子交谈时感到一丝不悦。 但她仍然害怕。 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再次被背叛,害怕再次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够让她彻底放下心防的答案。 与此同时,裴玉珩正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今天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今早的情景。 他不知道自己那样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那样做,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他停下脚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好几次,都无法写出让自己满意的内容。 他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又怕给她压力;想要询问她的想法,又怕让她感到为难。 最终,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他决定不再写信,而是直接去找她,当面说清楚。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走出书房,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公主府门口,却被门房告知,公主殿下正在午憩,不见客。 裴玉珩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便在门外等着,等公主殿下醒了,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裴公子,这……公主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您在这里等着,恐怕……” “无妨,”裴玉珩打断了他的话,“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门口的石狮子旁,站定,目光望着公主府的大门,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头顶缓缓西移,将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身后,又从身后拉到另一边。 门房几次劝他先回去,改日再来,他都摇头拒绝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开始亮起灯火。 终于,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桐儿走了出来。 “裴公子,公主殿下醒了,请您进去。”桐儿说道。 裴玉珩的心中一喜,连忙跟着桐儿,走进了公主府。 元姝华正在书房中看书,看到裴玉珩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在外面站了很久。 她的心中微微一疼,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等了多久?” 裴玉珩摇了摇头:“没多久。” 元姝华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裴玉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坚定:“微臣想向公主殿下求亲,请公主殿下嫁给微臣。” 元姝华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裴玉珩会这么直接地向她求婚。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微臣知道,”裴玉珩的目光坚定,“微臣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微臣想要娶公主殿下为妻,想要与公主殿下共度余生,想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公主殿下,爱护公主殿下。” “微臣知道,前世的事情在公主殿下心中留下了阴影,微臣也知道,公主殿下需要时间来确认微臣的心意。” “但微臣等不了了,微臣害怕再等下去,会再一次失去公主殿下。” “所以,微臣今天斗胆,向公主殿下求亲,请公主殿下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证明自己的真心。” 他说完,起身走到元姝华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枝疏影横斜的梅花,正是元姝华之前送给他的那一枚。 他将玉佩高举过头顶,声音郑重:“微臣裴玉珩,以此玉佩为信,向天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元姝华一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元姝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那枚玉佩。 她握着那枚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公主殿下需要多久?” 元姝华想了想,然后道:“想通了就给你答复。” 裴玉珩点了点头:“好,微臣等公主殿下的答复。” 他站起身,朝元姝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元姝华,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无论您的答复是什么,微臣都会尊重您的选择,但微臣想告诉您,微臣对您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他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姝华坐在书案后,握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泛白。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枝梅花的纹路。 第二天清晨,桐儿推门进来,看到元姝华依旧坐在书案后,吓了一跳:“公主,您……您一夜没睡?” 元姝华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清明。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桐儿,你说,一个人犯了错,是不是永远都不值得被原谅?” 第四百九十二章 重新开始 桐儿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觉得,那要看是什么错,也要看那个人是不是真心悔过。” “如果是无心之失,又真心悔过,那……或许是可以原谅的吧。”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进书房,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暖和明媚。 庭院中,那几株海棠花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开始留意裴玉珩在朝堂上的发言,留意他在奏章中提出的建议,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发现,当她用另一种眼光去看他时,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 看到他为了推行考成法,与那些保守派官员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为了完善均田减赋的方案,翻阅了大量典籍,走访了许多乡村,征求了无数百姓的意见。 为了替一个蒙冤的县令平反,不惜得罪了朝中的一位权贵。 她看到的,是一个有担当、有情怀、有原则的裴玉珩。 这样的他,与前世的那个他,仿佛判若两人。 或者说,前世的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这天夜里,元姝华批阅完最后一摞公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卧房,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前世那座熟悉的宫殿。 殿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照,一切都是那么的喜庆。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听到脚步声,心跳加快了几分。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透过红盖头的下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靴子。 然后,她听到了裴玉珩的声音。 “姝华,我来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甜蜜,正要开口回应,眼前的景象却忽然一变。 红烛消失了,嫁衣消失了,喜庆的宫殿变成了一片冰冷的废墟。 她站在废墟中,四处都是火光和硝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惊恐地四处张望,大声呼喊着裴玉珩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中,握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她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喝下了那杯毒酒。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她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了腰。 她抬起头,看到裴玉珩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裴玉珩……救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到裴玉珩转过身,朝她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混合着痛苦、绝望和疯狂的扭曲。 他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将她抱在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姝华!姝华!”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抱着她,痛哭失声,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温热而 滚烫。 她想要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遥远而虚幻。 最后,她只听到了他的一句话,那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 元姝华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 她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久久无法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她坐在黑暗中,反复回想着梦中的情景。 前世,她喝下毒酒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根本没有看到裴玉珩后来的反应。 她一直以为,裴玉珩在她死后,便转身离开了。 但这个梦,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前世裴玉珩并没有背叛她。 或许,那杯毒酒真的不是他下的。 或许,她死后,裴玉珩也曾抱着她的尸体痛哭失声。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仿佛要将这两世积攒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哭出来。 她哭了很久,直到泪水流干,才缓缓抬起头。 元姝华擦干眼泪,走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清凉和湿润。 她望着窗外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心中那个纠结了两世的结,终于解开了。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起了一个大早。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也没有施脂粉,只是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那枚白玉簪固定住。 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清爽得体,便转身走出了卧房。 “桐儿,去请裴公子来一趟,就说我在城西那座别院等他。”她吩咐道。 桐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元姝华独自一人,骑马来到了城西那个别院。 别院中,那几株老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院中的石凳上,落满了昨夜被风吹落的花瓣。 她走到梅树下,站定等待着。 没过多久,院门被人推开,裴玉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却有些憔悴,眼中带着红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有睡好。 他看到元姝华站在梅树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礼:“公主殿下,您找我?”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裴玉珩,我想清楚了。” 裴玉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着她,紧张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元姝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一世我愿意重新开始。” 裴玉珩愣住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冰释前嫌 他呆呆地看着元姝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泛红,喉咙哽咽,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拥抱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碰就会碎掉。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真的。” 裴玉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元姝华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带着两世的委屈和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元姝华静静地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肌肤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两人在梅树下相拥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春风拂过,吹落了几片花瓣,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间,又轻轻滑落。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过了许久,裴玉珩才缓缓松开她。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姝华,”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无数次在梦中梦到这一刻,梦到你原谅我,梦到你愿意重新接受我。” “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我以为,这个梦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元姝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伸手握住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现在不是梦,是真的,我在这里,我真的在这里。” 裴玉珩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吻带着虔诚和珍重。 “姝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我裴玉珩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永堕轮回,不得好死。” 元姝华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摇了摇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信你。” 她看着他,“前世的事情,我们都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只看眼前,只看将来。” 裴玉珩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只看眼前,只看将来。” 两人又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说了些体己话。 元姝华将自己那个梦告诉了裴玉珩,说到梦的最后,裴玉珩抱着她的尸体痛哭失声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裴玉珩静静地听着,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那个梦是真的,前世你走后,我抱着你,感觉天都塌了。” “我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恨自己让萧念璃有机可乘,我恨不得随你而去,但我不能。” “我还要替你报仇,还要替你守护你未完成的事业,那些年我每一天都活在炼狱里,直到我也倒下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元姝华将脸埋在他怀中,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知道,前世她并没有看错人。 两人在别院中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说了许多话,仿佛要将两世积攒的话语全部说完。 直到桐儿在院门外轻声提醒,说宫中还有事务等着处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裴玉珩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别院门口,却依然舍不得放开。 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和眷恋:“姝华,晚上……我还能见你吗?” 元姝华看着他眼中那抹期待,心中微软,点了点头:“好,晚上我等你。” 裴玉珩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孩子般的笑,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然后朝她拱了拱手:“那微臣便静候晚上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元姝华站在别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转身上了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虽然心中依旧有些不舍,但她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 儿女私情固然重要,但国家大事同样不能耽误。 下午的朝会,元姝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坐在龙椅下方的椅子上,听着文武百官奏事,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大殿的角落。 裴玉珩站在队列中,位置并不显眼,但他的目光却总是能够穿越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每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都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坐在龙椅上的元成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虽然身体日渐衰弱,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看了一眼元姝华,又看了一眼裴玉珩,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听着百官奏事,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朝会结束后,元姝华正准备离开,却被元成帝叫住了。 “华儿,你随朕来一趟御书房。” 元姝华心中微微一凛,跟着元成帝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元成帝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华儿,你和裴玉珩,是不是……” 元姝华的脸颊微微一红,她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的,父皇,儿臣与裴玉珩,已经互许终身了。” 元成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裴玉珩……朕观察他很久了,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才华横溢,品行端正,而且对你一片真心,朕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朕也不反对,不过华儿,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国长公主,地位尊崇,手握大权。” 第四百九十四章 出事 “你若嫁给裴玉珩,你们的结合,就不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关乎朝局稳定、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你明白吗?” 元姝华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儿臣会慎重考虑,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影响国家大事。” 元成帝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好了,你去吧,朕有些累了。” 元姝华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望着天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父皇虽然不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 这意味着她和裴玉珩的未来,还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 傍晚时分,裴玉珩如约来到了公主府。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元姝华在花园中设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两人坐在凉亭中,一边饮酒,一边赏月,一边聊天。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裴玉珩将那只锦盒推到元姝华面前:“姝华,这个送你。” 元姝华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雕工精湛,簪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花蕊中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这是我亲手雕刻的,”裴玉珩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雕工粗陋,希望你不要嫌弃。” 元姝华拿起那支白玉簪,仔细端详着。 簪身的线条流畅而细腻,梅花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花蕊中的红宝石更是点睛之笔。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你亲手雕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裴玉珩笑了笑:“去年冬天就开始学了,那时候你还不理我,我心里苦闷,便找了块玉料,想学着雕刻一些东西来打发时间。” “雕坏了好多块,才雕成这一支,本来想早些送给你,又怕你不肯收,就一直放在身边。今天……终于有机会送出去了。” 元姝华握着那支白玉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将簪子递给裴玉珩:“帮我戴上。” 裴玉珩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他接过簪子,站起身,走到元姝华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插在发髻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看吗?”元姝华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支白玉簪在她乌黑的发间,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裴玉珩看着她,点了点头:“好看,很好看。” 元姝华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裴玉珩握着她的手,“姝华,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与你一同面对。”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接下来的日子,元姝华和裴玉珩的感情迅速升温。 他们虽然依旧各自忙碌,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见面。 有时是一起吃一顿饭,有时是在花园中散散步,有时只是相对而坐,各自处理公务,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会心地一笑。 然而,朝中的事务并没有因为两人的感情升温而变得轻松。 元姝华继续推行着她的改革计划,她设立“谏院”,广开言路,鼓励官员直言进谏,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政令畅通无阻。 谏院的设立,让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官员有了发声的渠道,许多积弊已久的沉疴被一一揭露出来,得到了清理和整顿。 朝堂上的风气,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但改革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和保守派官员,虽然表面上不敢公开反对,但暗地里却在不断制造麻烦。 他们利用手中的资源和关系网,在各地煽动不满情绪,试图阻挠改革的推行。 这一日,元姝华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祁安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公主殿下,出事了。” 元姝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江南一带,有人散布谣言,说均田减赋是朝廷在收买人心,目的是为了日后加征更多的赋税。” “不少百姓信以为真,开始抵触均田减赋的推行,甚至有地方官员也受到了蛊惑,消极怠工,导致江南一带的均田减赋工作进展缓慢。” 元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查到是什么人在散布谣言了吗?” 祁安摇了摇头:“还没有,那些人隐藏得很深,而且散布谣言的方式很隐蔽,很难追踪到源头。” “不过,属下怀疑这背后很可能有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在操纵。” 元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对祁安道:“传我命令,让江南巡抚立刻彻查此事,务必将散布谣言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同时,让各地官府张贴告示,向百姓解释均田减赋的真正用意,消除他们的疑虑。” “另外,派一队人马,暗中监视那些可疑的世家大族,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属下遵命!”祁安领命而去。 祁安离开后,元姝华独自坐在书房中,眉头紧锁。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改革的深入,她遇到的阻力会越来越大。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弃抵抗。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改革,甚至可能会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傍晚时分,裴玉珩来到了公主府。 他看到元姝华眉宇间的那一抹疲惫和忧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姝华将江南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元姝华看着他:“怎么说?” 裴玉珩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关系图:“你看,江南一带,最大的世家是陆家。” 第四百九十五章 发展 “陆家虽然表面上支持改革,但他们的根基是土地和商业,均田减赋虽然短期内不会对他们的核心利益造成太大冲击。但长期来看,必然会削弱他们对地方的控制力。” “陆家现任家主陆老爷子,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他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根基被一点点蚕食。” 元姝华看着那张关系图,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可能是陆家在背后操纵?” “不一定,”裴玉珩摇了摇头,“陆老爷子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事情,但除了陆家之外,江南还有不少中小世家,他们的利益受损更严重,也更容易铤而走险。” “而且,这些中小世家之间往往有着联系,他们如果联合起来,能量也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又道:“姝华,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出击,不能总是被动应对,与其等着他们出招,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打乱他们的阵脚。” 元姝华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裴玉珩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南的几个位置:“我们可以派几个钦差大臣,分别前往江南各地,明察暗访,搜集那些阻挠改革的世家大族的罪证。” “一旦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就立刻动手,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样一来,既能震慑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又能加快改革的推进速度。” 元姝华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吧,你挑几个可靠的人,前往江南全权处理此事。” 裴玉珩郑重地点了点头:“微臣遵命。” 他顿了顿,又道:“姝华,我不在京城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朝中的事情,如果遇到难以决断的,可以多与几位信得过的老臣商议。” “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担心那些被逼急了的人,会对你采取极端手段。” 元姝华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小心,江南那边的局势比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我会的,等我回来。” 三天后,裴玉珩便带人离开了京城,前往江南。 元姝华站在城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牵挂和不舍。 裴玉珩离开后,元姝华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政务中。 她每天早起晚睡,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时,她的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玉珩的身影。 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祈祷:裴玉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半个月后,裴玉珩从江南传回了第一封密信。 信中说,他已经初步掌握了几个阻挠改革的世家大族的罪证,其中包括勾结地方官员、侵占民田、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 他正在进一步搜集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元姝华看完信,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叮嘱他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并告诉他京城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又过了半个月,裴玉珩的第二封密信传了回来。 信中说,他已经成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并且已经与江南巡抚达成了共识,准备在三天后同时动手,将那些涉案的世家大族一网打尽。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姝华,等我回来。” 元姝华握着那封信,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她知道,裴玉珩的行动一旦成功,将会对改革的推进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但同时,她也担心他的安全,担心那些被逼急了的人会狗急跳墙,对他不利。 三天后,一个好消息从江南传来。 裴玉珩与江南巡抚联手,成功将十几个阻挠改革的世家大族一网打尽,查抄了大量非法所得,并掌握了他们与朝中某些权贵勾结的证据。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保守派官员,纷纷收敛了气焰,不敢再公开阻挠改革。 改革的阻力,一下子小了许多。 元姝华收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坐在书案前,握着那封报捷的信,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低声说了一句:“裴玉珩,你做得很好。” 又过了几天,裴玉珩终于回到了京城。 他进宫向元成帝汇报了江南之行的成果,得到了元成帝的高度赞扬。 元成帝当场下旨,擢升裴玉珩为户部侍郎,兼领江南巡察使之职,全权负责江南地区的改革事务。 走出御书房时,裴玉珩看到了站在宫门外等候的元姝华。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快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停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姝华,我回来了。” 元姝华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疲惫,难免有些心疼。 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灰尘,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玉珩回到京城的第三日,便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元姝华将他召入宫中,在御书房中,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边防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凤元国四周的邻国和边境驻军的分布情况,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交错分布,显示出边境局势的复杂与严峻。 “你来看看这个。”元姝华指着地图上几个标注了红色标记的位置,“北境的突厥人最近频频在边境挑衅,西边的吐蕃也蠢蠢欲动,南面的几个小国虽然表面上臣服,但私下里也在扩充军备。”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眼里带着一丝凝重:“我们的军队虽然数量不少,但装备陈旧,训练不足,将领也多是一些靠着祖荫上位、缺乏实战经验的纨绔子弟。”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保卫国家的安全?” 裴玉珩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整顿军务。”元姝华看着他,目光认真。 第四百九十六章 没让我失望 裴玉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从那天开始,裴玉珩便一头扎进了军营之中。 他首先做的,是对全军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问题。 许多军营中,士兵的编制严重不足,大量的空饷被各级军官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武器装备陈旧落后,许多刀剑已经锈蚀,弓弦已经断裂,却无人更换。 粮草辎重更是短缺,士兵们经常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裴玉珩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在案,然后呈报给了元姝华。 元姝华看完报告,脸色铁青。 她当即下令,成立一个专门的调查组,由裴玉珩全权负责。 对所有涉及吃空饷、克扣军饷、贪污军资的军官,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时间,军中人人自危。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中饱私囊的军官,纷纷落马。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有十几名高级军官被撤职查办,数十名中级军官被降职处分,大量被克扣的军饷和物资被追缴回来。 解决了内部的蛀虫之后,裴玉珩便开始着手进行下一步的改革,训练新军。 他从全国各地招募了一批身强力壮、吃苦耐劳的年轻人,组建了一支全新的军队,命名为“凤武军”。 这支军队的选拔标准极为严格,不仅要身体素质过硬,还要有一定的文化基础,能够识字读书,理解军令。 裴玉珩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从最基本的队列操练,到兵器格斗、弓箭射击、骑兵冲锋、攻城拔寨,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力求做到最好。 他还从军中选拔了一批有经验、有能力的老兵,担任教官,负责日常的训练和管理。 为了提高士兵的积极性,裴玉珩还制定了一套完善的奖惩制度。 训练刻苦、表现优异的士兵,可以获得额外的军饷和晋升机会,而偷奸耍滑、违反军纪的士兵,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几个月下来,凤武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纪律严明,训练有素。 他们的战斗力,比起那些老弱病残的旧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就在凤武军的训练初见成效之时,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北境的铁鹰岭一带,忽然出现了一伙悍匪。 这伙悍匪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为首的是一个叫做“黑风”的悍匪头子。 他据说曾经是北境某支军队的将领,因为犯了军法被革职,便拉拢了一批亡命之徒,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这伙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的百姓深受其害,纷纷逃离家园。 当地官府也曾派兵围剿,但那伙悍匪占据了地利,易守难攻,几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有大臣主张派大军前往围剿,将那伙悍匪一网打尽。 也有大臣认为,区区一伙毛贼,不足为虑,只需要加强当地的防御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元姝华听完众人的争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我命令,让凤武军出动,前往铁鹰岭剿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摄政长公主殿下,凤武军才刚刚组建不久,训练尚未完成,现在就让他们上战场,是不是太冒险了?”有大臣站出来反对。 元姝华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他们是新军,才更需要实战的检验,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真正锻炼出一支铁血之师。” 她看向裴玉珩:“裴玉珩,你有信心吗?” 裴玉珩站起身,朝元姝华拱了拱手,目光坚定:“末将定不辱命!” 三天后,裴玉珩率领三千凤武军精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朝着北境的铁鹰岭进发。 一路上,裴玉珩一边行军,一边对士兵们进行着各种战术演练和思想教育。 他告诉士兵们,这次剿匪不仅是为了铲除祸害百姓的毒瘤,更是对他们这段时间训练成果的一次检验。 他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全力以赴,展现出凤武军的真正实力。 士兵们听了,个个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飞到铁鹰岭,与那伙悍匪大战一场。 经过十余日的行军,凤武军终于抵达了铁鹰岭附近。 铁鹰岭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往山顶。 那伙悍匪在山顶修筑了坚固的寨墙,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武器,易守难攻。 裴玉珩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派出斥候,详细侦察了地形和敌情。 他发现,那伙悍匪虽然占据了地利,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的水源,来自山腰处的一处泉眼。 如果能够切断他们的水源,他们就坚持不了多久。 裴玉珩当机立断,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他派出一支小队,趁着夜色,悄悄摸到山腰处,在那处泉眼中投放了大量的泻药。 同时,他率领主力部队,埋伏在山路的必经之处,等待敌军自投罗网。 第二天清晨,山寨中的悍匪们起床后,发现泉水变得浑浊不堪,而且散发着一股怪味。 但他们并没有在意,依旧饮用和洗漱。 结果,不到半天的时间,山寨中的悍匪便纷纷上吐下泻,腹痛难忍,丧失了战斗力。 黑风意识到中了计,连忙组织还能行动的手下,准备突围。 但他们刚一冲出山寨,便遭到了凤武军的迎头痛击。 裴玉珩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剑,冲入敌阵,左劈右砍。 凤武军的士兵们也个个奋勇争先,以一当十,将那些悍匪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以凤武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悍匪头子黑风被当场斩杀,其余悍匪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无一漏网。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支刚刚组建不久的凤武军,竟然如此骁勇善战,一战便歼灭了为祸多年的铁鹰岭悍匪。 元姝华收到捷报时,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公文。 她看着那份捷报,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放下捷报,低声说了一句:“裴玉珩,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第四百九十七章 惩罚 铁鹰岭剿匪的胜利,让凤武军名声大噪。 那些原本还对这支新军持怀疑态度的人,纷纷改变了看法。 裴玉珩趁热打铁,继续对凤武军进行严格的训练和实战演练。 他带领凤武军,先后参与了多次边境巡逻和剿匪行动,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在训练新军的同时,元姝华也没有忘记加强边防的建设。 她下令,在北境、西疆和南疆等战略要地,修建了一系列的堡垒和烽火台,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她还下令,在边境地区实行屯田制度,让士兵们在和平时期耕种土地,自给自足,减轻国家的负担。 同时,她还鼓励边境的百姓迁入内地,给予他们土地和耕牛,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受外敌的侵扰。 为了加强边防军的战斗力,元姝华还下令,从凤武军中抽调了一批优秀的军官和士兵,充实到各地的边防军中,担任教官和骨干,帮助他们提高训练水平和战斗力。 她还亲自撰写了一本《边防要略》,详细阐述了边防的重要性、边防军的职责和任务、边防设施的建设和维护等内容,下发到各级边防军中。 在元姝华和裴玉珩的共同努力下,凤元国的边防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北境的突厥人几次试探性地入侵,都被边防军打了回去,损失惨重,再也不敢轻易犯境。 西边的吐蕃人也老实了许多,主动派遣使者前来求和,表示愿意与凤元国和平共处,互不侵犯。 南面的几个小国,更是纷纷遣使朝贡,表示臣服。 一时间,凤元国的边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安宁。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一年秋天,西域的一条重要商路,忽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马贼截断了。 这条商路是连接凤元国与西方诸国的重要通道。 每年都有大量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通过这条商路运往西方,换取大量的金银珠宝和马匹、香料等物品。 商路被截断,意味着凤元国的对外贸易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大量的货物积压在边境,无法运出,而西方的货物也无法进入,导致国内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元姝华得知这个消息后,直接气急。 她当即下令,让裴玉珩率领凤武军前往西域,剿灭那伙马贼,恢复商路的畅通。 裴玉珩领命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五千精兵,日夜兼程,赶往西域。 到达西域后,裴玉珩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伙马贼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几百人,但他们非常狡猾,对当地的地形极为熟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官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抓住他们的主力。 而且,裴玉珩还发现,这伙马贼的背后,似乎有其他势力。 他们使用的武器和装备,都非常精良,不像是普通的马贼能够拥有的。 裴玉珩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派出大量的斥候,四处打探消息。 同时与当地的部落首领和商人接触,了解情况。 经过一番深入的调查,裴玉珩终于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伙马贼的背后,是西域一个叫做“月氏”的国家在暗中支持。 月氏国一直对凤元国占据的这条商路垂涎三尺,想要将其夺过来,控制在自己手中。 但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凤元国开战,便想出了这么一个阴招,扶持了一伙马贼,让他们截断商路,破坏凤元国的贸易,迫使凤元国让步。 裴玉珩将调查结果上报给了元姝华。 元姝华看完报告,冷笑了一声:“月氏国?一个小小的西域国家,也敢在我凤元国面前耍这种花样?” 她当即下令,让裴玉珩全权处理此事,务必给月氏国一个深刻的教训。 裴玉珩接到命令后,立刻制定了一个计划。 他先是派出使者,前往月氏国,向其国王递交国书,严正抗议其支持马贼、破坏商路的行为,并要求其立即停止这种不友好的举动,否则后果自负。 月氏国的国王,是一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人。 他根本没有将凤元国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嘲笑凤元国软弱无能,连一伙小小的马贼都对付不了。 裴玉珩早就料到月氏国会是这个反应,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立刻下令,让凤武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率领,正面进攻马贼的老巢。 另一路由副将率领,绕到马贼的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 同时,他还秘密联络了西域其他几个与月氏国有矛盾的部落和国家,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出兵牵制月氏国的军队。 战斗打响后,马贼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凤武军会和以前的官军一样,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就走了。 没想到凤武军竟然这么凶,一上来就是大打出手,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凤武军的猛烈进攻下,马贼的防线迅速崩溃。 马贼头子见势不妙,想要带着亲信逃跑,却被裴玉珩亲自带人追上,一刀斩于马下。 剩下的马贼,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剿灭马贼后,裴玉珩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率领凤武军,乘胜追击,直接杀入了月氏国的境内。 月氏国的国王,这才慌了神。 他连忙派出使者,向裴玉珩求和,表示愿意赔偿凤元国的所有损失,并保证今后绝不再支持马贼,破坏商路。 裴玉珩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月氏国使者,冷冷地说道:“赔偿损失?可以。但光赔偿还不够,你们月氏国,必须割让三座城池给凤元国,作为此次事件的惩罚。” 月氏国的使者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割让三座城池,这对于月氏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看了看城外那些杀气腾腾的凤武军将士,又看了看城中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裴玉珩的条件。 就这样,凤元国不仅恢复了西域商路的畅通,还从月氏国手中得了三座重要的城池。 消息传回京城,元成帝大喜过望,当即下旨,嘉奖裴玉珩和全体凤武军将士,并擢升裴玉珩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方军务。 第四百九十八章 措施 在整顿军务、加强边防的同时,元姝华也没有忘记关注民生。 她知道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光有强大的军队是不够的,还必须让百姓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因此,她在推行均田减赋、整饬吏治的同时,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改善百姓的生活。 她大力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 她召集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农和能工巧匠,让他们研究改进现有的农具,并发明了一些新的农具。 这些新式农具,大大提高了农业生产的效率,减轻了农民的劳动强度。 她还让人编写了一本农书,详细介绍了各种农作物的种植方法、施肥技巧、病虫害防治等方面的知识,免费发放到全国各地的农户手中。 同时,她还下令,在各州县设立“农官”,专门负责指导农民进行科学种植,推广先进的农业技术。 在这些措施的推动下,凤元国的粮食产量逐年提高,不仅满足了国内的需求,还有大量的剩余可以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其次,她大力兴修水利。 她深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只有解决了水的问题,农业才能真正得到发展。 因此,她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地兴修水利工程。 她调集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修建水库,开挖灌溉渠。 她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水利司”,负责全国水利工程的规划、建设和维护。 在兴修水利的过程中,元姝华特别注重调动地方和百姓的积极性。 她规定,凡是地方自行组织修建的水利工程,朝廷都会给予一定的资金和物资支持。 而对于那些积极参与水利建设的百姓,也会给予减免赋税的奖励。 这样一来,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股兴修水利的热潮。 几年下来,凤元国的水利设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大片原本干旱贫瘠的土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 农业生产的稳定性,大大提高。 除了农业,元姝华也非常重视商业的发展。 她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鼓励商业的发展。 简化了通关手续,取消了各地的关卡和路障,让商品能够在各地自由流通。 她还下令,在全国各大城市设立“市舶司”,负责管理对外贸易,为商人提供各种便利和服务。 同时,她还鼓励商人组建商会,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共同应对风险。 随着时间的推移,元姝华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逐渐显现出了成效。 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百姓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到头来却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 遇到灾荒年月,更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由于均田减赋政策的推行,百姓们拥有了自己的土地,不用再向地主缴纳高昂的地租。 加上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的推广,粮食产量大幅提高,百姓们不仅能够吃饱饭,还有余粮可以卖掉,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 水利设施的改善,也让百姓们不再担心干旱和水涝。 即使遇到灾荒年月,朝廷也会及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确保百姓不会饿死。 商业的发展,也为百姓们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 许多人不再局限于种地,而是开始从事手工业、商业、运输业等行业,收入来源更加多元化。 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以前那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已经很少看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景象。 元成帝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这一日,太监总管李公公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径直来到了元姝华的书房。 彼时,元姝华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明年春耕的事宜。 她将各地呈上来的农事报告一一审阅,对其中几处数据提出了质疑,又针对一些偏远州县的种子短缺问题,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李公公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元姝华身边,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陛下方才忽然晕厥了过去,太医正在诊治,情况……恐怕不太好。” 元姝华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奏章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声音却依旧平稳:“散了吧,明日再议。”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忧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躬身告退。 待众人离去,元姝华放下笔,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带路。” 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要让李公公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熟悉的回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握紧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到达乾清宫时,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女。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感。 元姝华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低垂着,将外面的阳光隔绝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让人感到窒息。 元成帝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太子,也就是元姝华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正跪在床前,紧紧握着元成帝的手,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到元姝华走进来,抬起头,声音哽咽:“华儿,父皇他……” 元姝华走到床前,在元瑾身边跪下,伸手握住元成帝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而枯瘦,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掌控着万里江山的一代帝王。 “父皇,”元姝华轻声唤道,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儿臣来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元成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第四百九十九章 驾崩 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在元瑾和元姝华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他的嘴角露出了笑。 “华儿……元承稷……你们都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父皇,儿臣在。”元姝华握紧他的手,声音坚定,“儿臣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元成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不舍。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华儿……朕……朕不行了……” “父皇!”太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元成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看着元姝华,“华儿……朕……朕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和承稷……” 元姝华心中一凛,知道父皇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悲伤,郑重地点了点头:“父皇请说,儿臣听着。” 元成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承稷……你是太子……是凤元国未来的国君……你要记住……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 他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一定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元成帝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元姝华:“华儿……你是朕最骄傲的女儿……你聪明……果敢……有魄力……有担当……朕将摄政大权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够辅佐你哥哥……守住这万里江山……” 元姝华握着元成帝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哥哥,守护凤元国的江山社稷!” 元成帝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华儿……朕知道……朕对不起你……” 元姝华握着元成帝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摇了摇头,“父皇,您没有对不起儿臣,您给了儿臣生命,给了儿臣教导,给了儿臣施展才华的机会,儿臣心中只有感激。” 元成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华儿……朕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个结……”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元成帝没有说话。 元成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前世……朕……朕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元姝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元成帝,眼中满是震惊,“父皇……您……您怎么知道……” 元成帝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朕……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走了……朕……很后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这一世……朕……不能再让……同样的错误……发生……” 他握着元姝华的手,用力握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目光转向太子:“承稷……你要……善待你妹妹……她……为你……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 太子连连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善待华儿!一定!” 元成帝听到他的承诺,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停止了。 元姝华握着元成帝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元承稷伏在床沿,痛哭失声。 殿内其他的太监宫女也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一代帝王,就此驾崩。 元成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挂起了白幡,点燃了香烛,为皇帝送行。 按照凤元国的礼仪,皇帝的丧礼要持续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里,举国上下都要服丧,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和婚嫁喜事。 元姝华和太子元承稷作为孝子孝女,按照礼制,需要守在灵前,朝夕哭奠。 元姝华和元承稷白天要处理朝政,晚上还要守灵,几天下来,两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眼下也出现了淡淡的青影。 三天后,元成帝的梓宫被安葬在了皇陵之中。 葬礼隆重肃穆,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各国使节,都参加了葬礼,送帝王的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太子元承稷在太极殿正式登基,成为凤元国的新一任皇帝,改元“永昌”。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示皇恩浩荡。 同时,他尊母后为皇太后,妹妹元姝华摄政头衔不变,继续总揽朝政,辅佐自己处理军国大事。 这一安排,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有人觉得,不应该再让长公主摄政。 也有人觉得,长公主能力出众,威望极高,由她继续摄政,有利于国家的稳定。 对于这些议论,元姝华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知道,哥哥刚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她的辅佐。 她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天下,用得不好则会伤及自身。 她必须谨慎行事,不能辜负父皇的嘱托,也不能辜负哥哥的信任。 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各国的使节,纷纷前来京城朝贺,表示对新君的认可和支持。 各国使节纷纷前来京城朝贺新君登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各怀心思。 而在这些暗流之中,最让元姝华警惕的,便是金陵国的动向。 金陵国的新帝是元成帝还活着的时候,元姝华等人选中的一个小皇子,年岁尚小。 如今凤元国正值国丧,金陵国那边的一些人,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一日,元姝华正在御书房中与新帝元承稷商议国事,祁安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陛下,公主殿下,金陵国那边传来了紧急密报。” 元姝华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信是金陵国太后丽氏,也就是裴玉珩的姑母派人送来的。 第五百章 变故 丽太后在信中写道,金陵国朝中最近出现了一股势力。 一些前朝旧臣和地方势力,趁着凤元国国丧、新君初立之际 开始暗中串联,密谋推翻小皇帝,重新拥立前朝的残余势力。 这些人打着“复兴金陵”的旗号,四处煽动人心,已经在金陵国南部几个州县聚集了不小的力量。 丽太后虽然手握兵权,但朝中反对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人难以完全镇压,希望元姝华能够伸出援手,帮她稳住局势。 元姝华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递给了元承稷。 元承稷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华儿,金陵国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元姝华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金陵国虽然表面上臣服于我凤元国,但内部的反抗势力从未真正消亡,如今父皇驾崩,新君初立,他们自然会认为这是摆脱我凤元国控制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元承稷看着她,问道:“华儿,你打算怎么做?” 元姝华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金陵国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金陵国不能乱,一旦金陵国内乱,不仅会影响我凤元国在南方的利益,还会给周边其他国家可乘之机。” “我们必须出手,帮助丽太后稳住局势,将那些不安分的势力,扼杀在摇篮之中。” 元承稷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应该派谁去?” 元姝华想了想,然后道:“这件事我亲自去一趟。” “你亲自去?”元承稷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华儿,金陵国那边局势复杂,你亲自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元姝华摇了摇头:“正因为局势复杂,我才更要亲自去,丽太后虽然信任我,但金陵国的朝臣未必买账,只有我亲自出面,才能镇得住场面。”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让他们知道,即便父皇不在了,凤元国也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元承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哥哥也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 元姝华点了点头:“皇兄放心,我会带上凤武军精锐,还有裴玉珩跟我一起去。” 听到裴玉珩的名字,元承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裴大将军陪同,朕就放心了。” 三日后,元姝华便带着裴玉珩和三千凤武军精锐,离开了京城,南下金陵。 临行前,元姝华将朝中的事务,托付给了几位信得过的大臣,并叮嘱元承稷,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要多与老臣商议,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元承稷一一应下,亲自将元姝华送到城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既有不舍,也有担忧。 从京城到金陵,路途遥远,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十余日的时间。 一路上,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骑行,一边赶路,一边商议着到了金陵之后的行动计划。 “姝华,你觉得我姑母在金陵的地位,真的稳固吗?”裴玉珩问道。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并不乐观,丽太后虽然是金陵国的实际掌权者,但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又是外戚出身,在金陵朝中的根基并不深厚。” “那些金陵国的旧臣,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未必服她,如今父皇驾崩,他们自然会认为,反抗的时机到了。” 裴玉珩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这次去金陵,首要目标是什么?” “首要目标,是帮丽太后稳住朝局,清除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元姝华的目光坚定,“至于其他的,等稳住了局势再说。” 十余日后,元姝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金陵城外。 丽太后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虽然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眉宇间却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看到元姝华策马而来,她快步迎上前去,握住元姝华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长公主殿下,您终于来了!” 元姝华翻身下马,朝丽太后微微欠身:“太后娘娘客气了,金陵国与凤元国乃是兄弟之邦,太后娘娘有难,我凤元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丽太后连连点头,眼眶微红:“有长公主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丽太后便将元姝华和裴玉珩迎入了城中。 金陵城的繁华,丝毫不亚于京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但元姝华敏锐地察觉到,街道上的行人,虽然依旧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一些墙壁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未被清理干净的标语,上面写着“驱逐凤元狗”、“复兴金陵”之类的字样。 元姝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看来,金陵国内的反对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猖獗。 丽太后将元姝华一行人安置在了城中的一座豪华驿馆中,并设下盛宴,为元姝华和裴玉珩接风洗尘。 宴会上,丽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几个心腹,与元姝华密谈。 “长公主殿下,实不相瞒,如今金陵国内的局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丽太后的脸上,没有了在人前的雍容华贵,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那些前朝旧臣,以原来的丞相赵伯安为首,暗中勾结了几个手握兵权的地方将领,正在密谋发动政变,废掉小家伙,另立新君。” “我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一些罪证,但赵伯安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我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引发更大的动荡。”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伯安?就是那个当初投降之后,第一个向我凤元国摇尾乞怜的前朝丞相?” 第五百零一章 变故(二) 丽太后点了点头:“就是他,此人老奸巨猾,两面三刀,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一直在搞小动作,我早就想除掉他,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元姝华冷笑了一声:“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既然他不安分,那就送他一程好了。” 她看着丽太后,问道:“太后娘娘,你手里掌握的罪证,足以置他于死地吗?” 丽太后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足够,他勾结地方将领,密谋造反的证据,我都掌握了一些,只要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他就死定了。” “不过……”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赵伯安在朝中的党羽众多,如果贸然将他拿下,我怕他的党羽会狗急跳墙,引发更大的混乱。” 元姝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那就连他的党羽一起拿下,一个不留。” 丽太后愣了一下:“一起拿下?这……这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元姝华放下茶杯,看着她,“太后娘娘,你治理金陵国,也有好几年了,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赵伯安既然敢密谋造反,就应该做好被诛九族的觉悟,至于他的党羽,既然选择了跟他同流合污,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只有将他们彻底清除,才能震慑其他心怀不轨的人,才能让那孩子的皇位,坐得安稳。” 丽太后看着元姝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长公主殿下说得对,是我太优柔寡断了。” 她咬了咬牙,目光变得坚定:“好!就按长公主殿下说的办!将赵伯安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和丽太后开始秘密部署。 元姝华让裴玉珩带着凤武军的精锐,暗中控制了金陵城的各处要害,包括城门、皇宫、以及赵伯安等人的府邸。 同时,丽太后也以商议国事为由,将赵伯安及其主要党羽,召入了宫中。 赵伯安对此毫无防备,在他看来,丽太后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根本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个心腹,进入了皇宫。 然而,他刚一踏入宫门,便立刻被埋伏在两侧的禁军制服,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太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赵伯安又惊又怒,大声质问道。 丽太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赵伯安,你勾结地方将领,密谋造反,罪证确凿,你还想抵赖吗?” 赵伯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依旧嘴硬:“太后娘娘!你这是污蔑!臣对金陵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怎么能听信小人的谗言,冤枉忠良!” 丽太后冷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些都是你与那些地方将领来往的信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们的谋反计划,你还敢说你是冤枉的?” 赵伯安看着那些信件,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丽太后挥了挥手,对禁军统领道:“将赵伯安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其余党羽,一并拿下,交由三司会审!” “遵命!”禁军统领应了一声,将赵伯安拖了下去。 赵伯安被拿下后,丽太后又根据元姝华的建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赵伯安在朝中的党羽,一一清除。 那些参与密谋的地方将领,也被裴玉珩率领凤武军,逐个击破,要么被斩杀,要么被俘虏。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金陵国内部的反对势力,便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一时间,金陵朝中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摇摆不定的人,纷纷收敛了心思,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丽太后的皇位,终于坐稳了。 为了感谢元姝华的帮助,丽太后特意在宫中设下盛宴,款待元姝华和裴玉珩。 宴会上,丽太后举起酒杯,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充满了感激:“长公主殿下,这次多亏了你,才帮我稳住了局势,铲除了那些乱臣贼子,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元姝华也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客气了,金陵国与凤元国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丽太后放下酒杯,看着元姝华,忽然话锋一转:“长公主殿下,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姝华看着她:“太后娘娘请说。” 丽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长公主殿下,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无论是治国理政,还是领兵打仗,都是一把好手。凤元国有你,真是社稷之幸。” “不过……”她顿了顿,又道,“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长公主殿下如今手握大权,声望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引来新帝的猜忌吗?” 元姝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丽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与皇兄之间,与寻常的君臣不同,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我相信皇兄不会猜忌我。” 丽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既然长公主殿下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了。” 她举起酒杯,又道:“来,我再敬长公主殿下一杯,祝长公主殿下与我侄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元姝华的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举起酒杯,与丽太后碰了一下。 坐在她身旁的裴玉珩,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宴会结束后,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走出皇宫。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金陵城的夜晚,比京城更加热闹。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 两人没有急着回驿馆,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姝华,”裴玉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姑母今天说的话,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也觉得,皇兄会猜忌我?” 第五百零二章 烤肉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腐蚀人心,再深厚的感情,在权力面前也可能变得不堪一击。” 他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姝华,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来自你最亲近的人的伤害。”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裴玉珩,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包括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一天,皇兄真的容不下我了,我也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裴玉珩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反握住她的手,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金陵城又待了几天,确认局势已经完全稳定之后,元姝华便向丽太后辞行,准备返回京城。 丽太后亲自将元姝华送出城门,依依不舍地握着她的手:“长公主殿下,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鼎力相助。” 元姝华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客气了,后会有期。” 她翻身上马,朝丽太后拱了拱手,然后策马而去。 裴玉珩紧随其后,带着三千凤武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金陵城。 回京的路途漫长而惬意。 金陵国的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元姝华心中卸下了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时值暮春,官道两旁绿树成荫,野花遍地。 暖风拂面,送来阵阵草木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元姝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姝华,你看那边。”裴玉珩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山坡说道。 元姝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坡上开满了一种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紫色的海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美不胜收。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真美。”元姝华由衷地赞叹道。 裴玉珩看着她脸上难得露出的轻松,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他提议道:“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在此处歇息片刻,让将士们也松快松快?” 元姝华点了点头:“也好,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了,也该让大家休息一下了。” 她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裴玉珩也跟着下了马,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就地安营扎寨,生火做饭,休整半日再继续赶路。 命令传达下去后,三千凤武军将士立刻忙碌起来。 一部分人负责搭建简易的营帐,一部分人去附近的水源打水,还有一部分人则开始生火做饭。 元姝华和裴玉珩则沿着山坡,慢慢地向上走去。 山坡上,那些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浪翻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什么花?”元姝华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朵小花的花瓣,好奇地问道。 裴玉珩也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道:“这花叫做‘紫云英’,是一种常见的野花,春天开花,花期很长,可以一直开到初夏,它的种子可以入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元姝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裴玉珩微微一笑:“以前在江南游学的时候,曾跟一位老农学过一些辨认草药的本事,略知一二。”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你懂的东西还真不少。” 裴玉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姝华,你饿不饿?我去让人准备些吃的。” 他这么一说,元姝华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连日赶路,吃的都是干粮和冷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点了点头:“好啊,有什么好吃的?”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道:“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集镇,那里的酱牛肉做得不错,我让人去买一些回来,再配上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应该还不错。” 元姝华摇了摇头:“光吃酱牛肉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弄点野味来烤着吃?” “烤着吃?”裴玉珩愣了一下,“在这荒郊野外的,怎么烤?” 元姝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那树林里肯定有野兔和山鸡,我们去打几只回来,再捡些干柴,生一堆火,不就能烤了?” 裴玉珩看着她这副兴奋的小模样,心中微软,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打几只野味回来,烤着吃。” 两人说干就干。 裴玉珩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又让亲兵找了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元姝华。 两人并肩走进了那片树林。 树林中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两人在林间穿行,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元姝华虽然贵为长公主,但骑射功夫并不逊色于男子。 她屏住呼吸,弯弓搭箭,瞄准了一只正在草丛中觅食的野兔。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命中了那只野兔。 野兔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好箭法!”裴玉珩由衷地赞叹道。 元姝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你以为我这个镇国长公主是白当的吗?” 裴玉珩笑了笑,也弯弓搭箭,射下了一只正在枝头鸣叫的山鸡。 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便收获了五六只野兔和三四只山鸡,足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两人提着猎物,走出了树林。回到营地时,士兵们已经将篝火生了起来。 元姝华让亲兵将猎物剥皮洗净,然后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她则和裴玉珩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火,一边等着猎物烤熟。 火焰舔舐着猎物,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火堆中,激起一阵阵火花。 很快,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着木材燃烧的烟火气,让人食指大动。 元姝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真香啊!” 第五百零三章 郎才女貌 裴玉珩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他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元姝华:“尝尝看,小心烫。” 元姝华接过兔肉,轻轻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 兔肉外焦里嫩,肉质鲜美,带着一股独特的烟火气息,美味无比。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太好吃了!” 裴玉珩看着她这副享受的模样,心中比吃了蜜还甜。 他又割下一块山鸡肉,递给她:“再尝尝这个,山鸡肉比兔肉更有嚼劲,也别有一番风味。” 元姝华接过山鸡肉,尝了一口,果然如裴玉珩所说,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两人一边吃着烤肉,一边聊着天,气氛温馨而融洽。 “姝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裴玉珩忽然问道。 元姝华正啃着一块兔腿,听到裴玉珩的问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第一次见面?”她放下手中的兔腿,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有些微妙,“当然记得,那时候你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旁,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我当时还想,这人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裴玉珩听到这话,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原来你当时就是这么看我的。” “不然呢?”元姝华挑了挑眉,“人人都说裴家大公子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是京城第一才子,可我偏偏就觉得,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就越有问题。”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委屈:“可我那时候对你,是真的没有半点恶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吸引了。” “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站在海棠花下,阳光洒在你身上,美得像一幅画,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元姝华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微微发热,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油嘴滑舌,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人。”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裴玉珩的目光认真,“姝华,我知道前世的事情让你对我心存芥蒂,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杯毒酒,我真的不知情,如果我知道萧念璃存了那样的心思,我绝不会让她靠近你半步。” 提到前世,元姝华的神色黯淡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那个梦之后,我就知道了,你抱着我哭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如果你真的背叛了我,你不会那么痛苦。” 裴玉珩听到她这么说,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姝华,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酸楚。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往前看。” 裴玉珩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姝华,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我心里难受,你摸摸我的头,我就不难受了。” 元姝华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多大的人了,还要人摸头?” “多大的人也是你的裴玉珩,”裴玉珩理直气壮地说道,还将头低了下来,凑到她面前,“快摸摸。”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摸摸头,不难受了。” 裴玉珩被她摸了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科动物,蹭了蹭她的手心:“再摸摸。” 元姝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啊,别得寸进尺。”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 他希望她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两人在篝火旁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中天,才回到各自的营帐中休息。 第二天清晨,休整完毕的凤武军继续上路。 又过了几日,元姝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元承稷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看到元姝华平安归来,元承稷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快步迎上前去,握住元姝华的手,声音有些激动:“华儿,你总算回来了!朕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你在金陵那边出什么意外。” 元姝华看着他眼中那抹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皇兄放心,我没事,金陵那边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元承稷连连点头:“好!好!你办事,朕放心!” 他拉着元姝华的手,上了御辇,一同返回宫中。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策马入城的画面,被许多百姓和官员看在眼里。 两人皆是容貌出众、气质超群,骑在马上,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文尔雅,看起来般配至极。 “那就是摄政长公主和裴大将军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路边的一个老妇人感叹道。 “可不是嘛!我听说,陛下已经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只等择日赐婚了!”另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长公主殿下为国操劳这么多年,也该找个好归宿了,裴大将军年少有为,又对长公主殿下一往情深,真是再好不过的良配了!” 类似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人群中,不乏一些原本对元姝华或裴玉珩抱有想法的人。 有几位世家公子,原本对元姝华的美貌和权势垂涎三尺,想要通过联姻来攀附这位摄政长公主。 此刻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再看看裴玉珩那英俊的相貌和赫赫战功,都自觉比不过,只好暗暗打消了念头。 还有一些高门贵女,原本对裴玉珩这位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芳心暗许。 此刻看到他对元姝华那温柔体贴的模样,再看看元姝华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和手握天下的权势,也都自惭形秽,歇了心思。 第五百零四章 变故 回到宫中后,元姝华将金陵之行的详细情况,向元承稷做了汇报。 元承稷听完,对元姝华的果断和魄力赞不绝口。 “华儿,这次多亏了你,才稳住了金陵国的局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元承稷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赞赏,“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只要朕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元姝华摇了摇头:“皇兄,你我兄妹之间,何必说这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凤元国,不是为了赏赐。” 元承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华儿,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朝中的事务朕会处理的。” 元姝华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便点了点头,告退出了御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元姝华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她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在花园中散步、看书、弹琴,日子过得悠闲而惬意。 裴玉珩也隔三差五地来公主府看她,有时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带一些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只是单纯地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两人的感情,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变得越来越深厚。 这一日,元姝华正在花园中看书,桐儿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公主殿下,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要给您和裴大将军送贺礼的。” “贺礼?”元姝华放下手中的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贺礼?” “就是……恭喜您和裴大将军喜结连理的贺礼。”桐儿小心翼翼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陛下马上就要为您和裴大将军赐婚了。” “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员,都争先恐后地派人来送礼,想要巴结您和裴大将军。” 元姝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那些贺礼全部退回,告诉他们,我和裴大将军的事情,尚未尘埃落定,让他们不要妄加揣测。” “是。”桐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桐儿离开后,元姝华独自坐在花园中,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那些人送礼,未必是真心祝福她和裴玉珩,更多的是为了巴结她这位摄政长公主和新晋的镇北大将军。 她不喜欢这种功利性的交往,但她也知道,身处她这个位置,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她只能尽量保持本心,不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迷惑。 傍晚时分,裴玉珩来到了公主府。 他看到元姝华坐在花园中,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姝华将白天有人送礼的事情告诉了他。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事?”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认真:“姝华,我想正式向陛下请旨,为我们赐婚。” 元姝华愣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急?”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不是急,是我已经等了太久,姝华,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想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裴玉珩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一把将元姝华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姝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甜蜜。 两人在花园中相拥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那我明日一早便进宫,向陛下请旨赐婚。”裴玉珩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元姝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裴玉珩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公主府。 元姝华站在花园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并蒂莲白玉簪,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早早地便起了床,梳洗打扮妥当,准备进宫与裴玉珩一同向皇兄请旨赐婚。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宫装,头上戴着那支并蒂莲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美丽动人。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卧房。 然而,她刚刚走到府门口,便看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满脸焦急,看到元姝华,便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公主殿下!不好了!西北边境传来急报!突厥大军犯境,连克数城!边关告急!陛下让您赶快进宫议事!” 元姝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一把夺过那名骑士手中的急报,展开一看,上面的内容让她如坠冰窟。 急报上说,突厥可汗阿史那兀度亲率十万铁骑,大举南侵。 西北边境的守军猝不及防,接连丢失了三座城池。 突厥大军长驱直入,已经逼近了凉州城下。 凉州守将正在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元姝华握着那份急报,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即刻召集所有在京的武将和内阁大臣,到御书房议事!” “遵命!”那名骑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元姝华转身,快步走回府中,对桐儿道:“更衣!换上朝服!” 桐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坏了,连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准备朝服。 片刻之后,元姝华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玄色朝服,头戴七尾凤冠,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肃穆。 她快步走出公主府,上了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御书房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元承稷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 第五百零五章 应战 元姝华大步走进御书房,朝元承稷行了一礼:“臣妹参见陛下。” 元承稷看到她,仿佛看到了主心骨,连忙道:“华儿,你来了!” 元姝华点了点头,从元承稷手中接过急报,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大致内容,但再看一遍,心中依旧沉重。 她放下急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西北边境的局势,想必大家都已经清楚了,突厥十万铁骑犯境,连克三城,凉州危在旦夕,诸位大人有何看法?” 御书房中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拱手道:“公主殿下,突厥人势大,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老臣以为,不如暂且避其锋芒,与突厥人议和……” “议和?”元姝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看向那位老臣,“突厥人杀了我们的百姓,占了我们的城池,你现在跟我说议和?” 那位老臣被她看得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另一位武将站了出来,拱手道:“公主殿下,末将愿领兵前往西北,与突厥人决一死战!” 元姝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不行,你不是阿史那兀度的对手。” 那位武将被她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反驳。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决定亲自率军前往西北,抗击突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几位老臣纷纷站出来劝阻,“您乃千金之躯,怎能亲身涉险!” “是啊!公主殿下!西北前线危险重重,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国家社稷该怎么办啊!” 元姝华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劝阻,“我意已决,诸位大人不必再劝。” 她看向元承稷:“皇兄,臣妹请求率军出征,望皇兄恩准。” 元承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元姝华做出的决定,是很难改变的。 而且,他也知道,放眼整个朝堂,能够与阿史那兀度抗衡的,也只有元姝华和裴玉珩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朕……准了。” “谢皇兄!”元姝华躬身行礼。 她直起身,又道:“皇兄,臣妹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妹请求,让裴玉珩随臣妹一同出征。” 元承稷点了点头:“准。” 当天下午,元姝华和裴玉珩便开始着手准备出征的事宜。 他们从京城和附近州县,紧急调集了五万精兵,加上裴玉珩麾下的三千凤武军,组成了一支五万三千人的大军。 元姝华任命裴玉珩为行军大总管,负责全军的指挥和调度。 她自己则担任监军,负责督战和协调各方资源。 出征前,元姝华将朝中的事务,托付给了几位信得过的大臣,并叮嘱元承稷,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要多与老臣商议,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元承稷一一应下,亲自将元姝华送到城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骑行,一边赶路,一边商议着对策。 “裴玉珩,你对阿史那兀度这个人,了解多少?”元姝华问道。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阿史那兀度,突厥可汗,年约四十,骁勇善战,为人狡诈多疑,他统治突厥已有十余年,期间吞并了周边多个部落,统一了草原各部,实力雄厚。” “此人用兵,善于奇袭,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他麾下的十万铁骑,都是草原上最精锐的战士,骑射娴熟,来去如风,极难对付。”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看来,这将是一场硬仗。”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姝华,你真的决定要亲自上战场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担心……” 元姝华打断了他的话:“不用担心我,我能保护好自己,况且,有你在身边,我更不怕。” 裴玉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好,那我们一起面对。” 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天傍晚,抵达了凉州城外。 凉州城是一座古老的边陲重镇,城墙高大厚重,易守难攻。 此刻,城墙上布满了箭矢和刀痕,城下堆积着大量的尸体和攻城器械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显示着之前战斗的惨烈程度。 凉州守将刘振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身上还带着伤。 他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率领大军到来,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跪倒在地:“末将刘振海,参见公主殿下!参见裴大将军!” 元姝华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刘将军辛苦了!凉州城能坚守至今,你功不可没!” 刘振海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末将无能,让突厥人攻破了三座城池,愧对陛下的信任!愧对公主殿下的重托!” 元姝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将军不必过于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凉州,挡住突厥人的进攻。” 她顿了顿,问道:“现在城中的情况如何?” 刘振海连忙汇报道:“回公主殿下,城中现有守军一万两千余人,但经过连日激战,伤亡过半,能战之士不足八千人。” “粮草还算充足,但箭矢和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消耗巨大,急需补充。” 元姝华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副将吩咐道:“传我命令,将带来的粮草和守城器械,优先补充给凉州守军。” “遵命!”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元姝华又对刘振海道:“刘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先下去休整吧,接下来的防守,由我们来接手。” 刘振海愣了一下:“公主殿下,您……您要亲自守城?” 元姝华点了点头:“没错,我倒要看看,那个阿史那兀度,到底有多厉害。” 当天晚上,元姝华和裴玉珩登上城楼,视察城防。 第五百零六章 应战(二) 夜幕降临,凉州城外,突厥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点点,将整座凉州城团团围住。 元姝华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些突厥人的营帐,沉默了很久。 “姝华,你在想什么?”裴玉珩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在想,这些突厥人,为什么要屡次侵犯我们的边境?难道和平共处,就那么难吗?”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草原上的生存环境恶劣,突厥人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 “一旦遇到天灾,牛羊大批死亡,他们便无法生存,所以,他们只能通过掠夺,来获取生存的资源。” “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生存法则使然,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而放任他们侵略我们的国土,杀害我们的百姓。”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放任他们,但也不能一味地杀戮,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既能保卫我们的国土,又能让突厥人不再侵犯我们。”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姝华,你有一颗仁心。” 元姝华苦笑了一声:“仁心有什么用?在战场上,仁心只会让我束手束脚。” 她转过身,看着裴玉珩:“裴玉珩,你说我们这一战,能赢吗?”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坚定:“能赢,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没有退路,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百姓,我们爱的人。”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 第二天清晨,突厥大军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阿史那兀度显然已经得知了元姝华和裴玉珩到来的消息,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个“小家伙”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和一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本事?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手中握着一柄弯刀,望着凉州城头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哼!凤元国没人了吗?竟然派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白脸来送死!” 他举起弯刀,向前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攻!攻破凉州城!本汗允许你们屠城三日!” “吼!”突厥士兵们发出一阵咆哮,朝着凉州城涌去。 云梯、撞车、投石机等各种攻城器械,被突厥士兵们推到了城下。 箭矢铺天盖地地射向城头。 凉州城头的守军,在裴玉珩的指挥下,沉着应战。 滚木礌石砸下,将攀爬云梯的突厥士兵砸得脑浆迸裂。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倒而下,浇在突厥士兵的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元姝华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手持一柄长剑,站在城楼上,亲自督战。 她不断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下达指令。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凉州城下,堆满了突厥士兵的尸体,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突厥大军连续进攻了三天,却始终无法攻破凉州城。 阿史那兀度这才意识到,他小看了那两个“小家伙”。 他坐在大帐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本以为,凭借他十万铁骑的强大兵力,攻破一个小小的凉州城,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了钉子。 “可汗,那两个凤元国的将领,似乎不太好对付。”一个突厥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阿史那兀度冷哼了一声:“不好对付?哼!本汗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我命令,从明天开始,日夜不停地攻城!我就不信,他们能撑得住!”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战局却并没有像阿史那兀度想象的那样发展。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没有一味地死守,而是采取了灵活多变的战术。 他们时而派出小股部队,趁夜色偷袭突厥人的营帐,烧毁他们的粮草辎重。 时而佯装败退,引诱突厥人追击,然后在半路设下埋伏,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这些战术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极大地骚扰了突厥人,让他们疲于奔命,士气低落。 阿史那兀度被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他派出去的部队,要么是找不到敌人,要么就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 他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被两个人耍得团团转。 这一日,阿史那兀度正在大帐中喝着闷酒,一个将领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可汗!好消息!凤元国的援军,被我们截住了!” “哦?”阿史那兀度的眼睛一亮,“在哪里截住的?” “在距离凉州城一百里外的黑风岭!据探子回报,那支援军大约有两万人,是由凤元国的一个叫什么……赵什么的将军率领的!” 阿史那兀度哈哈大笑:“好!真是天助我也!只要消灭了这支援军,凉州城就成了瓮中之鳖,我看那两个小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当即下令,让他的儿子阿史那骨咄禄,率领三万精骑,前往黑风岭,截杀那支援军。 阿史那骨咄禄是阿史那兀度的长子,年约二十出头,骁勇善战,深得阿史那兀度的喜爱。 他领命之后,立刻点齐三万精骑,朝着黑风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阿史那兀度并不知道,这支援军,其实是元姝华和裴玉珩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将阿史那骨咄禄引出来,然后一举歼灭。 黑风岭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 阿史那骨咄禄率领三万精骑,追着那支援军,一头扎进了黑风岭中。 然而,他们刚一进入黑风岭,便遭到了凤武军的伏击。 裴玉珩亲自率领三千凤武军精锐,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山林中。 当突厥人的骑兵进入伏击圈后,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滚木礌石砸下。 突厥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阿史那骨咄禄这才意识到中计了,连忙下令撤退。 但为时已晚,退路已经被凤武军截断。 裴玉珩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剑,杀入敌阵。 第五百零七章 胜利 凤武军的将士们也个个奋勇争先,以一当十,将突厥人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以凤武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阿史那骨咄禄被裴玉珩亲手斩杀,三万突厥精骑,死伤过半,其余的都做了俘虏。 消息传到阿史那兀度耳中,他当场气得吐了一口鲜血。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竟然会死在那个他看不起的“小白脸”手中。 他悲痛欲绝,怒火中烧,发誓要为儿子报仇。 他集结了所有剩余的兵力,对凉州城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他不计成本,不计伤亡,只求攻破凉州城,将元姝华和裴玉珩碎尸万段。 城墙在突厥人投石机的不断轰击下,出现了多处裂缝。 守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箭矢和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也开始出现短缺。 元姝华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如潮水一般涌来的突厥士兵,脸色凝重。 她知道,凉州城快要撑不住了。 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扭转战局。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裴玉珩道:“裴玉珩,我有一个主意。” 裴玉珩看着她:“什么主意?” 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诈降。” “诈降?”裴玉珩愣了一下,“怎么诈降?” 元姝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裴玉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 当天晚上,凉州城头,忽然竖起了白旗。 一个使者,从城头上缒下,来到了突厥人的大营中,向阿史那兀度呈上了元姝华亲笔书写的降书。 降书中写道,凉州城已经弹尽粮绝,无力再战。 她愿意献城投降,只求阿史那兀度能够饶恕城中百姓的性命。 阿史那兀度看完降书,冷笑了一声:“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凉州城,倒也不错。 而且,他也想看看,那个杀了他儿子的女人,在向他摇尾乞怜时,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于是,他答应了元姝华的投降请求,并约定第二天清晨,在凉州城外举行受降仪式。 第二天清晨,阿史那兀度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在众将领的簇拥下,来到了凉州城外。 凉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元姝华和裴玉珩,率领着一队亲兵,走出了城门。 元姝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施脂粉,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她走到阿史那兀度面前,缓缓跪下,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罪女元姝华,参见大汗。” 阿史那兀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轻蔑:“你就是那个杀了我儿子的女人?” 元姝华低着头,声音颤抖:“罪女……罪女不敢……” 阿史那兀度冷笑了一声:“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抬起头来,让本汗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能让那个小白脸为你卖命。” 元姝华缓缓抬起头,看着阿史那兀度。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卑微,只有一片冰冷。 阿史那兀度看到她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看到元姝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他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便从城楼上射了下来,命中了阿史那兀度的咽喉。 阿史那兀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姝华,然后缓缓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凉州城头,忽然涌现出无数的凤武军将士,他们弯弓搭箭,朝着城下的突厥士兵,射出了一轮又一轮密集的箭雨。 突厥士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倒地。 阿史那兀度一死,突厥大军群龙无首,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裴玉珩趁机率领凤武军,从城中杀出,冲入敌阵,大肆砍杀。 突厥士兵们本就因为可汗被杀而士气低落,此刻又被凤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是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以凤元国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此一战,元姝华和裴玉珩以五万三千兵力,大破突厥十万铁骑,斩杀突厥可汗阿史那兀度及其长子阿史那骨咄禄,俘虏突厥士兵三万余人,缴获战马、武器、粮草辎重无数。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元承稷收到捷报时,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 他看完捷报,激动得双手颤抖,热泪盈眶。 他当即下旨,嘉奖元姝华和裴玉珩,以及全体参战将士,赏赐金银财宝无数。 然而,对于这些封赏,元姝华和裴玉珩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们站在凉州城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感慨。 “姝华,我们赢了。”裴玉珩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元姝华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疲惫:“是啊,我们赢了。” 她顿了顿,又道:“裴玉珩,我想回家了。” 裴玉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好,我们回家。” 连日来的厮杀、谋划、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刻靠在裴玉珩的肩膀上,让她几乎想要就这样沉沉睡去。 裴玉珩低下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影,心中一阵心疼。 他知道,这些天她承受的压力,比他只多不少。 她是全军的主心骨,是所有将士的精神支柱,她不能倒下,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只有在此时此刻,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流露出这般疲惫的姿态。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好,我们回家,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回家。”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晚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带来了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第五百零八章 百姓 过了许久,元姝华才缓缓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仿佛要将这些天积压在胸中的浊气全部排出体外。 “走吧,我们下去看看将士们。”她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疲惫,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亮。 裴玉珩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一同走下了城楼。 城内的军营中,此刻正洋溢着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气氛。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修补破损的铠甲,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汗水和烟火的味道,却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走来,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向他们行礼致敬。 目光中充满了敬佩、感激和亲近。 这一战,元姝华和裴玉珩用他们的勇气和智慧,赢得了全军将士的衷心拥戴。 元姝华微笑着向士兵们点头致意,不时停下脚步,与一些受伤的士兵交谈几句,询问他们的伤势,叮嘱他们好好养伤。 她的态度亲切而自然,没有丝毫的架子,让那些士兵们感动不已。 “公主殿下!裴大将军!”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在人群中响起。 元姝华和裴玉珩循声望去,只见凉州守将刘振海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脸上带着红光,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他走到元姝华和裴玉珩面前,二话不说,先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刘振海,代凉州城全体将士和百姓,谢过公主殿下和裴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元姝华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刘将军快快请起!你这话就见外了,守卫国土,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刘振海站起身来,却依旧激动得满脸通红:“公主殿下,您就别谦虚了!若不是您和裴大将军及时赶到,若不是您二位用兵如神,斩杀了阿史那兀度父子。” “这凉州城,怕是早就保不住了!末将这条命,凉州城数万百姓的命,都是您二位救下来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酒坛高高举起:“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坛酒是末将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今日末将借花献佛,敬公主殿下和裴大将军一碗!” 他拍开酒坛上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引得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吸了吸鼻子。 刘振海倒了三碗酒,双手恭恭敬敬地端给元姝华和裴玉珩,自己也端起一碗,高高举起:“末将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元姝华和裴玉珩对视了一眼,也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 “好酒!”元姝华放下酒碗,忍不住赞了一声。 刘振海哈哈大笑:“公主殿下好酒量!既然公主殿下喜欢,那今晚咱们就不醉不归!”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起哄,气氛热烈而融洽。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可爱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正是因为有这些愿意用生命去捍卫家国的将士,凤元国的江山才能屹立不倒。 当晚,凉州城中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城中百姓纷纷拿出自家的食物和美酒,犒劳将士们。 整座凉州城,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和裴玉珩便率领大军,踏上了归途。 凉州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自发地来到城门口,为他们送行。 刘振海更是亲自送出十里之外,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他朝元姝华和裴玉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公主殿下,裴大将军,一路保重!” 元姝华朝他拱了拱手:“刘将军保重!凉州城,就拜托你了!” 刘振海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定不负公主殿下所托!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突厥人再踏进凉州城一步!” 元姝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策马而去。 大军沿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来时是急行军,日夜兼程,无暇顾及沿途的风景。 如今得胜回朝,心情放松了许多,元姝华便下令放慢了行军速度,让将士们能够好好休息一下。 沿途的百姓们,得知是击败突厥、斩杀可汗的英雄队伍回来了,纷纷夹道欢迎。 他们捧着鸡蛋、红枣、馒头等食物,硬要塞给将士们,表达他们的感激和敬意。 一些老人,更是跪在路边,朝着队伍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感谢上天保佑,让凤元国有了这么一位英勇善战的长公主和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元姝华看着那些淳朴的百姓,心中既感动又沉重。 她知道,这些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他们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被战乱所扰。 而她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守护这份简单的愿望。 走了大约七八天后,大军来到了一座名为“清河县”的小县城附近。 清河县不大,只有几千户人家,但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 大军在距离县城三里外的一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准备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营帐刚刚扎好,元姝华正在帐中与裴玉珩商议后续的军务,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元姝华皱了皱眉,问道。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公主殿下!外面来了一大群百姓,说是……说是听说您和裴大将军要走了,非要来给您和将士们送东西,拦都拦不住!” 元姝华和裴玉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们并没有通知沿途的百姓他们的行程,这些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走出营帐,只见营帐外面,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手中都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拎着鸡鸭,有的抱着布匹,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鸡蛋和瓜果,还有的扛着半扇猪肉,场面热闹非凡。 第五百零九章 收下 看到元姝华走出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公主殿下出来了!” “公主殿下!裴大将军!我们是清河县的百姓!听说你们打了胜仗,要回京了,特意来给你们送行!” “这些东西不值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公主殿下和将士们务必收下!” “是啊!要不是你们打败了突厥人,我们这些老百姓,哪能过上安生日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充满了真诚和感激。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暖。 她走上前几步,朝那些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诸位乡亲父老,你们的厚爱,元姝华心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我们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因为做了分内之事,就收取百姓的东西?这岂不是与那些贪官污吏无异?”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让那些百姓们都愣住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看着元姝华,声音苍老却有力:“公主殿下,您这话就不对了!您和将士们在前线拼命,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们老百姓送点吃的喝的,又算得了什么?”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百姓!” 老者说着,竟要跪下去。 元姝华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者:“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老者却固执地不肯起来,他看着元姝华,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公主殿下,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多少朝代更迭,见过多少官员来来去去,但像您这样,真正把我们老百姓放在心上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您推行均田减赋,让我们这些穷苦人有了自己的地;您整顿吏治,让那些欺负我们的贪官污吏不敢再嚣张;您打败了突厥人,让我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却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 “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我们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老者说着,老泪纵横。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附和,声音中充满了恳切和期盼。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也不禁有些泛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将乡亲们送来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分发到各营,让将士们今晚加餐!” “遵命!”亲兵应了一声,立刻去办了。 百姓们听到元姝华愿意收下他们的东西,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那个白发老者,也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在元姝华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老人家,您放心,只要有我元姝华在一天,就绝不会让突厥人再踏进我凤元国的疆土一步!” “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百姓,再受到战乱的侵害!”元姝华握着老者的手,郑重地承诺道。 老者看着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有公主殿下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老朽替清河县的百姓,替全天下的百姓,谢谢公主殿下!” 当天晚上,清河县的百姓们,又在县城中设下了宴席,非要请元姝华和裴玉珩以及军中的将领们去吃一顿饭。 盛情难却,元姝华只好带着裴玉珩和几名主要将领,前往赴宴。 宴席设在县衙的大堂中,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却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 桌上摆满了当地的特色菜肴,虽然做法粗糙,但食材新鲜,味道朴实,让人食欲大开。 清河县的知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为官清廉,在当地颇有声望。 他亲自作陪,频频向元姝华和裴玉珩敬酒,表达他的敬意和感激。 席间,张知县感慨地说道:“公主殿下,您不知道,以前突厥人年年犯境,我们清河县虽然不是直接面对突厥人的前线,但也深受其害。” “每年一到秋天,百姓们就开始提心吊胆,生怕突厥人打过来。” “有些胆小的,干脆就收拾东西,跑到南边去避难了,好好的田地,都荒芜了。” “这几年,多亏了您推行的一系列改革,百姓们的生活才好过了一些。” “如今您又大败突厥,斩杀了他们的可汗,至少能保边境十年太平!这真是天大的功德啊!” 元姝华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张知县过誉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也是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勤政爱民的官员,在后方默默支持的结果。” “我只希望,从今往后,我凤元国的百姓,都能够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不再受战乱之苦。” 张知县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敬佩。 宴席结束后,元姝华和裴玉珩告别了清河县的百姓,回到了军营中。 夜已深,军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坐在营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谁也没有说话。 “姝华,”过了许久,裴玉珩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你今天在清河县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元姝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话?” “就是……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的那句话。”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真心的,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又道:“裴玉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听父皇讲起太祖皇帝开国时的故事。” “那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太祖皇帝历经千辛万苦,才统一了天下,建立了凤元国。” “父皇告诉我,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名声,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第五百一十章 庆功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姝华,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君主。” 元姝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我算什么君主,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 裴玉珩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中更加柔软。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走下去。” 元姝华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我们一起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大军继续上路。 又走了几天,京城那雄伟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元承稷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凯旋的英雄。 当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策马而来时,元承稷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抱住元姝华,声音哽咽:“华儿!你终于回来了!朕想你想得好苦!” 元姝华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温和:“皇兄,我回来了。” 元承稷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虽然略显疲惫,但精神很好,身上也没有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又看向裴玉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充满了赞赏:“裴爱卿!你这次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裴玉珩连忙拱手行礼:“陛下过奖了!微臣只是尽了本分而已!” 元承稷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尽了本分!走!随朕回宫!朕已经准备好了庆功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元姝华和裴玉珩走入了京城的大门。 他们的身后,是十五万凯旋的将士,是无数欢呼的百姓。 太极殿中,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数百盏琉璃宫灯悬挂在殿顶,将整座大殿照耀得流光溢彩。 地上铺着大红色的织锦地毯,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御阶之下。 两侧的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琼浆玉液,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令人食指大动。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入座。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相互交谈着,整个大殿中洋溢着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 这是凤元国立国以来,少有的一场盛大宴会。 公主元姝华与镇北大将军裴玉珩,以五万三千兵力,大破突厥十万铁骑,斩杀突厥可汗阿史那兀度及其长子,俘虏三万余人,缴获战马、武器、粮草辎重无数。 这场胜利不仅解除了困扰凤元国多年的西北边患,更让那些对凤元国虎视眈眈的周边国家,看到了凤元国的强大实力,纷纷收敛了爪牙,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以说,这一战打出了凤元国的国威,打出了凤元国的军威,更打出了凤元国未来至少十年的和平。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两个人——元姝华和裴玉珩。 因此,今天的庆功宴,他们二人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元承稷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带笑容,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诸位爱卿,今日朕在此设宴,是为庆祝我凤元国大败突厥,凯旋而归!” “此一战,摄政长公主与镇北大将军功勋卓著,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来,诸位爱卿,随朕一同,敬摄政长公主与镇北大将军一杯!” 他说着,将玉杯高高举起。 文武百官也纷纷起身,举起酒杯,面向元姝华和裴玉珩所在的方向,齐声高呼:“敬摄政长公主!敬镇北大将军!”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大殿。 元姝华和裴玉珩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朝元承稷和文武百官回礼。 元姝华举杯,声音清朗:“此战能胜,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将士们浴血奋战,诸位大人在后方鼎力支持!元姝华不敢居功!这杯酒,敬陛下!敬将士们!敬诸位大人!” 说罢,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女子的扭捏之态,反而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让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叫好。 “好!公主殿下好酒量!” “公主殿下豪气干云,真乃女中豪杰!” “有公主殿下在,实乃我凤元国之幸啊!” 元姝华放下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应对着众人的恭维和敬酒。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她看到那些平日里与她亲近的大臣,如户部尚书、吏部侍郎等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敬佩。 而那些原本对她掌权心怀不满的保守派官员,此刻虽然也在赔笑,但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元姝华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元姝华连突厥十万铁骑都不怕,还会怕这些跳梁小丑不成?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宫廷乐师奏起了欢快的乐曲,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女翩然入场,在殿中翩翩起舞。 她们身姿曼妙,舞姿优美,让人赏心悦目。 文武百官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 一些平日里比较活跃的官员,开始相互敬酒,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元姝华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喝着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有些恍惚。 眼前的繁华和热闹,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在想什么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元姝华回过神来,转头看到裴玉珩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脸上带着红晕,显然也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明亮。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元姝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是在想那些牺牲的将士们?”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啊,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胜利,我们在这里欢庆,他们却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的,我们会记住他们,凤元国的百姓也会记住他们。”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第五百一十一章 我不愿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朝元承稷躬身行礼:“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位老臣,正是三朝元老,前任礼部尚书郑元朗。 他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在朝中威望极高,连元承稷对他也要礼让三分。 元承稷连忙道:“郑老大人有话请讲,不必拘礼。” 郑元朗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元姝华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陛下,诸位同僚,今日我凤元国大败突厥,扬我国威,此乃普天同庆之大喜事!” “然,饮水思源,我等能有今日之盛况,全赖一人之功!” 他伸手指向元姝华,声音陡然拔高:“此人,便是长公主殿下!” “自长公主殿下摄政以来,推行考成法,整饬吏治,澄清玉宇;推行均田减赋,惠及万民,百姓安居乐业;整军经武,平定边患,扬我国威!” “此等功绩,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及?!” “老臣以为,长公主殿下之功,已远超寻常亲王!区区长公主之号,已不足以彰显其功德!”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册封长公主殿下为‘摄政王’,以彰其功,以慰民心!” 郑元朗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这番话惊呆了。 册封长公主为“摄政王”?! 这可是凤元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女子封王,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大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元承稷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郑元朗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元姝华,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元姝华也没有想到,郑元朗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她微微蹙眉,心中快速盘算着。 她知道,郑元朗此举固然是出于对她的敬佩和感激,但未尝没有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意思。 “摄政王”这个称号,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她接受了这个封号,就等于公开宣告了她的野心,势必会引起皇兄的猜忌和那些保守派官员的激烈反对。 到时候,朝堂上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又会重新陷入动荡之中。 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想要的是国家的稳定,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而不是个人的权势和地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元承稷跪了下来:“皇兄,臣妹有话要说。” 元承稷看着她:“华儿,你说。” 元姝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元承稷,声音清朗而坚定:“皇兄,郑老大人的厚爱,臣妹心领了,但摄政王之号,臣妹万万不敢接受!” 此言一出,大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元姝华竟然会拒绝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封号。 郑元朗更是急了,连忙道:“公主殿下!您为何要拒绝?!以您的功绩,完全担得起摄政王之称啊!” 元姝华转过头,看着郑元朗,目光平静:“郑老大人,您的好意我明白,但我元姝华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名声。” “我推行改革,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领兵打仗,是为了保卫国家的疆土和百姓的安全。” “这些都是我身为凤元国长公主,身为皇室子孙,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我从未想过要凭借这些功劳,去谋求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权力。” “况且,摄政王之号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凤元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封王之先例,若为我破了这个例,恐怕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议和动荡,不利于国家的稳定。” “所以,这摄政王之号,我绝不能接受!” 她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都被她这番话震撼了。 他们没有想到,元姝华竟然能够这么果断的拒绝,实在是令人敬佩。 郑元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公主殿下高风亮节,老臣佩服!是老臣思虑不周,险些陷公主殿下于不义之地!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元姝华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郑老大人言重了!您也是一片好心,我怎么会怪您呢?” 郑元朗站起身来,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慨:“公主殿下,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但像您这样,立下不世之功,却能始终保持初心,不为权力所动的人,老臣还是第一次见到。” “凤元国有您这样的公主,真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啊!” 元姝华微微一笑:“郑老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她转过身,又朝元承稷躬身行礼:“皇兄,臣妹只愿做您的镇国长公主,辅佐您处理朝政,稳固江山。” “待金陵国新帝成年,凤元国稳定之后,臣妹便退居幕后,绝不留恋权位。” 元承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华儿,朕……朕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元姝华面前,握住她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感动和欣慰:“好!朕答应你!你永远是朕的镇国长公主!是凤元国最尊贵的公主!” 他转过头,面向文武百官,朗声宣布:“传朕旨意!长公主元姝华,德才兼备,功勋卓著,却谦逊自持,不慕权势,实乃我凤元国之楷模!” “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千亩,以彰其功!” “另,镇北大将军裴玉珩,战功赫赫,忠勇可嘉,封为‘镇国公’,食邑万户,赐府邸一座,黄金五千两!” “钦此!” “臣(妹),谢主隆恩!”元姝华和裴玉珩齐齐跪倒在地,叩谢皇恩。 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千岁!镇国公千岁!” 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这场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文武百官们带着醉意和满足,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皇宫。 第五百一十二章 新修公主府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走出太极殿,夜风拂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们身上的酒气。 “姝华,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裴玉珩忽然开口问道。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指的是哪一句?” “就是……待新帝成年,还有凤元国稳定之后,便退居幕后那一句。”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真心的。” 她顿了顿,又道:“裴玉珩,你知道吗?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 “我更喜欢自由自在地活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等我完成了我的使命,等凤元国真正强大起来,等百姓们都过上了好日子,我就想放下这一切,和你一起,走遍天下,看遍世间美景。” 裴玉珩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庆功宴后,朝堂上下对元姝华的敬佩之情达到了顶峰。 那位三朝元老郑元朗在宴会上提出的“册封摄政王”之议,虽然被元姝华当场拒绝,但她的高风亮节,反而让更多人对她心服口服。 一时间,朝野上下,提起“镇国长公主”五个字,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 然而,越是如此,那些朝中大臣和皇室宗亲们,便越觉得心中过意不去。 长公主殿下为国家立下了如此不世之功,却连一个像样的封赏都不肯接受,这让他们这些享受着国家俸禄的臣子们,情何以堪? 于是,几天后的早朝上,以吏部尚书为首的一群大臣,联名上书,请求为元姝华修建一座新的公主府。 他们在奏章中写道:“摄政长公主殿下,功勋卓著,德配天地,然其所居之公主府,乃先帝时所赐,年久失修,屋舍陈旧,与殿下之功绩、之身份,实不相称。” “臣等恳请陛下,为殿下另择风水宝地,修建新府,以彰其功,以安其心。” 这道奏章一上,立刻得到了大多数朝臣的响应。 就连几位平日里与元姝华不太对付的保守派官员,这一次也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元姝华现在的威望如日中天,若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无疑是自寻死路。 元承稷看着手中的奏章,又看了看站在殿下的元姝华,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华儿,诸位爱卿所言,亦有道理。” “你如今的身份地位,确实不宜再住在旧府之中,朕看朕在城东的青龙坊,为你新建一座府邸吧。” 青龙坊是京城中地段最好的区域之一,毗邻皇宫,环境清幽,住的多是王公贵族。 元姝华闻言,连忙出列推辞:“皇兄,臣妹不敢当!旧府虽然有些陈旧,但住着还算舒适,何必劳民伤财,另建新府?” 元承稷摆了摆手:“哎,这怎么能叫劳民伤财呢?你为国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朕若连一座像样的府邸都不肯赏你,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朕刻薄寡恩?”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修建府邸的钱,不从国库出,从朕的内帑中拨付,朕自己的钱,想给妹妹修座房子,谁敢说三道四?” 元承稷这话说得霸气十足,让元姝华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来:“臣妹,谢皇兄恩典。” 元承稷见她终于肯接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这才对嘛!起来吧。” 修建新公主府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元承稷亲自下令,让工部挑选最好的工匠,采购最好的材料,务必要将这座新公主府,修建得气派非凡,配得上元姝华的身份和功绩。 工部尚书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组织人手,开始规划设计。 图纸画了一稿又一稿,每一稿都要送到宫中,先给元承稷过目,再送到公主府,请元姝华提意见。 元姝华对居住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只提了几个简单的条件:府中要有花园,要有书房,要有演武场,其他的,让工部看着办就行。 她虽然要求简单,但工部却不敢马虎。 他们查阅了大量的古籍,参考了前朝那些亲王公主府邸的规制,又结合了当今的审美风尚,最终设计出了一座气势恢宏、布局精巧、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府邸。 开工之后,工部调集了上千名经验丰富的工匠,日夜赶工。 元承稷也隔三差五地派人去工地查看进度,督促工程质量。 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关注着这座新公主府的修建。 经过了数月紧锣密鼓的施工,这座万众瞩目的新公主府,终于落成了。 新府坐落于青龙坊最核心的位置,占地面积广阔,足足占了小半条街。 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宽阔,门上镶嵌着九排九列共八十一颗鎏金铜钉,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是元承稷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镇国长公主府”,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走进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直通正殿。 甬道两旁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和修剪整齐的花木,错落有致。 正殿宏伟壮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汝窑的瓷器,名家字画,应有尽有。 绕过正殿,后面是内院,分为东、中、西三路。 中路是元姝华日常起居的场所,包括卧房、书房、花厅等,布置得清雅舒适。 东路是给未来的驸马裴玉珩准备的院落,同样宽敞明亮,设施齐全。 西路则是给未来的孩子们预留的院落,目前还空着,只种了一些花草树木。 第五百一十三章 求婚 后院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占地足有十余亩。 园中挖了一个人工湖,引活水注入,湖中建有一座水榭,曲廊相连。 湖边堆砌着假山,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四季皆有景可赏。 花园的一角,还专门修建了一座演武场,供元姝华平日练习骑射武艺之用。 整座府邸,既有皇家园林的气派恢弘,又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堪称京城一绝。 新府落成的消息传开后,京城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乃至平民百姓,都为之轰动。 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一下这座传说中的“京城第一府”,究竟是何等的气派。 元姝华本来只想低调地搬进去住就算了,但耐不住群臣的一再请求,只好答应在新府中设宴,款待群臣,也算是庆贺乔迁之喜。 宴会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这一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一大早,镇国长公主府的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世家家主,几乎全部到齐。 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或礼服,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前来参加宴会。 元姝华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宫装,头戴七尾凤冠,妆容精致,面带微笑,站在正殿门口,亲自迎接宾客。 裴玉珩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站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接待客人。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文尔雅,宛如一对璧人,让前来赴宴的宾客们纷纷赞叹不已。 “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新府落成,气象万千,真是我凤元国之福啊!” “公主殿下与裴大将军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等看着,都觉得羡慕不已啊!” “是啊是啊!陛下已经为二位赐婚,不知何时能喝上二位的喜酒啊?”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说着吉祥话。 元姝华一一含笑回应,应对得体。 宴会设在正殿和花园之中。 正殿中设有数十张案几,招待那些品级较高的文武官员和皇室宗亲。 花园中则更加宽敞,设有上百张席位,招待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各家女眷。 花园中张灯结彩,到处都系着红色的绸带和绢花,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宴席上的菜肴,更是丰盛至极。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山中长的,应有尽有。 许多菜品,甚至连那些见多识广的王公贵族,都叫不出名字来。 酒是上等的御酒,开封之后,酒香四溢,飘满了整座花园。 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 一些平日里比较活跃的官员,开始相互敬酒,称兄道弟。 一些年轻的女眷,则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元姝华和裴玉珩的婚事,猜测着他们什么时候会正式大婚。 元姝华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她不远处、正与几位武将交谈的裴玉珩。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裴玉珩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喧闹的大殿和花园,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玉珩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元姝华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诸位来宾,今日,借着公主殿下新府落成之喜,在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宣布。” 他顿了顿,然后转身面朝元姝华,单膝跪地。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裴玉珩如今已是镇国公,身份尊贵无比。 除了皇帝和太后,他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但他此刻,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单膝跪在了元姝华面前。 这份诚意,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 裴玉珩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打开。 锦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细腻,戒面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并蒂莲花,两朵莲花相依相偎,正是他之前送给元姝华那支白玉簪上的图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元姝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姝华,我裴玉珩自知配不上你,但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裴玉珩,正式向你求婚。” “我愿用我余生的时光,守护你,爱护你,陪伴你,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都将对你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的尽头。” “姝华,你愿意做我的妻吗?”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元姝华的回答。 元姝华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裴玉珩,看着他手中那枚精致的并蒂莲戒指,看着他眼中的那抹真挚。 她的眼眶,渐渐地泛红了。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抱着她的尸体痛哭失声的男子,想起了那个在梦中对她说的那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 两世的纠葛,两世的等待,两世的深情,在这一刻,汇聚在了一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裴玉珩面前。 她伸出手,拿起锦盒中那枚并蒂莲戒指,然后缓缓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仿佛这枚戒指,天生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 短短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这三个字,却让裴玉珩露出了灿烂的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比春天的花朵还要绚烂。 他站起身来,一把将元姝华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姝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狂喜,带着两世夙愿终于得偿的激动。 第五百一十四章 做我的妻 大殿中,花园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恭喜公主殿下!恭喜镇国公!”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陛下!陛下!您看到了吗?公主殿下和镇国公定下来了!”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道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一些感性的人,甚至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元承稷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好!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既是公主殿下新府落成之喜,又是公主殿下与镇国公定情之喜!” “来!诸位爱卿,随朕一同,敬公主殿下和镇国公一杯!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敬公主殿下!敬镇国公!”文武百官纷纷举起酒杯,齐声高呼。 元姝华和裴玉珩也端起酒杯,朝众人回礼,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凤元国的史册。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站在府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喧嚣散去,整座府邸又恢复了宁静。 夜风拂过,花园中的花草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裴玉珩握着元姝华的手,看着她手指上那枚并蒂莲戒指,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丝弧度。 “姝华,我今天真的好开心。”他低声说道,“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一笑:“不是梦,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很开心。”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温柔:“姝华,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元姝华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玉珩握着元姝华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并蒂莲戒指,心中依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前世到今生,从懵懂无知到刻骨铭心,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终于将她拥入怀中。 “姝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明天一早就进宫向陛下请旨,为我们择定婚期。” 元姝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他的世界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裴玉珩看着她,又道:“我想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春暖花开之时,正好可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想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元姝华是我裴玉珩明媒正娶的妻子。” 元姝华听到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地开口道:“明年春天……会不会太赶了?如今已是深秋,距离春天也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要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时间上恐怕有些紧张。” 裴玉珩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不赶,只要是你,多久我都愿意等,但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两辈子,不想再多等一天。”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拖得太久,反而容易生出变故,不如趁热打铁,早日将婚事办了,也好安定人心。”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依你所言,定在明年春天吧。” 裴玉珩见她答应了,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姝华,谢谢你。” 元姝华脸颊微红,轻轻推开他:“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裴玉珩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她今天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等我消息。”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园。 元姝华站在水榭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并蒂莲戒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转动着那枚戒指,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憧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裴玉珩便穿戴整齐,进宫求见元承稷。 元承稷昨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还有些宿醉未醒,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着太监念着奏章。 听到太监通报说镇国公裴玉珩求见,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个裴玉珩,昨晚才定情,今天就急着来催朕了?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裴玉珩便大步走进了御书房,朝元承稷跪下行礼:“微臣裴玉珩,参见陛下!” 元承稷摆了摆手:“起来吧,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裴玉珩站起身来,却依旧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元承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故意板起脸来,问道:“裴爱卿,这一大清早的,你不在家好好休息,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裴玉珩抬起头,看着元承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郑重:“陛下,微臣今日前来,是想请陛下为微臣与长公主殿下赐婚,并择定婚期。” 元承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爱卿,你与华儿的事情,朕已经当众宣布过了,这赐婚的圣旨,朕也已经拟好了,只等择日颁发了。”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催朕快点下旨?” 裴玉珩连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只是……”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元承稷看着他这副难得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朕逗你玩的!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朕这就让人拟旨,将你和华儿的婚事定下来!” 裴玉珩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再次跪倒在地:“微臣,谢陛下恩典!” 元承稷摆了摆手:“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了,起来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婚事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裴爱卿,你和华儿的婚事,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裴玉珩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微臣与公主殿下商议过了,想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元承稷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也好,春暖花开,正是成婚的好时节,那就定在明年三月吧,具体日子,朕让钦天监挑一个黄道吉日。” 裴玉珩连忙道:“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元承稷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裴爱卿,朕将朕最珍视的妹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若是让朕知道你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朕可饶不了你!” 裴玉珩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微臣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公主殿下分毫!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元承稷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朕信你。” 从御书房出来后,裴玉珩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快步走出皇宫,翻身上马,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元姝华。 元姝华此刻也刚刚起床,正在桐儿的服侍下梳洗。 听到裴玉珩来了,她连忙让桐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简单梳洗了一番,便走出了卧房。 裴玉珩正在花厅中等候,看到她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姝华!陛下已经同意了!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喜悦。 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故意逗他道:“看你高兴成什么样了,不就是定个婚期吗?至于吗?” 裴玉珩却不在意她的调侃,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激动:“至于!当然至于!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元姝华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低声道:“我也是。” 两人在花厅中相拥了很久,直到桐儿端着早膳走了进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又连忙红着脸退了出去,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接下来的几天,元承稷便让钦天监挑选了几个黄道吉日,送到了公主府,让元姝华和裴玉珩自己决定。 元姝华和裴玉珩商量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三月十八这一天。 这一天,不仅是黄道吉日,而且正好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寓意着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婚期定下来之后,元姝华便开始着手筹备婚礼的事宜。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婚礼的规模和花费。 她虽然贵为长公主,又深得皇帝宠信,但她向来不喜欢铺张浪费。 在她看来,婚礼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形式并不重要。 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排场和面子,而大肆挥霍民脂民膏。 因此,她决定,这场婚礼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裴玉珩。 裴玉珩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姝华,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觉得,这场婚礼不能太简单。” 元姝华看着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姝华,我知道你一向节俭,不喜欢铺张浪费,但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你我两个人的事情,它还关系到皇室的颜面,关系到国家的体面。” “你是凤元国的镇国长公主,是摄政长公主,你的婚礼代表着凤元国的脸面,若是太过寒酸,不仅会让皇室蒙羞,也会让那些附属国和周边国家,看轻了我们凤元国。” “况且,这也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我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裴玉珩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排场,而浪费那么多的钱财。” “那些钱如果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修建水利、兴办学堂、救济灾民,可以让多少人受益?”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姝华,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想一想?”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为了排场,更是为了你,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想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依旧有些犹豫:“可是……” 裴玉珩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别可是了,这件事就听我的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太过铺张浪费,但也不能太寒酸,总要配得上你的身份才行。”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吧,那就依你所言,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太过分。” 裴玉珩见她终于松口,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答应你。” 两人商议了一番,初步确定了婚礼的规模和流程。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具体筹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横插了一脚。 这个人,便是金陵国的丽太后。 也就是裴玉珩的姑母,自从金陵国的事情平定之后,她便对元姝华和裴玉珩感激不尽,一直想着要如何报答他们。 当她得知元姝华和裴玉珩已经定情,并将于明年春天成婚的消息后,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表示要亲自为他们的婚礼操办一切。 她派出了心腹使者,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城,给元姝华和裴玉珩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中,丽太后先是表达了她的喜悦和祝福,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大包大揽。 她在信中写道:“听闻侄儿与长公主殿下将于明年三月成婚,姑母心中甚是欢喜。” “你们二人,一个是我的亲侄儿,一个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的婚礼,我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份力。” “我已命人在金陵国中,搜罗了各种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准备作为贺礼,送给你们。” “此外,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顶由我亲自设计的婚轿,以及全套的嫁衣和凤冠霞帔,都是由金陵国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材料,日夜赶制而成。” 第五百一十六章 筹备 “你们的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丽太后的侄儿和侄媳,是何等的尊贵,何等的体面!” “你们什么都不用管,一切都交给姑母来办!姑母保证,一定会让你们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新人!” 元姝华看完信,哭笑不得。 她拿着信找到裴玉珩,将信递给他:“你看看,你姑母这是要把我们的婚礼,办成什么样啊?” 裴玉珩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姑母她……也是一片好心。” 元姝华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但她这也太夸张了吧?又是搜罗奇珍异宝,又是定制婚轿嫁衣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道:“要不……我写信劝劝她,让她不要太破费了?” 元姝华摇了摇头:“算了,她既然已经开了口,若是我们再拒绝,反而显得见外了,她也是一片心意,我们就领了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操办,我们自己也要出些力,不能什么都指望她。” 裴玉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于是,两人便开始分头筹备婚礼。 元姝华负责婚礼的流程和细节,裴玉珩则负责婚礼的安保和后勤。 然而,他们还没忙活几天,丽太后的第二批使者又到了。 这一次,使者带来的不是信,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整整十大车! 车上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珊瑚玛瑙,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使者还带来了丽太后的话:“太后娘娘说了,这些只是一部分,后面还有更大的礼,正在路上呢!请公主殿下和镇国公放心,太后娘娘一定会把你们的婚礼,办成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 元姝华看着那十大车礼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让人将那些礼物登记造册,收入库房,然后对使者道:“回去替我谢过太后娘娘,就说她的心意,我和镇国公都心领了,让她不要再破费了。” 使者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去了。 然而,使者前脚刚走,丽太后的第三批使者又到了。 这一次,使者带来的是一份详细的婚礼策划方案。 方案厚厚一沓,足有上百页之多,详细规定了婚礼的每一个环节,从迎亲、拜堂、宴客,到洞房花烛,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细致,甚至连宾客的座位安排,都画了详细的图纸。 元姝华看着那份方案,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将方案递给裴玉珩,苦笑道:“你看看,你姑母这是要把我们的婚礼,当成一场仗来打啊。” 裴玉珩接过方案,翻看了几页,也忍不住咋舌:“我姑母她……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元姝华叹了口气:“用心良苦是好事,但这也太夸张了,按照她这个方案来办,我们的婚礼,恐怕要持续好几天,花费更是天文数字。”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道:“要不……我们跟姑母说说,让她稍微简化一些?” 元姝华摇了摇头:“算了,她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心思,若是我们再让她简化,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就按她说的办吧,反正也就这一次,就当是……圆她一个心愿吧。” 裴玉珩看着她,有些愧疚地说道:“姝华,委屈你了。” 元姝华摇了摇头:“不委屈,我知道你姑母是为了我们好,我只是有些担心,这么大的排场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了?”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发展。 丽太后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场婚礼办成一场举世无双的盛事,她的礼物和方案,一波接着一波地送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今天送来一套镶满了珍珠的凤冠,明天送来一件用金线绣成的嫁衣,后天又送来一整套由能工巧匠打造的金银首饰。 每一件礼物,都是价值连城,精美绝伦。 元姝华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她不止一次地写信给丽太后,让她不要再破费了,但丽太后每次回信都是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又送来更多的礼物。 到后来,元姝华索性放弃了劝说,任由丽太后去了。 反正,她也拦不住。 除了丽太后,元承稷也没有闲着。 他虽然没有像丽太后那样大张旗鼓地送礼,但也悄悄地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让人在皇陵旁边,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准备为元姝华和裴玉珩修建一座合葬墓。 当然,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元姝华和裴玉珩,而是悄悄地进行的,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便到了年关。 除夕之夜,元姝华和裴玉珩一同进宫,参加了宫中的除夕晚宴。 晚宴上,元承稷再次提到了他们的婚事,并当众宣布,将由他亲自为两人主婚。 这个消息,再次让满朝文武沸腾了起来。 皇帝亲自为主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宴会结束后,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走出皇宫。 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间,又轻轻滑落。 元姝华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下雪了。”她轻声说道。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入自己的袖中,为她取暖:“是啊,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元姝华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裴玉珩,你说,我们真的能幸福吗?”她忽然问道。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坚定:“能,一定能。”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能幸福。”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春节过后,距离婚期便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婚礼的筹备工作,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第五百一十七章 安心 丽太后更是亲自从金陵赶到了京城,要亲眼看着侄儿成婚。 丽太后见到元姝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不愧是我的侄儿媳妇!这模样,这气度,真是天下少有!” 元姝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太后娘娘过奖了。” 丽太后摆了摆手:“叫什么太后娘娘,太见外了!以后就跟玉珩一样,叫我姑母就行了!” 元姝华看了裴玉珩一眼,裴玉珩朝她点了点头,她便顺从地叫了一声:“姑母。” 丽太后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元姝华的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婚礼的安排。 元姝华听着,心中虽然有些无奈,但也充满了感动,她知道丽太后是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 大婚前三日,整个京城已经很是喜庆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民居,早早就挂上了红绸和灯笼,连城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都被系上了碗口大的红花球。 百姓们奔走相告,都在议论着这场百年难遇的盛事。 镇国长公主府中,更是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擦拭门窗,有的在摆放花木,有的在悬挂灯笼,有的在铺设地毯,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元姝华坐在书房中,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礼单和流程表,看得她头昏眼花。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桐儿道:“这些东西,就不能精简一些吗?” 桐儿抿嘴笑了笑:“公主殿下,这已经是精简过的了,太后娘娘送来的那份方案,比这个还要厚上三倍不止呢。” 元姝华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拿起一份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些礼单上的东西,就足够一支军队三年的开销了。 “这也太铺张了。”她喃喃道。 桐儿在一旁轻声道:“公主殿下,奴婢听说,这些还只是京中官员和世家送来的贺礼,金陵国太后娘娘那边,还有一份更大的礼单,正在路上呢。” 元姝华只觉得头更疼了。 元姝华瘫在了软榻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裴玉珩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怎么了?” 元姝华有气无力地说着,“准备一场婚礼真的好累啊。”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裴玉珩,一脸认真:“裴玉珩,你说我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裴玉珩将茶杯递到她手中,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来不及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镇国长公主要嫁给镇国公了,你要是逃婚,我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元姝华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口气:“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姑母这么用心,我要是逃婚,也太对不起她了。” 她放下茶杯,又道:“对了,你那边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裴玉珩点了点头:“都差不多了,宾客名单已经最终确定,婚礼当天的安保方案也已经落实,凤武军会抽调一千精锐,负责婚礼当天的秩序维护。” “另外,陛下那边也派了禁军协助,确保万无一失。” 元姝华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你说,皇兄会不会在婚礼上,又给我们准备什么‘惊喜’?”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陛下虽然有时候喜欢搞些出其不意的事情,但大婚之日应该不会乱来。” 元姝华却有些不放心:“但愿如此吧。” 几天后,距离大婚只剩最后三天了。 这一日,青梧和祁安各自拿着一封信,在公主府门口碰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古怪。 青梧先开口,晃了晃手中的信:“你拿的啥?” 祁安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合葬。” 青梧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巧了,我也是。” 祁安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两人拿着信,一同走进了公主府。 此刻,元姝华和裴玉珩正在花厅中,核对最后的婚礼流程。 看到青梧和祁安一起走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裴玉珩问道。 青梧和祁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自家主子。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祁安道。 “公子,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青梧道。 元姝华和裴玉珩都有些疑惑,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陛下已经在皇陵旁边,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为他们修建了一座合葬墓,如今已经竣工,请他们过目。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张墓穴的构造图,以及一块风水宝地的堪舆图。 元姝华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裴玉珩:“你收到的也是这个?” 裴玉珩苦笑着点了点头:“看来是的。” 元姝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我这个皇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们还没成亲呢,他就把墓地给准备好了?” 裴玉珩也是一脸哭笑不得:“谁说不是呢?咱哥这未雨绸缪,也未免绸缪得太早了点。” 两人正相对无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华儿!裴爱卿!朕来看你们了!” 话音刚落,元承稷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他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手中拿着的信,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怎么样?朕给你们准备的礼物,还满意吗?” 元姝华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皇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元承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嘛……朕也是想着,反正人早晚都得死,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提前准备准备,也好让你们走得安心一些。” 第五百一十八章 墓地 “再说了,那块风水宝地,是朕亲自去挑选的,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绝对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你们住进去,保管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元姝华听着他这番“贴心”的解释,只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皇兄,我和裴玉珩还没成亲呢!你就把墓地给我们准备好了,你是不是盼着我们早点死啊?” 元承稷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朕怎么会盼着你们死呢?朕巴不得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呢!” “朕这不是……这不是想着,反正早晚都要用,提前准备着,也省得到时候抓瞎嘛!” 裴玉珩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您这礼物……可真是太‘别致’了,微臣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收到这种礼物。” 元承稷嘿嘿一笑:“那是!朕这份礼物,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份来!” 他走到元姝华面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华儿啊,朕知道,你觉得朕这事儿办得不吉利,但朕真的是为了你好。” “你想啊,你为国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朕若是只赏你一些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那也太俗气了!” “朕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份礼物,才能配得上你的功绩,才能表达朕对你的感激之情!” “你放心,那座墓穴,朕是按照亲王的规格修建的,里面宽敞得很,别说你和裴爱卿两个人,就是将来你们的孩子,孙子,曾孙子,都住进去,也绰绰有余!” 元姝华听着他这番“感人肺腑”的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甩开元承稷的手,没好气地说道:“皇兄,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嫁了!” 元承稷一听,连忙求饶:“别别别!朕不说了!朕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转过头,又对裴玉珩道:“裴爱卿,你快劝劝华儿,朕真的是一片好心啊!” 裴玉珩忍着笑,走到元姝华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姝华,陛下也是一片好意,我们就……收下吧?” 元姝华瞪了他一眼:“你也跟着他胡闹?” 裴玉珩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敢跟陛下一起胡闹呢?我只是觉得,既然陛下已经把墓都修好了,我们若是不收,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元承稷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裴爱卿说得对!还是裴爱卿明白朕的心意!” 元姝华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随你们去吧!反正我不管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出了花厅。 元承稷和裴玉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元承稷压低声音,对裴玉珩道:“裴爱卿,朕这个妹妹,脾气是大了点,但心肠软,你多哄哄她,她就没事了。” 裴玉珩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元承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好好准备婚礼,朕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他说完,也转身,心满意足地走了。 裴玉珩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封关于合葬墓的信,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这个大舅哥,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裴玉珩看着元姝华气鼓鼓地走出花厅,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他在花园的回廊下追上了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姝华,你真生气了?”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呢?我还没过门呢,我哥就把墓地给准备好了,这换你你不生气?” 裴玉珩连忙点头:“生气生气,当然生气!换我我也生气!陛下这事儿办得确实……确实有点离谱。”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这好心的方式……有点与众不同。” 元姝华冷哼一声:“这叫有点与众不同?这叫天下独一份!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送贺礼送墓地的!” “我估计从古至今,也就我这位好皇兄能干出这种事来!” 裴玉珩忍着笑,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然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语气诚恳:“姝华,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咱们换个角度想想。” “陛下虽然送的礼物奇葩了些,但至少说明他心里有你,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上,连百年之后的事情都替你考虑到了。” 元姝华看着他,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我还应该感谢他?” 裴玉珩连忙摇头:“那倒也不必,但咱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笑话,一笑而过就好了,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对吧?”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声音温柔:“你看,后天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全天下的人都在盼着这场婚礼,你总不想带着一肚子气当新娘子吧?”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了这件事生气,但我就是忍不住嘛!你说我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正常人谁会送这种礼物?” 裴玉珩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陛下可能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们的祝福。” “独特的方式?”元姝华看着他,“什么独特的方式?” 裴玉珩解释道:“你看啊,陛下送我们合葬墓,潜台词不就是希望我们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吗?这不也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吗?” 元姝华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她看着裴玉珩,忍不住笑了出来:“裴玉珩,我发现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裴玉珩见她终于笑了,心中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也得看对谁,对你我这张嘴才这么好使。” 元姝华白了他一眼,但眼中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算了,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就不生气了,不过,那块墓地,我是绝对不会去住的!要住你自己住去!” 第五百一十九章 回忆 裴玉珩连忙跟上她的脚步,笑道:“我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你要不去,我也不去,咱们就好好活着,活他个一百岁,两百岁,让陛下那块风水宝地,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元姝华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裴玉珩,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裴玉珩,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活到一百岁。” 裴玉珩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一起活到一百岁。” 两人相视而笑,连空气都弥漫着甜蜜的味道。 这件关于合葬墓的小插曲,就这样被两人一笑而过。 而元承稷在得知元姝华和裴玉珩并没有真的生他的气之后,也放下心来,又开始琢磨着,要在婚礼上给妹妹和妹夫,再准备一个“惊喜”。 当然,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再自作主张,而是先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元姝华和裴玉珩的口风,确定他们不会反感之后,才开始着手准备。 这天,夜已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更鼓,提醒着人们时辰的流逝。 镇国长公主府中,却依旧亮着灯火。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整座府邸都已准备就绪,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只待天明。 元姝华独自坐在卧房中,屏退了所有侍女。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未施脂粉,却依旧肤白如玉,眉眼如画。 她望着桌上那套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以及旁边那顶镶满了珍珠宝石的凤冠,怔怔地出神。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人了。 她的生命中,将会多一个与她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嫁衣上精致的刺绣,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 丝绸冰凉光滑,上面的金线凤凰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飞。 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 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些今生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夜晚,那杯冰冷的毒酒,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 她也想起了重生归来时的茫然和愤怒,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裴玉珩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满心都是仇恨,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 裴玉珩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假山旁,温文尔雅地向她行礼。 她当时心里只想着,这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那肚子里藏着都是牙。 她想起了后来,她为了扳倒穆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裴玉珩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给她提供帮助,替她出谋划策。 她那时候还觉得他别有用心,对他处处提防。 她想起了父皇驾崩时,她心中的悲痛和无助。 裴玉珩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却给了她最大的支持和力量。 她率军出征西北时,裴玉珩不顾自己的安危,陪她一同前往战场,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他们在战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 他为了救她,不惜以身犯险,身受重伤。 她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害怕。 她害怕失去他。 他们在清河县,那些热情的百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地说着感激的话。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个关于前世的梦,梦中的裴玉珩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她才终于确信,前世他并没有背叛她。 那杯毒酒,另有其人。 她心中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他在新府落成的宴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他拿出那枚并蒂莲戒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 她当时虽然表面平静,但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她愿意,她当然愿意。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一幕幕,一帧帧,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从那个满心仇恨、浑身是刺的复仇者,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心怀天下、手握权柄的长公主。 而裴玉珩,也从那个让她猜忌、让她防备的“可疑人物”,一步步变成了她最信任、最依赖、最爱的人。 这条路,他们走了好久。 但元姝华却觉得,仿佛已经走了两辈子那么长。 她正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姝华,你睡了吗?”是裴玉珩的声音。 元姝华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裴玉珩正站在门外,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还有些湿润,显然也是刚刚沐浴过。 他的手中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他看到元姝华,微微一笑:“我猜你可能还没睡,就让厨房煮了两碗元宵,送来给你当宵夜。”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侧过身,让他进来:“你怎么也还没睡?” 裴玉珩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就要娶你过门了,我就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 元姝华脸颊微微一红,轻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裴玉珩笑了笑,也不反驳,将一碗元宵推到元姝华面前:“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姝华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元宵,轻轻咬了一口。 元宵皮薄馅大,香甜软糯,是她最喜欢的芝麻馅。 她吃了两个,放下勺子,看着裴玉珩:“裴玉珩,你说,我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裴玉珩也放下勺子,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啊,挺不容易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不容易,才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 元姝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我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哦?都想起了些什么?”裴玉珩饶有兴趣地问道。 第五百二十章 回忆(二)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裴玉珩眼睛一亮:“我也记得,那时候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站在海棠花下,美得像一幅画。” “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元姝华白了他一眼:“我当时可没你这么好的印象,我当时就在想,这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裴玉珩一听,顿时垮下脸来:“原来你当时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太难了。”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让你那时候表现得那么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得不怀疑你别有用心。” 裴玉珩叹了口气:“我那还不是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嘛!谁知道弄巧成拙了。” 元姝华笑了笑,又道:“还有你你第一次给我送礼物的情景。” 裴玉珩连忙问道:“什么礼物?” “一方端砚。”元姝华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裴玉珩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方端砚是我特意让人从端州寻来的,花了好大的功夫呢,我当时还担心你不喜欢,犹豫了好久才敢送出去。”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其实我当时还挺喜欢的,但我没表现出来,怕你得意忘形。” 裴玉珩哭笑不得:“姝华,你也太狠了吧?我那段时间可是天天都在猜你到底喜不喜欢那方砚台,都快把自己给折磨疯了。” 元姝华忍不住笑出声来:“谁让你那时候那么笨?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温柔:“那我现在知道了,你喜欢吃甜的,喜欢穿素雅的颜色,喜欢收集各种奇奇怪怪的石头,还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发呆。” 元姝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收集石头?” 裴玉珩得意地笑了笑:“我上次去你书房,看到你书架上摆着几块雨花石,虽然不起眼,但摆放的位置却很讲究,一看就是经常把玩的。” “那次我就猜到你肯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想到,裴玉珩竟然这么细心,连她这点小小的爱好都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河县的时候吗?” 裴玉珩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里的百姓真的很热情,那个送我们女儿红的老大爷,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 元姝华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像清河县的百姓一样,安居乐业,不用再受战乱之苦,那该多好。”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了许多往事。 有些是开心的,有些是难过的,有些是惊险的,有些是温馨的。 每一段回忆,都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也见证了他们的感情。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子时。裴玉珩站起身,对元姝华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元姝华点了点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玉珩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温柔:“姝华,明天我来接你。”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裴玉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元姝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前,看着那两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元宵,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端起自己那碗,将剩下的元宵吃完,然后又端起裴玉珩那碗,也吃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里满是期待。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她伸手,对着月亮,轻轻地握紧了拳头,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桐儿正带着几个侍女,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有的在准备热水,有的在整理衣物,有的在摆放首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喜悦的笑容。 “公主殿下,您醒了!”桐儿看到她睁开眼睛,连忙走了过来,“您快起来吧,梳妆嬷嬷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误了吉时!” 元姝华坐起身来,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才刚刚泛亮,东边的天际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卯时三刻了!”桐儿一边回答,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掀开被子,服侍她起床,“迎亲的队伍巳时正就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元姝华一听,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连忙下了床,在桐儿和几个侍女的服侍下,开始梳洗打扮。 今日是大婚之日,一切程序都比平日里繁琐得多。 光是净面、敷粉、画眉、涂脂、抹红这一套流程,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梳妆嬷嬷们都是宫中的老人,手艺精湛,一丝不苟,力求将新娘子装扮得完美无瑕。 元姝华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妆点得愈发美艳动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最后,是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 那顶凤冠由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九尾凤钗,每一只凤凰的口中都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凤冠的顶部,还有一朵用金丝编织而成的牡丹花,花蕊中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第五百二十一章 大婚 这顶凤冠,正是金陵国丽太后特意为她定制的。 据说光是打造这顶凤冠,就动用了数十名能工巧匠,耗时整整三个月才完成。 元姝华只觉得脖子一沉,差点没被压趴下。 “这凤冠……也太重了吧?”她忍不住抱怨道,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桐儿在一旁抿嘴笑道:“公主殿下,这顶凤冠可是金陵国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据说用了九九八十一两黄金,镶嵌了九十九颗东珠,象征着长长久久,白头偕老呢!您就忍一忍吧,也就戴今天一天。” 元姝华听到这话,只觉得脖子更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桐儿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铜镜中,映出一个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的绝美女子。 那女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如樱桃,肤如凝脂,美得惊心动魄,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元姝华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穿上嫁衣,竟然是这副模样。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朝服或劲装,英姿飒爽多于柔美娇艳,此刻换上这一身大红嫁衣,竟让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公主殿下,您真美!”桐儿在一旁由衷地赞叹道,眼中满是惊艳,“奴婢伺候了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您这么美!” 元姝华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就你嘴甜。”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一个侍女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禀报道:“公主殿下!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府门口了!镇国公大人,已经进来了!” 元姝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桐儿道:“我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过身,在桐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房门。 今日的镇国长公主府,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府中的下人们,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忙碌而有序。 元姝华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正殿。 正殿中,已经坐满了前来道贺的宾客。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各家女眷,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看到新娘子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眼中都带着惊叹和赞赏。 元姝华目不斜视,在桐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 裴玉珩正站在大殿中央,等候着他的新娘。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礼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看到元姝华走出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他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一步步朝他走来,仿佛踏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仙子。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元姝华很美,但从未想过,她穿上嫁衣的样子,竟然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元姝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彼此的心跳声。 “姝华,你今天真美。”裴玉珩看着她,由衷地赞叹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姝华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道:“你也是。” 一旁的司仪看到新人已经就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准备拜堂!” 元姝华和裴玉珩连忙收敛心神,在司仪的引导下,开始进行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面向殿外,齐齐跪倒在地,对着天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元承稷和皇太后,再次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元承稷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和妹夫,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他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对妹妹出嫁的不舍,也有对她终于找到幸福的喜悦。 皇太后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夫妻对拜!” 元姝华和裴玉珩面对面站定,然后同时弯腰,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代表着他们从此以后,将正式成为夫妻,将携手共度余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将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呼,整个大殿都沸腾了起来。 欢呼声、掌声、道贺声,响成一片,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裴玉珩伸出手,握住了元姝华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娘子,我们回家。”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相公。” 两人手牵着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正殿,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新房设在镇国公府中,同样布置得喜庆而奢华。 大红的帐幔,大红的被褥,大红的蜡烛,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映照着两人幸福的脸庞。 裴玉珩牵着元姝华的手,走进了新房。 他让她在床边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秤杆,小心翼翼地挑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缓缓落下,露出了元姝华那张绝美的脸庞。 在红烛的映照下,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如画,唇若含丹,美得让人心醉。 裴玉珩看着她,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握着秤杆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和珍惜。 “姝华……”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终于娶到你了。” 元姝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羞涩,也带着一丝喜悦:“我也终于嫁给你了。” 裴玉珩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第五百二十二章 请安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姝华,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裴玉珩的妻子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爱护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裴玉珩!你给我出来!”元承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从门外传了进来。 裴玉珩和元姝华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只见元承稷正晃晃悠悠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龙袍,脸色通红,眼神迷离,手中还拎着一个酒壶,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喝得醉醺醺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新房里张望,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来了?”裴玉珩连忙迎了上去,想要扶住元承稷。 元承稷却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桌边,将酒壶往桌上一放,瞪着裴玉珩,大声说道:“裴玉珩!朕今天来,是来警告你的!” 裴玉珩连忙拱手道:“陛下请讲!” 元承稷指着他,舌头有些打结:“你……你小子听好了!朕……朕把朕最宝贝的妹妹,交给你了!你……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半点委屈,朕……朕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他这话说得虽然凶狠,但因为喝醉了酒,声音含糊不清,配上他那副晃晃悠悠的模样,不但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裴玉珩忍着笑,连忙正色道:“陛下放心!微臣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公主殿下分毫!若有违背,不用陛下动手,微臣自己就提头来见!” 元承稷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元姝华,脸上露出一个傻笑:“华儿……你……你放心,有朕在,他……他不敢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朕……朕就把他阉了!让他去宫里当太监!” 元姝华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连忙道:“皇兄!你喝多了!快回去休息吧!” 元承稷却摆了摆手:“朕……朕没喝多!朕清醒得很!朕……朕还要跟朕的妹夫,喝……喝一杯!” 他说着,又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裴玉珩倒了一杯,端起酒杯,对裴玉珩道:“来!裴玉珩!朕……朕敬你一杯!祝……祝你和华儿,白头偕老,早……早生贵子!” 裴玉珩连忙端起酒杯,与元承稷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元承稷也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幸好他身后的一个太监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陛下,您真的喝多了,奴才扶您回去休息吧?”那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元承稷却还不肯走,他又指着裴玉珩,含糊不清地说道:“裴……裴玉珩,朕……朕告诉你,你……你今晚……不许……不许欺负华儿!要……要让她好好休息!知道吗?”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姝华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跺了跺脚,嗔怒道:“皇兄!你胡说什么呢!” 裴玉珩也是忍俊不禁,但还是强忍着笑意,正色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谨遵圣谕!绝不敢欺负公主殿下!” 元承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个酒嗝,然后在那太监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新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裴玉珩道:“裴玉珩!朕……朕明天再找你算账!你……你等着!”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承稷一走,那些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文武百官,也纷纷笑着散去了。 新房中,又只剩下了元姝华和裴玉珩两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皇兄,还真是……”裴玉珩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元姝华叹了口气:“他就是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我不会往心里去的,我知道,他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姝华,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时,桐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酒。 “公主殿下,镇国公大人,该喝合卺酒了。”桐儿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裴玉珩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元姝华:“娘子,请。” 元姝华接过酒杯,与他手臂相交,然后一同饮下了合卺酒。 喝完合卺酒,裴玉珩放下酒杯,看着元姝华,目光中带着期待:“姝华,我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元姝华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她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玉珩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中更是爱怜不已。 他伸手轻轻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然后放下了大红的帐幔。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在帐幔上交织在一起。 一夜缠绵,自不必说。 第二天清晨,元姝华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被拆散了重组一般。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裴玉珩正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含笑看着她。 “你醒了?” 元姝华看着他,想到昨晚,脸颊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你……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裴玉珩笑了笑:“我习惯早起,倒是你,昨晚累坏了吧?要不要再多睡一会儿?” 元姝华听他提到昨晚,脸颊更红了,连忙摇了摇头:“不……不用了,也该起床了,今天还要进宫去给皇兄请安呢。” 裴玉珩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起床。” 两人起床梳洗了一番,然后一同乘车进宫,向元承稷请安。 元承稷昨晚喝得太多,此刻还有些宿醉未醒,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携手走进来,他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 “华儿,裴爱卿,你们来了。”他看着两人,脸上露出笑,“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第五百二十三章 生活 元姝华听到这话,脸颊又忍不住红了起来,低头不敢看他。 裴玉珩倒是落落大方,拱手道:“托陛下的福,微臣与公主殿下,休息得很好。” 元承稷点了点头,又看向元姝华,叮嘱道:“华儿,如今你已经是裴家的媳妇了,要恪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元姝华连忙道:“皇兄放心,臣妹省得。” 元承稷又看向裴玉珩,板起脸来,说道:“裴玉珩,朕昨日跟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若是让朕知道你欺负了华儿,朕可饶不了你!” 裴玉珩连忙正色道:“陛下放心!微臣时刻铭记在心!绝不敢有违!” 元承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们去吧,朕也累了,要休息了。” 元姝华和裴玉珩便告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两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你皇兄这架势,比我爹还凶。”裴玉珩小声嘀咕道。 元姝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可是我皇兄最疼爱的妹妹,他自然要对你严厉一些。”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放心吧,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他看,他把他最疼爱的妹妹交给我,是正确的选择。” 元姝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而笑,走出了皇宫。 婚后三日,按照习俗,元姝华和裴玉珩一同回门。 说是回门,其实也只是从镇国公府搬到隔壁的镇国长公主府去住。 两座府邸本就紧挨着,为了方便往来,元承稷甚至让人在两座府邸之间的院墙上开了一道月洞门,连通了两座府邸的后花园。 元姝华和裴玉珩平日里大多住在公主府中,偶尔也会去国公府小住几日。 两家并一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婚假过后,两人便很快投入到了各自的公务之中。 元姝华依旧是镇国长公主,每日都要进宫处理朝政。 她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已经初见成效,吏治日益清明,国库日渐充盈,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裴玉珩则掌管着京畿地区的防务和全国各地的军务。 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深得将士们的爱戴。 在他的统领下,凤元国的军队面貌焕然一新,战斗力大大提升。 夫妻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日里,他们各自忙碌。 到了晚上,他们便会回到家中,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享受属于他们二人的温馨时光。 他们会一起在花园中散步,谈论着白天发生的趣事,或是商讨一些朝政上的难题。 也会一起在书房中看书,裴玉珩批阅军报,元姝华则在一旁翻阅典籍,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偶尔也会一起在演武场上切磋武艺。 元姝华的枪法凌厉刁钻,裴玉珩的剑法沉稳大气,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酣畅淋漓,既锻炼了身体,又增进了感情。 日子虽然平淡,却充满了幸福和甜蜜。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对元姝华掌权心怀不满的保守派官员,在见识了她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举措和卓越的政治手腕之后,也渐渐闭上了嘴巴。 再加上她刚刚立下大败突厥的不世之功,威望如日中天,更是无人敢轻易挑衅。 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跳梁小丑,想要在朝堂上找她的麻烦,也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顺便还将对方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几次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镇国长公主,不仅仅是能打仗,玩起政治手段来,同样是一把好手。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公然质疑她的权威。 裴玉珩那边也同样顺利。 他接手京畿防务之后,大力整顿军纪,裁汰了一批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军官,提拔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将领,使得京畿驻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他还亲自编写了一套新的练兵之法在军中推广,大大提高了士兵们的战斗力和协同作战能力。 元承稷看着这对夫妻将朝政和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大为欣慰,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将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他们去处理。 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三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三年来,凤元国的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金陵国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金陵国的新帝,在丽太后的悉心教导和元姝华的远程指导下,已经逐渐掌握了处理朝政的能力。 他开始尝试着独立处理一些政务,虽然偶尔还会有些稚嫩和不足,但总体而言,已经颇有几分明君的气象了。 元姝华看到金陵国新帝的成长,心中甚是欣慰。 她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将金陵国交还给他们,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开始着手,将自己在金陵的权力逐步移交给金陵国新帝。 她先是减少了与金陵国那边的书信往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要亲自过问,而是让金陵国新帝自己拿主意。 然后,她又将自己安插在金陵国朝堂上的几个心腹,陆续撤了回来,让他们回京述职。 最后,她更是亲自写了一封长信,寄给金陵国新帝,在信中,她将自己这些年治理国家的经验和心得,倾囊相授,并勉励他要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金陵国新帝收到信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回信,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公主的期望,定当竭尽全力,治理好金陵国。 在处理完金陵国的事务之后,元姝华又将目光投向了凤元国内部。 她开始逐步减少自己上朝的次数,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内阁和六部去处理。 她告诉元承稷,她想要慢慢地退居幕后,将舞台留给其他有能力的人。 元承稷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理解她的想法,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这一年春天,元姝华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裴玉珩欣喜若狂。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元姝华,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她磕了碰了。 他推掉了所有的公务,整天陪在元姝华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第五百二十四章 孩子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元姝华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了整个公主府。 裴玉珩守在产房外,听到婴儿的哭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产房,看到元姝华正虚弱地靠在床头,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元姝华的儿子。 他伸手碰了一下婴儿的小脸蛋,婴儿的皮肤细腻柔软,仿佛上好的丝绸,让他不敢用力。 “姝华,你看,他长得真像你。”裴玉珩看着婴儿,傻笑着说道。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哪里像我?明明像你才对,你看这鼻子,这嘴巴,简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玉珩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有点像,但眼睛像你,又大又亮,真好看。” 两人围着婴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脸上都洋溢着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和幸福。 元承稷得知元姝华生了儿子的消息后,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下旨,赐名裴昭,寓意光明照耀,前途璀璨。 他还赏赐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给小外甥做见面礼。 裴昭的出生,给公主府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裴玉珩更是化身成了“孩子奴”,他对儿子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每天处理完公务,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里,抱着儿子不撒手。 他亲自给儿子换尿布,亲自给儿子喂奶,亲自哄儿子睡觉,恨不得将所有的事情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常常笑他是个“傻爹”。 裴玉珩却不以为意,反而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儿子这么可爱,我当然要多陪陪他了!等他长大了,想抱都抱不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了。 裴昭已经从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婴儿,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小男孩。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长得粉雕玉琢,人见人爱。 他性格开朗,嘴又甜,见谁都叫得亲热,无论是府中的下人,还是朝中的大臣,都非常喜欢他。 这一年冬天,元姝华又生下了一个女孩。 这一次,裴玉珩虽然已经有了经验,但依旧激动得手足无措。 他看着襁褓中那个粉嫩嫩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我有女儿了!我也有女儿了!” 元承稷得知元姝华又生了个女儿,同样是龙颜大悦,亲自赐名裴月,寓意纯洁美好,如月光般皎洁。 裴月的出生,让这个本就幸福美满的家庭,更加圆满了。 裴玉珩对女儿的宠爱,比对儿子更甚。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女儿,亲个不停,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小月儿,爹爹的小棉袄,想爹爹了没有?” 裴昭看着父亲对妹妹如此宠爱,有时也会有些吃醋,撅着小嘴,跑到元姝华面前告状:“娘亲,爹爹又只抱妹妹,不抱我了!” 每到这时,元姝华便会笑着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一口,然后说道:“昭儿乖,爹爹也爱你,只是妹妹还小,需要更多的照顾,昭儿是男子汉,要让着妹妹,保护妹妹,对不对?” 裴昭听了,便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到妹妹的小床边,踮起脚尖,看着襁褓中的妹妹,奶声奶气地说道:“妹妹乖,哥哥保护你!”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元姝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那里,裴玉珩正趴在地上,让裴昭骑在他的背上,嘴里还发出“驾驾”的声音,驮着儿子满地爬。 裴昭骑在父亲的背上,兴奋得小脸通红,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笑个不停。 一旁的小摇篮里,裴月刚刚吃饱了奶,正吮着自己的手指,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和哥哥玩耍,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爹爹!快!快!去那边!去那边!”裴昭指着窗边的方向,大声指挥道。 “遵命!我的小少爷!”裴玉珩配合地应了一声,然后驮着儿子,朝着窗边爬去。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的味道,都比往日里甘甜了几分。 “爹爹!我要飞高高!”裴昭玩得兴起,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裴玉珩二话不说,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将儿子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一圈。 裴昭兴奋得尖叫起来。 “好了好了,别转了,小心把他转晕了。”元姝华连忙出声制止。 裴玉珩这才停下来,将儿子抱在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爹爹再来一次!”裴昭意犹未尽地说道。 “不行,你娘亲说了,不能再转了。”裴玉珩摇了摇头,抱着儿子走到软榻边,在元姝华身边坐下。 裴昭还有些不乐意,撅着小嘴,哼哼唧唧地想要挣扎。 元姝华伸出手,将他从裴玉珩怀中接了过来,放到自己腿上,柔声道:“昭儿乖,让爹爹歇一会儿,娘亲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裴昭一听娘亲要讲故事,顿时来了兴趣,乖乖地坐在元姝华腿上,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她:“娘亲要讲什么故事?” 元姝华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从前啊,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住着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英雄……” 裴玉珩坐在一旁,看着元姝华给儿子讲故事,伸手轻轻握住元姝华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元姝华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第五百二十五章 偶遇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更早一些。 二月里的风还带着些许料峭,但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沿着水道缓缓而行,船头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另一个女孩稍小一些,扎着双丫髻,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水面上的柳叶。 “昭儿,看着妹妹,别让她掉下去。”元姝华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 裴昭应了一声,伸手拉住妹妹的衣角:“月儿,别玩了,回来。” 裴月不情不愿地缩回手,嘟着嘴坐到哥哥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还盯着水面上的柳叶不放。 元姝华掀开帘子走出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比起当年在朝堂上那个威仪赫赫的镇国长公主,如今的她更像一个普通的江南妇人,眉眼间却多了一份从容和恬淡。 裴玉珩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刚钓上来的鲫鱼,笑道:“中午有鱼汤喝了。” “爹爹好厉害!”裴月立刻忘了柳叶的事,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裴昭却撇了撇嘴:“爹爹钓了一个时辰才钓到一条,还好意思说。” 裴玉珩被儿子揭了短,也不恼,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懂什么,钓鱼讲究的是耐心,你以为那么容易呢?” 元姝华看着父子三人斗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们离开京城,已经快一年了。 当初决定带着一双儿女出游,并非一时兴起。 元姝华在朝堂上呕心沥血了数年,将凤元国从内忧外患中拉了出来,又辅佐元承稷坐稳了江山,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她渐渐放手朝政,将权力交还给元承稷和内阁,自己则带着裴玉珩和孩子们,开始了这场迟来的游历。 她想让昭儿和月儿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不只是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长大。 也想让自己和裴玉珩,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船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码头靠了岸,镇子不大,但水陆交汇,倒也热闹。 石板路两旁开着各色店铺,卖布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裴月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集市,兴奋得小脸通红,拉着哥哥的手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个遍。 裴昭虽然故作镇定,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出卖了他的好奇。 元姝华和裴玉珩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前面有家绣坊,看着不错。”裴玉珩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店铺,招牌上写着“青岚绣庄”四个字,字体娟秀,透着一股温婉之气。 元姝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一动。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孩子们的手,朝那家绣坊走去。 绣坊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绣品,有花鸟鱼虫,也有人物山水,针法细腻,色彩搭配恰到好处,一看便知是出自高手之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淡然和沉静。 元姝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子,脚步微微顿住了。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与元姝华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愣住了。 “沈……沈青岚?”元姝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女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来,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公主……”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元姝华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沈姐姐,使不得!快起来!” 沈青岚被她扶住,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紧紧攥着元姝华的手,声音哽咽:“公主……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沈青岚,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当年那个被她从鬼门关前救回来的女子,如今已经褪去了当年的怯懦和惶恐,眉眼间多了一份从容和坚毅。 “沈姐姐,你瘦了,但也精神了许多。”元姝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 沈青岚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主说笑了,我如今过得很好,倒是公主您,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 裴玉珩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们的叙旧。 裴月好奇地看着那个哭鼻子的阿姨,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小声问道:“爹爹,那个阿姨为什么要哭呀?” 裴玉珩蹲下身,轻声道:“因为那个阿姨和娘亲是故人,很久没见了,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哭。” 裴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道:“那她是不是和娘亲一样,也是个好人?” 裴玉珩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对,她也是个好人。” 沈青岚这才注意到裴玉珩和两个孩子,连忙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招呼客人,这位是镇国公大人吧?还有这两个孩子,是公主和国公大人的孩子吧?长得真好看。” 裴玉珩拱了拱手,笑道:“沈姑娘客气了,我们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公主国公了,只是普通的路人,你叫我裴大哥就好。” 沈青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好,裴大哥,裴大嫂,快请进,我去给你们沏茶。” 她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端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走了出来,招呼着元姝华一家坐下。 裴昭和裴月乖巧地叫了一声“沈姨”,然后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不吵不闹。 沈青岚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喜爱之色:“裴大嫂,你的孩子教得真好,又懂事又有礼貌。” 元姝华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问道:“沈姐姐,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青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姝华。 第五百二十六章 沈青岚 当年,元姝华暗中派人将她送出了京城,给了她一笔银两,让她去南方谋生。 沈青岚辗转来到苏州,凭借着从小跟着母亲学来的一手好绣活,在一家绣坊里找了份工。 她手艺好,人又勤快,渐渐攒了一些积蓄,后来便自己开了这家“青岚绣庄”。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女子,处处受人刁难。”沈青岚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但我想着,公主您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我出来,我若是就这么放弃了,怎么对得起您的救命之恩?所以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后来,我的绣品渐渐有了名气,生意也好了起来,去年我把母亲也从老家接了过来,她现在身体还算硬朗,就住在后面的院子里。”她说着,指了指绣坊后面的一扇小门。 元姝华听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她握着沈青岚的手,轻声道:“沈姐姐,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的努力,我当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沈青岚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公主,您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您我早就死了,哪里还会有今天?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她说着又要起身下跪,元姝华连忙按住她:“沈姐姐,你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沈青岚这才作罢,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好好好,我不跪了,公主您别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青岚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件绣工精美的小衣裳。 用的是上好的丝绸,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 “这是我给两个孩子做的,一直想着有机会送给你们,没想到今天真的见到了。”沈青岚将小衣裳递给元姝华,脸上带着一丝羞涩,“我的手艺粗陋,公主别嫌弃。” 元姝华接过那件小衣裳,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件小衣裳,一针一线都是沈青岚的心意。 “沈姐姐,你的手艺这么好,我怎么会嫌弃呢?月儿,昭儿,快来谢谢沈姨。” 裴月和裴昭乖巧地走过来,齐声道:“谢谢沈姨。” 沈青岚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拿去吃吧,这是沈姨自己做的。” 裴月和裴昭接过荷包,高兴地道了谢,又跑回父亲身边,分享起了桂花糖。 元姝华和沈青岚又聊了很久,从当年的宫中旧事,说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又说到如今的生活。 沈青岚告诉她,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江南的生活,这里的百姓淳朴善良,不像京城那般处处都是算计,她很喜欢这里。 “公主,您和国公大人这次是路过,还是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沈青岚问道。 元姝华想了想,然后道:“我们打算在江南待上一阵子,带着孩子们四处走走看看,也不急着赶路。” 沈青岚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就在我这里住几天吧?我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有几间空房,总比住客栈方便一些。” 元姝华看了裴玉珩一眼,裴玉珩笑着点了点头。 她便也不再推辞,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沈青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家常菜。 她的手艺很好,虽然比不上宫中的御厨,但胜在清淡鲜美,别有一番风味。 裴月和裴昭吃得小肚子溜圆,连声夸赞沈姨做的菜好吃。 饭后,沈青岚的母亲也出来了。 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她听说元姝华是女儿的救命恩人,激动得非要给元姝华磕头,元姝华连忙扶住她,好说歹说才劝住了。 老太太拉着元姝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元姝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她安抚了老太太一番,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让沈青岚扶老太太回去休息。 夜里,元姝华和裴玉珩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顶是一轮明月,四周虫鸣。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姐姐。”元姝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 裴玉珩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说明她命中注定,该有这份福气,你当初救了她,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元姝华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你说,这世间有多少像沈姐姐这样的人?” “他们本不该受苦,却因为种种原因,身陷囹圄,无处可逃,我能救一个沈姐姐,却救不了所有人。” 裴玉珩知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而坚定:“姝华,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减轻赋税,让千千万万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你救的,不只是沈青岚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 元姝华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拂过,带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沈青岚便带着元姝华一家,在镇上逛了起来。 镇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集市,有庙会,还有一座小小的书院。 裴昭对书院很感兴趣,趴在窗口听了半天先生讲课,回来的时候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刚才听到的文章,惹得裴玉珩哈哈大笑,说这小子将来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裴月则对街边卖糖人的小摊情有独钟,拉着元姝华的手,非要买一个。 元姝华拗不过她,便给她买了一个小兔子的糖人。 裴月拿着糖人,舔一口,笑一下,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沈青岚看着这一家四口,眼中满是羡慕和祝福。 她悄悄对元姝华说:“公主,您和国公大人真的很般配,两个孩子也这么可爱,真是让人羡慕。” 元姝华笑了笑,轻声道:“沈姐姐,你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沈青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公主,其实……其实我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什么事?” 第五百二十七章 扭转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然后小声道:“我……我去年认识了一个人,他是镇上私塾的先生,为人老实本分,对我也很好……我们……我们已经定了亲,打算今年秋天成亲。” 元姝华听到这话,心中大喜,拉着沈青岚的手,连声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沈姐姐,恭喜你!” 沈青岚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道:“公主,您别取笑我了。” 元姝华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高兴。 她知道,沈青岚终于从那场噩梦中走了出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位先生在哪里?能不能让我见见?”元姝华问道。 沈青岚点了点头:“他今天在书院上课,下午应该会过来找我,到时候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果然,下午时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来到了绣坊。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斯文,举止儒雅,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他看到绣坊里有客人,先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走到沈青岚身边,低声问她今天累不累。 沈青岚摇了摇头,拉过他的手,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的救命恩人,元妹妹,这位是元妹妹的夫君,裴公子,这两个是他们的孩子。” 那年轻男子一听,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原来是妹妹和妹夫,青岚时常提起你们,说你们是她的再造恩人,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文,见过二位。” 裴玉珩连忙回礼:“周先生客气了,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沈姐姐能有今天,全靠她自己努力。” 几人寒暄了几句,周文便坐下来,与裴玉珩聊了起来。 两人从诗书文章谈到天下大事,竟然十分投机。 元姝华看着裴玉珩和周文聊得热火朝天,又看了看沈青岚脸上幸福的笑,心中也感到无比满足。 在镇上住了三天,元姝华一家便准备启程继续南下了。 临走前,沈青岚依依不舍地拉着元姝华的手,眼眶又红了起来。 “公主,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有空的话,常来看看我。”沈青岚的声音带着哽咽。 元姝华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沈姐姐,你也要好好保重,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虽然不一定能来,但贺礼一定会到的。” 沈青岚破涕为笑:“公主,您能来就是最好的贺礼了,什么贺礼都比不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元姝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带着裴玉珩和孩子们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沈青岚站在岸边,不停地挥手。 元姝华站在船尾,也朝她挥手,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娘亲,沈姨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裴月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 元姝华蹲下身,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轻声道:“因为沈姨有自己的生活,她要留在这里,和她爱的人一起生活。” 裴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娘亲和爹爹,是不是也要和沈姨分开?” 元姝华笑了笑,将她抱起来,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沈姨有沈姨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虽然分开了,但只要心里记着对方,就永远不会真正分开。” 裴月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小手,搂住元姝华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那月儿不要和娘亲分开,月儿要和娘亲永远在一起。” 元姝华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轻声道:“好,娘亲也永远和月儿在一起。” 裴玉珩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嘴角弯起。 他走过去,伸手揽住元姝华的肩膀,另一只手牵着裴昭,一家四口站在船头,迎着春风,继续向前。 河道渐渐宽了,两岸的景色也越发秀丽。 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天盖地。 裴昭站在船头,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大声道:“爹爹,那座山好高!我们能上去看看吗?” 裴玉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道:“当然可以,等我们到了前面的镇子,就找个向导,带我们上山去看看。” “太好了!”裴昭兴奋得跳了起来。 裴月也跟着拍手:“月儿也要去!月儿也要爬山!” 元姝华看着两个孩子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船又行了半日,傍晚时分,在一座小镇靠了岸。 镇子不大,但依山傍水,风景极好。 裴玉珩上岸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店家准备了一桌饭菜。 晚饭后,元姝华和裴玉珩带着孩子们在镇上的河边散步。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裴昭蹲在河边,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裴月也有样学样,捡起一颗小石子,却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惹得裴玉珩哈哈大笑。 “月儿,扔石子不是这样扔的,来,爹爹教你。”裴玉珩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女儿怎么扔石子。 元姝华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位夫人,老朽看你面相不凡,可否让老朽为你算一卦?” 元姝华转过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手中拿着一面幡,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元姝华挑了挑眉,笑道:“老先生,你认得我?” 那老者摇了摇头:“不认得,但老朽观夫人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绝非寻常女子。” “夫人前半生必定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后半生却福泽深厚,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元姝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那老者:“多谢老先生吉言。” 那老者接过银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看了看她,忽然压低声音道:“夫人,老朽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姝华看着他:“老先生请讲。”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夫人此生,乃是逆天改命之人,本该早逝的命格,却硬生生被你扭转了过来。” 第五百二十八章 逆天改命 “但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夫人既然改变了命运,便要多行善事,积攒功德,方能福泽绵长,荫庇后人。” 元姝华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 她重生归来这件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连裴玉珩都不知道。 但这个素昧平生的老道士,却一语道破了天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记住了。” 那老者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 裴玉珩这时带着孩子们走了回来,看到元姝华站在那里发呆,问道:“怎么了?” 元姝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遇到了一个算命的老先生,说了几句闲话。” 裴玉珩也没有多想,牵着她的手,笑道:“走吧,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爬山呢。” 元姝华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回了客栈。 躺在床上,元姝华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老道士的话。 她确实是逆天改命之人,前世她死于非命,这一世她却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如此精彩。 她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但天道轮回,因果循环。 她改变了命运,是否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 她会救下沈青岚,会扳倒穆王,会击败突厥,会嫁给裴玉珩,会生下昭儿和月儿。 她不会因为害怕所谓的“代价”,就放弃这一世的幸福。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裴玉珩,伸手握住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裴昭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赤着脚跑到元姝华和裴玉珩的房门前,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爹爹!娘亲!起床了!说好了今天要去爬山的!” 元姝华被儿子的喊声惊醒,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还灰蒙蒙的天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玉珩倒是精神抖擞,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打开门,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 “这么早就醒了?天还没亮呢。” “我睡不着!”裴昭搂着父亲的脖子,兴奋得小脸通红,“我要去看日出!爹爹说的,山顶上看日出最好看了!” 裴玉珩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去看日出。不过你得小声点,别把妹妹吵醒了。” 话音刚落,里间的屋子里便传来了裴月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哥哥去哪儿了……” 得,还是吵醒了。 元姝华披散着头发坐起身来,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洗漱完毕,又收拾了一些干粮和水,便趁着天色微明,出了村子,朝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峰走去。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露水打湿了草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昭精力旺盛,一马当先地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父母快些。 裴月走了一段路便开始喊累,裴玉珩便将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姑娘顿时又高兴起来,揪着父亲的头发,咯咯直笑。 元姝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父子女三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想起昨夜那个老道士的话,心中虽然还有些隐隐的忧虑,但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管他什么天道轮回,因果循环。 她元姝华这一世,活得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若真有代价,她接着便是。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平整的大石,站在石上,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起伏的群山在脚下铺展开来,云雾缭绕其间,如同仙境一般。 远处的村庄和田畴,若隐若现,静谧而安详。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紧接着,一缕金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群山之上。 云海被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层层叠叠,美得令人窒息。 “哇——”裴昭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好漂亮啊!” 裴月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发出一声惊叹:“哇——” 元姝华站在崖边,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 裴玉珩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看吗?” 元姝华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上:“好看,比京城任何一处风景都好看。” 裴玉珩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壮丽山河。 在山顶待了小半个时辰,一家人才依依不舍地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了许多,裴昭依旧精力充沛,一路蹦蹦跳跳,还不时停下来摘些路边的野花,说要送给娘亲。 裴月则在裴玉珩怀中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回到村子里已是晌午时分,吃过午饭,元姝华安顿好午睡的孩子们,便和裴玉珩商量起下一步的行程。 “附近有一个山寨,”元姝华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我想去看看。” 裴玉珩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去找周成?” 元姝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当年我将他从京城送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我只知道他来了南方,却不知道他具体落脚何处。” “前些日子在镇上,偶然听人提起这附近有一个山寨,寨中有一位老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我便猜想会不会是他。”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那就去看看吧,这么多年了,若是能找到他,也是一桩好事。” 第二天一早,元姝华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张阿婆照看,便和裴玉珩一起,沿着当地村民指引的山路,朝那座传闻中的山寨走去。 山路比昨日爬的山还要难走,崎岖狭窄,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偶尔还能听到野兽的低吼声从远处传来。 若不是两人都有武功底子,恐怕走不了多远便要打退堂鼓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间木屋,周围是开垦出来的农田和菜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谷中穿过,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洗菜,几个孩童在田间追逐嬉戏。 元姝华站在山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她迈步走进山谷,刚走了没几步,一个正在田边锄地的老汉便注意到了他们。 第五百二十九章 见周成 老汉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警惕地打量着元姝华和裴玉珩,手中握着锄头,“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寨子做什么?” 元姝华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听闻这里有位姓周的先生在此教书,特来拜访,不知老人家可否代为通传?” 那老汉听到“姓周的先生”几个字,神色微微变了变,又仔细打量了元姝华几眼,似乎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锄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周先生。” 他说完,转身便朝寨子深处走去。 元姝华和裴玉珩站在山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那老汉快步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他远远地看到元姝华,脚步便顿住了,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元姝华也看到了他。 虽然时隔多年,虽然他已经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周成,周大将军。 “周叔。”元姝华轻声唤道。 周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上前来,走到元姝华面前,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周成快步走上前来,走到元姝华面前,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微微发抖,想要行礼,却被元姝华一把扶住。 “周叔,别来无恙。”元姝华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周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公主……真的是您……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说着,眼泪便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这位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将军,此刻竟像个孩子一般,泣不成声。 元姝华的眼眶也红了。她扶着周成的手臂,轻声道:“周叔,我来看您了。” 周成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地说道:“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快进屋说话!这山里风大,别站在这儿!” 他引着元姝华和裴玉珩往寨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老臣这地方简陋,公主别嫌弃……山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但野菜野菌还是有一些的,待会儿让老婆子炖只鸡……” 元姝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老将军,如今竟已苍老成这样了。 周成的屋子在寨子深处,是一间不大的木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前种着几畦青菜,篱笆上攀着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 周成连忙招呼道:“老婆子,快!快泡茶!把那只老母鸡杀了!贵客来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待看清元姝华的面容,顿时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转身便忙活去了。 周成将两人让进屋中,又搬出两张竹椅,用袖子擦了又擦,才请两人坐下。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道:“公主,国公大人,你们先坐,老臣去帮把手,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元姝华连忙道:“周叔,您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周成却固执地摇了摇头:“那怎么行!公主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您要是不留下来吃饭,那就是嫌弃老臣这里简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元姝华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了下来。 周成这才高兴起来,转身钻进厨房,和老伴一起忙活起来。 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 元姝华坐在屋中,环顾四周。屋子虽然简陋,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堆着几捆书简,桌上还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透着一股书香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一幅已经有些泛黄的画。 画上画着一匹骏马,昂首嘶鸣,四蹄腾空,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画卷,奔腾而去。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笔力遒劲,正是周成的手笔。 元姝华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这时,周成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出来,看到元姝华站在那幅画前,脚步顿了顿,然后笑道:“那是老臣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让公主见笑了。” 元姝华转过头,看着他:“周叔,这些年您有再想过回去吗?”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汤盆,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说不想是假的,老臣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刀枪,忽然闲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老臣也知道,老臣老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神也不好了,上战场只会拖累后辈,能在山里种种菜、教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也挺好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落寞:“人嘛,总要服老的。” 元姝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时,周成的老伴端着几碟小菜走了出来,招呼道:“饭菜好了,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人围坐在桌边,虽然只是简单的农家菜,一盆炖得金黄的老母鸡汤,一盘清炒野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腌萝卜,却让人食欲大开。 周成给元姝华和裴玉珩各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碗来,看着元姝华,眼眶又有些泛红:“公主,老臣敬您一碗。” “当年若不是您,老臣这条命早就交代在刑场上了,您对老臣的救命之恩,老臣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他说着,便要一饮而尽。 元姝华连忙端起汤碗,与他碰了一下:“周叔,您言重了。” 周成摇了摇头:“您是君,我是臣,臣护君,天经地义,但您救臣却是法外开恩这不一样的。” 元姝华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没有再争辩,只是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 第五百三十章 谢谢你 鸡汤炖得恰到好处,鲜香浓郁,暖意融融。 裴玉珩也端起碗,敬了周成一碗:“周将军,久仰大名,当年在西北战场上,您以一当百,杀得突厥人闻风丧胆,晚辈一直心生敬佩。” 周成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了裴玉珩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好!好!不愧是公主选中的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老臣虽然在山里,但也听说了,你和公主大败突厥,斩杀了阿史那兀度父子,为我凤元国扬眉吐气!好!好得很!” 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脸上泛起红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成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从当年西北战场上的往事,说到如今山中的生活,又说到他教的那些孩子们,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元姝华和裴玉珩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爬上树梢,元姝华才起身告辞。 周成有些醉了,但还是坚持要送他们出寨子。 他拄着一根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却不肯让老伴搀扶。 走到山口,周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主,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姝华看着他:“周叔请讲。” 周成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公主,您如今虽然已经离开了朝堂,但老臣还是要提醒您一句,朝堂之上,风波未平。” “您虽然功成身退,但有些人,未必会放过您。” “老臣在山中,也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有些人对您当年的改革怀恨在心,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公主,您要多加小心。” 元姝华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多谢周叔提醒,我省得。” 周成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公主,您保重,老臣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您,您一定要好好的。” 元姝华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周叔,您也要保重身体,我还会来看您的。” 周成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站在山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 夜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衣袂。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走出寨子,沿着山路往回走。 裴玉珩握着元姝华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便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 “周将军说的那些话……”裴玉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觉得,会是谁在暗中动作?”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周叔说得对,我当年的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恨我入骨。” “如今我离开了朝堂,他们自然会蠢蠢欲动。”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皇兄虽然看似不理朝政,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些人若是真敢做什么,皇兄不会坐视不管的。” 裴玉珩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元姝华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山寨灯火,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回到桃源村时,已是深夜。 张阿婆屋里的灯还亮着,听到院门响动,老人家披着外衣走了出来,看到元姝华和裴玉珩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老婆子我还以为你们在山里迷路了呢!” 元姝华歉意地笑了笑:“劳阿婆挂心了,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张阿婆摆了摆手,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空空荡荡的山路,问道:“那个姓周的老小子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没有。” 张阿婆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催促他们早些歇息。 元姝华和裴玉珩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裴昭和裴月已经睡熟了。 裴昭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也不知在梦里跟谁打架。 裴月则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元姝华的一件旧衣裳,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元姝华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走过去替裴昭盖好被子,又轻轻抚了抚裴月的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回到隔壁的房间,元姝华坐在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裴玉珩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还在想周叔说的话?” 元姝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半是,一半不是。”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裴玉珩,我在想,我们出来游历,已经快一年了。” 裴玉珩在她身边坐下:“嗯,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里,我们见到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元姝华的目光有些悠远,“沈青岚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周成在山中安度晚年……” “但我总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裴玉珩看着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这些年推行改革,整顿吏治,减轻赋税,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这些政策能否长期坚持下去,能否真正惠及后世子孙,我却不敢保证。” “我离开朝堂之后,那些被我打压下去的势力,会不会卷土重来?我制定的那些政策,会不会被后来者篡改甚至废除?我提拔的那些官员,能不能守住初心?” 她转过头,看着裴玉珩:“裴玉珩,我想把我们这些年的经验和心得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让后来的执政者,能够从中汲取经验,少走弯路。” 裴玉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敬佩和支持:“好,我帮你。” 元姝华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觉得我这个想法,有些狂妄吗?” 裴玉珩摇了摇头:“不狂妄,你为凤元国所做的一切,值得被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况且,你这也不是为了炫耀功绩,而是为了让后人少走弯路,这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姝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元姝华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谢谢你,裴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