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诸天我有无限背包从药神开始》 第1章 无限复制 穿越我不是药神 【平行宇宙,与现实中任何人或事没有丝毫关系!】 【文中很多专业知识和内幕根本禁不起任何专业推敲,不专业的更加经不起推敲,全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没有任何典中典剧情、买车买房被瞧不起,同学会装逼打脸,这类烂梗一律没有,发现一个我倒立吃S,干噎不加水。】 【留下的今年暴富!】 【把脑子存起来,把脑子存起来,我让你把脑子存起来!】 【读者排队穿越处…】 上海,陆家嘴。 灵魂歌手的嗓音在蓝牙耳机里回荡:“咸菜咸菜咸菜,仍卖十块...不要对深爱的人说八块...如果如果如果...总是芜奈...不要对悲伤的人说掰掰~~~!” 杜哲黄袍加身,一边哼唱,一边拧着电动车油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下一单外卖的路线。 这时脑袋里突兀地响起提示音: 【DUANG!诸天系统已绑定,宿主将在7天后进行诸天穿越,请提前做好准备。】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恭喜宿主获得无限背包一个,被宿主收入背包的物品,数量可设置无限。属性面板一个,完成系统任务获得属性点后可升级。】 【宿主首次穿越将于7天后开启,穿越世界随机,请做好准备。】 【倒计时开始:168:00:00。】 杜哲:“哈哈哈!番茄诚不欺我!” 播报结束后,杜哲视网膜右上角多了一排荧蓝色的数字,正一秒一秒往下掉。 脑海深处多了一个无限背包。 杜哲打开手机查了一遍微信零钱加银行卡余额:183412元。 “啧,穷鬼!” “系统,我能把你放进无限背包不?我想给读者彦祖们每人发一个系统!” 【系统翻了一个白眼,并且向你吐了一口唾沫!】 “啧!真不懂人情世故!你的赞没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杜哲开启梭哈模式! 黄金白银,预制饭菜,六味地黄丸...... 品类齐全程度,令人发指! 杜哲:“没有人比我更懂穿越!没有!” ...... 七天后,出租屋内,穿越倒计时... 【即将开始穿越:3...2...1...0...】 白光,奶白的雪子那种白。 像网吧通宵后走出大门那一瞬间被太阳糊了一脸。 白光过后,他环顾四周,一间客厅,老式装修,白墙泛黄,头顶一盏吸顶灯,款式至少是上个世纪的。 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旁边散落着几颗瓜子壳。 墙角一台老式彩电,二十一寸的大屁股电视,电视里正轮播着各种品牌广告词: “好牛好奶好光明” “有了啃得基,生活好滋味” “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 【DUANG!宿主已抵达目标世界——《我不是药神》。难度:B级】 【身份已植入:曹斌,市刑警队二级警员。程勇前妻曹慧之弟。】 【力量:80】 【速度:80】 【体质:80】 【智力:80】 【普通人平均值:80】 【剩余自由属性点:0】 【特殊技能:无】 【综合能力评估:博尔特跑完100米只需9.58秒,你跑完100米只需让我再喘一下。泰森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一拳牛会困惑地回头看你一眼。你和他俩的唯一共同点是都属于灵长类动物。】 【主线任务:改变关键人物命运,完成任务后将根据影响力发放属性点。】 【任务倒计时:1825天。】 杜哲揉着太阳穴,仔细消化这些信息。 视网膜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变成了1825天,荧蓝色,一秒一秒往下掉。 《我不是药神》。 他快速回忆这部电影。 2018年上映,徐争主演,讲的是2002年到2003年左右,一个卖印度神油的落魄老板程勇,为了赚钱走私印度仿制药“格列宁”,卖给吃不起正版药的慢粒白血病患者,后来被抓的故事。 ......杜哲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客厅。 他还以为会穿越到古代荒年,或者抗日战场也行啊。 结果是2003年的上海! “我囤的那些螺纹钢和红砖水泥……”杜哲嘴角抽了抽。 无限背包里塞满了各种品类,结果到了这儿? “算了,来都来了。” 脑子里的记忆正在快速整合系统植入的“曹斌”的记忆。 曹斌,二十七岁,上海市公安局刑警队二级警员。入行四年,业务能力中等偏上,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 父母早逝,跟姐姐曹慧相依为命长大。 曹慧嫁给了程勇,后来离婚,两人有个儿子叫程小澍。 目前曹斌独居,住在局里分配的一间老房子里,就是他现在待的这间。 存款……杜哲翻了一下记忆。 十三万。 曹斌这小子工资加奖金一个月四千多,住了四年局里宿舍不用交房租,硬攒了十三万。 “不错不错,警察工资这么高的吗?”杜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 头发是标准的警察发型。 身材中等偏壮,一米七八左右,穿衣服显壮实,长得还行。 杜哲对着镜子酝酿出一个欠欠的表情:“得加钱!” 说完还站在镜子前傻乐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到客厅,开始翻找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一件皮夹克,床头柜里有一把配枪和证件——上海市公安局刑警证,照片上就是镜子里那张脸。 杜哲开始梳理思路,电影里的时间线他记得不太精确,但大致框架还在: 程勇,卖印度神油的落魄小老板,店开在上海某条老街上,生意惨淡,房租都快交不起。 前妻曹慧要带儿子出国,争抚养权,父亲血管瘤住院需要手术费。 走投无路的时候,白血病患者吕受益找上门,让他去印度走私便宜的仿制药格列宁。 正版格列宁,瑞士诺瓦生产,一盒三万七。 印度仿制药,一盒只要五百。 程勇靠这个发了财,后来怕出事收手了。 再后来吕受益吃不起药死了,程勇良心过不去,重新开始代购,不赚钱甚至倒贴,最后被抓。 判了五年,减刑两年出来。 电影结尾,格列宁进了医保,患者不用再买天价药。 可那些在这几年里,因为吃不到便宜药,被迫死去的人呢? 杜哲摸了摸下巴。 系统给的任务是“改变关键人物命运”,评分根据影响力发放属性点。 关键人物:程勇、吕受益、黄毛彭浩、刘牧师、思慧。 杜哲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思考着怎么从哪个方向切入更好... ...... 第二天,杜哲在家看着刚买到的蓝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Gleevec”的英文标识和诺瓦的logo,生产日期、批号、有效期一应俱全。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中文标签写着“甲磺酸伊马替尼片”,规格100mg×120片。 三万七买的正品,从正规药店买的。 杜哲又从无限背包里往外掏。 一盒、两盒、三盒……二十盒码在床上。 二十盒格列宁,按市价三万七一盒,价值七十四万。 “嘿嘿。” 杜哲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但他很快收住了笑容。 他得想清楚怎么把这些药变成改变主角团命运的杠杆。 自己肯定不能抛头露面去卖药了,职业身份不方便也不允许,得找个代理人,一个有需求、有动力去做这件事的人。 那当然是程勇了。 程勇现在还在开他的印度神油店,生意惨淡,焦头烂额。 这是一切开始的起点。 印度仿制药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正版药太贵。 但如果正版药本身就能以低价拿到货呢? 他有无尽背包,正品格列宁可以无限复制。 让程勇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正版药,比如五千一盒。 既解决了患者吃不起药的问题,又避免了走私仿制药的法律风险。 卖的是正品,严格来说只是“低价倾销进口药品”。 当然,从法律层面讲,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倒卖处方药仍然是违法的。 但比起走私印度仿制药,性质完全不同。 这是一条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藏得住就是灰色,藏不住才是黑色。 杜哲换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镜子,再次提醒自己记住新身份。 “曹斌”的脸,杜哲的心。 “开工。” --- 接下来,杜哲花了几天熟悉环境,然后才去找程勇。 2003年的上海跟他在现实中见过的完全不同。 没有满大街的共享单车和外卖骑手,没有随处可见的二维码和手机支付。 人们腰间别着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街边报刊亭卖着五毛钱一份的晚报。 出租车是桑塔纳,起步价十块钱三公里。 路上的行人穿着朴素,表情里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安分和忙碌...... 第2章 代理人 程勇 杜哲在上海街头晃悠了几天,很快适应了这个时代的氛围。 他记性不错,加上系统植入的记忆,很快找到程勇那间印度神油店的位置。 在一条叫榆林街的老街上,夹在一家情缘宾馆和一家杂货店中间。 招牌上写着“王子印度神油”六个字。 杜哲站在马路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观察了十分钟。 没有客人进出。 程勇坐在店里,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他弓着背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杜哲把烟别回耳朵上,过了马路,推开玻璃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欢迎光……”程勇有气无力地喊了半句,大概是喊习惯了,等他看清来人,后半句卡在嗓子里,坐直了身子,“曹斌?你来干嘛?” 程勇还是很怕这个小舅子的,上次跟自己前妻发生冲突,差点被曹斌揍一顿。 杜哲打量了一下这个前姐夫。 程勇比电影里看起来更瘦一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衣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散发着被生活锤扁了的颓丧感:“有事?” “我来看你生意做得怎么样,能给小澍什么样的生活。” 杜哲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 店铺十来个平方,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盒印度神油、几瓶风油精、几盒安全套,还有几罐过期的保健品。 程勇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房租三个月没交了,房东刚打电话来,再不交就收铺子。 老头子住院要手术费,小澍……或许真的跟着他妈妈,会更好吧……” 他没往下说,把烟夹在指间,盯着桌面上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黑点发呆。 杜哲看着他,没有啰嗦,从带来的三色袋里掏出一个蓝白色的盒子放在桌上。 程勇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他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是什么?” “格列宁。” “正版货,瑞士诺瓦的,医院卖三万七一盒。” 程勇的烟停在嘴边,看着那个盒子:“你拿这东西来干什么?” “我有特殊渠道能拿到货。”杜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两千一盒给你,你卖五千,一盒你能赚三千。” 程勇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眼睛在杜哲脸上来回扫。 “你是警察。” “嗯。” “警察倒药?” “我没倒。”杜哲摊手,“是你倒。” 程勇沉默,这家伙不会是来给我下套,让我丢掉小澍的抚养权吧? 他低头看桌上那个蓝白色的盒子,又抬头看杜哲,反复看了好几遍。 杜哲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等着他的选择。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两千一盒?”程勇终于开口。 “嗯,两千。” “真药假药 ?” “真药。” “有多少?”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程勇的眉毛跳了一下,要多少给多少?这话听着就不靠谱。 但程勇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他挑三拣四,再坏还能比现在的情况更坏吗? “先给我来两箱?”程勇试探地问道, 杜哲:“想好了?” 程勇:“嗯...不过...” “我给你四十盒,你先卖,卖完再给我钱。” “每盒赚三千……”程勇飞速算了一笔账,十二万。他咽了口唾沫,“我试试。” 杜哲从帆布包里往外掏,四十盒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杜哲拍了拍最上面那盒,站起来。 “自己找合适的箱子装,卖完了再找我。” ...... 杜哲推门走了出去,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程勇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四十盒格列宁,像看着一座不知道该不该碰的山。 他伸手拿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 包装印刷清晰,防伪标完好,生产日期、批号、有效期一应俱全。 他把盒子放下,又点了一根烟。 这次他抽得很慢,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绕来绕去,像他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 --- 接下来几天,程勇过得浑浑噩噩。 他把那两箱格列宁搬回家,塞在床底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看一眼那些蓝白色的盒子,确认它们还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卖这东西。 网上发帖?不行,太显眼,容易被查。 去医院门口兜售?更不行,太招摇了。 找黄牛?他不认识黄牛。 找药店?人家凭什么替他卖来路不明的药? 他每天坐在店里,一边应付隔壁宾馆介绍来的买神油的客人,一边盯着手机发呆。 第四天,他开始上网查格列宁的相关信息。 他看到一个白血病患者论坛。 论坛里全是病友的帖子,有人在求药,有人在分享用药经验,有人在哭诉吃不起药的绝望。 有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便宜的格列宁?我快撑不住了”,下面几十条回复, 全是“同求” “我也是...” “等死中...” --- 第五天下午,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程勇抬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推门进来。 那人戴着口罩,一层又一层,N95外面又套了个医用口罩,医用口罩外面又套了个N95,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程老板。”来人摘下鸭舌帽,又一层层摘口罩,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嘴角挂着笑,笑得有点讨好,有点卑微。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摸出几个橘子,放在柜台上。 “吃橘子。” 吕受益。 程勇认出了他,上次来过一次,也是这样,摘口罩、递橘子、赔着笑,说有一桩买卖想跟他谈,让他去印度带一种药。 当时程勇没搭理他,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不像正经人。 “你怎么又来了?”程勇没什么好气。 吕受益嘿嘿笑了两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不自觉地缩着,像怕占太多地方似的。 “程老板,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印度那边有格列宁的仿制药,2000块一盒,跟正版成分一样。你不是有渠道去印度进货吗?帮我们带一点回来,我们病友群里好多人等着救命……” 程勇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曹斌给自己的药吗?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 程勇:“那个...我问你个事。” “你说你说。”吕受益连连点头,身体往前倾。 “格列宁,吃不起药的人多吗?” “哪吃得起啊!”吕受益苦着脸,“一个月两盒,七万四,一年几十万。谁家能扛得住?我们病友群里两百多号人,能坚持吃正版药的没几个,好些都只能等死……” “那如果有便宜的正版药呢?”程勇盯着他,“五千一盒,有人要吗?” 吕受益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五千,正版格列宁,不是印度仿制药,是瑞士诺瓦的正品。” “五……五千?”吕受益有点不敢相信,“程老板,你别逗我了,医院三万七,你卖五千?这...是不是……是不是假药啊?” 他眼神里的期待变成了警惕,身体也往后缩了缩。 “你自己看。” 程勇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格列宁,推到吕受益面前,他心里也存着想让这个患者确认一下这药到底是真是假的心思。 吕受益拿起盒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过去看正面,对着灯光看防伪标,用指甲刮批号的印刷。 他打开盒子,取出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 那粒药片是黄棕色的,椭圆形,一面刻着“NVR”,另一面刻着“STI”。 吕受益:“是真的?是真的!”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程老板,你现在就能卖吗?” “你买几盒?” “我先买一盒!”吕受益语速极快,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声音,“额,那个,我先买一盒试试,如果有效……程老板,如果有效,我帮你卖!我们病友群里两百多号人,我帮你联系,你有多少我帮你卖多少!” 程勇看着他,没信吕受益的空头支票,“行。” 程勇把那盒药推过去,“五千。” 吕受益哆哆嗦嗦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 他数了五千块递给程勇,然后把那盒格列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程老板,我吃了药有效再联系你。你等着啊,我一定帮你把药卖出去。” 他重新戴上口罩,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橘子你吃啊,甜的。”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程勇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五千块钱... “这就,卖出去了?” ...... 第二天,吕受益的电话来了。 “程老板!有效!血象指标降了!是真的!是真的药!”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哭又笑,程勇把手机拿远了一截,等吕受益激动完了,才问:“你说的那些病友,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程老板,我已经在群里帮你宣传了,大家都等着呢!但是……” 吕受益犹豫了一下,“这么多人,你那不合适,能不能找个大点的地方?” 程勇想了想:“要不你找个地方?” “有个地方,我认识一个牧师,也是病友,教堂平时没什么人,安静,也不显眼。” “可以,你安排。” --- 隔天,上海郊区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 长条木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刘牧师站在门口,六十来岁,没什么头发,表情严肃而平静。 他是吕受益病友群里的老成员,吃了三年正版格列宁。 “老刘,人到了。”吕受益从里面探出头。 刘牧师点了点头,拉开门。 外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都戴着口罩,有的还戴着帽子,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弱。 没人说话,安静得像一群影子。 程勇搬着两个纸箱从面包车上下来,吕受益赶紧跑过去帮忙。 两人把箱子抬进教堂,放在讲台上。 “都进来吧。”吕受益站在门口招呼。 病人们鱼贯而入,他们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两个纸箱,眼睛里全是渴望和不安。 程勇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底下这些戴口罩的脸,“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格列宁,正版,瑞士诺瓦的。五千一盒。” 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最前面,从包里掏出一盒格列宁的空盒子,跟程勇放在桌上的对比。 她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线检查防伪标,又把药瓶拿出来摇了摇。 “是真的。” “是真的!” 人群骚动了。 那个中年女人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吃了一年……只一年……房子吃没了,老公跑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旁边的人扶着她的胳膊,也在抹眼泪。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上前,声音颤抖:“小伙子,你能保证一直有货吗?” 程勇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保证自己手上有四十盒,至于后面能不能持续供货,还得看曹斌那边。 “我尽量。”他说。 老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千块,买走了一盒,他把药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金子。 队伍开始动了。 吕受益在旁边维持秩序,一边帮忙收钱一边数药。 刘牧师站在门口望风,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两箱药,三十九盒,不到十五分钟全部卖光。 有几个排到后面没买到的,不肯走,眼神里全是绝望。 吕受益走过去低声安慰他们,说下一批很快就到,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程勇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钞票。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连上次吕受益买走的那瓶,一共卖了四十盒,五千一盒,二十万。 成本八万,净赚十二万。 他卖两年印度神油都赚不到这个数。 脑子是懵的,手也是抖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来钱这么快的生意。 而且看样子,还供不应求? 吕受益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程老板,怎么样?” 程勇把钱塞进包里,站起来。 “下一批什么时候要?”程勇问。 吕受益笑得更灿烂了:“程老板,我帮你联系了好多病友群,上海周边的、江苏的、浙江的,都听说了。需求量大得很,你有多少都不够卖。” 程勇点了点头,把包挎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教堂。 阳光照在十字架上,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喂,货卖完了,再给我来十箱。” …… 第3章 穷人暴富 时光匆匆,三个月后,程勇已经卖出了一万多瓶格列宁。 每瓶售价五千,总销售额五千一百万。 他拿两千万。 程勇拿三千万。 杜哲的“洗钱”方案,简单粗暴。 第一步:买酒厂。 他在安徽找了一个濒临倒闭的小酒厂,连厂房带设备带营业执照,二十万拿下。 酒厂叫“宏源酒业”,年产白酒设计能力五百吨,实际产量为零——因为原老板把酒都赊出去收不回钱,资金链断了,机器停了两年。 杜哲买下酒厂后没做任何改动,连厂房都没打扫。 他只是需要一个合法的壳子。 第二步:罐装。 无限背包里有各种品类的五粮液。其中就有正宗的第八代五粮液,52度,500ml装,主世界收的。 杜哲把五粮液从背包里掏出来,灌进宏源酒业自己的玻璃瓶里,他想了想,又往五粮液里掺了点劲酒,贴上宏源酒业的标签。 放进背包复制,然后以“宏源典藏”的名义对外销售,定价两千一瓶。 第三步:开店。 他用姐姐曹慧的名字在淘宝上开了一家店铺,就叫“宏源酒业官方店”,上架了“宏源典藏52度浓香型白酒”,标价2000元/瓶。 程勇每次给他打“进货款”,方式就是在淘宝店上下单。 打两万块就买十瓶酒,打二十万就买一百瓶。 酒是真的发货,宏源酒业还给程勇开发票,而程勇则把这些酒放在店里当壮阳酒卖。 值得一提的是,2003年淘宝刚起步的这一年,杜哲这家店铺成为了整个淘宝网的销冠,因此还接了一些真的要买酒的订单,虽然不多,但也额外赚了几万块钱。 更有趣的是平台小二还主动联系了杜哲,邀请他到淘宝网总部参观,看看有没有深入合作的机会。 杜哲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立刻前往平台总部参观的邀请,但也给了对方台阶,说是厂房正在扩建,走不开,一忙完一定会过去参观学习。 程勇也有样学样。 他在淘宝上开了个“王子印度神油官方店”,把印度神油的售价从三十八块改成五千块一瓶。 他收到的药款,全部通过神油店的订单走账。 程勇本来就有印度神油的进货渠道,有店铺,有营业执照。 五千一瓶的“印度神油”开发票出去,账面上就是合法经营收入。 依法纳税,所以两边都“干净”。 杜哲第一次跟程勇说这个方案的时候,程勇听完愣了半天。 “你怎么这么懂洗……这么懂做账?” “我是刑警,不是交警。”杜哲翻了个白眼,“经济犯罪案子办得少说也有几十起了,这点套路都不懂,白混了。” 程勇没再问。 --- 两千万到手后,杜哲开始研究艺术品市场。 仇英。 明代吴门四家之一,擅画青绿山水、工笔仕女。 他通过委托国外拍卖行,从一个私人藏家手里买了三幅仇英的真迹:《剑阁图》,《春游晚归图》,《桃源仙境图》 三幅画,一千零三十万。 这些画在杜哲打算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可以带回主世界,随便复制一幅出来送拍,就有上千万到手,之所以选择国外拍卖行,是因为国内买卖仇英的画作很麻烦,而国外回流则可以灵活操作。 他也不全是为了钱,那可是仇英啊! 那种青绿山水里透出来的安静和克制,像一个人在喧嚣的世界上找到了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是他最喜欢的画家,没有之一。 除了画,杜哲还买了酒。 收藏级茅台。 2003年的茅台,零售价三百多块一瓶。但杜哲买的是更早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老茅台。 八十年代的铁盖茅台,品相好的,市场价两三千一瓶。九十年代初的飞天茅台,一千多一瓶。 杜哲一口气买了他能买到的所有茅台品类,整箱整箱的买,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都有,花了将近三百万。 这些酒也被收进了无限背包。 “穿越前是穷鬼,穿越后还是穷鬼,那我不白穿越了?”杜哲隔空对着背包里那些酒拍了拍,“乖乖给我待着,等回去给你们找个好人家。” --- 程勇这边,日子也好了起来。 父亲的血管瘤手术做了,在上海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主刀医生,手术费加住院费加康复费,十八万。 程勇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银行卡里划。 老头子在ICU里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周。 出院那天,程勇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去接人。 老头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上海的街景,突然说了一句:“勇子,你那个神油店生意好了?” 程勇笑了笑:“还行,最近接了个大单。” “别太累了。” “不累。” 程勇没告诉父亲钱是从哪来的。 老头子一辈子本分人,知道了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至于儿子小澍的抚养权问题,程勇请了律师。 上海这边有名的家事律师,咨询费一小时八百。 律师看完材料后说,程勇现在有稳定收入、有固定住所、有能力提供良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争取抚养权的概率很大。 但前妻曹慧那边也在请律师,而且她要带儿子移民加拿大,法院在审理时会考虑孩子的成长环境变化。 “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律师说,“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程勇点了点头。 他不急。 有了钱,就有了底气,底气足了,什么仗都能打。 但程勇心里也在长别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店里盘账,突然放下笔,盯着那辆停在门口的破面包车看了半天。 “我他妈都赚了几千万了,还开这破车?” 他翻出手机,打开汽车网站,看了一会儿宝马5系。 又看了一会儿奥迪A6。 然后又搜了搜上海的别墅。 第二天,他给杜哲打电话。 “曹斌,我想买辆好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车?” “宝马530,或者奥迪A6 2.4。” “不行。” 程勇有点不开心:“为什么?” “你开面包车住破房子卖药,患者会感谢你。” “你开宝马住豪宅卖药,患者会觉得这些是他们的血汗钱,而你,不再是为他们提供廉价特效药的好人,而是趴在他们身上的吸血鬼!” 程勇不说话了。 “面包车继续开,店面不要换。你现在的生活水平,跟你三个月前相比,只能有一个档位的提升,不能更多。你父亲住院花的那十八万,已经是你能解释的极限了。再往上走,就有人盯上你了。” “那我赚这么多钱干什么?”程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存着。这种生意不可能做一辈子,不是我不允许,而是整个体系不允许,等这条线结束了,你再办个工厂之类的过渡,然后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但现在不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闷声发大财。” 程勇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生闷气。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两口,又把烟摁灭了。 他心里明白杜哲说的是对的。 但明白和接受是两码事。 三个月前他连房租都交不起,去前妻家看儿子被翻白眼甩脸色,在饭桌上连夹菜都不敢多夹。 现在他银行卡里躺着几千万,却还要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住着那间破店铺,在别人面前装穷。 这种滋味不好受。 程勇没再给杜哲打电话,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药上了。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网上看车、看房、看手表。 劳力士水鬼,欧米茄海马,万国葡萄牙。 他把这些图片存在手机相册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 杜哲知道这些。 他没说破。 穷人乍富,膨胀是必然的。 程勇已经算是克制的,换个人可能早就开着宝马去夜总会了。 杜哲理解他,但不打算纵容他,因为纵容的后果可能会影响自己完成任务... 杜哲想起原剧中程勇不卖药之后,吕受益买不到便宜药自杀的事。 特地交代了程勇:“对团队的人好点。吕受益、刘牧师,多给他们备些药。他们不只是你的员工,还是和你一起担风险的兄弟。” 程勇当时正在数钱,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 三个月的时间,团队也在变化。 吕受益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他的血象指标稳定下降,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他每天忙着联系全国各地的病友群,统计需求、安排配送、回答用药咨询。 手机从早响到晚,话费一个月就要好几百。 程勇给他开了一个月一万的工资加销售提成,他推了两次,最后收了。 刘牧师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做事细致,程勇让他负责说服那些犹豫不决的病友。 思慧是后加入的。 程勇第一次见到思慧,是在一个病友聚会上。 吕受益组织的,在上海郊区一个农家乐里,二十多个病友聚在一起交流用药经验。 程勇去送药,顺便看看现场。 思慧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戴着口罩,安安静静地画画。 程勇注意到她,好奇地问吕受益她是谁。 吕受益告诉他,刘思慧,丈夫在女儿确诊后跑了,她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在夜场跳舞。 女儿叫彭彭,六岁,慢粒白血病,确诊两年了。 “她给我们介绍了很多买药的病友。” 程勇那天走的时候,多留了两盒药在思慧手里。 “拿着,先吃。” 思慧看着他,没说谢谢,也没推辞。 她只是把两盒药收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 “我会还你的。” 程勇摆了摆手,上了面包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给思慧两盒,或许是因为第一眼看到思慧时,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第4章 酒吧团建 这天晚上,程勇打电话把团队的人叫到一起。 “庆祝一下!” 吕受益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程老板,去哪庆祝?” “思慧工作的那个场子,你问她要个位子。” 挂了电话,吕受益给思慧打了过去。 思慧:“行,我给经理说一声,留个卡座。” --- 夜店在上海虹口区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夜色”两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色”字只剩下下半截还在亮。 程勇开着面包车到的时候,吕受益和刘牧师已经站在门口了。 吕受益今天没戴口罩,他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不用再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牧师还是穿着他那件黑色长袍,在霓虹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老刘,你就不能换件衣服?”程勇下了车,看了一眼刘牧师的打扮。 “这是我的工作服。”刘牧师面无表情地说。 “你又不是来做礼拜的。” “上帝无处不在。” 程勇懒得跟他掰扯,带头往里走。门童拉开那扇贴满海报的玻璃门,一股酒精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吵。 音响放着节奏极快的电子舞曲,DJ台上的灯光来回扫射,把舞池里的人影切割成碎片。 舞池挤了三四十个人,男男女女,在灯光下扭动。 程勇他们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卡座。 卡座是半圆形的真皮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 “思慧呢?”程勇坐下后四处看了看。 “在台上。”吕受益指了指舞池里的小舞台。 舞台上方挂着一根钢管,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银色的光。 一个女人的身影正绕着钢管旋转,动作缓慢而流畅,像一条蛇缠在树枝上。 她穿着一件亮银色的紧身衣,腰间缀着流苏,随着身体的转动一甩一甩。 脸上化着浓妆,眼影是金色的,嘴唇是正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程勇看了一会儿,她跳得很好。 不像廉价的艳舞,更像是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用身体在跟命运讨价还价的舞蹈。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思慧从舞台上下来,拿起旁边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然后朝卡座走过来。 “来了?”她坐下来,把流苏扯掉。 “嗯。”程勇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 “等会儿再吃。”思慧摆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酒单翻了翻,“今天你们喝什么?我请。” “你请?” “我在这里有员工折扣,酒水七折。” “那不用了,我请。”程勇招手叫来服务员,“两瓶芝华士,绿茶一打,话梅两包,再来两打喜力。”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 吕受益搓了搓手:“程老板今天大方了。” “三个月,一万瓶,是该喝一杯。”程勇从口袋里摸出烟,给吕受益和刘牧师各递了一根,刘牧师摆手不接。 “牧师不抽烟?” “不抽。” “那你喝酒不?” “嗯。” 服务员把酒送来了。 程勇把芝华士倒进冰杯里,兑上绿茶,加了话梅。 他端起杯子,看了看三个人。 “来,走一个。”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 程勇一口闷了半杯,辣得龇了一下牙。 吕受益小口抿着,刘牧师端着杯子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程老板,接下来怎么搞?”吕受益放下杯子,“现在需求越来越大,江浙、安徽、福建的病友群都在找我们,我一个人快顶不住了。” 程勇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思慧。 思慧正在剥橘子,感觉到程勇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 “思慧,”程勇靠在沙发上,“我那边仓库需要人管,底薪一万,加提成,你来不来?” 思慧:“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帮我管仓库。负责药品的出入库、登记、配送安排。底薪一万,每瓶药额外提五十块。” 思慧看着他:“我女儿……” “你带着女儿上班。仓库那边有房间,彭彭可以在那儿写作业。” 思慧抬起头,看着程勇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而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思慧低下头,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程勇也没再追问,他端着酒杯,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来仓库,我带你看看。” 音乐换了,变成一首慢歌,节奏低沉。 “好。”思慧说。 吕受益在旁边咧嘴笑了起来,端起杯子:“来来来,走一个。” 四个人又碰了一下杯。 程勇喝到微醺的时候,那个夜店的男经理晃过来了。 经理二十来岁,油头粉面。 “哟,思慧,朋友啊?”经理在卡座边上站定,歪着头打量程勇几个人。 “嗯,我朋友。”思慧的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公关式微笑。 经理的目光在程勇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芝华士和果盘。 “慧慧,别喝了,该你跳舞了啊!” 思慧看了一眼程勇几人,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无奈:“勇哥,你们先喝,我一会回来。” 程勇:“你干嘛去啊?” 思慧:“他叫我跳舞了。” 程勇:“跳什么舞啊?坐这儿。” 经理:“干嘛呢慧慧,跟你说话呐,跳舞了,走。” 边说边拉着思慧的手就要走向舞池。 程勇:“唉,唉,唉!把手松开!” 程勇看着回头的思慧:“今天你是客人不知道啊?回来坐下...让你回来坐下,听到没有?” 思慧点点头,走到程勇身边坐下。 经理也跟着来到卡座坐下,用商量的语气跟程勇说:“哥,你看这样行不?让她呢先去跳舞,跳完以后再回来陪您喝,玩,行吗?” 程勇:“我刚才说话你没听见吗?她今天是客人,跳他妈什么舞啊?” 经理:“你说,她不跳谁跳啊?” 程勇:“你跳咯!”说完还看了一眼吕受益和牧师:“哼,哈哈哈哈。” 吕受益和一向严肃的牧师也是忍俊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经理:“您跟我开玩笑呢?” 程勇:“谁跟你开玩笑啊,我他妈今天就要看你跳。” 经理:“我跳算怎么回事啊?客人花钱是来看她跳舞的。” “差钱是吧?”程勇说罢转身从包里随手拿出一把百元大钞,估摸着有三四千,拍在桌上,“跳不跳?” 经理看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程勇,有点没反应过来? 程勇觉得还不够刺激,就又抓出一把拍在桌上,这一把大概有八九千:“能不能跳?” 经理心跳加速,已经控制不住脸上那喜悦的表情,但在夜场见惯场面的他,决定还是稍微撑一撑,万一这土豪又拿一把钱出来砸我呢? 程勇这时候已经沉浸在拿钱砸人,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狂飙的快感中了,二话不说又砸出一把钱:“跳!不!跳?” 经理观察了一下程勇的神情,事不过三,见好就收,跳个舞就有两三万,这种豪客请给我来一打,他凑近程勇,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给我等着啊。” 说罢一个健步冲到舞台上,抱着钢管就开始扭起来。 你还别说,好妖娆,好专业,把整个现场的气氛都点炸了。 还有好多人举着手里的钞票硬塞到经理身上露肉的地方,让这位经理一度认为自己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程勇几人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在酒精,音乐,多巴胺的刺激下,一边开怀大笑,一边大喊:“脱!脱!脱!” 思慧更是疯狂的呐喊:“脱裤子!脱裤子!脱裤子~~~~!” 音乐还在躁动,而思慧却是不喊了,她嘴唇发抖,泪眼朦胧的看着舞台上跳舞的经理,像是看到了自己...... ...... 程勇靠在沙发上,看着舞池里那些扭动的人影, 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绕了一圈,散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思慧,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在给吕受益倒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勇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杯子。 “来,再走一个......” ...... 酒局结束后,程勇送思慧回家。 思慧很懂规矩地邀请了程勇进房间,她实在想不出程勇除了馋她身子,还有什么理由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 程勇本来打算顺势而为的,但在看到思慧女儿彭彭迷茫的脸后,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形下做这种事情...... 第5章 印度仿制药 这天,吕受益请程勇到家里吃饭。 程勇注意到隔间里有一个婴儿床,木质的,栏杆上挂着几个小布偶。 床上躺着一个小团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拳头大小的脸。 “几个月了?”程勇问。 “七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叫什么?” “吕小天。小名天天。” 李佳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灶台边过来,在桌边坐下。 “菜不多,勇哥别嫌弃。” “嘿,这还少?比我店里的伙食强多了。”程勇笑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程勇喝了点酒,话也多了。 吕受益说他在一家电子厂当质检员,一个月两千八,查出病之后就被劝退了。 “我老婆那时候怀孕五个月,还在上班。”吕受益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八万。丈人家借了五万。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到最后人家看到我的电话就不接了。” 程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后来药吃完了,钱也没了。我就想,算了,死了吧。”吕受益说。 “我站在医院天台上,下面人来人往的,我想跳,但腿软。护士发现我不见了,跑上来把我拽下去了。” 吕受益看了隔间一眼,继续说:“再后来孩子出生了。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那手这么小...”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比我的大拇指还小。他抓着我的手指头,使劲儿抓着,不松手。” “我那时候就想,他妈的,我不能死。”吕受益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得活着。我得看着我儿子长大。” 程勇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程勇起身告辞的时候,吕受益坚持送他到弄堂口。 两个人走在窄窄的弄堂里,路灯昏暗,把影子拉得老长。 “勇哥。”吕受益在身后叫了一声。程勇停下脚步。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程勇没回头,摆了摆手,上了面包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吕受益还站在弄堂口,瘦削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 程勇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冲出来,辣得眼睛发酸。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面包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 生意在膨胀。 正版格列宁五千一盒的消息,在病友圈里像病毒一样扩散。 吕受益的手机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QQ群的消息提示音从早响到晚。 江苏、浙江、安徽、福建、广东、四川……全国各地的慢粒患者都在找他们。 需求量从最初的一个月三千多瓶,飙升到一个月五千多瓶。 程勇每天在仓库里忙到半夜,清点库存、安排发货、对接快递公司。 思慧把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瓶药的批号、数量、收货人、发货日期都登记在册。 彭彭在仓库隔间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忙碌的母亲,又低头继续写。 程勇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钱来得太快了。 焦虑的是,他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 五千块一瓶,对很多病友来说依然是天价。 有些人吃三个月就吃断了,到处借钱、卖房子、放弃治疗。 程勇在QQ群里看到有人发消息:“药是好药,就是吃不起。能不能再便宜点?” 他没法再便宜了,五千的卖价是曹斌定死的,说如果低于这个价,会有意料之外的风险,卖五千顶多算是诺瓦公司吃肉你喝汤,再便宜,就是给诺瓦公司放血。 你以为卖便宜就能多卖点?实际情况是只要你卖便宜了,可能就卖不了几天。 但这个“能不能再便宜点”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吕受益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勇哥,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印度还有一种仿制药。” 程勇正在盘货,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仿制药?” “就是……你知道格列宁的化学名叫伊马替尼嘛。印度有些药厂仿制了这个药,成分一模一样,但价格便宜得多。” 吕受益打开电脑搜索,给他看了一个网页,是一个印度药厂的网页,上面写着英文和印地语。 “这个药零售价多少?”程勇盯着屏幕问。 “换算成人民币的话……大概2000块一瓶,批发可能只要几百块。” 程勇的瞳孔缩了一下,一瓶零售赚一千多。 如果拿回来卖两千,吃得起的人比五千多了不止一倍。 总量会翻好几番。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除了能赚钱之外,他其实也是有些同情那些吃不起5000元正版药的患者,参半吧,都有。 第二天一早,他给杜哲打了电话。 “曹斌,印度那边有种仿制药,你知道不?” “知道。” “多少钱?” “看渠道,直接从药厂拿,大概五百一瓶。” “你早知道?” 杜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正版药已经够你赚了,你最好别碰仿制药。” “为什么?” “仿制药没有进口批文,就是走私,正版药你好歹能灵活操作,仿制药连这个遮羞布都没有,一旦出事,性质完全不同。” 杜哲继续说:“而且,正版药利润已经很高了。你现在一个月卖五千瓶,毛利1500万,你还不知足?” “不是知足不知足的问题。”程勇的声音压低了,“五千块一瓶,还是有人吃不起。两千块一瓶,吃得起的人多一倍。我卖药是为了赚钱,但也不全是赚钱。” 杜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 “那你自己决定吧,但仿制药的事,你自己去跑。渠道、验货、物流,全你自己来。我不参与。” “我只供正版药。你既然想做仿制药,那么风险就得你自己扛。” 程勇挂了电话,坐在仓库里抽了半包烟。 然后他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孟买的机票。 --- 程勇一个人飞去了印度,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在曼谷转机,程勇到孟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 孟买的空气跟上海完全不一样。 热、潮、黏,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牛粪味和尿骚味。 出了机场,一堆黑瘦的出租车司机围上来揽客,叽里呱啦说着英语和印地语。 程勇掏出手机,把酒店地址给一个司机看。 司机点了点头,伸手要了八百卢比。 程勇后来才知道,正常只要两百。 第二天,他按照在网上查到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叫“Natco”的药厂。 药厂在孟买郊区,占地面积极大,围墙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程勇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被蚊子咬了六七个包。 后来是一个会说中文的印度裔销售出来接待了他。 销售叫Raj,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程先生,欢迎来到纳科制药。”Raj带他参观了生产线,车间是密闭的,隔着玻璃看进去,工人们穿着全套防护服,在流水线上操作。 制粒、压片、包装,一气呵成。 Raj介绍的时候,程勇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这个药的有效成分?” “甲磺酸伊马替尼,每片100毫克,每瓶120片。与格列宁相同。”Raj递给他一份化验报告,全是英文。 程勇看不懂,但他拍了照片,准备回去找人翻译。 Raj又带他去看了质量控制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各种仪器,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在里面操作。 Raj指着一台仪器说:“这是高效液相色谱仪,用来检测药物纯度和含量的。我们的每一批产品都经过严格检测。” 程勇点了点头,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高效液相色谱仪。 参观结束后,Raj带他去会议室谈价格。 “程先生,如果你每次订购超过5000瓶,价格是每瓶400元人民币。如果超过10000瓶,350元人民币.” 程勇在心里飞速算账。 三百五十一瓶,卖两千,毛利一千六百五。 一个月多卖五千瓶仿制药,就是八百多万。 一年就是一个亿。 “我能先买一些样品吗?” Raj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三瓶药,放在桌上。 白色塑料瓶,绿色标签上印着英文和印地语,上面写着“VEENAT 100”,下面是“Imatinib Mesyte Tablets”。 程勇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 黄色椭圆形,表面光滑。 他又拿出一板随身带的正版格列宁,掰出一粒,放在手心里对比。 印度药是淡黄色的,比格列宁浅。 程勇把两粒药分别放进两个塑料袋里,揣进口袋。 他需要拿回去化验。 Raj看出了他的心思:“Mr. Cheng, I can assure you, the bioequivalence test has been done. Veenat is therapeutically equivalent to Glivec.” ...... 程勇回上海后,程勇找了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做成分对比检测”。 三天后,化验报告出来了。 有效成分含量:样品A(正版格列宁)99.2%,样品B(印度仿制药)99.1%。 溶出度、生物等效性、……所有指标几乎完全一致。 程勇拿着化验报告,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两种药,一盒正版,一瓶仿制。 一瓶进价两千卖五千,一瓶进价三百五卖两千。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碰!曹斌说得对,仿制药出事就是授人以柄。 另一个声音说:两千块一瓶,吃得起的人可能会多一倍。 你一个月能卖一万瓶,赚一千六百万。 而且,你是真的在救命。 五千块的药有人吃不起,死了。 两千块的药他们吃得起,活了。 这个账怎么算? 程勇最终还是做了决定,两种都卖。 正版格列宁继续卖五千,给吃得起的人。 印度仿制药卖两千,给吃不起的人。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吕受益。 “勇哥,两千块一瓶的话……很多断药的病友就能接上了。” “嗯。” “我支持你。” 程勇又告诉了思慧。 思慧只是问了一句:“仿制药的货源稳定吗?” “稳定。印度那边产能没问题。” “那就行。” 程勇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杜哲。 他知道杜哲会反对。 但他已经做了决定,反对也没用。 杜哲是在一周后知道这件事的。 程勇在电话里主动跟他提了。 “曹斌,我开始卖印度仿制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程勇以为信号断了。 “喂?” “我听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 “进了多少货?” “第一批三万瓶,已经到了。” “卖了多少?” 程勇犹豫了一下。“一千二百瓶。” “价格?” “两千,已经卖了…两百多万。” 杜哲:“仿制药一旦被盯上,就是授人以柄,无论黑的白的都会想咬你一口。药监局可以告你销售假药,警察可以告你非法经营,诺瓦的法务可以告你侵权。甚至那些你帮过的人,一旦翻脸,也可以告你。” 程勇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做?” “我做都做了,你说怎么办?”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最后是杜哲先开口:“你自己小心,赚的钱自己分开存好,别乱花,可以考虑办个服装厂,这条线迟早会断,断了之后你得有退路。” “知道了。” 程勇挂了电话。 杜哲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程勇开始卖印度仿制药,规模翻倍。 消息会在病友圈里传得更广,覆盖面更大。 然后张长林就会出现... 第6章 张长林 你我都是在吃人 程勇的生意确实在膨胀。 仿制药VEENAT上架的第一周,就卖出去一千五百瓶。 两千块一瓶的价格,在病友圈里炸了锅。 QQ群、论坛、病友会,到处都在传:“上海有个程老板,卖印度仿制药,两千块一瓶,效果跟正版一模一样。” 之前吃不起五千块正版药的人,现在能吃两千块的仿制药了。 如果是连两千都吃不起的人,程勇给了个折中的方案,买三送一,花六千块拿四瓶,平均一千五一瓶。 这个价格,大部分城镇职工家庭咬咬牙能扛住。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程勇又招了两个人帮忙打包发货,其中一个还是因为抢了吕受益的药,被程勇抓住后才加入进来的。 程勇看这个黄毛抢药是为了住在一起的病友,觉得这个人挺仗义的,才起了收编的心思。 他现在已经不缺钱了,心也开始软了,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忙不过来。 一个月后,程勇算了一笔账。 正版格列宁:进货两千,卖五千,月销五千瓶,毛利1500万。 印度仿制药:进货三百五,卖两千,月销五千瓶,除去促销优惠,毛利八百万。 合计月毛利:2300万。 程勇看着这个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三遍,确认没算错。 一年将近三个亿。 程勇坐在仓库的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种赌徒式的亢奋又上来了。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上海别墅”。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豪宅的图片,带花园、带泳池、带地下车库。 他看了半个小时,把几个中意的链接存进了收藏夹。 他正看得入迷,手机响了。 是杜哲。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碰个面。” 程勇收起手机,关掉浏览器页面,把收藏夹里的别墅链接删了。 第二天下午,程勇跟杜哲见面。 杜哲:“仿制药的量越大,你离出事就越近。” 程勇不吭声。 杜哲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外面有人叫你什么吗?” “什么?” “药神。” 程勇愣了一下。“谁说的?” “病友群里传的。” 程勇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们现在把你捧得越高,有一天你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我跟你说个故事。” “说。” “以前有个警察同事,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农村老太太,在镇上摆摊卖自制药酒,治风湿的,效果不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后来被举报了,说她非法制售药品。” “警察去查,发现她药酒里加了一种西药成分,确实没有批文。” 程勇"..." “判了三年。老太太被抓的那天,镇上几百号人联名写请愿书,说她是好人,是神医,求政府放人。没用,法律不认请愿书,只认证据。”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交出了配方,而那配方里,没有西药。” 程勇:“......” 杜哲看着程勇:“你现在就是那个老太太。区别在于,你赚的钱比她多一万倍,你冒的险也比她大一万倍。” 程勇:“我知道了。” 程勇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曹斌。” “嗯?” “谢了。” 杜哲看着程勇和他的那辆破面包车消失在街角。 --- 张长林第一次出现在程勇的视野里,是在一个病友群里。 有人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站在一个展台后面。 展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排白色药盒,包装上印着德文和中文双语——“德国诺瓦制药集团特许经销·格列宁(进口版)”。 药盒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写着:“德国原装进口格列宁,特效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全国限量供应。” 底下有人问:“这药多少钱?” 发照片的人回复:“八千一瓶。” “八千?比程老板还贵三千?” “说是德国进口的,成分更纯,效果更好,一瓶顶两瓶用。” “有人买过吗?靠谱不?” 程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仓库里吃盒饭。 他把筷子放下,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假的。 程勇关掉群聊,继续吃盒饭。吃到一半,又把打开群聊看了一遍。 八千一瓶。比他的正版贵三千,比仿制药贵六千。 卖的还是假药。 这他妈是吃人。 --- 程勇让吕受益去打听这个人的底细。 吕受益花了好几天时间打听: “勇哥,这个人叫张长林,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了。以前卖过假痛风药、假降压药、假抗癌药,什么火卖什么假药。他在全国各大医院门口都摆过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最近他在上海活动,专门盯着三甲医院。仁济、瑞金、华山,门口都有他的影子。他租了酒店会议室搞'健康讲座',请几个托儿坐在下面,吹嘘这个'德国格列宁'有多神奇,还送鸡蛋,老头老太太最吃这套,听完就掏钱。” “卖了多久了?” “至少两个月。” “有多少人买?” “光上海这边,我打听到的就有几十个,没打听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 张长林在上海的第五场“健康讲座”,安排在虹口区一个三星级酒店的会议室里。 程勇去了。 会议室有一百多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些是患者本人,有些是家属。 前排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其实是张长林花钱请的托儿。 张长林站在台上,也穿着白大褂。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介于亲切和精明之间的笑容。 “各位病友,各位家属,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一款真正的好药。” 张长林拿起一盒药,举过头顶,“德国诺瓦制药集团原装进口,格列宁加强版。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版格列宁,有效成分纯度提高了15%,副作用降低了30%。” 底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手问:“张老师,这个药跟医院开的格列宁有什么不一样?” “好问题。”张长林竖起大拇指,“医院开的格列宁是国产授权生产的,这个是德国原装的。” “就好比同一款车,国产的和进口的,发动机一样,但做工、用料、调校完全不同。这个药也是一样,成分一样,但工艺更先进,吸收率更高。” “那多少钱一瓶?” “八千。”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贵是贵了点,但效果好啊。” 张长林笑着说,“你吃医院开的药,一个月要四万多。你吃我这个,一个月只要八千。而且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算下来,你不仅没多花钱,还省钱了。” 这套话术很老套,但在场的很多人本来就吃不起正版药,听到“一个月只要八千”这几个字,眼睛就亮了。 程勇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场讲座。 讲座结束后,有几十个人当场掏钱买了药。 张长林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握手,递名片。 程勇等到人都散了,才站起来。 张长林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药装进一个黑色拉杆箱里。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这位老板,还没走?要不要来两瓶?”张长林笑着递过来一张名片。 程勇没接名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张长林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卖的“德国格列宁”。 “这药,你自己吃过吗?”程勇问。 张长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找人化验过了,主要成分是玉米淀粉,辅以少量维生素 C 和滑石粉,一点有效成分都没有。” 张长林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老板,你是同行?” “谁跟你是同行?”程勇拿起那盒药,在手里掂了掂,“我卖的是真药。” 张长林的眼珠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讨好的笑。“兄弟,你是做这行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这个……如果是我踩过界了,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误会?”程勇把药盒摔在桌上,“老太太花八千块买你的淀粉片,吃了一个月,病情恶化进了ICU,这叫误会?” 张长林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程勇看,目光变得阴沉。 “你是谁?” “上海吃格列宁的,都认识我,我叫程勇。” 张长林的眼睛眯了一下,显然,他听过这个名字。 “哦~~~程老板。”张长林又笑了,但这次的笑不一样,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久仰久仰。程老板卖的是印度仿制药吧?两千一瓶那个?” 程勇没接话。 “咱们其实差不多。”张长林把拉杆箱合上,拉起拉杆,“你卖没批文的印度药,我卖没批文的德国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装圣人。” “我的药能治病,你的药是面粉。” “能治病又怎么样?”张长林推了推眼镜,“你有批文吗?你合法吗?你跟我,都是在这条线上混饭吃的,你我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是在吃人,只不过方式不一样罢了。” 程勇攥了一下拳头。 张长林拉起箱子,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声冷笑。 程勇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盒“德国格列宁”,久久无言... 第7章 专案组 杜哲以曹斌的身份,调了张长林的档案。 档案很厚,张长林,1960年生人,河北沧州人,高中文化。 1990年开始涉足医药销售,最早是在老家卖假兽药,后来转做人用药。 1995年因为销售假药被河北警方拘留过一次,罚款了事。 1998年被山东药监局查处过一次,没收假药三千余盒,行政罚款五万元。 2001年在浙江被患者举报,但他在警方介入前就跑了。 三次被查,三次全身而退。 没有一次被刑事追诉。 杜哲翻着档案,注意到张长林每次被查,都是在小城市,从来没有在省会级以上的城市被逮过。 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的活动半径应该控制在什么范围内。 但这次他到了上海,说明他的胆子在变大,或者,是格列宁的超高的利润让他变得不那么小心了? 杜哲把档案里的信息逐一摘录下来,又通过公安内部系统查了张长林的银行流水、出行记录、住宿记录。 银行流水显示,张长林名下有三张银行卡,近半年累计进账三百二十多万,不在他名下的账户肯定也有,只是一时查不到。 住宿记录显示他近半年换了六个城市——武汉、长沙、南京、杭州、苏州、上海。出行记录显示他主要坐长途大巴和绿皮火车,很少坐飞机或高铁。 老江湖。 反侦察意识很强。 他又在网上搜了张长林卖的那种“德国格列宁”的相关信息。 查到的结果让他嘴角抽了一下,这种假药在市面上流通量不小,不止张长林一个人在卖。 但张长林是目前上海地区最大的源头。 杜哲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这些证据足够把张长林送进去。 伪造药品批准文号、销售假药、非法经营,数罪并罚,判个十年以上不成问题。 但现在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动手,张长林可能会狗急跳墙,把程勇的事也抖出来。 而且,就算抓了张长林,也会有李长林、许长林冒出来... 杜哲决定等。 等张长林自己跳出来,等他露出真正的獠牙,等他主动找上程勇... --- 警方那边也没闲着。 仿制药的流通量越来越大,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收到了诺瓦公司的举报函,称市面上有大量未经授权的伊马替尼在流通,严重侵犯了诺瓦公司的专利权。 经侦总队成立了专案组。 曹斌——也就是杜哲——被任命为专案组组长。 杜哲在刑侦系统里业务能力够强,而且他之前办过几起经济犯罪案件,履历上说得过去。 专案组一共七个人,办公地点在经侦总队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作战室,墙上贴满了案情分析图、嫌疑人照片、药品流通路径图。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杜哲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基本情况大家先过一遍。” 杜哲把几张印度格列宁的包装照片投在投影幕上, “这是目前市面上流通最广的一种仿制药,品牌叫VEENAT,印度Natco制药公司生产。主要流通渠道是网络病友群和地下代购,价格在两千到三千之间浮动。” 一个组员举手问:“曹队,这个药是真药还是假药?” 杜哲点了一下头,翻开案卷。 “化验报告在第三页。成分和正版格列宁一致,有效成分含量99.1%,溶出度、生物等效性全部达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这是真药?”另一个组员问。 “从药理学角度来说,是真药。”杜哲说,“但它没有进口批文,没有通过国家药监局的审批,没有进入医疗手册。从法律角度来说,它被认定为假药。”组员们面面相觑。 讨论进行了两个小时...... 杜哲做了总结发言:“这些病人是在救自己的命。正版药将近四万一瓶,他们买不起。这种仿制药两千一瓶,效果一样。如果是假的,吃的病人几天就知道——身体的疼痛是骗不了人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但法律就是法律。” 杜哲接着说,“没有批文就是假药,走私就是走私。我们的职责是执法,不是立法。大家按照程序来,该怎么查怎么查,散会。” 组员们陆续起身离开。杜哲收拾完材料,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 第二天上午,杜哲被叫到了领导办公室。 领导姓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 他在经侦总队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 杜哲进去的时候,领导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杜哲坐下了。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会上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那个印度药是真药,说病人是在救命。你一个专案组组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替嫌疑人说话,你觉得合适吗?” “你的组员如果因此共情那些病人,他们还能严格执法吗?”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放在领导桌上。 VEENAT,印度仿制药。 “领导,这不是假药。这是真能治病的药。这种药——” 他指了指药瓶,“正版将近四万块一瓶。这种仿制的效果一样,只卖两千。” 周队看了一眼药瓶,没碰。 “是不是走私来的?” “是。” “进没进医疗手册?” “没有。” “那还不是假药吗?” 杜哲沉默了几秒。 “领导,我们这么查下去是会出大事的。如果让我去抓一群为了活命而买药的人,我真的不好办。” “你不好办?” “你以为我好办?曹斌,法大于情的事情你还见得少吗?我们作为执法者,就应该站在法律这一边。” 领导抬起头,看着杜哲。 “出去。” 杜哲站起身,把那瓶药收回口袋,转身走出领导办公室... ...... 从那天开始,杜哲知道自己在警队里的处境会慢慢发生变化。 领导不会明着处分他,但会把他往边缘推。 重要的案子不会再交给他,核心的信息不会再让他接触。 他会像一颗生了锈的螺丝钉,还拧在机器上,但已经没人指望它能转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辞职的时候。 留在警队里,他能掌握案情的走向,能提前预判风险,能在关键时刻给程勇争取时间。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利大于弊。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张长林的档案。 屏幕上的照片里,张长林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笑眯眯的... 第8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时光飞逝。 转眼半年过去了。 程勇的生意已经从上海扩散到了半个中国。 正版格列宁月销五千瓶,印度仿制药月销八千瓶。 银行卡上的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膨胀,程勇已经不敢去数了。 这个时候张长林来了。 他来的方式跟杜哲预想的一模一样——先试探,再摊牌。 那天晚上,程勇在仓库盘完货,准备锁门回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程老板?我,张长林。” “你怎么有我电话?” “这行混的,谁没几个朋友?程老板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有个买卖想跟你谈谈。能不能见一面?” “明天下午,我店里。” “好嘞。” 第二天下午,张长林一个人来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精明、油滑、让人看不透。 “程老板,生意不错啊。”张长林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神油店。 “有话直说。”程勇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张长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程老板,我也不兜圈子了。你的渠道,我想接手。” “我接手之后,价格我定,渠道我管。当然,我不会让你白让,我给你一笔转让费,一百万。” 程勇被逗乐笑了。 “你觉得我缺那一百万?” 张长林也笑了。“程老板,你要是不让,我就报警。你卖印度仿制药,没有批文,没有进口许可,走私加销售假药,你说你应该进去蹲多久呢?你也可以举报我,我这点小生意今天就可以收摊,你这家大业大的......” 程勇盯着张长林看了半天,点了一根烟。 “你让我想想。” “行,给你三天。” 张长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天后我再来。程老板,我劝你想清楚。你这生意,能做多久?一年?两年?早晚有一天会被盯上。不如趁现在全身而退,拿着钱干点正经买卖。” 张长林走后,程勇立刻给杜哲打了电话。 杜哲听完:“他要印度仿制药的渠道就给他。” 程勇:“啊?” 杜哲:“你把印度仿制药的渠道给他。让他拿两百万买走代理权,正版药照常走。” 程勇:“真给他?” 杜哲:“对,给他,以后他怎么卖、卖多少钱,跟你无关,有人帮你把锅背走,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更何况张长林这个人,你不让路,他真会报警。” 程勇:“好吧。” 杜哲:“嗯...你别急,这么干脆的给他,不是什么好事,你要让张长林认为,你是被迫把渠道卖给他,这很重要。” 程勇:“我本来就是被迫好不好? ”杜哲:“听我说完,你明天打电话给他,就说暂时没有卖渠道的打算。” 程勇:“然后呢?” 杜哲:“然后他就会打电话举报你,马上会有警察上门来查你。” 程勇:“我给自己找不痛快?” 杜哲:“你先这样~~~然后再那样~~~最后这样~~~!” 程勇:“这么嚣张的吗!?我不会被打死吧?” ...... 第二天早上,程勇按照计划告诉张长林自己不打算卖渠道,十分钟后警察就到了。 程勇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找一瓶风湿膏,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门口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三级警司的肩章扛在肩膀上,身后跟着两个辅警和一个一级警员。 中年警司晃着推门进来,指了一下程勇确认道:“你是老板?” 程勇:“嗯。” 中年警司:“有人举报你这销售假药啊,都给我蹲下,搜。” 吕受益见状立刻蹲下。 程勇则是不慌不忙地边递烟给警察边说道:“我们这是卖保健品的。” 中年警司瞪着程勇没接烟:“蹲下!” 程勇没蹲:“警官,麻烦您先把证件给我看看。” 中年警司脸色一沉:“我让你蹲下,你是不是听不懂?还是你想暴力抗法?” 程勇:“我听懂了,但是我不明白,您穿着这身代表奉公守法的警服,进门不亮证、不报单位、不出示搜查令,开口就让人蹲下,然后就开始搜查。” “您好大的官威啊!您这哪里是依法执法,这是打算自己立法呀,我看警监都没您威风吧?” 中年警司的嘴角抽了一下,眯着眼睛盯着程勇,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把他给我按住。” 两个辅警冲上来,一把抓住程勇的胳膊反拧到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柜台上。 程勇的脸贴着冰冷的玻璃台面,嘴歪着挤出话来:“暴力执法了啊,大家快看啊!” 中年警司的眼角跳了一下,攥紧了拳头,但又不敢动,因为门口已经有人在举手机了。 他弯下腰在程勇耳边轻声说:“你这张嘴,还挺能扣帽子,等会要是搜出东西来,我再把你带回去,慢慢给你普法。” 中年警司不再看程勇,扫了一眼店里剩下的人。 吕受益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被按在柜台上的程勇。 还有一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黄毛也不肯蹲下,脸上写满倔强。 中年警司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没按程序来,留下了话柄,挥了挥手让辅警放开程勇,也没再强制要求彭浩蹲下。 辅警开始搜店查找线索,结果什么都没搜到,唯一突兀的就是一大箱锦旗。 锦旗展开——“仁心仁术,药到病除。” 再抽出一面——“妙手仁心,济世为怀。” 又抽出一面——“当代华佗,恩重如山。” 中年警司把装锦旗的箱子摔在程勇面前:“怎么这么多锦旗?” 程勇:“病人送的。” 中年警司:“你一个卖壮阳药的,送你这么多锦旗干什么?” 程勇:“警官,您能问出这种问题,只能说明您高高在上太久,已经开始脱离人民群众了。” 中年警司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那些锦旗,又看了一眼门口举着手机的人群,眼睛里写满了秋后算账。 最后留下一句:“收队,谢谢配合。” 便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程勇看着他们的背影,回想到曹斌提前告诉他,会有人来象征性的查一圈,以恫吓为主,又不会真的深究…… “哎,算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别人。” …… 后来:警务督察支队收到了实名投诉信,附有全程监控录像和路过市民拍摄的全程视频。 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全都收到了一份。 投诉经查属实后,督察部门对带队警司给予记过处分,并记入个人执法档案,直接影响晋升和评优。 拔出萝卜带出泥,经查实这位带队警司不仅不是第一次这么执法,还在那天同时收到了一笔1万元的,来源不明的收入。 所以他先是被调离一线执法岗位,彻底断了晋升之路,最后被开除公职,给其他人腾出了位置。 检察院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整改情况写入公安局年度工作报告。 动手的辅警被解除劳动合同,三年内不得录用。 这些当然是杜哲在幕后操办的,方针就十六个字:【扣大帽子、穷追猛打、上纲上线,绝不和解。】 第9章 贪心不足 第三天,张长林来了。 程勇报了价,两百万,仿制药渠道全部转让。 张长林没还价,从车里搬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打开拉链,现金,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 “点一下。” 程勇没点,他把旅行袋推到一边,递了一份印度药的文件给他。 “程老板,爽快人。”张长林笑着站起来,伸出手。 程勇没握。 张长林也不尴尬,收回手,拍了拍旅行袋,“这个你收好。” ...... 张长林拿到仿制药渠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涨价。 从两千涨到四千五。 消息传到病友群的时候,群炸了。 “四千五?程老板卖两千的时候,我们咬咬牙还能吃。四千五,谁吃得起?” “听说渠道被一个姓张的接手了,程老板不卖仿制药了。” “那正版药呢?” “正版药还是程老板在卖,五千。” “五千也吃不起啊……” QQ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 有人骂张长林黑心,有人求程勇回来卖仿制药,有人沉默。 但没有人举报,至少一开始没有人举报。 病友们虽然骂,但仿制药总比没有强。四千五虽然贵,但比正版的四万便宜了将近十倍。 吃不起的人断药了,吃得起的继续买。 直到有人开始死。 张长林的仿制药渠道虽然是从程勇手里接过来的,但他的货源不稳定。 程勇移交的时候把Natco药厂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但张长林卖了一段时间后,自己多找了一个更便宜的印度供货商。 那家供货商的药,价格只有Natco的一半,但质量参差不齐,他就两个厂的货参着卖。 第一批药到了之后,有病友吃了两周,去医院查血象,指标不降反升。 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这批药有问题。” 张长林不认账:“药没问题,是你们吃的方法不对。” 第二批药到了,又有人出问题,群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先是零星的投诉,然后是集体维权,最后有死者家属掀桌子拨打了110。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药监局和公安局。 “有人销售未经批准的印度仿制药,质量低劣,导致多名患者病情恶化。” “嫌疑人张某,在上海地区非法销售假药,牟取暴利。”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接到了举报。 这次把案子交给了另一个组——没有交给杜哲。 张长林被立案侦查,开始追逃。 --- 张长林跑路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雨。 程勇是在办公室里接到他电话的。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程勇在神油店里正准备回家。 “程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半年前不同,半年前是精明的、油滑的、带着笑意的。 现在是疲惫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狼狈的。 “什么事?” “我在你店门口。” 程勇走到门口,张长林站在雨里,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跟半年前那个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的假药贩子判若两人。 程勇开门。 张长林“程老板,我走投无路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给我二十万跑路,不然大家一起死。” “我报警,你也完了,给我二十万,我消失,你不给,大家一起完蛋。” “进来。”程勇说。 张长林进了门,站在走廊里,水从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程勇上了楼,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袋子。 里面是两百万现金。 他把袋子扔在张长林面前。 张长林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程勇。 “这么多?” “这是当初那两百万,原封不动。” “拿了这笔钱,印度药的事就烂在你肚子里。” 张长林盯着程勇看了很久。 雨水还在从他头发上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塑料袋上。 然后他笑了,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笑。 “听说你现在倒贴钱卖药?正版药降到两千了?” 程勇没接话。 “挺仗义。”张长林点了点头,“不过哥得劝你几句,我卖药这么多年,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这种病没法治,你也治不过来。算了吧。” 程勇看着他。“说完了吗?” 张长林:“......保重。”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灰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程勇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雨打在门框上,溅到他脸上,凉的。 程勇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好人?坏人? 还是只是个被推着走的普通人,走到哪算哪? 窗外雨声渐小。 他把第二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关了窗。 明天还有药要发。 第10章 落网 张长林终究还是被抓了。 是在湖南怀化落网的,汽车站的监控拍到了他。 当地警方接到协查通报,在汽车站旁边的招待所里把他堵了个正着。 张长林没反抗。 警察踹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数钱。 已经花掉了八万多,剩下的码在床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冲进来的警察,把手里那沓钞票放下,伸出双手。 --- 张长林被押回上海。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的审讯室在负一层,灰白色的墙壁,一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铁椅子上焊着手铐脚镣的固定环,张长林坐上去的时候,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专案组轮番上阵。 第一个进去的是组里的老刑警,五十出头,审讯经验丰富。 他把一沓证据材料拍在桌上——银行流水、住宿记录、患者举报信、化验报告,一样一样往张长林面前推。 “张长林,男,河北人。从1990年开始卖假药,到现在十三年。 卖的假药包括但不限于:假风湿药、假降压药、假抗癌药、假格列宁。涉案金额保守估计超过五百万。” 张长林坐在铁椅子上,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笑。 “说吧,你的上线是谁?” 张长林眨了眨眼。 “就我一个人干的。” 老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 “药品来源呢?供货商是谁?” “网上找的。” “哪个网站?” “忘了。” “你忘了?”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老刑警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张长林连眼皮都没抬。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张长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就我一个人”、“网上找的”、“忘了”。 偶尔换一种说法,变成“不记得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像一块泡了水的海绵,怎么挤都挤不出干货。 第二个进去的是组里的女警官。她换了策略,端了杯热水放在张长林面前,语气柔和,像在跟老人拉家常。 “你应该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销售假药罪,数额特别巨大,最高可以判无期。你要是配合,主动交代上线和同伙,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张长林跟旁边的年轻警察要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后说道: “警官,从轻处理这四个字,在我这儿不成立。我都卖了十几年假药了,从轻能轻到哪儿去?无期变有期?十五年变十年?” 他靠在椅背上,铁链又响了一声。 “我卖了十几年的假药,坑的人少说也有几千,最多就被罚罚款。就这一次,我卖真药,卖印度药,它是真的能治病救人的药。” “然后我就被抓起来了。” “现在,你们只问印度药的事,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之前卖其他假药的事?” “你猜猜,如果再给我选一次,我还想不想卖真药?” 张长林扯了扯嘴角,笑声复杂,也有着迷茫。 “哼哼哼哈哈哈哈……” ...... 张长林被批捕了。 检察院的起诉书上写得很清楚:销售假药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 涉案金额五百余万元,情节特别严重。 考虑到嫌疑人拒不交代上线和同伙,无悔罪表现,建议从重处罚。 杜哲在案件流转系统里看到了这份起诉书。 张长林没供出程勇,一个字都没提。 这意味着程勇暂时安全了。但“暂时”是多久,谁也说不准。 张长林被判了刑,关在里面,万一哪天扛不住了,或者哪天专案组查到了别的线索,程勇照样跑不掉。 杜哲拿起手机,给程勇发了条短信:“见面谈。” ...... 程勇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的样子。 “张长林被抓了。”杜哲说。 “我知道。” “他没供出你。” “.....”程勇低着头。 “专案组还在查,张长林虽然扛了,但线索断不了,你卖过仿制药,有痕迹,有线索,有物流信息,一旦被翻出来......” 程勇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想收手。” 杜哲看着他。 “正版药我也不卖了,全部停。”程勇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老老实实开服装厂当老板,赚少点没关系,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杜哲:“那些患者怎么办?” 程勇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蝉叫了三轮,长到杜哲杯子里的冰块全化了。 程勇始终没说话。 杜哲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松江区XX路XX号,B-12仓库。 “松江有个仓库,我租的。里面有一百箱格列宁,正版,诺瓦原装,保质期三年。” 杜哲把钥匙推到程勇手边,“吕受益一份,彭浩一份,刘思慧一份,老牧师一份,其他的你看着办。” “就说是你不敢干了,把库存分给他们。” 程勇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多少钱?” “这次不要钱。” “不行。”程勇摇头,“两千一盒,一百箱就是四百万,我有,我给。” 杜哲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知道程勇是在买个心安。 --- 程勇给每个人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不卖药了,要清库存,让他们自己来取,免费。 吕受益第一个到的,程勇给了他十箱,二百瓶。 “勇哥……” “给你的。正版格列宁,保质期三年。一些自己吃,一些拿去换钱,也算你没白跟我一场。” 吕受益红着眼睛看了程勇许久,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程勇。 “吃个橘子吧。” 程勇没接。 他看到吕受益的眼睛红了,鼻翼在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别整这些。”程勇把橘子推回去,“药拿好,走吧。” 吕受益站在那堆药箱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勇别过脸去,点了根烟。 刘思慧是带着彭彭一起来的, “程叔叔。” “嗯。来了几箱药,跟你妈妈拿好。” 刘思慧抱着药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勇一眼。 “谢谢。” ... 黄毛和思慧也在同一天领走了他们的份额,刘牧师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God bless you.” “别来这套。拿好,走人。” 刘牧师:“主会保佑你的。” “我不信你们那位。”程勇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没关系。”刘牧师笑了一下,“祂信你就够了。” 第11章 三年 程勇扩大了自己的服装厂。 他用之前赚的钱,在嘉定区盘下了一个厂房,招了两千来号工人,做代工,接外贸订单。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三年时间,工人从两千人扩到了五千人。 他开始敢买好车了。 一辆黑色奥迪A6,不张扬,也不寒酸。 在厂区附近买了套大平层,四室两厅,装修简单,面积够大。 他把父亲接了过来,请了个护工照顾。 前妻那边的关系也缓和了一些,小澍每个月能来住两天。 程勇给他买了最新的电脑和游戏机,父子俩坐在客厅里打游戏,小澍赢了会蹦起来欢呼,输了会撅嘴。 程勇看着儿子的脸,觉得这样也挺好。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吕受益偶尔会来厂里坐坐。 他骑着那辆破电瓶车,后座绑着一袋橘子,到了之后也不进办公室,就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剥橘子,等程勇出来。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个橘子,聊几句天。 “厂子不错。”吕受益环顾了一圈车间。 “还行。” “赚钱不?” “小赚。” 吕受益笑了笑,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 “群里老王前天走了。” “哪个老王?” “就是武汉那个,以前经常在群里发笑话的。” “……怎么走的?” “断药了,吃不起正版,仿制药又买不到。” 程勇沉默,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摆在台阶上。 吕受益吃着程勇给的正版药,病情稳定,气色比原剧情里好了太多。 脸上有了肉,颧骨没那么突了,嘴唇也不像以前那样干裂起皮。 但每次提到其他病友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暗下去。 那种暗,是慢慢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水面上荡两圈涟漪,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下来了,可还有很多人活不下去。 程勇看在眼里。 他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闷得慌。白天在厂里忙的时候还好,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但到了晚上,脑子里就全是那些QQ群里的消息。 “药断了一个月了,指标在升,怎么办?” “有没有人知道哪儿能买到便宜药?” “我爸不吃了,说太贵了,把钱省下来给我弟结婚。” 一条一条的消息,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脑子里,爬得他头皮发麻。 2007年的某个深夜,程勇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他手里攥着手机,翻到杜哲的号码,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杜哲接了。 “曹斌。” “嗯。” “我想重新卖药。” “印度药你别再碰了。正版的我现在五百一瓶给你,你愿意卖多少是你的事。” 程勇:“五百?” “对。” “你会不会亏?” “这你别管。” 程勇跟杜哲打交道这几年,学会了一件事,杜哲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行。” “明天来拿。” 电话挂了。 程勇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远处有卡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看不清形状。 --- 这三年,杜哲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仓库。 他让程勇收集了一批病友的身份证信息,是几个核心病友群群主的。 他用这些身份信息,在全国各地租了三百个大大小小的仓库。 北上广深各十个,省会城市各五个,地级市各两到三个。 最小的仓库二十平米,最大的两百平米。 每个仓库的租约都是十年起签,一次性付清租金。 全部安装了恒温恒湿系统,温度控制在18到22摄氏度,湿度控制在45%到55%之间。 他在这些仓库里分批存放了药。 格列宁第一代——伊马替尼。 格列宁第二代——达沙替尼,尼洛替尼。 电影里吕受益病情恶化最终自杀,并不只是买不到格列宁的缘故。 他的身体已经对格列宁产生了耐药性。大量吃,有效,但副作用特别大,不吃就只能等死,他没有撑到第二代药品的出现。 吕受益最后对程勇说:“吃个橘子吧。” 那不是随便的一句台词。 橘子富含维生素C,当时民间有一种说法是吃橘子能增强抵抗力。 他用这种毫无根据的办法,安慰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一个已经没有药可以吃的病人,最后的温柔。 好在现在有杜哲在。 三百多个仓库里,存放着够一万人吃到2017年的量。 他不知道任务结束之后会不会被世界排斥强行回到主世界,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么多。 哪怕到时候药过期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分开这么多仓库也是有原因的。 以后程勇和群头要货的时候,杜哲只需要给他其中一把仓库的钥匙,程勇自己去提货就行。 就算出事了,也不会被一锅端。 第二件事,是增加无限背包的品类。 他买了几万本书,医学、农学、工程学、军事、历史、哲学、文学——什么领域都有。 还雇了一批人,专门下载公开的资料、技术专利、工程图纸,分门别类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里。 他想着万一哪天穿越到古代,也能靠这些资料作威作福,他,是个俗人。 无限背包里的品类越来越多。 药品、书籍、硬盘、种子、工具、武器...... 第三件事,是盘下了一家中型超市。 超市在浦东新区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三百多平米,带一个小仓库和一个冷库。 营业执照上挂的是刘思慧的名字。 他把吕受益、彭浩、老牧师都招了进来,表面上是一家普通超市。 刘思慧当店长,管账和进货,吕受益负责理货和盘点,彭浩负责搬运和物流。 老牧师负责……老牧师负责在门口迎接客人,顺便传教。 实际上,这里是他的“地面据点”。 程勇每次要货的时候,都来这家超市里拿钥匙。 杜哲把仓库钥匙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刘思慧,程勇来了就找刘思慧取。 杜哲把这家超市的分红权平均分给了四人——每人25%。 超市正常营业每个月也能净赚十几二十万,他也全分给了主角团。 在这个世界,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 能改变几个人的命运,完成系统的任务,更重要。 他们经过几年的相处,早就知道正版的便宜药是杜哲提供的。 但是谁都没有问,谁都没有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问来源,不问原因,不问为什么。 最后一件事,就是炒美股期指了,穿越之前他就用电脑下载了全世界各种股票能下载到的所有资料,还下载了一堆金融案例的视频。 不仅是这些,什么世界杯,欧冠的历年比赛赛果都下载了,这些都是穿越者必备的,有现成能抄的作业,何必要苦了自己慢慢来? 福利彩票中奖号码没下载,这玩意记了也没用,全球唯一防穿越,拥有神秘东方力量的神秘机构,是任何穿越者的梦魇。 杜哲去米国,是为了搞一些军火放空间的,为未来可能有机会打小鬼子做准备。 在这期间顺手又在美股期指市场上赚了两百多亿美金,几乎都在当地花了,不花也可能带不回国。 强行带回这么大一笔钱,不管是在米国还是在老家,都有可能急性嵌入式金属中毒,所以他买表买古董买画买各种能买到的流失到海外的文物...... 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理论上很难买到的藏品,包括一些英国皇室收藏的精品,都有人拿出来卖给杜哲,让他几乎集齐了百达翡丽全系列全型号。 后来杜哲想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花完钱后没命把东西带回国啊! 不过谁都想不到杜哲有无尽背包,他在米国买了一个大庄园,改装成私人博物馆。 把收购来的东西都复制一份后放在博物馆里展示。 杜哲准备回国的时候,在去机场的一路上,在机场候机厅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 还有人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悄悄打电话,杜哲猜他是在跟庄园里的内鬼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机场候机厅,杜哲穿着花衬衫大裤衩,一眼就能看出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东西。 挎着一个小斜挎包,里面就放了护照手机和一点现金,也没有托运行李,就算有人跟踪,也会认为东西还在米国,没带走... 完美! 第12章 出国避风头 杜哲递交辞职报告的那天,是2004年秋天。 领导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 说组织上还是认可你的能力的,这只是一时的风波,过段时间就好了。 杜哲说谢谢领导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领导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走出公安局大门那天,杜哲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警徽和配枪已经交还,兜里只剩一张离职证明。 大楼门口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门卫室里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也许是因为穿了便装的杜哲,跟街上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下了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公安局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杜哲把车窗摇下来,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 时间回到2007年。 这一年,诺瓦公司的正版格列宁在中国销售额达到70亿人民币。 70亿。 程勇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才知道当初自以为很大的生意,其实就是让人家破了点皮。 他的服装厂运转得不错,五千人的厂子,订单排到了明年。 客户主要是几家外贸公司,做代工,赚加工费。 利润不算高,但稳定。 一年下来,扣掉工人工资、厂房租金、设备折旧,税收,到手能有一千多万。 跟卖药那会儿比,零头都不到,胜在安心。 吕受益偶尔会来厂里坐坐,带着橘子。 程勇重新卖药,价格定在五百一瓶,进价五百,没有毛利。 他把药交给几个病友群群主代发,不经过物流公司,降低了被查的风险。 吕受益知道后笑了笑,又给程勇剥了一个橘子。 彭浩还是话少,他学会了开车,考了个C1驾照。 超市的进货物流全是他跑,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穿梭。 偶尔程勇要提货,也是彭浩开车去仓库。 老牧师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门口站岗。 三年下来,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了。 有人叫他“牧师爷叔”,有人叫他“老刘”。 他一律笑呵呵地回应,“God bless you”。 彭彭的数学成绩进步了不少。上次期中考试考了92分,卷子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 --- 专案组的追查始终没有停。 新接手的组长姓赵,四十出头,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积压的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杜哲是从老同事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曹斌,跟你说个事。” “新来的赵组长把你之前那个仿制药案子重新立了。他在会上说了,之前的工作做得太粗,很多线索没跟进,他要从头捋。” “捋到哪了?” “还在摸阶段,他调了物流公司的数据,在交叉比对寄递记录。” “我知道了。” --- 程勇是第二天来的,杜哲把他叫进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 “专案组重新立了案,新组长在查物流记录。” 杜哲开门见山,“你现在卖的是正版药,问题不大。但保不齐有人搂草打兔子,把你以前的事翻出来。” 程勇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我——” “收敛一点。”杜哲说,“最近几个月别大批量走货。有患者要药,让群头自己去仓库拿,一次别超过十箱。物流公司那条线暂时别用了。” “行。” “还有,”杜哲顿了一下,“你那些病友群群主,让他们把聊天记录清一清,QQ群的消息记录如果被调取——” “我懂。”程勇把烟摁灭在桌角的一个易拉罐里,“我今天就通知。” “嗯,我再给你做个囚徒困境的培训......” --- 真正的危机不是来自警方,是来自诺瓦公司。 程勇团队低价正版格列宁在病友圈里大规模流通的事,终于被诺瓦中国注意到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诺瓦上海分公司的销售部门。 2007年第三季度的销售报表出来之后,销售总监看着数字愣了半天。 上海地区的医院渠道销量同比下跌了37%,但患者用药率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略有上升。 这意味着有人在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大规模供应格列宁。 其实其他地区的销量也在下跌,只是没有上海这么狠,所以没被关注到。 销售总监把情况汇报给了总部。 总部反应很快。一周之内,诺瓦中国法务部门启动了内部反倾销调查。 一批调查员从北京飞到上海,开始暗中摸排低价药的来源。 消息是老牧师带来的。 老牧师有个教友在诺瓦上海分公司做行政,听到了一些风声,辗转传到了老牧师耳朵里。 “曹弟兄,”老牧师表情严肃,“诺瓦那边派人来查了。” 杜哲:“刘思慧,把上海这边仓库的药分散转移。最少分五十个地方存。每个地方只存十几箱,多了容易被盯上。” 刘思慧:“什么时候要弄完?” “三天。” “好。” 她走到仓库门口,掏出手机,给黄毛打了个电话。 “彭浩,回来一趟。有活干。” --- 转移工作在三天内完成。 五十多个小型车库分散在上海各个郊区——松江、嘉定、青浦、奉贤、浦东、金山。 杜哲把库存分散到这种程度,就算警方突击检查,也只能查到零头。 每个车库的租约都是短期的,三个月一签,到期就换地方。 刘思慧负责协调,彭浩负责搬运。 他开着那辆五菱宏光,三天之内跑了五十多个地方,每个地方卸十几箱药,签租约,装恒温恒湿设备——最简易的那种,花不了几个钱,短期够用。 他几乎没合眼。 三天下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黑色T恤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片一片的白色盐渍。 最后一箱药搬完的时候,是第三天凌晨三点。 彭浩把五菱宏光停在超市后门,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夜里的风声。 然后他把驾驶座放倒,三秒之内就睡着了。 --- 杜哲让程勇出国避风头。 “去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日本,东南亚除了缅北,哪都行。待半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程勇不愿意。 “我走了,药怎么办?” “群头自己去仓库拿。你电话遥控就行,记住限量,别太高调。” “那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你在外面,总比在里面强。” 杜哲看着他,“你在里面,谁管那些病人?” 2007年11月中旬,程勇出国避风头,这一走,就是半年多。 ...... 程勇不在的这半年里,药的供应没有断。 刘思慧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全是病友群群头打来的。 她把每个群头要的药量、取货仓库编号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通知彭浩去仓库取药,送到指定地点。 每个仓库只用一次就弃用。 流程很简单: 群头打电话→刘思慧分配仓库→彭浩送药→群头分发。 也有一些让群头直接去指定的仓库拿,那些仓库装了密码锁,只需要在群头到仓库后告诉他们密码就可以自提...... 第13章 协助调查 2008年3月。 程勇回来了。 杜哲去机场接的他,程勇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晒黑了不少,瘦了一些,但精神头比走之前好。 两人坐在机场停车场的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三月的春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程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半年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要跟药死磕了。” 程勇把烟灰弹到车窗外,看着远处起起落落的飞机。 “在泰国的时候,我住在清迈一个民宿里。隔壁住了个老头,德国人,六十几岁,得了肝癌。他跟我说,他每个月的药费要三千多欧元,退休金不够,就把德国的房子卖了,搬到泰国来住。” 程勇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他妈的,全世界都一样。穷人生了病,就是等死。” 杜哲发动了引擎。 “走吧,回超市。” --- 回到超市之后,杜哲把超市的账本、库存清单、所有仓库的分布图全部整理好,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交到程勇手上。 杜哲:“我过段时间可能要离开,不确定多久。” 程勇:“你要去哪?” 杜哲笑了笑,没有回答。 程勇把牛皮纸袋攥在手里, “你他妈每次都这样,来的时候不说明白,走的时候也不说明白。” “有些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程勇盯着他看了很久,觉得杜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在长途旅行前回头看自己住了很久的房子。 “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 程勇把烟抽完了,摁灭在收银台上的易拉罐烟灰缸里。 “艹!” 他骂了一声,拎起牛皮纸袋,转身走了。 ...... 程勇正式接手了超市。 他拿出这些年来的半数积蓄,买下杜哲手里剩下的所有正版一代二代格列宁库存。 杜哲本想把药白送给他。 程勇拒绝了:“白给的药没人珍惜,也得不到尊重。我要花钱买,才会把这些药当成自己的责任。患者也要花钱买,才不会斗米恩升米仇。” “还记得几年前那一百箱吗?有好几个关系好的病友都分到了一整箱,二十盒。结果他们把大部分都卖了换成钱,后来手里的药吃完了,再买正版的两万多一盒买不起,还反过来怪我......” 杜哲看着他,点了点头,“哎,人性。” 程勇:“这次我还是卖五百一瓶,不赚钱。” 杜哲:“随你。” 杜哲钱太多烧得慌,又带不走,就拿着这笔钱又买了一堆物资充实自己的背包品类。 --- 程勇重新开始不限量卖药的消息,在病友群里传开的速度比光还快。 “勇哥回来了!” “药又有了!五百一瓶!” “正版格列宁,五百!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勇哥说了,这次不限量。” QQ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屏幕都快看不过来了。 有人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有人发了大拇指,有人把消息转发到了别的病友群里。 五百一瓶。 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每个病人心里都清楚。 正版格列宁,诺瓦原厂生产,现在降价了,医院渠道两万三千五一瓶。 程勇卖五百,差了四十七倍。 一个普通患者家庭,一个月的药费从两瓶四五万降到一千块。 程勇把药分发给各地病友群的群主,由群主负责本地分发。 可买药的人多了,动静就大了。 --- 诺瓦的调查员终于摸到了线索。 是从一个群头身上摸到的,那个群头自己就是患者。 因为本地仓的库存药没了,他就每个月坐火车来上海取药,回去分发给武汉的病友。 他在武汉的火车站寄存了十几箱药,被火车站的安检X光机扫到了。 火车站派出所扣了药,通知了药监局。 药监局一看是格列宁,立刻通知了诺瓦公司。诺瓦的调查员当天就飞到了武汉。 老李被叫去问话。 “这些药哪来的?” “上海一个朋友帮我代购的。” “什么朋友?” “就是……病友。” “叫什么名字?” 老李不说,但调查员有办法。 他们查了老李的火车票记录、手机通话记录、银行转账记录。火车票显示他每个月都从武汉到上海。 调查员顺藤摸瓜,从刘思慧查到了超市,从超市查到了程勇。 --- 老牧师打电话给杜哲:“曹弟兄,出事了。武汉的老李被查了,顺着摸到了超市。” 杜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勇呢?” “在厂里。” “让他别回超市,仓库那边?” “已经转移了。上次已经分了五十多个地方。” “那就没事。”杜哲把书塞进背包里,“让程勇正常待着,别跑,跑了反而有问题。” “那万一...” “就算查到仓库,里面全是正版药。有批号,有防伪,有保质期,没有一瓶假药。查到最后只会自查是不是内部出了问题。” 老牧师沉默了两秒。 “God bless you.” 杜哲挂了电话,继续收拾东西。 --- 警方接到举报后,突击检查了程勇名下的几家仓库。 是松江区的一个小型仓库,二十平米,里面存着十二箱格列宁。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恒温恒湿设备还在运转,十二箱药码在铁架子上,全部是正版,瑞士诺瓦原厂生产,防伪标识完好。 带队突击的警官看着这些药,皱了皱眉。 “这……全是正版?” “是。”旁边的一个警员翻看着药盒,“诺瓦原厂的,没错。” 带队警官站在仓库中间,双手叉腰,转了一圈。 “查另一家。” --- 另一家在嘉定,结果一样。 十五箱,全部正版。 又查了一家,在青浦。 八箱,全部正版。 再查一家,在奉贤。 十一箱,全部正版。 带队警官站在第四家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他妈的。” 他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给上级打电话。 “领导,查了四个仓库了,全是正版药。没有一瓶印度仿制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 --- 程勇是主动协助调查的,他自己开车去了派出所。 程勇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盒从仓库查获的格列宁。 警察:“程勇,这些药哪来的?” 程勇:“患者存在我这里的。” 警察:“为什么存在你那?” 程勇:“我的仓库恒温恒湿,保质期可以更久。” 警察:“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种鬼话吗?” 程勇:“可不兴宣扬封建迷信,开历史倒车,您是警察,这么说话,不合适。” 警察:“你的同伙刘思慧就在隔壁,她说一切都是你指使并胁迫她干的,她只是打工领工资,这些材料就是你的犯罪证据。” 说罢便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我劝你老实交代,争取立功减刑。” 程勇有点憋不住笑:“哼哈哈哈哈...警官,你说这些都是我的犯罪证据?那就请你当着我的面,打开它!” 警察:“你什么态度?” 程勇:“我的服装厂每年给政府纳税几千万,今天也是我自己主动过来配合调查,消除误会的,应该注意态度的人是您。” 警察:“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是你的谈判条件。” 程勇:“您说的没错,不过我可以给上海政府纳税,也可以给汉东政府纳税,我的厂搬走之后,厂里的5000个工人的就业岗位,5000个家庭的吃饭问题,您来解决怎么样?” 警察:“你这是不打算配合了?” 程勇:“我已经很配合啦!警官!我没有配合吗?” ...... 更让他们头疼的是,陆陆续续有几百个病友主动到派出所作证。 消息在病友群里传开之后,群头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派出所跑。 有的坐火车来,有的坐大巴来,有的骑着电瓶车从郊区赶来。 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们众口一词。 “药是我自己买的。” “五百一瓶是仓储费。” 接待的民警看着这些人的病历本和诊断证明书,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慢粒白血病患者,有些人已经吃了四五年药了,病情稳定,指标正常,他们活着,就是因为有药吃。 “你们就不怕他卖的是假药?”年轻的民警忍不住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警察同志,这都是我们自己的药,程老板只是帮我们保管。你非说它是假药,那药假不假,我们病人还能不知道吗?如果是假药,我早就死了,你觉得我像吃假药的样子吗?” 年轻民警心情复杂,他听懂了,可法理和情理在撕扯他的内心。 --- 警方没有证据证明程勇在“销售”。 程勇只收取每瓶五百元的仓储和管理费用。 银行转账记录的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仓库管理费”。 法律上,这不是犯罪,尤其是这些仓库的管理费程勇还纳税了你敢信,整个财务状况就像是有人专门给他培训过一样,滴水不漏。 什么?有人说就是程勇卖的药? 五百块钱一瓶? 哪怕现在诺瓦降价了,也是两万三千五一瓶。 哪个傻子会倒贴钱这么干? 审讯的警官把程勇的银行流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都找不到他卖药盈利的痕迹。 警官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程勇。 程勇坐在那里,衬衫领口有点皱了,头发也乱了些。 “程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 “不论你的账做得多干净,你做过什么事,你知道,我们也知道,虽然还有一些理不清的问题,但你不要小看公安机关办案的能力。我就想问,倒贴钱干这事,你图什么?” 程勇:“有些事,如果没有人愿意去做,就会死很多人。” 第14章 药神尾声 程勇被放出来了。 走出派出所那天,是2008年4月中旬。 春天,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柳絮飘着,白茫茫的一片,像雪。 派出所门口围了上千人,有不少民警正在现场维持秩序。 也有年轻气盛,刚履职的年轻警察想要驱散人群。 人群中出来十几个大爷大妈,手上都拿着几张慢粒白血病医院诊断报告,他们把报告递给年轻警察,轮流在年轻警察耳边轻声说: “碰我,我就死!” “碰我,我就死!” “碰我,我就死!” 有经验的老民警及时出来打圆场,把一头冷汗的年轻警察带回所里。 ... 人群中,有些举着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谢谢勇哥”。 有些手里提着水果和鸡蛋,往程勇手里塞。 有个老太太抱着一束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包着透明塑料纸,系着一根粉色丝带。 吕受益站在最前面,他抱着儿子。 吕受益的儿子叫吕小天,今年五六岁了,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像吕受益,但比吕受益好看。 小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看到程勇出来,把棒棒糖举过头顶。 “勇叔!糖!” 程勇走过去,伸手接过棒棒糖,看着小天的脸,又看了一眼吕受益。 吕受益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颧骨上挤出一堆褶子,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抱着儿子,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勇哥。” “嗯。” “吃个橘子吧。” 吕受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来。 皮已经有点蔫了,上面还有指甲掐的印子,大概是攥了太久。 程勇接过橘子,攥在手里。 彭浩靠在派出所门口的电线杆上,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T恤,头发已经不黄了,剃成了板寸,看起来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看到程勇出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刘思慧手里牵着彭彭,彭彭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大概是放学直接过来的。 “没事了?” “没事了。” 老牧师站在最边上,胸前别着十字架胸针,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他看到程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God bless you.” “别来这套。”程勇说。 老牧师笑了。 --- 人群慢慢散了。 吕受益带着小天走了,走之前把那袋橘子留给了程勇,整整一袋,七八斤重,用红色塑料袋装着。 程勇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和一根棒棒糖。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柳絮还在飘,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拂掉了。 他看着这些人慢慢走远,回忆袭来... 四年前,吕受益第一次来他的神油店找他。那时候吕受益摘口罩的样子,一层一层的,像是在剥一个很厚的壳。 摘完之后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嘴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说:“勇哥......” 那时候程勇觉得这个人烦,又穷又病。 现在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吕受益给的橘子和他儿子给的棒棒糖,看着这些人慢慢走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赚过钱,也赔过钱。 这次差点进去蹲笆篱子,最后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他以前觉得钱最重要,有钱就能给老头子治病,有钱就能留住儿子,有钱就能抬头做人。 后来他赚到了钱,发现钱能解决的事很多,但其实也没那么多。 再后来他把钱花出去了,一瓶一瓶地往外送,像是在还债,还命运的债,还心安的债。 程勇把橘子揣进口袋,把棒棒糖也揣进口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蓝,四月的上海,难得的好天气。远处的云被风吹散了,像棉花糖扯成一丝一丝的,挂在半空中...... 第15章 药神结束 回到主世界 杜哲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到灶上。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这是他在药神世界买的房子,浦东新区的小区,200平米,三室两厅。 墙角处,蹲着一个保险柜。 黑色的,半人高,电子密码锁。 杜哲蹲下来,按了六个八。 锁咔哒一声弹开,里面码着现金。 用银行专用的捆钞带扎着,封条上的日期各不相同。 一千万。 杜哲在这个世界赚了很多钱,这一千万是留给“曹斌”的。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纸。 用黑色签字笔开始书写: 曹斌: 以下资产为你本人所有: 1. 浦东新区XX路XX号XX室,房产证在衣柜抽屉里。 2. 保险柜内现金1000万元整,已纳税。 3. 安徽省XX市XX路XX号酒厂一座,含土地、厂房、设备。已停工,地库内存酒10万箱。 4. 淘宝店铺“酒类专营店”一家,现为酒类销量第一,账号密码见附页。 5. 上海市公安局离职证明一份,在床头柜抽屉里。 杜哲把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打开钱包,把这张纸对折,塞进钱包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曹斌的脸,杜哲看了四年多,已经习惯了:“喏,给你加钱了!”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原主曹斌的灵魂会不会回来。 这四年多,曹斌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是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沉睡着,还是在身体里看着他做的一切? 又或者彻底消失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他不知道。 但万一曹斌回来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银行账户里的钱被花得七七八八,工作也辞了,那自己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些东西,这是他给曹斌留的退路。 哪怕曹斌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光靠这家淘宝店和酒厂里的存货,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杜哲把钱包合上,揣回口袋。 他走到客厅,新闻联播正在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关于医疗改革的政策,其中就有启动与诺瓦公司谈判,将格列宁列入医保的谈判内容。 看来是当初几百多个病患在派出所为程勇作证的事,造成的蝴蝶效应。 他把在这个世界花剩下的所有的钱,三亿一千万,全捐给了慈善机构。 【上海市成慧益慢粒白血病患者互助基金。】 【发起人:吕受益。】 【法人代表:程勇。】 【基金管理:刘思慧】 然后交代他们把大部分现金拿去买招行和企鹅的股票,基金会需要用钱时,用股票做抵押就可以,而且招行每年都有分红。 基金会还有一条铁律,不接受捐款,更不开启什么月捐。 一切都用自有资金运作,规避翻车风险。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开始播。 明天上海,多云转晴,18到26度。 挺好的天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茶叶泡开了,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微苦,回甘。 系统的倒计时在他脑海里闪烁,数字悬浮在视野的正中央,半透明的,不影响看东西, 【宿主在本世界停留时间剩余:23小时59分。】 ..... 从2003年秋天到2008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要走了。 主角团五个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吕受益不会死了,他不会病情恶化,不会吃不起药,不会在病床上对程勇说“吃个橘子吧”,不会在深夜里用自杀来解脱。 他会继续在超市里理货,把每一罐午餐肉的标签摆正,每天剥橘子,偶尔骑着电瓶车去看程勇。 彭浩不会死了。 他不会在码头被警察追,不会开着卡车闯卡,不会被卡车撞死在二十岁的年纪。 他会继续开他的五菱宏光,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穿梭,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偶尔给旁边的人夹一筷子菜。 程勇不会坐牢了。 他不会被抓,不会在法庭上说“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不会在监狱里蹲三年。 他会继续当他的厂长,继续卖很长一段时间五百一瓶的药,继续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跟吕受益一人一个橘子坐一下午。 刘思慧不会在夜场被人摸大腿了。 她是超市的店长,每个月分红六七万,彭彭上的是浦东最好的初中。 老牧师不会在教堂里孤独地老去了。 他有超市,有朋友,有人每天听他说“God bless you”。 杜哲不知道这算不算“救世主”,他也没想过当救世主。 他只是想做一些自己念头通达的事。 至于对诺瓦集团造成的损失...他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的,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立场问题,只能悄悄说声抱歉了。 客观上,这家公司在人类医学历史上,做出的贡献可不仅仅是格列宁这种横跨半个世纪,投入数十亿美金才研发出来的药物, 【环孢素:毫不夸张地说,全球数以百万计的器官移植患者能活下来,起点就是这款药。】 【双氯芬酸:“神药”级别的消炎镇痛药,疫情期间,多少买不到布洛芬的人,都是靠它渡过了难关。】 【 缬沙坦:高血压和心衰治疗的基石。】 【雷珠单抗:让无数老人免于失明。】 【CAR-T疗法:真正能“治愈”癌症的活体药物。】 【青蒿素复方:诺瓦在90年代就与中方合作,开发了第一个固定剂量的青蒿素复方药,并坚持在疟疾流行区以零利润价格供应,全球有超过10亿人次的疟疾患者使用了这种疗法,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还有可善挺、诺欣妥、帕唑帕尼、茚达特罗、从安眠药、过敏药,到移植抗排异、产后出血抢救,再到骨质疏松、皮肤病,这些贡献早已融入现代日常医疗,很多药物你走进任何一家三甲医院,几乎都能看到诺瓦或它前身留下的痕迹。它确实是极少数在“传染、代谢、心血管、肿瘤、自免、中枢神经、移植、眼科、基因”九大领域都有奠基之作的公司。前后投入超过千亿美元,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它常年深陷定价争议,科学界和医学界依然无法否认它在推动现代医学进步上的核心地位。】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程勇连续10年为病友代购印度仿制药,自始自终未曾盈利,诺瓦公司一直知道,却从未追究,直到2013年诺瓦公司专利到期后,程勇才被抓捕入狱。】 这也是为什么杜哲没有放开手脚不限量复制格列宁的原因... 杜哲决定以后有机会写一本,里面可以给诺瓦公司大吹特吹,就算是补偿了。 【00小时03分。】 【00小时02分。】 【00小时01分。】 白光来了,从视野的边缘开始,慢慢往中间蔓延... “再见了,药神世界,我在这里做了一笔生意。最大的利润,是很多人注定消逝的昨天,咬牙坚持的今天,和来不及拥有的明天。” 白光吞没了一切...... ...... 第16章 茅台变现 置办行头 杜哲睁开眼,回到了主世界上海的出租屋。 系统的面板在他眼前悬浮。 【欢迎回归,宿主。】 【任务影响力评估中……】 【评估完成。】 【等级:B级。】 【关键人物命运改变:】 【吕受益——存活。原剧情:病情恶化,自杀身亡。现状态:病情稳定,长期服用正版格列宁,预期寿命延长30年以上。】 【彭浩——存活。原剧情:逃避警察追捕时遭遇车祸身亡。现状态:健康,持有C1驾驶证,在超市负责物流配送。】 【程勇——未入狱。原剧情:因销售假药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减刑三年后释放。现状态:服装厂老板,持续以成本价代购正版格列宁,未受到刑事处罚。】 【刘思慧——生活改善。原剧情:为筹药费在夜场表演。现状态:超市店长,女儿彭彭就读重点初中。】 【刘牧师——生活改善。原剧情:独居,经济拮据。现状态:超市员工,有稳定收入和社交圈。】 【张长林——态度转变。原剧情:敲诈程勇后被捕,拒不配合,动机“收钱办事”,现状态:被捕,拒不配合,动机从变为“保护卖真药的人”。】 【病友群体——获得稳定低价药供应。原剧情:大量患者因断药死亡。现状态:三百余个分布式仓库覆盖全国主要城市,不考虑药品保质期的情况下,存量可供一万人服用至2017年。】 【额外成就:推动正版药流通体系民间化——通过分布式仓储和互助代购模式,建立了首个民间正版低价药供应网络。】 【加速格列宁进入医保进程——大规模低价正版药流通倒逼药企降价,推动医保谈判提前启动。】 【总计为9个重点剧情做出改变与贡献,每个贡献奖励50点自由属性值。】 【总计获得自由属性点:450点。】 【特殊奖励解锁:由于宿主在本世界直接或间接拯救了大量生命体,奖励解锁额外属性:生命力。奖励下次穿越前可提前24小时查看目标世界。】 【生命力:可理解为“红BUFF”。提升生命恢复速度、抗病能力、毒素抗性、致命伤存活率。每点生命力约等于常人5%的综合生存能力提升。假设普通人被毒蛇咬了可以撑一个对时,你至少可以撑两个对时。】 【距离下次穿越倒计时:30天。请宿主做好准备。】 杜哲看着“红BUFF”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系统还挺幽默。 打开属性界面: 【当前属性】 【力量:80】 【速度:80】 【体质:80】 【智力:80】 【生命力:50】 【普通人每项属性平均值:80】 【未分配属性点:450】 【特殊技能:无】 杜哲打开无限背包,先检查了一遍品类。 背包的空间像一座看不见边际的仓库,嗯,收集的东西都还在。 目光在武器区停了一下。 标枪、毒刺、军用手雷、马克沁重机枪,加特林M134型六管旋转机枪,巴雷特M82A1反器材狙击步枪,AK-47、M4A1、格洛克17手枪若干,警枪,配套弹药。 这些都是他在《我不是药神》世界去米国买的。 2004年到2007年,米国的枪支管控还没后来那么严,他通过几个灰色渠道搞到了这些。 他现在拥有无限的重机枪、无限的狙击步枪、无限的弹药。 杜哲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希望下次能穿越到抗战世界,打小鬼子。 杜哲拿起他的小米手机,看了眼日期——跟离开时一样。 主世界的时间是静止的,他在《我不是药神》世界待了五年,回来的时候,这里只过了一瞬间。 450个未分配的属性点像450颗发光的星星,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没有急着分配。 先改善生活,他换了一身休闲行头,从无限背包里取出一箱1986年铁盖茅台,准备拿去变现。 杜哲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专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男人,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保温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师傅去哪?” “南京西路,上海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 司机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上海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杜哲掏出手机查看资料,上海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简称国拍行,国内陈年名酒拍卖的元老之一。 2004年就开始搞茅台专场,在江浙沪藏家圈子里信誉度极高。 每年春秋两场大拍,陈年茅台的成交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 车停在南京西路一栋写字楼下面。 杜哲抱着箱子下了车,抬头看了眼招牌。 上海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烫金的字,沉稳大气。 前台是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姑娘,笑得很标准:“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有一箱陈年茅台,想出手。” 姑娘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脸上挂着职业笑容:“先生请稍等,我帮您联系鉴定部的同事。” 三分钟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四十出头,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工牌,“鉴定部 赵明远”,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助理。 “先生贵姓?” “杜。” “杜先生,我看看?” 杜哲把箱子放到前台的接待桌上。 赵明远戴上白手套,示意小助理开始拍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尽量不破坏原包装。 十二瓶茅台躺在箱子里,铁盖,红标。 封口完好,没有跑酒的痕迹。 赵明远拿出一支手电筒,挨个照瓶身。 又取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看封口和标签的印刷细节。 最后他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杜先生,请跟我到里面谈。” 一间小会议室。 赵明远给杜哲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摊开一个笔记本。 “杜先生,这箱酒是86年的铁盖茅台,品相非常好。. 封口完整,酒线都在九分以上,没有跑酒。标签保存得很干净,没有受潮、没有破损。” 他顿了顿,看着杜哲:“请问这酒的来源是?” 杜哲端起茶杯,吹了吹:“家里老人留下的。” 赵明远点点头,没有追问。 “杜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箱酒,目前的市场行情价,单瓶在七到八万之间。整箱原箱的,因为稀缺性,理论上如果上拍卖会,成交价可以去到一百二十万左右。” 杜哲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赵明远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但是拍卖有一个问题,周期比较长。从签委托合同到预展再到正式拍卖,最快也要两个月。而且拍卖有流拍的风险,虽然有底价保护,但时间成本您得考虑进去。” “所以呢?” “所以如果杜先生急着用钱的话,公司可以直接收购。 省去中间环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我们给出的收购价是九十六万。” 杜哲放下茶杯,靠进椅背。 “九十六万,低了。” 赵明远笑了笑:“杜先生,九十六万是我们的诚意价。您也看到了,市场行情单瓶七到八万,十二瓶也就八十四到九十六万之间。 我们给九十六万,已经是按单瓶上限来算了。 整箱溢价的部分,是拍卖会上的事,公司收购承担的是库存风险和资金占用成本。” 杜哲摇头:“赵老师,你说的我都懂。但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整箱原箱理论上可以拍一百二十万。 你给我九十六万,中间二十四万的差价,就是你们赚的。 这没问题,你们要赚钱的。但九十六万确实低了,一百零五万。” “杜先生,一百零五万,成交。” 赵明远站起来,伸出手。 杜哲:“......”。 要价低了? 合同很快签好了。赵明远让财务走加急流程,半小时后,一百零五万到账。杜哲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APP弹出一条到账提醒。 他站起来,跟赵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明远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杜先生,冒昧问一句——家里还有没有?” 杜哲回头看他。 赵明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这箱酒的品相太好了,我从事鉴定多年,这是我见过品相最好的86铁盖。如果家里还有的话,可以优先联系我们。” 杜哲想了想,摇头:“就这一箱了。买新房子需要凑钱,不然也不会拿出来卖。” 不是杜哲不想大批量的卖,这东西都是大概有数的,一次性在公开场合出现太多不仅会打击价格,还会引起有心人的好奇,从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有更好的变现规划,不着急。 赵明远一脸理解地点头:“恭喜杜先生乔迁之喜。” 杜哲出了写字楼,阳光正好。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租房APP,直接搜索陆家嘴。 他在上海送了几年外卖,对这片区域太熟了。 房子暂时买不起,但租一套没问题。 翻了十几套,一套597平米的大平层跳进视线,豪园三期,高层,正对黄浦江。 月租15万。 杜哲直接拨了中介电话。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姓周:“杜哥您现在在哪?我马上带您去看房!” 半小时后,杜哲站在了那套房子的客厅里。 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整面墙的玻璃。 黄浦江在窗外拐了个弯,江面上有几艘驳船缓缓移动。 对岸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暖色。 “杜哥,这套是二十三楼临江户型,产证面积597平,五室三厅四卫,三个车位。业主是做外贸的,常年不在国内,所以装修标准很高,全屋地暖、中央空调、新风系统都是进口的。” 小周跟在后面,嘴皮子利索得很。 杜哲在客厅走了一圈,又看了主卧和书房。 书房正对江景,他站在窗前,能看见远处的杨浦大桥。 “就这套了,签合同吧。” 小周愣了一下:“杜哥,不再看看别的?这一片还有几套……” “不用了。” “好嘞!”小周差点蹦起来,“押一付三,一共六十万整。杜哥您带身份证了吗?” 杜哲拍了拍口袋。 合同签完,钥匙到手。 杜哲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江景在窗外铺开,像一幅巨大的画。 他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杰尼亚”。 最近的专柜在国金中心。 杜哲打车过去。 国金中心的杰尼亚门店装修考究,深色木质展柜,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导购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看到杜哲走进来,迎上去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他穿的是一身休闲装,不算廉价,但跟这家店的调性明显不搭。 没有出现什么销售瞧不起人的事情,真正高端的品牌,销售在礼仪方面的培训是极其严苛的。 越是顶奢,越是长期主义,捞到一个长期客户可以吃一辈子,捞到两个可以吃两辈子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的职业尊严,来源于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挑剔的客户解决“明天重要场合该怎么穿”这种难题,而不是通过贬低一个穿得普通的人来获取虚无的优越感。 绝对跟杜哲手上戴的那块全球限量7块,价值2.9亿的百达翡丽5175R-001没有丝毫关系。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杰尼亚。请问您是看看,还是有什么需要的?” “做两身正装。” 导购的语气更热情了三分:“好的先生,您之前有关注过我们的哪个系列吗?” “你帮我选。” “请问您对款式有什么偏好吗?商务还是社交场合多一些?” “都要。” 导购把他引到量体区,叫来了驻店的裁缝师傅。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皮尺,围着杜哲转了好几圈。 “先生身材很好,肩宽腰窄,穿西装会很好看。” 杜哲任由他们量,站在那里想别的事。 两身正装,一身深蓝色,一身炭灰色。 面料选的是顶级的Trofeo系列,加上衬衫、领带、皮鞋、皮带,一套配下来差不多二十万。 结账的时候,导购的笑容已经从职业化变成了真心实意。 三十九万,刷卡。 杜哲走出杰尼亚,定制衣服做好之后,杰尼亚自然会有人把东西送上门。 人流来来往往,玻璃穹顶下的光线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下午三点了。 回到豪园的新住处,杜哲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在客厅的大桌子前坐下,打开系统面板... 第17章 属性加点 打开系统面板。 【未分配属性点:450】 怎么分配是个问题。 杜哲想到一个事,生物学上,人体的各项机能是相互关联的。 心肺功能强的人,爆发力不会差; 肌肉量大的人,抗打击能力也会提升; 体质好的人,神经系统的工作效率也会更高。 如果系统的设计也遵循这个逻辑,那么加体质,理论上应该会带动其他属性被动提升。 这样他就不用纠结到底先加哪个的问题了。 先试水,加100点体质。 杜哲在心里确认了分配。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腹部涌起,沿着脊柱向上攀爬,到达头顶后又顺着四肢蔓延开去。 那是一种强烈的酥麻感,像冬天手脚冻僵之后突然伸进热水里的感觉,但剧烈了十倍。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擂鼓。 然后,感觉消退了。 杜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面板刷新了: 【力量:100】 【速度:100】 【体质:180】 【智力:90】 【生命力:50】 【未分配属性点:350】 【综合能力评估:你能扛两袋米上楼不喘,朋友搬家第一个想到你。百米跑进13秒没问题,追公交、赶地铁绰绰有余。】 果然! 体质加了100点,力量和速度各被动增加了20点,智力增加了10点。 生命力没有变化。 杜哲靠进椅背,琢磨了一下。 被动增长的系数大概是:体质每加100点,力量和速度各加20点,智力加10点。 生命力属于额外BUFF,不受体质影响,需要单独加。 杜哲想了想,又加了100点体质。 温热感再次涌起,这次比上一次更猛烈。他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鼓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感觉消退。 【力量:120】 【速度:120】 【体质:280】 【智力:100】 【生命力:50】 【未分配属性点:250】 【综合能力评估:你的敌人已经开始祈祷你永远别点力量。你是所有敏捷型对手的噩梦,因为他们的攻击刮在你身上根本不疼;但你是所有高爆发型对手的猎物,因为他们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疤。】 杜哲站起来。 他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身体从内到外都很扎实。 他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 腰线好像收得更紧了,浑身的肌肉也变得更加紧实。好在体格上没有什么变化,不然新做的衣服就没法穿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串细密的响声,像踩碎了一排饼干。 没有“排出黑色杂质”的戏码,就是身体变好了,从里到外地变好了。 杜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本来底子就不差,身体素质一直在线。 但现在更加不一样了,他的肩背线条在T恤下面撑出了明显的轮廓,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腰腹收紧,两条腿修长有力,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 咦?似乎连五官也被微调改善了? 杜哲脱掉外衣外裤,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虎背蜂腰螳螂腿,神官深邃,剑眉星目,比金城武巅峰时期强七分,比番茄读者弱三分。 杜哲感觉自己现在这条件,出道当明星就是顶流。 一米八二的个头,这身材,这张脸,加上系统加持的属性——无论是唱、跳、rap、打篮球都不是问题。 他在心里YY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自己拉了回来。 行了,别臭美了。 杜哲回到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面板。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对“体质280”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80是普通人平均值,那280是什么概念? 他试着问系统: “系统,属性点这个事有点抽象。我体质280了,但我不太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能不能给我举几个例子?让我直观地评估一下现在的身体状况。” 面板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参考案例一:尤塞恩·博尔特(巅峰期2009年)】 【力量:120】 【速度:240】 【体质:180】 【智力:130】 【综合能力评估:如果你和他同时起跑,你跑到一半时他已经冲线、庆祝完、开始刷手机查下一场比赛的赛程时,而这个时候你刚刚到达终点。】 【参考案例二:迈克·泰森(巅峰期1988年)】 【力量:200】 【速度:140】 【体质:220】 【智力:115】 【综合能力评估:他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要出左勾拳、你依然会主动把头凑过去的人】 杜哲看着这两组数据,乐开了花。 他的体质,超过泰森巅峰期。 这意味着他的抗击打能力、耐力、恢复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一个职业 heavyweight 拳击手的巅峰水平。 而他的力量和速度虽然还没到泰森和博尔特那个级别,但也已经超过了大多数职业运动员。 一个普通人打他一拳,大概跟被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江面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进肺里,胸腔像鼓满的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有力、每一下都在为这具身体提供爆炸性的能量。 250点未分配的属性点,他暂时不打算动。 等下次穿越之前再决定。 如果穿越到抗战世界,可能需要加力量和速度; 如果穿越到别的什么世界,再说。 赚钱不赚最后一个铜板,花钱不把钱花到尽头,属性点也一样。 杜哲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沙袋”、“拳击手套”、“力量训练器材”。 想了想,又搜索了“射击训练”、“格斗课程”。 博尔特的速度不是光靠天赋,是靠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把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 泰森的力量也不是凭空来的,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跑步,对练练出来的。 他现在属性够高了,但技术不行,得练。 第18章 钓到大鱼 半个月的时间,像黄浦江的水一样,不声不响地流过去了。 杜哲把这十五天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一、周三、周五练格斗,浦东一家私人拳馆,教练是退役的散打运动员。 第一次上课,刘教练让他打沙袋,他一拳下去,一百二十斤的沙袋荡出去半米,链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刘教练站在后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把训练强度直接翻了一倍。 周二、周四练射击,松江一个私人射击俱乐部。 手枪、步枪、霰弹枪,从立姿到卧姿,从静态靶到移动靶。 教练是个退伍的老兵,话不多,示范完动作就站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呼吸不对”或者“扣扳机别犹豫”。 杜哲的体质280在这个时候体现出了优势——后坐力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连续射击两个小时,手臂一点都不抖。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想办法把无限背包里的东西变现。 没办法,现金只剩下四五万了。 古董和字画是最先拿出来的。 杜哲从无限背包里取出一批东西,摆在新租的大平层里。 明代的青花瓷瓶,清代的珐琅彩碗,宋代的建盏,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包浆。 字画更夸张——仇英的山水手卷,文徵明的行书长卷,唐寅的仕女图,还有几幅清初四王的山水。 这些都是他在《我不是药神》世界的2004到2008年间收来的。 那个年代的价钱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又找人定做了一个大型摇表器。红木外壳,玻璃面板,里面放着三十几块百达翡丽的顶奢型号。5175R-001、5178G、5208T-010、5539G…… 旁边还有几个大号的展示柜,放着百达翡丽几乎全系列的腕表。 整面墙一共一千零三十四款,鹦鹉螺、手雷、卡拉卓华、超级复杂功能时计系列,三问全系列全型号。 做完这些,杜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仇英的画挂在书房,文徵明的字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全套十二花神杯,整个房子看起来不像住人的,像一个小型博物馆。 或者说,像一个超级收藏家的府邸。 杜哲粗略算了一下,只算百达翡丽的表,按2026年的行情价,超过400亿美元。 这些都是他变现计划里的饵。 杜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嘴角微微上扬。 鱼饵已经备好了,就等鱼来咬钩。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租车公司吗?我之前问的那辆大众辉腾,什么时候能提?”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大众辉腾停在了豪园小区门口。 W12发动机,黑色车漆,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 看起来像帕萨特,但价格是帕萨特的二十倍。 杜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觉得你装逼。 但当你从车上下来,穿着杰尼亚的高定西装,戴着一块全球限量七块、价值2.9亿的百达翡丽5175R的时候,就不是装逼了,是逼王。 杜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辉腾的关门声很沉,像关上一扇银行金库的门,发动引擎,W12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不躁不闹。 导航设置目的地:百达翡丽上海源邸。 源邸坐落在黄浦江出口的苏州河边,占地一千两百平米。 前身是英国驻沪总领事馆,百达翡丽把它翻修成了全球仅有的三家“源邸”之一。 “源邸”的意思是延伸,突破地理和历史的概念——品牌之源,尊贵之邸。 杜哲把辉腾停在源邸门口的车位上。 下车,整了整西装的袖口,抬脚走了进去。 源邸的内部装修是那种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 深色木质地板,米色墙面,水晶吊灯的光线被调得很柔和。 展柜里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被囚禁的星星。 销售人员站在展柜旁边,站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扑克脸。 百达翡丽的销售跟其他顶奢品牌确实不一样。 你来百达翡丽,销售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我见过的有钱人比你多”。 不过今天似乎有点不同。 杜哲一米八二的个头,杰尼亚的深蓝西装把他的肩背线条撑得恰到好处。 腰线收紧,衬衫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干净利落。 他的五官在这半个月里又微调了一些,骨相更舒展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更加清晰,下颌角的弧度刚好卡在“英俊”和“有攻击性”之间。 销售人员的扑克脸裂开了一条缝。 “欢迎光临百达翡丽上海源邸。请问您是要登记买表吗?” 杜哲转过头,看了销售一眼,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度数眼镜。 那是一副LOTOS 140周年纪念版One-of-One系列眼镜,价值四百万。 铂金镜框,镜腿上镶嵌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这个动作不经意间露出了他的手腕——百达翡丽5175R。 销售人员的扑克脸碎了,换成发自内心的热情。 他快步走到杜哲面前,微微欠身。 “尊贵的百达翡丽VIC客户,请允许我为您服务。” 杜哲点了点头:“我还是喜欢你刚开始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销售挺直腰板:“好的,先生。” 杜哲开始慢慢逛... 销售人员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介绍起来如数家珍。 “这是5711/1A-014,橄榄绿表盘,金鹰绿面……” “这是5236P-001,线性万年历,铂金材质……” “这是6301P,三问报时加大小自鸣……” 杜哲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停步看一眼,表情始终淡淡的。 他逛了大半个小时,几乎把源邸里所有的展品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停在一个展柜前,微微提高了声音。 “我想要1518不锈钢款,和第一代2499。你们还有没有?或者,你们有没有顾客愿意出售?” 销售愣了一下。 1518,1941年问世,世界上第一款量产的万年历计时腕表。 不锈钢款目前已知的存世量个位数,拍卖成交价超过一千万瑞郎。 2499,1518的继任者,1951年开始生产,第一代更是稀缺中的稀缺。 这两款表,停产快半个世纪了。 销售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 “先生,这两款表属于古董表范畴,我们源邸目前没有现货。容我查询一下总部是否有相关资源,或者是否有藏家愿意转让。请您稍等。” 杜哲点点头,站到窗边看苏州河的风景。 他知道销售查不到什么。1518不锈钢和第一代2499,这种东西全世界的藏家都攥在手里当命根子,谁会轻易出手?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好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语调温和。 杜哲转过头。 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中等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领带。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惯了好东西之后的从容和好奇。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气质出众,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整个人透出一种独特的贵气。 男人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手上的5175,很漂亮。” 杜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嗯。” 男人笑了一下。“我叫David,David Chua。” 杜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微微一动。 David Chua,新加坡华人,百达翡丽全球最大的私人藏家之一。 收藏数量据说超过三百枚,涵盖几乎所有现代超级复杂功能型号。 他不仅收藏,还创办了钟表媒体,是真正把收藏做成事业的玩家。 在中国百达翡丽收藏圈里,他的影响力极深。 大鱼,咬钩了。 杜哲伸出手。 “杜哲。” 两人握了一下手。 “杜先生也收藏百达翡丽?”David Chua问。 “玩了一些。” David Chua的目光落在杜哲手腕上的5175R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审视。 “5175R,七块之一,杜先生的品味很好。” “运气好。” David Chua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展柜前,看了一眼里面的一块5178G。“源邸的藏品,说实话,这些年越来越保守了。真正好的东西,都在藏家手里。” 杜哲顺势接了一句。 “确实。我上次在家里翻藏品的时候也这么想——源邸的展品还没我家的多。” David Chua转过头,看着杜哲。 眼神从礼貌性的好奇变成了真正的兴趣。“杜先生方便说说,家里大概有多少?” 杜哲想了想。“一千零三十四款。离全系列全型号的一千零五十四款还有点小距离” David Chua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笑了,是小孩听到游乐园要开门的笑。 “一千零三十四块?全系列?” “嗯。包括怀表和古董款。” David Chua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伴。 女伴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杜先生,”David Chua重新看向杜哲,语气认真了很多,“方便去看看吗?” 杜哲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销售刚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考虑。 “可以。” David Chua的眼睛更亮了。 杜哲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前台。销售正在打电话,看到杜哲过来,连忙捂住话筒。 “先生,总部那边还在——” “不急。”杜哲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18K白金的,40克,杜哲专门定做后复制的,主要功能是装逼炫富,表面做了一层哑光处理。 上面没有公司名,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字母“D”,和一行谷歌电子邮箱地址。 “如果有1518或者2499的消息,可以发邮件给我。”杜哲说,“我不喜欢被打扰,也不希望我的信息被泄露。” 销售接过名片,双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明白,先生。” 杜哲转身,对David Chua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三个人出了源邸。 David Chua的女伴看了一眼杜哲的辉腾,没什么表情。 David Chua倒是多看了一眼。 “辉腾?”他问。 “嗯,低调。” David Chua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在了豪园二十三楼的门口。 杜哲刷开指纹锁,推开门... 第19章 暴赚十九亿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打在走廊尽头的那面表柜墙上。 一千零三十四块百达翡丽,按照系列和型号排列,从三问到超级复杂功能时计,从现代款到古董款,从钢表到铂金到玫瑰金。 玻璃柜里的灯光是恒温系统自带的,每一块表都在微微转动,表盘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面由时间和金钱砌成的墙。 David Chua站在走廊入口,一动不动。 “厚礼谢!” 他身边的女伴也愣住了,但她的目光很快被走廊另一侧的东西吸引过去。 一幅仇英的山水手卷,装裱在长条形的画框里,挂在书房门口的墙上。 青绿山水,工笔细描,五百年的岁月让绢本微微泛黄,但色彩依然沉稳浓郁。 “这是……仇英?”她问。 杜哲点了点头。 “桃源仙境图。” David Chua走到表柜前,弯下腰,几乎是把脸贴在玻璃上。 “5712/1A-001…5711/1A-011…5980/1A-001…”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念一份名单,又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这个……5160A-001,米开朗基罗罗曼柱冠限量版,全球一百五十块。” 他转过头,看着杜哲,“我找这块找了三年。” 杜哲从柜子旁边的手套盒里拿出一双白手套,递给他。 David Chua戴上手套,杜哲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表,放在他手心里。 David Chua把表翻过来,看背透。 又把表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走时的声音。 “好。非常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David Chua像一个在糖果店里的孩子。 他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把玩,偶尔发出一两声感叹。 他的女伴一开始还在旁边看着,后来被书房里的字画吸引走了。 杜哲陪着她,给她介绍仇英的手卷、文徵明的行书、唐寅的仕女图。 “杜先生,这些画都是真迹?” “都是我从拍卖行和私人藏家手里收的,有传承记录。” 她看着杜哲,眼神复杂。“你看起来不像是做这行的。” 杜哲笑了笑。“业余爱好。” 后来杜哲才知道,这位女士才是真大佬。 两个半小时后,David Chua终于舍得把最后一块表放回柜子里。 他摘下手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杜哲给他倒了一杯茶。 David Chua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而那位女士则是看着茶几上的全套清康熙十二花神杯怔怔出神。 “杜先生,”他开口了,语气很诚恳,“我收藏百达翡丽快三十年了。 三百多块表,我自认为在华人圈子里算多的。 但今天看到你的藏品,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全系列。” 他放下茶杯,看着杜哲。“我有几块表,一直缺配套的型号。 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你这里都有。还有那几块古董表——2526、3448、3450,这些我出高价都买不到的。” 他顿了顿。“我愿意出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买你几块表。” 杜哲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David Chua,这个新加坡华人眼里没有商人的精明,有的是收藏家看到心头好时那种纯粹的渴望。 三十年的收藏,三百多块表,是真的爱。 “David,”杜哲说,“我不缺钱。” David Chua的表情微微一滞。 “但我也不是二道贩子。”杜哲继续说,“你既然是收藏家,那我们可以谈谈。不过我有一个建议——你请专业的鉴定师来,先鉴定。” David Chua摇头。“不需要。” 杜哲挑了一下眉。 “全球百达翡丽藏家,我排不进前三,但前十稳稳的。” David Chua说这话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鉴定师未必比我专业。” “行,那你自己挑。” David Chua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来,重新戴上白手套,回到表柜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拿起一块表,他都会翻转、端详、听声、比对。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在消化某种感受。 他的女伴端着一杯茶坐在书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 David Chua终于挑完了。 二十一块。 从现代的超级复杂功能时计,到停产的限量款,再到两块古董怀表。 他列了一张清单,放在茶几上。 杜哲看了一眼清单,拿过计算器,按照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十算了一遍。 十九个亿。 David Chua坐在对面,表情平静但眼神紧绷,像一个在等成绩单的学生。 杜哲放下计算器。 “David,转账?分期?” David Chua明显松了一口气。 “转账,7天内分批到账。” 杜哲:“大额转账会带来很多麻烦,你给我转3000万,剩下的可以给我几张你自己名下的银行卡,把钱存到你自己的离岸账户里,再把卡给我就行。” David Chua:“......” 杜哲:“有顾虑?” David Chua:“你都没有顾虑,我还有什么顾虑,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杜哲伸出手:“这三瓜两枣的,对你来说是个事吗?” David Chua握住,用力摇了两下。 “哈哈哈,好,杜先生,”David Chua说,“以后有好的藏品,优先联系我。” “你想得美,等我买到了剩下的二十款,你今天买走的这些我还要买回来。” “哈哈哈,好!” 送走David Chua和他的女伴之后,杜哲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上。 十九个亿。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5175R,月相上的蓝色珐琅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计划成功程度超出了预期,能进源邸的就没有年收入低于1000万的。 就算今天没有遇到这个豪客,也能在源邸钓到鱼,只不过可能没这么大罢了。 这条鱼,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方。 杜哲走到落地窗前,黄浦江的夜景在窗外铺开,灯火通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微苦,回甘。 第20章 报复性消费 七天后,杜哲收到了十七张银行卡,有香港的汇丰账户、有新加坡的DBS账户、还有瑞银账户... 杜哲查了一下余额,总计:1870000000离岸RMB,加上给杜哲自己卡上打的3000万人民币,对数。 David Chua是个痛快人:“杜先生,我已经关掉了这些卡的所有短信通知,你可以放心使用。” 至于限量表款的编号问题,真有撞编号的那天,让他查好了,拆成几千个零件,给百达翡丽的工匠看,怎么查都是真的。 杜哲拨通了中介小周的电话, “喂,小周?” “杜哥!您说!” “我住的那套房子,房东卖不卖?” “啊?杜哥您要买?” “嗯。你帮我问一下,我出2.3亿,我只出一次价。” “杜哥,您……您等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问。” 杜哲挂了电话,靠回沙发上。 这套房子产证面积597平,按2026年的市场行情,合理价格大概在人民币1.8亿左右。 2026年的上海楼市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 经济下行,豪宅市场有价无市,挂牌半年卖不掉的房子比比皆是。 房东是做外贸的,哪个做外贸的这两年没被关税战和供应链转移搞得焦头烂额? 溢价5000万,他自信没有人能拒绝。 钱对杜哲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时间才是他最贵且不可再生的财富,所以能花钱迅速解决的问题,绝不推拉扯皮。 二十分钟后,小周回电话了。 “杜哥,房东说卖!他说今天就飞回上海签合同!” “不急,约明天。” “好好好!杜哥我马上准备合同!” 第二天下午三点,房东出现在豪园的物业会议室里。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像挑染,眼窝深陷,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律师,还有一个财务。 杜哲这边就他一个人。 小周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擦。 合同是标准版的二手房买卖合同,小周头天晚上连夜准备的。 价格栏写着230,000,000,房东看了一眼数字,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签了字。 全程没有多余的废话,看得出来他在克制自己内心的喜悦。 中介收获了230万佣金,小周分到了其中的50万。 ...... 房子过户需要时间,杜哲不急。 还车是第二件事,杜哲把辉腾开回了租车公司,它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低调的使命。 接下来,该高调了! 杜哲站在路边打车,直接去黄浦区新天地。 目的地:帕加尼。 帕加尼的展厅在新天地一栋独栋建筑里,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巨大的帕加尼Logo——带翅膀的字母“H”。 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Huayra,像一件雕塑。 杜哲推门进去,展厅里光线很暗,只有几束射灯打在三辆展车上。 空气里有股皮革和碳纤维的味道,有点像新车的味道,但更高级。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迎上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工牌写着“客户顾问 林锐”。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帕加尼上海。请问您是来看车还是有明确的购车意向?” “买三台。” 林锐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 “先生请坐,我给您倒杯茶。请问您对哪几款车型感兴趣?” 杜哲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展厅里的车。 “一台Utopia Roadster,全碳纤维套件,内饰定制。一台Huayra Imo Roadster。一台Zonda 760 Riviera。” 林锐的手停在茶壶上... Utopia Roadster,帕加尼最新款敞篷跑车,基础价400万欧元。 Huayra Imo Roadster,赛道取向的敞篷版,全球限量极少。 Zonda 760 Riviera——这辆车早就停产了,属于Zonda系列中最稀有的型号之一,能搞到全新的是天方夜谭。 但杜哲知道,帕加尼的定制部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钱到位,停产的车也能重新造。 官方叫法是“uno off uno”,独一无二。 “先生,这三款车的配置和交付周期差异比较大,我需要跟您逐一确认。” 林锐打开平板电脑: “Utopia Roadster,基础价400万欧元。全碳纤维裸露车身套件加定制内饰,选配大约三千万人民币。这台车落地大概在六千五百万左右。” “Huayra Imo Roadster,这台车目前有配额,落地七千五百万。” “Zonda 760 Riviera...”林锐顿了一下,“这台车需要跟意大利总部单独确认,因为Zonda系列已经停产。 如果总部同意重新打造,落地大约五千五百万。 但周期会比较长,可能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速度要快,我加钱!。” 林锐:“先生,三台车的总落地价大约在两亿人民币左右。另外,帕加尼的购车流程需要......” 杜哲:“加急费2000万,总车款30%定金我现在就付,余款按进度分期。提车如果需要超过三个月就算了,我去布加迪那边看看。” 林锐站起来,微微欠身。“先生,我这就为您安排,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您就可以提车。” 合同签了两个小时。 杜哲选配的时候,林锐几次欲言又止。 不是因为杜哲的选配不合理,而是太合理了,对碳纤维编织纹路、刹车卡钳颜色、座椅缝线方式的了解程度,比他这个客户顾问还深。 杜哲在《我不是药神》世界的五年里,把能研究的东西都研究了一遍。豪车、名表、古董、珠宝,这些东西的知识储备,是他给自己的自我投资。 签完合同,杜哲想起一件事。“对了,牌照的事你们能办吗?” “先生,上海帕加尼上沪A牌照需要指标,我们这边有合作的代办和背户团队,但费用...” “多少钱都行,三台车,三块沪A。” “明白。先生,代办费用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包含指标费和代办服务费。” “可以。”杜哲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林锐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杜先生,冒昧问一句,三台帕加尼都是您个人收藏吗?” “嗯。” “帕加尼在上海早晚高峰是禁行的,您日常代步...” 杜哲确实没考虑到这个,帕加尼这种超跑,在上海的高架路上早晚高峰禁行。 总不能每天挤地铁。 “你有什么建议?” “宾利添越插电混动版,绿牌,不限行,落地四百多万。如果您需要,我帮您联系宾利的销售。” “不用了,我自己去,但我会说是你介绍的。” “这是我的荣幸。” ...... 第二天,杜哲出现在宾利浦东展厅。 添越插电混动版,现车,黑绿宝色车漆,月光白配胡桃内饰。 杜哲看了一眼,刷卡,开走,四百三十万。 给销售转了10万,让他解决购车后续的事情,销售全程表情恍惚,像在做梦。 ...... 杜哲直接开着添越去杰尼亚,还是国金中心那家店,还是上次那个导购。 导购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惊讶,然后是喜悦,最后强行收敛成职业微笑。 “杜先生!您好!” “再做三十套。” 导购的嘴角抽了一下。 “正装十套,休闲装十套,礼服五套,其他五套你帮我搭,面料全用顶级的,帮我安排好四季。” 导购:“杜先生,三十套的话,量体和选料需要大概三到四个小时,您今天有时间吗?” “有。” “好的杜先生,杰尼亚今天为您闭店。” 导购转身去叫裁缝师傅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超出了职业训练允许的范围。 老师傅从后面走出来,看到杜哲,笑着打招呼。 “杜先生又来了。” “嗯,这次多做几套,老师傅您慢慢量,不着急。” 老师傅围着杜哲转了一圈,皮尺在他肩上比了一下。 “杜先生,您身材又好了,肩膀因为肌肉的原因比上次宽了一点,腰也细了。” “是吗?” “嗯,穿西装会更好看。” 杜哲站在那里,任由他量,三十套衣服,加上之前做的两套,差不多够穿了。 ...... 接下来的日子,杜哲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客厅里练拳。 添越的后备箱里放着一套训练服,他偶尔会去拳馆跟刘教练对练。 刘教练最近很兴奋,因为杜哲的进步速度快得离谱。 上节课刚教的组合拳,下节课就能在实战中打出来,而且力量和速度都比上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教练建议杜哲可以考虑成为职业选手,参加比赛奖金丰厚。 杜哲婉拒,职业比赛? 不吃牛肉之前,还是尽量不要过多抛头露面。 射击教练那边也是:“你这手真稳,我带过这么多新学员,没见过后坐力完全不影响第二发的。” 杜哲把靶纸收回来。 十发子弹,九十九环。 ......日子过得很快。 杜哲每天训练、吃饭、看江景、偶尔研究一下系统面板。 吃饭都是吃外卖,他懒得自己煮。 主要是现在身体素质上去了,饭量也变得很大,大概是普通成年人7倍左右的量。 难怪古人总说穷文富武。 点外卖时也没有矫情,哪个贵点哪个,把这辈子没吃过的奢侈食物都吃了个好几轮,一副穷人乍富的样子。 每次给他送餐的黄袍小哥,送之前都能收到200的打赏,送到之后还能获得8888的微信打赏。 不为别的,就是豪横! 唉~就是炫富,就是任性! 绝对跟他以前也是送外卖的没有一毛钱关系。 ...... 250点未分配属性点,他在等系统给出下一个穿越世界的提示,再根据那个世界的情况决定怎么分配。 如果是一个战乱的世界,就加力量和速度。 如果是一个需要智谋的世界,就加智力。 如果是某种特殊情况,生命力也可能需要补。 第三十天。 杜哲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黄浦江的夜景在窗外铺开,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刚从拳馆回来,洗了澡,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还没完全干。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新风系统的轻微气流声。 杜哲泡了一杯龙井,正准备喝。 【DUANG!】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穿越倒计时:23:59:59】 【世界锚点已锁定】 【穿越目标世界:沉默的真相】 【难度:S级】 第21章 沉默的真相 白光散尽,杜哲睁开眼。 【DUANG!宿主已抵达《沉默的真相》世界。】 【时间锚点:2005年9月。】 【地点:米国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 【身份植入完成:杜哲,美籍华人,硅谷肚肚打雷科技公司创始人,个人资产约2亿美元。父亲杜彦祖,江阳母亲的远房表弟,两家上一辈有走动,近十年断联。】 【主线任务:确保江阳存活,将掩盖侯贵平案真相的所有责任人绳之以法。】 【任务评级:S级。】 【任务倒计时:3650天。】 杜哲深吸一口气,加州的空气很干燥,跟上海的潮湿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次是身穿,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自己的意识,落在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身份里。 杜哲打量着所处的房子,还蛮大,典型的米国社区房子,客厅里摆着两张显示器和一堆主机。 桌上散落着几本技术杂志,墙上贴着一张白板,上面写满了代码和流程图。 这就是“杜哲”在硅谷的据点了。 他打开属性面板,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保命要紧。 上一次从《我不是药神》世界回归时,他保留了250个未分配的属性点,现在该用了。 50点加在力量上。 150点加在速度上。 剩下50点以备不时之需。 系统面板刷新: 【力量:170】 【速度:270】 【体质:280】 【智力:100】 【生命力:50】 【普通人平均值:80】 【剩余自由属性点:50】 【特殊技能:可提前24小时预知下一个穿越的世界。】 【综合能力评估:你现在就是个敏捷型的泰森,博尔特只是跑得快,你是啥都快,你还跟泰森一样能扛,你虽然还不是不死之身,但你已经是很难死的肉身。】 杜哲攥了攥拳头,力量从120到170的提升不算夸张,但速度直接拉到270,这意味着他的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他在客厅里做了几个快速滑步,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速度快到他自己都需要适应。 “真不错!” 穿越前系统给了24小时的现实世界准备时间,他把整部《沉默的真相》电视剧和原著《长夜难明》全部下载到了硬盘里。 杜哲打开电脑,把所有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梳理时间线。 2005年9月。 按照原剧情,江阳此刻已经被调离检察官岗位,后被陷害入狱。 那个最终夺走他生命的肺癌诊断还没有到来。 侯贵平已经死了,悲剧已经发生了。 杜哲靠在椅背上思考,现在不是回国的最好时机。 他想得很清楚,2005年的江潭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现在回去,有钱没权,就是一块肥肉,没苦硬吃不是他的风格。 他需要给自己套一层虎皮。 他开始通过电脑里的米国股市记录和期指走势记录在股市里搞风搞雨,搞量化交易,两个月的时间就把2亿美金变成了20亿美金现金。 这次他没有藏头露尾,因为他要钓鱼,给自己钓一张虎皮。 很快,先是贝莱德的全球投资委员会发来邮件,邀请他参加一场“非正式的交流会议”。 然后是摩根大通的电话,高盛的晚宴邀请,先锋领航的技术研讨函。 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CEO亲自飞到硅谷请他吃饭。 远在新加坡的淡马锡财团也派了一个副总裁过来洽谈“战略合作”。 杜哲跟每一家都谈了,最后选了贝莱德。 原因很简单,贝莱德的“阿拉丁”风控系统,是全球资管行业的底层基础设施。 几乎所有大型金融机构都在用这套系统做风险评估。 控制了阿拉丁,就等于成为全球金融体系的守门人。 经过多轮谈判和现场验证,杜哲以资金加技术入股的形式加入了贝莱德,持股10%,同时出任首席风险官(CRO),统筹全球风险管理,成为阿拉丁系统的核心负责人。 原来的阿拉丁系统风控准确率是50.1%。 杜哲接手后,提升到了55%。 这当然是故意放水的,以他背包里的电脑资料,做到90%以上轻而易举。 但55%已经是一个非常离谱的数据了,在量化交易领域,51%的胜率就能让一家基金傲视群雄,55%几乎意味着立于不败之地。 太高了会惹麻烦,恰到好处,才是最好的伪装。 至于是怎么做到的?简单,用答案出公式,杜哲有了来自未来的答案,再用阿拉丁系统反推近1/5/10/15/30/60/360分钟的综合舆情与情报,查看哪些变量对数据反馈影响因子多,哪些情况下影响因子会变弱,哪些情况下影响因子会变强,每项影响因子都要经过长时间多轮持续比对。 然后再用贝莱德自己的超算,还有大量的股期汇等金融行业顶尖精英不断完善这套系统,最终实现了55%这个恐怖的概率。 而这套系统用来做量化交易更加恐怖,你还在研究行情走势的几秒钟里,不,应该说你刚有想判断行情走势念头的微秒之间,量化交易系统通过超算和近交易中心的网络,已经完成了几千甚至数万次的交易。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说炒币吧,1000个账户同时入场,有的账户负责做多,有的账户负责做空。 有的账户负责现货,有的账户负责合约,每个账户都有固定的杠杆率,什么账户什么时候对冲都是设计好的。 然后量化交易系统会算出实时有多少高杠杆合约单,再评估做空还是做多更有利。 如果是做多,那么系统会先建合约单做多,然后再买大量现货让哪些高杠杆做空的合约单爆仓,那些单子爆仓后会释放到市场,推动多头走势更强。 这套系统他不贪,止盈点早就设置好了,永远不赚最后一块铜板。 如果监测到空头反击趋势,系统会在微秒之间启动专门做空的那批账户,反过来跟着空头做空。 合约单建仓完毕的同时,做多的那些账户就会平仓,推动做空大军的趋势,咬一口就撤,落袋为安,绝不停留,然后开始预判下一波行情和市场情绪。 我光说就要花1分多钟,而量化系统完成这些加起来不到1秒,多头也好,空头也好,在人脑还在犹豫的时候,量化交易系统已经完成了几轮针对性的多空双杀。 而这些,也仅仅是这套系统最浅薄的用法。 华尔街有句老话,如果你进入股市是为了投机而不是投资,那么唯一取胜之法,就是尽早抽身。 杜哲深度了解过这套系统后,都有点同情散户们了,你踏马拿命跟这种机构玩对赌? PS: 牛顿因为炒股破产转行做了物理学家。 马克思炒股破产转行做了哲学家。 丘吉尔炒股破产转行做了首相 凯恩斯炒股破产转行做了经济学家。 散户有几个能比他们几人还聪明? 第22章 披上虎皮 回国投资 2006年下半年,美林银行与贝莱德合并。 这是一场资本市场的世纪并购。 杜哲趁整合资产的机会,从美林嘴里又抠下来10%的股份,成为贝莱德单一个人最大股东,持有20%。 美林银行持有39.5%,其余股份分散在创始团队和机构投资者手中。 由于阿拉丁系统几乎被全球所有资管公司使用,杜哲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高盛、摩根大通、先锋领航、文艺复兴科技,以及淡马锡财团的联合投资顾问。 光这五家每年给的税后顾问费就是5亿美金,分红另算。 时间快进到2007年9月。 杜哲坐在曼哈顿贝莱德总部38楼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哈德逊河的粼粼波光。 桌上摊着今天的《华尔街日报》,头版标题写着:“The Oracle of BckRock: Inside Du Zhe's 40 Billion Empire”。 华尔街日报几乎每周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杜哲把报纸翻过去,拿起旁边的手机。 该回去了,他算了一下时间。离江阳被查出肺癌还有半年。 原剧情里,江阳是在2008年因为咳嗽不止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肺癌。 杜哲拿起手机,拨通了江阳的手机号。 这个号码是他让贝莱德的亚太区团队从国内查到的。 2007年的江阳,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检察官了,现在刚开启修手机为生的日子,住在江潭市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 “喂?” 江阳的声音很疲惫,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倦怠感。 “表哥,是我。” “……谁?” “杜哲。你表弟。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面,你还带我抓过泥鳅,记得吗?” “……杜哲?米国……”江阳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像是在翻找一段落了灰的记忆。“你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 “对,是我。” “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在米国做投资,想回国内投点项目。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的号码。”杜哲说,“表哥,我现在在纽约,过几天飞回国,顺便看看你。” “回国投资?”江阳有些意外。 “嗯嗯,做点投资。科技公司,后来转了金融。”杜哲没有说太多细节,“这次回去主要是看看国内的市场机会,我在国内人生地不熟的,表哥你到时候来机场接我一下?差旅费我出。” 江阳又沉默了,杜哲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犹豫。 江阳现在的处境,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接待一个十几年没见的远房亲戚。 但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毕竟是亲戚,而且对方主动提出报销差旅费...... “行吧。”江阳最终说,“你定了航班告诉我。” “好,表哥,我过几天联系你。” ...... 杜哲开始准备回国。 他在两个月前就开始铺垫了,通过贝莱德的亚太办公室,向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商务处递交了回国投资意向书。 将代表贝莱德及另外几家国际资管公司,拟在中国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和产业投资,保底500亿美金,视情况上不封顶。 2007年的中国,刚加入WTO六年,各省都在拼命吸引外资。 500亿美金的外资规模,放在任何一个省都是炸裂级别的政绩。 消息很快传到了汉东省。 汉东省省长刘长生亲自过问。 杜哲的背景资料被送到了刘长生的案头。 贝莱德个人最大股东,首席风险官,华尔街顶级华人金融家,身家400亿美金。 2007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排行榜第四名,仅次于墨西哥电信的卡洛斯,伯克希尔哈撒韦的沃伦巴菲特,以及微软的比尔盖茨,祖籍汉东省江潭市。 ...... 杜哲的航班定在11月15日。 波音747-400 VIP私人飞机改装版,价值3亿美金。 机舱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飞行的办公室,有会议室、卧室、餐厅和卫星通讯系统。 随行的有12名贝莱德的投资顾问,以及40名黑水公司的安保人员,24小时轮值,他不打算在江潭市出任何意外。 飞机降落在汉东省京州市国际机场。 11月16日上午十点,停机坪上,两辆黑色红旗并排停着。 后面跟着一排黑色的别克GL8,一共12辆,省政府的接待规格拉满。 分管金融招商的常务副省长站在停机坪上,西装笔挺,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省外经贸厅的官员。 江阳站在最后面,衣服是旧的,裤子是旧的,皮鞋也是旧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白丝。 省外经贸厅的人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是一位海外华侨点名要他到机场接机。 江阳问是谁,对方说是一个叫杜哲的华尔街投资人,自称是江阳的表弟。 江阳想起前几天的电话,但对现在情况有点无法理解。 自己虽然现在不在体制内了,但也知道一个实权常务副省长亲自接机是什么规格。 飞机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十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 他们快速扫视了停机坪的环境,然后分散站位。 接着是十几个穿西装的投资顾问,每人拎着一个铝制公文包,鱼贯而出。 然后杜哲才出现在舱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江阳眯起了眼睛。 他几乎认不出这个人了,记忆中那个瘦小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的男人。 他的气质跟周围所有人都不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紧张。 杜哲走下舷梯,先走向徐长林副省长。 “徐省长,感谢您亲自来接机。” 徐副省长笑着伸出手:“杜先生,欢迎回到祖国!刘长生省长特意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省政府已经安排了正式会面。” “感谢感谢,太客气了。”杜哲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停机坪上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身上。 江阳比杜哲想象中还要瘦。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缩水缩得不成样子。 杜哲大步走过去,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阳。 “表哥!” 江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闻到了杜哲大衣上淡淡的香水味,感觉到了对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杜哲?”江阳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是我。”杜哲松开手,看着他,“十多年没见了。” 江阳仔细看了看杜哲的脸,终于从眉眼间找到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变了好多。” “你也是。” 杜哲带着江阳来到副省长身边,跟他介绍了江阳:“徐省长,这位是江阳,我表哥,我这次回国,除了投资,也是想跟亲人团聚。” 徐副省长看了江阳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太清楚江阳的过去,只知道是这位华尔街大亨点名要的接待人。 但省外经贸厅的人私下已经跟他汇报过,江阳现在以修手机为生,以前好像在检察院干过,后来出了点事。 “江先生,辛苦了。”徐副省长说。 江阳有些手足无措,他站在这个场合里,像一个误入了高级宴会的人。 常务副省长、外经贸厅官员、黑水安保、投资顾问团,这些东西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现在每天面对的是手机屏幕上碎裂的玻璃、 烙铁的烟味、和下个月房租够不够交的问题。 “不辛苦。”江阳有些局促道。 车队驶向省政府。 杜哲和江阳坐在同一辆红旗H7的后排。徐副省长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上,有意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表哥,你现在做什么?”杜哲问。 “修手机。” “赚钱吗?” “还行。” 杜哲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汉东省的省会在飞速发展。 新修的马路,新盖的楼盘,新开的商场。 2007年的中国,到处都是工地的塔吊和轰隆隆的机器声。 这座城市在往前走,但江阳被留在了原地。 第23章 以后我罩着你 “表哥,我这次回来,需要你帮忙。” “什么?” “我在国内投项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 “可我没有人脉了。”江阳打断,他很确定。 杜哲看着他。 江阳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跟外面的城市轮廓重叠在一起。 他的眼角有细纹,额头上有抬头纹,这些纹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出现得太早了。 “我不就是你的人脉吗?”杜哲说。 江阳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 省政府会议厅,刘长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六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西装,站姿笔挺,脸上带着标准的官方微笑。 眼神是那种看过太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杜先生,欢迎欢迎。”刘长生伸出手,力度适中,节奏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刘省长,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两人在会议桌两端坐下,副省长坐在刘长生旁边,杜哲这边是他的首席投资顾问,一个金发碧眼的哈佛MBA,名叫Sarah。 江阳坐在杜哲身后靠墙的椅子上。 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里,但杜哲坚持让他留下来。 杜哲开门见山:“刘省长,这次我代表贝莱德,以及高盛、摩根大通、先锋领航,和淡马锡财团。 首期投资规模保底500亿美金,视项目情况上不封顶。主要方向是基础设施、物流、新能源和金融服务。” 刘长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杜先生,汉东省欢迎一切有诚意的投资。省里会成立专项工作组,为您的项目提供全程服务。” “我还有一个请求。”杜哲说。 “请讲。” “我在国内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做我的对接人。” 杜哲侧了侧身,“我表哥江阳,以前在检察院工作过,法律背景扎实,对国内情况也熟悉,我希望由他来做我在中国的接待人和项目对接人。” 刘长生看了江阳一眼。 江阳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阳同志……”刘长生沉吟了一下。 前天江阳的履历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被开除公职,受过处分,刚出狱,现在无业。 这种人在体制内是有污点的,按理说不适合做外资企业的对接人。 但杜哲点名要的人,而且500亿美金的投资摆在面前,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当然可以。”刘长生说,“江阳同志有法律背景,做对接工作很合适。” 杜哲笑道:“好,那就谢谢刘省长了。” 杜哲走的这步棋,是在刘长生面前坐实“江阳是我的人”这个定位。 有了这层关系,相信刘长生会把江阳的事查个底掉,之后,相信他多少会护着点江阳,这就够了。 杜哲不奢求刘长生能为江阳翻案,哪怕是刘长生,也动不了那把伞。 会谈结束后,刘长生站起来跟杜哲握手,然后特意走到江阳面前。 “江阳同志,好好接待杜先生,这是汉东省的大事。” “是。”江阳站起来,还是有些紧张。 刘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 杜哲看着刘长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不表态,不拒绝,不承诺,所有的反应都恰到好处,像一面光滑的墙壁,什么都抓不住。 果然是汉东祖传绝技不粘锅,江阳的事刘长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看来这趟浑水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深。 车队离开省政府,驶向京州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杜哲和江阳坐在后排,沉默了很久。 “表哥。”杜哲先开口。 “嗯?” “你身体怎么样?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江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行。怎么了?” “别马虎。”杜哲说,“明天我安排你做个体检。” “不用,我好着呢。” “表哥。”杜哲看着他,“我没几个亲人了,听我的,以后我罩着你。” 江阳点点头:“嗯。” ...... 第二天一早,杜哲坐在酒店套房的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窗外是京州十一月的灰蒙蒙的天,远处几栋在建的高楼露出塔吊的骨架。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给Sarah发了一封邮件,让她整理出京州所有停工别墅项目的完整清单。 占地、位置、原开发商背景、债务结构、当前状态。 Sarah的效率一如既往,下午两点,一份带附件的邮件就回来了,Excel表格列了十七个项目,每个都附了卫星地图和实地照片。 差不多同一时间,省外经贸厅的人也送来了一份内部资料。 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处还盖了公章。 来人是个副处长,笑得很热情,说这是徐副省长特意交代的,方便杜先生考察投资环境。 杜哲把两份清单摊在桌上,逐条比对。 紫晋山东麓,烂尾盘,十几栋盖到一半的独栋别墅,紧挨着忠山国际高尔夫球场,占地三十亩。 原开发商2004年因非法集资被立案,判了十二年。 项目停工三年,债务关系一塌糊涂,但地段极好。 牛寿山脚下,五十亩。 原规划是一个高端养老社区,开发商改了三次规划都没通过审批,最后资金链断裂跑了,地是集体用地转的挂牌出让,手续上有瑕疵,但不是死结。 堂山,八十亩。 一个浙江老板囤的地,原本打算盖温泉度假村,遇到宏观调控,银行抽贷,项目搁浅。这块地最干净,债务关系简单,就是钱的问题。 三个盘加起来,收购成本不到两亿。 在纽约,这点钱连曼哈顿一套顶楼复式都买不到。 但在2007年的京州,他可以买下三座庄园。 买下这些烂尾工程,是他给刘省长的见面礼。 杜哲把三个项目的资料分别装进三个文件袋,在紫晋山那份上画了个星号。 紧挨高尔夫球场,私密性好,进出动线单一,适合做办公点和住所。 堂山和牛寿山那两块,正常开发就行。 他拨通了Sarah的电话: “帮我联系这三个项目的债权人,另外,找两家国内顶级的设计公司和施工方,南方的设计、北方的施工,都要最好的,预算不设上限。” “工期呢?”Sarah问。 “紫晋山那个,我需要尽快能入住。” “明白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杜哲亲自跑。 Sarah带着投资顾问团队跟债权人谈判,省外经贸厅的人在中间协调,法院、国土、规划,一路绿灯。 三座庄园的收购总价1.7亿,后续建成又扔进去差不多三亿,前后总共五亿人民币。 工期最快的紫晋山庄园,施工方原本说要八个月。 杜哲直接加了两千万的赶工费,又从南方调了两百人的施工队伍进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项目经理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交付。 一周后,从米国空运过来的车队也到了。 六辆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黑色。 八辆骑士十五世,防弹装甲版,漆面是哑光黑,轮胎是军用防爆胎。 四十名黑水安保人员分成四个小组,轮流值班。 在省政府的协调下,车队顺利挂上了黑色的外宾专用临时牌照。 京州市交管局还专门发了一个函,要求各交警大队对悬挂该牌照的车辆“予以通行便利”。 第24章 米国的天这么黑吗? 这段时间,杜哲每天的日程被劈成两半,上午处理投资项目的文件、跟Sarah开电话会议、审阅施工图纸。 下午就拉着江阳出门,吃饭、喝茶、散步、去医院。 第一天去医院,江阳是拒绝的: “我真没什么毛病。”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推销员客气地拒绝一份保险。 杜哲已经穿好了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 “表哥,我约了京州最好的呼吸科专家,号是一周前挂的。”他看了一眼江阳的脸色,“你要是不去,我就让医生来酒店。但那样的话,你得在房间里待两个小时配合检查。” 江阳跟杜哲相处了半个月,已经摸清了这个表弟的行事风格。 表面上随和,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年轻人,但骨子里说一不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走吧。”江阳叹了口气。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 主任姓赵,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是汉东省呼吸系统疾病的学科带头人,也是省政府指定的保健专家。 杜哲提前通过贝莱德的亚太办公室跟院方打过招呼,以“海外华侨企业家回国投资健康保障”的名义,安排了全面体检,从基因检测到PET-CT全覆盖的顶级筛查。 江阳换上病号服的时候,杜哲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他翘着二郎腿,翻一本从医生办公室借来的《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护士进出检查室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两眼。 一米八几的个头,深灰色大衣搭在膝盖上,五官轮廓深邃,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模特。 检查做了大半天,抽血、CT、肺功能、支气管镜,一项接一项。 江阳从CT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不是吓的,是饿的,早上空腹,到现在下午三点,一口东西没吃。 杜哲把一个保温杯递给他,里面是温热的葡萄糖水。 “先喝两口,等会儿去吃面。” 江阳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杜哲。 两人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对江阳来说,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亲人之间的感觉。 ...... 从那天开始,江阳的防线慢慢松动了。 杜哲不问他为什么不干检察官了,不问他为什么修手机,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 他只是每天下午出现,带他去吃东西,陪他走路,偶尔聊几句小时候的事。 有时候杜哲在处理工作,江阳就坐在旁边看书。 酒店套房的客厅很大,两个人各占一端,互不打扰,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 慢慢的,江阳的笑容变多了。 杜哲发现,江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舒展开,整个人会年轻好几岁。 一天晚上,两个人在紫晋山庄园的工地上转了一圈。 施工队还在加班,灯光把未完工的别墅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杜哲指着其中一栋说:“这栋以后给你住。” “我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 “养身体。”杜哲说,“这地方空气好,安静,养人。” 江阳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工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紫晋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风很大,带着泥土和混凝土的气味。 “表哥。”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江阳。 江阳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接。 杜哲却把手缩了回去。 “逗你的。”他把烟塞回口袋,“你要考虑戒烟了。” 江阳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尼古丁依赖的症状。 “你管得也太宽了。”江阳的语气有些不自在。 “我管你是因为你不管自己。”杜哲靠在工地的围挡上,“表哥,你才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咳嗽没停过,体重我估计不到一百二。你自己不觉得有问题?” 江阳:“......” 风从紫晋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清苦味。 “你大老远从米国跑来,真的只是为了投资?”江阳忽然开口。 “这里没什么好投的。”江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营商环境堪忧。” 杜哲转过头看他。 江阳的脸隐在夜色里,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怎么个堪忧法?”杜哲问。 “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扩张的时候,杜哲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哮鸣音。 然后他开始说。 从头说。 从侯贵平说起来。 侯贵平是他大学政法系的师弟,毕业后到江潭市苗高乡支教。 2003年,侯贵平发现当地一个叫翁美香的十三岁女学生被性侵后自杀,追查之下发现幕后黑手是当地企业家孙传福及其背后的保护伞,江潭市副市长、副市长女婿、李建国、胡一浪等人。 侯贵平搜集了证据,准备举报,然后他就死了。 死因是“溺水”。 警方认定侯贵平畏罪自杀。 江阳当时是江潭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吴爱可的父亲,也就是江阳未来的岳父,把侯贵平的遗物转给了他,希望他查一查。 他查了。 一查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找到了侯贵平搜集的证据,找到了关键证人,找到了翁美香的同学葛丽。 但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在他身后拆一步路。证人翻供,证据失踪,同事回避,领导施压。 然后他被构陷索贿三十万。 他被开除公职,判了两年。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检察官,变成了一个修手机的中年男人。 江阳像是在念一份结案报告,没有愤怒,没有控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杜哲注意到,他手里那根烟,已经被捏成了两截。 “侯贵平的案子,现在什么状态?”杜哲问。 “封存了。”江阳说,“证据没了,证人没了,翻不了了。” 杜哲沉默了很长时间。 工地上传来施工队打桩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 “江阳。”杜哲开口了,“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信任我,所以我也不跟你说场面话。” 江阳看着他。 “你说的这个事情,比你认为的要复杂得多。” 杜哲掂量着用词,“孙传福、李建国、胡一浪、副市长,这些人不是单独存在的。他们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保护伞,而且不止一层。你当年查的时候,感觉到的阻力...” 他停了一下。 “那个阻力或许不是来自江潭市的。” 江阳的身体微微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查到的这些人,没有能力做到你描述的这些事情。构陷检察官入狱,伪造证据,封锁案卷,让所有知情者闭嘴,把司法的尊严踩在地上反复摩擦,不是这些人可以办到的。” 江阳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已经不属于公平正义的范畴了。”杜哲转过身,正面看着江阳,“这不是一个法律问题,是一个权力问题。你用法律去对抗权力,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国内我不太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在米国,类似这种情况的水有多深。” “首先,暴力服务于权力,权力凌驾于法律,法律为稳定而生,不为公平正义而生。” “而稳定有两种,一种是保护性稳定,另一种是管控性稳定。” “执法者倾向于哪种形态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负责这件事的那个派系,和他们的敌对派系,倾向于哪个形态。” “如果你没有派系,只是孤军作战,那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其次,哪怕是从派系角度出发,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得担责,甚至会得罪之前给这件案子定性的整个链路里的所有人,所以类似于你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派系与派系之间不死不休的斗争,真相就只会永远沉默下去。” “而如果是派系之间的斗争,那就更糟糕了,因为你会变成一把刀,每次当你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有人给你一点线索,一点证据,一点希望。 他们会把你这个正义的检察官当成一把攻讦其他派系的刀,你的下场越惨,对于布局的人而言,就越锋利。”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善不为官,不是空口白话说说的。” “相信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江阳:“......米国的天这么黑吗?” 杜哲:“......其实,全世界都一样。” 第25章 良性 江阳知道杜哲说的是对的,他查了三年,不是没查到过更高层的线索。 但每次他顺着线索往上摸,都会在某个节点被弹回来。 那个节点之上是什么,他看不到,也摸不到,更不敢想。 “我会帮你,用我的方式,而不是你那套迂腐守旧的方式。”杜哲说。 “但你要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杜哲劝江阳,“无论你想要做什么事情,没有一个健康的体魄,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你现在这个状态,别说跟他们斗,走两步路都喘。” 江阳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捏断的两截烟。 “好。” “那就听我的,戒烟,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给你约了营养师和私人医生。” “不用。” 杜哲打断他,“你想活着看到孙传福站上被告席,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江阳闭上了眼睛,风从紫晋山吹过来,很凉。 杜哲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东西。 隔天,全面体检的结果出来了。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主任办公室。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CT片。 灯箱开着,片子上黑白的肺部影像被照得清清楚楚。 杜哲坐在对面,江阳没来,杜哲没让他来。 “杜先生,”周主任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江先生的肺部CT显示,右肺上叶有一个小结节。” 他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的一个位置,一个白色的、边缘模糊的阴影,直径大约八毫米。 “现在还不能确定性质。”周主任很谨慎,“但以江先生的吸烟史,他每天大概一包半到两包,加上长期的工作压力和居住环境,他的肺已经在高危警戒线上了。” 杜哲盯着片子上的那个阴影看了一会。 “良性的可能性有多大?”杜哲问。 周主任犹豫了一下。 “影像学上不能完全排除恶性的可能。我建议三个月后复查,如果结节增大或者形态改变,需要做穿刺活检。” “如果现在就做穿刺呢?” “八毫米的结节,穿刺难度较大,假阴性率偏高。而且穿刺本身有创伤,如果不是恶性的,反而...” “我明白了。”杜哲打断他,“三个月后复查。但在那之前,我要你给他用最好的方案。营养支持、免疫调节,该上的都上。费用不是问题。” 说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推给周主任。 周主任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一个详细的随访计划。” 杜哲站起来,走到灯箱前,又看了一眼那个阴影,像一颗埋在江阳肺里的地雷。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但从现在开始,他要把引信拆掉。 他拿出手机,给Sarah发了一条消息:“联系约翰·霍普金斯的胸外科团队,要他们准备一个远程会诊。把江先生的CT片和所有检查数据传过去。” 然后他拨通了江阳的电话,“表哥,体检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右肺上叶有个小结节。” “严重吗?” “现在还不确定。三个月后复查。” “我知道了。” “我给你约了营养师和私人医生,每天三餐按营养师的食谱来,私人医生会住在我们套房隔壁,每天过来给你检查。” “杜哲,这太...” “这件事没有任何讨论的空间。” “好吧。” ...... 时间像紫晋山上融掉的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江阳的戒烟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私人医生在他烟瘾发作的时候递上尼古丁贴片和口香糖,营养师把他的三餐安排得明明白白,高蛋白、低碳水、富含抗氧化物的流食和炖菜交替着来。 头一个星期他会在半夜醒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摸不到打火机,就攥着被角发呆到天亮。 第二个月开始,江阳的咳嗽频率明显下降了。 早起的时候不再对着洗手池干呕,脸色从那种灰败的蜡黄慢慢转成正常的肤色。 体重涨了八斤,私人医生每周给他做一次肺功能检测,数值在稳步回升。 三个月后穿刺结果出来,周主任亲自打的电话。 “良性。” 电话那头杜哲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州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 他给江阳发了条消息:“良性,没事。” 江阳的回复更短:“好。” 杜哲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酒店叫了一顿外卖。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京州本地的羊肉烩面,外加两碟凉菜。 江阳吃得比平时多了一碗。杜哲看着他吃,笑得很开心。 江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已经习惯这位表弟的神神叨叨了。 他把面汤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饱嗝,然后自己愣了一下。 杜哲笑了,江阳也笑了。 从那天开始,杜哲出门开始带着江阳。 带着他开会、谈业务、签合同。 江阳政法系出身,法律文本的能力是科班水平,杜哲手底下缺一个能帮他审合同条款的人。 江阳虽然脱离法律行业好几年了,但底子还在,稍微捡一捡就能上手。 第一个月,江阳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旁听。 杜哲跟摩根大通亚太区的人开视频会议,讨论QFII资格申请的合规路径。 江阳听不太懂金融术语,但他能看懂合同里的法律风险条款。 会后他把三处措辞模糊的免责条款标了出来,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杜哲。 杜哲看了一眼,拿红笔在便签上画了个圈,让Sarah直接改。 第二个月,江阳开始主动参与合同审阅。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全是中英文双语的投资协议。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看到晚上十一点。 杜哲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到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第26章 促成历史性投资 那段时间,杜哲同时推进着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贝莱德与摩根大通的QFII资格。 这件事的逻辑很简单,2007年的中国资本市场正在加速开放,证监会需要优质的境外机构投资者入场。 而贝莱德和摩根大通需要一张进入中国A股市场的入场券,供需匹配,但审批流程极其复杂。 杜哲让Sarah的团队准备了一份四百页的申请材料,从风控体系到投资策略,事无巨细。 他自己飞了一趟北京,跟证监会的人吃了两顿饭。 饭桌上没谈业务,聊的是中国资本市场的未来。 杜哲说:“做时间的朋友。” 证监会的人笑了,说这话听着像巴菲特。 三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第二条线是高盛对美的集团的战略投资,是杜哲主动撮合的。 他让Sarah联系了高盛亚太区的直接投资部,把美的的财务数据和国际化战略做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 高盛的人看完报告后主动找上门来,因为数据太漂亮了,杜哲给的不是公开财报上能看到的数字,而是基于后世记忆推演出的未来五年增长模型。 精确到让高盛的分析师以为他偷了美的的内部账本。 谈判进行了两个月,江阳全程参与了合同审阅,对赌条款、退出机制、董事席位分配,一条一条地抠。 美的那边的人一开始对这个坐在杜哲旁边、穿着廉价夹克的年轻律师有点轻视。 但当他把一份二十页的风险提示函放在桌上,逐条指出投资协议中七处对中方不利的条款时,对面的人再也无法小觑江阳。 高盛最终以溢价百分之二十五的价格完成了对美的的战略投资。 签约仪式在深圳举行,杜哲没去,让Sarah代表出席,他不喜欢那种场合。 第三条线是淡马锡,杜哲给淡马锡的CEO何晶写了一封私人信函,建议淡马锡大举增持中国三大国有银行的股份。 信函只有一页纸,核心观点就一句话:“中国银行业正在经历一次历史性的估值重塑,现在是最佳入场时点。” 何晶看完信函后打了一通电话给杜哲。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分钟,杜哲把中国银行业未来十年的发展趋势用大白话讲了一遍。 何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杜,你的判断力一直令人印象深刻,从未令人失望。” 淡马锡最终斥资三十七亿美元,增持中行、建行、工行股份,成为三家银行最大的外资股东之一。 这笔投资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不但没有亏损,反而在经济复苏后获得了超过四倍的回报。 随着这些投资落地,杜哲在国内的知名度和社会地位也越来越高。 江阳不知道杜哲是怎么做到这些的,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表弟,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同时处理着至少二十个跨国项目的协调工作,还能抽出时间陪他吃晚饭。 有一天晚上,杜哲在书房里跟纽约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合同法》在翻。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给你的,”江阳头也没抬,“你该睡了。” 杜哲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表哥。” “嗯?” “要不要考虑考个证?重新执业?我有能力帮你洗干净那些莫须有的污点。” 江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页,声音很轻:“再说吧。” 杜哲没追问,他知道那扇门还没打开,但锁已经松了。 紫晋山庄园交付的那天,杜哲带江阳去看了。 原来的十三栋别墅被拆除,改成八栋更大的独栋别墅,外加一栋会所,藏在紫晋山东麓的松林里。 从外面看,灰色的石材立面和落地玻璃窗,没什么特别的。 但进去之后,恒温恒湿系统、新风系统、地暖、全套进口厨房设备,一应俱全。主卧的窗户正对着高尔夫球场,早上起来能看见一片绿。 ...... “这栋是你的。”杜哲靠在门框上,“管家、厨师、营养师、医生,他们的工资每月会自动到账,不需要你操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江阳转过身,“但我不需要...”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放在窗台上:“这是美国运通百夫长黑卡,不限额,随便花,买飞机它也能刷。” 然后他又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把钥匙,放在黑卡旁边。 “别墅地库的钥匙,里面有两亿现金,个税以你的名义已经交过了,你可以可劲花。” 江阳看着窗台上的东西,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两亿?” “嫌少?” “你疯了?” “你值得。” 江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松林在风里沙沙响... 他拿起那张黑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了口袋,钥匙没动。 “卡我收了,钱不要。” “你不拿,那两亿就只能发霉。” “那就让它发霉。” “我不会收回,你爱花不花。” “......” “这次,钱包不会再丢了。” “啊?什么钱包?” “没事。” ...... 江阳还是搬进了庄园。 管家是个三十多岁的英国人,职业管家,精通中文。 厨师是杜哲从广东挖来的,做一手好粤菜。 营养师和医生轮班住,按摩师每周来三次。 江阳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在庄园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后来杜哲扔给他一摞文件说:“审。” 江阳坐在书房里开始审合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开始穿杜哲给他定制的西装,杰尼亚的面料,剪裁合体。 江阳穿上西装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和当年那个在检察院意气风发的年轻检察官,重合了。 杜哲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江阳。 “该理个发了。” “嗯。”江阳摸了摸头发。白了一半,但长出来的新发是黑的。 身体在恢复,连头发都在恢复。 第27章 打断李建国的腿 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杜哲在这半年里完成了十几笔大宗跨国投资,在金融圈里名声大噪。 杜哲还瞒着江阳做了另一件事,他让Sarah组建了一个三人小组,专门负责收集江潭市所有涉事人员的公开信息。 孙传福、李建国、胡一浪、曾祥东,每一个人的履历、资产、社会关系、行动轨迹,全部建档。 其中李建国的情况最特殊,一开始几乎查不到他有任何家人的信息,他就像一个代表恶的符号,为权力和金钱执行着纯粹的恶。 最后是通过黑客手段,才查到他也是一个有父母的人,父母住在乡下,还有自己的农场,养了不少畜生,不过对李建国的事情似乎完全不知情,妻儿的信息则完全没有。 这天下午,杜哲在书房里给江阳倒了一杯茶。 “表哥,我要去江潭市。” 江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去干什么?” “投资。”杜哲说,“在江潭建一座物流仓储和冷链中心,投资额两个亿。另外再捐三个亿现金,给江潭市修桥铺路。” 江阳放下茶杯,看着杜哲,试探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江潭的桥和路了?” “汉东其他重要城市我都投了物流中心。”杜哲说,“现在去江潭投资不显得突兀,也是给一个合适的理由。” “什么理由?” “留在江潭的理由。” 两个人对视,江阳没再问,他知道杜哲要做什么,虽然杜哲从来没明说过。 “我跟你去。” “不行。”杜哲拒绝,“你留在京州,帮我对接这边的工作。” “杜哲!” “有些事我能办,你办不了。”杜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去了反而碍事,等我消息。” ...... 杜哲带着二十个黑水安保人员和六个投资顾问抵达江潭市的那天,是个阴天。 江潭市政府的接见仪式安排在市委招待所。 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会议室门口,两侧摆着鲜花。 市委秘书长亲自在门口迎候,身后站着一排各部门的一把手。 市长亲自主持座谈会,市委书记最后出面接见。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杜哲介绍了投资方案。 物流仓储及冷链中心选址在江潭市东郊工业区,占地八十亩,建成后年吞吐量五十万吨,能解决三百个就业岗位。 三个亿的捐款用于江潭市城区到下辖乡镇的公路改造,以及三座危桥的重建。 市长在会上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三个亿的现金捐款,在江潭市的历史上是头一回。 市委书记握着杜哲的手,说“杜先生是江潭人民的好朋友”。 杜哲微笑着说了一通场面话,什么“投资家乡”,“回馈社会”之类的。 座谈会结束后是晚宴,杜哲在晚宴上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孙传福,五十多岁,中等身材。 他的脸很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和善的中年商人。 “杜先生年轻有为,了不起。”孙传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 杜哲跟他碰了一下杯,“孙老板客气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酒杯上方交汇了一瞬。 杜哲的笑容也没变过,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晚宴结束后,杜哲回到酒店,拿出手机,给江阳发了一条消息:“一切顺利。” 江阳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 杜哲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个加密文件夹。 权力网络拓扑图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蜘蛛网。 孙传福在最中间,李建国和胡一浪分列两侧,再往外是各级官员和商人。 他用光标点了一下李建国的节点。 ...... 接下来的三个月,杜哲在江潭市按部就班地推进投资项目。 冷链中心的土地审批、环评、施工许可,每一项都走正规流程。 他跟市政府各部门的对接会议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开到晚。 投资顾问团队负责具体执行,杜哲只出席关键决策环节。 江潭市的领导班子在这三个月里吃了一波大大的政绩。 市委书记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做了典型发言,市长被省里点名表扬。 三个亿的捐款到位后,两条公路已经开工建设,危桥的拆除工程也在进行中。 当地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海外华商回馈家乡”的故事,杜哲的名字在江潭市几乎家喻户晓。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杜哲没有打听侯贵平的案子,没有接触任何当年的知情者,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投资无关的兴趣。 他就是一个正常的、有钱的、想做点事情的投资商。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杜哲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 冷链中心的地基已经浇完了,施工方在赶主体结构。 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跟项目经理确认了几处管线走向的调整,然后坐车回了酒店。 晚上九点,他让保镖们都回了房间。 他自己锁上门,拉上窗帘,取出一套黑色的紧身衣、一双软底战术靴、一副夜视仪、一包浸过乙醚的棉布、一双手套和一双鞋套。 然后从空间背包里取出一根六十厘米长的钢管,掂了掂重量,沉手,刚好。 他换上衣服,把面罩拉到鼻梁以下,夜视仪架在额头上。 把所有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空间背包。 十一点四十分,他离开酒店... ...... 李建国,原县刑侦大队长,后升任市局政委,兼副局长, 剧中反派中的反派,利用手中权力职务之便,贪污受贿,制造多起冤假错案,包庇罪犯,协助犯罪分子杀害重要证人等等恶行,罄竹难书。 给正义的警察队伍抹黑,背弃信仰,背弃人民群众,破坏团结,说的就是它这种人。 他住在江潭市老城区的一个独栋别墅里, 小区是2003年建的,安保形同虚设。 门岗只有一个老大爷值班,围墙不到两米,监控摄像头有三个,其中一个对着大门口的已经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另一个对着小区车道的被杜哲用弹弓打碎了镜头。 第三个在李建国家门口的院子里,也被他用弹弓打上了几块粘度很高的泡泡糖。 凌晨两点五十分,杜哲站在李建国家围墙外的一棵树下。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刚好盖住一切细微的声响。 他把夜视仪拉下来,绿色的夜视画面里,院子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草坪、花坛、一辆停在车位上的黑色奥迪A6。 一楼厨房的窗户没有上锁扣,只关着玻璃窗,插销从里面就能拨开。 他翻过围墙的动作干净利落。 双手搭上墙沿,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无声地翻过去,脚尖先落地,膝盖弯曲缓冲。 速度270点的身体,做这些动作跟呼吸一样自然。 从围墙到厨房窗户,不到三十秒。 他用一把薄刀片拨开插销,推开窗扇,翻身进去。 他迅速把一楼的客厅扫了一遍。 客厅看起来装修不便宜,红木沙发,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茶几下面有一个抽屉。 杜哲拉开抽屉,两条中华烟,一个大信封,信封里厚厚一沓现金。 他数了一下,大概五万块。博古架旁边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件金器和玉器。 他打开柜门,把金器全部拿出来,又去了主卧旁边的小书房。 书房的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锁,他用听诊器和拨针花了四十秒打开。 里面是三条软中华、两块金条、一本护照和几份文件。 文件他没看,金条拿了。 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黑色蛇皮袋里放进空间背包,不是贪图他这三瓜两枣的,他有另外的用处。 他上到二楼,在主卧门口停下来,这一次手里多了那根钢管。 他推开门。 推门的动作很慢,一厘米一厘米地推,直到门缝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李建国侧躺着,背对着门,右腿伸在外面,小腿搭在床沿上,呼吸均匀。 杜哲在床边站了三秒。 他举起钢管,对准李建国的右小腿胫骨中段,全力砸了下去。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沉闷而清晰,像冬天踩断一根冻硬的粗树枝。 李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弹,嘴张开,惨叫声刚到喉咙口,杜哲的左手已经把那团浸了乙醚的棉布按了上去。 李建国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一个针尖。 他的手抓住了杜哲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似乎想从杜哲手上扣下一块皮肤,可惜没来得及。 乙醚的麻醉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快,两秒后,李建国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瘫软下去,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 杜哲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右小腿已经变形了,胫骨中段向内凹陷,皮肤下面能看到骨头碎茬的轮廓。 胫骨粉碎性骨折,韧带大概率也断了,就算最好的骨科医生来,这条腿也保不住。 他想了想,又举起钢管,补了两下,让李建国的腿正式退休。 第一下砸在胫骨上端,把已经碎裂的骨头进一步敲散。 第二下砸在下端,胫骨和腓骨同时断裂,整条小腿从中间变成了三节,只靠皮肉连着。 补刀,是一种美德! 李建国的身体在麻醉状态下抽搐了一下,没有醒。 杜哲把钢管揣回腰间,他把棉布从李建国脸上拿开,确认呼吸正常。 又检查了一遍李建国的双手,看看刚才抓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管他有没有,当他有就是了。” 杜哲嘀嘀咕咕从空间背包里拿出一瓶84消毒液和几根棉签,几块纱布,用棉签沾湿84把李建国的指甲缝清洗了几遍。 又用纱布把手掌清洗几遍,把废物装在一个袋子里,放进空间。 然后他退出了卧室,把门带上的动作和推开时一样慢。 下楼,出厨房窗,翻围墙。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沿着围墙外的绿化带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在巷子深处,他把黑色紧身衣、面罩、手套、鞋套全部脱下来,用打火机点燃。 火烧得很旺,化纤面料熔化的时候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等火烧完,从空间背包里拿出备用的衣服换上。 回到酒店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他把备用衣服换下来扔进浴缸里泡水,洗了个热水澡,冲了十五分钟。 证据?渣都不剩!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 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潭市公安局接到了报警。 李建国在家中被人打断腿,右小腿已经不成形了,消息在江潭市的官场里炸了锅。 但杜哲没听到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已经在去工地的路上了。 他的投资顾问在车上跟他说冷链中心的钢结构供应商需要换一家,原来的那家交货期拖了半个月,杜哲让Sarah找替代方案。 他的手机在下午两点收到了一条推送,江潭市本地新闻APP的快讯:“市公安局原政委李建国在家中遭遇入室抢劫,身受重伤,目前正在医院抢救。嫌疑人仍在追查中。” 杜哲看了一眼这条推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继续跟投资顾问讨论钢结构的规格问题... 第28章 栽赃胡一浪 时间在江潭市的修路声和打桩声中悄然溜走。 李建国的案子成了一桩悬案,市局刑警大队查了半个月,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现场的脚印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李建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脾气比以前更阴沉了。 杜哲过得很规律,白天去工地,晚上回酒店。 这天晚上,他又换上了那套黑色紧身衣。 这次的目标是胡一浪。 胡一浪住在江潭市新开发的湖景别墅区。 跟李建国那里比起来,这里的安保级别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红外线报警器,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保安,连围墙都装了防爬的刀片刺网。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这些防线跟纸糊的没区别。 杜哲在凌晨一点翻过围墙,他避开了巡逻保安的路线,利用夜视仪在红外线探测器的盲区里穿梭。 速度270点的身体,让他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胡一浪的别墅是三层结构,带地下室。 杜哲从二楼的阳台进入。 从背包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把特制的注油金刚石玻璃刀,一个便携吸盘。 刀柄比寻常玻璃刀粗了一圈,刀头处的刀轮旁边嵌着一个微型油囊,切割前轻轻一按,刀轮上便渗出一层极薄的油膜。 他把吸盘扣在锁旁玻璃的中段,拇指压住,排尽空气,咬死。 然后下刀。 刀尖抵住玻璃,从吸盘上缘起手,水平拉了一道。 金刚石碾过浮法玻璃表面,油膜把摩擦声压到了最低,只剩下一点极轻的响动。 正下方,空调外机的压缩机恰好嗡地一声切入,把那点余响裹了个干净。 他又飞快地补了两条竖线,刀收回。 手腕压住吸盘手柄,往外一带。 整块玻璃被完整取下,洞口露出锁芯和机械开关。杜哲把手探进去,轻轻一拨。 门开了。 进了屋,杜哲没有急着动手。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主卧里传来胡一浪沉重的呼噜声,还有他妻子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杜哲先去了书房,胡一浪的书房比李建国的大三倍。 红木书架,真皮沙发,墙上是几幅看不出真假的字画。 书桌后面有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隐形保险柜。 他用听诊器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280点的体质让他拥有数倍于常人的听力。 杜哲打开强光手电,看了一眼里面。 “嚯。”他轻声感叹了一句。 满满当当。 一扎扎的现金,有人民币,也有美元和日元以及其他几种外币。几根金条随意地扔在角落里,旁边还有几块名表和一叠房产证。 杜哲把保险柜扫荡一空,所有的东西全装进空间背包。 他又去了主卧旁边的衣帽间,胡一浪妻子的首饰盒就放在梳妆台上,打开一看,钻石戒指、红宝石项链、翡翠手镯,琳琅满目。 杜哲一点没客气,全收了。 接着是地下室,胡一浪在地下室藏了更多的外币和几箱黄金。 这王八羔子,居然还有毒品,杜哲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白色塑料袋,大概有1公斤。 “人渣!” 杜哲像个搬家公司一样,把胡一浪家值钱的东西搜刮得干干净净。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比李建国有钱几十倍,没有枪,估计是不敢藏在家里。 搬完东西,杜哲回到胡一浪的书房。 从空间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运动手提袋。 打开袋子,里面是半个月前从李建国家偷来的那批东西。 杜哲又从空间背包摸出了五把格洛克手枪,这些枪都是开过火的。 他在主世界上海练习射击的时候,顺手复制了几把带过来,枪膛里有火药残留,指纹被擦掉,枪柄上的序列号也被他打磨掉了。 想了想,杜哲觉得光有枪还不够劲。 他又掏出了二十颗手雷,军绿色的,米国型号,拔掉保险销就能炸的那种。又把胡一浪的毒品复制了10公斤,一起放在背包里。 “桀桀桀!你胡一浪不是喜欢栽赃江阳吗?”杜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让你也试试被栽赃的滋味。” 他把五把格洛克和二十颗手雷以及10公斤毒品,连同李建国的东西,一起装进了手提袋。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天花板。 杜哲踩着书桌,把那块吊顶板掀开,把袋子塞了进去。 放好后,他没有把吊顶板完全复位。 他故意留了一条小缝,大概两毫米宽,普通人抬头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公安机关来现场调查,肯定会发现这条缝隙。 杜哲从书桌上跳下来,仔细清理了一遍痕迹后,原路返回,从二楼阳台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照旧烧衣服,回到酒店洗澡,泡衣服,睡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 江潭市公安局接到了报警电话。 报警的是胡一浪的妻子。 她早上起来想戴那条新买的钻石项链去打麻将,结果发现首饰盒空了。 再一看衣帽间,所有的金银首饰都不翼而飞。 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打了110。 等胡一浪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站满了警察。 胡一浪的头还疼着,他披着睡衣走到书房,看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在到处拍照取证,脸色很难看。 如果是他自己来处理,他绝对不会报警。 因为他家里放的东西太不干净了。那么多的现金、外币和金条,还有地下室那包违禁品,根本说不清来源。 但他妻子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首饰被偷了。 现在警察来了,胡一浪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他心里暗骂妻子是个蠢货,表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胡总,您确定没有其他东西丢失吗?”一个年轻的民警拿着记录本问。 胡一浪摆了摆手:“就那些首饰,还有书房里一点现金,别的没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达的嗡鸣声。 一辆电动轮椅开了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是李建国。 李建国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直挺挺地伸在轮椅前面的托架上。 半个月前他在家里被人打断了腿,这事儿在市局内部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作为原市局政委,他的消息十分灵通,今天一早,他就听说了胡一浪家被盗的消息。 凭着多年刑警大队长的经验,他立刻意识到,这跟打断自己腿的人可能有关,甚至就是同一伙人,这是连环作案。 他坐着轮椅亲临现场,就是想亲自找到线索,办案民警一看老领导来了,立刻让开一条道。 第29章 胡一浪被抓 “老领导,您怎么来了?”年轻的民警赶紧迎上去。 “我来看看。”李建国的语气依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取证,门锁没被破坏,应该是技术开锁。” 李建国冷哼了一声:“阳台查没查?” 民警赶紧跑去阳台看,果然发现了一块玻璃被整齐地切开。 李建国摇着轮椅,在书房里慢慢转悠。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角、桌底、窗帘后面。 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入室盗窃的贼,往往会在现场留下一些痕迹,或者把偷不走的东西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天花板上。 书房的吊顶是方格状的铝扣板。 李建国眯起眼睛,盯着其中一块。 那块吊顶板和周围的板子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如果不是他抬头看,根本不会注意。 “拿个梯子过来。”李建国指着天花板说。 “李局,怎么了?” “这块吊顶板没安严实,上去看看。” 民警搬来一把人字梯,爬上去,用手电筒顺着缝隙往里照。 “李局,里面有个黑色的袋子!” “拿下来。” 民警把吊顶板掀开,把那个黑色的蛇皮袋提了下来。 袋子很重,鼓鼓囊囊的。 胡一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袋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放过这么一个袋子。 “打开看看。”李建国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民警把袋子放在书桌上,拉开了拉链。 拉链一开,最上面是两条中华烟,还有一个信封。 民警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这是……”民警愣住了。 李建国的身体猛地前倾。 他看到了那个信封,看到了那两条中华烟,那是他的东西! 半个月前在他家被偷走的东西,现在居然出现在胡一浪家的吊顶上! 李建国的脸瞬间红温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天灵盖的充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胡一浪,胡一浪被盯得莫名其妙。 他走上前,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也是一头雾水。 “这……这是谁放在我家吊顶上的?”胡一浪喃喃自语。 他什么时候把钱藏这儿了? 他完全不记得。 李建国看着胡一浪那张脸,又把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胡一浪那双完好无损的腿上。 李建国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种说不清的怀疑。 办案的民警也看出这两个人不对劲了。 一个被打断了腿坐着轮椅来现场,另一个看到自己家的东西一脸懵逼。 两人之间的气场,简直比凶杀现场还紧张。 不过民警没敢问。这两位都是江潭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他能得罪的。 “继续清理。”民警对同事使了个眼色。 他们把上面的烟和现金拿开,想看看下面还有什么。 这一清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金下面,是几件金器和玉器,两块金条。 这些东西李建国认得,全是他家的。 但金条旁边,还放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五把格洛克手枪,还有好多军绿色的手雷。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年轻民警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雷碰掉。 “卧槽!枪!手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胡一浪。 “蹲下!双手抱头!”民警大吼一声。 军火带给民警的刺激让他本能的做出反应,甚至还来不及发现袋子里,还有毒品。 胡一浪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桌上的枪和手雷,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胡一浪慌乱地摆着手。 “我让你蹲下!双手抱头!”民警的眼睛通红,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枪支弹药,这是天大的案子,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其他几个民警也立刻围了上来,拔枪的拔枪,拿警棍的拿警棍,把胡一浪死死按在地上。 胡一浪的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李建国也懵了,他看着桌上的那堆东西,脑子嗡嗡作响。 枪?手雷? 还好没有拿走自己的护照或者身份证,要是也和这些枪支手雷混在一起放在这里…… 那他今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这可是重罪。 李建国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胡一浪,眼神复杂,他看明白了,这很有可能是栽赃。 以胡一浪的身家,和他们之间狼狈为奸的关系,胡一浪没有理由这么做。 但万一呢?万一胡一浪只是个工具人,是有人指示他?还是有人胁迫他? 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 胡一浪被反铐着双手,脸涨得通红。 “李局!李局你跟他们说说,这不是我的!我冤枉啊!”胡一浪冲着李建国喊道。 李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现在说什么? 说这些东西是那个打断他腿的贼放在这里的? 谁信? 这里有些东西可是从他李建国家偷出来的! 说这些都是他李建国的东西?那就更蠢,更说不清了。 办案民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枪支和手雷,又看了看地上的胡一浪,再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李建国。 这案子,太大了,大到根本不是他一个小民警能处理的。 但他不处理也不行。 因为所有出警民警的肩上,都佩戴着执法记录仪。 从进门开始,执法记录仪就全程开着。胡一浪妻子报警,现场勘查,李建国发现吊顶缝隙,取出袋子,发现枪支弹药,控制胡一浪……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都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盖不住了。 非法持有五把枪和二十颗手雷,这要是盖住了,他们全得脱皮。 “带走!”民警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胡一浪被两个民警架起来,往外拖。 “我要找律师!我要找孙总!你们不能抓我!”胡一浪歇斯底里地喊着。 没人理他。 李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胡一浪被拖出书房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从自己家偷来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几把格洛克手枪。 李建国摇着轮椅,慢慢退出了书房。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但他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第30章 杀光畜生 胡一浪被抓,李建国坐不住了。 他嗅到了危险。 那个在暗处动手的人,先是打断了他的腿,接着又把胡一浪送进了局子。 下一个会是谁?他不敢想,也想不到,这些年他们迫害的人太多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胡一浪家吊顶上出现的那些东西,他的烟,他的信封,他的金条。 如果不是胡一浪干的,那就说明那个贼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盯着他们所有人。 李建国在医院又待了两天,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江潭市不能待了,市区不安全,家里不安全,连酒店他都不放心。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头,等这件事的热度降下来再做打算。 他想到了老家,平康县下面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偏僻,安静,消息闭塞,他很少回来。 村里人大多姓李,多少都沾亲带故。 他父母还住在那里,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守着一个大院子,养鸡养鸭,颐养天年。 李建国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腿受了点伤,想回来住一阵子。 电话那头传来老父亲沙哑的声音:“回来吧,让你妈给你炖鸡。”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让司机把他送到了李家坳。 车子在村口停下,剩下的路轮椅走不动,是两个侄子把他抬进去的。 院子确实大,比村里其他人家的房子大了七八倍不止。 红砖围墙两米多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 正房三间平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一间厢房。 院子里鸡鸭成群,四条土狗见了生人就叫。 一百多只鸡,五十多只鸭,还有几只鹅,一头老黄牛拴在后院的棚子里。 李建国的父亲李德厚,六十三岁,精瘦,背微驼。 母亲刘桂芬,六十岁,耳朵不太好使,手脚利索,一天到晚闲不住。 两个老人看到儿子坐着轮椅回来,吓了一跳。 李建国只说走路不小心摔了,没敢说实话。 刘桂芬心疼得直抹眼泪,当天下午就杀了两只鸡,炖了一锅汤。 李建国躺在炕上,喝着热乎乎的鸡汤,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这里只有土狗、鸡鸭和两个老人,他觉得安全了。 ...... 在他回来的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就停在了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 车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台望远镜,镜头对准了李家的大院子。 凌晨,没有月亮。 李家坳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连星光都被云层吞没了。 杜哲沿着田埂绕到了李家院子的西北角,一个助跑就翻过高墙。 落地的的位置就是四条土狗的狗窝。 它们正准备低吼,但没有叫出来。 杜哲在空中便连挥四刀,斩下四颗狗头。 270点速度属性值,让他把斯巴达战刀挥出残影。 杜哲落地后立刻去李建国和他父母的房间里,用乙醚分别迷晕三人。 他换了一副手套,走到后院。 那头老黄牛正站在棚子里嚼草。 它看到杜哲,打了个响鼻。 杜哲走过去,解开了拴牛的绳子。 他拍了拍牛的背,把牛牵出了棚子,朝后院的小门走去,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杜哲打开后院的门,在牛屁股上拍了一掌。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杜哲回到院子里前往鸡舍... 一百多只鸡挤在狭小的鸡笼里,咕咕叫着。 杜哲打开鸡笼的门,伸手进去... 十分钟后,一百多只鸡,全部变成了尸体。 然后是鸭棚...... “咔嚓” 五十只鸭,六只鹅,全部拧完。 杜哲开始搬运,死鸡、死鸭、死鹅,还有四条土狗。 从院子搬进正房东屋。 杜哲开始布置,他先在床边的地上摆了一圈,头朝内,尾巴朝外围成一个圆,一边摆放,一边放血... 他把三条分头行动的死狗塞进了李德厚的被窝里。 又在刘桂芬的被窝里塞了一只死鸡和一条死狗。 鸡头从被窝边缘探出来,耷拉着脑袋,正好对着刘桂芬的脸。 剩下的死鸡和死鸭,他码在了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 从门口到床头,一步一个尸体。 血从断颈处流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慢慢扩散开来。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杜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两个老人还在打鼾,他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 杜哲走到院子东南角,柴火堆下面是地窖的入口。 他搬开几捆柴火,掀起铁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大概二十平米,深两米五。 里面堆着几袋红薯和一些过冬的白菜。 杜哲跳下去,开始从空间背包里往外掏东西,全是从胡一浪家里偷来的那些金条、首饰、外币。 然后是格洛克手枪,二十把,枪柄上的序列号全部磨掉了,每把枪的枪膛里都有火药残留。 手雷,一百颗,分装在两个木箱里。 “我再给你加加担子。”杜哲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十捆钞票,台币,一个亿! 台币是从胡一浪家里得到的,只有十几万,杜哲好心的复制了一些,以后如果办案人员发现很多编号一样的真台币,那~~~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桀桀桀!” 他把外币和黄金放在一起,用塑料布盖好。 最后是胡一浪同款海洛因,五百公斤,杜哲还贴心地分成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包装,营造出一种经常散货的状态。 他要把这些东西变成钉死李建国的钉子,这个给党和组织抹黑的败类,人民的叛徒,对待这种人,杜哲直接给他来个”无证之罪套餐一条龙“。 杜哲把密封袋放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用几袋红薯挡住。 然后他退后一步,打开手电,审视了一遍整个地窖。黄金、枪支、手雷、外币、毒品。 这个地窖现在是一个军火库加金库加毒库。 任何一个东西被查出来,都够李建国吃枪子的。 更何况是全部放在一起,估计得用加特林菩萨行刑。 杜哲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清理痕迹,什么脚印之类的一概不留。 他爬出地窖,把铁板盖回去,柴火重新码好,一切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杜哲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房那间关着死鸡死鸭死狗的卧室, 然后翻过围墙,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 第31章 李建国报警 天亮了,刘桂芬先醒的。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被窝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把毛。 她低头掀开被子,一只死鸡。 鸡头耷拉着,鸡冠发紫,脖子歪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且已经被割喉。 鸡血把被褥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黏糊糊的。 刘桂芬愣了,然后她看到了被窝里的那条分头行动的死狗。 土狗的尸体蜷在她的怀里,嘴巴微张,牙齿上沾着血。 刘桂芬的嘴张开了,但第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转头看向床边、地上,满地都是死鸡。 再往远处看,过道里也是死鸡死鸭,一只挨着一只,铺满了从门口到床头的每一寸地面。 她看到了老伴的床,李德厚还在打鼾,他的被窝里鼓鼓囊囊的,两条死狗的腿从被窝边缘伸出来,僵硬地翘着。 刘桂芬终于叫出了声。 那声音尖锐、凄厉,刺穿了清晨的宁静。“啊——!!!” 李德厚被吓醒了。 他坐起来,看到被窝里的死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鸡。 满地的...... 两个老人的惨叫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传到了隔壁。 李建国是被惨叫惊醒的。 他从床上弹起来,右腿上的石膏撞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了,他抓起拐杖,单腿跳着冲出房间,朝父母的卧室扑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然后他看到了满屋子的死禽死畜。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 他的母亲刘桂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父亲李德厚蹲在床角,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李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见过凶杀现场,见过碎尸现场,见过灭门惨案。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是杀鸡,杀给你看的鸡。 一百多只鸡鸭鹅,一夜之间全部杀光,整整齐齐地摆在你父母的卧室里。 这是恐吓,是赤裸裸的威胁。 它在告诉你:我可以进来,我可以杀光一切,我可以让你看到满地的尸体,而我选择杀鸡,也可以选择杀你。 李建国的心凉了半截,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报应。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犯罪,这是有人在恐吓我,威胁我。 我不能怕,我要把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份子:绳之于法!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从脊椎骨升起来的寒意硬生生吞了回去,愤怒取代了恐惧。 李建国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父母身边。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别怕。” 刘桂芬的牙齿在打颤,她抓着李建国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建国……建国……鸡……狗……被窝里……”她说不下去了。 李德厚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老人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谁……谁干的?” 李建国没有回答,他把母亲扶到西厢房,又把父亲也搀了过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我是李建国,平康县李家坳村,我父母家被人闯入,大量家禽家畜被杀害,现场有人为破坏痕迹,请派人来勘查。”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破藤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抖,他在害怕,但他不会承认。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一群人干的。 杀一百多只鸡鸭,搬进屋里,布置好,再逃走,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干完这些。 至少得三四个人,人多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查到线索,他一定要把这群猖狂的罪犯找出来。 他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的鸡舍空空荡荡,鸭棚里一片狼藉。 牛棚的门开着,老黄牛不见了。 李建国看着空荡荡的牛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牛呢?谁把牛牵走了? 这个细节让他困惑不已,他站在牛棚前想了很久,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在市局的线人。 “李局,胡一浪的案子省厅已经介入了,从他家搜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压不住。还有,听说省厅的人要找您谈话,了解一下您和胡一浪之间的情况,好像是因为从胡一浪家里搜出来的东西有谁的指纹……”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挂了。 风头还没过,新的麻烦又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 同一时间,杜哲已经做完了清洗痕迹一条龙,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起那天在紫晋山的工地上,江阳蹲在脚手架旁边,抽着一根他硬塞过去的薄荷烟,说:“侯贵平死的时候,他妈在县医院门口跪了三天,没人管。 后来她疯了,在村子里天天喊贵平的名字,喊了两年,死了。 侯贵平的父亲,得知侯贵平 “强奸妇女畏罪自杀” 后当场昏倒,绝食数天去世。” 江阳说这话的时候,杜哲看到他夹着烟的手在抖。 “李建国他们把侯贵平的尸体烧了,”江阳继续说,“然后告诉侯贵平的母亲,你儿子是自杀的。 一个模范生,支教老师,在学校里被学生家长告了强奸,然后在警察抓捕他的时候跳进河里,畏罪自杀。 他们连尸体都没让她看最后一眼。” ...... 杜哲想起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祸不及家人?那得惠不及家人才行。 李建国父母那么大的房子,养了那么多的畜生,他就不信他的父母没粘过李建国半点荤腥。 李建国用权力迫害了江阳,用权力让孙传福和胡一浪这样的人逍遥法外。 既然法律保护不了江阳,也就同样保护不了李建国。 杜哲很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是以牙还牙,是以暴制暴。 是一个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人,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平衡那个被权力扭曲的天平。 他要让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别忘了吃药。” 江阳回:“好,你也注意安全,特别是,巡查工地的时候...” 杜哲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漫长的旅途中惬意地打了个盹。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第32章 特警到场 李建国报警后不到四十分钟,第一辆警车就开进了李家坳。 那是平康县派出所的两名民警,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鸡舍空了,鸭棚空了,牛棚也空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正房东屋的门缝里渗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人的喉咙。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推那扇门。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警车接踵而至。 市局刑侦支队的勘查车、法医、甚至连警犬都牵来了。 李建国毕竟是原市公安局政委,虽然最近处境微妙,但面子还在。 市局新任公安局长赵铁林亲自带队,呼呼啦啦来了十几辆车,把李家坳那条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铁林五十出头,寸头,国字脸,走路带风。 他跨进院子的时候,皮鞋踩在了一滩暗红色的狗血上,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的血迹,皱了皱眉。 “建国同志在哪儿?” “在西厢房。”旁边的民警指了指。 赵铁林大步走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 李建国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拐杖靠在墙边,右腿打着石膏搭在一个矮凳上。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旁边两个老人缩在炕角,刘桂芬抱着一条被子裹紧自己,李德厚两眼发直,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赵铁林走过去,一把握住李建国的手。 “建国同志,你受惊了。” 李建国抬起头,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铁林攥了攥他的手,力度加重了几分。“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放过这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出西厢房,站在院子中间,大手一挥。 “各组就位,全面勘查。痕迹、指纹、血迹、脚印,一个都不能漏。”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勘查人员拎着箱子鱼贯而入,摄影师先拍了一圈全景,然后开始拍细节。 痕迹专家蹲在围墙根下刷指纹粉,法医弯腰查看鸡鸭的断颈伤口。 警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在鸡舍门口不走了,鼻子对着空荡荡的鸡笼哼哼唧唧。 赵铁林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东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民警自告奋勇先进去拍照,刚跨过门槛,就看了一眼里面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 他捂着嘴退了出来,弯腰在墙根下干呕了起来。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背,自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满地都是死鸡。 从门口到床头,一步一个尸体。鸡脖子歪折成诡异的角度,断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干涸的溪流。 死鸭、死鹅码在过道中间,像一条诡异的通道,通向两张并排的床。 被褥被掀开了一半,露出塞在里面的死狗尸体。 土狗的嘴巴微张,牙齿上沾着褐色的血渍,僵硬的腿从被窝边缘翘出来,像在向谁招手。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混着鸡毛和鸭绒的焦糊气。 墙上溅满了细小的血点,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赵铁林走进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退了出来。 这种场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痕迹专家们轮番上阵,从正房到厢房,从院墙到鸡舍,从牛棚到大门,每一寸土地都仔细过了一遍。 指纹粉刷了上百处,棉签采了几十管样本,脚印石膏灌了十几块。 两个小时后,各组负责人聚到院子里,向赵铁林汇报。 痕迹组先开口。“赵局,整个院子没有发现任何外来指纹、脚印或DNA残留。” 赵铁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凶手清理了现场。所有痕迹都被系统地抹除了,连鸡血溅射的方向都被处理过。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破坏,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痕迹组组长翻了一下笔记本。 “根据围墙擦痕的高度和角度分析,嫌疑人是从西北角翻墙进入的。但落地点没有任何脚印,地面被扫过。我们提取了少量纤维碎片,初步判断是战术手套的材质。” 赵铁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法医组接着汇报。“死者均为家禽和犬类,共一百一十三只鸡、五十二只鸭、六只鹅、四条土狗。致死方式均为颈部骨折或斩首,切口平整,力道均匀。” 法医组长顿了顿,摘下手套。“四条土狗,全部是一刀斩首,一刀切断颈椎。没有试探伤,没有多余切割。做到这一点需要极大的力量和非常锋利的刀具。普通屠户用剁骨刀至少需要两到三刀,而嫌疑人只用了一刀。” 赵铁林沉默了几秒,“你的结论呢?” 法医组长看了一眼旁边的痕迹组组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多人犯罪。有人负责实施,有人负责清理痕迹,有人负责搬运和布置。 根据作案规模和完成度,预估是一伙不低于六人的犯罪团伙。 牲畜被杀的手法干净利落,中间间隔时间极短,特别是四条土狗的一刀斩首技术,普通人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和心理素质。” 法医组长压低了声音,“不排除是境外雇佣兵或间谍的可能性。” 赵铁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法医陈明章站在人群后面,他四十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他在现场观察到的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在转。 他蹲在东屋的门口,看了很久那些死鸡的排列方式。 头朝内,尾巴朝外,围成一个圆。 他翻了一下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仪式感,不是随机杀戮,是有意识的布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西北角的围墙根下,看了一眼那个被清理过的落地点。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泥土被扫过,但扫的方向不对——不是从里往外扫,而是从外往里扫。 这意味着凶手不是在清理进入的痕迹,而是在清理离开的痕迹。 他走到赵铁林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赵局,我有个疑问。” 赵铁林转过头。“说。” 陈明章推了推眼镜。“有能力做到这些的人,为什么不杀人?一百多只鸡鸭,四条狗,一夜之间全部杀光,布置好,清理痕迹,再翻墙离开。 这需要极高的体能、技术和心理素质。 有这种能力的人,杀三个人比杀一百只鸡容易得多。” 赵铁林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陈明章摇了摇头。“我没有意思,我只是觉得,这趟浑水很深,我只想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说完,他退后两步,回到人群后面,继续翻他的笔记本。 其他几个专家听见了这番话,彼此对视了一眼。 表情说不出的怪异,但都是体制内的老油条,谁都不会多说什么。 勘查继续进行。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从院子东南角跑过来。 “赵局!赵局!这边有发现!” 赵铁林快步走过去。年轻民警蹲在柴火堆旁边,指着地面。 “您看,这里有几串扫把扫过的痕迹。” 赵铁林低头看去,柴火堆旁边的泥地上,确实有几道扫帚划过的弧形痕迹。 方向是从地窖铁板的位置往外辐射,像是刻意把那一区域的地面扫干净。 赵铁林蹲下来仔细看。“这不像日常打扫。” “不像。”年轻民警摇头。“日常打扫是从里往外扫,把垃圾扫出去。但这个方向是从外往里扫,就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赵铁林站起来,目光落在柴火堆上。“搬开。” 几个民警上前,把柴火一捆一捆搬开。铁板露了出来。 赵铁林看着那块铁板,问身后跟上来的李建国。 “建国同志,这下面是不是有地窖?” 李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一眼铁板。 “是的,地窖里是我父母存的白菜和过冬食物。” 话音刚落,他突然警觉起来。 眼睛瞪大了,难道这帮人没走?躲在地窖里?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好几步,拐杖在地上戳出急促的笃笃声。 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 赵铁林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立刻回头。“所有人警戒!地窖入口,特警到场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民警们一个个掏出配枪,在地窖入口围成半圈,枪口对准铁板。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连鸡舍里残余的鸡毛都不再飘动。 二十分钟后,特警到了。 六个人,全副武装,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头盔,79式冲锋枪。队长三十出头,精干,眼神锐利。 他到了之后先看了一眼地形,然后跟赵铁林简单交流了几句。 赵铁林交代:“所有人把执法记录仪开启,全程记录。” 几十个记录仪同时亮起红灯。 周队长部署了突入方案。两个人负责掀开铁门,一个人负责往地窖里扔闪光弹,其余三人持枪待命,听到爆响后立即突入。 “三、二、一——行动!” 第33章 他妈的畜生啊 两名特警左右开弓,把残余的柴火搬开,一把掀起了铁板。 地窖口敞开,第三名特警毫不犹豫地把闪光弹扔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白光从地窖口冲出来,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 三秒,没有枪响。 “突入!” 三名特警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铁梯上发出铿锵声。 后面的普通民警也跟了上去,都不想丢掉这次破大案立功的机会。 地窖里很暗,闪光弹的余烟还没散尽。 特警打开枪灯,白色的光柱扫过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红薯,白菜,塑料布。 周队长看到角落里堆着几袋红薯,旁边是塑料布盖着的一堆东西。鼓鼓囊囊的,形状不规则。 他示意队员警戒,自己走过去,用枪灯照了一下。 塑料布下面鼓起来的一块,轮廓分明。 长条形的,像是箱子。 旁边还有更小的,方形的,金属质感的反光从塑料布边缘透出来。 他伸手掀开了塑料布的一角。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周队长当了十二年特警,参与过缉毒、反恐、解救人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 一箱手雷,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绿色的弹体泛着冷光。 旁边是黑色的手枪,一把挨着一把,枪柄上的序列号被磨掉了,留下银白色的擦痕。 再往旁边,是金条。 一根压着一根,整整齐齐,像砖墙一样码了半人高。 金条旁边是成捆的钞票,不是人民币,是外币,一捆一捆用透明塑封包好。 最里面的角落,是白色粉末,分装在不同大小的密封袋里,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只有火柴盒那么大。 周队长缓缓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挤进来的民警们。 那些人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一个年轻民警的执法记录仪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镜头晃了几下,因为他的身体在抖。 周队长对着对讲机说,“赵局,地窖里有大量枪支弹药、黄金、外币和疑似毒品,请求增援,请求封锁整个村子。”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赵铁林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封锁,所有人不许进出。” 院子里,李建国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拐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还保持着握拐杖的姿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地窖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是绝望。 他现在有一种感觉,当初那打断自己一条腿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今天没办法逃跑的! 而为什么只打断一条腿,而不是全打断?以那个神秘人的能力,做到这点应该不难,难道是... 难道是为了让自己逃跑的念头刚升起就又被自己掐灭吗? 不扼杀受害者的希望,又让受害者无能为力! ”杀人,还要诛心?“ 李建国欲哭无泪:“他妈的畜生啊!畜生啊!” …… 京州,紫晋山庄园。 江阳坐在二楼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叠合同文件,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阳光照在他脸上,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 肺部结节复查缩小了两毫米,私人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不需要手术。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江潭市特大涉枪涉毒案:前市公安局政委李建国等多人被国安部门带走调查》 江阳放下水杯,点开了新闻。 “本报讯,江潭市系列案件取得重大突破。前市公安局政委李建国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贩卖毒品、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多项罪名,已被国家安全部门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至此,以孙传福为首,胡一浪、李建国为核心成员的特大犯罪网络已被全面摧毁。据悉,卡恩集团董事长孙传福涉嫌伪造货币一百亿元,非法持有毒品五十吨,已被依法逮捕,相关涉案人员正在接受隔离审查……” 是的,孙传福也被抓了,速度快到连伞都没反应过来。 李建国被抓后,当天就被移交了国安部门,这已经不是当地公安部门可以染指的案件。 国安效率极高,交接案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线索,就在零口供的情况下抓了孙传福... 江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尝到了一点苦味,不知道是水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侯贵平。 想起那个在县医院门口跪了三天的母亲。 想起那个得知儿子“畏罪自杀”后当场昏倒、绝食而亡的父亲。 想起那具被烧掉的尸体,连最后一眼都没让家人看到。 想起自己坐牢的那些年,想起那些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 杜哲从一楼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刚从厨房拿的包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个刚睡醒的普通年轻人。 他抬头看见阳台上的江阳。 “看什么呢?” 江阳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 杜哲扫了一眼新闻标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哦。”他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吃早饭了吗?” 江阳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仰着头,嘴里塞着包子,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但那光好像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 江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吃了。”他说。 杜哲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中午想吃什么?营养师说你要多吃高蛋白的,我让师傅炖个鱼?” “都行。” 杜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江阳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 他把新闻页面关了,打开和杜哲的聊天记录,翻到最新的一条。 那是昨天杜哲发来的:“今天天气不错,终于不再是阴天了,别忘了吃药。” 他回了一个“好”。 江阳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拿起合同文件,继续翻看,一边看,一边流泪... 阳光从阳台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紫晋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脚下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 …… 同一时间。 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亮得刺眼。 李建国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双手铐在桌面的铁环上。 他面前的桌子是焊死在地板上的,桌面上只有一杯水和一沓纸。 他面前的审讯人员换了第三个。 前两个熬不住了,去休息了。 新来的这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但克制。 “李建国,我们再看一遍。” 审讯人员按下桌上的平板电脑,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地窖里,特警的枪灯扫过去,手雷、手枪、金条、外币,毒品。 镜头停在一箱手雷上,绿色的弹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是你父母家地窖里搜出来的。一百颗手雷,二十把手枪,五百公斤海洛因,黄金若干,外币若干,台币一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建国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让他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头发乱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漏气的风箱。 “不是我的,我是被栽赃的,我被冤枉的。” 他说了无数遍了。 审讯人员没有表态,只是翻了一页资料。 “胡一浪家中搜出的枪支和毒品,与你地窖中的枪支和毒品型号一致,同个袋子里的现金和金条都找到了你的指纹。胡一浪已被逮捕,他在供述中提到了你的名字。” 李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胡说八道!”他猛地往前探身,铁铐撞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胡一浪家那些东西是我的!不!枪不是我的!是有人放进去的!有人在害我!” 审讯人员看了他一眼, “另外,”审讯人员继续翻资料,“孙传福名下造纸工厂仓库内,发现约一百亿元号码相同的伪造人民币,以及约五十吨毒品。孙传福已被逮捕。你、胡一浪、孙传福的案件已并案审查。” “孙传福在没有供出特种纸张、变色油墨,和凹版印刷机藏在哪里,以及来源是哪里之前,他都不会死。而你,交不交代,其实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李建国目瞪狗呆, 一百亿假币?五十吨毒品?凹版印刷机?孙传福玩这么大?我怎么不知道?狗娘养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 他盯着审讯人员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纹丝不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孙传福的事我不知道,我跟你们说过,我是被栽赃的。有人闯进我父母家,杀了鸡鸭,放了这些东西,然后让我报警自投罗网。你们查啊!查指纹!查DNA!查监控!” 审讯人员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 “李建国,你父母家方圆五公里内的监控,没有一部监控是好的。有趣的是,有证据证明其中一些,是你几年前亲手破坏的,你在隐瞒什么?” “地窖里的所有物品上确实没有你的指纹,但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其中部分枪支的火药残留与胡一浪家中搜出的枪支一致。” 他顿了顿。 “你所说的'有人栽赃',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而现有证据链——你地窖中的军火、毒品、黄金,胡一浪家中的军火和你的失窃物,孙传福工厂中的假币和毒品——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李建国,你也是老刑侦了,给彼此留点体面,不好吗?” 李建国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他突然笑了。 审讯人员看着他,等他笑完。 “你笑什么?” 李建国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说我被冤枉的,你们信吗?” 审讯人员没有回答。 李建国又低下头,铁铐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也不信。”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审讯人员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门从外面打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李建国坐在铁椅子上,灯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矮小的黑团,贴在地板上。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另一个审讯人员正在等他。 “怎么样?” “不认。”他摇摇头。“但证据确实充分,认不认不影响定罪。上面说了,慢慢耗,有的是时间。另外,那个县长也交代了不少东西,整条链路上的人都在查,异地办案。” “孙传福那边呢?” “已经上吐真剂了,一百亿以假乱真的假币,五十吨毒品,他自己律师都放弃了,卡恩集团本来就是造纸的,造假币就是专业对口。检方说这个量,枪决都不够用,得上炮。”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槽。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一丝阴影。 第34章 “一网打尽” 审讯又持续了四天,李建国没有扛过第七天。 不是他的意志不够坚强,而是国安局的审讯人员太专业了。 他们不打你,不骂你,甚至不提高声音。 他们轮班三个人一组,六小时一轮换,日夜不停。 灯永远亮着,空调永远开着二十三度,水的温度永远刚好能入口。 李建国要喝水,有人递,上厕所,有人跟。 李建国闭上眼睛,有人轻声说话,不让他睡着。 到第五天的时候,李建国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侯贵平站在墙角,穿着白衬衫,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冲他笑。 他看见江阳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起诉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看见自己母亲蹲在鸡舍旁边,捡地上的死鸡,嘴里念叨着“建国,建国”。 到第六天夜里两点,他开口了。 “我说。” 审讯人员按下了录音键。 他从侯贵平案开始讲,讲怎么接到孙传福的电话,怎么带人去旅馆,怎么伪造现场,怎么逼翁美香改口供,怎么让法医出假报告... 他讲了胡一浪怎么动的手,讲了孙传福怎么下的令,讲了自己怎么销毁的证据。 他讲了十一起强奸案,讲了三个证人的死亡,讲了江阳是怎么被构陷受贿的,讲了朱伟是怎么被踢出警队的。 每说一个名字,审讯人员的笔就在纸上停顿一下。 “翁美香。” “李大北。” “王秀兰。” “侯贵平。” 一个个名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掉出来,像石子投入深井,很久才能听到回响。 同一时间,隔壁的审讯室里,孙传福也在交代。 他的姿态比李建国从容得多。 他甚至要求了一杯茶,不是白开水,是茶。 审讯人员给他泡了一杯。 孙传福端起纸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从头说。” 胡一浪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扛了整整七天,比李建国多了一天。 但到第七天下午,他听说孙传福和李建国都交代了之后。 “他们都说完了?” “说完了。” 胡一浪点了点头,“那我也说。” 但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底线——枪支、手雷、毒品、伪钞,一概不认。 李建国说:“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孙传福说:“我从来没碰过伪钞。” 胡一浪说:“枪和手雷不是我的。” 审讯人员翻来覆去地审,三个人翻来覆去地否认。 最后办案人员也犯嘀咕了——证据确凿,但当事人死不承认,而且确实查不到来源。 枪上的序列号被磨掉了,毒品的包装上没有指纹。 一个老审讯员在走廊里点了根烟,对同事说:“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案子,证据比口供多。” 同事问:“那怎么办?” 老审讯员吐了一口烟。“怎么办?就他们交代的那些,够死三回了,枪支毒品那部分,留着慢慢查吧。” 案件牵连的范围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审讯记录一份一份往上送,每送一份,就有一个人被带走。 先是从县公安局到市公安局,十几个民警被隔离审查。 然后是县政府到市政府,科长、局长、副主任,一个接一个。 江潭市副市长秦大川是落马级别最高的地方官员,他的女婿曾祥东也参与其中,负责替孙传福经营几家娱乐场所,那些场所的包间里,发生过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秦大川和曾祥东还没来得及被带走,就跳楼自杀了,落地的位置离楼距很远,看得出来他们平时都是有锻炼的... 事情到了某条线,就停住了。 一份涉及省某领导的材料被送上去之后,被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材料上附了一张纸条,措辞含蓄。 “办案要讲究分寸,个别同志的问题,可以依规依纪处理,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队伍整体形象,不要破坏团结。” 纸条从下往上传,又从上往下压。 办案人员看完之后,把那份材料锁进了保险柜,谁都没再多问一句。 公安部倒是没客气。 专案组进驻江潭市之后,卡恩集团名下的物业公司、保安公司、物流公司,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年在李建国的庇护下,卡恩集团养了一批打手,常年在江潭市欺行霸市。抢劫、伤害、强迫卖淫,桩桩件件,摞起来比人还高。 抓人的那天晚上,江潭市下了场大雨。 警车从四个方向同时出动,一辆接一辆,红蓝警灯在雨幕里闪烁,像一条光河穿过整座城市。 二十三个涉黑团伙成员,一夜之间全部落网,江潭市的老百姓第二天醒来,发现天晴了。 法院的判决来得很快。 三个月后,江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 孙传福,犯故意杀人罪、组织卖淫罪、伪造货币罪、非法持有毒品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建国,犯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徇私枉法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非法持有毒品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胡一浪,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组织卖淫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 宣判那天,法庭的旁听席坐满了人。 有受害者的家属,有媒体记者,有普通市民。 法官念完判决书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 孙传福站在被告席上,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找到,他就转回去了。 李建国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办案人员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经疯了,跟当初侯贵平的母亲一样,疯了。如果他肯交代清楚犯罪事实,会酌情照拂他们。 李建国想交代,可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 胡一浪攥着拳头,嘴唇咬出了血,三个人都提了上诉。 二审驳回,维持原判,死刑核准书送到了最高法院。 但死刑没有立刻执行,因为相关部门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挖出那100亿以假乱真的同号假钞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当然也是杜哲设计的,他给了大伞一个绝不可能保住这群人的理由。 一个周四的凌晨,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异常。 孙传福的牢房里,灯灭了。 他调了一下监控画面,放大,看到孙传福躺在床铺上,姿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他以为孙传福在睡觉,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叫来同事,两个人一起看了两分钟监控。 孙传福一动不动。 他们打开牢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孙传福已经死了。 面色发红,口唇发紫,瞳孔散大。 法医后来的报告显示,氰化物中毒,从摄入到死亡不超过一分钟。 同一天凌晨,李建国和胡一浪也死了。 方式一模一样。 他们死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到底是有人要害他们,还是自己的伞在卸磨杀驴。 看守所全面封锁,逐人搜查,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氰化物的来源。 监控显示,三个人在死亡前六小时内,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们的牢房。 调查组进驻看守所,查了两周,结论是:自杀。 氰化物的获取渠道不明,三人系自行服毒,排除他杀可能。 报告送到公安部的时候,一个处长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自杀就自杀吧。反正都是个死。” 他把文件签了字,扔进了“已结案”的那一摞。 第35章 平康白雪 京州,紫晋山庄园。 江阳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变了形,水沿着瓶口溢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注意。 朱伟坐在他左边,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拳头攥得发白。 杜哲坐在最右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电视里,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人民法院依法审判,以孙传福、李建国、胡一浪为首的特大犯罪团伙已被彻底摧毁。三名主犯已被依法判处死刑。相关涉案人员均已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发言人翻了一页稿子。 “此外,针对侯贵平同志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经重新调查核实,侯贵平同志系被他人故意杀害,此前认定的'畏罪自杀'结论予以撤销。 侯贵平同志在支教期间发现违法犯罪线索并积极举报,其行为应当得到肯定和保护。 在此,我们向侯贵平同志及其家属表示深切的歉意和敬意。” 镜头切到台下的记者席,闪光灯亮成一片。 江阳嘴唇发抖,手中矿泉水瓶口往外淌水,他感觉不到。 朱伟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之后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杜哲抽了几张纸巾,塞给江阳几张,又递给平康白雪几张。 朱伟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江阳没接,他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矿泉水瓶上,和溢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几天前他就已经收到平反通知书和国家赔偿,相关部门也进行了小范围的公示。 没有上电视澄清,不过他不在乎,如果他在乎,当初就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电视里,发言人继续在说。 但三个人已经听不见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朱伟先开口。 “侯贵平,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他。 朱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侯贵平,你听见了吗?天亮了。” 江阳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杜哲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两个人。 他没有安慰他们,有些时刻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在场。 ...... 朱伟是三个月前来的。 江阳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老家帮人送水,一个月三千块。 电话那头,江阳的声音他差点没认出来,太清亮了,不像那个日渐佝偻的男人。 “朱伟,来京州,我这边需要人。” “干什么?” “来帮我忙,一个月十万。” “你哪来的钱?” “来不来?” “来。” 第二天朱伟就到了京州。 江阳在高铁站接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朱伟站在出站口,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从驾驶座下来的江阳,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朱伟:“你是江阳?” “不然呢?” “你……”朱伟上下打量他。 江阳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朱伟很久没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松弛的、不带防备的笑。 “说来话长,上车再说。” 在车上,江阳把杜哲的事简短地说了。 没说太多细节,只说有个远房表弟在海外做了些生意,回国投资,现在他是表弟在国内的全权代表。 朱伟听完:“你那个表弟,什么来头?” 江阳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贝莱德最大个人股东,身家四百亿美金,福布斯全球富豪排第四。” 朱伟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美金?” “美金。” 朱伟把安全带系上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从那天起,朱伟就成了江阳的司机兼贴身保镖。 他不是警察了,没有配枪,没有证件,没有编制。 但他还是那个朱伟,那个平康白雪。 眼神锐利,反应极快,走路的时候永远在扫视周围环境,坐在任何地方都背靠墙壁,面朝门口。 杜哲第一次见到朱伟的时候,打量着他。 四十出头,平头,颧骨高,下巴方,身材精壮,走路带风。 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像随时准备动手。 “朱伟?” “杜总。” “叫我杜哲就行。”杜哲伸出手。 朱伟握了一下,力度很大,松得很快。 “江阳跟我说了,谢谢你能来。” 朱伟看了江阳一眼。“不用谢。他叫我,我就来了。” 杜哲点点头... ...... 吴爱可的电话,是在江阳跟省发改委签约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的新闻发布会后打来的。 那天下午,江阳刚从省发改委开完会回来,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阳?” 那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声音他曾经每天都能听到,在梦里也听到过。 但隔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吴爱可。” “我……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嗯。” “你……你看起来很好。”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阳听到了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江阳,我……” “别说了。”江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波澜。“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查侯贵平案是我自己要查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我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 江阳接着说:“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为什么?” “我的妻子会误会。” 吴爱可没有再说话。 江阳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传过来的时候,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他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打开和郭红霞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小树想你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回,你少抽烟。” “戒了。” “……真的?” “真的。” 那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在鼓掌。 一个月前,江阳把郭红霞和小树接到了京州。 离婚手续是几年前办的,那时候他刚出狱,不想拖累她们。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身体在恢复,经济上没有压力,杜哲给他安排的一切,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资格把她们接回来。 “红霞,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复婚。” “好!” “小树上学怎么办?” “我知道,京州这边学校我都看好了,学区的事我都解决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江阳笑了一下。“重新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郭红霞来京州的那天,杜哲安排了一辆劳斯莱斯去接机。 郭红霞站在航站楼出口,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从车上下来接她的江阳,怔怔出神。 小树先跑上去了,“爸爸!” 江阳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儿子。 郭红霞站在后面,看着江阳的脸。 气色好得不像话,眼睛亮得像回到了好几年前。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江阳站起来,牵着小树,走过去,把手放在郭红霞的肩膀上。 “回家。” ...... 第36章 长夜 明 杜哲直接把紫晋山庄园,江阳隔壁的一栋空别墅送给了朱伟。 钥匙交到朱伟手里的时候:“杜总,这...” “送你了,别拒绝。”杜哲打断他。 朱伟愣在原地怔怔出神......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后来江阳笑着问杜哲:“为什么对朱伟也这么大方?” 杜哲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紫晋山。 “一个警察,为了一个明知吃力不讨好的案子,为了坚守心中的正义,赌上职业生涯,赌上前途,甚至堵上自己的人生,这种人。” 他停了一下。 “可靠,可信,可敬。” 杜哲靠在栏杆上:“但愿这世上多一些你和朱伟这样的人,少一些李建国。” ...... 几天后。 平康县,公墓。 侯贵平的坟前摆着一束白菊花。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 江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擦墓碑。 朱伟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 他把酒倒满,一杯放在墓碑前面,一杯端在手里。 “侯贵平,喝一杯。” 李静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扎在脑后,眼睛红了一圈。 郭红霞牵着小树站在旁边。 小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像平时那样闹腾,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块墓碑。 朱伟举起酒杯,往地上洒了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 他擦了擦嘴,把空杯子放在墓碑旁边,又倒满。 江阳把那束白菊花的位置正了正,直起身,看着照片上侯贵平的笑脸。 风从公墓的树丛间穿过,吹起了几片落叶,在墓碑前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束花上,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江阳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侯贵平案卷宗的那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从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叠薄薄的纸页上。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把他带向哪里。 朱伟走到他旁边,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那个碰触里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东西。 李静站在江阳和朱伟中间,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墓碑。 风又吹过来了,白菊花的花瓣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几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朱伟把空酒杯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 江阳牵着小树的手,转身往山下走,郭红霞走在江阳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下山的路很窄,两边种着柏树,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斑驳的光路。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江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白光,照片上那个年轻人还在笑,他转头,继续往下走。 路还长。 但天亮了。 第37章 呼风唤雨 2008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京州,杜哲正站在紫晋山庄园的书房里,看着几块巨型屏幕。 左边的屏幕上是彭博终端,中间是路透社的实时新闻流,右边的屏幕分成六格,分别显示着高盛、贝莱德、淡马锡、摩根大通、先锋领航和文艺复兴科技的风控数据面板。 ...... 二月的上海,杜哲在和平饭店顶楼宴会厅宴请了六家金融机构的亚太区负责人。 菜是淮扬菜,酒是茅台。 杜哲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六位西装革履的华尔街精英。 席间,杜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各位,我直说了。 接下来半年,米国房地产市场会崩盘,次贷危机将演变为全面的金融危机。 雷曼兄弟会倒,贝尔斯登会倒,美林撑不住,华盛顿互惠银行也不能幸免。” 高盛亚太区总裁大卫·科恩,灰头发,蓝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杜,这次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风控模型。”杜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这是阿拉丁系统过去八个月跑出来的数据。 你们的MBS和CDO产品里,底层资产的不良率被严重低估了,实际违约率将在未来六个月内翻三倍。” 大卫·科恩翻开报告,看了两页,脸色铁青。 贝莱德董事会派来的代表,也是杜哲的下属,是个叫莎拉的犹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 她拿过报告,翻到中间的stress test那一页,“这个违约率……如果属实,我们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不止。”杜哲端起茶杯。“我们的衍生品敞口是底层资产的十七倍。真正的损失会在这个数字上再翻一番。” 摩根大通的人叫詹姆斯,胖,秃顶,说话带得州口音。“杜,你有什么建议?” 杜哲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六行六列,每个格子里填着数字。 “这是我给六家公司 分别做的风控方案。核心就三条:第一,在未来三个月内清空所有次贷相关衍生品头寸; 第二,建立反向做空机制,针对MBS和CDO市场建立空头仓位; 第三,补充流动性储备,至少预留十二个月的运营资金。” 他顿了一下。 “执行这些方案需要你们各自的董事会批准。但我建议你们今天就打电话。” 大卫·科恩看着杜哲。“你呢?你自己打算怎么做?” “我?”杜哲笑了一下。“我已经在做了。” 三月初,杜哲做了一件让华尔街震动的事。 他斥资一百五十亿美金,从美林银行董事会手里收购了贝莱德39.5%的股份。 这笔交易通过三个离岸信托和两个主权基金账户完成,交割速度极快,快到美林的中层管理反应过来的时候,签字仪式已经结束了。 美林的CEO约翰·塞恩在电话里对杜哲说:“喔,上帝啊,杜,你这是在打劫。” 杜哲:“约翰,半年后你的董事会,会庆幸卖了这些股份。” 美林的股价当时还在三十五美元附近。半年后,它跌到了十二美元。再后来,美林被美国银行收购,退市。 杜哲:“但愿他们的董事会没有把这笔钱继续投入到次贷衍生品上。” 四月开始,杜哲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他在上海的外滩中心买了整整一层楼,架设了三十台终端,调来了自己在海外的量化团队。 二十七个数学家和程序员,分成三组,轮班倒,盯着全球金融市场的每一个波动。 六家财团的风控方案全部由他亲自把关。 每一笔清仓指令,每一个空头仓位的建仓时点,都经过他的审核。 江阳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杜哲正对着屏幕,手边放着三杯空了的咖啡。 “几点了?” “四点半。” “睡一会儿。” “再等等,伦敦开盘了。” ...... 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宣布破产。 全球金融市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夜之间塌了下去。 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五百点,亚洲市场全面崩盘,欧洲银行系统陷入瘫痪。 而在杜哲的书房里,六块屏幕上的数字全是绿色的。 绿色,代表盈利。 大卫·科恩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杜,我们不仅没亏,还赚了。高盛这一轮的净收益是八十七亿美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你们给的分红。” 大卫·科恩哈哈大笑,“杜,你是魔鬼。” “不。”杜哲看着窗外。 “我比魔鬼还快一步。” 金融危机最猛烈的那三个月里,杜哲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主导了贝莱德对美林资产管理部门的收购。美林被美国银行吞掉之后,它的资产管理业务被剥离出售。杜哲用一百二十亿美金的价格,把这块业务装进了贝莱德。收购完成后,贝莱德管理的资产规模从一万三千亿美金飙升到两万四千亿美金,成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 第二,他推动摩根大通收购了贝尔斯登和华盛顿互惠银行。这两笔收购都是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完成的,价格低到几乎是捡漏。摩根大通的CEO杰米·戴蒙在电话里对杜哲说:“杜,你真是个天才。” 第三,他趁着科技股暴跌,大举收购了苹果、谷歌、亚马逊、高通、博通的股份。每一笔都通过不同的壳公司完成,单笔持股比例不超过5%,但加起来,他在每家公司的实际持股都超过了10%。 这些投资里,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钱,有一部分是他代表的财团的钱。 分蛋糕这件事,杜哲做得很讲究。 他联合高盛、贝莱德、摩根大通、淡马锡、先锋领航、文艺复兴科技,成立了一个叫“跨太平洋伙伴基金”的投资平台。 平台名义上是六家机构联合管理,实际上杜哲说了算。 这个平台做的事情很简单:投资全世界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同时把一部分利润分流给特定的人。 那些人包括:三十位现任参议员,五位众议员,两个州的州长,四个未来会进入白宫的人,以及近两万名他们的亲属。 杜哲让这些人在基金里拥有份额,每年分红。 自此,杜哲在这个世界的金融领域里,真正实现了呼风唤雨。 大卫·科恩有一次在私人晚宴上问杜哲:“杜,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杜哲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因为我是华裔。” “这有关系吗?” “在米国,永远有关系,别忘了1882年的米国排华法案,那时造成的影响,至今仍未结束。” “那你恨米国吗?”大卫试探道。 “呵呵,如果未来有一天,大量阿三涌入中国抢走就业岗位,制造大量与本土不和谐的行为,我想大部分中国人也不会欢迎他们。” 大卫·科恩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2010年,杜哲的个人身价已经超过了三千亿美金。 他控股或参股的上市公司总市值超过三万亿,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十万亿。 但那年福布斯富豪榜上,他的名字从第四掉到了第三十七。 第二年,掉到了两百名开外。 第三年,他彻底从所有排行榜上消失了。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网上很多营销号的评论区都在讨论,杜哲江郎才尽了,杜哲是美帝的白手套,现在没用了就拿来平账了。 还有人说杜哲被零元购了,也有人说,杜哲把所有的钱都做成了王朝信托Dynasty Trust,彻底变成表面零资产的老钱了。 说什么的都有,让杜哲见识到人类这个物种的多样性。 有人花钱为了上榜,有人花钱为了不上榜,杜哲属于后者。 他花了三亿美金,雇了四个公关团队和两家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公开财富数据中抹掉。 福布斯的人曾经打电话来确认:“米斯特杜,我们的数据显示您的资产规模应该排在.....” “你们的数据有误。” “但是——” “有误。” “可是——” “一百万美金。” “喔!上帝啊!这位先生,您真挚的感情打动了我!” ...... 第38章 我所热爱的 2010年,三月。 杜哲的飞机一大早就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跑道两侧的积雪还没化干净。 来接机的是江阳,他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代表证,全国人大代表。 杜哲走出闸口的时候,江阳迎上来,拥抱了他。 ...... 车上,江阳开车,杜哲坐在副驾驶。 窗外是北京三月的灰蒙蒙的天,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 “你有没有算过,这几年你在国内投了多少?”江阳问。 “超过九百亿美金。” “这似乎已经超出你的身家了?” “有我自己的,也有合作财团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你一个人就抵得上半个外资引进司吗?” 杜哲笑道:“不然你以为,你胸口的徽章是哪里来的?” “哈哈,这次回来待多久?” “待着,不走了。” “为什么?” “有件事要办,办完再说。” 车开到京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杜哲让江阳直接开到了京州南郊。 那里有一片巨大的厂区,围墙拉了十几公里,门口挂着“汉东精密制造产业园”的牌子。 围墙顶部装着红外对射报警器,设有40多座岗亭。 江阳把车停在门口,杜哲下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刷了一下,铁门缓缓打开。 “这是什么地方?”江阳问。 “我的。” “你的?” “嗯,2009年买的,六十五亿美金,五十平方公里,七万五千亩,买完就开始建厂房,今年年初刚建完。” 江阳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灰色的厂房,在夜色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被震撼到。 “你回去吧,明天晚上再来接我。” 江阳点头,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形成了不多问的习惯。 ...... 杜哲独自走进厂区,厂房是标准化的,每栋长两百米,宽六十米,高十五米。一栋挨着一栋,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格子。 杜哲走到最近一栋厂房门口,输入密码,打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一排排亮起来,厂房是空的,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白色的墙面,钢结构的屋顶,什么都没有。 杜哲关门,走到厂房中央,手中发出流动的蓝白色光芒,像液态的月光。 然后东西开始出现,从光芒里,一样一样地,凭空冒出来。 第一台机器出现了,它大约两米高,灰白色的金属外壳,正面有一块显示屏,侧面伸出一根精密的探针。包装膜上印着“ZEISS”的标志,蔡司三坐标测量机。 第二台出现在第一台旁边。然后是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 它们像从空气里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水泥地面上,排成一排。 机器越来越多,测量机、加工中心、光刻机、扫描仪、机械臂……它们从杜哲无限背包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填满了三栋厂房,然后开始出现在第四栋、第五栋。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18个小时。 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下午三点。 杜哲一边绕着各个厂区跑,一边复制出机械设备,饶是以杜哲的体质,都觉得很疲惫, 【蔡司超高精度三坐标测量机,精度0.3微米,一万台。】 【德国三四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各一千台。】 【28纳米电子束光刻机,一千台】 【193纳米浸没式深紫外光刻机,两千台。】 【工业CT扫描仪、马尔表面粗糙度测量仪、雷尼绍激光干涉仪、基恩士激光位移传感器、斯图德数控精密磨床、阿奇夏米尔电火花加工机床、牧野高速铣削加工中心、马扎克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等离子体刻蚀机、化学气相沉积设备、离子注入机、12英寸晶圆检测设备,各一万套。】 【库卡、ABB、发那科六轴工业机器人,各一万套】 【自动导引运输车、自动化立体仓库堆垛机,各一万套。】 最后是:【全自动一拖二平面口罩机生产线、N95/KN95折叠口罩机生产线、防护服压条机/缝合设备各1000套。】 【聚丙烯熔喷布、纺粘无纺布、鼻梁条、耳带绳、熔喷级聚丙烯颗粒、驻极母粒等,各备足一万吨】 这些设备一天的极限产能是平面口罩3000万只,N95口罩1800万只,以及防护服300万件,足以在极短时间内逆转任何突发的防护类物资短缺。 “有了这些,中国在很多领域就不会再被人卡脖子了。” 做完这些,杜哲打了个电话:“老刘头......有好东西给你,赶紧过来!” 刘长生是晚上到的,六十三岁的汉东省省长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没带秘书,没带司机,自己开的奥迪A6来的。 杜哲在厂区门口等他,两个人握了手。 刘长生的手劲很大,掌心粗糙。 “小杜,好久不见。” “刘省长。” “刚才不还叫我老刘头?” “那是我忙昏头了!” “暂且放过你。” 两个人走进厂区,杜哲带他看了三栋厂房。 刘长生在第一台光刻机前面站了十分钟,他不懂技术,但他认得那些品牌。 蔡司、库卡、ABB、发那科,他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些设备……”他话没说完,似乎在消化眼前的场景。 杜哲说,“出口管制清单上的,禁运的,对中国封锁的,这里全有,并且没有远程关闭模块。” “最后那个仓库里都是防疫物资的生产线和原材料,现在用不着,但是有备无患不是吗?” 刘长生转过头看他,老人的眼睛里有光,也有审视。 “你怎么做到的?等等,先别回答,当我没问!” 杜哲努努嘴“卖给你了,你看着办,看着给。” 刘长生:“......”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随时叫我老刘头。“ ...... 刘长生当天晚上就飞了北京。 三天后他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中科院千人专家+院士团。 专家们当天就搬进了厂区,他们住了进去,很多人此后很多年都没有出来,因为舍不得。 然后厂区就被军方接管了,两个重装合成旅。 ...... 刘长生正在跟杜哲通电话: “小杜,我跟上面汇报了。你的意思我传达了,上面说——” 杜哲打断他,“您帮我抹了那么多痕迹,我还没谢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痕迹?” “您知道。” 刘长生知道杜哲说的是什么。 这几年杜哲在国内做的很多事,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但它们就是消失了。 刘长生出的手,双方都没提,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破。 “上面说了,国家会给你补偿八百亿美金,收购这个厂区和设备。” 杜哲想了想没有拒绝,“不要浪费外汇储备,换成人民币,我要在内蒙古建大学。” “……大学?” “一所大学,八个校区,每个校区十万全日制学生,四百分就能上,学费住宿全免。”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小杜,你真的很不错,国家会记住你的功劳的。” 杜哲笑道:“过奖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不受任何胁迫,也不吃道德绑架,我做,只是因为我想做。我所热爱的,是那个曾经倾其所有、不计回报,只为伟大复兴的民族。” 电话挂了之后,刘长生看着奥迪车外飞驰的风景,久久不能言语。 他的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 “没事。”刘长生闭上了眼睛。“开车。” 第39章 长夜难明 完 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西部、锡林郭勒草原腹地、大兴安岭南麓、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科尔沁沙地边缘、 乌兰察布草原、乌拉特草原、鄂尔多斯高原。 大学的设计图纸是杜哲自己画的。 他参考了加州理工学院的小班制模式和深泉学院的劳动教育理念,但规模放大了万倍。 每个校区占地300平方公里,可容纳十万名全日制学生,总面积比深圳市还要大20%。 校园里有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体育馆、医院。 还有配套的农场和牧场,每个学生都要参与养牛。 “养牛?”江阳在视频电话里问。 “养牛。”杜哲说,“从喂草、清理牛舍、配种、接生,到屠宰和加工。每个学生四年下来,平均至少要完整养大九头牛。” “为什么?” “因为纸上谈兵的人太多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任何东西都不是凭空来的。食物不是,知识不是,技术不是,国家的强大也不是。” 江阳沉默了一会儿,“这些牛……” “是学生餐饮的一部分,让他们理解食物的来之不易。” “你要培养的是什么人?” “一定不是一群猪。”杜哲笃定道。 “是有手有脚、有脑子有脊梁的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当校长。” ...... 【校名:"深泉·朱阳大学"】 【校训“劳以立身,学以立心,知行合一,向外求,亦向内求。”】 2011年九月,第一批三万名学生入学。 录取分数线定在高考四百分,消息传出后,全国震动。 有人骂这是“野鸡大学”。 有人说是“资本家的慈善秀”。 有人说“四百分就能上大学,对考六百分的人不公平”。 杜哲没回应任何一个质疑。 他公开了师资力量。 大学,全职教师八万人,其中院士三十二人,教授四千人,副教授八千人。 外籍教师八百人,来自二十七个国家,全部按三倍工资挖来的。 还有思想辅导员、校医院与兽医、助教、后勤、加起来光师资力量超过十六万人。 骂声停了一半。 到2014年,八所大学在校生总数超过六十万,第一届毕业生的就业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没有人再骂了。 杜哲把自己“跨太平洋伙伴基金”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收益单位,全都改成了这所烧钱大学,这样就算他离开了,这些大学也能一直运作下去。 老刘头借着杜哲的东风,已经是二十四诸天。 他又把这件事委托给了老刘头,让他帮忙盯着点,老刘头自此有望更进一步... ...... 2014年,六月二十九日。 杜哲在上海的家,檀宫。 住进来才知道这个地方不是有钱就能住进来的,整个小区总共只有18栋别墅,这意味着全中国乃至全球华人富豪圈里,最多只有18户能同时住在这里。 这个圈子极小,要挤进来,必须要有圈内人的引荐和认可。 檀宫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卖房子”,而是在“甄选邻居”,维护一个极致的私密圈层。 你无法直接联系开发商看房,必须通过内部举荐,由现有业主或顶级私人银行家介绍,并提供详尽的个人背景资料供审核,才能获得看房邀请,这就直接排除了所有来路不明的财富。 而杜哲在这个世界,是被请进去的...... 杜哲手里端着一杯水,白开水,不烫不凉。 这时,一道光在他眼前亮起。 【DUANG!沉默的真相世界任务已达成。宿主可随时离开。如未选择立刻离开,将于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回到主世界。】 【本次任务难度S级。】 【请选择:回到主世界。】 【或】 【解锁本世界SSR地狱级难度副本“长夜难明”。】 “不解锁,死腿!快跑!!!”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再见了,长夜。我在这里做了一笔亏本的生意,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做了最坏的示范。但我不后悔,我始终认为,犯法并不等于犯错——至少,我让不该痛苦的人,没等到燃尽自己,就看见了天明......” 白光吞没—— ...... 黄浦江的夕阳还在。 轮船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客厅里空了,水杯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小片,正在往地毯里渗。 【任务完成结算中……】 【主线成就一:江阳存活。原剧情中江阳于2013年因肺癌去世,年仅四十一岁。宿主通过早期体检干预、戒烟监督、营养管理及心理重建,使江阳完全康复,并重新组建家庭,育有一子江小树。江阳现任全国人大代表、汉东省工商联主席、深泉·朱阳大学校长兼政法系教授。】 【主线成就二:侯贵平案昭雪。原剧情中侯贵平案在江阳死后由其同仁以极端方式推动平反。宿主通过证据搜集、栽赃构陷、武力打击等手段,在江阳存活的前提下提前五年完成案件平反。侯贵平被追授“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其舅舅获国家赔偿金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 【主线成就三:犯罪团伙覆灭。原剧情中孙传福、李建国、胡一浪等人分别被判处不同刑罚,主犯未全部伏法。本世界中,三名主犯均被判处死刑,并在看守所内死亡。相关涉案人员共计四十七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其中包括江潭市副市长秦大川在内的七名厅级干部。】 【主线成就四:朱伟归队。原剧情中朱伟被开除警队后以送水为生,后入狱。本世界中,朱伟最后被刘长生安排重返公安系统,现任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兼深泉·朱阳大学副校长。】 【主线成就五:李雪等证人获得保护与补偿。原剧情中多名证人死亡或失踪。本世界中,多位关键证人及受害人在案件平反后获得新身份安置及国家补偿。】 【主线成就六:陈明章、李静、张超、张晓倩,原剧情结局入狱。本世界中,没有重演好人抓得特别快,坏人想抓得十年八载的情况,主角间接维护了司法的尊严。】 【额外贡献一:为国家引进工业级精密制造设备共计十九万七千余台/套,涵盖光刻机、加工中心、测量设备、工业机器人等领域,使中国半导体制造能力提升约七年。】 【额外贡献二:在内蒙古建设八所超大型大学,累计培养学生超过六十万人,就业率97%,为国家输送了大量工程技术人才。】 【额外贡献三:在金融危机期间主导六家全球顶级金融机构的风控,避免了超过两千亿美金的损失,间接保护了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性。】 【额外贡献四:推动外资在华投资超过九百亿美金,涉及基础设施、新能源、半导体材料、生物制药、高端制造等领域。】 【额外贡献五:通过“跨太平洋伙伴基金”建立中美金融界深层联系,为中美经贸关系的稳定提供了隐形支撑。】 【结算评语:你是个狠人呐!】 【总计为6个S级难度重点剧情做出改变与贡献,每个贡献奖励200点自由属性值。】 【总计获得自由属性点:1200点。】 【特殊奖励解锁:由于宿主在本世界做出大量额外贡献,奖励特殊技能——神之一手。效果:可使用未分配自由属性点为其他人或物增加属性。】 【结算完毕,宿主正在返回主世界……】 白光散去,杜哲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龙井香味。 他睁开眼。 自己躺在上海陆家嘴大平层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龙井,还冒着热气。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东方明珠的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心跳。 回来了。 他靠在沙发上,喝着龙井,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弯了一下。 上海的夜很亮,亮得看不见星星。 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微苦,回甘。 第40章 新技能 神之一手 杜哲把龙井喝完,放下杯子,打开系统面板。 【力量:170】 【速度:270】 【体质:280】 【智力:100】 【生命力:50】 【普通人平均值:8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1250】 【特殊技能:可提前24小时预知下一个穿越的世界。②神之一手。】 【距离下次穿越倒计时:60天。】 杜哲快速算了一笔账: “B级任务,一个成就50点。” “S级,一个成就200点。” 那要是SSR地狱级呢?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长夜难明...自有真神会解决,不信就看原著最后一页,再研究一下时间线。 杜哲开始研究这次的特殊奖励技能,神之一手。 “嘿嘿嘿,这回真的发了!” 杜哲注意到了面板上的倒计时:【距离下次穿越倒计时:60天】 杜哲皱了皱眉,第一次是7天冷却,第二次30天,这次60天。 “系统,为什么冷却时间越来越长?” 光屏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高密度穿越会对精神产生损害,容易诱发心理疾病。建议宿主在主世界保持轻松心态,避免过度焦虑。通俗地说,请过一些没心没肺的日子,不要太过操心。】 杜哲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 “没心没肺?哈!”这系统还挺了解我。 他重新调出属性面板,体质是最扛死的,也是性价比最高的,力量速度和智力都可以靠肉体强度反哺,生命力……中毒受伤再说吧。 “加体质,500点。” 杜哲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确认。 面板刷新: 【力量:270(+100)】 【速度:370(+100)】 【体质:780(+500)】 【智力:150(+50)】 【生命力:5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750】 【特殊技能:提前24小时预知穿越世界,②神之一手。】 【综合能力评估: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肉体了,是移动的长城。由于肌肉与骨骼密度被改造,你能从十楼跳下来,让地面给你道歉。子弹打在你身上,像婴儿给了你一拳,常规枪支中只有巴雷特M82A1才能对你造成有效伤害。 ②你的全力一拳,冲击力约等于一辆重载卡车以50公里时速撞击。联合国应该给你单独列一项军控条约。 ③你跑百米仅需4秒,全力奔跑时速达到100公里每小时。 ④你的智商虽然比不上爱因斯坦,但已经跟诸葛亮相差无几了。】 “哈哈哈哈,再让我穿越几次,岂不是可以不吃牛肉了?” 杜哲刚准备关掉面板,身体就开始响了。 先是一声很轻的“咔”,从脊柱深处传上来,像掰手指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像过年放鞭炮,从脊柱蔓延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每一根骨头。 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在他身体里炸开,不疼,但震得慌,连牙齿都在跟着共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开始渗出一层黑红色的糊状物质,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尼古丁的味道。 不臭,就是看着恶心,像从毛孔里挤出来的隔夜泥浆。 黑红物质越冒越多,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脖子、脸、尤其是胸口特别多,T恤领口很快就脏了,顺着布料往下淌。 杜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浅色的沙发垫。 “操。” 他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进卫生间,拧开汉斯格雅淋浴天堂,脱了衣服就站了进去。 水浇下来,糊糊的物质被冲开,顺着排水口打旋。 但身体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花洒冲掉一层,底下又渗出一层,像永远挤不完的牙膏。 他索性坐在淋浴间的地砖上,把花洒调成最大水量,对着自己淋。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水还是温的,浆还在冒,只是比刚才稀了一些。 杜哲靠着瓷砖墙,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终于稀薄下来,变成了淡灰色的水,最后变成清水。 他关掉花洒,用毛巾擦了擦身体,然后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皮肤的状态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干净,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干净。 他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嗯,满意,超长续航,雄浑有力。 还是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底子,肌肉线条原本就清晰,现在更明显了一层,像用刀重新刻过一遍,每一条肌纤维的走向都棱角分明。 他转了个身,背对镜子,稍微用力,把背部的肌肉绷起来。 镜子里,背阔肌和外斜肌同时膨胀,从脊柱两侧拱起来,一块一块地隆起,互相挤压,形成了一道道深沟和棱角,像龟壳一样覆盖整个后背。 杜哲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我去——” 他把背放松,又绷起来,确认了一下。 “鬼背。”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声音在瓷砖贴面的卫生间里带着回响。 他又转回来,正面对着镜子,侧身绷了一下腹外斜肌,然后用手拍了拍。 “哈哈,以后有时间可以去健身房装逼了。” 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擦干头发,裹上浴袍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龙井已经凉了,窗外黄浦江的灯光倒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他换了个新沙发,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的瞬间,舌头上能尝出龙井的层次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笼统的“微苦回甘”,而是能分辨出第一层的豆香、第二层的兰香、第三层的蜜韵。 他放下杯子,竖起耳朵。 窗外,黄浦江对岸有一辆出租车在按喇叭,大概四百米远。他能听见喇叭声里夹杂着发动机的怠速声,是那种老款伊兰特的柴油机声线。 再远一点,东方明珠塔顶的观光层有人在打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个女人在说话。 杜哲闭上了眼。 听觉、视觉、味觉,全方位地跃升了一个量级。 这是肉体强度提升之后,感官器官的精度跟着上去了。 就像把望远镜换成了电子显微镜,看的还是同一个世界,只是能看见的细节多了几个数量级。 好在只要不集中精神,五感只是比常人强了几成,不然光听噪音估计就要精神崩溃。 窗外黄浦江的灯光还在晃。 杜哲把浴袍裹紧了一点,闭上眼,嘴角弯着。 准备开启这一轮主世界没心没肺的日子,挺好的。 第41章 扫货 六月的上海,梅雨季刚过,空气还很潮。 帕加尼还要等,估计能在下次穿越前那几天提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钥匙架上那把宾利添越的钥匙,叹了口气。 “唉,凑合开吧。” ...... 淮海路,爱马仕之家。 下午两点,杜哲把添越停在路侧,推门进去。 店里三组客人,两个销售在招呼。 靠门口那个销售抬起头, 目光先扫过杜哲的鞋——John Lobb手工皮鞋,再往上,西装领口露出的小标——Brioni,最后落在手腕上。 这么年轻的老钱? 再看脸。 第一眼,金城武! 第二眼,吴彦祖! 第三眼,原来是读者啊!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热络。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杜哲没看她,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从女装区扫到男装区,从丝巾墙扫到手表柜。 “可能需要你们今天闭店。” 销售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杜哲已经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翘起腿,手搭在扶背上,表圈在光线下转了一下。 他不想解释,随手按动了百达翡丽的三问音锤,悦耳的叮叮声响起。 听到钱味的店长,立刻从二楼下来。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淡妆,气质优雅,走路的时候高跟鞋没声音。 她在楼梯中段停了一下,眼睛扫过杜哲的腕表、西装面料、鞋。 然后她走到销售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销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店里三组客人。 “各位女士先生,非常抱歉,今天店里有一项特殊的VIC私享活动需要闭店准备,我们为您准备了——” 三组客人在五分钟内全部离开。 有人不高兴,店长亲自送出门,递了丝巾礼盒。 玻璃门从里面落了锁。 店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声变得清晰。 店长走到杜哲面前,微微欠身。 “先生,已经为您闭店了,请问怎么称呼?” “杜。” “杜先生,您需要看哪一系列?男装还是——” “所有的。” 店长眨了一下眼。 “男装女装,不同款式,不同颜色,不同尺码,全部来一套。配饰、手表、包包,热门款冷门款,一样来一个。” 店长的表情没变,她的右手无名指弯了一下,捏住了裙摆的缝线。 “杜先生,全部配齐需要一些时间,而且很多款式都是限量的——” “我不懂,也不在乎,你尽量配齐品类就行。” “刷卡机。” 店长连忙去从抽屉里取出POS机,双手递过来。 杜哲掏出一张瑞银卡,递过去。 “五千万,定金,没有密码。” 店长低头刷卡,小票出来了。 她撕下来,连同卡一起双手递回。 “配好了发这个邮箱通知我。” 杜哲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50克18K白金切边,正面只有英文字母D和一个邮箱,背面压有古典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店长拿起名片的时候,掂了一下,沉。 “送货地址到时候邮件里会给,不超过1.5个亿,你能配多全就配多全。”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店长把名片收进胸口内袋,“一定给您安排好。” 添越发动的时候,店长和三个销售站在玻璃门里,看着那辆黑绿宝色的宾利汇入淮海路的车流。 一个销售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销售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俩人满眼都是小星星。 店长把名片收好,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爱马仕全球所有门店的库存调拨权限……对,现在。” 这一天,杜哲把这套流程又走了七遍。 路易威登、香奈儿、迪奥、古驰、劳力士、欧米茄、积家。 每家店的流程几乎一样,进门,坐下,说需求,刷定金,走人。 区别只在于刷卡金额和店长的表情。 杜哲这么大张旗鼓的花钱,难道就不怕被盯上吗? 别忘了,杜哲用的卡都是David Chua名下的,里面的钱全是离岸货币。 别说在魔都买这点东西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且奢品店对这种客户一定会藏着掖着。 就算是有心人要查,也要掂量一下David Chua和他背后的财团是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 ...... 一周后,东西开始往家里送。 第一批到的是爱马仕,十三辆厢式货车停在陆家嘴豪景楼下,从早上八点搬到下午三点,物业打电话上来问是不是在搬家。 第二批是路易威登,隔了三天。 第三批香奈儿,又隔两天...... 到第三周的时候,杜哲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橙色盒子、绿色盒子、白色盒子,从玄关堆到阳台门,从沙发堆到餐桌。 他转了一圈,踢到一个爱马仕的包盒,差点摔了。 “地方不够了。” 他拿起手机,给中介小周打了个电话。 几天后,杜哲花两亿买下了24楼。 装修队进场之前,杜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收进无限背包。 装修队进门的时候,工长扫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只剩沙发和茶几。 “杜先生,您这……家具挺新啊。” “嗯,刚买的。” “那我们就直接开砸了?” “砸。” 23楼到24楼的楼板改造审批花了十一天,打通花了一天,楼梯安装及结构加固花了五天,这还是杜哲钞能力的加持下,不然更慢。 24楼全部改成开放式衣帽间,中央空调、恒温恒湿系统、新风系统、防紫外线照明,光是衣柜就打了六十多组。 装修完工那天,杜哲站在二楼——也就是原来的24楼——看着满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这一个月买回来的东西。 爱马仕的西装按颜色排,从深到浅,从左到右。 路易威登的外套按款式排,夹克、大衣、风衣、羽绒。 香奈儿的女装挂在单独一个区域,还有六七百个不同品牌的包包,铺满了一面长墙。 劳力士、欧米茄、积家的表全收进了一面玻璃展柜,展柜底部装了指纹锁。 他站在展柜前,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要是穿越到港综世界,就可以靠卖这些起家了。” 杜哲本对这些东西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最近几天闲着无聊时,看了一本番茄,《我是大赢家》。 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港综,没有之一,楚千钧的智计与人格魅力深深折服了他。 想到未来自己也有可能穿越到港综世界,才会提前准备这些奢侈品。 ...... 装修队撤走之后,他把从无限背包里收起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去。 百达翡丽名表墙重新挂好,古董字画重新上墙,威士忌回到酒柜,茅台回到厨房。 一切恢复原样,只是多了一层楼。 杜哲坐在楼梯口,翻了一下手机银行的余额。 五亿三千万。 一个月前是十六亿。 他盯着那个数字叹了口气。 “又变穷了,上个世界光顾着弄工业设备了,把这事给忘了,以后再穿越现代世界,一定要留一些时间收集品类。” 打开无限背包的物品列表,往下翻,增加品类已经变成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也许以后用得着,谁知道呢。 他按了按表上的三问,悦耳音捶响起... 离下次穿越,还剩二十三天... 第42章 准备穿越亮剑世界 离岸账户里还剩五亿三千万人民币等值的额度。 David Chua当初打过来的钱全在离岸架构里,走的是瑞银新加坡分行的托管通道。 这点很重要,如果当时打的是国内账户,光是把人民币换成美金这一关,就能卡他一年。 杜哲不想让钱闲着,他拨通了英伟达中国区企业解决方案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转了三次,接通到一个叫Kevin的技术总监手里。 杜哲没废话,直接说要两组超算整机方案,每组配12块H200。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杜先生,H200目前对企业客户的交付周期是——” “加钱。” “……您预算大概在什么范围?” “九百万一组,两组一千八百万,我要的是现货,不是排队单。” “我需要跟总部确认库存,最快明天给您答复。” ...... 三天后,两组设备到了。 二十三楼有一间客房,空的,杜哲把地板重新做了防静电处理,墙面贴了隔音棉,又装了一组二十匹工业级空调。 两组小型超算机柜推进来的时候,把门框挤得满满当当。 每组长两米二,高一米八,黑色的柜体上密密麻麻的散热孔,每组12块H200显卡插在里头,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杜哲看了一眼接口面板,手指在金属壳上摸了摸,确认散热风道的方向。 贝莱德的阿拉丁系统,他在沉默的真相世界里,把整套系统架构和风控模型拷了一份。 第一组机柜,跑虚拟货币。 第二组机柜,跑美股期指。 杜哲把两组服务器的管理权绑到自己的手机上,界面上分成两个面板,左边是币圈,右边是美股,红绿数字实时跳动,底部一排参数滑块,可以随时干预策略。 杜哲打开瑞银的APP,点了几下,把五亿一千两百万离岸人民币换成了美金。 汇率7.34,到账6975万。 一个星期后,手机面板右上角的数字从6975万变成了7184万,盈利3%。 两个星期后,7323万,盈利5%。 三个星期后,7672万,盈利10%。 “真舒服。” 新版阿拉丁系统的胜率稳定在55%左右,55%的胜率,加上阿拉丁的风控模型和杠杆配比,意味着只要不碰大A,钱就会自己长出钱来。 他想过弄个公司,招一批人,搞个像模像样的投资机构,名字都想好了。 结果一算账,个人炒股只需要交印花税,没有资本利得税。 但公司炒股,赚了钱先交25%的企业所得税,分红到个人账户再交20%的个税。 个人挺好,真的,省心,省钱,省事,他没打算在主世界成为首富之类的,够用就行,钱太多反而会有麻烦。 等待再次穿越的这段时间,杜哲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手机上的面板,确认两组服务器在跑。 然后继续去找教练练习格斗和射击,回来冲个澡,叫外卖,给外卖员发8888红包。 满足饱腹的同时,也是在增加食物的品类。 杜哲现在每天要吃掉2万千卡的食物,才能扛住这具身体的消耗。 吃饱了换一身衣服,下午逛逛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类值得收。 晚上回来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打开电脑研究一下阿拉丁系统的策略参数,调两个滑块,关机睡觉...。 很快来到第三次穿越时间。 【DUANG!——】 系统面板弹出: 【穿越倒计时:23:59:59】 【世界锚点已锁定】 【目标世界:亮剑世界(副本)】 【难度:S级】 【任务:本次穿越的世界为副本世界,没有主线任务,宿主只需击杀小鬼子就可以获得自由属性点。】 【宿主每亲手击杀1个小鬼子,可获得2点自由属性点。】 【②间接击杀1个小鬼子,可获得1点自由属性点。】 杜哲:“终于!终于抽到一个我最想去的世界了,系统,你长良心了呀!” 【系统检测到宿主完成前两个世界任务后,产生了心理疾病,动摇了坚持为善的信念,且性格有往暴戾方向发展的隐患。】 【因此,宿主可在亮剑世界尽情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直接或间接击杀1万小鬼子后,可主动返回主世界,也可继续留在亮剑世界,时间不限。】 【请注意,本次穿越,宿主如果被击杀,就真的死了,没有复活的机会。宿主如果怕死,可以选择取消本次穿越,等待四个月冷却时间,刷新穿越世界。】 杜哲:“不!不取消!系统你非常的贴心,我就喜欢亮剑世界。” 【系统:如你所愿!】 ...... ------分割线------ 新书甫荐,蒙诸君青眼,感极涕零。 臣本白丁,才疏笔涩,涉文未深,本不足道。 幸赖彦祖诸公之雅望,亦菲淑女之清辉,不以臣鄙陋,赐以垂顾,拔臣于寂寂无名之中。 观今日催更如雨,书架若星,臣惶恐感激,夜不能寐。 昔闻士为知己者用,今臣无以为报,唯化身核力牛马,夤夜奋笔,以酬知遇。 诸君每一动指,于臣如久旱之甘霖; 每增一追,于臣如寒岁之薪炭。 此等厚谊,虽结草衔环,犹未足报也。 臣本初心,不敢或忘。自当夙夜黾勉,精研文墨,磨砺笔锋,以图寸进。 愿效驽马之劳,竭诚奉上佳章,庶几可报诸君万一。 至若馈赠之礼,臣不敢辞,然为爱发电之诚,尤铭五内。 君子之交,淡而弥久,诸君盛情,臣当永怀。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唯愿诸君:万事顺遂,福履绥之;身体健康,松柏同春;家庭和睦,琴瑟和鸣;心想事成,鹏程万里。 臣杜某,顿首再拜。 第43章 鬼灭计划 (请注意,本卷为架空世界,与真实历史没有任何关系。) 熟悉的白光散尽。 杜哲睁开眼,入目的是遮天蔽日的杉木林,树干笔直如矛,密密匝匝地插在山坡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 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于是摸了一下下巴,一脸的大胡子。 “什么情况……?” 【系统播报:宿主已抵达目标世界——亮剑副本。】 【时间锚点:1930年,昭和五年。】 【地点:脚盆鸡国,长野县,木曾山脉深处。】 【身份:无,本次副本世界未为宿主安排身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请宿主自行解决。】 1930年,脚盆鸡国,长野? “好好好。” 杜哲露出一口大白牙,配上那满脸的胡子,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总算不是给李云龙送枪送弹药的水文老套路了。” 他环顾四周,杉木林从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脊,远处有一座雪顶火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脚下的腐叶层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有树枝断裂的脆响。 这是脚盆鸡本州岛中部的山区,人迹罕至。 “这是直接杀到小鬼子腹地了!” “嘿嘿,必须先在这边搞一波大的,再慢慢考虑怎么回国,什么时候回国。” 杜哲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塞进无限背包,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套上,又换了一条工装裤和一双登山靴。 换完衣服,又拿出几份M9战斧牛排,两只波士顿龙虾,一盒越光米饭,在一棵倒下的杉木上坐下来,开始暴饮暴食。 体质780的身体,特别容易饿。 吃完饭,他把塑料餐盒随手丢弃污染环境,站起来拍了拍手。 “该干正事了。” 杜哲打开无限背包的物品列表,手指往下滑到枪械区,选中巴雷特,手指点了一下“取出”。 【系统提示:抗战副本为特殊副本,不允许出现超出本年代的现代化武器或设备。】 【巴雷特M82A1——超出年代限制,禁止取出。】 【毒刺防空导弹——禁止取出。】 【RPG-7火箭筒——禁止取出。】 【C4塑胶炸药——禁止取出。】 杜哲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下翻,所有现代枪械,全部灰显。 他又试了一下医疗区。 青霉素、磺胺、阿司匹林、吗啡注射液,可以取出。 再翻到工业设备区、小型水力发电机、车床、炼钢炉,可以取出。 杜哲皱了一下眉,又翻回枪械区,往下拉到最底部。 三八式步枪、中正式步枪、毛瑟98k、勃朗宁M1911、M1921汤普森冲锋枪、马克沁重机枪,可以取出。 杜哲有点头疼:“系统,怎么还有限制?” 【系统提示:胜利,是艰苦的,也是惨烈的。但这是一场注定会胜利的战争,请宿主把握好分寸,否则会有一双名为神鹤的大手把你丢进黑暗无间。】 杜哲释然,他不是九漏鱼,他明白,一个国家的胜利,绝不是靠一种横扫天下的武器。 如果靠武器就能取胜,那终将被那种武器所反制,武器能赢一场战争,赢不了一个时代。 真正的胜利,靠的是是团结、是信仰、是悍不畏死的精神、是先烈们前仆后继、不计代价奉献一切的铮铮铁骨。 杜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 杜哲开始盘算,1930年的脚盆鸡,经济大萧条的余波还没完全传导过来,但国内矛盾已经开始激化。 军部的势力在膨胀,关东军在东北蠢蠢欲动......算了,太远了,还是看能在这里做些什么吧。 杜哲在山里转了三天。 他沿着山脉往南走,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小村子。 二十几户人家,田里种着水稻,村口有一座神社,木制的鸟居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村子里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骑自行车经过,也有老人在田埂上弯腰干活,偶尔有警察骑着自行车巡过,腰上别着一把武士刀。 1930年的脚盆鸡乡村,和任何国家的农村没有本质区别。 穷,安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坐下来,从无限背包里翻东西。 找到一本书——《世界金矿地理分布图鉴》。 杜哲把书取出来,翻开目录里的亚洲金矿分布章节,他翻到脚盆鸡部分... 脚盆鸡的金矿分布,从北到南:北海道的鸿之舞金矿、秩父金矿;本州岛的菱刈金矿、串木野金矿、鹿岛金矿;九州的佐渡金山…… 书里标注得很详细,经纬度、储量、开采年代、矿脉走向,一应俱全。 杜哲用铅笔在地图上把所有金矿的位置标了出来。 二十三座金矿,其中菱刈金矿是世界上品位最高的金矿之一,每吨矿石含金量高达80克,佐渡金山在江户时代就是德川幕府的财政支柱,开采了四百年还没采完。 杜哲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水银温度计,老式的,玻璃管,里面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银色液滴。 他把温度计的玻璃管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咔。” 玻璃裂开,银色的液滴流出来,躺在石头上,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汞,常温下唯一的液态金属,密度是水的13.6倍。 他又取出一支温度计,敲碎,取出水银。 一支、两支、十支,五十支温度计的玻璃碎片堆在脚边,石头上的水银汇成了一小滩,在山洞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杜哲把水银收进背包,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水银和金子会发生什么? 汞会溶解金,形成金汞齐,金汞齐是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看起来像锡箔纸揉碎了的模样。 如果大量的汞被灌进金矿的矿脉里,它会顺着裂隙渗透,溶解掉矿脉中的表层自然金。 开采者挖出来的矿石里,金子已经被汞吃掉了一部分,剩下的矿石里浸透了重金属毒素。 矿工长期接触含汞的矿石粉尘和废水,会出现慢性汞中毒。 手抖,牙龈出血,记忆力衰退,精神错乱,最终肾脏衰竭。 而且汞不会被降解,它渗进地下水,流进河流,被鱼虾吸收,再被人吃进肚子里。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 杜哲把那张标注了金矿位置的地图折好,塞进背包。 他靠在山洞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嘴角咧到了耳根,“请叫我,当代贾诩。” 【系统提示:宿主,你是魔鬼吗?】 杜哲挑了一下眉,“啊?” 【系统分析:如果宿主向脚盆鸡所有金矿矿脉注入大量汞,大概率会造成以下后果——】 【1. 汞渗透至地下水系统,污染半径将覆盖金矿周边50至200公里的水源。】 【2. 脚盆鸡本州岛中南部人口密集区的水源将受到不同程度的重金属污染,预计受影响平民超过800万人。】 【3. 在受污染区域中,存在大量非军国主义者的普通农民、渔民、手工业者,以及他们的子女。】 【4. 根据历史数据,1930年至1945年间,有数百名潜伏在脚盆鸡本土的华人情报人员、朝鲜独立运动人士、以及部分日后参与抗日活动的脚盆鸡左翼人士,居住在金矿周边区域。其中至少有12人,在未来的抗日战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5. 宿主的行为将导致上述人员中的部分或全部受到汞中毒影响,轻则丧失工作能力,重则提前死亡,这将对抗日事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杜哲脸上的奸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温度计的玻璃碎片,沉默了很久。 山洞外面,风穿过杉木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行吧,你说得对。” 杜哲从山洞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连绵的杉木林和云雾里的山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不白穿越了吗。” 他有点憋屈,像一个精心准备了半天恶作剧的学生,被老师当场拆穿。 但他不得不承认,系统说的是对的。 战争是军人的事,不是平民的事,如果他用这种方式毒杀脚盆鸡平民,那他和731部队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杜哲站在山坡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策略,1930年,距离脚盆鸡投降还有十五年,太长了。 杜哲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系统,我在上风口“销毁”几百吨胡一浪同款毒品,让烟顺着风吹到下风口...可以吗?” 【系统:你XX】 “那给脚盆山灌满水,然后炸出缺口制造洪水呢?” 【系统:你XX】 “那......” 【系统:你就不能想点人能想的?】 “可它们也不是人呀!” 【......】 第44章 范马勇次郎 指引: 各位书友如果想直接看主角和李云龙接上头的,可以跳到第88章开始。 【注:跳章不影响整体,剧情都能接得上。想看主角如何在脚盆本土布局斩断脚盆国运,可以在此继续往下。】 【正文开始】: 山洞里,杜哲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换了一身装扮。 藏蓝色的日式武道服,上身为短褂,袖口收紧,下身是宽大的袴裤,脚踝处绑着绑腿。 这是他撕了几套现代服装的布料现做的。 武道服勒出他胸背的轮廓,鬼背肌肉纹理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发现只要自己鼓胀肌肉,全身肌肉就会暴起,加上那满脸的胡茬和深邃的黑瞳,活脱脱一个从游戏里走出来的豪鬼。 放松下来,不去特地鼓胀,就又会变回彭鱼宴那种身材。 他打算以后还是以豪鬼的身材长期行走脚盆国,这样就可以多一个身份。 “行了。” 杜哲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在洞口,望着山下稀薄的炊烟,嘴角慢慢咧开。 那几个被系统否决的投毒计划,他放弃了,但他酝酿出了一个更阴险的方案。 ...... 迈步下山... 杉木林越来越稀疏,脚下的腐叶层变成了碎石小路,空气里开始有柴火和食物的气味。 走了大约半小时,斧头劈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咚——” 沉闷的,没有力道的声音。 “咚——” 比上一声更轻。 杜哲绕过一棵歪脖子树,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老妇,头发花白,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脸上全是皱纹,穿着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 她正举着一把斧头。 那把斧头的木柄比她的小腿还粗,铁质的斧头生满了锈,刃口钝得像锅盖。 她把斧头举过头顶,手臂在发抖,然后落下。 “咚。” 斧头砍在木桩上,木桩晃了晃,没裂。 老妇人喘了口气,又举起斧头,继续砍柴。 ... 杜哲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老妇人没听见,她又举起了斧头。 杜哲伸出手,从她手里把斧头拿走了。 老妇人的手被突然抽空,身体趔趄了一下,她呆呆地回头,看到了杜哲。 杜哲站在她面前,一米八二的身高,藏蓝色武道服,满脸的胡子,深邃的黑瞳从上方俯视着她。 在脚盆鸡农村,男性的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女性更矮。 杜哲比她高出了整整三个头还多。 老妇人仰起脖子,脖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才看清他的脸。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草鞋踩在一截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求饶。 杜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个词,倭。 这就是所谓的小人国吗? 杜哲单手举起那把斧头,对准木桩,轻轻落下。 “咔。” 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杜哲把斧头靠在木桩上,看着老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做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善意的笑容。 但在老妇人眼里,一个满脸胡子的巨人冲她龇牙,大概跟山里的野猪冲她呲牙没什么区别。 她又退了一步。 杜哲叹了口气,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石,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碗米饭,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老妇人盯着地上的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杜哲的脸。 表情慢慢从惊惧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她看了杜哲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弯下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嘴里说了一句杜哲听不懂的话,语调似乎是敬语。 ...... 接下来的一个月,杜哲住在了这个老妇人的家里。 她的家在山脚最偏僻的位置,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板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推一下就嘎吱响。 木屋后面是半亩水田,稻子比草还瘦。 老妇人叫什么,杜哲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学会了日语才知道她叫“おばあ”,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死于日俄战争,只回来了一截腰带和一封信。 她的儿子三年前被强征入伍,去了满洲。 她一个人靠着半亩薄田和山上捡来的柴火,活到了现在。 杜哲搬进来的时候,老妇人把自己仅有的一床被褥让给了他,自己裹着一件破旧的外套睡在灶台边上。 杜哲把被褥还了回去,从背包里取了一张羊皮毯子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手指在柔软的羊毛上摩挲了好久,然后又鞠了一个躬。 ...... 杜哲开始干活,劈柴,挑水,翻地,修屋顶,从山里扛回一根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能抬动的房梁,扛在肩上像扛一根筷子。 老妇人每次看到他扛东西,都会退到门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杜哲怀疑她在念经超度自己。 村里的人也注意到了他。 一开始有胆大的孩子跑到老妇人家门口偷看,躲在篱笆后面探头探脑,看到杜哲出来就尖叫着跑散了。 后来,村口杂货铺的老板开始跟他点头,虽然眼神里全是警惕。 再后来,隔壁田里的老农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虽然说的是杜哲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方言。 杜哲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白天干活,晚上学日语。 他的智力属性150,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几天之内掌握一门语言的语法结构,在两周之内积累足够的词汇量,在一个月之内说得像一个在本地生活了二十年的人。 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已经勉强能跟老妇人聊天了。 他学会了老妇人的口音,那种带着长野县乡土气息的、略微含糊的方言。 学会了敬语和谦语的区别,学会了脚盆人的说话节奏,在句尾放低声音、在关键处停顿的习惯。 老妇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山田太郎”。 杜哲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从山上下来帮你种田的太郎是吧? 好家伙,这老太太还挺实在。 他想了想,给自己想了个名字。 “范马勇次郎。” 老妇人重复了几遍,“はんま……ゆうじろう?”发音磕磕绊绊的。 杜哲纠正了她的发音,然后点了点头,“对,范马勇次郎。” 这个名字听起来既有几分异域色彩,又足够霸道,还有某种古老武士的气质。 老妇人恭敬地点了点头,在她眼里,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巨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叫什么都是应该的。 一个月里,杜哲从背包里拿出了不少东西。 腊肉,他说是自己在山里打猎风干的。 老妇人把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了一句杜哲勉强能听懂的话。 “五年了,没有吃过肉。” 杜哲心中暗叹,战争,对敌我双方的平民都是一种伤害。 然后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 杜哲给老妇人家里添了一些盐巴、红糖、面粉、大米。 老妇人从不问他东西从哪来,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山里的巨人能变出食物,跟山能长出蘑菇一样自然。 又过了一个月,这天傍晚,杜哲坐在木屋门口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群山。 老妇人在灶台前煮饭,锅里是杜哲给的越光米,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杜哲的日语已经足够流利,对这个时代的脚盆鸡,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老妇人跟他聊过村里的事,聊过去年的收成,聊隔壁老农的孙子生了病没钱看大夫。 她也聊过满洲。 “勇次郎先生,你觉得满洲是什么样的?” 杜哲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腊肉,停了一下,“冷。” 老妇人点了点头,“我儿子信里也说过,很冷。”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他的的消息了。” 杜哲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 是时候离开了。 他已经完成计划第一步,学会本地口音的日语,现在他需要去更大的地方,接触更多的人,推进他的计划。 那天晚上,他从背包里取出了足够老妇人吃一年的米和腊肉,堆在灶台边上。 他又取了两匹棉布,几块红糖,几包盐,放在米袋上面,算是对方教自己日语的报酬,自此两清。 老妇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且轻微。 杜哲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写了一行字——“修行に行きます”,我去修行了。 他把纸条压在米袋上,转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 她蜷缩在羊毛毯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灶台的方向,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还算安稳的梦。 杜哲想过杀了她,想过把这个小村子灭族,他甚至想过更极端的方案。 因为她的儿子,也曾以侵略者的姿态进入过那片土地,哪怕是被强征的。 但他做不到,他在这里看不到丝毫惠及家人的痕迹。 又或许,是当初那床被子,救了她。 杀一个人的理由只需一个,不想杀一个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杜哲背对着夕阳,沿着村路,走向城镇。 没有回头...... 第45章 创立精武门 岔路口,左边是去松本市的官道,右边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山脚下一个叫“青木”的小镇。 镇子沿着一条窄河铺开,两岸是低矮的木屋和零星的店铺。 河上有座木桥,桥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镇上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秃顶老头,看见一堵墙走进来的时候,吓得张大了嘴巴。 杜哲弯腰才能钻进门框,藏蓝色武道服的领口敞开,露出健硕的肌肉。 “我要买房子。”杜哲用长野县的方言说。“街边的那种,大一点的,旁边最好有空地。” 老头放下算盘,强压下询问的好奇心:“街东头有一间,原来是个米铺,老板死了两年。房子还算结实,就是屋顶漏了。旁边有块空地,以前堆柴火的。” 杜哲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金条,扔到柜台上。 金条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根金条,够买下这里半条街。 “帮我把房子买下来,再找几个工匠,把屋顶修了,打一根旗杆,剩下的归你了。” 老头攥着金条,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半炷香,才想起来该去找工匠。 ...... 三天后,街东头那间旧米铺变了样,屋顶的破瓦被换成了新瓦,门板重新刨过,木纹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 院子被清理干净,碎石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匾额: “精武門。” 旁边空地的旗杆上,挂着一块布,写着:“武道修行者,范马勇次郎。” “接受一切挑战。” “胜我者,得大米三百斤。” 风一吹,白布猎猎作响,镇上的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几眼。 识字的人念出来,不识字的人就问旁边的人。 “精武门……范马勇次郎……三百斤大米?” “真的假的?” “八尺高的巨人,你能打得过他?” 很快,第一个挑战者站出来。 那是个农民,皮肤晒得跟树皮一样,背微微佝偻,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杜哲盘腿坐在一根矮木桩上,手里端着一碗越光米煮的粥,正慢慢喝。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把农民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农民问:“那个……三百斤大米,是真的吗?” 杜哲放下碗,点了点头。 农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手指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 “怎么比?” 杜哲站起身,这一站,农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杜哲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是他的两倍。 藏蓝色武道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背的轮廓像铸铁浇出来的。 杜哲看着这个没有半点武道气息的农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如果你能让我后退一步,三百斤大米就是你的。” 农民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杜哲点头,双手垂在身侧,站在原地像一面墙等着被人推。 农民酝酿了一小会,然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又助跑了两步,抡起右拳,胳膊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杜哲的胸口。 “砰。” 杜哲纹丝不动。 农民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从指关节蔓延到小臂,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捂住右手,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杜哲低头看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装着跌打酒的小瓷瓶。 又从兜里拎出一个小布袋,大约装了五斤米,扎着口。 他把布袋递给农民:“你的勇气值得奖励。” 农民捧着米袋,忘了手上的疼,嘴里念叨着阿里嘎多,转身走了。 杜哲重新坐回木桩上,端起那碗粥,继续喝。 农民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米袋放在桌上,解开扎口,白花花的米粒在油灯下泛着光。 他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白米?哪来的?” “镇上那个巨人,打他一拳,没打动,他给了我药和米。” 农民把手伸出来,指关节上还敷着褐色的药酒,肿胀已经消了大半。 他老婆摸了摸那层药酒,又闻了闻,有一股草药的苦味。 第二天一早,农民的老婆煮了一小锅白米粥。 米饭的香气从灶台飘出来,钻过墙板的缝隙,飘到隔壁,飘到巷子里。 那天的饭香,比任何传言都有说服力。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 都是附近的农民,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打。 三个人捂着手脚,一人领了五斤白米走了。 一周后,精武门门口每天排着几十个人。 有农民,有路过的商人,有结伴而来的浪人。 杜哲来者不拒。 不管来的是谁,规矩都一样。 打我一拳,让我退一步,三百斤大米拿走。 打不动,五斤米加一瓶药酒。 一个月过去了,挑战者超过了两千人。 没有一个人能让杜哲移动,也没有遇到一个值得杜哲出手的人。 ...... 关于范马勇次郎的传说,开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富士山上的苦行僧,修行了三十年才下山。 有人说他是没落的武家后代,背负着家族的荣耀在深山修炼。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鬼,是妖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杜哲:“晦气!” 第46章 我要打十个 精武门门口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排回街头。 挑战者的花样越来越多,有人扛着竹枪来,有人带着铁锤来,还有一个自称练了二十年铁砂掌的和尚,一掌拍在杜哲背上,手肿了三天。 杜哲坐在木桩上,端着粥碗,打了个哈欠。 无聊,太无聊了。 这天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挑战者的队伍忽然安静了下来。 人群从中间分开,两侧的人不自觉地往边上退。 一个穿白色武道服的老人从通道里走过来,五十岁上下,肩很宽,手掌比普通人大了整整一圈,指节粗壮,关节处有一层厚茧,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杜哲放下粥碗。 老人在杜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鞠躬。 “勇次郎先生,我是植芝盛平,从北海道来。” 杜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植芝盛平继续说:“我练了一辈子武,年轻的时候学过柔术,后来自己悟了些东西,叫合气道。”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勇次郎先生,我没败过,你,败过吗?” 杜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 植芝盛平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然后出手。 他手掌摊开,掌缘切向杜哲的胸口,角度刁钻,走的是一条弧线,从侧面切入。 杜哲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那掌缘擦着武道服的衣料滑过去,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植芝盛平没有停手,手掌在落空的瞬间翻转,五指扣住杜哲的衣袖,借着前冲的惯性,试图将杜哲的重心带偏。 这是合气道的核心——不与力对抗,而是引导力。 杜哲感受到了那股巧劲,四两拨千斤。 能悟到这一层的人,确实称得上宗师。 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杜哲是纯粹的数值怪。 杜哲不再闪避,植芝盛平拉他的手臂,像在拉一根埋在地里的桩子,小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脚下的木屐陷进碎石里。 杜哲低头看着他。 “就这?” 植芝盛平松开手,退后两步,喘了口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用力过猛后的肌肉痉挛。 他颓然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杜哲:“想学啊?我教你啊!” 植芝盛平:“T_T我输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让范马勇次郎侧身避让,但也仅此而已。 植芝盛平跪了下来,“勇次郎先生,”他额头贴着碎石地面,“请收我为徒。” 杜哲看着跪在地上的植芝盛平:“起来吧,先做我的记名弟子,什么时候正式入门,就看你表现了。” 植芝盛平抬起头,看着杜哲:“是,师父。” ...... 杜哲没有教植芝盛平招式,因为他也不会,数值怪要什么招数? 何况合气道本身的理念已经足够精妙,这位开创合气道的大宗师,自己能够教他的,就只有:“be water my friend”了。 那天晚上,杜哲坐在院子里,开始忽悠盛平。 “盛平,”杜哲开口。“今天教你本门的核心武道理念,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嗨!” 杜哲开始背诵起布鲁斯李的武道哲思:“清空你的思想,像水一样无形无状,随方就圆,将水倒入水杯,水就是杯子的形状,将水倒入瓶子,水就是瓶子的形状,将水倒入茶壶,水就是茶壶的形状,水可以潺潺流淌,也可以惊涛拍岸,你要像水一样,顺势而为。” 植芝盛平下跪道谢,然后原地打坐,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这一坐,就到天亮。 杜哲睡醒后看到他还在思考,没有理他,自顾自煮粥吃早餐。 直到中午,植芝盛平才睁眼醒来,他刚要开口,就被杜哲抬手打断。 “境界,只可意会,遵循你的本心和理解,如果你问我,只会得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反而会干扰你的修行。” 植芝盛平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杜哲继续说道:“你觉得什么是武士道最宝贵的理念?” 植芝盛平回答得很干脆:“忠勇,克己,视死如归,这是武道家最宝贵信念。” 杜哲摇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 “当你已经渡过了一生,每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在临死之前,能够对自己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事业,它就是,和平。” 植芝盛平不太理解,但不妨碍他赞同,强者的话,总是正确的,不是吗? ...... 半个月后,植芝盛平带了个记者回来,他要把杜哲的武道思想传播出去,寻找更多志同道合的武道家。 中村信介,二十六七岁,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杜哲坐在院子里,中村信介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了半天才看清他的脸。 “你好,勇次郎先生。” “问。” 中村信介掏出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您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 “有多少人挑战过您?” “两千多人。” “有输过吗?” 杜哲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中村信介推了推眼镜,把这个问题从笔记本上划掉了。 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中村信介问了杜哲的来历、武道理念、为什么要在乡下摆擂台。 最后杜哲说道:“我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可以一个一个来,也可以一起上。” ... 几天后,东京。 《每日新闻》一篇报道占了半个版面。 《深山鬼人·范马勇次郎——两千战未尝一败》 报道详细描述了杜哲的体型、力量、战绩,以及那句“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可以一起上”的豪言。 这篇报道在东京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更多的反应是嗤之以鼻,认为是报纸的夸张宣传。 武术界的人反应最大。 讲道馆的永冈秀一,看到了这篇报道,他今年三十二岁,柔道五段,是嘉纳治五郎最得意的弟子。 身材精壮,脖子粗得跟脑袋一样宽,走路的时候脚掌外翻,是常年练柔道摔投留下的习惯。 他在一个公开场合,当着几十个武术界同行的面说: “所谓的范马勇次郎,不过是一个力气大一点的农民。他在乡下打败了几个挑粪的农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如果他真的有本事,让他来东京,我在讲道馆等他。” 这句话第二天就见报... ...... 东京,讲道馆门口,杜哲来了。 讲道馆门口,武术界的人来了大半,记者扛着相机挤在前排,警察在路边拉了一道绳,把看热闹的市民隔在外面。 中村信介站在人群最前面,相机举在胸前,快门按个不停。 永冈秀一从道馆里走出来。 白色柔道服,系着黑带,脚步沉稳,身后跟着九个弟子,排成一排,黑压压地站在台阶上。 永冈秀一,身高一米七五,在脚盆人里算高的。 而杜哲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投下的影子把永冈秀一整个人罩了进去。 永冈秀一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想到杜哲真的这么高大。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是讲道馆的嫡传弟子,在东京打了上百场比赛,从没输过。 一个乡下的野蛮人,再高大也不过是力气大一点罢了。 “勇次郎先生,”永冈秀一说,“你远道而来,我也不欺负你,就按照你的规矩,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攻击我,只要你——” “桥的麻袋。” 杜哲抬手打断,低头看着永冈秀一,“你搞错了。” 永冈秀一皱眉:“什么?” “不是我要挑战你,是你要挑战我。” 杜哲指了指永冈秀一身后的弟子。 “你和他们一起上,我要打十个。” 永冈秀一青筋暴起,怒道:“你说什么?” 杜哲:“我要打十个~~~” 第47章 顺势而为 东京,《每日新闻》的头版头条用了整整一个版面。 标题:《讲道馆门前一打十,深山巨人大获全胜》 文章配了照片,是八个人被踢飞的瞬间,八个在空中,还有两个已经落地,画面充满了爆裂的张力。 文章的结尾写道:“范马勇次郎在讲道馆门口对记者说: 任何武术,首先应该是止戈的技艺。学习武术的人,应该成为和平的守护者,而不是侵略的武器。 他将在东京开设精武门,继续他的修行,并欢迎所有想要追求武道真谛的年轻人,前来拜师。”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引爆了整个脚盆国社会,争议也随之而来。 东京某茶馆里,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放下报纸。 “一打十?讲道馆的弟子再差也是正规训练过的,怎么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 “报纸嘛,总要夸张一些。” “可照片不会骗人,你看那几个人确实在空中飞。” “力气大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道。” 旁边一个穿和服的老人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力气大到那种程度,本身就是武道。” 两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没再插话,端起茶杯继续喝。 另一个角落里,两个陆军部的年轻军官在低声交谈。 “这个人如果在军队里,至少能顶一个小队。” “和平的守护者?”其中一个冷笑,“这种话也就骗骗愚民。” “要不要查查他的背景?” “我还真去查过了,他是从山里出来的...” ...... 杜哲用金条在东京文京区买下了一块地,约莫三千六百平,他把精武门搬到这里。 植芝盛平:“师父,为什么要叫精武门?” “精研武艺,止戈为武。”杜哲随口编了一句。 植芝盛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去扫地了。 拜师的人来了,第一个月,三百人。 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有记者,甚至有几个讲道馆退出来的弟子。 杜哲定的规矩很简单:记名弟子,每人每年三百日元,只收纸币。 三百日元在1930年的脚盆,是一个普通工人五个月的工资。 不便宜,但也不算太贵,至少比讲道馆的学费低。 真正让人疯狂的,是杜哲收完钱之后,只要能通过考验,同意并信仰,止戈为武理念的弟子,就可以返还等值的明治五十钱龙洋银币。 而那些通不过考验的,则会全额返还被复制了一遍的纸币,还有5斤白米。 在金本位时代,脚盆纸币和白银的兑换率大致是一比一,但实际生活中,纸币的购买力经常波动,而龙洋银币是硬通货,永远不会贬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弟子等于免费学武,甚至还能赚一点。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精武门的门槛被挤破了。 杜哲不得不让植芝盛平和几个新弟子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第二个月,又来了五千多人,留下了一千人,有人冲着学艺、有人冲着白银、也有人冲着那五斤大米。 杜哲借此,囤积了约200万不同编号的日元纸币储备。 ...... 东京精武门,一千多个弟子站在院子里,黑压压一片。 杜哲站在武馆的台阶上,居高临下。 过去一个月,他在理论方面教他们的东西只有一个——布鲁斯李的武道哲学。 “be water.” “清空你的思想,像水一样无形无状。” “将水倒入水杯,水就是杯子的形状。” 弟子们每天的内修功课就是打坐、冥想、扎马步,然后听杜哲背诵这些话。 植芝盛平作为记名弟子中唯一被杜哲“正式”传授过理念的人,负责在旁边解释。 而炼体方面,则是每天100个俯卧撑,100个仰卧起坐,100个深蹲,还有跑步十公里。 杜哲在传授这套炼体法门之前还特地问了三遍:“有没有谁的名字叫琦玉?” ...... 一个月下来,弟子们开始有意见了。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学招式?” “师父,隔壁空手道馆的人在笑话我们,说我们只会打坐。” “师父,be water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哲坐在台阶上,听着这些抱怨。 他心里清楚,光靠念经是骗不住这帮人的。 布鲁斯李那套东西放在后世是天才的武道哲学,放在1930年的脚盆,别说小日子不懂,他自己也不太懂,只会背诵。 植芝盛平能领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宗师级的人物,有足够的积累去消化这些理念。 这些人不是植芝盛平,他们需要看到让他们心服口服的东西。 杜哲闭上眼,调出系统面板。 【力量:270(+200)→ 470】 【速度:370(+400)→ 77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150】 他睁开眼,世界变慢了,院子里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以肉眼可见的慢速旋转下落。 远处街道上行人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而迟缓,每一步落地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 杜哲起身开始忽悠:“你们拿自己与其他人作比较,是源于自我认知的模糊不清,你们需要先学会认清自己,才能无需以他人为尺。” “如果你们想不通这一点,那么你们就是愚蠢的。愚蠢并不是坏事,智者能从愚蠢的问题上学到更宝贵的东西。” “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人能拥有完美的过去,不要假装坚强或聪明,因为假装只会令自己受苦。” “当你能让自己像水一样,在不可名状的状态下,自由地感受并接纳一切不完美,不再傲慢,不再假设未曾实现的胜利,届时,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你。” “不要寻求关注,不要寻求掌声,不要寻求崇拜的眼神。” “去寻求清晰的自己,去寻求并分辨出值得自己付出精力的一切人或事。” “这就是:be water.” ...... 第48章 本门奥义 “既然你们对武道招式这么渴望,那么今天,我会给你们展示本门绝技,如果学不会,就继续冥想、打坐、扎马步,好好想想,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be water.” 杜哲站在院子中央,植芝盛平站在他身旁,充当人肉道具。 “第一招。” 杜哲后退半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拳收到腰间,身体微微下蹲,力量在肌肉里蓄积。 然后蹬地,腿部的力量把他的身体推向天空五米多高,右拳从腰间沿着一条直线轰向正上方。 拳头的破空声形成短促的爆响,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颗大地红。 植芝盛平的脸被拳风吹得向上变形,杜哲落回地面,右拳收回腰间,站直身体。 院子里的弟子们呆呆地看着他,有人张着嘴,有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看着眼前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这招叫——耗油根。” 植芝盛平:“师父……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杜哲脸红心不跳:“气贯丹田,力从地起,如油入沸锅,势不可挡。” 植芝盛平恍然大悟状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弟子们解释,弟子们纷纷露出敬佩的表情。 杜哲继续:“第二招。”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像弹簧一样把身体向前弹射到空中,约莫两米高。 在最高点,他的身体开始旋转,右腿伸直,像一把横扫的刀。 一圈、两圈、他在空中旋转了五圈,借助腰部的力量和体重的惯性,在空中平移了约六米的距离,然后稳稳落地。 院子里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招叫加加布罗加。” “第一旋是起势,第二三四旋是攻击,第五旋是收势和防御。” 杜哲没管他们有没有消化完刚才的场景,继续道:“睁大眼睛,集中精神,看清楚了,这第三招,就是本门的奥义!” 杜哲让植芝盛平站到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植芝盛平站好后,摆出一个合气道的防御架势,表情严肃。 植芝盛平看到本来在自己面前的老师,就那么突兀的消失了,只一瞬间,回过神来的他只看到一双大手包住了他的脸。 杜哲速度太快了,从静止到全速,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颗子弹。 弟子们只看到一道残影从杜哲原本站立的位置射出,然后白光一闪,只觉得瞪大的眼睛都快瞎了,等眼睛恢复过来,植芝盛平的身体躺在地上,身上的道袍多了十几个脚印。 那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杜哲770点的速度属性,在零点几秒内冲到植芝盛平面前,双手扣住他的脸,手上提前抹了一点乙醚,植芝盛平闻到后瞳孔瞬间涣散,大脑短暂失神。 同一时间,杜哲一边大喊一声:“壹瞬千杀!” 另一边用手肘拉动绑在腰上,两颗经过伪装,跟身上道袍一个颜色和纹路的闪光弹。 趁着全场被闪瞎狗眼的三秒时间差,不停攻击敌方全身各个部位. 在敌方摔倒的瞬间,又迅速把闪光弹藏进背包空间,完事再转身背对众人,露出鬼背,尽显高人风范。 杜哲在这三秒内打了植芝盛平几十下。 拳头、肘、膝、脚掌,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肌肉丰厚的部位,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足以让人失去平衡,最后以一个手刀击晕植芝盛平收尾。 当众人的视力恢复时,他们看到的是——范马勇次郎老师背对着他们,衣袍无风自动,鬼背肌肉夹出一个天字,而植芝盛平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就是本门奥义,瞬狱杀!”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谁先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杜哲接着装高人:“把盛平抬进去休息。” 两个弟子冲出来,把植芝盛平抬进了内堂。 杜哲依然背对着众人,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转身。 “这三招,就是本门的绝技。” “耗油根,是力量的极致。” “加加布罗加,是速度的极致。” “瞬狱杀,是两者合一。”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弟子们。 “能学多少,看你们的悟性。” 弟子们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杜哲转身走回内堂,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腰有点酸。 那三个动作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方夜谭,以他现在的属性值,做起来也并不轻松。 尤其是龙卷旋风腿,怎么旋一半不掉下来是个难题。 不过效果是好的。 他悄摸看了一眼窗外,弟子们还跪在院子里,交头接耳,满脸兴奋。 他调出系统面板,面板刷新: 【力量:470】 【速度:770】 【体质:780】 【智力:150】 【生命力:5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150】 【综合能力评估:除了不会杀意波动拳,你就是行走在人间的豪鬼,甚至比他还要强一些。】 “哈哈,爽!!!” 杜哲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精武门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弟子会越来越多。 手里的日元纸币也在积累,等数量够了,时机到了,就可以无限复制,然后把这些纸币灌入市场,制造通货膨胀,摧毁日元信用。 但那是以后的事。 而现在这个阶段,他需要让“范马勇次郎”这个名字,深深地刻进这个时代每一个脚盆人的脑子里。 他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 第49章 黑龙会 精武门院子里的土被踩得翻了花,记名弟子们轮番尝试三绝技,没人成功。 杜哲收了自己第一个正式弟子,植芝盛平。 他通过无尽背包里的电脑资料,查了他的生平,植芝盛平年轻时并不反战,或者说他并不知道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只是军队征召,他就去了。 他在1910年代曾参军,参加过日俄战争。 1919年前后,植芝盛平遇到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精神导师——出口王仁三郎,大本教的领袖。 出口王仁三郎是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他主张万教同根、世界一家,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和暴力。 植芝盛平在出口王仁三郎的影响下,开始重新思考武道的意义。 他将自己的武术从“杀人的技术”转变为“合气之道”。 一种以调和、引导、不伤害对手为核心的武道哲学。 合气道的核心理念是“爱与和谐”,这在脚盆国武道界是极其罕见的。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脚盆军国主义势力迅速膨胀,大多数武道家都积极为军队服务,比如讲道馆的柔道被纳入军队训练体系。 植芝盛平没有参与军队的武术训练,也没有让自己的合气道成为战争工具。 相反,他在东京开设道场,主要教授平民和警察。 他没有公开反对战争,在当时的脚盆,公开反对军部几乎等于自杀。 他选择了沉默——不参与,不表态,但也不公开批评。 这种态度在后世看来或许不够勇敢,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保持沉默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定力。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植芝盛平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离开东京,退隐到茨城县的乡下,专心务农和修炼。 他在岩间町建立了一个被称为“合气道圣地”的道场和农场,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这个决定在当时是非常危险的——拒绝为军队服务,等于在道义上站在了军部的对立面。 二战结束后,植芝盛平公开表达了对战争的反思。 他在晚年多次强调,武道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和平。 他最终完成了合气道的哲学体系,武道不是一种进攻的工具,而是一种实现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途径。 ......自从杜哲收了植芝盛平为正式弟子后,杜哲就帮植芝盛平提前完成了他的武道哲学。 自此,精武门所有弟子的基础武艺和武义都由植芝盛平代为传授。 在杜哲的恐怖实力下,以及植芝盛平的教导下,精武门,培养出八百个崇尚和平的武道家。 在这期间,又淘汰掉了几百个理念不能完全一致的记名弟子。 精武门自此不再收徒。 预计中的麻烦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精武门的理念,通过那些被淘汰的记名弟子传出去之后。 脚盆国军部不可避免的上门问罪。 ...... 这天,植芝盛平跪在堂屋正中,额头贴着地板,道袍的右袖被撕去半截,露出的手臂上青紫交错,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院子里的土又翻了一层,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血腥气,八百弟子分坐两侧,其中有几十个也是鼻青脸肿,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堂屋门槛上搁着一块牌匾。 四个大字写得张牙舞爪——“弱犬之巢”。 匾边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白纸,纸上写着:若有精武门之人能胜黑龙会武士,此纸当面吞下,甘愿为犬。 大门外头,站着十二名持枪士兵。 三八式步枪的枪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枪口有意无意地朝着院子的方向。 带队的军曹靠在墙根,叼着一根烟,偶尔朝院子里瞟一眼,脸上挂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笑。 植芝盛平直起身子,右肋的伤让他闷哼了一声。 “师父,弟子无能。” 二十个黑龙会武士,车轮战,从辰时打到午时。 每一个都消耗他一分体力,到第十五个人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 第十八个人一记正踢砸在他的右肋上,他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直到第二十个人,一个肘击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倒下了。 黑龙会的人留下牌匾,嘲讽了一番什么精武门,明明是犬养门,就走了。 留下十二个持枪和士兵和一个军曹等着范马勇次郎回来。 植芝盛平把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诉苦。 “他们走的时候说,精武门如果有人不服,随时可以去黑龙会道场讨教,让范马勇次郎不要做缩头乌龟。” ...... 而这件事正在发生的时候,杜哲在干嘛呢? 他换成那副彭鱼宴的身材,肌肉不再如范马勇次郎般鼓胀,不显山露水。 头戴一顶黑纱竹编斗笠,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他逛遍了东京神田区脚盆桥一带的药材市场和黑市。 武田药品工业的磺胺片,第一制药的止血粉,田边制药的消炎膏,陆军卫生本厂的军用急救包,海军军医学院的纱布卷和三角巾。 他把每一种品类都买了一些样品塞进背包,这些医疗物资会在将来派上大用场,只是用场跟其他人想象中的不一样。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变回范马勇次郎后,他回到精武门,刚听完植芝盛平诉说着今天所发生的事。 其他弟子则望着杜哲,渴望着杜哲立刻带他们去一雪前耻。 杜哲明白,黑龙会只是军部的爪牙,今天的冲突,只是一次试探,而他等着这次试探,已经很久了,否则为什么刚好是今天出门采购药品。 “师父。” “盛平。” “在。” “好好养伤。” “是。”杜哲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台下的弟子: “黑龙会知道精武门成立时间短,知道你们武艺不精,所以他们才敢来。” 杜哲顿了一下,“你们不是弱者,而他们,才是懦夫,他们不敢等你们强大后再来,这就是怯懦的证明。” 他又指了指弱犬之巢的牌匾。 “还记得我教你们的吗?去寻求清晰的自己,去寻求并分辨出值得自己付出精力的一切人或事。现在,你们看清自己了吗?”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气压变得低沉,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似有所悟。 “从今天起,你们养伤,练功,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许去找黑龙会。” “师父!”有弟子终于忍不住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 杜哲看了他一眼。 “谁说忍了?” 他弯腰,单手把那块牌匾拎了起来,抗在肩上。 “别跟着我。” 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那块牌匾扛在他肩上,像一面丧旗。 院墙外的士兵看见杜哲走出来,枪口微微抬了一下。 军曹掐灭烟头,让士兵把枪放下,然后挥手带队跟在杜哲后面。 ...... 杜哲走在东京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牌匾上的“弱犬之巢”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黄光。 他扛着这块牌匾,穿过卖鱼的摊贩、拉车的人力车夫、赶路回家的上班族、引来越来越多的跟随与围观。 前方的街道尽头,黑龙会道场的灯笼已经亮了。 第50章 立威 黑龙会道场大门紧闭。 门缝里漏出嘈杂的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三弦琴的调子。 杜哲抬脚,一声爆响,两扇厚重的木门从中间断裂,向内飞出七八米远,砸在青石板地上滑出一道白痕。 笑声停,三弦琴也停。 杜哲迈过门槛,走进道场。 黑龙会道场比精武门大出几倍,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苔藓。 四周挂着白色灯笼,灯笼上印着黑龙会的会徽,一条盘踞的黑龙张着嘴,龙须张扬。 院子里站着不下两百个武士,从门口一直排到正堂台阶下,左右各分三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道服,腰带系得极紧,手全都按在刀柄上。 两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正堂的台阶上摆着三把椅子,坐着三个穿军服的人。 肩章在灯笼光下反着光——两个少佐,一个大佐。 大佐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 没有人喝酒,没有推杯换盏的痕迹。 桌子上摆着的杯盏是干净的,刚才的碰杯声,是给他听的。 杜哲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在人群中停了一下。 靠墙站着的几个穿平民装的人,是之前被淘汰出去的记名弟子,他们低着头,不敢与杜哲对视。 圈套? 杜哲咧嘴一笑。 他把牌匾从肩上转到手上,单手握住匾的一角,五指收紧,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转身,面对正堂,手臂向后拉伸,整个肩背的肌肉在道服下鼓胀成诡异的纹理。 用力一甩,牌匾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带起一阵风声,直奔正堂上方悬挂的黑龙会道场牌匾而去。 两块牌匾相撞。 “弱犬之巢”的木匾把黑龙会的会匾砸成了碎片,木屑四溅。 而那块“弱犬之巢”的匾带着余势,插入了正堂的木梁结构中,嵌进去三寸深,上下摇晃了两下,定住了。 碎木屑和玻璃渣簌簌落下,洒了三个佐官一头一脸,他们本能的起身躲避,清理身上的碎屑。 院子里两百多个武士齐齐喊了一声:“八个鸭肉!” 声音在道场里回荡,震得灯笼晃了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一路跟着他的军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起了三八式步枪,枪托高举过头顶,瞄准他的后脑勺。 杜哲头也没回,右腿向后摆出,脚后跟抽在军曹的腰上。 军曹的身体飞起来,越过人群头顶,撞在道场的房梁上,整个人像一件晾晒的衣服一样晃来晃去。 三八式步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响。 院子里的武士们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从人群正中走出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壮,头剃得很光,颧骨高耸,一道刀疤从左眉角斜拉到右颊。 他穿着白色道服,腰系黑带,道服的胸口绣着黑龙会的会徽,旁边绣着“馆长”两个字。 他就是,内田量平。 他走到通道中间,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刀,而是微微躬身,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丝复杂的笑。 “范马勇次郎,果然名不——” “噗。” 杜哲的右拳砸在他的胸口。 内田量平的嘴还没合上,整个人就倒飞出去,脚离地,身体在空中滑行了十几米,后背撞在正堂的木墙上。 木墙凹陷进去一块,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 他的身体沿着墙滑下来,正好坐在那块“弱犬之巢”的牌匾正下方。 一口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色道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撑着聚焦,看见杜哲正朝他走过来。 “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道场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拔的刀。 “锵。” 刀刃出鞘的寒光在灯笼下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银色鱼影。 接着两百把刀同时出鞘。 “锵锵锵锵——” 刀刃在灯光下形成一片银色的海洋,从四面八方朝杜哲涌过来。 前排的武士已经冲到三步之内,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太阳穴、肋下、大腿。 杜哲脚下发力,青石板地面炸开一个蛛网状的坑,碎石向四周弹射。 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在武士们反应过来之前,右拳已经挥了出去。 最前面的一个武士连人带刀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五六个人,像保龄球撞倒瓶柱。 左脚横扫,三个武士的刀同时脱手。 虎口崩裂,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刀在空中翻转着飞出去,插在院墙的砖缝里。 有人从背后偷袭,太刀往杜哲的后颈上劈。 “锵嘣啪叮铃铛啷。” 金属碎裂和落地的声音。 太刀还没砍到杜哲,杜哲已旋身一口咬在刀身上,刀身瞬间崩碎。 偷袭的武士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小节的太刀,瞪大的眼睛中有些迷茫。 他还没想明白,杜哲就已经一脚踢中他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有人在掰一把干枯的树枝。 武士飞出去,撞翻了道场的纸门,纸门碎成齑粉,木框散了一地。 杜哲像一辆重型坦克在人群中碾压。 每一拳都有人飞出去,每一脚都有人倒下。 武士们的刀砍在他身上,有的崩了口,有的直接折断,他毫发无伤。 他回敬的每一拳,都是骨折筋裂。 一个武士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握着只剩半截的刀刃,朝杜哲的腰侧捅过来。 杜哲伸手,五指捏住断刀的刀身,手腕一拧。 断刀像毛巾一样被拧成了铁条。 武士的手还握着刀柄,刀柄和扭曲的刀身之间发出金属断裂的声响。 杜哲反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武士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院墙直接被撞出一个半圆的拱形。 院子里到处是倒下的武士和断裂的刀刃,青石板地面被震出无数裂痕,有些地方整块翘起来。 白色灯笼被拳风震得摇晃,有两个灯笼的蜡烛翻倒了,烧着了纸罩子,火苗在夜色里跳动。 道场外面,跟着来的普通民众挤在门口,不敢进去,只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开始是:“阿打!阿打!阿打!” 后来是:“加加布罗加——加加布罗加——”“蚝油肯——蚝油肯——!!!” 而那几个精武门的叛徒,早在战斗开始的那刻起,就迅速离开黑龙会道场,混在人群中跑没影了。 第51章 极刑 五分钟,院子里还站着的武士,已经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他们握着刀,刀尖在发抖,没人再敢上前。 杜哲站在满地倒下的武士中间,武道服上沾满了别人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在往下淌。 内田量平半躺在牌匾下,白色的道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看着自己花二十多年心血培养起来的精英武士在五分钟内土崩瓦解,心中五味杂陈。 正堂上,三个佐官,他们的军服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们扶着刚才坐的椅子,腿在抖,膝盖不受控制地磕着椅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杜哲踱步走向内田量平。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每一步都让还站着的武士往后缩一缩。 走进正堂前,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挂在房梁上的军曹。 军曹还在房梁上吐血,脑袋耷拉着。 “道馆里举枪,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走到内田量平身边。 杜哲抬头看嵌在木梁上的“弱犬之巢”牌匾,双脚离地,跳起单手抓住牌匾的一角,往下一拽。 木梁发出一声脆响,牌匾被他拔了下来,碎木屑落了内田量平一脸。 杜哲把牌匾丢在内田量平身上。 “你还可以。” 内田量平抬头刚想说什么,杜哲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 道场里失去了所有声音。只有拳头砸在牌匾和肉体上的“嘭、嘭、嘭”声,一下一下,像在夯地基。 五拳过后,内田量平的身体被嵌进了正堂的木地板里。 木板从两侧翘起来,包住了他的身体。只有一颗头颅还完整地露在外面。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愕、迷茫、恐惧,似乎还有...庆幸? 嘴角微微上翘的角度,像是庆幸如此强大的武士是出现在脚盆国,而不是其他国家。 【系统提示:恭喜您击杀黑龙会创始人内田量平,获得2点自由属性点。】 “真抠门,这种等级的名人也没有特殊奖励?” 【系统提示:畜生不分贵贱。】 杜哲站直身子,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过头看向还傻愣在那的三个佐官,勾了勾手指。 左边的少佐本能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手指刚碰到枪把,右边的同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还在房梁上的军曹。 小佐官的手僵在枪套上,指头抽搐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想起了刚才那句话。 “道馆里举枪,连死在他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他......更想拔枪了。 最终还是没拔,他不敢赌。 中间的大佐强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肌肉不太配合,笑容歪在半边脸上。 他走到杜哲面前,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冒犯,也不太远显得怯懦。 “范马勇次郎先生,陆军本部愿尊您为武道总教官,您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杜哲抬手。 大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脚下踉跄,后面两个少佐及时扶住他的胳膊,才没跌倒。 “黑龙会上门挑衅我精武门,是你们陆军指使的吧。” 大佐整理了一下军服,把歪了的领子扶正,恭声道:“抱歉,阁下,为了大脚盆鸡的伟大事业,我们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测试您的实力。我代表陆军本部和黑龙会向您道歉。” 他弯下腰,九十度:“夏宰塔西马斯(謝罪いたします)。” 杜哲把指关节上的血珠弹掉,“是谁在精武门说,只要打赢了你们的武士,就把'弱犬之巢'四个字吃下去的?” 院子里传出几声低骂和埋怨... 大佐直起腰,目光示意士兵,然后视线落在角落里缩着的一群人身上。 很快就有一群没带枪的士兵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抬进来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武士。 他们的道服上沾着血和土,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拖在地上,被扔在正堂的地板上。 杜哲只看了这群武士一眼,他们立刻将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最前面,左脸肿得变了形,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 他的眼睛还在转,看到杜哲的目光扫过来,眼神躲闪。 杜哲弯腰,左手揪住他的道服前襟,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右手伸到地上,从碎裂的牌匾残骸里,捞了几块边缘锋利的玻璃。 他把玻璃凑到武士嘴边。 武士咬紧了牙。 杜哲的左手收紧,揪着道服的手指陷进他的胸口,武士惨叫,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玻璃被塞进嘴里。 杜哲的手捂住武士的嘴,然后旋转了几圈,玻璃碎片刮着他的口腔内壁和舌根,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道服上。 武士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猛烈抽搐。 “这次让你吃玻璃。”杜哲一边旋转着玻璃往武士嘴里塞,一边道:“下次再敢来生事,就让你们把那张纸吃下去。” 武士忽然就不挣扎了,脸上的表情十分迷茫,像在思考一道非常困难的数学题。 其他十几个武士倒是聪明,他们拖着断腿断胳膊,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弱犬之巢”。 纸张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们毫不挑食,各自争抢地撕了一块,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了几下就吞。 有人噎住了,捶着自己的胸口干呕,但还是拼命往嘴里塞。 杜哲丢掉手里沾血的玻璃碎渣,拍了拍手。 转身,伸手,拔出大佐腰间的将官刀。 大佐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勇次郎阁下,您还年轻,千万不要走到犯罪的道路上——” 杜哲没理他。 他握着将官刀,走到那群武士面前,抓起其中一个武士的左手,摊开他的手掌,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左手三根手指留在地上,食指、中指、无名指。 武士的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 杜哲已经抓起他的右手,手起刀落,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武士的惨叫终于冲出喉咙,尖锐而破碎,他抱着双手在地上打滚,断指处的血在青石板上画出几道红色的弧线。 杜哲走到下一个武士面前。 抓起左手。 手起刀落。 右手。 手起刀落。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有武士想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伤腿朝院门冲去。 杜哲的脚踢在他的后腰上,他飞出去,摔在地上,被拖回来,按住手。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杜哲一个一个砍,每砍完一个,就在他的左右胯骨各来一拳。 拳头砸在骨盆上,发出闷响,胯骨碎裂的武士腿一软,歪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有人想爬,有人想滚,有人干脆装死,都没用。 半个小时后,道场里所有的武士都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他们躺在地上,断指的手蜷缩着,胯骨碎裂的腿歪着。 有人昏过去了,有人还醒着,醒着的人眼里已经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怒,只剩下一片空茫。 这些人以后出门,治好了也只剩下一个动作,左手六,右手七,左脚画圆,右脚踢。 作为一个武士,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他们不仅会因为毫无价值被抛弃,还会被以前的仇家,欺凌过的平民,撕成碎片。 ...... 杜哲把将官刀插回大佐的刀鞘里,刀鞘口沾了血,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深深看了大佐一眼。 “以后再敢带枪进道场,我会亲自杀到陆军本部,取你性命。” 大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杜哲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道场门口的夜色里。 身后,一地哀嚎。 白色灯笼在夜风中晃了晃,有一盏终于烧穿了纸罩,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满地的断指和血迹。 ---分割线--- 作者现在是晚上8:00分更新三章6000+,麻烦各位读者在这里投个票,我看看几点更新时间最好。 另求加书架,求点催更,催更过千,日更1万,感谢感谢。 第52章 诛心三幻神 杜哲踱步回到精武门,八百弟子分列两侧,从大门一直排到内堂台阶下。 他们的站姿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挺直,连那些鼻青脸肿还没好的弟子,也把脖子梗得像根木桩。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师父挑翻了黑龙会道场。 “师父!” 声音叠在一起,从院墙之间涌出去,惊得屋檐下的夜鸟扑棱棱飞走几只。 杜哲抬了抬下巴,朝院子里一摆手。 “都回去休息。” “明天开始,我会给你们一些任务。” “嗨!”八百人齐声应答,自动分出一条路,目送杜哲从中间走过。 杜哲拐进了偏院,去看植芝盛,他平侧躺在床上,右半身缠满了白布,布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渍。 他听见脚步声,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 杜哲从背包里取出三瓶跌打酒,放在植芝盛平枕边的小木桌上。 “一天三遍,擦在淤青处,骨头上的伤用第二瓶,不要混。” “是。” 杜哲转身要走,植芝盛平叫住了他。 “师父。” 杜哲停下脚步。 “弟子今日……败了。” “不,你赢了。” 杜哲说完,迈过门槛走了。 偏院门口两个年轻弟子,看见杜哲出来,立刻低头行礼。 杜哲指了指屋里。 “照顾好你们师兄。三天之内不许他下地。” “嗨!” ..... 杜哲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落栓,站在门边,闭上眼睛。 院子里虫鸣很密,远处有弟子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风穿过松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听了十几息,确认门外三十步之内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朝房间最深处的角落抬了抬下巴。 “出来吧。” 角落里的阴影走出来三个人。 川端康,原《每日新闻》记者,写过一篇报道戳了陆军部的肺管子,报社把他开了。 三岛由纪,在京都做过编辑,跟军方审查起了冲突,混不下去,来精武门投靠。 雷马利亚,父母是德国移民,在横滨长大,日语和德语一样流利,之前在东京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出版社被军部关了,他成了无业游民。 他们就是刚才杜哲去黑龙会踢馆时,站在边缘的精武门“叛徒”。 三个人站成一排,低头等待杜哲的指示。 “黑龙会你们不需要再去了,未来,你们会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名望,和影响力,但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 “嗨。”三人齐声应。 “书卖出去多少了?读者什么反应?” 川端康拿出一本笔记:“首印两千册,三天卖完。加印五千册,一周内售罄。现在东京的书店里,《雪国》销量第一。” “很多读者在书店里站着读完了第一章,然后默默放回书架,第二天又来买。书店老板对这本书的销量很满意。” “有人在报纸上写,读完之后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雪。他的工作是给陆军缝制军服,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军服的意义是什么。” 川端康继续说,“还有一个女学生,读完《雪国》之后,把头发剪了,选择出家,她认为一切都是徒劳的,人生,原来就是一场美丽的浪费”” “老师,谢谢你,我感觉这本书就像是为我而写的一样,它深深感动了我,我相信,它还会感动更多人。” 说完,他把剪报塞回笔记本,合上,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三岛优纪:“老师,《花葬》的销量不如《雪国》,只加印过一次,但它的读者很特殊,是教授和大学生......” 雷玛利亚:“老师,日文版的《西线无战事》,六千册,现在大部分在军队内部流传......” 雷玛利亚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沾着污渍,边角磨破了。 他取出里面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信展开。 “这是从一个阵亡士兵的遗物里找到的。他在战场上被流弹击中,死前手里还攥着这本书。” 雷玛利亚念了那封信: “母亲大人,我读了这本书。书里那个人死的时候,我想起了哥哥。 哥哥在满洲死了,叔父说他的死是光荣的。 但这本书里说,死就是死,没有光荣。 我不知道谁对,如果我死了,请不要把我的骨灰放在神社里,把我埋在田里,让我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发出极细微的燃烧声,像雪落在纸上。 ...... 杜哲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为了和平。” 三人抬头,眼神坚定:“为了和平!” 杜哲打开衣柜,取出三只大布袋,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每只布袋里装着五十万日元纸币,二十根大黄鱼。 然后他又取出几份手稿。 《冬の蝶——ある華族令嬢の手記》。 昭和初年,一位华族千金在肺结核疗养期间写下这本手记。 她每日面对的只有窗外永不融化的积雪、花瓶里逐渐枯萎的梅枝,以及自己咳在手帕上的血。 她详细描写自己如何将咳出的血丝与花瓣做对比,发现血的红色比花更美。 她反复提到自己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婚姻——对方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陆军少佐,刚从满洲凯旋。 但她宁可看着雪等死,也不愿嫁给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 最终,她在某个雪夜安静死去,临终前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一句话:“雪又积起来了,蝴蝶今年不会来了。” 《浮草——ある遊女の半生》 一个从九州贫苦渔村被卖到东京吉原的游女,用一生讲述了什么是彻底的虚无。 她经历过无数男人:有海军军官、有帝国大学的教授、有满铁的高级职员。 每一个男人都在她身上寻找慰藉,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继续扮演“忠君爱国”的角色。 她看着这些男人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晚年,她失去了所有财产,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死去。 死前最后一句话:“这样也好。反正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無縁——ある檀家の記録》 一个在京都郊外破落寺庙里度过一生的住持,记录了他处理过的几百位死者的后事。 这些死者大多是孤独老人,他们生前无人问津,死后无人祭拜。 住持在书中反复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死,没有人记得,那他的死还是死吗? 如果死是没有意义的,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详细描写了日俄战争中阵亡士兵的家属如何在贫困中老去,最终成为他处理过的又一个“无缘佛”。 他在书的结尾写道:“万法皆空。所谓忠义,亦不过是执念的一种。” ...... 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与《雪国》一样, 拥有极致的美感,每一本都用最美的文字描写最虚无的主题,让读者在审美体验中不自觉地接受虚无主义的内核。 没有一本直接批判军国主义,但每一本都在审美上消解了军国主义的意义。 每一本都针对一个特定阶层——贵族、知识分子、军人、农民,还有等着军人丈夫回家的妇女。 每一本书,都在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和故事,瓦解他们的意志。它们不是“反战文学”,而是“虚无主义文学”。 它们告诉读者“一切都是虚无的”。 从哲学的角度上否定了军国主义的意义,甚至否定了生而为人的意义。 ...... 杜哲:“如果之前三本书被禁止出版了,就转地下印刷,假装盗版,低价抛售。然后再出版这几本新书,记得换个作者名,或者干脆匿名。” “去吧。” 门开了,又关上,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的虫鸣声中。 第53章 《雪国》(改) 《雪国》在东京、大阪、京都的书店里,没有任何宣传,悄悄摆上了最角落的位置,封面只有书名和一片灰白。 神田旧书店,阴天。 佐伯站在矮书架前,本想在西洋那排里找一本消遣读物。 手指碰倒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捡起来,随手翻开。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往后翻,书里的世界安静得不像话,也美得不真实,火车在雪夜里行驶,车窗映出少女模糊的脸。 富家子弟岛村,在远离东京的雪国,遇见了艺伎驹子,又遇见了少女叶子。 他合上书,又翻开,又合上,然后把书塞进外套口袋里,付了钱。 那天晚上,他在租来的六叠房间里看到凌晨。 窗外有电车经过,电线磨出细小的火花。 “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屋子和那列穿过隧道的火车之间,隔着的不是山,而是窗外这条永远亮不起来的街。 他二十七岁,在丸之内一家贸易公司做文书。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累到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想要的。 现在他知道,那种累,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 ...... 几天后,同一家书店里剩下的几本《雪国》被人买走了。 买走其中一本的,是一个从新潟上京的医学生。 一开始没在意,晚上在寄宿馆里翻了几页,就再也没能合上。 驹子住在雪国的乡村,每天练琴,记日记,在雪地里等一个不会给她未来的人。 她把岛村的每一次到来都当成节日,可每一次离别之后,又回到雪里,继续活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下书,看着窗外那方小庭院里一棵快要冻死的盆栽。 很久没有想起母亲的脸了。 只记得她在信里写:“家里今年雪很大,你父亲风湿又犯了。” 把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和《雪国》并排放在枕边。 有一个未婚妻,在老家,没见过几次。以前觉得那只是迟早的事。 可此刻忽然想:如果这一生也只是在雪地里等一个人,等一场永远不会真正到来的梦,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不敢往下想,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第二天照常去上课。 人在教室里,心却不在,他盯着窗外,想起驹子弹琴时的样子。 ...... 书传到浅草,是一个雨夜。 巷子里的“若松屋”二楼,一个艺伎坐在灯下等人。 客人还没来,她借了隔壁姐妹从一位熟客那儿得来的一本书。 那书没有封皮,书页边已经起了毛,摸上去像旧棉布一样软。 她原本只想看几页,打发时间,看到驹子那段,她觉得好像是在写自己。 驹子在宴会上喝酒,陪笑,送客人出门,再回到冰冷的房间里写信。 她把心里的热全放在一个男人身上,而那男人只把她的热当成雪景的一部分来欣赏。 合上书,呆呆出神,楼下有脚步声,是客人来了。 她起身整理衣襟,走到镜前,镜子里的人很白,白得没什么生气。 忽然想起自己每次送客后,蹲在廊下洗脖颈时,水凉得骨头疼。 客人问:“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她低头笑:“没什么,风大。” 那本书后来再没还回去,藏进装和服的桐木箱最下面,夹在十六岁拍的那张照片旁边。 ...... 大阪的一家旧书店,半个月后收到了一批同样的小册子。 老板把它们摆在门口打折筐里,和一叠旧报纸放在一起。 一个士兵路过,停下脚步翻,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看书了,在极北之地的驻营地里,只有军报和传单。 他拿着这本灰白色的小书,站在路边翻了几页,正好翻到叶子死的那一段: “她那样安静,像是终于自由了。” 在战场,他见过很多死人,那些人死前都在喊,喊妈妈,喊救命,喊他听不懂的当地话。 他没想过,一个人死的时候,竟然可以是“自由”的。 他把书塞进挎包,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乡的火车站外,脚边放着行李,头顶的钟楼响起。 这个士兵想起一个死去的战友,那人临死前说:“我想看看雪。” 十九岁,已经会开枪,会服从,也已经把刺刀送进过别人的身体。 他从不回忆那人长什么样子,不回忆手指,不回忆眼睛,只记得刀尖撞到骨头的那一下。 可在这个没有雪的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和叶子一样,早就在某个地方死过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 《雪国》像雪水渗进泥土一样,慢慢在东京、京都、大阪的年轻人之间流传开来。 有人把书页中精彩的一幕撕下来,夹在信里寄给外地的朋友。 有人在深夜的咖啡馆里,就着一杯兑了水的黑咖啡,念出驹子弹琴那一段...... “物哀”这个词,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 他们说,万物有灵,美在瞬间,死是永恒。 这话以前也有,在茶室里,在能乐舞台上,在老人挂在嘴边的古歌里。 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群穿着西装、戴着学生帽的年轻人,在夜晚一遍遍咀嚼。 神田旧书店的老板,在账本上写下:“本月,无名雪国,售罄三次。” 那天傍晚,最后一个买书的人走后,他给自己倒了杯粗茶,戴上眼镜,慢慢读起来。 读到一半,他放下书,看着窗外灰色的街景。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轻声说了一句:“这世间,原来也有书里的雪。” 一个月后,东京的几家咖啡馆里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默契。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说得清是谁先开始的。 只是当有人提起“入伍”,“报国”这些词的时候,角落里总会有人低下头,轻轻翻动手边一本书。 ...... 不反驳,不争辩,只是沉默。 那沉默,像雪落在屋顶上,一层一层,盖住了某些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一切都是徒劳,那我每天挤电车、加班、喊口号,又是为了什么?可如果不喊口号,我又能做什么?也许岛村说得对,我连自己是不是在徒劳,都已经懒得去想,这本身就很徒劳。” 日记不敢给人看。写完,锁进最里面的抽屉,和两本《雪国》放在一起。 一本自己看,一本准备寄给在熊本老家教书的哥哥。 窗外有人在游行,喊着口号。 他拉上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 他躺下,想起驹子在雪地里等岛村的样子。 “至少她等过。”他对自己说,“可我在等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远处传来的口号声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雪,渐渐听不清了。 《雪国》就这样,悄悄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物哀的集大成之作。 第54章 消费主义 一批弟子进到屋里,杜哲开始安排。 “我要你们在银座、心斋桥、祇园附近,各开一家百货公司。” “卖洋装,包包,丝袜,香水,皮鞋,咖啡,巧克力。” “卖那些让人们目眩神迷的东西。” “可是老师,那些洋玩意没人买得起。”一个弟子说。 杜哲:“所以,你要借钱给他们买。” “这叫分期付款,东西先拿走,钱慢慢还。只要他肯签下名字,未来三年五年的命,就攥在你们手里了。” “让女工为了买一瓶香水,分三年分期还。她会每天在耳后抹一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她会觉得每个月这需要付出一点点钱,就可以享受到高品质的生活。” “让银行职员用半年薪水买套西装,再用五年去还。” “他会在每天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终于像体面人了。” 杜哲看向他们。 “你们要让他们觉得,不买就是落后,不买就是丢人,不买就被时代抛弃。” “让他们自己求着你们,把未来十年的收入,提前交到你们手里。” “他们这辈子,再也不敢停下工作。因为一停,债就还不上了,只能一直当牛做马。” “我明白了,老师。”一个高个子弟子慢慢直起身来。 杜哲转过身,指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水野。” “水野,你负责去银座开店,我会给你一批闻所未闻的高级奢侈品,让人路过就走不动路。” “是!” “未来你们的师兄们会控制很多报纸,到时候,让他们帮忙宣传。” “花钱去找一批明星名人,让她们穿上你们的产品,再拍一些漂亮的照片上报纸宣传。” “让女人们去攀比,让男人们去追捧,让他们认为这才是体面人应该穿的,应该用的。” “让虚荣心,从早到晚往他们心里钻。” 杜哲把烟灰弹了弹。 “你们记住,只要你们让顾客认可奢侈品能为自己带来精神满足,还有品质生活,他就会自己先在心里跪下来,再把钱递给你,最后还觉得能买到是他的荣幸。” “他还会回去骗妻子、骗丈夫、骗父母、骗孩子,说这是为了这个家,说外面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们不要推销,你们只做展示,把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们看。” “让他们看到一些人穿上你们的奢侈品后,获得了多少赞美和艳羡。” “让他们看到穿上这些奢侈品后,就有机会嫁给豪门财阀,或者迎娶贵族千金。” “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想办法解决钱不够的问题,而你们,提供贷款服务的时机就到了。”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杜哲:“去吧,东西已经放在库房里了,自己去拿。慢慢来,不要着急,习惯,是要慢慢培养的。” “是!” ...... 银座四丁目,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把整面墙都做成了玻璃橱窗。 夜里亮得刺眼,从街对面看过去,像一座透明的灯箱。 里面站着好几个假人模特,分别穿着唉麻、驴牌、谢奶儿的套装。 旁边一块小牌子上写着:“今季新品·法国进口布料。” 人群挤在橱窗前,怔怔地看着这些跨时代的服装,有被震撼到。 一个在纺织厂做工的姑娘,每天下工后都要绕到这里站二十分钟。 她二十一岁,住在月岛一间四叠半的公寓里,和其他女工合租。 每个月薪水三十二圆,给老家寄十圆,房租八圆。 剩下十四圆吃饭、坐车、买针线。 她以前从没觉得自己缺什么,但现在,她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两个星期后,她成了百货公司“月付计划”的第一千零三十七号客人。 丝袜拿到手的那天,她没舍得穿。 晚上回到公寓,把窗户关严,才把丝袜从盒子里取出来,慢慢套在脚上。 很薄,像另一层皮肤,她站起来,对着一面模糊的小镜子,转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站到银座街上去,站在那些灯光下面,让人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工,车间里灰灰的,机器嗡嗡响。 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一下一下。 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等这条丝袜穿坏了,就再去买一条。 等再有钱一点,就去买那支口红。 再有钱一点,就去买那件洋装。 她算了算,自己还有三年零四个月才能还清这条丝袜。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总会还清的,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加加班。” 她从来没想过,等这条丝袜穿坏的时候,她的债还没还完。 而她已经在计划下一笔分期付款应该买什么了。 ... 东京丸之内,一个银行职员在公司洗手间里,换了那套新买的西装。 西装是从来没人见过的顶级牌子,汤佛。 银行职员不知道,这个牌子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全球顶级男装。 穿上去之后,他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把领带拆了又系。 终于打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整个银行最体面的人。 他今年二十九岁,工作六年,月薪五十八圆。 这套西装首付花了他三个月的薪水,分期两年。 走出银行大楼时,天已经暗了。 他故意绕到银座去,从那家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经过。 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影子,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一下自己的轮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抬头挺胸,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 一位大阪来的商人,在东京的分店开张后,给自己乡下的妻子寄了一瓶香水,那是驴牌的破晓。 她在村里算是有头脸的人家。 收到东西时,把瓶子拿在手里转了好几遍,只觉得这个瓶子太精致了。 玻璃瓶底印着一串洋文,她一个也不认得。 晚上,她等孩子都睡了,才打开瓶子,在手腕上点了一下。 香味很干净,像春天晒过太阳的丝绸,她也说不出好在哪里,就是觉得这味道很贵。 她很快把瓶子盖紧,藏进柜子最里面,和出嫁时带来的绸带放在一起。 第二天,她又给自己喷了一点点,邻居来串门,她故意把袖子卷高。 邻居走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地和远处的山。 以前这风景让她安心。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旧。 ...... 又过了几天,报纸上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专栏,叫“城市新生活”。 里面每期都会介绍一两件“体面人家不可缺少的东西。” 贵妇才配拥有的铂金女士包包,公主都爱穿的谢奶儿连衣裙,精英必备的英伦三件套西装,贵族才配使用的香水...... 写得很有讲究,一字一句都在暗示你,用了这些东西,就可能嫁进好人家,或者被上等人高看一眼。 报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免费的了。 有人在工厂门口发,有人在车站发,有人塞进公寓的信箱里。 看完的人,总有一些,会在下次路过百货公司时,停下来,往橱窗里多看一眼。 要的,就是他们多看一眼。 后来,银座那家百货公司门口挂出了一条新横幅。 “本店不管买什么,都可以慢慢还,每月只需还一点。” 东京街头开始出现很多穿着特别时尚的人,只不过,他们的皮带是分期的,帽子也是分期。 他们每个月拿到的工钱,先要分成七份,分别还给七个地方。 他们算过很多次,却怎么都算不明白,什么是利息的利息还要算利息,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干活,却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那些穿在他们身上,号称可以跨越阶级的奢侈品,每天提醒:你已经有更好的生活了,你看,大家多羡慕你。 这些人会越来越多,而他们,连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累,都没力气再去想了。 ...... 杜哲坐在道场的走廊上,看弟子送来的账本。 “银座店,本月新增月付客户:三千六百人。” “平均月付金额:四圆七角,平均还款期限:两年零九个月。” “预计坏账率:不到百分之四。” 弟子汇报道:“员工扩招:六十人,全部为女店员,其中三十人已在劝亲属来办理分期购买业务,我们给的提成很高,她们很心动。” 杜哲合上账本:“好,什么时候抽贷,我会告诉你们的。” “嗨!” 第55章 长夜将至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师父。”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十几个光头弟子鱼贯而入,无声地站成两排。 这是杜哲鬼灭计划布局里的第二批弟子。 杜哲把烟摁灭,起身走向墙角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十几个粗布袋子。 他拎起最上面那个,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人一袋。” 十几个弟子上前,依次领走。 杜哲:“打开看看。” 布袋解开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沓一沓的日元纸币露出来,旧钞,小面额,不连号。 “每人两百万。”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杜哲指向最左边那个弟子:“你叫什么?” “师父,我叫渡边修。” “渡边修。” 杜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道,“你的任务,是去开医药公司,开医院。” 杜哲竖起一根手指:“尽量跟军部对接上。别不舍得花钱,把整条链路上的所有人都打点好,从管采购的课长,到管审批的局长,门卫的军曹,一个都不要落下。钱不够就找我拿。” 渡边修:“嗨!” 杜哲想了想又说道:“治病救人看情况,有些人,可以给他治好。有些人,需要半好不好拖着,让他永远也离不开你的药。” 渡边修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懂了吗?” “嗨!懂了!” 杜哲把目光移向旁边一个圆脸弟子:“你叫什么?” “师父,我叫雄二。” “雄二,你拿着这笔钱去上下打点,要成为农林省的官员,要拿到实权岗位。” “然后推动一项法案,禁止焚烧桔梗。” 雄二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理解。 杜哲解释:“农民烧桔梗是传统,用来肥田。你要让上面相信,烧桔梗会造成空气污染,影响城市卫生,甚至影响军队的战斗力,理由你自己编,编得越冠冕堂皇越好。” “这项法案通过后,桔梗不能烧,就只能烂在地里。农民要么花钱请人处理,要么买专门的设备来处理,到时候你的师弟会提供解决方案。” ...... 杜哲的手指移向另外两个人,一个国字脸,一个竹竿脸:“你们两个。” 竹竿脸的先开口:“师父,我叫田中……” “行了,”杜哲摆摆手,“田中,你负责成立一家粮食农业公司,我会给你一批种子,高产作物。” 竹竿脸眼睛一亮。 杜哲接着道:“这种作物有个特点——只要这块地种了它,以后就种不了其他作物了。 根系会分泌一种物质,抑制其他作物的生长。吃了这种作物的人,短期内不会有感觉。 但长期下来,会变得没那么大的戾气。别担心,只是会有一点亚健康,不会生病,也不会死人。” 竹竿脸上的兴奋僵住,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杜哲没理他,转向国字脸:“你,去成立一家化肥厂,我会给你配方,跟田中的种子做配套。只要用你生产的对应的化肥,那种高产作物就能更高产。不用你的化肥,产量减半。” 国字脸咧了咧嘴:“师父,这生意好做。” 杜哲嘴角弯了一下:“在禁止烧桔梗的法案推出后,农民没法用传统方式肥田了。 你的化肥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到时候跟农林省的雄二配合,把化肥卖给农民。 然后把赚到的利润,除了正常交税和运作,剩下的拿去贿赂高官、军官。 务必让他们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 国字脸重重点头:“嗨!” 杜哲又看向另外几个人:“你们几个,去开贷款公司。” 戴眼镜的弟子身体微微前倾,倾听老师的指示。 “放贷给农民,让他们拿贷款买新种子,种地赚钱。利息不要太高,刚好让他们还得起但存不下钱就行” “同时你们再开发房地产,收购土地,开发楼盘。” “在报纸上给他们洗脑,雇人专门免费把报纸派送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认为住上新房子才能脱离原来的阶级,过上好日子。 钱不够? 那就再给他贷款。一代不够还?那就两代。让他们和他们的孩子都无法脱离你们的掌控。” 戴眼镜的弟子推了推镜框,嘴角微微上翘。 杜哲把目光落在最后几个人身上。 “最后是你们几个。” “你们拿着这些钱,商量好,谁去报社为你的师兄弟们宣传,谁去进入文化省。” “进入文化省的,要在教材上夹带私货。不用太明显,隐晦地把军国主义干的那些事,悄悄在小孩和青年心里埋下种子。让他们自己去怀疑,去愤怒,去失望。”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瞬,像有云遮了一下。 杜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赚的钱,我要它流进那些将军、大臣、高官的嘴里、手里、床上去。” “让他们吃最好的和牛,喝最贵的法国红酒,让他们穿上手工定制的西服,比天闹黑卡还讲究。” “至于他们的儿子,送去鹰国、米国,让他们看更大的世界。回来后就会嫌弃这个岛国的贫穷和疯狂。” “他们的女儿,就让她们在你们开的华族私立学校里,学插花,学钢琴,聊最浪漫的。让她们觉得这场战争粗俗得像个笑话。” “你们要成为他们眼中,最忠诚、最蠢笨的大善人。” “你们要垄断粮食,哄抬物价,他们会帮你们解释成备战备荒、稳定市场。你们大把送钱,让他们买别墅,他们会心安理得,认为这是帝国功臣的合理待遇。” “他们会主动帮你们扫除那些不合时宜的清官,因为挡你们的财路,就是挡他们的财路。不肯同流合污,就会被排挤,没有把柄,就不会被重用。” 杜哲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还需要开一些俱乐部,只招待高级军官、政要、财阀继承人。在里面,提供他们闻所未闻的享受。让他们在温柔乡里丧失掉最后一点属于军人的坚毅。” “再派去收买军队的后勤官,把军粮采购换成你们的农作物,价格是原来的十倍。利润给他们九成,他们会很开心。” “你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习惯过远超薪水的日子,要把整体消费水平和物价推高。” “当一个人的欲望膨胀到他的薪水无法满足时,由奢入俭难时,他就会自愿成为你们的提线木偶。” 屋子里有人开始喘粗气,似乎是兴奋导致的。 杜哲环视一圈,“让那些士兵,在泥泞里饿着肚子骂娘。让他们的将军,在歌舞厅里喝着香槟。让那些制定政策的高官,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打赢战争,而是怎么让你们这些大善人再给他多分一点股份。” 杜哲走回椅子,坐下,从桌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根,火苗照亮他的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等待我的指令。在适当的时候,让士兵们都知道——他们所效忠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东西。” 烟雾从他齿缝里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十几个弟子同时弯腰:“嗨!” 杜哲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可能会不舒服,但只有加入那些令你们痛恨的阶层,打入他们内部,你们才能真正了解他们,进而打倒他们。” “还正义以尊严,还家人以和平,还大脚盆鸡帝国平民一个朗朗乾坤。” “去吧。记住,从今天起,从踏出这个门开始,你们就是商人、医生、官员、绅士、教育学家,不可再对外称自己是精武门的弟子。” “钱不够了,种子不够了,就回来拿,注意要隐蔽。” 弟子们起身,抱着布袋,一个接一个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杜哲一个人,和窗棂上那截越来越暗的天光。 他把烟叼在嘴里,摸出一本笔记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任务编号。 他拿起铅笔,在“第一批”后面画了一个勾。 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写着“第二批”,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名字。 杜哲咬着烟,铅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然后落下来,开始写新的任务分配。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分割线----- 感谢大佬们的催更,今天四更奉上! 第56章 军医与神探 门外的脚步声比上一批要轻。 这批有八十人,把屋子外面的小院子都站满了。 杜哲把笔记本合上,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进来二十个,外面的留下两个传话。” 前二十个人挤进屋,后面的在院子里蹲下。 杜哲:“东京大学医学部,京都大学医学部,大阪大学医学部。” “分三批,自己商量谁去哪。” 杜哲从桌下摸出一摞文件。 “这是各大学医学部近几年的入学考试题目。” “考不上,就花钱给自己买身份,捐楼,捐实验室,捐奖学金。” “如果捐钱还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花钱去调查教授的喜好,甚至他们情妇住在哪里,然后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你们了。” “考上了之后呢?”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弟子问道。 杜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不做。” “好好学习,认真听课,跟同学搞好关系,跟老师搞好关系,实验室的护士、助教、后勤,所有人都搞好关系。” “陆军军医学校会从你们就读的大学里征召优秀学生,去他们学院深造。你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被征召。” “被征召之后呢?”弟子追问。 “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好学习,认真深造,用钱开路,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盒里,响了一声。 “然后等。” “等多久?” “不知道,”杜哲摇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七年。” “等什么?” 杜哲抬起眼皮。 “等我的指令。” “我不会给你们具体任务,因为你们要做的事情,太重要,只能在执行之前告诉你们。” “你们要做的,是成为脚盆帝国军队医疗体系里的血管、神经、骨头。” “嵌入去、长进去,融进去。” “你们这八十个,是精武门最聪明的,也是我最信任的,为了我们共同的理念,委屈你们了。” “不,老师,我们不委屈,一切都是为了和平,为了我们的家人能过得像人一样。” “小点声,拿着钱,去吧。” “忘掉精武门,忘掉武术,忘掉你们今晚听到的一切。” “有一天,当你听到且和对方对上这段启动口令时,就是唤醒你们的时候。” “记好了,口令就是:......” ...... 院子里的风停了,第三批人进来,天已擦黑。 “进来二十个。” 门框响了一声,二十个人鱼贯而入,在杜哲面前站成两排。 这批人跟前两批不一样,这批人一个个肩宽背厚,眼睛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杜哲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你们,去考警察,去考检察官。” “警视厅、大阪府警、京都府警,各地方警察学校,司法省,裁判所,检察局,分散开去。” “花钱打点,开路。别担心自己进不去,打不通就是开价不够高,得加钱。” “一定要拿到实权官职和重要位置,然后推动有案必破的政策和上级精神。” “到时候,你们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案子。杀人、抢劫、盗窃、强奸,什么都有。” “你们要做的第一步计划,不是去破案,而是不停送钱让自己升职。” “当送钱已经无法让你们升职的时候,就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那就是摸清下属哪些人爱出风头。” 灯光从杜哲背后打过来,脸上半明半暗。 “每个警察队伍里,都有那么几个人,特别想往上爬,特别想被记者采访,特别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 虚荣心强,好大喜功,出了风头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找到这种人。” “然后呢?”弟子问。 杜哲走回桌前,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然后把能破的案子,喂给他们。”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你们手里拿到的线索、证据、线人情报,不要自己用,悄悄递给这些人。 让他们破案,让他们立功,让他们成为神探,让他们破案率保持100%。” “破不了的案子呢?” 杜哲看着那二十张脸:“破不了的案子更要给他们,然后给他们压力。 上面催,媒体催,同僚催,逼他们,引导他们,用大记忆恢复术审讯嫌疑人,慢慢的,他们就会形成这种审讯习惯。” “竹棍、水灌、电击、不给睡觉、不给吃饭,连续审讯几十个小时,一个无辜的人,关进去三天,什么罪都会认。”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审不下去的时候,恰好提供一些'线索,恰好找到一些证人,恰好在案发现场发现新的证据。” “然后找报社,把这些人的'丰功伟绩'登在头版头条:神探破奇案、刑警英雄、帝国警界之光,怎么夸张怎么写。 老百姓爱看这个,报社爱卖这个,上面爱看这个。” “没有人会挡路。” “因为'有案必破'是上面推下来的政策。政策是正确的,执行政策的人也是正确的,破案率百分之百是正确的。 所有人都会乐享其成——你们有政绩,中间有名声,底下有交代。” “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些人不擅长人情世故,给你们钱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上下打点让自己升职。” “没关系,你们可以是这些神探的'搭档','助手','后勤'。他们升官,你们跟着升。他们进总部,你们跟着进。他们接触高层,你们跟着接触高层。” “一步一步,深入上去。” “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冤假错案,总会有人翻。被冤枉的人放出来了,家属闹了,或者哪天审讯室的丑闻被捅出去了。到那一天——” 杜哲拍了拍站在最前面一个方脸弟子的肩膀。 “把那个神探推出来。” “让他背锅。” “谁让他爱出风头呢?不是他的错,难道是帝国有案必破的政策错了?” 杜哲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到时候,控制好舆论。报纸上只允许写这一个案子办错了,是这一个警察的问题,是他个人好大喜功,是他审讯手段过激。” “不允许深究。” “不允许任何人问除了捂不住盖子的那件案子,之前的案子还有没有冤假错案。 “一个神探倒了,再扶一个起来。你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稳稳当当。”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烧得有些短了,光线暗了几分,杜哲就那么坐在暗处。 “去吧,别忘了我们的理想!” “......” “......?” “......!!!” 杜哲从桌下拎出几十个布袋,袋子露出一叠叠钞票的边角。 弟子们依次上前领走。 ...... 第57章 开启通胀时代 1931年,这一年,大脚盆帝国放弃了金本位,日元与黄金脱钩,进入管理通货时代。 银行开始大规模印钞,增发纸币,银行券发行量会在未来几年增长三倍,通货膨胀的苗头已经开始显现。 杜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 横滨港的雾还没散尽。 杜哲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沓船票,票面上的油墨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皱。 这是今天第三批。 仓库里站着四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拎着布包,有年轻弟子蹲在地上核对护照,嘴唇微动,数着张数。 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拽着她母亲的衣角,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仓库外面那艘灰色的轮船。 “怕不怕?”杜哲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哥哥说,坐大船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炮仗。” 杜哲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目光扫过仓库里所有人,这些人都是精武门弟子的家属,有的从大阪来,有的从北海道来,有的从九州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三天前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大脚盆帝国。 “船到檀香山停靠补给,然后去旧金山,到了旧金山,会有人接你们。” “接我们的人是谁?”一个弟子问。 “比你们先出发的师兄,在旧金山开了间贸易行,他手里有房子,有车,有枪。” “到了那边,他会安排你们分散。有人去加州种橙子,有人去纽约开餐馆,有人去芝加哥开洗衣店。” “老师,我们……” “你们什么都不用想。” “每人五百万,家属每人五十万。” “老师,这钱……太多了。” 杜哲把烟点上,火柴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不多。” “你们到了米国,先别急着花,拿小部分钱买地、买房、做生意。” “剩下的呢?” “慢慢花。” “多慢?” “三年,五年,七年。” 杜哲吐出一口烟,海风把烟雾吹散在仓库的横梁之间。 “记得花钱雇保镖。” “雇完保镖,再花一笔钱,雇另外一批人,盯着保镖。” 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愣了一下:“老师,这是防着……” “防着所有人。” “你们带着这么多钱到了异国他乡,是肥肉。保镖会盯上你们,当地的帮会会盯上你们,甚至你们雇的律师都有可能盯上你们。” “所以雇两层,一层保护你们,一层盯着保护你们的那一层。” “老师,”一个弟子开口,有些沙哑,“我们……还能回来吗?” 杜哲看着他:“回来干什么?” 杜哲走到仓库门口,外面码头上,水手在喊号子,缆绳拍在铁桩上发出闷响。 雾气里,货轮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灰鲸。 “你们从今天起,不是脚盆帝国的人了。” “护照是新的,名字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 “你们是米国的移民,是合法的居民,是勤劳的东方人。你们开了餐馆,开了洗衣店,种了橙子,赚了钱,交了税,是模范公民。” “然后呢?”角落里有人问。 “然后——慢慢成为当地的贵族。” “钱是工具,用钱买地,用地生钱,用钱买人,用人买权。” “在米国,钱能买到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市议会的席位,法官的友谊,警察局长的保护,报纸上的版面。” “你们只需要让钱替你们说话。” “你们的子女会进常春藤,会进华尔街,会进华盛顿,那时候你们不需要回来。” “因为那时候,你们已经属于那里了。” 一个弟子忽然蹲下来,杜哲听见他在哭。 “老师……我……我这辈子都没想过……” “会有这种任务……” 杜哲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别哭。” “哭是弱者的特权,你们不是弱者。” “你们是精武门的弟子,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蹲着的弟子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还在抖。 “老师,我们记住了。” “记住了就上船。” 杜哲把他拉起来。 “别回头。” “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老师这里还有。” ...... 横滨、神户、长崎。 三个港口,三个月,六百人。 分批走,有的去米国西海岸,有的去鹰国,有的去南洋,有的去澳洲。 护照是外务省的弟子办的,签证是大使馆的弟子签的,船票是船运公司的弟子订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自己人。 杜哲看着一艘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海面被染成暗红色,像血。 几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叫声尖锐,被风一吹就碎了。 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行打了个勾。 八百人,全部派出。 精武门的道场里,只剩下他和植芝盛平。 派出去的这人里会有叛徒吗?会有内奸吗? 杜哲从一开始,就默认有。 可那又如何呢? 杜哲安排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他们好,不是为了脚盆鸡平民更好? 有哪件事,不是为了公平正义? 又有哪个高官或军官的利益受损了呢? 高层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平民手里的现金会越来越多。 弟子们控制的报纸会宣传这是大脚盆鸡帝国的经济飞跃,正在超过米国和鹰国,甚至东京的一栋楼就可以买下整个纽约。 什么?你说物价贵了? 那有什么关系?爷有钱!多得是!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哪怕有个别聪明人看透了杜哲的险恶用心,他们也只会,甘之如饴。 ......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杜哲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包烟,捏了捏,只剩下一支。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海里,60亿日元现金都被他撒出去了,不差这一根。 防波堤的石缝里,一只螃蟹横着爬出来,停了一停,又缩了回去。 杜哲转身往回走,石板嘎嘎作响,回声在空荡荡的堤坝上弹来弹去, “嘎啦...嘎啦......” 第58章 没落的精武门 1936年,夏。 精武门道场,植芝盛平站在场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他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大半,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岩缝的老松,精气神明显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杜哲只用一成实力与植芝盛平对练,从右侧切入,拳风破空,直奔植芝盛平的肋下。 植芝盛平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开了,杜哲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落了空。 与此同时,植芝盛平的手掌搭上杜哲的小臂,顺着来力的方向一引一转。 杜哲的身体被带得前倾半步。 他右脚蹬地,硬生生稳住重心,反手扣住植芝盛平的手腕,脚下画了个半弧,借力把对方往左侧带。 植芝盛平没抵抗,顺着杜哲的力转了半圈,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杜哲的肘关节,四两拨千斤。 两个人在道场里转了三圈,像太极推手,又像合气道的流演。 最后杜哲后撤一步,收拳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植芝盛平也收了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老师,你放的水是不是有点多了?” “哈哈,是你的手比五年前更滑了。” 植芝盛平的笑里有着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他拿起道场角落的毛巾,擦了擦脖子。 “老师,”植芝盛平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杜哲身后,“外面又有人在传,说精武门被黑龙会灭了门。” “这不是好事吗?”杜哲笑道。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被穿堂风一吹,散在道场的横梁间。 钉子撒出去后,杜哲又在这座道场里待了五年,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练武,看书,做好钉子们的后勤。 植芝盛平的合气道确实不一样,杜哲的力量和速度已经远超人类极限,但他本质上是“数值怪”,一力降十会。 植芝盛平教会了他另一种东西——不抗,不争,不挡。 力量来了,就让它流走,对手的力越大,被引导回去的反噬就越重。 这跟太极的借力打力异曲同工,而合气道更柔和,更绵密,像水渗进石头的缝隙里,冬天一冻,石头就裂了。 杜哲用了五年时间,学会了这个理念的皮毛,至少他自己认为只学到了皮毛。 现在他出拳,不再是一味求快求重。 他的拳路里有了“回旋”和“吞吐”,力量不是直线打出去,而是在接触的瞬间改变方向,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去。 植芝盛平说,这叫“气之流”。 杜哲说,这叫“省力气”。 两个人就这么练了五年。 道场外面,精武门的名字一天比一天淡。 东京的报纸上偶尔提到“精武门”三个字,语气跟提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人差不多。 “曾经的武术圣地” “被时代遗忘的旧物” “黑龙会阴影下的牺牲品”。 军部的人来看过两次,看到的是一座破败的武馆和两个中年男人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比划。 他们走了,再没来过,但是留下了暗哨。 只是这些暗哨又如何能躲过杜哲的感知呢,只有确定门口没有暗哨的时候,杜哲才会在路口做几个交叉确认的暗记,让钉子知道什么时间可以上门。 ...... 杜哲回到内堂,桌上摊着一叠报纸。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标题是:“畅销作家川端康再度被禁,新书《冬の蝶》遭没收”。 杜哲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第三版。 第三版角落里有一条更小的消息:“大阪府警神探藤田正义破获连环杀人案,获警视总监嘉奖......” ...... 植芝盛平正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盛平。” “嗯?” “去把门关上。” 植芝盛平没问,放下扫帚,走到大门口,把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推上,插了门闩。 杜哲走到后院,从后门接过一个箱子,来人不作停留,交过箱子就走了。 杜哲关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下面几封信。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然后用一本指定的书籍,对照着破译信件的内容。 每个徒弟的信件,用的都是不同的书做对照内容,每本书不重复使用,这是他们约好的。 “老师,书又被禁了。这次没收了三万册。但出版协会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换了个书名重新印,下个月能上市。 另外,三岛由纪在新书发布会上被宪兵队带走了,我们花钱打点,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十个小时,出来之后笑嘻嘻的,说牢饭不好吃。——川端康” 第二封: “老师,第二批种子已经分发到六个县的农协了。化肥厂的产能今年扩大了两倍,价格压得很低,本地小厂子撑不住,已经有四家关门了。农民今年全用我们的种子和化肥,收成不错。——农林省,田中” 第三封: “老师,东京大学医学部今年有十一人被陆军军医学校征召。大阪那边有八人,京都有六人,都在名单里。 他们现在还在学习阶段,没有接触到核心项目。但根据学长透露,军医学校内部有一个'特殊研究班',具体内容保密。——医学省,圆匡” ...... 1936年。 五年前他撒出去的种子,有些已经发芽了,有些还在土里闷着。 川端康他们的书,禁了发,发了禁,来来回回折腾了六七轮。 每一轮禁令都让书更火,每一轮解禁都让虚无主义更深地渗进帝国的骨头缝里。 这五年里,杜哲又让他们出版了很多书,有杜哲给他们的手稿,也有将一些名著改编成日文版的。 《愤怒的葡萄》。 “银行和资本家把我们赶出了家门,他们说这是生意,我们说这是偷窃。” 《五号屠场》。 “他亲眼看着十三万人被烧成灰烬,So it goes。” 《双城记》。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这适用于伦敦和巴黎,也适用于东京。” 《老人与海》。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除非欺骗他的,是他效忠了一生的东西。” 《德伯家的苔丝》。 “她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却被体制、阶级和男人依次碾碎了骨头。” 《人间失格》。 “我的一生都在扮演小丑,因为我害怕人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最后一本是:《水浒林冲传》。 “我在前方为帝国征战,帝国在后方替我照顾家人,帝国的情,帝国的礼,还不完。” 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军人和他们的妻子,都知道故事说的是: “你在前方卖命,你的上级在后方强暴你的妻子。 ...... 第59章 雪落长野 1936年,冬。 道场的屋檐下挂着冰棱,风一吹,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杜哲盘腿坐在房里,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旧书,书页已经卷了边。 他闭上眼,调出属性面板。 【力量:470】 【速度:770】 【体质:780】 【智力:150】 【生命力:5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2178】 五年前杀黑龙会创始人内田量平的时候,这个数字是152。 窗外飘着雪,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已经下了很多天,东京的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木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咯吱作响。 植芝盛平在隔壁房间里练呼吸法,一呼一吸之间,隔板跟着微微震动。 杜哲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正准备点。 【DUANG!】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联人物“长野县老妇”生命体征消失。死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时间:1936年12月,大雪。死前手中握有一条褪色的羊毛毯子。】 【获得自由属性点+1。】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廊下的石板上。 烟在杜哲嘴里慢慢潮了,烟草的味道渗进舌根,苦的。 “是我杀了她?” 【系统提示:宿主在1930年至1936年间推行的通货膨胀计划,导致日元国内购买力下降约40%。粮食价格在1935年至1936年间上涨超过200%。长野县作为农业县,受影响尤为严重。老妇人名下的半亩田地无法养活自己,依靠邻居接济和偶尔帮工换取食物。1936年冬季,长野县遭遇三十年来最严重的暴雪,交通中断,物资短缺,她所在的村庄有三名独居老人在同一场雪灾中饿死。她的死亡,与宿主的经济计划存在直接因果关联。】 杜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火柴盒还在桌上,他划了一根。 磷面发出嘶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有点扭曲,跟诡一样。 他凑上去,把烟点着了。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被穿堂风一吹,散在房间的横梁间。 “我没想杀她。” 【系统提示:根据本系统对因果链的分析,宿主确有责任,但更多归因于军需通货膨胀、恶劣天气、以及当地社区救济系统的失效。】 “呵!” 杜哲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1930年。 那时候他刚到长野县没几天,老妇人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土墙,茅草顶,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 那年柿子结得多,她够不着高处的,就让他爬上去摘。 他摘了几个能吃的,一共六个。 她晒成柿饼,五个给他,只留下一个给自己:“山里来的神仙,请吃。” 后来她教他日语,不是正经地教,就是每天干活的碎碎念。 做饭的时候念菜名,扫地的时候念工具名,晒衣服的时候念身体部位。 他跟着念,念错了她就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她丈夫死在日俄战争里,儿子死在西伯利亚干涉里。 家里就她一个人,半亩田,两间破屋。 老妇人把自己的薄被褥搬到他房间,铺在榻榻米上,自己裹着一件破外套蜷在灶台边。 他把被褥还回去,从背包里翻出一条羊毛毯子递给她。 毯子厚实,柔软,放在她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像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件。 她的手指在羊毛上摩挲了好久。 “山里来的神仙,也会怕冷吗?” 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日语学好了,某天夜里突然想起这句话,也会觉得好笑。 ...... “系统,你说,大雪天,她一个孤老太太,饿着肚子,握着一条毯子,在想什么?” 【系统提示:无法获取已故个体的临终心理活动数据。但根据类似案例的统计学分析,长期独居的老年个体在临终阶段通常会回忆起与亲近他人相处的片段。老妇人丈夫与儿子均死于战争,无在世亲属。她在生命最后时刻可能回忆的社交对象极其有限。宿主是她在最后几年的记忆里,留下正面印象最深刻的人。】 杜哲走到窗前,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外面的雪下大了,道场院子里的石灯笼顶上已经积了白厚一层,竹扫帚靠在墙边,柄上也落了雪。 “我不后悔。” 【系统提示:本系统未询问宿主是否后悔。】 “我当初留她一条命,是因为她教了我日语,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不欠她的。” 【系统提示:你确实不欠她的。】 “她给我一床被子,我还了她一年的米和腊肉,还给了她一条毯子。我们两清了。” ...... “但两清不代表她的死与我无关。” “我加速了这个国家的通货膨胀,我推高了物价,我的弟子垄断了粮食渠道。她不知道这些事是谁干的,她到死都不知道。”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雪压断了一根,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只知道,米越来越贵,邻居越来越穷,冬天越来越难熬。” “而她唯一能抓住的,也许,是我留给她的那条毯子。” 杜哲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有一点点难过。” 烟灰掉在榻榻米上...... “可我,依然不后悔,我可怜她,那谁去可怜那些...” “算了,不说了。” 屋檐下的冰棱又被风吹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铃铛。 杜哲坐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被烫红的指尖,把烟头摁灭。 然后拉开矮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上: 长野县,老妇,1936年12月,冻毙于风雪。 ...... “也许是时候,该回家了” “妈的,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呆下去。” ------分割线------ 今日四更,燃尽了,感谢各位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第60章 念头通达 “盛平。” “嗯!” “我要出趟远门,去长野。” “我陪您去。” “不用,等我回来。” 简短的对话结束,杜哲出了东京,一路向北。 风雪交加,越往北走,积雪越深。 他没搭车,全凭一双腿。 远超常人的强悍体质让他无惧严寒,在齐腰深的积雪中如履平地,每一步踏下都震开一片雪浪,留下一个深深的雪坑。 到达长野县界时,雪已经没到了胸口。 路、田埂、水渠,全埋在白茫茫的雪底,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杜哲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狂风裹挟着雪粒砸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个路牌,只露出一截木桩,字迹早被冰雪糊住。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扒开积雪。 “长野县·南安昙郡” 他继续前行。 积雪越来越深,从胸口漫到肩膀。 三米厚的积雪挡不住他的脚步,他以远超常人的力量推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 前方三百米外,有一堆隆起的雪包,形状不规则。 他走过去,徒手扒开表层的硬雪。 断裂的横梁,碎裂的瓦片,还有压扁的门框。 那是老妇人的房子。 杜哲蹲下,开始刨。 徒手。 硬壳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闷。 他刨了很长时间。 先碰到灶台的角,接着是半截倒塌的土墙,最后是一扇歪斜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蜷缩的形状。 老妇人缩在墙角,膝盖紧贴胸口,双手抱在胸前,攥着一条羊毛毯子。 毯子已经发硬,和她的手指冻在一起。 杜哲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很平静,皱纹被冻成固定的纹路。 嘴角微微下垂,透着无尽的疲倦。 她不会再醒来了。 风从塌陷的屋顶灌入,卷着雪粒,落在她的发丝上,落在毯子上,落在杜哲的手背上。 杜哲继续刨。 他把周围的积雪全部清理干净,搬开断梁,将她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把老妇人平放在干净的雪地上,从空间背包取出一条新的羊毛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 接着又取了一条,垫在下面。 他把毯子的边角仔细掖好,动作轻柔。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杜哲抱起老妇人,径直走向山坳。 几十里山路,三四米深的积雪,没能拦住他。 到达山坳时,天色已暗。 这里背风向阳,是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看到第一片天空的地方。 杜哲把老妇人放在树下。 徒手在山坡上挖坑。 冻土坚硬如铁,他的手指插入土中,一块一块硬生生掰下来。 坑,八尺深,六尺长,三尺宽。 接着去找木头。 山上有不少倒伏的树干,被雪埋了大半。 杜哲拖回几根,举起斧头,劈成板材。 那把斧头,是当初老妇人劈柴用的那一把。 他打出六块厚实的板子,拼成一口棺材。 棺材打完,杜哲将裹好毯子的老妇人轻轻放进去。 左手放几斤腊肉,右手放几斤大米,五条羊毛毯子一层层盖在她身上。 最后,他取出六个柿饼。 五个放在老妇人枕边,一个装进自己口袋。 棺盖合上,榫卯扣紧,放入坑中,开始填土。 填一层土,铺一层石灰。 最后堆出一个土包,没有碑。 他又围着土包浇了一圈柴油,任其深渗入土。 石灰与柴油的气味交织,足以掩盖一切,让野兽退避三舍。 杜哲站在坟前,没有祭拜。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丝、睫毛上,越积越厚。 风从山坳口灌入,撞在树干上,抖落一蓬雪。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柿饼,咬了一口。 干硬,甜味很淡,嚼起来费劲。 他慢慢嚼着,看着土包上的雪一点点变厚。 杜哲想起自己曾对精武门弟子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他站在道场台阶上,三百多人站在院子里,他居高临下,背着手,一副宗师派头。 “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人能拥有完美的过去。” “不要假装任何事情,那只会令自己痛苦。” “让自己像水一样,在不可名状的状态下,自由的感受并接纳一切不完美,才能清晰的找到自己。” 那时候他说这些话,只是在背书。 李小龙的哲学,他只会说,不会用。 那些话用来忽悠弟子,显得高深莫测。 直到此刻站在坟前,嚼着干硬的柿饼,肩上落满白雪,他才真正开始懂。 水倒进杯子,就是杯子的形状。 水遇到石头,不会硬碰,会绕过去。 水结成冰,会把石头撑裂。 他做了该做的事,不后悔。 水会记住它流过的每一块石头。 杜哲在坟前站了很久,身上覆满白雪。 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慢慢拉长。 一阵狂风灌入山坳,将他肩上的雪吹落一片。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碎裂,掉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眼中的浑浊瞬间散开,恢复清澈。 他低头看着坟头,上面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的,哪怕是山里来的神仙,也会怕冷。” 声音被风卷走,散在山坳里。 杜哲转身,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 第61章 即日起 此地名副其实 东京市麴町区。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屋脊。 杜哲蹲在一栋民居的屋檐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黑,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等,等凌晨三点。 这一带是东京的核心区域,军部、枢密院、皇宫,全在不远处。 白天到处是宪兵和便衣,夜里巡逻也没断过,每隔二十分钟一拨,两人一组。 杜哲数过,第一拨从东口进,第二拨从西口出,中间有四分钟的空窗。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 杜哲从阴影里闪出,好似一片被风卷起的黑布。 他翻过院墙,落地时脚尖先着,再放下脚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两道围墙,避开一个靠墙打盹的巡警。 神社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面前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飞檐翘角,黑瓦白墙,正门紧闭。 门口挂着的灯笼早就熄了,只剩空壳子在风里晃。 原名东京招魂社,1879年改的名。 杜哲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在纯黑面罩底下微微扯了一下。 招魂? 从明天起,这里才真的能招魂。 他绕到北侧,那里有一段围墙,墙根种着松柏,枝叶遮住了大半墙面。 踩着树干借力,翻上墙头,又像猫一样无声落地。 拜殿就在眼前, 他绕到拜殿后方,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旧式铜锁。 杜哲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手腕一转,一挑,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他推开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带上。 地下空间有一个入口,离门三步远的位置,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向下方。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走到最底部,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是夯土,头顶是砖拱,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 杜哲如法炮制,铁丝一挑,锁开。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骨灰坛,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粗陶烧制,灰白坛身,坛口封着布盖,用麻绳扎紧。 每一只坛子前面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部队番号,没有名字。 这里存放的是历次战争中阵亡的士兵骨灰。 日清战争,日俄战争,出兵西伯利亚。 这是整座神社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区域。 杜哲稍微数了数,八千三百七十二只。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只坛子前。 取下坛子,放在地上,解开麻绳,揭开布盖。 骨灰是灰白色的粉末,干燥,细腻,带着一股焦糊的底味。 杜哲想了想,给自己面罩外又套了一层N95口罩,再套一层医用口罩,最后再套一层N95,像当初的吕受益一样。 然后又在夜行衣外面套上一层防护服,两层手套,才开始干活。 杜哲把坛子倾斜,扒拉开骨灰,见到罐底,灌入半斤水银。 银白色的液体流入骨灰底部,沉入坛底,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重金属穿透细小粉末间隙的声音。 灌完,他把坛子扶正,用手将骨灰重新拨回原位,盖住底部的水银,又晃了晃,拍了拍坛身,使其均匀的裹满...... 总之表面看去,跟原来一样。 盖回布盖,扎紧麻绳,用布口擦干净操作中漏出的骨灰,重新放回木架上。 对齐,摆正,跟旁边的坛子保持同一间距。 第一个,完成。 第二个,取下,开盖,灌水银,覆骨灰,封盖,擦坛身,归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动作机械而精确,像勤劳的流水线工人,没有多余的步骤。 每一只坛子灌入的水银量都是半斤,雨露均沾,绝不厚此薄彼。 他的工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饶是如此也用了两个半钟头。 杜哲退后一步,看着整排整列的骨灰坛。 想了想,又从角落里收集了一把干灰,然后复制,重新取出摊在手上。 不停挥散干灰,落在坛身上,落在木架上,落在地面上。 一层薄薄的灰,很自然地覆盖在所有表面,像很久没人来过。 杜哲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完美。 八千三百七十二只骨灰坛,每一只底部都躺着半斤水银,一共四吨。 水银在常温下会缓慢挥发。 汞蒸气比空气重,会沿着坛口的缝隙慢慢渗出,在密封的地下空间里逐渐累积。 汞蒸气会越积越浓。 而这座地下空间就在拜殿正下方。 上方是参拜大厅,但凡有人来参拜。 每一次低头、默哀、合十,呼吸都在吸入从地底渗透上来的微量汞蒸气。 症状不会立刻显现。 慢性汞中毒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累积。 先是头痛、失眠、手指发抖,然后是牙龈出血、记忆力衰退,再然后是肾损伤、神经损伤。 即便有人发现神社好像不对劲了,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打开这些骨灰坛。 因为打开骨灰坛,意味着亵渎英灵,在如今的脚盆国,没有什么比亵渎英灵更大的罪过。 杜哲把铜锁重新挂回门上,锁好,扬灰。 又走到石阶入口,把那扇木门关严,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 天已渐鱼肚白,他翻过围墙,穿过碎石院子,踩着松柏枝翻出神社,沿着来时路返回。 翻墙,穿巷,避开醉鬼,避开巡逻队。 回到那栋民居的屋檐下,换装,叠好,收进背包。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蓝调时刻。 神社的方向,屋顶的黑色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像一座沉默的坟。 眼前这座神社,即将变成一个诅咒之地。 每一个来参拜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些死去的士兵拉进地狱。 “多么灵验的神社呀,你看,来拜过的都提前升天了,你就说神不神吧?” “至于平民,来拜鬼的,能是什么好平民?” 杜哲轻声冷笑,而后转身走进晨曦里。 第62章 上海 我回来了 东京的雪还没化干净。 杜哲推开精武门后院的木门,脚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植芝盛平正蹲在廊下擦着一把木刀。 “师父回来了。” “嗯。” 杜哲在廊另一头坐下: “我要去中国。” “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精武门怎么办。” “你跟我走。” “去做什么。” “那里鱼龙混杂,帮会、军阀、八国,谁都能踩平民一脚。” “我要在上海开一家类似于合气道馆,宣扬合气理念的同时,还能借此保护一些平民,又或者,开一家饭店也行。” “为什么不是精武门?” “巧合,那里曾经有一家精武体育会,跟军部闹过矛盾。如果再用这个名字,我们做事不方便,给军部留个台阶。” “我跟您去。” “好,我们需要中国名字,以后我叫杜哲,你叫陈平,如何?” “好的。” “那我来教你中文。” “您还会中文?” “学过一些。” ...... 当夜,杜哲关上房门,开始写信。 八百封信,八百套指令。 八百颗钉子,八百份粮草。 杜哲在每封信的最后,又教了他们三个道理: 一、遇事不决,可先把劝架的打死。 二、不开枪就别举枪,举枪就不要说废话。 三、感到害怕时,就让自己受伤,解开无伤锁。 他想象了一下钉子们看到这三句话时的表情,笑了笑,把最后一封信封口。 他们以后会懂的。 劝架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他不站任何一边,却站在所有边的中间,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是秩序的维护者,打掉他,秩序就塌了一角,裂缝会自己蔓延。 至于枪,拔出来就得见血,见不了血的枪不如一根烧火棍,举着枪不射的,最后都死于话多。 而人类无伤定律,那就是解锁前都认为自己是脆皮,解锁后才知道自己是恐怖直立猿。 两个月过得很快。 杜哲每天清晨陪植芝盛平练习中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写信、给钉子分发物资。 ...... 长崎港。 三月的风带着咸味,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吆喝声和汽笛声混在一起。 杜哲和植芝盛平站在长崎丸号甲板上,都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 “这东西比柔术服难穿多了。” “忍忍,到了上海给你量身定做几套。” “上海,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植芝盛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望向灰蒙蒙的海面, 轮船拉了一声长笛,烟囱喷出浓黑的烟,船身缓缓震动起来。 码头上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 杜哲没人可挥手,植芝盛平也没有。 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长崎港一点一点变小,变小,变成海岸线上的一个灰点,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杜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华子点燃,来了一口顶级过肺,而后缓缓吐出,烟雾被海风吹散。 船在海上走了六天。 第七天清晨,杜哲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爬上甲板,看见黄浦江两岸的建筑在晨雾中一栋一栋浮出来,像海市蜃楼。 外滩的钟楼,银行的穹顶,海关大楼的旗杆。 植芝盛平站在船头,风把他那身西装吹得鼓起来,像帆。 杜哲看着这个时代的上海,哪怕没有后世的繁华,也终于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真诚的笑脸:“嗨嗨嗨,我又来了啊。” ...... 杜哲和植芝盛平站在外滩的青石板上。 人力车夫一窝蜂涌向刚下船的旅客,嘴里喊着“先生先生”。 杜哲目光扫过沿街的西洋建筑。 视线停在最远处那栋通体米黄色的高楼上。 十层,顶部是绿色的金字塔形铜顶,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极其扎眼。 沙逊大厦,华懋饭店,外滩最高建筑。 两人叫了两辆黄包车。 杜哲用不太流利的上海话报了地名,太久没说,有点生疏。 车夫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拉起车把。 杜哲额没计较,往座位上一靠,点燃一根烟。 车轮碾过外白渡桥的钢板,发出咚咚声。 杜哲透过烟雾看着两岸的洋行。 汇丰、海关、字林西报,一栋挨着一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华懋饭店的铜制旋转门擦得锃亮,大堂铺着意大利大理石,侍者清一色燕尾服白手套。 杜哲径直走到前台。 “两间最好的套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美元,放在柜台大理石面上。 前台经理是个英国人,看见那叠美元,眼皮跳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杜哲的东方面孔,嘴角动了动,想强挤笑容,没笑出来。 “九楼和十楼各一间套房,请您稍候。” 植芝盛平站在杜哲身后,慢慢打量着这个地方。 ...... 维克多·沙逊的办公室在沙逊大厦九楼东南角。 窗外能俯瞰整个外滩和黄浦江。 他是沙逊家族第四代掌门人,巴格达犹太人后裔。 驼背,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在上海滩,人们叫他“远东的罗斯柴尔德”。 杜哲找到饭店英籍大副,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英文信,和两根金条,每根十两。 大副立刻把信送了上去。 十分钟后,杜哲被请进了九楼办公室。 维克多·沙逊坐在红木书桌后面。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英国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矜持。 他的驼背让他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只警觉的鹰。 “杜先生,请坐。”沙逊的英语带着上流社会的腔调。 杜哲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沙逊没有给他倒茶,直接拿起那封信晃了晃。 “四千万日元。” “是的。” “杜先生,恕我直言,沙逊大厦不是一栋普通的楼。” “它是沙逊家族在上海的根基,是我父亲一手——” “五千万。” “五千万日元,其中百分之十用龙洋结算。百分之二十用黄金结算,剩余部分用日元结算,如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拉了一声汽笛。 沙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杜先生,钱不是问题。”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温和了一些。 “这栋楼是我的心头肉,沙逊家族在上海经营了将近一百年。” “从鸦片到棉纱到房地产,我们什么都做过。” “但只有这栋楼——”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这栋楼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 杜哲:“沙逊先生,没有什么是不能买的,如果有,那就是价不够高,您可以开价,我绝不还价。” 沙逊看起来似乎还在犹豫。 他起身,驼着背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外滩。 杜哲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大概一分钟,杜哲开口。 “沙逊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请您当作生意上的参考。” 沙逊微微侧头,镜片反着光。 “帝国陆军,最迟年底,会全面进攻上海。” 窗外的风把江面上的雾吹散了一角,沙逊的手指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您怎么知道。” “我是脚盆人(呸晦气!)。” “您不是叫杜哲吗?” “那是我的中国名字。” 沙逊转过身,正面看着杜哲。 杜哲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届时,外滩的所有建筑都会被波及。” “您的资产——所有资产——可能在一夜之间归零。” “而我买下这栋楼之后,就能保住它。” “凭什么?” “你会知道的。” 沙逊重新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 “话又说回来。” 他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把钢笔搁下,抬头看着杜哲。 “五千万,龙洋百分之十,黄金百分之三十,剩余用日元结算,到明年年底,脚盆没有攻进来,六成回购,成交?” 杜哲点头,沙逊起身, 两人握手。 交易在两周内完成。 杜哲用了一千两百根金条、四万枚龙洋和三千万日元。 把沙逊大厦从地基到塔尖,连同一百多个员工的雇佣合同,全部收入囊中。 沙逊收到钱的第一时间,就把日元在多个银行换成了美元和英镑。 正式交接完成后,一楼前台经理辞职,笑不出来那个,缚于傲慢与偏见。 杜哲没批,还给他涨了三倍薪水,用日元发。 他没抗住,他学会笑,谄媚且笨拙。 ...... 杜哲做的第一件事,是摘下大门口“华懋饭店”的铜牌。 第二件事,是挂上一块新铜牌:和平饭店。 第三件事,他让人把饭店门口旗杆上的英国旗降下来,叠好,送还给沙逊。 旗杆从此空着,不插任何国家的旗。 底层的汇丰银行营业厅保留原样,那是挡箭牌,不能动。 华懋饭店的整个管理团队全部留用,工资涨两成。 植芝盛平站在大堂里,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 又看了看门口空荡荡的旗杆。 “为什么不挂旗。” “挂了旗,就有立场了” ...... 第63章 永久中立区 改造工程在挂牌后第三天开始。 杜哲在没人的时候,从无尽背包里掏出大量建材。 水泥标号是他从系统背包里复制的C140混凝土。 钢筋则是现代工艺的高强度螺纹钢。 施工队是清一色的中国人,工头是个山东大汉,人称赵铁匠。 “杜先生,这水泥配比……。” “新配方,米国来的。” “这钢筋也是?” “嗯。” 赵铁匠掂了掂手里那根螺纹钢, “杜先生,这钢筋用在饭店上,是不是太浪费了?” “你话太多了。” 赵铁匠还想说什么,杜哲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又掂了掂那根钢筋,最后摇了摇头。 “真是浪费啊……”他嘟囔了一句,“这世道,啥人都有。” 玻璃也全部换掉了。 原来的单层玻璃被拆下来,换成杜哲从背包里复制的三层防弹玻璃。 每层四十毫米,中间夹着高分子胶膜。 安装的时候,工人们发现这玻璃重得离谱。 两个人抬一块,走两步就得歇一歇。 ...... 安保是另一件事。 杜哲在《申报》和《字林西报》上同时登了招聘广告。 待遇写着:月薪一百大洋,包吃包住,要求有从军经历或武术底子。 广告登出去,来了二十多个人,杜哲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面试。 “你叫什么。” “张大山。” “当过什么兵。” “西北军,冯长官的部队。” “为什么来上海。” “部队散了,活不下去。” 杜哲指了指头顶的穹顶,又指了指门口空荡荡的旗杆。 “这栋楼,不挂任何旗。不挂日本旗,不挂英国旗,不挂青天白日旗。” “这栋楼叫和平饭店,谁进来,就是客人,谁都不能带枪进来。” “不管是哪国人,进了这扇门,就只是人。” “一百龙洋一个月,买你的命,也买你的本事。” “你愿意干,就留下,不愿意——” 杜哲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龙洋,放在茶几上。 “这是路费,拿着走。” 张大山盯着那五块龙洋看了一会。 “杜先生,我留下。” 杜哲点了点头:“去领衣服,先试用,会有人测试你的能力,如果不行,还是要走。” 张大山走后,杜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五块龙洋重新收回口袋。 植芝盛平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自己师父一个接一个的招人面试,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 接下来几个月,杜哲一边改造饭店,一边招人。 到1937年六月底,杜哲手下多了六十多个保安。 清一色的中国人,大部分是兵,少数是练过拳脚的江湖人。 杜哲给他们每人配了两套制服——一套中山装,一套西式制服——以及一根木刀。 木刀是植芝盛平选的,白蜡木,三尺二寸。 每个保安,每天早上必须练一个时辰的合气道基本功。 保安们学得很慢,经常摔得屁股开花,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骂娘。 植芝盛平不急,杜哲也不急。 杜哲另外还教他们日语和英语。 日语教的是日常用语,“你好”“谢谢”“请”。 英语教的是饭店服务用语,“wee”“this way please”“enjoy your stay”。 保安们学得磕磕巴巴,舌头打结。 一个“arigato”能念成“阿里嘎多”再念成“啊你嘎头”。 张大山学得最快,他想了个办法,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用中文标注发音。 “啊里嘎多——谢谢。” “撒哟那拉——再见。” “五蚂蚁——好吃。” “一库——走。” 杜哲看了那张纸,有亿点无语,把最后一行划掉了。 “这个不用学。” 植芝盛平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木刀往肩上一扛,走了。 到七月初,保安们基本能用日语和英语完成简单的接待对话。 合气道的受身和基本投技也练得有模有样。 杜哲在后院看了一次集体演练。 六十多个人排成三排,同时做一个“四方投”。 动作整齐划一,白蜡木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整齐的“嗖”声。 ...... 七月一号那天晚上,杜哲在十楼的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办公室的窗户换成了三层防弹玻璃,从里面看出去,外滩的夜景一览无余。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 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闸北的中国军队驻地、杨树浦的工厂区。 南站火车站、外白渡桥、百老汇大厦。 每一个点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数字。 杜哲在地图最上方写了一行字:七月七日。 窗外,黄浦江上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 风一吹,碎成一片。 七月七号。 卢沟桥的枪声传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杜哲站在和平饭店窗前。 听见了远处江面上脚盆军舰拉响的汽笛声。 一声长,两声短,那是备战的信号。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保安部。 “杜先生,这么早——” “把所有门关上,保安到一楼大厅集合。” “什——” “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张大山急促的脚步声。 杜哲挂了电话,拿着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牌子,往楼下走去。 透过玻璃看向窗外,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跑了。 杜哲打开大门,把一块牌子放在和平饭店门口,然后回到店里。 有行人匆匆走过,看到那块牌子上写的是: 【和平饭店】: 自即日起,本店为永久中立区。 凡入此门者,须解除武装,不分国籍,不问立场,只论人道。 持枪者、着军服者,恕不接待。 强冲,强闯,后果自负。 本饭店愿为平民提供庇护,直至战火平息。 落款没有写任何具体人的名字,只在牌子侧面画了一个小小圆,中间一笔竖,是精武门钉子们看得懂的暗记。 ...... ------分割线------ 今日依旧四更,感谢大佬们的催更和书架,感谢感谢。 第64章 难民 七月中旬,北四川路上,脚盆海军陆战队的坦克碾过路面,履带刮出一道道白痕。 街垒沙袋堆到半人高,机枪口从缝隙里伸出来,冷冷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中国人。 演习三天两头搞一次。 士兵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三八式步枪,靴子踩在地上“咔咔”响,从虹口公园一直拉到江湾路。 住在虹口的华人开始往租界跑。 黄浦江面上也不安生。 脚盆海军第三舰队的军舰一艘接一艘开进来,吃水很深,甲板上的炮塔让人胆寒。 旗舰“出云号”停在江心,三根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 主炮口斜斜地指向闸北和南市的方位。 杜哲站在窗前,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出云号”的吃水线。 比之前深了半米,看来弹药和燃料都补满了。 …… 第一批难民来得比杜哲预想的早。 七月二十号傍晚,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站在和平饭店门口,身上的旗袍撕了几道口子,左脚的鞋不见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已经磨出血。 张大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杜哲。 杜哲点了点头。 张大山把门推开半扇,侧身让出一条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 “有吃的吗?孩子饿了。”女人央求道。 杜哲朝柜台后面的侍者抬了抬下巴。 片刻后,侍者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粥和牛奶,冒着热气。 女人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痕。 “谢谢。”她接过碗,先给婴儿喂了牛奶,直到婴儿吃饱了,自己才端起粥碗。 杜哲:“张大山,把三楼和四楼的客房开放,烧好热水,接下来你们有的忙了。” 张大山:“好的,先生。” …… 八月九日。 虹桥机场发出一阵枪声。 杜哲打开一个消息蜡丸,是钉子传来的。 大山勇夫,脚盆海军陆战队中尉,故意驾车强闯虹桥机场,制造摩擦,引中国守军开枪,被击毙。 杜哲收起蜡丸看了一眼张大山:“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张大山:“啊?” ...... 当天下午,上海市政府门口挤满了人。 脚盆侨民开始往虹口和杨树浦的日军防区撤退,华人开始往租界涌。 到傍晚,和平饭店门口排起了队。 张大山和十几个保安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放人进来。 先搜身,再缴械。 有个带着驳壳枪的青帮小头目不肯交枪,被张大山一掌按在门框上。 “人可以进,枪留下。” “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是——” “噗!” 小头目飞出去,撞在街对面的大厦上,死活不知。 杜哲收脚:“上海滩,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人群安静了一瞬,而后开始变得更加有序起来。 到夜里十一点,三楼到八楼的客房全部住满。 杜哲站在一楼大堂的楼梯口,看着人流从门口涌进来。 有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拎着包袱的,什么都没带只攥着几块大洋的。 有人在哭,有人惊魂未定,有人进门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大堂的沙发和地毯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满是血味和泥土味。 张大山挤过人群走到杜哲面前。 “杜先生,满了,八层楼全满了。” 杜哲摇头轻叹:“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多。” “那我们还收人吗?他们好多都没带钱。” “钱不重要,人照收,老弱妇孺优先,其他的我来处理。” …… 第二天一早,八辆日式运兵车停在和平饭店门口。 杜哲给每辆车上塞了两箱腊肉干、两箱压缩饼干、六桶水。 油箱全部加满,每辆车还多配了两桶备用油。 他在地图上给每辆车的司机画了路线,司机都是当地汽修厂招来,张大山介绍的。 八个司机每人三十根小黄鱼买命,能回来再拿十根。 杜哲建议他们,如果能活着到武汉,就留下,尽量别回来。 “先到南京转道一路往西到武汉,五天能到吗?” “正常五天,但现在路上可能会遇到溃兵、土匪、塌方,所以说不好。” “好,拿着这个,这是脚盆的特别通行证,还有这封信,藏好,如果遇到小鬼子,先给他看通行证,如果还不行,再把信给他们的长官看。” 信上用日语写着:他们是大脚盆帝国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伪装中国民众执行机密任务,请前线部队提供一切必要协助,阅后即焚。 落款钢印:帝国陆军省军务局,昭和十二年八月十日。 章是真的,信是假的,哪里来的,杜哲表示现在他想盖多少章都行,哪个部门的他都有。 都是钉子们的功劳呀,嘿嘿。 ...... 第一批上车的难民有老有小,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抱着鸡,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肯松手里的一尊铜佛像,似乎觉得佛像比腊肉更有用。 张大山把最后一个人推上车厢,拍了拍车帮。 “走了。” 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缓缓驶出。 …… 八月十二号,难民越来越多。 大堂已经坐不下了,走廊里也挤满了人。 有人直接睡在楼梯台阶上,有人蜷在角落里发抖。 杜哲让人把餐厅的桌椅搬走,铺上被褥,又腾出半个楼层。 到下午,门口的队伍排到了街尾。 张大山在门口拦人。 “满了,真满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推开他的手。 “我有钱!我出五十块大洋,让我进去!”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先生,不是钱的问题。” “我出一百块大洋!” 张大山没回应,关门。 中年男人还在拍门,杜哲从里面走过来,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就一个人?” “对。” “有家人吗?” “没,没有。” 杜哲打开门,递给他一袋腊肉,和一盒压缩饼干。 “往西走,去武汉,那是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 “路上跟着大部队走,别落单。” “你一个人,身体健全,有钱,能走,把这里留给走不了的人。” 杜哲说完,示意张大山关门。 …… 第65章 战争打响 八月十三号上午。 淞沪会战正式打响。 中国军队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从闸北向虹口日军阵地发起进攻。 炮声从早上响到晚上,和平饭店的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大堂里的难民缩成一团,有人捂着耳朵哭,有人抱着孩子往桌子底下钻。 炮声停了几秒,又响了一轮。 有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杜哲推门出去,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远处虹口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成橘红色,浓烟卷着灰烬往南飘。 黄浦江上,出云号的主炮开了一炮。 炮弹从和平饭店头顶飞过去,落在闸北方向,腾起一团火光。 杜哲仰头看了一眼炮弹的轨迹,又看了一眼“出云号”的方向。 …… 隔天下午,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几十个穿着脚盆海军陆战队军服的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大摇大摆地走向和平饭店正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曹,矮壮,留着仁丹胡。 看着站在门口的张大山把步枪枪口朝前一压,对准张大山的胸口。 “八嘎,让开——” 话没说完,就看到杜哲从门里走出来,军曹的步枪转向杜哲胸口。 杜哲扫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一股实质般的杀意透体而出,军曹只觉掉进冰窟,端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杜哲的目光越过军曹的肩膀,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大佐,四十左右,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军服的领章上别着金色的樱花章。 他站在这队士兵后面,刚看到杜哲。 杜哲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年黑龙会里两个少佐之一,看来是升官了。 大佐也认出了杜哲,脸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身,连军刀都差点没带稳,脚步踉跄地朝来路跑去,低吼了一声:“八嘎,撤退!” 军曹发愣。“大佐阁下——” 大佐根本没回头,他的步伐极快,皮靴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在逃命。 军曹看了看大佐的背影,又看了看杜哲,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让你走了吗?” 恶魔低语在大佐耳边炸响,不配拥有名字的大佐瞬间站定。 而后转身,脸上表情如丧考妣,小跑着回到杜哲面前,一百八十度弯腰鞠躬,胸口贴在大腿上,脸贴在小腿上,无比恭敬道。 “阁下,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是我失礼了,夏宰塔西马斯(謝罪いたします)。” “行了行了,回去跟军部说,和平饭店,只要两个字,和平,你们军部不管以后战果如何,也需要这么一个能谈判的地方,不是吗?” “嗨!我明白了!” “去吧!” “嗨!” …… 当天晚上,杜哲回到十楼办公室。 打开系统面板: 【力量:1000(+530)】 【速度:1000(+230)】 【体质:1000(+220)】 【智力:150】 【生命力:1000(+95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6793(-1930)】 【综合能力评估:你的身体已不再是肉体,而是承载着过量力量的人形容器。世界规则在你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上都贴了封条。因为你再强一点,就不是“强者”了,而是对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永久性威胁。但你也失去了继续成长的空间,你的各项机能被封死了上限,好在你还有6793个自由属性点在沉睡中等待,等有一天你踏入更高维度的世界,这层枷锁会自己碎掉。请注意,超过150mm口径的高爆弹还是会让你受轻伤的。】 杜哲握了握拳头,感受那快要透体而出的滂沱力量。 ...... 凌晨两点半,天台的风很硬,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炮火留下的硫磺味飘过来。 杜哲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 收起鼓胀的肌肉,恢复成彭鱼宴的肌肉轮廓 他不再需要夜视仪。 黑暗在他眼里和白天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清楚。 在没有月光的角落里,他能看见墙缝里的蚂蚁。 杜哲闭上眼,风从东边来,穿过楼群的缝隙,带着黄浦江的水汽。 风里裹着远处哨兵换岗的皮靴声,军舰上锅炉的嗡嗡声,还有更远处闸北方向偶尔响起的冷枪。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碰到建筑物后弹回来的波纹。 1000点体质赋予了他蝙蝠般的感知,空气的密度变化在他皮肤上清晰可辨。 杜哲睁开眼,脚尖在天台边缘一点。 像羽毛一样,从十楼飘下去,他的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摸,就卸掉大半冲力,然后无声地落在对面一栋民居房顶上。 他从这栋楼跳到那栋楼,再从这间民房楼跳到下一间民房,像一只黑鸟贴着屋顶滑行。 虹口方向,越来越近。 街上的日军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杜哲从两支巡逻队之间的缝隙穿过去。 凌晨两点二十分,他落在虹口日军兵营的仓库区屋顶上。 兵营里很安静,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了。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两个哨兵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杜哲吸了吸鼻子。 一千点体质带来的嗅觉能分辨出空气中几十种不同的气味。 火药味、机油味、汗臭味、米饭的馊味…… 他过滤掉这些,专门找药味。 第66章 污染医疗物资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碘酒味和酒精味,还有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医疗仓在兵营东南角,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哨兵靠在墙上打瞌睡,步枪歪在肩膀上,枪口朝地。 杜哲从屋顶翻下去,贴着墙根移动。 哨兵的呼吸声很均匀,心率也很平稳,睡得正香。 杜哲从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经过,哨兵的帽子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仓库的锁是铁的,挂锁,日式制式。 杜哲熟练地开锁,推门进去。 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木箱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左边是药品区,右边是耗材区。 杜哲走过去,手指在箱子上划过,看上面的日文标签。 医用棉纱,三角巾,绷带,止血带,急救包。 他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卷卷用油纸包好的棉纱,白色的。 杜哲从无限背包里取出一个空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拆开几卷棉纱放进去,又取出一沓日元旧钞散进箱子。 他把棉纱铺开,把日元钞票揉皱、揉碎、揉出褶皱,然后和棉纱混在一起。 双手像炒菜一样翻动,让棉纱沾上钞票上附着的细菌。 纸币是流通的,经手的人越多,上面的细菌越丰富。 大肠杆菌、葡萄球菌、链球菌,什么都有。 杜哲翻完,把棉纱重新卷好,叠好,放回油纸包里,再把油纸包放回医疗箱里。 然后是三角巾,同样的操作,铺开,翻炒,卷好,放回去。 绷带,铺开,翻炒,卷好,放回去。 急救包,杜哲拆开一个急救包,里面有两瓶磺胺粉、一卷棉纱、一小瓶碘酒、一根止血带。 他取出磺胺粉,倒进手心,能闻到磺胺特有的苦涩味。 从背包里取出一袋提前准备好的玉米粉,磨得很细。 他用玉米粉换掉磺胺,封口,压平,放回急救包,接着把没有污染过的全收进背包,再把污染过的复制放回原位,恢复原来的数量。 凌晨三点,第一个仓库清空完毕。 所有医疗用品都进了无限背包,放回去的都是加过料的复制品。 杜哲从仓库里出来,把门锁好,原样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他跳上屋顶,往下一个仓库去。 第二个仓库在兵营北面,里面存的是手术器械和麻醉剂。 杜哲翻了翻,手术刀没有收走,只是在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肉眼看不出的铁锈,麻醉剂换成生理盐水。 第三个仓库。 第四个仓库。 第五个...... 杜哲在上海的夜色中穿行,从虹口到杨树浦,从杨树浦到江湾。 每一个日军医疗仓库都被他光顾了一遍。 像一只贪婪的老鼠,把仓鼠洞里的东西全部搬空,再塞回去一堆看起来一样、实际上附了魔的东西。 直到凌晨四点半,杜哲才收手。 杜哲重新落回和平饭店屋顶,看着远处的黄浦江面上的军舰思考。 如果现在就去弄那些军舰,势必会引起警觉和大规模排查,那些加料的药品可能会被提前发现。 “妈蛋,再让你多飘两天。” 自语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第67章 川军 雄起 九月五日,川军到了。 他们是走着来的,从成都出发,走了四十多天。 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 到了南翔,接到命令往罗店方向增援。 队伍还没到阵地,路边已经能看到尸体,是东一堆西一堆,有的摞在一起,军装上的灰布被血浸透了,干在身上发硬发黑。 苍蝇嗡嗡地飞,空气里全是腐肉的腥味。 刘营长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大多脸色惨白,有年轻的捂着嘴干呕。 “都给老子看清楚。”刘营长指了指路边的尸体,“各就是战场,等下到了阵地上,炮一响就趴起,莫站起当靶子。” 说完带头往前走,路过一具尸体,看起来是一个娃娃兵,脚边放着一双草鞋。 刘营长低头看了看那双草鞋,然后把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烂掉的草鞋也脱下来,并排放在那双草鞋旁边,光着脚,继续往前走。 九月六日凌晨,川军接防罗店西侧阵地。 说是阵地,其实只剩下几道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土沟。 上一批守在这里的部队已经打光了,战壕里到处是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刘营长刚把兵力布置好,天还没亮透,日军的炮火就打过来了。 排炮,一轮接一轮,密集,没有间隙。 泥土被炸得飞起来,弹片在空中打着旋,削穿了路径中的一切。 川军缩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骂声被炮声吞没,有人捂着耳朵张着嘴,什么也听不见。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炮声一停,日军已经冲到了两百米内。 土黄军装涌出,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蝗虫,没有喊叫,没有混乱,只有沉默的、机械的、不可阻挡的前进。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川军开火,老套筒又闷又哑,和对面三八式清脆的枪声比起来,像破锣嗓子。 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一枪要拉一下枪栓,拉不动就用脚踹。 有老兵踹了三脚才把枪栓踹开,嘴里骂骂咧咧:“你个龟儿子,老子回去就把你熔了打锄头!” 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川军这边也倒下了很多。 有个兵趴在战壕沿上,脑袋上多了一个洞,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似乎还有半句脏话没骂完。 卫生员爬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朝刘营长摇了摇头。 ...... 日军又上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多。 九九式轻机枪的子弹打在战壕壁上,土块碎屑乱飞,压得川军抬不起头来。 刘营长还了两枪,一枪打飞了一个机枪手的钢盔,另一枪打中了副射手的肩膀。 但第三个鬼子立刻补上来,机枪的火力网依旧在。 他们的火力太猛了,打得川军的阵地前沿全是弹孔,像一面被戳烂的筛子。 打到中午,阵地上的活人已经少了一半。 没死的也没闲着,有人在用刺刀撬弹药箱,有人把阵亡弟兄的子弹带解下来往自己身上挂,有人蹲在战壕里把石头一块块码好,石头不够用了,就把碎砖头也摞上去。 对面日军的冲锋一浪接一浪,不退,不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压,像没有知觉的丧尸。 有个年轻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把一颗手榴弹甩了出去。 手榴弹飞到半空,他还没来得及缩回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 血飙出来,溅了旁边排副一脸。 年轻兵捂着伤口滑倒在战壕里,排副扑过去按着他的伤口,扭头朝后面吼:“卫生员!” 卫生员从战壕那头连滚带爬跑过来,打开急救包,手抖了半天拆不开那卷绷带。 排副一把抢过来,笨手笨脚地往年轻兵胸口上缠。 缠了两圈,血还是往外渗。 又缠了一圈,血还是止不住,年轻兵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紫。 他忽然开口,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排副,莫缠了。把我各点纱布省给别个。” “你帮我给我妈带个话,就说老幺不孬,走前头没哭。” 排副低着头,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年轻兵的。 年轻兵没等到回答,已经不动了。 ...... 打到下午,弹药见底了。 刘营长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每个兵的口袋都掏过了,凑不出几个满弹匣。 阵地前方,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他们的指挥官举起将军刀,刀尖对准了川军的阵地。 身后的步兵开始上刺刀,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 刘营长看着阵地下方那片刺刀的寒光,扯开嗓子: “弟兄伙!子弹打完咧,手榴弹也打完咧。等下鬼子再上来,就是我们用刺刀说话的时候了。各人把草鞋拴紧,莫跑脱咯。到了那边,老子请你们吃火锅。” “营长,那边有没得火锅哟?” “有得!你多杀几个龟儿子,等下我个人给你一盘毛肚。” “要得!哈哈哈!” “哈哈哈——” 战壕里响起骂声和笑声,老兵们开始蹲下来紧草鞋的带子,把绑腿重新缠了一遍。 有人把刺刀抽出来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挨个传过去。 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刘营长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从地上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老套筒,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 都是四川娃儿,有的蹲着,有的趴着,都盯着他看。 “川军!”他把刺刀举过头顶,“给老子雄起!” “雄起!” 几百条嗓子一起吼出来,震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们从战壕里冲了出去,端着刺刀,朝那片黄压压的人影扑过去。 有人在冲锋的路上倒下,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老兵们的草鞋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像千百只飞蛾扑向同一团火。 刘营长跑在最前面,他看见最近的那个日军士兵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有对他手中那支快要散架的老套筒的轻视。 也看见了那个鬼子兵的身后,还有一百个、一千个同样端着刺刀的敌人,正等着碾碎这片阵地上最后一批中国人。 他把所有的愤怒、疼痛,乡愁都压进喉咙。 “龟儿子——格老子来咧!” 第68章 自己人炸自己人 刘营长端着刺刀冲在最前面,几百步外,日军的机枪阵地突然炸了。 不是被炮弹击中,而是五六个鬼子兵从日军后方窜出来,身上缠满了九七式手榴弹,一根粗麻绳穿过十几根香瓜手雷的插销。 他们没朝川军冲,而是分成几路,疯了一样扑向大炮阵地、机枪掩体和指挥官聚集的防御工事。 “天闹黑卡板载——” 带着哭腔的嘶吼被爆炸声撕碎。 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连环殉爆的火光冲天而起,泥土、炮管碎块和断肢混在一起飞上半空。 日军指挥官连人带沙袋被气浪掀翻。 战场上所有人被这突然的一幕,震惊得张大嘴巴愣住。 冲锋的川军愣住了,对面的鬼子也懵了,端着刺刀站在原地,回头看着己方阵地,眼神茫然。 刘营长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开面前发呆的鬼子兵,老套筒的刺刀顺势扎进另一个鬼子的脖子。 “愣着做啥子!杀!” 川军老兵们回过神,怒吼着扑上去。 没开枪,没子弹,全是刺刀和枪托。 发懵的鬼子被这波反扑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倒下一片,后排开始潮水般向后退去。 刘营长没有下令追击。 他回头扫了一眼战壕里剩下的兵,大半都带着伤。 “撤回工事!缩起!” 川军重新缩回沙袋后面,探头观察。 对面阵地乱成一锅粥,大炮毁了,机枪哑了,指挥官碎了。 刘营长靠在沙袋上,扯开领口喘粗气,满脸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营长,营长!” 卫生员拽着他的袖子,扯着嗓子喊。 “咋子?老子又没死!”刘营长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不耐烦地拨开卫生员的手。 卫生员急得直跺脚,手指向防御工事后方。 “你看那头!” 刘营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早就清理过的巷子,空无一物,只有两侧堆着防御沙袋。 此刻,巷子口码着一堆军绿色的木箱。 两人对视一眼。 刘营长探出头,仔细观察了对面日军的动静,确认鬼子退远了,才缩回脑袋。 “掩护我。” 他猫着腰,快速窜到巷子口的沙袋后。 看清的瞬间,刘营长嘴巴张大,忘了蹲下。 几十米长的巷子里,铺了半条巷子的木箱。 目测起码五百箱以上,分成好几堆,看起来是故意隔开码放的。 “营长!蹲下!”卫生员在后面压低声音喊了两遍。 刘营长猛地回神,迅速蹲下身。 他招手叫来四个战士。 “警戒巷子两端,眼睛放亮些。” 四个川兵端着空枪,分散趴在沙袋后。 刘营长摸出刺刀,撬开第一堆木箱的盖子。 入眼全是蜡纸袋。 他拆开一个,手一抖。 香瓜手雷。 木箱里分两层,用纸板隔开,每枚手榴弹都装在单独的蜡纸袋里,引信和雷管分开存放。 刘营长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又撬开几个箱子。 全是香瓜手雷。 他一颗颗数过去,一箱四十枚。 一百箱,四千颗。 刘营长抬起头,看着满巷子的木箱,眼睛里直冒光。 “发财咯!” 刘营长走到另外堆木箱前,撬开。 箱子里躺着崭新的步枪,枪身烤蓝泛着冷光,枪托上刻着德文。 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比老套筒沉,机匣做工精细,拉栓顺滑得像抹了油。 “九八式毛瑟。”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中央军的德械师才配这个。” 又撬几箱,全是,每箱二十支,至少三百支。 旁边还有几箱瞄准镜。刘营长把枪递给旁边的兵,走向下一堆。 第三堆撬开,里面是四十挺马克沁重机枪零件箱和三角架,旁边几箱帆布弹带和铜壳弹,黄澄澄的。 第四堆撬开,十二门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迫击炮,炮管和底座分箱,引信和弹体分开,一箱两发炮弹。 有几个装炮弹的箱子是提前打开的,也不知道是谁撬开的,却没有拿走。 第五堆全是捷克式轻机枪,第六堆最大,全是子弹,毛瑟步枪弹、马克沁弹带、全部配齐,分门别类。 最后一堆木箱最杂。 撬开一看,急救包、绷带、止血带、三角巾、碘酒瓶、磺胺药片、行军止血粉。 刘营长把急救包塞进卫生员怀里,卫生员抱着笑得嘴巴合不拢。 刘营长又撬开一个木箱,顿住了。 箱子里全是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得扎实,白布面,黑布边。 他拿起一双,翻过来看鞋底。 针脚一圈一圈的,像老家院坝里的石磨纹。 他娘纳鞋底也是这样,纳一双熬好几个夜。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兵,他们也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些布鞋。 刘营长把布鞋一双一双递出去。 有个小兵把草鞋脱了,脚底全是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血。 他套上布鞋,站起来踩了两下,一脚蹬。旁边老兵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也把草鞋脱了。 没人提家。 递到最后,确认所有人都有了,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脚丫子,拿起一双,穿上了。 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软、厚、踏实,跟小时候踩在田埂上一个感觉。 他想了想,喊来一个小兵:“刚才路上那个牺牲的娃娃兵,记不记得?我在他那放了双草鞋。这鞋,拿去,给他也穿上,让娃娃回家的时候,走路舒服些。” 小兵接过刘营长递过来的布鞋,忽然就笑了:“哈,要得嘛。” 刘营长则是回头继续撬他的下一箱。 牛肉罐头、猪肉罐头、压缩干粮。 最后还有一箱酒。 白瓷瓶,红盖,瓶身上印着“赖茅”。 卫生员:“营长,这酒四川都少见,上海啷个有?” 刘营长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酒香冲出来,周围的兵都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瓶酒。 他灌了一口,烈酒辣得龇牙咧嘴。 “烈!像咱们川军。” 把瓶子递给旁边的老兵,老兵灌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酒瓶转了一圈,每人只抿一小口,没人多喝。 刘营长把酒瓶接回来,还剩点瓶底,拧紧盖子,放回箱子里。 “打完这仗再喝。” 他转身朝巷子口招手:“来人,把这些都搬回去,轻点放,莫给我磕咯。” 川兵们猫着腰跑过来,扛箱子的扛箱子,抱罐头的抱罐头,搬迫击炮的搬迫击炮。 老兵跟在刘营长身边,抱着两箱子弹,扭头看了一眼巷子里还剩的木箱:“营长,哪个送来的?” 刘营长环顾四周,手雷、步枪、机枪、迫击炮、子弹、药品、罐头、赖茅。 这条巷子在阵地后方,两侧堆着防御沙袋,日军不可能把物资放在这里,国军的补给不提也罢。 “我不晓得,也不想晓得。” 说罢搬起一箱毛瑟步枪子弹转身,朝战壕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铺了半条巷子的木箱,再看看自己手底下的兵。 川军还是那些川军,只是现在,他们脚上穿着新布鞋,手里的家伙,也变成了好东西。 他收回目光,把枪往沙袋上一放,拆箱,开始分配火力...... 第69章 应激反应 百米外,一栋被炸塌半边的楼顶上。 杜哲趴在断裂的梁柱后面,九八式毛瑟的枪托抵着右肩,瞄准镜的十字线套在巷子里那堆炮弹上。 镜片里,刘营长正猫着腰搬箱子。 杜哲的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他把毛瑟步枪收进背包,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天际线被火光染成暗红色,炮声闷闷地滚过来,如天边的雷。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只有那根断梁后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趴痕。 ...... 大场阵地: 守军连长赵铁柱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把打空了弹匣的驳壳枪,面前的沙袋上搁着三颗手榴弹,盖板已经掀开了。 他手底下还剩十七个人,子弹加起来不到两百发,对面鬼子正在重新集结。 “连长,那堆瓦砾后面好像有东西。”哨兵趴在战壕沿上,指着身后右侧一栋塌了半截的民房。 “看花眼了吧。” “不是,真有东西。” 赵铁柱把驳壳枪往腰上一插,猫腰摸过去,瓦砾堆后面,码着十二个木箱,箱盖没钉死,虚掩着。 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压满的弹匣,还有几百颗木柄手榴弹。 “老天爷开眼了。” 他把枪挎上肩,搬起一箱弹匣就往回跑。 ...... 浏河方向: “团长!那有东西!” “弟兄们!不撤了!” “会打炮的给老子过来!” “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把马克沁架起来!” “狗日的,追啊,接着追啊!” ...... 苏州河南岸: “长官!真的有箱子!好多!” “水,枪、弹药、急救包、干粮,罐头。” “快,先给伤员吃。” ...... 其他方向: “连长,这么多机枪,咱们还撤不撤?” “撤啥撤,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给我狠狠地打。” 马克沁开始怒吼,铜壳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抛壳口蹦出来,落在战壕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 吴淞口,海军码头。 凌晨三点,码头上的探照灯扫来扫去,光柱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扇形。 停泊在港内的巡洋舰灯火管制,只有桅杆上的航行灯亮着。 甲板上的值班水兵抱着步枪靠在栏杆上打盹。 栈桥另一头,海军陆战队的岗哨看见一群陆军士兵从黑暗中跑出来。 “站住!口令!” 没人理他。 跑在最前面的陆军士兵绑腿散了,拖着一条腿在跑。 他身上缠满了九七式手榴弹,一根麻绳穿过二十几个插销,绳子的一头攥在手里。 岗哨端起枪:“口令!再不站住开枪了!” 那个陆军士兵没看他,径直冲上栈桥,朝着军舰方向跑。 “天闹黑卡板载——” 岗哨不知道这个陆军马鹿抽什么风,端起枪就打。 三八大盖的枪声在码头上回荡,跑在最前面的陆军士兵中了两枪,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后面的陆军兵也冲上来了,几十个,全都缠着香瓜手雷,嘴里喊着同样的口号。 岗哨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 扫倒三个,剩下的还在跑,手榴弹的引信已经被拉掉了。 最前面那个陆军兵冲到栈桥中段,离军舰还有三十米。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追上来的海军陆战队岗哨,把手里攥着的绳子猛地一扯。 嘭! 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 远处,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后退,消失在几棵小树之间。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栈桥中段。 紧接着,其他陆军的手榴弹也炸了。 连环殉爆,栈桥从中断裂,木头碎片和断裂的缆绳一起飞进海里,再分不清哪是木,哪是别的什么。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码头上的物资堆,油桶被弹片击穿,柴油流了一地,被火星引燃,火沿着码头蔓延到岸边的三辆装甲车。 装甲车的弹药殉爆了,轰轰轰——! 三辆装甲车变成三个火球,把半个码头照得通亮。 水兵从舱门里涌出来,端着枪冲上甲板。 舰长冲进指挥室,看见码头上火光冲天,栈桥断了,装甲车在燃烧。 “陆军的人?”舰长问。 “报告舰长,是陆军的人干的,他们冲上栈桥自爆了!” 舰长脸色大变。 “陆军的人……炸海军的码头?” “是的,他们,他们还喊了万岁冲锋。” 舰长抓起电话,拨通了陆军指挥部的线路。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舰长放下电话,走出指挥室,站在舰桥上看着燃烧的码头。 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 三天后。 日军前线指挥部。 陆军第11师团参谋长把一份战报摔在桌上,纸张滑出去,带翻了茶杯。 旁边的参谋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士兵们都不敢把背后留给自己的同袍,听见万岁冲锋都有应激反应了。” “就在昨天,昨天,一支小队正要攻下一支孤军的阵地,就因为冲锋的时候有人没忍住喊了天闹黑卡板载,跟他一起冲锋的士兵被吓得立刻散开趴下,阵地没拿下,反而被抓到反攻的机会,大量减员。” 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参谋长,那些自爆兵……查出来都是谁了吗?” 参谋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查不到,爆炸时跟那么多士兵一起变成碎片,还有炮弹殉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他们为什么自爆前还要喊万岁冲锋?” “我,嗯?等等,为什么是你在问我?你也想以下克上?”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斯米马赛,斯米马赛!” 参谋长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被茶水洇湿的地图,上面罗店的位置被水渍糊开了一片。 “海军不管这些。他们认为是陆军内部出了问题,怕自爆兵冲上军舰,所以把所有陆军都当敌人看。” 参谋问:“那我们怎么办?” 参谋长摇头沉默,神色凝重。 ------分割线------ 再次拜谢各位大佬的催更和书架。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第70章 接头 和平饭店十楼,走廊尽头。 门口站着陈平,保安被他打发走了。 走廊里的老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陈平侧了侧头,听见电梯门开了。 走出来三个人。 都穿着灰色棉袄,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三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 中间那个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圆脸。 他微微弯腰,低声说:“我认得你唉。” 植芝盛平:“那个,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圆脸:“啊,良友冰室?” 植芝盛平:“想半天想不起来。” 圆脸:“你记得吗,你点了杯奶茶,你忘了,真的。” 植芝盛平:“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对完暗号,两边点了点头。 植芝盛平侧身让开门,三人依次走进套房,随手把门带上。 杜哲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窗外是上海的夜,天际线偶尔闪一下。 三个人站成一排,摘掉毡帽,握在手里。 杜哲把烟放下,抬起眼皮扫了一遍。 “来了。” 中间那个圆脸往前半步,微微低头:“师祖,我们来了。” “我们是分属于上海,太原,天津,三个方向的。” 杜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三个人这才坐下,腰板挺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三个等待训话的新兵。 杜哲靠回椅背,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吧。” 圆脸的先开口。 “师祖,师父让我转达,陆军医院每天接收伤兵三百到五百人,重伤占四成。手术死亡率从两成涨到了八成。师父没有亲自上过手术台,所以也没有被问责。” “上面已经开始追查药品来源,倒查供应链,仓库管理员已自裁。” 杜哲把茶杯放下,转向另外两人 “师祖,太圆......” “师祖,天金......” ...... 杜哲:“好,我知道了,东西都带来了吧?” 三个人对视一眼,从怀中拿出三个档案袋递给杜哲。 杜哲接过他们给的档案袋,打开其中一个,是几张报纸,十几封信,还有一些照片。 看了一会,杜哲把它们装回档案袋里,假装叹了口气,“他们就是这么对待士兵的?” 几个徒孙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是的师祖,师父说,这种情况您早就料到了,六年前就告诉他们今天会发生这种情况,您真是料事如神。” 杜哲把档案袋递回去,“你们交换好情报,知道该怎么分吧?” “知道!” 说完,上海徒孙接过了太原的档案袋,太圆的接过了天金的档案袋...天金的...... 他们的情报,只有落在对方手里才有用。 杜哲拉开一个柜子。 里面放着三台钢丝录音机,米国货。 他把三台录音机并排摆在桌上。 ...... 录音持续播放三分钟后,杜哲才按下停止键。 齿轮停,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徒孙坐在沙发上,表情难看。 杜哲:“三台录音机,三份录音,带回去,交给你们师父,他们知道该怎么用这些东西。” 三个人点头接过铁盒。 “还有一件事。” “你们回去之后,告诉你们师父,从现在开始,如无必要,不要再发展新人。” “师祖?” “够了,再多,会有麻烦。” 三个人同时回道:“是,师祖。” 杜哲摆了摆手,三人戴上毡帽,帽檐重新压低,向杜哲行礼,而后推门出去。 ...... 第71章 家书 照片 谎言 虹口,日军野战医院后侧,一间堆放医疗器械的库房,灯泡挂在头顶晃个不停。 军医官鹤见次郎站在靠墙的位置,穿着白大褂,胸口铭牌沾了一小片碘伏的黄色痕迹。 他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死。 门被推开,一个士兵走进来,个子不高,罗圈腿。 军装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少了一颗扣子,用铁丝别着。 他叫种田羽织,第三师团第十八步兵联队,二等兵。 九州福冈人,昭和九年入伍,今年二月补充到上海。 他进来后先立正,然后弯腰,动作十分僵硬。 “鹤见少佐。” 鹤见次郎递给他一张报纸。 “坐,先看这个。” 种田羽织双手接过报纸,低头。 报纸是《东京朝日新闻》,一周前的版面。 头版下方有一张照片,占了大半个版面。 照片上是一艘轮船,甲板上站满了女人,穿着和服。 她们靠着栏杆,朝码头上挥手,脸上带着幸福笑。 报纸标题印着粗体黑字。 【陆军省组织慰问团:将士家属赴大陆与亲人团聚】 种田羽织凑近报纸,眼睛在照片上那些面孔之间移动,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最后停在照片左下角一个女人脸上。 她系着印象中那条浅蓝色的腰带,右手举过头顶,手掌张开,嘴微微张着,露出一颗虎牙。 种田羽织手指颤抖,他把报纸凑到灯泡底下,整张脸贴上去。 “这是……这是阿雪。” “她……她来了?” 鹤见次郎没回应,靠在桌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种田羽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似哭似笑。 “少佐阁下,这是真的吗?陆军真的组织家属来了?” “我妻子,她真的来中国了?” 他站起来,椅子被顶得往后滑了一截。 鹤见次郎抬起右手,手掌往下压了压。 种田羽织下意识顿住,一时茫然。 鹤见次郎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解开绳。 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看。” 种田羽织放下报纸,拿起照片。 第一张,码头,是他的妻子,走下舷梯,提着一个布包袱。 她满是笑意的脸虽然是侧着的,却也能感受到她心中满满的期待。 种田羽织兴奋道:“真的是阿雪。” 他抽出第二张,阿雪站在一个营区门口,身后是土墙和铁丝网。 种田羽织皱起眉,他认不出这是哪个营区,不像上海的,背景上的建筑结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抽到第三张时,种田羽织只感到一阵眩晕,站立不稳。 照片里,还是那间屋子。 木板床上的被子掉在地上。 他的妻子蜷缩在床角,上衣襟口被撕得不成样子,裙摆掀到大腿。 她的脸侧向镜头,眼睛半睁着,像没看见拍照的人。 床沿坐着一个日本兵,正在低头系皮带。 种田羽织开始抖个不停,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又翻过来。 他的呼吸声变粗了,鼻翼一翕一翕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阿雪,阿雪...” 鹤见次郎示意他看第四张。 种田羽织没有反应,似乎被抽走了灵魂。 鹤见次郎伸手把第四张照片放在他手上。 还是那张木板床,还是他的妻子。 但上面的士兵换了一个人,脸朝着镜头,笑得很开,门牙缺了一颗。 妻子脸上已经没有痛苦的表情了。 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像一张被人画好又擦掉的脸。 第五张场景不再是营房,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仓库。 有十几个人在场,还有人架着几台笨重的胶片摄影机。 布景上,他的妻子坐在一张椅子上。 妻子身边有一个被绑起来的男人,脸上装出痛苦的表情,很假。 旁边站着三个男人,没穿衣服,手里拿着鞭子。 种田羽织的手垂下去了,照片掉在地上,正面朝上。 灯泡晃了一下,照片上他妻子的脸就跟着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陆军以亲人相聚的名义,把你的妻子从本土接出来。” “送到了太圆战区。” 鹤见次郎的声音传来。 “最后那个场景,你看到了。陆军把士兵的家属,拍成那种东西。”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次。是一批一批地拍。” “你该恨谁,现在明白了吗?” 种田羽织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脖子上的青筋正在一根根凸出来。 他的脸从红变成紫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鹤见次郎:“你没有资格愤怒。” 种田羽织猛地抬头。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张照片,攥着照片的手举起来,指尖和照片边缘硌进掌心。 他瞪着鹤见次郎,嘴唇哆嗦。 他在等下一句话,他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了,他已经快要疯了。 鹤见次郎迎着他的目光,“你以为你在上海,当成发泄对象的那些女人是谁?” “是日军天金战区士兵的妻子、母亲、女儿、妹妹。” “是你袍泽的家人,你愤怒,你有什么资格愤怒。” 袍泽。 这个词从鹤见次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奇怪的生硬感。 因为脚盆国是没有这个词汇的,是他刚学的。 但种田羽织还是听懂了。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脸在几种表情之间切换,愤怒、癫狂、呆滞。 每一种都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下一种覆盖。 “那我……算什么?畜生吗?” “你再看看这个。”鹤见次郎递给他两封信。 种田羽织麻木的伸手接过,打开,“羽织君,我很想你。请一定好好为天皇效忠,我在家里一切都很好,会一直等你回来。对了,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母亲用它换了新屋顶,妹妹也买了新的课本。邻居们都夸你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担心。”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妻子每次写信,都会在信纸背面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图案—— 有时候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有时候是他们在老家田埂上第一次牵手时看到的那棵树。 “她,忘了吗?” 第72章 自爆兵流水线 他打开第二封信,皱皱巴巴,被撕成好几片,用胶布拼在一起。 纸背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棵树,画得很急,很潦草。 “羽织君,救救我。他们说带我来中国见你,是骗我的。我被关在一个军营里,它们每天……” 字迹在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被人从手里抢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两封信用的同样的信纸,同样的墨水,是同一天写的。 种田羽织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只剩下苍白与空洞。 他发出怪异的轻笑:“咯咯咯...” 突然,他拔出腰间的刺刀。 刀鞘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双手握柄,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身上刺去。 鹤见次郎动了。 他伸手抓住种田羽织握刀的手腕,没有夺刀,只是按住,不让他往下送。 “你就这么死了,你妻子怎么办?” 种田羽织的刀尖停在中衣外面,刺破了布料,没有刺进去。 他的眼睛血红一片,已经看不出正常人类的情绪。 “谁去救她?” “欺骗你妻子来中国的那个畜生,谁去杀?” “帝国陆军司令部下令这么做的那个畜生中的畜生,又有谁去杀?” 鹤见次郎松开手,种田羽织的刀没有继续往下。 “谁会为你伸冤?谁会替你和你的妻子报仇?” “我还知道。” “陆军已经在安排了,下一步,会把你妹妹和你母亲也骗过来。” “当然,不只是你的妹妹和母亲。” 种田羽织的刀掉在地上。 他扑过去抓住鹤见次郎的白大褂,攥成一团,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鹤见次郎的手背上。 “少佐……求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想活了……但我不想阿雪也活不了……我母亲……我妹妹……” 他的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鹤见次郎的脚面。 “求你……少佐……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在拼命呼救。 鹤见次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种田羽织。 脸上没有怜悯,他弯腰,抓住种田羽织的胳膊,扶了好几次,才把他扶起来。 “你先起来。” 种田羽织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往里打弯,站不太稳。 鹤见次郎把他按回椅子上,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羽织,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 “我是添黄陛下的特使。” 种田羽织的眼睛猛地抬起。 鹤见次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军部那些人,把添黄架空了。” “这些事,都是他们背着添黄做的。” “添黄知道以后,非常愤怒。” 他停了一下。 “你们是他最亲爱的子民,你们在前线冲锋陷阵。” “而他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家人。” “添黄……很愧疚。” 种田羽织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但是添黄没办法亲自动手。” “那些坏事做尽的军官,添黄不能公开处置他们。” “因为添黄的内卫,已经被军部渗透了。” “所以添黄才派我来找你,告诉你。也告诉跟你有着一样遭遇的子民,添黄很痛苦。” 种田羽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 “天……添黄知道我?” 鹤见次郎点了点头。 “添黄当然知道你。” “种田羽织,九州福冈人,昭和九年入伍,今年二月补充到上海第三师团。” “你曾经一个人扛着弹药箱穿过三道火力封锁线。” “给前线送手雷和子弹。” “你的小队长替你报了功,但被联队长压下来了。” “因为你是二等兵,因为你是没有背景的马鹿,所以,你没资格受赏。” 鹤见次郎看着他的眼睛。 “添黄说,他为你骄傲。” 种田羽织的眼泪又出来了。 这一次是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有水从眼角滚下去,滴在膝盖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添黄要我怎么做。” 鹤见次郎:“你们联队的山本大佐,就是这件事的策划者之一。” “添黄要你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与他同归于尽。” “要用炸弹,或者手雷。” “而且要用很多。因为只有这样,你玉碎的时候,才能和其他人的碎片混在一起。” “事后如果军部要查,也查不出来是谁引爆的。” “而我是军医,我可以证明,你是英灵,是为国捐躯,你可以进神社。” “这样,你的家人有了英灵家属的身份,才能真正安全,才不会被骗到这里来。” 说完,鹤见次郎便把一个装满了香瓜手雷的包裹递给了种田羽织。 种田羽织毫不犹豫地接过,握住,攥紧。 “只要你完成了添黄的旨意。” “添黄就会让太圆那边的秘使,把你的妻子从那个地方救出来,送回日本。” “你在日本的母亲和妹妹,添黄也会保护他们。” “不再需要承受你妻子所承受的痛苦。” “而那些瞒着添黄干出这些事的禽兽,也会被很多像你一样的勇士,杀死!” 鹤见次郎稍顿片刻才继续道。 “还有,你那刚满五岁的儿子,我们也会照顾好的。” 种田羽织把布包拢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腰板挺直,罗圈腿并拢,脚跟磕在一起。 他朝鹤见次郎鞠了一个躬,轻声说道, “剩下的就拜托你了,少佐阁下。” “我会为了添黄陛下,万死不辞,天闹黑卡,板载!” 鹤见次郎点点头:“去吧,记住,添黄陛下需要你,在完成任务之前,不可以让任何人察觉到你要做什么。” “嗨!” 门开了,又关上,种田羽织消失在走廊尽头,库房里再次变得安静。 ...... 鹤见次郎冷笑了一声,哪有什么特使,添黄才是最大的罪人,他只是在利用这些畜生一样的士兵,把他们逼疯,骗他们心甘情愿的去死。 鹤见次郎捡起地上的照片,重新放进档案袋,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才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下一个。” 第73章 人类物种多样性 表针走了一圈,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军曹,三十出头,颧高唇薄,他叫犬养卫门。 犬养卫门打开档案,翻了翻照片,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鉴定照片的清晰度。 “我老婆?” “是的。” 犬养卫门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推回去。 鹤见次郎观察着他,他看过照片了,看完自己妻子被......的照片,似乎不为所动。 犬养卫门:“少佐阁下。” “嗯?” “我认为军部做得很对。战争需要钱,需要物资。” “我妻子也是。如果她能为此做出贡献,那是她的荣幸。” 鹤见次郎盯着他看,面无表情。 犬养卫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少佐,你是军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士兵每天在战场上死多少?一个女人承受的,能跟前线比吗?” 鹤见次郎站起来。 他走到犬养卫门身后,绕了半圈,又走回来。 库房的灯管嗡嗡响着,光打在犬养卫门没有表情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她们应该感到光荣?”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军部的决策没有问题,大家都在牺牲,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鹤见次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也许你是正确的” 库房深处,灯光照不到的一片暗角里,有了细微动静。 犬养卫门转头。 黑暗里走出来两个人。 他们穿着病号服,光着脚,一个剃了光头,脸上有未愈合的擦伤,另一个戴着眼镜,镜片底下是一只浑浊的独眼。 两人从一开始就隐匿在黑暗里。 犬养卫门站起来,手摸向腰间。 腰间什么都没有,武器在进门时就被收走了。 “少佐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鹤见次郎没有回答,他退到门边,背贴着墙,低下头看表。 光头走到犬养卫门面前,离他不到一步。 犬养卫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椅子。 “你们——” 两人伸出手,轻轻按住犬养卫门的肩膀,然后慢慢加重力道。 “犬养君。” “既然道理讲不通——” “那我们就讲讲物理。” 光头手中的铁丝在犬养卫门颈边一闪。 犬养卫门想喊,声音还没出口,就被独眼按住了喉咙。 几秒钟后,犬养卫门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去,歪倒在地。 库房再次安静下来。 光头松开手,犬养卫门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去,歪倒在地。 戴眼镜的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犬养卫门的颈动脉,停了十五秒。 “死了。” 光头站起来,把椅子扶正。 “少佐阁下,处理方式?” 鹤见次郎抬起头。“军医官记录,犬养卫门,因前线创伤后遗症,精神崩溃,自缢身亡。” “嗨。” 两个人把犬养卫门的尸体抬起来,朝库房深处的暗角走去。 ...... 他们会在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从黑暗里走出来——! 太圆陆军医院,一天处理十二个。 天金驻屯军医院,一天处理八个。 虹口野战医院,鹤见次郎一个人,一天处理二十个。 其中十一个成了自爆兵,四个犹豫后接受任务,五个像犬养卫门一样被清道夫处理。 比例稳定,效率极高。 有军医院的掩护,让这场阴谋异常顺利。 士兵被叫去谈话,是“心理疏导”,是“战场创伤评估”,是“例行体检”。 没人怀疑,因为怀疑的人基本都被灭口了。 ...... “师团长,这已经是第11师团本月第七起军官遇刺事件了。” 师团长望着外面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操场上,一个中队正在做万岁冲锋训练。 军曹举刀,喊出口号 “天闹——” 没有人接。 几百号士兵站在那里,嘴闭着,脸朝前,像一排木桩。 军曹又喊了一遍。 “天闹——” 还是没有人接,有几个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往地上趴下。 山田宗一转过身。 “从今天起,第11师团禁止喊天闹黑卡板载。” 参谋长愣住了。“师团长——” “冲锋口号改为'杀鸡给给'。” “可是,总部方面——” “总部方面来替我冲锋吗?” 参谋长闭了嘴。 ...... 消息传回东京,军部和内政部同时炸了锅。 内政大臣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万岁冲锋是大脚盆帝国陆军的精神核心!是武士道的具象化!你们前线指挥官有什么资格擅自取消?” 陆军大臣坂田重二坐在对面,脸色铁青。“你内政部的人去前线喊一个试试?” “这是士气问题!取消了万岁冲锋,士兵还怎么——” “士兵?”坂田重二打断他,“你现在跟我谈士兵?” 他把一沓电报摔在桌上。 “第11师团,三天内七名军官被自爆兵炸死。 第3师团,九名。 第101师团,十一名。 士兵只要一喊'天闹黑卡板载',旁边的军官就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因为他们发现,每次有人喊这句话的时候,就是有人要拉响手雷。” 内政大臣:“......” “你不让他们喊万岁,他们冲锋的时候没有士气。你让他们喊万岁,指挥的军官先被吓死了,你选。” 会议室里众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内政大臣:“唉,这件事,只能报告给上面,让上面来决断了。” 第74章 绵薄之力 鹤见次郎在野战医院骗疯士兵的那天晚上,杜哲正在听张大山讲外面的消息。 杜哲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起一条缝。 黄浦江方向,日军军舰的探照灯还在扫。 江面上黑沉沉的,偶尔一道光柱切过去,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水。 夜里十一点,杜哲从一条小巷里穿出来。 经过一条烧塌半边的弄堂时,他听见里面有小声抽泣,是一个小女孩,缩在半截断墙后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杜哲从背包里摸出一袋牛肉干,和几包饼干,走过去放在她脚边。 女孩吓得往里缩了缩,抬头一看,杜哲已经转身走了。 凌晨一点,杜哲摸到苏州河北岸。 岸边草丛里蹲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烟灰。 “杜先生?”那人低声问。 杜哲递过去一个大麻袋。 “磺胺片、止血粉、医用棉纱、急救包、牛肉干。” 那人拉开包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先用着。”杜哲说,“后面有机会我再送。” 杜哲站起来,看着他们几个,黑暗里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光,像快烧完的炭,暗了一阵,又被风吹得亮一下。 “别死。” “能不死,谁想死。”吊着胳膊的人笑了,“可鬼子不让啊。” “我走了。”杜哲说。 那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杜先生。”小个子忽然喊,“等打完仗,能请我去你店里吃一顿吗?” 杜哲:“等打完仗,我请你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杜哲消失在夜色里,最后和夜色混在一起。 回到南岸,已经快四点。 天边最东边,有很淡很淡的灰,像谁在天幕底下擦了一下。 杜哲走在回去的小路上。经过那截烧塌的弄堂时,他停了脚。 那个小女孩还在,抱着布老虎,手里拿着块饼干,没有吃。 她看见杜哲,又往里缩了缩。 杜哲蹲下来。 “怎么不吃?” “我咬不动。” 杜哲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没开过的米糕,打开,掰了一小块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你几岁?” “七岁。” “家里人呢?” 她摇头。 杜哲没再问,他伸手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肩上。 “带你去个地方,有灯,有热水,还有米汤。” 她伏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过了一会儿,小声问: “叔叔,你是好人吗?” 杜哲:“我?算是吧。” 他抱着她,沿着那条黑黑的巷子往前走。 天就快亮了,街面上还是暗的。 把一个孩子,从一截断墙后面抱了出来。 这算不算抗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这城里,总归又多了几个能活到明天的人。 他只是尽了点绵薄之力罢了,哪怕改变不了什么。 ...... 回到和平饭店,天已经透出一点灰蓝。张大山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愣了一下,没多问,侧身让开路。 “烧点热水,再弄碗米汤。”杜哲说。 张大山点头去了。 杜哲把小女孩抱进餐厅。 她缩着腿,眼睛睁得很大,四处看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只布老虎,布老虎脏了,一只耳朵被扯得只剩半截。 这里很安全。”杜哲说。 “嗯。” 杜哲拿出一条羊毛毯,盖在她身上,毛毯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大山端来一碗米汤,还热着,碗口冒着白气。 杜哲接过来,蹲在藤椅前面,用勺子搅了搅,递过去。 她把脸从毯子里挤出来,伸手要接,手太短,差点打翻。 杜哲托住碗底,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慢点。” 她这才慢下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叔叔,你叫什么?” 杜哲没回答。 “我哥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名字。” 她小声说,像在给自己解释。 “你哥说得对,所以我也不问你的名字。”杜哲说。 她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杜哲把空碗放在桌上。 张大山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想问又没问。 杜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天亮以后,看看楼里有没有能带孩子的女人,先安置下来。” “知道了。” 第75章 问心(二合一大章) 楼下传来鸣笛声,是卡车的,很多辆。 杜哲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 和平饭店门口的马路被堵死,六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挤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有的头上缠着布条,渗着血。 租界巡捕在南京路和外滩交汇处拉了铁丝拒马,不让进。 杜哲把窗帘拉回去,转身下楼。 楼下传来争吵声,巡捕用英语喊了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枪托砸在车门上的声音。 杜哲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日元和两盒美国骆驼牌香烟,塞进大衣内袋。 他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行。 大堂里,几个洋人住客正围在前台旁边,隔着玻璃门往外张望。 一个英国女人捂着嘴,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害怕。 门外的卡车边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马路上,朝饭店这边磕头。 杜哲穿过大堂,推开大门,步行往路口走去。 人未到,人群的气味先到,汗、血、泥土、尿。 他走过去,跪着的女人还在磕头。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没动静,脸埋在母亲胸口,只露出一截发青的小腿。 巡捕看见杜哲,挺了挺腰。 “杜先生,您——” 杜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盒骆驼牌香烟,塞进巡捕手里。 “给兄弟们分分。” 巡捕低头看了看香烟,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巡捕。 “这个……我得去问问上面——” 杜哲又塞了一叠日元过去。 巡捕立刻转身朝拒马另一头喊了一声。 两个印度巡捕过来,把铁丝拒马开了一个口子。 卡车上的难民开始往下挤,有人摔下来,膝盖磕在柏油路上,又爬起来往前跑。 跑两步就被巡捕拦住,排成一列,挨个登记。 杜哲站在路边,看着难民从面前过。 然后朝巡捕使了一个眼色,巡捕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杜哲招呼了卡车司机一声,卡车司机向杜哲小跑而来。 ...... 和平饭店十楼, “杜先生。” “安排得如何了?” “和平饭店这边,六车。法租界直接运往武汉的十四车。公共租界收下了八车。至于从闸北那边游过苏州河的,没法统计。” 杜哲打开一个皮箱,里面装满了身份证明,只要贴上照片就能用。 “能安置多少?” “那些不愿意离开上海的,租界里的华商总会愿意接收两千人,但要钱。” “法租界的教会医院能收三百伤员,也要钱。” “公共租界那边——” 中年男人把烟掐了,“英国人态度变了。之前还装装样子,现在日本人也进了租界周边,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打进来,怕收了难民得罪日本人。” 杜哲:“不要小家子气,只要他们愿意收日元,多少钱我都给。” “杜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南京命令,淞沪撤下来的部队,向南京方向转进,准备南京保卫战。” “......知道了。” “杜先生,您不会想去南京吧?” 杜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山。” “在。” “那个把税收收到1975的刘砍脑壳,安排好没有?” “进来了,在六楼第三间夹层客房里。” “好,带我去见他。” “是!” ...... 六零三号房,“笃,笃笃。” “进来。” 杜哲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暗,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旧报纸的颜色。 刘砍脑壳半躺在靠窗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靠在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脸侧向门的方向。 瘦,是杜哲对他的第一印象。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灰色的茬子。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茶杯,茶水还冒着蒸汽。 刘砍脑壳看见杜哲,挣扎着要坐起来。 胳膊撑了两次,没撑住,又倒回枕头上。 “躺着。” 刘砍脑壳:“杜先生,你来了。” 杜哲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刘砍脑壳偏过头,盯着杜哲看,目光从杜哲的脸上滑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细细打量着。 “比我想的年轻。” 刘砍脑壳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咳,他用手捂着嘴,咳完,手心多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杜哲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干净。 “你这个人挺矛盾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 刘砍脑壳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等呼吸平了,才开口:“杜先生想说什么,直说。” “说你是英雄吧——” “你是怎么想出来把税收到七十年后的?百姓给你总结了一下,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 刘砍脑壳没有辩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 “说你是乱世恶魔吧——”杜哲继续说, “你又全力支持重庆大学,还为延安捐了大笔抗日经费。卢沟桥事变后,你第一个通电全国请缨抗日。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万石。” “你既是敲骨吸髓的地方军阀,又是兴学育才的办学者,还是铁骨铮铮的爱国将领。” 杜哲说完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杜先生。” 刘砍脑壳开口:“川军和湘军都知道,只要受了重伤,不穿军服来到和平饭店,你都会救,还会安排车把他们送到武汉。” “你知道?” “当然知道。我相信,日军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找你麻烦。杜先生,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刘砍脑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杜先生,我不收税,拿什么养兵?我不养兵,拿什么出川抗日?” “我知道老百姓骂我。骂我是吸血鬼,骂我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 杜哲:“你似乎本末倒置了。” “他们骂得没错,我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有预感鬼子会发起侵略,也不否认我有贪图权势与富贵的私心。”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杜哲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杜先生,朱元璋杀了多少贪官?” “剥皮实草的,少说也有几万。” “改变了什么?” “......”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刘砍脑壳:“我替你回答,什么都没改变。人死了,贪官还在。剥一个人的皮,下一任穿着他的皮继续贪,而且还是饿着肚子上任的。 明朝是因为贪官亡的吗?不是。明朝是因为洪武皇帝到崇祯皇帝,每个皇帝都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谁也没解决。”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唐太宗贞观之治,千古一帝,杀兄逼父上位。 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杯酒就把兄弟的兵权全收了。” “张居正一条鞭法,十年首辅,死后被抄家。” “王安石新法,拗相公,拗到最后拗不过满朝文武。” “辛弃疾二十岁带五十人冲进五万人的敌营,活捉叛徒。写醉里挑灯看剑的时候,他已经在乡下种了二十年地。” 他的气息越来越浅,但语速没有慢下来,他要把胸中之意诉完。 “王国维自沉昆明湖,留了一句话: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欠谁的?又欠了这个世道什么?” “杜先生,历史不是一条直线,历史是一个轮回。” 刘砍脑壳的目光从杜哲脸上移开,落在窗帘的缝隙处。 窗帘没拉严,漏了一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灰黄色的脸照得更白。 “好人有可能变成坏人,坏人也可能会放下屠刀。是非不是不变的,善恶不是一定的。” “我今天做的事,五十年后有人骂,一百年后也许有人夸。 再伟大的人,一生也会伴随毁誉参半。更何况——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杜先生,贪官是杀不完的,贪官也不全是坏的。很多贪官也是能臣,能让百姓填饱肚子,能为国捐躯。 那这个贪官还会令百姓痛恨吗?我想,这取决于报纸上怎么写他。 毕竟......很多百姓听什么,就信什么,不是吗?” “杜先生,你更喜欢为百姓办实事,为国捐躯的贪官,还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的清官呢?” 他看着杜哲: “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答案,对吧?” 杜哲沉默。 刘砍脑壳也没等,他靠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些,枕头堆在后背和床头之间,维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咳,这一次咳得比之前厉害,整个人咳得弓起来。 咳声从干咳变成了湿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像一盏煤油灯,灯芯还燃着,油已经快烧干了。 杜哲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但很弱,像雨点打在干枯的树叶上。 属性面板在杜哲眼前亮起。 【力量:55】 【速度:40】 【体质:35】 【智力:125】 【生命力:5】 【综合评估:风中残烛。】 杜哲没有立刻为刘砍脑壳加属性点, “我虽然没办法完全治好你,但我能让你舒服点。” “你,治吗?” 刘砍脑壳看着杜哲的眼睛。 “不必了,杜先生。我的身体我知道。治不好了。” 杜哲:“我能让你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做什么?”刘砍脑壳的嘴角牵了一下,“看自己变成一个更老的废物?看别人替我打仗,替我死?还是等哪一天被日军抓到,然后遭受羞辱?杜先生,我不想苟延残喘。” 杜哲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没松手。 刘砍脑壳抽出手:“我该走了。”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他靠回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喊到:“来人。” 两个警卫员站在房间门口,看到刘砍脑壳的脸色,快步趋近,一左一右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刘砍脑壳站直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对杜哲说道: “杜先生。” “你应该能看到全面胜利的那一天。” “你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个新时代来临。” “你要活着,替我看一眼那个新世界。” 他看着杜哲,像在看一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在那边等着你,若你能看到那一天,那时候,你再来告诉我。” “那时候走,和现在走,有什么分别。” 警卫员扶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杜哲最后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 杜哲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 “当然有分别,那个盛世,如你们所愿。” “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这是五千年来所有封建王朝无法做到的!” “贞观之治做不到,仁宣之治也做不到。” “穷人家的孩子不再是地主家的牛马奴隶,不会因为交不起税被逼着卖儿卖女。” “那个世界,还有修到西藏的铁路,飞到月亮上的飞船。” “有文盲变成科学家,有农民的儿子成为工程师。” “有泥腿子的后代,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怎么让稻谷增产,活成一尊真菩萨。” 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像一声呼唤。 “还有千千万万和你一样的人,死在胜利的前夜,死在出川的路上,死在异乡的战壕里。” “他们和你一样,来不及看到。” “但他们在那个新时代里还活着,活在每一个吃饱饭的孩子脸上,活在每一间亮着灯的教室里,活在每一片没有被炮弹翻过的田地里。” “如果非要说还有哪里不好,也不过是欲求不满之心作祟罢了。” ...... 第76章 出发金陵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咬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光线昏黄,照不透两头的暗。 植芝盛平靠在墙边,烟头的红点在暗处明灭。 “人到了?” “到了,前天就到了,按您的吩咐,安顿在五楼最大的几间套房里。” 杜哲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从植芝盛平身边走过去。 植芝盛平跟上来,落在后半步,烟灰弹进走廊角落的铜质烟灰缸里。 楼梯间的灯亮着,杜哲往下走了一层,拐进五楼走廊。 五楼套房的双开门虚掩着,杜哲在门口停住脚步。 里面传出声音,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英语,米国东海岸的口音。 有人用德语接了一句,然后是一个女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在做翻译,口音偏北欧。 杜哲伸手推门。 门向内开,光线从门缝里扩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房间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三十几张脸同时转向门口,有白人,有东方面孔,穿西装的,穿夹克的,穿白衬衫的。 靠窗那个高个子金发男人手里还端着杯咖啡,他旁边的女人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手里攥着一叠笔记纸。 房间里摆了两张长桌,桌面上散着地图、文件、相机、药箱。 杜哲站在门口,目光从左扫到右,依次落在几个领头的脸上。 所有人同时抬手,掌心朝下,在胸前推了一个波浪手势。 杜哲微微颔首。 “都来了?” 金发男人:“先生,全部到齐,三十三人,无一缺席。” 杜哲手搭在门把上,拇指抵着铜把手。 “去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我们去金陵。” 话音落,门带上,锁舌归位,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有人立刻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把笔记纸翻过来,在背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走廊里,植芝盛平跟着杜哲,快了两步,走到他身侧。 植芝盛平等走过了拐角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做?” 杜哲继续往前走, “这些都是钉子在国外收的信徒,米国人,鹰国人,锐典人,得国人,发国人......” “有医生,有记者,有教廷备案的神父,有红十字会专员,得国军事顾问团前成员,鹰国爵士的侄子,白娥贵族后裔,还有罗斯福的远亲......” 他在楼梯口停下来,手扶着楼梯扶手。 “让军国主义投鼠忌器,他们,就是那些器。” 植芝盛平:“用您的话说,这叫......爸父爹满?” “哈哈哈,没错,确实是BUFF叠满。” ...... 1937年11月12日。 天还没亮透,金陵路上的路灯还亮着,灯罩上结了一层薄雾。 和平饭店门口的马路上停满了车。 二十多辆军用卡车排成两列,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十几辆斯蒂庞克和凯迪拉克轿车插在卡车之间,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白雾,和晨雾搅在一起。 保安们从饭店大门里往外搬物资,木箱、铁皮箱、帆布袋、医药箱,箱子上贴着红十字标志和英文标签。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卡车边上,打开医药箱逐一检查。 碘酒瓶、止血钳、吗啡针剂,一件一件从箱子里取出来,又放回去。 一个金发男人站在第二辆卡车边上,脖子上挂着两台莱卡相机,手里正在换胶卷,动作很快,胶卷咔嗒一声卡进卡槽。 各国国旗插在驾驶室的门框上,星条旗、米字旗、三色旗、万字旗,蓝黄十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杜哲从饭店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十个保安,分成两列,清一色黑色短大衣,腰间鼓着枪的轮廓。 杜哲走到张大山面前,“上海这边,交给你了。” 张大山点头。“放心,杜先生,我会看好家的。” 杜哲转向植芝盛平,两人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哲径直走向车队最前方的第一辆卡车,踩上踏板,手扶着车顶横梁,翻身坐进副驾。 车队的引擎声此起彼伏,排气管的白雾在车头前面翻涌。 坐在驾驶座上的保安扭过头来,等杜哲的指令。 杜哲抬手,朝前指了一下。 卡车起步,车头往前一拱,车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队沿着南京路往外滩方向开去,车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光柱。 外滩的钟楼在雾里露出一截轮廓,钟面上的指针刚过六点。 车队驶过外白渡桥,桥面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震动,黄浦江上的雾很厚,看不见对岸。 开出城后,车窗外的雾散开,远处的田野从雾里露出来,灰绿色的,收割过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很像一排排断掉的牙齿。 公路上开始出现行人,有挑着扁担往南走的农民,有推着独轮车逃难的一家人,车上堆着铺盖卷和铁锅,孩子坐在铺盖卷上,脸冻得通红。 还有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三三两两,背着步枪,往北走。 卡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卷起的灰尘扑在士兵的脸上。 士兵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地上多了十几个麻袋,打开一看是牛肉干,还有一些新布鞋。 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车队,士兵们扛起一半麻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杜哲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 车队一路向西,车轮碾过碎石,碾过泥坑,碾过被炮弹炸出来的弹坑边缘。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黑烟升起来,不知道是烧秸秆,还是烧村子。 副驾驶座上的保安递过来一只水壶,杜哲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有多远?” 保安看了一眼地图。“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金陵城外。” 杜哲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挡风玻璃外面。 公路尽头,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烟。 第77章 约翰拉贝 驶过苏州不到二十公里,前方路面被炸出三个连环坑。 坑口的边缘翻着焦黑的碎土,和散落的弹片。 头车刹住,后面一辆接一辆停下来,引擎怠速声连成一片。 杜哲踩着踏板跳下车,靴底落地,扬起一层灰。 金发男人从第二辆卡车副驾上翻下来,动作比杜哲还快。 威廉·卡特,美国人,战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做过三年外科住院医,后来去了西班牙,奉师命来到上海。 威廉快步走到路边,蹲下来。 路沟里躺着一个人。 灰布军装,左腿小腿以下全是黑的,皮肉翻卷着,苍蝇嗡嗡地绕着那截腿飞,落上去,又弹开,再落上去。 伤兵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威廉回头朝车队喊了一声。 “手术包。” 呼喊穿透了引擎声。 一个瑞典女人从第三辆轿车后座推门出来,抱着一只棕色皮药箱,踩着碎石小跑过来。 她是埃莉诺·安德松,斯德哥尔摩来的红十字会专员,三十出头,鼻高颧宽,金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 她跑到威廉身边,双膝一弯跪进泥地里,打开药箱扣锁,从里面扯出一卷绷带和碘酒瓶。 瓶盖拧开,棉纱浸透,她把碘酒纱按上伤口的那一刻,伤兵的身体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威廉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药箱摸止血钳。 杜哲走去过蹲下,摸着士兵的脉门,悄悄给他加了一些生命力。 身后传来两声机械快门的咔嚓声。 两个美国记者,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叫马克·汤普森,合众社的,脖子上挂两台莱卡,正端着其中一台对焦。 矮的那个叫雷蒙德·伯克,纽约先驱论坛报,手里举着一台禄来双反,腰平取景,低头看毛玻璃里的画面。 镜头对准的,是跪在泥地里拆绷带的埃莉诺。 是蹲在路边从布袋里掏牛肉干递给逃难农民的那个法籍神父皮埃尔·拉瓦锡。 是举着水壶往一个孩子嘴边送水的白俄贵族后裔安德烈·沃尔科夫。 他蹲在路沟边,一手托着水壶底,一手扶着孩子的后脑勺... 快门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 每隔十几公里就有人拦车,金陵城越来越近,又因为车队一直走走停停,而变得越来越远。 最后一辆卡车的物资已经卸了大半,空出来的地方塞进了六七个走不动的人,这些人屁股刚挨到车厢板,就互相歪倒在别人肩上睡着了,只有士兵没睡着,眼里只剩空洞。 车队走走停停,夕阳快落下时,又停在一处被烧过的村子旁。 断墙还在,焦黑的墙根下堆着碎瓦和烧塌的房梁,有东西在冒烟,分不清是余烬还是热风。 马克·汤普森从车上跳下来,他走向前,看到眼前满地的尸骸,转头走到第二辆卡车边上,背靠着轮胎坐下来,两条腿伸直,后脑勺抵着轮毂,手指搭在相机快门上颤抖,很久,很久,都没能开口说话。 威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抽出一支递过去。 马克接过叼在嘴上,威廉打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凑过去。 烟着,马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我去过西班牙,格拉纳达,毕尔巴鄂,瓜达拉哈拉,没见过这种。” 马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这不是战场,”他的声音哑了,“是地狱。” ...... 车队继续往前开,天黑了,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在前面扫着碎石路面。 车头灯照到一片瓦砾场,车队减速。 瓦砾场两边是碎砖堆,中间一条路,路面被炮弹犁过,翻起来的土块和碎石混在一起。残存半截尖顶立在瓦砾场中央,尖顶上挂着一只铜钟。 钟锤已经被震落,挂在钟口上,风一吹,钟锤撞上钟壁,发出一声闷响。 皮埃尔·拉瓦锡看见那半截尖顶的时候,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这是无锡的教堂,法籍教士建的,我来过这里。”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后,他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咔嚓。 夜色降临,车队没停。 划过苏州,划过无锡,划过常州,停在金陵。 原本天黑前能到的车队,实际到达时间拖到了凌晨四点,黑暗里只剩火堆的光。 金陵城外五里,记者们聚在另一堆火边奋笔疾书,他们感觉这里的发生的事,写一辈子都写不完。 保安老周蹲在卡车后面,给一个受伤的娃娃兵清创,上药,缠绷带。 娃娃兵:“能给我拍张照吗?” 老周:“......” 娃娃兵:“我怕哪天死了,家人认不出哪个是我。” 路透社的摄影记者,玛格丽特·温特博特姆,放下手里的笔记,走到男孩面前,单膝跪下,把相机举到眼前。 取景框里,男孩的脸占了一半画面,瞳孔里映着火光。 咔嚓。 她按下快门,一小会,取出那张刚拍好的照片,禄来双反能即时出片。 她把照片塞进男孩胸口的衣兜里,用手掌压了压。 “收好,别把自己丢了。” 男孩低头看着衣兜,用左手按了按,点了点头。 杜哲在石头上坐着,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 清晨五点,车队重新上路。 金陵城墙,灰砖砌的,很高,顶部有垛口,垛口后面有人影在动。 城门紧闭,门板是铁皮包的木头,钉着铜钉。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引擎熄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城墙上的哨兵端着步枪往下看。一束探照灯扫过来,白光在车队里来回扫了两遍,照得车头的挡风玻璃反了一下光。 杜哲从卡车上跳下来。 他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拉贝的电报。 另一份是刘砍脑壳留给他的通行证,盖着红色的关防大印。 他走到城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哨兵,把文件举过头顶。 探照灯照在他脸上,又照在通行证上。 哨兵在上面喊了一声,过了片刻,铁皮包木头的城门从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门缝慢慢裂开。 杜哲回到车上,车队重新启动。 卡车碾过城门洞,一辆接一辆,引擎声在门洞里嗡嗡回荡。 最后一辆卡车驶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天边开始泛白。 金陵大学的钟楼从晨雾里浮现出来,尖顶先露出来,然后是钟面,然后是塔身。 尖顶上挂着一面旗,风一吹,旗面展开,又垂下来,再展开,像明灭不定的未来。 车队在钟楼前停下。 有个男人站在钟楼下面的台阶上,西装,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谢顶,鬓白,嘴唇上方留着一撮修剪过的胡子。 约翰·拉贝。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杜哲从卡车上跳下来,走过去。 拉贝伸出手。 杜哲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你们终于来了。” 杜哲往前半步,拥抱了他:“谢谢你,拉贝先生,这片土地上的人,会永远铭记。” “请别这么说,我只是...”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 卡车上的物资已经卸了一大半,药品、粮食、水,很大一部分留给了路上遇见的难民和伤兵。 车厢里空出来的地方塞着人,路边捡起来的伤兵、走不动路的学徒、抱着发烧孩子的母亲。 多国背景人士组成的三十三人天团开始从车上下来,站在晨光里。 天边的颜色越来越白,也越来越蓝。 钟楼上的钟没有响,风从尖顶上刮过,旗面拍了一声,像一只手拍在另一只手上。 第78章 安全区 金陵大学的操场,拉贝把一张城防图摊在台阶上,四角用砖头压住。 他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 “金陵大学,这里。”他的手指往西南移了一寸,“鼓楼医院。再往西,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杜哲蹲下来,手指从金陵大学划到鼓楼医院,再往西划到女子文理学院,在三个点之间画了一个圈。 “把这三个点连成一片。” 拉贝抬头看他。 杜哲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鼓楼医院在中间,正好把两边接上,形成一整块封闭区域。西边以西康路为界,东边以中山路为界,北到汉口路,南到广州路。” 拉贝摇头:“这个范围太大了,国军不会答应,我们需要金陵卫戍司令部的正式公文。” 杜哲:“我去找唐生至。” ...... 金陵卫戍司令部设在铁道部大楼的地下室里。 杜哲和拉贝并肩走进去,地下室比想象中大,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唐生至。 军装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衣领子,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冒着细烟。 他看了杜哲一眼,没有请他坐。 “你就是和平饭店的杜先生?” 杜哲点头,没走客套流程。 “我要在金陵大学、鼓楼医院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之间建立一个非军事安全区,收容平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搁在会议桌上。 “让国军从安全区范围内全部撤离,工事拆除,武器带走,这块区域里不再有任何军事目标。” 唐生至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圈,久久无言。 杜哲没催,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拉贝在身后换了一次重心脚。 几分钟后,唐生至抬头看杜哲,等着杜哲交出谈判筹码。 杜哲弯腰,把两个大皮箱提上桌,箱扣啪地弹开,箱盖翻开。 日元,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几百万。 每箱日元上都码着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 唐生至的目光落在箱子里,停了一瞬,移开。 副官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皮箱。 杜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很厚,搁在桌角。 “这是给副官的茶水钱。” 副官的咽了口口水。 杜哲看向唐生至:“安全区的事,还需要唐司令签个字。” 唐生至起身走到桌前,取笔蘸墨。 笔尖落在城防图上,沿着金陵大学、鼓楼医院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外缘,画了一个圈。 副官上前一步,把档案袋收进怀里,提着两个大皮箱走进内厅。 进去之前,回头冲杜哲点头微笑。 ...... 走出阴暗的地下室,杜哲站在铁道部大楼门口。 日光晃眼,他眯了一下,并非阳光刺眼,而是因为他刚在一个阴暗的地方完成了一笔阴暗的交易。 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公文批下来了,他很清楚,这件事没有唐生至签字不行。 但他更清楚,给一个国军司令塞钱这件事本身有多恶心。 为什么国军在上海死了几十万人,为什么现在连金陵都守不住。 一个司令,什么钱都敢收,还敢在自己阵地上批一块非军事区。 杜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凑过去。 吸了一口,就没心情再抽,甩手就把烟头弹进门外墙边的痰盂里。 “这样腐朽的政府,不亡才他妈有鬼。” “我还得感谢他的签字,不然没办法建立安全区。” “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还说让人家百姓念你们好?就一句话,恶心!恶心!恶心呐!” ...... 次日清晨,金陵卫戍司令部的公文正式下发。 安全区范围内的中国军队开始撤离,工兵拆除了金陵大学门口的沙袋工事,沙袋被搬上卡车,铁丝网卷起来扔在车斗里。 步枪架在士兵肩上,列队走出安全区边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拉贝带着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委员,和三十三人天团在边界上巡视。 威廉·卡特检查了每一处拆除的工事残址,确认没有遗留武器弹药。 埃莉诺·安德松在鼓楼医院门口挂上红十字会的标旗,皮埃尔·拉瓦锡在金陵大学的钟楼上挂起法国国旗。 边界上的每根电线杆上都挂了七八个国家的国旗,还有国际红十字会的标旗,风一吹,旗面拍打旗杆,啪啪作响。 杜哲在隐蔽处复制了巨量的物资后,站在金陵大学的钟楼上,俯瞰脚下的安全区。 西至西康路,东至中山路,北起汉口路,南抵广州路。 鼓楼医院在正中间,金陵大学在东侧,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在西侧,三处核心收容点被围在一个完整的闭环内。 拉贝站在钟楼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抬起头,表情比昨天更沉重。 “日军先头部队已抵达汤山,离金陵不到三十公里。” 杜哲从钟楼上下来: “所有人检查一遍安全区边界,确保没有遗留任何军事设施,确保边界上的每面旗帜都能被清楚地看到。” “所有的建筑顶部,都要用油漆刷上各国的巨型国旗。” ...... 当日下午,城外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 安全区内开始涌入第一批难民,他们从城北、城东逃过来,拖家带口,扛着铺盖卷和锅碗瓢盆。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老人的眼睛麻木地盯着前方。 有人背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大人的颈窝里,哇哇大哭。 金陵大学的铁门被挤得嘎吱响。 拉贝带着志愿者在门口维持秩序,英语、德语、中文交替喊着,让所有人排好队,挨个登记。 马克·汤普森举着莱卡相机,站在铁门边上,看着那些从门口涌进来的人流,记录下这段历史。 杜哲站在钟楼上,手里握着望远镜,朝城东方向看。 镜片里,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经模糊,山脚下升起的黑烟清晰可见。 烟柱从山脊后面直直地往上冒,被风吹得歪斜,在天际线上拖成一条灰色的尾巴。 几天后,第一批炮弹落在了金陵城外。 炮声从远处传来,安全区里的灯还亮着,已经有人开始求神拜佛祈祷了。 ------分割线----- 感谢各位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感谢番茄爸爸给开通多角色听书的语音权限,我都听过两遍才发出来的哈,喜欢听书的彦祖们可以试试。 第79章 膝盖鬼 “有个国军军官放出豪言壮语,金陵是首都,为国际观瞻所系,总理陵墓所在,若放弃,何以对总理在天之灵。” “誓与金陵共存亡。” ...... 杜哲入夜从安全区北面翻墙出去,黑色夜行衣,背上一支毛瑟98k步枪。 他沿着城墙根往东走,穿过紫金山南麓的树林,在汤山方向日军先头部队的营地外围停下。 距离最近的一顶帐篷前,一个日军哨兵靠在树干上打盹。 四百米外,杜哲抬手便射。 四维属性1000,他早已无需瞄准镜,600米内的目标指哪打哪,哪怕算上抛物线。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哨兵的左膝盖整个碎掉,人从树干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嚎叫。 帐篷里翻出两个人,端着枪朝四周乱瞄。 杜哲拉动枪栓,弹壳弹出,下一发上膛。 对准第二个日军的右膝,又一声枪响。 第二个日军扑倒,步枪甩出去三米远,双手抱着烂掉的膝盖在地上打滚。 第三个日军缩回帐篷里,扯着嗓子喊。 要的就是它们喊,喊声会引来更多人,更多人意味着更多靶子,更多哨兵,更多伤员,更多抬担架的人。 杜哲迅速挪了个位置,换了个角度,继续射击受伤猎物引来的更多猎物。 他不断奔跑,射击,围着日军的营地奔射。 趴着的不射,半蹲着的不射,只要站起来的一律残疾。 每一枪都打膝盖、脊椎、下体。 如果有人能在空中往下看,就会看到杜哲在日军营区周围不断狂奔画圆。他心跳越来越快,表情也越来越狰狞,眼睛里,一片血红。 杜哲每晚出城。 紫金山、汤山、光华门,三个方向轮着来。 每次出城三到四个小时,只伤,不杀。 一个伤员需要两到三个人抬运,还需要人手在前方开路和后方警戒。 打残一个日军的战果,比杀掉一个日军的实际战果要高三四倍。 每到夜晚,日军营地灯火通明,哨兵已经不能用了。 日军派出搜索队端着刺刀在树林里扩散搜索,然后全部被担架抬回去。 要不是担心军医里有自己的钉子,抬担架的医务兵也得留下。 伤情高度一致:膝盖粉碎性骨折、下体贯穿伤、脊椎碎裂。 每个伤员需要三到四人抬运和照料,加上夜间巡逻被迫收缩、士兵心理压力剧增,实际拖累的兵员数字无法统计。 日军报告中有一句话被标了红线:“疑似敌方组织了一支狙击手连队,专门攻击我军非致命部位,制造大量重伤员。” 日军士兵中开始流传一个名字:膝盖鬼。 12月6日入夜后,日军夜间巡逻范围收缩了三分之一。 日军们围成几个圆圈,外围的人挨着人警戒,内圈的人睡觉,睡醒了到外圈替,三班倒。 --- 白天,杜哲在安全区里收拢平民。 除了金陵大学的铁门外面排着长队,杜哲还带队在城里劝说不愿意去安全区的平民。 有些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我不去,我家三代住在这里,我爹死在这里,我出生在这里,我儿子也生在这间屋子里。” “日本人进城后,你拿什么保住你那屋子?” “保不住也住,死也死在自家屋里。” 杜哲没再劝,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牛肉干和一小瓶碘酒,塞进男人手里。 男人接了,也没道谢,转身带着老婆孩子进屋。 一个老头凑过来,冲杜哲咧嘴笑,露出半口缺牙。 “杜先生,谁来了不是一样?满清来了交粮,北洋来了交粮,日本人来了,还不是交粮。” 杜哲看着老头:“给国军交,国军高层虽然不堪,可起码还要脸,肉烂在锅里。给畜生交,畜生吃饱了不够,还要敲骨吸髓。进不进安全区,你自己选,我尊重所有人的选择。” 老头拎着布袋往安全区走去,边走边摇头,像是在嘲笑杜哲太年轻。 --- 12月8日,日军开始攻城。 炮弹从早上落到中午,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粉碎,碎屑和弹片混在一起,砸在城墙根下的街道上。 中华门方向的炮声最密,每隔几秒就一声,震得安全区里的窗户嗡嗡响。 杜哲把狙击位置从城外转移到了城墙内侧。 他在中华门、中山门、光华门各找了一个狙击点位。 12月8日下午,日军第一次向光华门发起冲锋。 杜哲从瞄准镜里看见一排黄色军装在烟雾中向前移动。 前排是步兵,端着刺刀弯腰冲锋。 后排跟着几个军官,挥着军刀喊话,更后面是机枪组,正在架设歪把子。 先瞄准军官,连续两声枪响。 军官的双膝炸开,人向前扑倒,军刀甩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枪口移向机枪手,枪响。 机枪手膝盖碎裂,歪倒在机枪旁边,只剩下嚎叫。 日军前线队列出现混乱,前排步兵回头看,后排的人往后缩,纷纷趴在地上。 杜哲拉动枪栓,弹壳弹出,下一发上膛... 12月9日到11日,杜哲在三个城门之间轮换。 只在夜间打。 日军冲锋时打,集结时打,换防时打。 专挑军官、机枪手、炮兵、通讯兵。 没人知道夜里那个打膝盖的鬼和白天发粮食的,是同一个人。 12月11日夜里,杜哲最后一次出城。 他在光华门外的废墟里趴了四个小时,打了最后一轮。 十七双膝盖,二十三根脊椎。 12月12日下午,中华门失守。 消息传到安全区,拉贝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一个孩子捡起来塞进嘴里。 紧接着,中山门、光华门相继失守的消息传来。 城里的枪声从远处变成了近处。 先是中华门方向的步枪声,然后是中山路方向的机枪声,最后连安全区边界外的街道上都能听见军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下午三点,南京卫戍司令部下达总撤退令。 “大部突围,一部渡江。” 杜哲在安全区边界上看见了撤退的国军士兵。 有人往安全区里挤,被拉贝拦住。 “这里是国际安全区,不能携带武器进入!” 士兵不听,有人往里冲,有人往北跑,往下关方向跑,往江边跑。 原来停在江边的船,都被唐生智烧干净了,说是要以身殉国。 然后唐生智坐汽艇走了,罗卓英走了,刘兴走了。 他们有船,而十万守城部队没有船,这些人有的与日军进行白刃战,真正做到以身殉国。 有的脱掉军服混在平民里,还有的强行闯入安全区,都被杜哲收走了枪,换上平民服装。 --- 杜哲看见一个宪兵军官站在挹江门路口,在混乱的人流中维持秩序。 “往这边走!不要挤!保持秩序!” 喊声被淹没在脚步声和喊叫声里,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他的肩膀,有人踩他的脚。 他叫萧山令,宪兵司令。 天黑以后,枪声从北边传来。 下关方向。 步枪声、机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萧山令在下关渡江无望后,率部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最后时刻高呼“杀身成仁”,举枪殉国。 这不是个例,宁死不降,以身殉国者,比比皆是。 ...... 钟楼下面,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地上捡弹壳,她把弹壳排成一排,按大小分好,又从大到小重新排。 杜哲走过去,从她手里拈起一枚弹壳。 “这东西哪来的?” “前几天在外面捡的。”小女孩指了指安全区边界外面的方向,“那天我跟姆妈从光华门那边跑过来,路边好多这个。我看着好看,就捡了几个。” 杜哲把弹壳放回她手心。 “安全区里不能有武器,弹壳也不行,你要收好,别再拿出来,以后有人问你南京的事,你就拿这个给他们看。”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弹壳,又抬头看了看杜哲,然后把几枚沾血的弹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第80章 爸父爹满 12月12日夜,日军从中华门、中山门、光华门三个方向涌入城区。 先头部队端着刺刀沿街推进,后续部队挨家挨户踹门扫荡败兵。 任何手上有老茧的青壮年男子都被从屋里拖出来。 人力车夫、码头工人、铁匠、木匠、甚至只是种过地的农民——手上的茧子就是“便衣兵”的证据。 绳子穿过手腕,一串十人,押往城外。 下关方向的枪声整夜没停。 杜哲穿过安全区广场人群,走到马克·汤普森面前。 “拍到了么?”杜哲问。 马克把旧胶卷塞进口袋,新胶卷卡进卡槽,咔哒一声合上后盖。 “拍到足够让军事法庭忙上三个月的东西。”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 ...... 12月13日清晨。 日军先头部队推进到安全区边界。 宁海路方向涌来一大片黄色,日军沿着街道两侧推进,每隔几十米就停下来踹门、搜屋。 被拖出来的男人双手被反绑,蹲在路边,一排排低着头。 枪声不时响起,短促,零散。 上午九点,一队日军沿着汉口路向金陵大学方向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官,军刀挂在腰间,马靴踩在碎砖上嘎嘎响。 他们停在了金陵大学门口。 铁门紧闭,门楣上方插着八面国旗——米国、鹰国、德国、法国、意大利、丹麦、瑞典、瑞士。 旗帜在晨风里微微摆动,颜色鲜亮得与这座破城格格不入。 日军军官抬头看了看那些旗帜,又看了看门内。 操场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难民,女人、孩子、老人。 他带来了一个大队,将近一千人。 军官回头吩咐了一句,一个汉奸翻译官跑到铁门前,扯着嗓子喊。 “里面的人听着!皇军要搜查败兵!所有中国士兵必须交出来!窝藏者同罪!” 铁门内没有回应。 翻译官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约翰·拉贝。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口别着纳粹党徽,手上佩戴纳粹臂章,走到铁门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几个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委员。 日军军官看见拉贝臂上的纳粹标志,微微皱眉,身后的士兵也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军官走上前两步,刚要开口。 拉贝身后的铁门又开了一些。 这一次,走出来三十三个人。 金发、棕发、红发。 碧眼、蓝眼、灰眼。 高矮胖瘦男女都有,一看就不是中国人。 马克·汤普森走在最前面,两台莱卡相机挂在脖子上,已经举起了其中一台。 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爆出一团白光,照得日军军官下意识眯了眼。 雷蒙德·伯克个子矮,站在马克身后,手持禄来双反相机,镜头对准日军军官的脸,又是咔嚓一声。 安德烈·沃尔科夫拄着一根文明棍,白俄贵族的后裔,脸上是刻薄的轻蔑。 他站在拉贝右侧,杵着文明棍站定。 三十三个人在铁门前站成一排。 日军军官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拉贝缓缓走到日军军官面前,停下,歪着身子往军官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看军官。 又看了看军官身后的士兵。 表情像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动物。 日军军官的脸从黄变红,又从红变紫。 原因无他,军官身后的士兵,那一千多人的状态确实很奇怪。 有些人趴在地上,枪横在面前,像在匍匐前进。 有些人半蹲着,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朝外。 还有些人靠着路边的墙壁,缩着肩膀,头不停地左右转动。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立正的姿势,整支部队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都在冒泡。 能站着的不到三分之一,而且这些站着的也是膝盖半弯,随时准备趴下去的架势。 整个大队,除了军官本人,没有一个人挺胸收腹。 拉贝缓缓直起身子,看着日军军官的眼睛。 “这些士兵怎么了?”语气里秉持着德国人特有的认真,“这是你们新的战斗队形吗?” 军官的脸更黑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半蹲着的副官则是低下了头,被军官一把扯起来立正。 拉贝没有等他回答,他侧身让军官看清自己身后的人, “还是我先介绍吧。” “这位先生是马克·汤普森,米国合众社记者。” 马克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在军官脸上炸开。 “这位是玛格丽特·温特博特姆女士,路透社摄影记者。” “这位是雷蒙德·伯克,纽约先驱论坛报记者。” “这位是安德烈·沃尔科夫先生,他的祖父是圣彼得堡的伯爵。” “这位是埃莉诺·安德松女士,瑞典红十字会专员。” “这位是威廉·洛克菲勒,你们联合舰队用的重油,就是从他们家族的炼油厂买的。” “这位是亨利·蒙巴顿,你们运兵车的轮胎,原料是从他们家族的橡胶园里割的。” “这位是杨·范·奥兰治,你们装弹药的锡罐,是从他们家公司进口的锡锭压的。” “这位是詹姆斯·金,米国南部棉花协会驻南京代表。你们军服的棉花、火药的硝化棉,来自于他们。” “这位是......” 拉贝每介绍一个,军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个大老爷,他是一个都动不了。 记者就算了,不是不能灭口。 其他这些,可都是军部重要战略物资的采购单位啊,这世道不是谁有钱谁了不起,而是谁有物资谁才了不起,就更别提这几年日元的购买力越来越弱了。 为了搜查中国军人杀了他们? 不敢想,谁敢那就让谁上,反正我不上。 杜哲在大门背后听着拉贝介绍,也是有些钦佩钉子们的投资眼光有够毒辣,这些人是那些家族的没错,可基本都是远亲或边缘人。 核心成员都是见过世面的,可不是那么容易忽悠洗脑的。 而这些边缘人,只要先用金钱腐蚀他们,再给他们洗脑,做服从性测试,每次服从都有巨额奖励,久而久之,什么人都会变成狂热信徒。 想想吧,你去庙里拜财神爷,每次财神爷都立刻给你2000美金,你能不虔诚?你能不疯狂?你怕是恨不得原地搭个窝就长住下来了吧。 ...... 第81章 拒之门外 军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位先生,”拉贝见他不说话,便继续开口,“这里是国际安全区,经过贵国政府默认的非交战区域。 我是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我来自你们的盟国。” 军官表情麻木,而他的副官已经在挠头了。 拉贝继续:“这位是约翰·马吉,米国圣公会...这位是普雷斯科特·米尔斯,米国长老会……” 每报一个名字,对应的委员就往前迈半步。 脚盆军军官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军刀柄上,紧了紧,又松了松,留下一片汗渍。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是一个半蹲着的士兵腿软了,膝盖撞在地上,枪走了火。 子弹打天上去的,整个大队瞬间趴倒了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膝盖。 拉贝看着这一幕,歪了歪头。 军官有些恼羞成怒:“这个……不重要,我今天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拉贝打断他,“你要搜查败兵,这里没有败兵,只有平民” 军官依旧没有放弃:“我们需要确认。” 语气变成了商量:“我们有权利搜查任何可能藏匿士兵的区域。” “你没有这个权利。” 拉贝:“安全区的地位已经通过贵国总领事馆确认。如果你想搜查国际安全区,请先获得贵国外务省的正式许可,并通过八国大使馆与我们交涉。” “在那之前,”拉贝往前走了一步,与军官面对面,“请你的士兵退后,他们这个姿势——” 他指了指那些趴在地上的脚盆军,“实在不太好看,记者们在拍照呢。” 咔嚓,又是快门声。 军官猛地转身,冲着副官吼了一句。 副官连滚带爬地跑回去,踢了几个趴在地上的士兵,喊了一串口令。 大队缓慢地、混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十几米,但依然没有人站直,全是半蹲,没办法,膝盖鬼太可怕了。 军官最后看了拉贝一眼,又看了看那八面国旗。 “我还会回来的。” 他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拉贝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脚盆军的队列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 金陵大学操场。 杜哲沿着操场边缘行,脚下挤满了人。 一块挨着一块,像田里的庄稼。 每栋楼都塞满了,走廊里睡人,楼梯间睡人,连钟楼的旋梯上都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杜哲给他们都安排了帐篷和毛毯,人太多,就容易乱,尽量隔开能省很多力气。 杜哲走到操场东北角,停住了脚步。 几十个女学生挤成一团,穿着教会学校的蓝布校服,领口别着十字架徽章。 有人把膝盖缩在胸前,有人把脸埋在同伴肩窝里。 她们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城破时没能撤走,被拉贝派人在最后关头接了进来。 女学生旁边,蹲着十几个女人。 头发烫着卷儿,脸上残妆未卸,有裹着旗袍,也有披着男人外套。 神情比女学生更疲惫,眼神是见惯了恐惧之后的麻木。 她们是从秦淮河边的妓院里逃出来的,日本人进城时她们躲进暗门,昨天才被安全区的巡查队找到。 杜哲扫视了她们一眼,觉得有些眼熟。 他没有上前攀谈,转身对身后一个从安保说。 “女学生单独安排一间教室给她们住,晚上锁门,钥匙交给埃莉诺,让埃莉诺和她们住一起。” 安保点头。 “那些秦淮河的,也单独安排,跟普通难民隔开。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安全区不能自己先乱。” 安保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些秦淮河的女人,也需要一样安排单独房间?” “一样,乱世之中,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保安点头快步走去安排。 杜哲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安全区的安保人员在各个收容区之间穿行。 杜哲交代:“和平区内部不能乱,只要合理的要求,物资尽量满足。” 第82章 能救几个是几个 天没亮,安全区的门就又被砸响。 枪托一下一下砸门,铁门上的漆皮往下掉。 拉贝从床上坐起来,鞋没穿利索就往外走。 翻译已经站在门口,两腿打抖。“皇军要进来搜查中国兵。” 拉贝把门打开,外面站着二十几个鬼子兵,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枪口冲着门里。 带头的是个少尉,矮个,脖子粗,明显就是被上级命令过来试探的,死了也不可惜的那种。 “这里是国际安全区,受贵国政府承认,你们不能进入。” 拉贝说的是德语,翻译把话翻过去。 少尉听完了,装作没听懂,只一挥手。 “搜。” 士兵刚要往里挤,拉贝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洞中间。 “要进去,先杀了我。” 少尉的手按上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拉贝没有丝毫退让,也没看少尉的刀,只是盯着少尉的眼睛。 几秒钟后,少尉把刀柄松开了,他朝拉贝骂了一句,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拉贝关上门,手在门闩上按了一会儿。 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出来看,也有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拉贝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楼里去。” 他转身上楼,下楼时,换了一件深色西装,纳粹臂章整整齐齐套在左臂上。 上午,消息传过来。 三个街区外,日军在汉口路设卡,把从安全区外逃过来的难民拦住了。 其中二十几个青壮年,被拉到墙根站成一排,准备带走。 拉贝带着三个人去。一个是委员会里的美国医生,一个是德国来的传教士,还有杜哲。 杜哲跟在拉贝后面,像他带的一个中国助手。 到了汉口路,日军已经把人绑好了,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手被粗绳串在一起。 一个中佐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拉贝一行人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又是你们。”中佐说。 “这些人是平民。”拉贝说,“他们没有武器,也不是军人,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中佐冷笑:“你检查过?那你告诉我,他们手上的茧是哪来的?搬枪搬出来的?” “农民有茧,工人有茧,拉车的也有茧。”拉贝说,“你们用茧抓人,和用手长得像军人杀人,没有区别。” 翻译战战兢兢把话翻过去,中佐的脸黑了。 杜哲站在拉贝身后三步远,从袖子里滑出一叠日元,悄悄塞给旁边一个日军曹长。 曹长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进怀里,然后走到中佐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中佐阁下。”拉贝语气放缓,用他那种德国人的、一板一眼的腔调说,“如果你一定要带人走,请你先让我的记者先生拍下这些人的脸。明天,他们的照片会登在米国和欧洲的报纸上。 标题是:日军在非军事区抓走平民。” 中佐眯着眼,盯着拉贝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美国记者,手中正拿着相机。 “走。”中佐对身边的士兵一挥手。士兵们把绑着的人松开,朝他们吼了一声“滚”。那些人跌跌撞撞朝安全区方向跑。 拉贝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有两个人跑出几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碎砖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像被野兽追了一整夜的羊。 拉贝一直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往回走的路上, 拉贝:“他明天还会抓别人。” 杜哲:“能救几个是几个。” 第83章 高层录音曝光 这天,城里多处屋顶,都出现大喇叭播音,声音很大,穿透力很强,几乎覆盖了所有日军在城内的驻地。 录音响起,日语,男人,中年,东京口音。 “……补给的问题不要再提了,前线的消耗是计划内的,第十六师团的人员补充率已经批复,三月份到位……” “……本土的储备粮够用多久?前线的口粮标准可以再调低一档,反正大陆战场短期之内不会结束……” “……士兵的轮换?没有轮换的必要,训练三个月就够了,大陆军的战斗力不值得我们浪费老兵……” “……伤残士兵?把他们拉去给后方部队做人体实验,为帝国做最后的贡献……” “……最近把军饷寄回国的士兵越来越多了,好像都是那个生意师团赚的,现在很多士兵有样学样...... “......寄回去的钱,给他们家人留几成?” “一成,饿不死就行,前方越是吃紧,我们越是要紧吃,以后不会有这种机会了,真快饿死了她们会自己出去卖……” 十几个喇叭,在城区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钻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街上所有的日军停住了脚步,躺在病床上的残疾兵浑身冰凉。 巡逻小队停在十字路口,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换了一个人,嗓音低沉。 “……财阀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井边的军需订单追加两成,利润率维持在百分之七十四以上,这个数不能再低了,再低他们就不接了……” “……那前线的呢?” “前线一个士兵一天的补给成本控制在五十钱以内,超了从军饷里扣……” 路口的少佐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喇叭的方向。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少佐阁下,这……是谁在说?” 少佐没回答,他听出来了,那是东京的声音。 是军务局的声音,是那些穿着呢料军服、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茶和点心的人的声音。 喇叭里的声音又换了一个人,带着笑意,随意的,像在闲聊。 “……第十六师团在南京的伤亡报告你们看了吗?战死四百多,伤病两千多,都是那个膝盖鬼闹的。 跟参谋本部报的时候写战死一千二,伤病六千,数字好看一点,预算批下来才方便我们再吃一口……” “……反正死掉的和新补上来的,在账面上没区别……” “这么说我们还要感谢那个膝盖鬼了?......哈哈哈,说得没错,感谢膝盖鬼......” 风从东边吹过来,卷着喇叭里的声音灌进每一条巷子。 更远处的街道上,一队正在搜查民宅的日军停在了门口,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僵在那里。 他们听见了。 “马鹿”这个词从喇叭里蹦出来,是那个带笑意的声音说的。 “前线的马鹿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只需要知道添黄陛下万岁和冲锋号令就够了。” “知识会让人犹豫,犹豫会让人怕死,怕死就没有战斗力。所以教育程度越低的兵越好用,乡下种地的最好,给一根枪告诉他是添黄赐的,他就敢往炮口上冲……” “……血包嘛,用完了再抽,本土的征兵令还能再发三年,三年之内不愁没有新兵……” 钢丝录音转到头,机器空转,沙沙声均匀地响着。 杜哲站在窗前,手搭在录音机边缘,没换上新的录音,他让那段沙沙声继续响着,像白噪音一样铺满整座城。 城里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踹门声。 两万日军散布在城区的各个角落,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事,耳朵里还嗡嗡地回荡着刚才那些话。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冻疮,有握枪磨出来的旧伤。 有军曹慢慢松开了按在军刀柄上的手。 “曹长……” “别说了。” 军曹看了一眼来时路,又看了一眼喇叭的方向。 然后端着步枪抗回肩上,没再继续踹那扇门,带着小队,往回走。 杜哲在高处看着那队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从背包里抽出第二卷录音,追着杀。 这张是财阀的晚宴录音,家主们在席间的闲谈,觥筹交错之间,聊的是如何降低前线医疗物资的成本、给士兵的棉衣减少多少棉花能多赚多少钱、假借人贩子之名把本土妇女卖到南洋有多少利润,以及“这样的利润还能维持几年”。 第二段声音从喇叭里涌出去,铺满金陵的屋顶和废墟...... 第84章 营啸 夜色压下,城里各处驻地的灯还亮着,安静得可怕。 没有歌声,没有笑闹,没有军官骂人的动静。 只有还残留在耳朵里的沙沙声,在整个金陵城上空回荡。 凌晨两点,营啸。 最先响的是一声枪响。 从步兵联队的兵营里传出来的,很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然后是一片。 有士兵从铺上坐起来,眼睛还闭着,嘴里已经在吼。身边的人被惊醒,以为敌人摸进来了,抄起枪就往外冲。 冲出去的人不知道要打谁,看见黑影就开枪。 一个军曹从屋子里跑出来,光着膀子,手里举着指挥刀,站在操场上喊:“都给我停下!停下!” 没人听。 一颗子弹从他左耳擦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木桩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被两个冲过来的士兵撞倒在地。 指挥刀脱手,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踩了好几脚。 一个刚从宿舍冲出来的中队长,嘴里还骂着“马鹿”,半边身子刚探出来,就被人一枪托砸在后脑上。 他往前扑倒,手指还扣在枪上,扳机压到底,子弹全打进了地里。 宪兵队的人试图进去阻止。两辆卡车横在营区门口,车灯大开,照得操场惨白。 可车灯照到的地方更乱,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抱着断腿,有人举着刺刀追着一个不住喊“住手”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跑出不到五十步,被自己人从后面捅穿了。 刺刀从肋下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信,然后慢慢跪下去,脸朝下倒在泥地里。 枪声、吼声、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从哪栋营房传来的。 爆炸声是从弹药库方向来的。 不知道是谁把一颗手雷扔进了弹药箱。爆炸把半个库房掀上了天,火光腾起十几米高,把附近的几棵枯树都照亮了。 碎片和燃烧的木屑从半空落下来,像一场火雨。 有人被气浪掀翻,却还在向前爬,一截断掉的枪带挂在他手腕上,拖在地上,像条死蛇。 有个年轻士兵缩在墙角,怀里抱着自己的步枪。枪已经没子弹了,他还在拉枪栓,拉了又松,松了又拉,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他们骗我的,他们骗我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旁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也疯了。 士兵在黑暗中失去理智,端着枪冲向军官宿舍,他们把能摸到的军官全部从房间里拖出来,有人用刺刀,有人用枪托,有人直接用牙咬。 这一夜,第十六师团驻地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着的中队以上军官,没有审判,没有口供,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辩解。 日军驻地像被人在黑夜里点燃了引线。枪声、喊声、爆炸声,一声压着一声。火光一丛一丛地窜起来,把营房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天亮以后,活下来的士兵坐在废墟里,有人手里还攥着从军官身上撕下来的肩章,金线被血粘在指缝里。 清晨,金陵城里响了一夜的枪声停了。 活下来的士兵在营区里清理尸体,他们把军官的碎块从台阶上铲起来,从床底下拖出来,从踩烂的门板上揭下来。 昨夜死于营啸的军官约400人,其中大佐以上11人,中佐及少佐约80人,尉官约300余人。 死于营啸的士兵约2000人,其中一部分是被军官的卫队打死的,一部分是在混战中互相踩踏致死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己冲得太猛撞上刺刀的。 没有伤者。 营啸中没有伤员,因为在那种所有人陷入无差别攻击的混乱里,倒下的人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烧了一夜的营区上,浓烟还在冒,黑灰色,贴着地面飘。 安全区里,杜哲安排的安保,第一次在这里端起了枪。 他们听见了枪声,听见了嚎叫,听见了爆炸。 他们坐在那里,把枪栓拉了一遍又一遍,等着黑暗里有人冲过来。 没有人冲过来。 他们等了一夜。 这一夜,几乎没人合眼,醒着的人眼眶发红,嘴唇干裂。 有人听到枪声停歇,靠着墙根立刻就睡着了,枪还抱在怀里,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 杜哲走到他们身边,看着安全区门口空荡荡的长街,和远处还在冒烟的日军营地。 他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散了一圈。 火柴划着,一明一暗。 “杜先生,昨晚……” “吃早饭没有?” “没有。” “好了,赶紧去吃,吃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餐饮区的锅支起来了,粥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 安保们喝着粥,依旧心有余悸。 天光越来越亮,照着大学门口那面旗。 “和平区,非武装地带”。 第85章 离开 那天下午,杜哲和拉贝爬上钟楼。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被磨得发亮,边缘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砖芯。 拉贝的右膝不好,这段时间在安全区里跑来跑去,爬楼梯都要扶着墙。 杜哲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顿一顿的,有些滞涩。 他停下,回头,伸出一只手。 拉贝搭上来,掌心干燥,骨节粗大,用力握了一下,借力迈步。 两人就这样一级一级往上挪。 钟楼的旋梯绕了三圈半,越往上风越大,从箭垛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到了楼顶,风几乎把人吹得站不稳,拉贝的围巾被掀起来,在脖子上缠了两圈,他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撑着矮墙,喘了几口气。 杜哲从背包里拿出一摞账本,搁在钟楼的矮墙上。 “物资,日元,龙洋,米元,黄金。” 杜哲抬起手,指向后面那排仓库的方向。 “都在那十个仓库里,钥匙在账本最后一页夹着。” 拉贝拿起账本,翻开。 “这么多?” “应该够撑很久。”杜哲说,“如果情况有变,发电报到上海和平饭店,会有人告诉我。” 拉贝翻到最后一页,一把铜钥匙夹在那里,他把钥匙取出来,攥在手心里,又把账本合上。 “马克他们三十三人会留下来帮你。”杜哲说,“不只是威慑,还得有人替你解释这些钱和物资是从哪来的。” 拉贝看着杜哲. “杜先生。” “嗯?” “谢谢你。”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着,硫磺味一闪,烟头亮了一下,又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吸了一口,烟雾刚从嘴角溢出来就被风扯散了。 “是我该谢谢你。” 杜哲把烟抽完,转身往楼梯口走:“我该走了。” “杜先生。”拉贝在身后叫他。 杜哲停下脚步。 “你还会回来吗?” 风灌进楼梯口,呜呜地响。 “希望我回来的那一天,是一切苦难都结束的时候。” 杜哲迈步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钟楼底部的回声里。 拉贝一个人站在楼顶,直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安全区的炊烟染成金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攥紧,揣进大衣内袋。 --- 离开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雾。 雾很厚,贴着地面滚,从校门口的台阶一直漫到街角的路灯底下,灯还亮着,光被雾裹住,只剩一团模糊的橘黄。 杜哲从图书馆侧门出来。 他没有跟任何安全区的平民打招呼。 没有跟委员会的人告别。 斯蒂庞克停在门外的梧桐树下,挡风玻璃上凝着雾水。 杜哲伸手抹了一把,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关门的声响在雾里闷了一下。 杜哲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往校门里看了一眼。 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操场方向隐约的帐篷轮廓。 收回目光,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咳了两声,转起来了。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融进雾里。 挂挡,松手刹,踩油门。 斯蒂庞克缓缓驶出梧桐树的阴影,碾过路面的积水,水花溅在轮拱上。 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刺进雾里,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没有犹豫,没有减速。车头拐上主路,消失在雾的尽头。 雾在车后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一只鸟被发动机声惊醒,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雾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第86章 到达河南 1938年初。 杜哲把斯蒂庞克停在溧水外围一处废弃砖窑旁。 换乘日军九四式六轮卡车,车斗里码着麻袋,每袋五十斤,大米、面粉、腊肉、银元,摞了三层。 卡车挂着第十六师团的牌照,挡风玻璃内侧夹着一张通行证,盖了日军将领的私章。 从溧水到徐州,四百多公里,沿途经过的日军检查站就有七道。 每到一道,杜哲就摇下车窗,指了指通行证,又用长野口音跟哨兵聊一会闲篇,再拿龙洋开道。 一路走来,只停过车,没熄过火。 到徐州时,会战刚结束不久,城外的壕沟里还泡着尸体,苍蝇嗡嗡地响成一片。 杜哲没停,绕城而过,往商丘方向走。 蚌埠,宿州,一路畅通。 有些检查站的日军军官多问了两句,杜哲就塞给他们几条腊肉几包龙洋。 到商丘城外时,是五月十一号下午。 杜哲把卡车停在一条土路上,熄火,跳下驾驶室。 麦子正在抽穗,豫东平原上的麦田铺到天边,金黄和青绿交错,风从东南方向刮过来,麦浪从脚下翻出去,一波接一波。 田埂上蹲着几个人在磨镰刀。 杜哲走过去,最近的那个农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刀片继续刮石板。 五月的麦子不等人,他心里现在只有收麦子这件事。 杜哲回到车斗边,再次摆摊。 他扯出一块白布,用毛笔写了几行字,绑在两根杆子上,插在车厢侧面。 “雇人打井,每人每天两个银元。” 写完,杜哲抓起一把银元,手腕一翻,银元从指缝间滑下去,像一条银色的小瀑布落在车头上,撞击声清脆而密集,叮叮当当滚了一车头。 很快就有农民放下镰刀走过来:“真给两个?” 杜哲拿起一枚银元,搁在那人掌心。 “先给一个,下班再来领第二个。” 那人攥住银元,用牙咬了一下,又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声。 “打井?在哪打?” “就从眼前这里开始,井口要大,每隔五百米一口,越深越好。” “这里可不一定能打出水。” “没关系,你打就是了,没打出水我也给钱。” 那人转身就往村里跑去,不到两个时辰,车前围了五十多个农民,还有三十几个穿军装的人。 那些军装破破烂烂,有的没扣子,有的缺半截袖子,枪倒是还背着。 国军溃兵,从徐州方向撤下来的,走了几天,鞋底磨穿,脚上缠着布条。 “一天两个银元?管饭不?” “管三顿,大米饭,腊肉,管饱,干不干。” “干。” “那就脱了军装,换身百姓衣衫再来。” 杜哲从车斗里搬下两袋大米,一捆腊肉,搁在地上。 “今天先吃饭,明天开工。” 当天晚上,商丘城外的那片麦田边上,支起了六个灶。 铁锅架在石头上,米下锅,腊肉切成片铺在上面,油渗进米饭里,香气飘出去老远。 农民和溃兵蹲在灶边吃,不见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开工。 杜哲用脚步量好距离,每隔五百米插一根木棍,标了十处位置。 “就从这开始,往下挖,井口宽一米八,能并排站两个人,挖出来的土用筐往上递。” 农民们看了看那些木棍,互相嘀咕。 “这地方不打井也行啊,地里又不缺水。” “就是,今年雨水足,麦子都这样了。” “对呀,这人图什么?挖了也不是他的呀。” “难道是国军的老总?这也不像呀。” “管他呢,又有钱拿,又管饭,还有肉,这样的冤大头可不多。” --- 第一天,每口井挖了三米深。 豫东平原的土层松软,表层是黄壤,往下两米变成红胶泥,湿润,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工人们挖得卖力,毕竟两个银元一天,给得太多了。 第三天,有几口井挖到五米深,土层开始变硬,铁锹下去只能刨出一层薄薄的碎土。 工人们在井底弯着腰,用短柄镐一点点刨,刨下来的土装进筐里,上面的人用绳子拉上去。 第五天,最深的井到了八米,八米深的井底,抬头看井口,只剩一个脸盆大的光圈。 有工人爬上来,坐在井口边上喘气。 “杜老板,这都八米了,一滴水没有,再挖下去,就是石头了。” 杜哲蹲在井口,往下面看了一眼,井底干得发白,土层断面一层黄一层红,底下隐约发灰。 “继续挖,实在没办法往下挖,就把底部扩大。” “可这——” “加钱,每天三个银元。” “好嘞!” --- 半个月,十口井,最浅的十二米,最深的十八米。 井口直径一米八,内壁用木板撑着,防止塌方,挖出来的土堆在井口周围,形成一个个小土丘。 不出水,一滴都没有。 工人们从一开始的嘀咕,变成了公开的质疑。 有个国军士兵站在井口,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杜老板,这底下就是死土,再挖一百米也没有,您这是白费力气” 杜哲:“挖蓄水池。” “啥?” “在井底往旁边扩,挖出一片蓄水区。” 杜哲抬头,看着远处那片麦田,麦穗已经饱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灌浆的甜味。 再过几天就该割,到时候再找农民挖井,可就不那么好找了。 “等雨季,到时候地下水会渗出来。” “你挖你的,钱不会少,老天爷也不会干看着。” 士兵摇头回到井里,镐头砸土的声音又响起来... 当天夜里,杜哲坐在第一口井的井沿上,等到月亮升到头顶时,等到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时。 确认没人醒着,杜哲才从井口翻下去,蹲下身,打开无尽背包。 一股矿泉水像瀑布一样哗地涌出来。 井底是红胶泥,水一冲上去就变成泥浆,往低处流,杜哲对准井底最低洼的地方,水流灌进去,泥浆被冲散,水位慢慢上升。 灌了十分钟,水满到井口杜哲才停下来,爬出井口,去第二口井。 第二口井更深,十五米,他下到井底,重复同样的动作。 水流冲进干土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有一张深渊巨口在地下喝水。 土层往下渗,水位升得很慢,每灌十分钟只能涨两米。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有好几口井的底部土层很松,水灌进去就往底下渗,灌了半小时,水位只涨了三十公分,还在往下漏,杜哲还能听见水渗进土层的声音。 他拍了一下自己脑袋,直呼自己笨蛋。 然后把出水口直接设置在水下,加大出水量。 这一夜,他都担心水流声会让挖井工们醒来,不敢大规模放水。 现在才想起来有这种办法可以让声音变小:“哎呀,蠢货呀。” 水流超级加倍后,所有井的水位终于稳住了,不再往下掉。 全部干完后,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发白。 杜哲翻过身,仰面躺在土丘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淡下去。 十口井全满了,水面离井口不到十公分,大量矿泉水被蓄在地下储水层。 杜哲闭上眼,歇了几分钟,爬起来,往工棚走。 点了一根烟,等着工人醒来。 ...... “出水了!出水了!” 工棚里一阵响动,人接二连三地爬起来,往井口跑。 井工们趴在井沿上,把手伸下去,捞了一把水上来,喝了一口,甘甜。 “杜老板,给井起个名字吧,这么好的水,得起个名字。” “是啊杜老板,这些井离田地这么近,以后俺们灌溉能省不少力气,这可是积德的大善事。” “要不就叫杜井吧?” “不好不好,叫哲公井,杜老板大名里有个哲字,叫哲公井好听,有文化。” “叫大善人井算了,管钱管饭,没见过这么傻……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杜哲看着这一张张难得满是笑容的脸,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叹息。 “要不,就叫1942吧。” 第87章 两年 杜哲没在商丘停下,他把工人工资结清,又留下几麻袋腊肉,就发动卡车继续前行。 卡车慢悠悠地开出二里地,后视镜里出现几个人影在跑。 是那批国军溃兵,在土路上追卡车。 最前面的那个跑到车头旁边,一只手扒住车窗框。 “杜老板!带上我们!” 杜哲:“工钱照旧,出远门没有额外补贴,打下来的井也归当地所有,跟不跟?” 那人猛点头,“跟!” “后面还有几个?” “六个,连我七个。” “葫芦娃呀?让他们直接上车斗。” “好嘞。” 杜哲减速,落在后面的追上来,扒着车斗直接翻上去,摔进麻袋堆里,大口大口喘气。 卡车继续往南开,在下一个村庄停车。 照旧从车斗里搬米、搬腊肉,插旗,搁在村口的石碾子旁撒银元。 “雇人打井,每人每天三个银元,管三顿饭,有肉。” 杜哲对那七个人说:“你们几个,从今天起,就是挖井队的带班师傅。” 几天后。“出水了!” “真出水了!” ...... 这天,杜哲在村里消失了一整天。 杜哲让工人守着卡车,原地等着他回来。 第二天傍晚,杜哲开着一辆新的同款卡车回来了。 车斗里码着铁锹、镐头、木工锯、麻绳、竹筐,还有成袋的大米和面粉。 杜哲把工具分发给他们,每人一把新铁锹,一把短柄镐,都是现代化的好钢。 两个月后,车队变成三辆卡车。 跟着杜哲的溃兵从七个变成了三十几个,沿途不断有流民加入,有的是逃荒的农民,有的是打散的兵,还有几个从黄泛区逃出来的女人带着孩子。 杜哲来者不拒,能挖井的挖井,能做饭的做饭,能开车的开车。 流民们管这支车队叫“杜家班”。 当初领头的溃军士兵成了带班大师傅,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他挖井的手艺已经熟练到不用看图纸,往地上一站,扫一眼土色,就知道该往哪下锹。 杜哲还是老规矩,每到一处,先量距离,插木棍,标井位。 然后雇当地人,管饭发钱。 让老手分散到各个井口当带班师傅,教新手怎么挖、怎么砌井沿、怎么在井底扩蓄水池。 白天人声鼎沸,杜哲在工地上转悠,偶尔搭把手搬个筐。 夜里万籁俱寂,杜哲翻下井口,一个人灌水。 半年后,八辆卡车。 车队在豫东平原上拉成一条长线,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三十几个新手已经全部变成老手,带起新工人来一板一眼,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跟杜哲一样,短句,不废话。 “往下挖。” “再深。” “不行,扩。” 车队从豫东转进豫西。 洛阳以西的黄土塬上,土层硬得像石头。 铁锹下去只能刨出一层白印子。 工人们用镐一点点凿,凿下来的土块硬得能砸死人。 北渡黄河,进入豫北。 杜哲在这里打了最后一批井,每口井都配有蓄水池,每个蓄水池配一套简易灌溉渠。 他打过的所有井,井沿上刻着同一个标记:一个小圆圈,中间一竖。 ...... 两年后,1940年3月。 洛阳城外的黄土塬上,麦子已经返青,绿得发黑。 杜哲站在塬顶,手里攥着一张画满圆圈的地图。 每一个圆圈代表一口井,密密麻麻,从商丘到洛阳,从洛阳到豫北,覆盖了大半个河南。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衣兜。 身后站着三十几个挖井老手,皮肤黝黑,手掌全是老茧。 两年的挖井生涯把他们从散兵游勇变成了手艺人。 杜哲:“挖井筑堤的事,到此为止。” 他带的这批人,很多人已经在这里娶了媳妇,媳妇怀着孩子,肚子已经显怀了。 还有几个在当地当了打井师傅,走村串户帮人挖井,不少赚,比给国军当兵强。 杜哲走到一辆卡车旁边,拍了拍车帮。 “车留给你们,工具也留给你们,以后你们自己干,养家糊口应该没问题。” 说完不做停留,转身往公路上走,原地只留下不知该如何挽留他的挖井工们。 两年时间,日军没见到几个,来打秋风的国军倒是不少。 杜哲一开始都是拿银元和腊肉打发,后来这些人越来越贪得无厌,开始对挖井工和农民横征暴敛。 很多时候搜刮干净农民的钱不说,还打着纳粮的大旗,把农民家那点可怜的存粮都搜刮走。 杜哲很是疑惑,国军现在就已经不堪到这种程度了吗? 在让一批又一批堪比皇协军的国军消失的闲暇之余,他翻了翻历史书,才知道有“水旱蝗汤”这回事。 懊恼完自己历史不及格后。 杜哲在筑堤和杀汤之间,选择了筑堤和防蝗,否则这些绕开黄泛区挖的井,可能就白挖了。 好在他背包里有双快速干水泥,在挖井队挖井的时候,他总会借口外出,然后带回来一辆又一辆卡车水泥钢筋。 每在一个地方完工后,还会给当地所有老百姓派发预防蝗虫手册。 能做的,都做了。 ...... 公路边停着一辆运煤车,司机正在车底下修传动轴。 杜哲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递给他。 “往北吗?捎我一段。” 司机从车底下钻出来,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杜哲。 “去哪?” “山西。” “上吧。” 杜哲翻身爬上煤堆,在后斗里找了个角落窝着,黑灰沾了一身。 不久后,运煤车发动,颠簸着往北开,身后的河南慢慢变远。 八辆卡车,三十几个手艺人,三千七百口井,两千万立方矿泉水,还有那些井沿上刻着的圆圈和一竖,也在后视镜中慢慢消失。 风从北边吹过来,是黄土的腥味。 杜哲闭上眼。 两年,七百多天。应该够了吧。 煤车过了黄河渡口,驶入山西地界。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沟壑纵横,黄土塬一层叠一层。 杜哲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前路是山西。 再往前,就是晋西北。 “老李,我来了!” 第88章 杀穿黑云寨 1940年4月,晋西北。 煤车在一条土沟里颠了一下,杜哲从煤堆上翻下来,鞋底踩进干裂的河滩。 风裹着黄沙刮过来,打在脸上。 他抬手挡了挡,眯眼往四周看。 沟壑纵横,山梁光秃秃的,连根草都少见。 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就像从土里伸出来的枯手。 杜哲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沿着河滩往南走。 河滩上全是龟裂的泥巴,裂缝能塞进手指。 有些裂缝里嵌着发白的螺壳,说明这里曾经有过水,但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蹲下来,捏起一枚螺壳捏碎,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杜哲在这片荒塬上转了半个月,白天走,夜里干活。 每找到一条干涸的河滩,他就等到四下无人时,往河滩里灌矿泉水。 倒完一条,再找下一条,干涸的池子也灌,废弃的水渠也灌。 晋西北的地形像被老天爷用爪子挠过,沟一条套一条,塬一层叠一层。 杜哲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像个孩子一样,对灌水事业乐此不疲。 这天夜里,他蹲在一处断崖边,往崖下的深沟灌水。 水流像一条瀑布,疑是银河落九天,人造的。 一个月后,杜哲在一个山坳里碰到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手里攥着根鞭子,两只瘦骨嶙峋的羊在干草丛里拱来拱去,找能吃的东西。 杜哲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 “老伯,打听个事。” 老汉看见银元,手在身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你问。” “这附近有没有土匪?” 老汉表情变得严肃,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黑云寨,就在北边那座山上。”他往北一指,“离这儿二十里地,山上几百号人,为首的叫谢宝庆。” “抢不抢老百姓?” “什么都抢。抢老百姓的粮,抢过路的商队,有时候也抢鬼子。鬼子来剿过几回,没打下来,山太陡了。” 杜哲点了点头。 “路怎么走?” 老汉又详细说了路径,说完又补了一句:“小伙子,别去,那山上的土匪杀人可不眨眼嘞。” 杜哲:“嘿嘿,我也不眨眼!”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两条腊肉递给放羊老汉。 “谢了。” 老汉接过腊肉,还想说什么,杜哲已经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哎,可惜了,多俊的后生呀,十里八乡都少见。” --- 黑云寨。 杜哲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端详着山上的寨子。 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路口修了木栅栏,堆了拒马,两个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寨子里炊烟升起,有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和枪响,可能是在练枪,也可能是在喝酒闹事。 杜哲的目光从寨子移到山路,又从山路移到悬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 夜里。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杜哲从悬崖一侧往上攀。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杜哲的手指嵌进石缝里,比壁虎还快还灵活地往上爬。 几百米的悬崖,他爬了不到一分钟。 要不是不想弄出动静,还能更快。 翻上崖顶,寨子就在眼前。 最近的一间屋子里亮着油灯,几个土匪围着桌子喝酒赌钱,铜板拍在桌上叮当响。 另一头有人靠在墙根打鼾,枪搁在腿上。 一道暗影飘过,最先死的是哨兵。 暗影一只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往侧面一拧。 “啪!” 哨兵软下去,杜哲把他轻轻搁在地上,摘下他身上的步枪,靠在墙边。 第二个哨兵在十步外,被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道,送与同伙相聚。 杜哲把两具尸体提溜到墙根,用布盖住。 很快,外围的哨兵被全部清理干净。 谢宝庆的屋子在最后面,比其他屋子大一圈,门口挂着棉帘子。 杜哲掀开帘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谢宝庆正躺在炕上抽烟,身边搁着一把驳壳枪,炕桌上摆着半只烧鸡和一壶酒。 听见脚步声,谢宝庆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浑身是土,手掌上有血。 谢宝庆的手往炕上的驳壳枪伸。 杜哲比他快,一步跨到炕边,一只手按住谢宝庆伸向枪的手并扭断,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从炕上提起来。 谢宝庆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发不出声。 “谢宝庆?” 谢宝庆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拼命点头。 “你手下有多少人?” 谢宝庆喉咙被掐着,只能用手指比划。 “四百多?” 谢宝庆点头。 杜哲看了他一会儿:“你杀过和尚没有?” 谢宝庆满脸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拼命摇头。 杜哲的手松了一点。 “杀过一个送信的,叫魏大勇的八路没有?” 谢宝庆接着摇头。 “真没有?” 杜哲的手收紧了。 谢宝庆的脸被掐得通红,两只手扒着杜哲的胳膊,拼命摇头。 杜哲没松手。 谢宝庆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杜哲把他放在地上。 “好了,现在我相信你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有土匪来找谢宝庆,掀开门帘,看见谢宝庆屋里站着一个陌生人,他喊了一嗓子。 “有——” “人”字没喊出来。 杜哲一脚踹在喊话那人胸口上,人飞出去七八米远,撞在木桩上,没声了。 寨子里开始乱。 土匪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有的提着枪,有的光着膀子,乱哄哄地往这边跑。 杜哲咂咂嘴,力度没控制好,闹出动静了,无所谓了。 很快就有土匪赶过来,他端着步枪,看到杜哲手里没家伙,举着刺刀就朝他扎过来。 杜哲不闪不避,一只手抓住枪管,往后一拽。 土匪被带得踉跄向前,杜哲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往地上一按,脖子就碎了。 很快就有赶来的土匪发现情况不对开了枪,枪响的同时杜哲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步枪。 是那个开枪的土匪手里的,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发出骨头凹陷的声音。 杜哲又反手把整条步枪插向土匪,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别客气,还你了。” 杜哲杀了整整一夜,只要是端枪的就没有活口。 二当家山猫子梁二虎,还让杜哲体验了一把手撕鬼子,也许叫手撕土匪更合适。 这是杜哲来到亮剑世界后,除了黑龙会的内田量平之外,第二次真正动了杀心。 就因为这狗日的黑云寨杀了和尚魏大勇,让杜哲当初追剧的时候,一整晚睡不着觉。 妈的,必须死。 ---分割线--- 今天三更,感谢各位亦菲和彦祖的催更。另外我没有删评论,很多评论都被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 第89章 搭建兵工厂 杜哲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沟,崖底隐隐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他脚边躺着最后一具尸体,是黑云寨的粮仓管事,刚交代完物资存放细节。 杜哲从背包里摸出一罐蜂蜜,拧开盖子,往尸身上浇了一圈。 黏稠的液体顺着衣领往下淌,渗进布料里。又抓了一把白糖,均匀地撒在蜂蜜上。 他拎起尸体的腰带,轻轻往前一甩。 尸体翻过崖沿,先是磕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弹了一下,然后头朝下坠入黑暗里。 几秒后,崖底传来一声闷响。 乌鸦群从崖壁的缝隙里炸开,黑压压地冲上天。 杜哲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探头往崖底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狼嚎声变得更急了。 四百多具土匪尸体,他花了大半天才处理完。 蜂蜜用了三十罐,白糖用了五十斤,崖下的狼群、蚂蚁、黑熊,以及其他野兽,会帮他做好无公害处理。 污染环境,是没有公德心的行为,杜哲坚决抵制。 转身往回走,寨子里已经变得空荡荡,没有人气,还有点凉飕飕的。 杜哲想了想,找了个火盆,给四百土匪烧了点日元:“如果真有投胎这回事,就去脚盆国吧,这些钱拿着花。” 他把被黑云寨关押的女子全放了,每人十个大洋、十斤大米,从寨门口领了钱粮,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 有人走两步还回头看他,眼神里分不清是感激还是恐惧。 毕竟杀光四百多个土匪的人,比土匪本身更吓人。 走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三个站在院子里不动。 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脏灰盖住了本来的模样。 杜哲:“怎么不走?” “爹娘都被谢宝庆劫道时杀了,没地方去。” 杜哲:“会做饭不?” 三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大的点了下头。 “厨房在后院第三间,灶上有柴,缸里有水,米在仓房左边第一排,自己去弄吃的,不用预我的份。” 说完他就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干。 黑云寨占地还不小,对杜哲来说够用了。 大堂改车间,宽敞,能摆下四台机床。 东厢房改仓库,墙体厚实,防潮。 西边的粮仓改弹药库,位置偏僻,万一炸了不至于把车间一起带走。 接下来的日子,每到夜晚,杜哲就开着卡车晃悠出去,装模作样的绕几圈,拉回来一些机械设备。 两台煤焦发电机组搁在寨里山洞最深处,离洞口五十米。 杜哲用钢钎在洞壁上凿了两个拳头大的孔,接上通风管,烟囱从山洞侧壁穿出去,出口藏在悬崖的阴影里。白天很难看出来,夜里更看不见。 发电机运转时的噪音被山洞的弧形结构吸收了大半,站在洞口只能听见低沉的嗡嗡声。 接下来的几天,车床、铣床、刨床、钻床、锻压机,分别进厂。 所有设备都是从日军上海兵工厂和金陵兵工厂摸来的。 淞沪会战之后,日军接管了两座兵工厂,把没来得及撤走的设备归拢到一起,杜哲在上海做有毒医疗包时,还有金陵营啸期间,就乘机把设备搬空了,连螺丝钉都没给脚盆人留。 最后是原料进场。 几百吨钨合金钢管,用木箱装着,每箱一百公斤,从地板堆到房梁。 几千根胡桃木枪托整材,靠墙立着。 这两样大部分是复制的,当时兵工厂里只有少许库存。 这些,够造几万支毛瑟98k。 当然还有八倍镜了,这个太复杂,杜哲觉得自己造不出来,也就直接拿成品复制好,堆在仓库角落里了。 ...... 杜哲坐在车间新找平几天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一本《机床操作手册》和一本《毛瑟98k步枪制造工艺规程》,旁边还搁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枪管拉膛线的教学视频。 视频里的老师傅三下五除二就拉完了一根膛线,动作行云流水,跟切豆腐似的。 杜哲照着做,第一刀下去,刀头崩了。 换刀头,第二刀,角度偏了,膛线报废。 第三刀,进给量太大,枪管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划痕。 他把手册翻到第三十七页,又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两遍,重新校准了刀架的角度和进给速度。 第四刀,膛线拉出来了,但螺旋距不均匀,用塞规一量,误差还蛮大。 毛瑟98k的膛线精度要求是正负零点零一毫米,他还差得远。 杜哲看着那根报废的枪管好一会,才把它扔进废料筐里,重新夹了一根毛坯。 这玩意眼睛看起来简单,脑子说我会了,手说你们俩在放屁。 连续七八天,杜哲都没出过车间。 三个姑娘每天按时送饭进来,搁在门口的木凳上,敲两下门框就走。 杜哲不是忘了吃,是不信她们,找了一个大木箱倒在里面,臭了就拿去后山悬崖丢掉。 他反复调试车床的切削参数,铣床的进刀角度,钻床的定位精度。 锻压机的模具被他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锻出来的机匣表面没有毛刺。 热处理用的淬火油池,温度被他调了五次,最后定在八百六十度淬火、两百度回火,硬度和韧性才达到要求。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所有参数才全部锁定,生产线勉强可以生产。 清晨,车床的切削声在车间里回荡,金属屑像雪花一样从刀头下飞溅出来。 杜哲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枪管与机匣的配合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他把组装好的步枪举起来,对着车间顶部的灯光看。 枪身烤蓝均匀,枪托打磨光滑,胡桃木的纹理像水波一样从握把向枪托底板延伸,让他想起了台球杆。 他拉开枪栓,机件滑动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卡顿。 膛线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螺旋纹,十二条右旋膛线,缠距两百毫米。 跟他直接从背包里复制出来的那些高精度成品比,质量和精度上还是有距离。 复制出来的枪,每一根膛线的公差都在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用的是铬钼钢,表面氮化处理。 这根是钨合金钢,没氮化,公差零点零二。 但杜哲不打算自己全搞完。 那样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直接复制现成的高精度成品。 他要的是一条能持续运转的生产线,能培养出工人,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枪来。 哪怕精度差一点,一支能打三百米的步枪,和一支能打八百米的步枪,对八路军来说,区别不大。 能不能稳定的制造,才是天壤之别。 再不行,那就装上八倍镜。 他把枪放回工作台上,调好的数据记下来后,他又把调好的设备参数重新打乱。 精准数据不应该是他调出来的,这么好的枪也不应该是他一个人生产出来的,有更合适,更需要的人。 厂子有了,枪有了,现在还缺一个管厂子的人。 这个人得懂枪、懂打仗、还得能镇住场子,全晋西北,只有一个人合适,李云龙。 李云龙这会儿应该还在新一团当团长,打完李家坡不久,正面硬刚日军坂田联队,一战成名,风光得很。 不过用不了多久,李云龙就会因为抗命被撤职,贬到边区被服厂去缝棉裤。 这其实是上级保护他的一种手段,别看领导嘴上骂骂咧咧的,你看他当团长期间,哪次处罚不是罚酒三杯。 降为营长,整个团就变成听营长的,发配去被服厂,那跟度假有什么区别? 都是自己的兵,自己疼,不能光看表面。 杜哲算算时间,估计到7月老李就该被发配到棉服厂,到时候,他再去把人挖过来,不急。 趁这段时间再弄几条别的生产线,子弹,香瓜手雷,生产线都给搞出来。 到时候给老李一个大大的惊喜:“嘿嘿嘿,老李啊,打仗我肯定不如你,可叠Buff这事,你可不如我。” 第90章 初见李云龙 1940年7月,黄土高原的日头毒得像刀子,把路上的浮土晒成一层细粉,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能遮半天日。 杜哲开着一辆装满物资的卡车,往赵家峪方向驶去,途中经过层层关卡和搜查,好不容易才开到被服厂门口停下。 两个放哨的民兵上前:“站住!干什么的?” 杜哲将早就准备在手里的两包骆驼牌香烟,递给民兵,民兵下意识伸手接住。 “走亲戚。” “找谁?” “李云龙,李厂长。” “车上装的什么?” “粮食,肉,罐头,可以直接上去看。” 两个民兵对视一眼,一个留在原地警戒,另一个上车掀开盖布查看。 “确实都是粮食......还有酒。” 年纪大的那个把烟塞进兜里,朝路尽头努了努嘴。 “顺着走,看见院子就是。” 说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杜哲,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杜哲笑着点点头,伸手在车斗里抽出几条腊肉递给他们。 民兵不好意思地边挠头边笑道:“这,我们又纪律,这个不能收。” 杜哲:“拿着,人人都有。” “这怎么好意思呢?谢谢嗷!” “那我过去了喔。” “好嘞好嘞。” 杜哲走后,两个民兵就直接把东西上交了。 ...... 被服厂占的是村里一座地主老宅,院里头传来洋针车的咔嗒声,夹杂着女人说笑。 杜哲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了一息。 “进来。” 杜哲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漏进几道细长的光柱。 炕桌上搁着半碗地瓜烧,一碟咸菜,两个杂粮窝头。 炕上盘腿坐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方脸宽额,眉毛粗黑,虽是南方人,却有股北方汉子的粗犷底色,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撸到小臂。 他手里捏着酒碗,刚送到嘴边,看见门口进来个陌生人,碗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杜哲没等他开口就走到炕前,把手里提溜的一大兜东西往炕桌上一搁。 桌面被压得闷响一声,两瓶赖茅,两瓶汾酒,两瓶莲花白,十盒牛肉罐头,十根串起来的腊肉,还有两条骆驼牌香烟。 杜哲伸手,笑意盈盈:“李团长,久仰大名,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李云龙的目光从杜哲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回杜哲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薄礼”,实在不知该怎么把这个笑容和煦,长得跟自己差不多俊俏的年轻人赶出去。 只好勉强伸出手浅握了一下。 “你谁啊?一进门就往老子桌上搁东西,我这被服厂什么时候改供销社了?” 边说边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扒拉。 杜哲也不见外,直接往另一边的炕上一坐,腿一盘,伸手拧开一瓶赖茅的盖子。 酒香从瓶口溢出,在屋里散开。 “老李,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老李?” 李云龙被他这声“老李”叫得一愣。 “咱俩认识?” “不认识。” “那你搁这说啥呢?” “这不就认识了吗?”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盯着杜哲看了好一会,忽然把装地瓜烧的酒碗往桌上一顿。 “你,你这张脸长得这般好看,不会是我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上门认亲来了?” “美得你!” 杜哲拿过桌上的两个粗瓷碗,倒满赖茅,酒液微黄,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举起碗,冲李云龙敬酒。 “李团长,现如今,整个晋西北谁不知道你李云龙的名号?干掉坂田联队的是你吧?这一碗,我敬你。” 说完仰脖一口闷。 酒液灌进喉咙,辣意从舌根烧到胸口再到胃里。 杜哲的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这破玩意是真没五粮液顺口。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天,朝李云龙亮了亮,示意自己没养鱼。 李云龙没喝,他就这么看着杜哲,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别别别,还是说清楚的好,我李云龙无功不受禄。” 嘴上说着,眼珠子却往杜哲那空碗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桌上那瓶开了盖的赖茅。 酒香在屋里越散越浓,他鼻子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杜哲再次给自己酒碗满上。 “我再敬你一碗,这一碗,敬八路军战士英勇无畏的精神。” 话罢又是仰脖一口闷。 碗底翻过来,亮了亮。 “这第三碗——” 话没说完,李云龙已经按住了杜哲正在倒酒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酒瓶,动作快得像抢鬼子手里的三八大盖。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光自己喝?这东西不是给我的嘛?怎么你还想全装肚子里带走啊?不带你这样的。” 说完鼻子凑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香灌进鼻腔,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他又瞄了杜哲一眼,杜哲摊手,一脸无所谓。 李云龙这才笑嘻嘻地把杜哲手里刚倒满的那碗赖茅端过来,嘬了一小口。 酒液滑进喉咙。 “嗯——!香,醇,烈,浓!好酒好酒。” 他砸吧砸吧嘴,把碗放下,两只手搓了搓,像是在回味,片刻后,脸上的笑收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好了,这酒也喝了,近乎也套完了。说说吧,找俺老李啥事。” 杜哲把酒碗放回桌上,刚才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收了七分,脸上还带着笑。 “鄙人姓杜,单名一个哲字,海归华侨,上海和平饭店老板。” 李云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海和平饭店,这几个字分量可不轻。 那地方是租界里的避风港,别说黑白两道了,国军日军都得给面子,他听旅长提起过。 李云龙重新打量杜哲,目光从对方白皙干净的手指、到一身洋人打扮,最后落在脸上。 “你这么大的财主,跑这穷山沟里来,总不能是来旅游的吧?” 李云龙刚好起来的态度,又淡了几分。 显然,李云龙是不信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跑到这又没钱,又没粮,还处于战乱的穷地方? 杜哲把桌上的酒碗移开,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炕桌上。 是一张手绘地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河南、山西、晋西北周边的日军据点分布、兵力配置、补给线路。 “这才是我的见面礼,是我一路过来画的,不算完善,聊胜于无。”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寸。 “这图……这纸……有点旧啊。” “我花了不少时间慢慢画的,有些可能已经失效了,但大部分战略要地,日军是不会轻易变更的,这里四十七个日军据点,三个联队驻防,十二座弹药库,九处粮秣站,这些情报,不知对八路军有没有用?” “......” 过了好一会,李云龙才把目光从地图上挪开,重新落在杜哲脸上,心里盘算着怎么验证这份情报,还有眼前这人身份的真伪。 “杜老板。”他边说边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 端起酒碗,顿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赖茅一口喝干,碗底朝杜哲亮了亮,“你想要什么,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杜哲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挑开一点窗户纸的缝隙,再闭眼感受了一会,确定隔墙无耳才说道:“老李,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发配到这儿来吗?” 李云龙的脸色黑了一度。 “抗命?不全对,上级把你塞到被服厂,看似罚你,实则保你。 你灭了坂田,鬼子报复性扫荡一轮接一轮,日军悬赏捉你的告示贴满了据点。 把你藏在这儿缝几个月棉裤,即是让你避避风头,也是磨磨你的性子。你的领导,是真的很看重你啊。” 李云龙没接话,不过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内心嘀咕着,“哈哈哈,旅长还是很护着我李云龙的嘛,要是不经常打劫我就更好了。” 杜哲走回炕前,在李云龙对面坐下。 “我有一座兵工厂。” 李云龙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原来的黑云寨,现在土匪被我解散,那地归我了,位置隐蔽,两台发电机组,全套二十四组机床设备,能造毛瑟98k,能造子弹,能造日式香瓜手雷。” “厂子有了,设备有了,现在还差一个懂枪、懂打仗、还能镇住场子的厂长。” “老李,如果有得选。你想当被服厂的厂长,还是想当兵工厂的厂长?” 李云龙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他缓缓开口道:“你是说……让我去给你看厂子?” “不是看厂子。”杜哲摇头,“我是个生意人,造枪也好,打仗也好,我都是是门外汉,造不出真正的好枪。 但是你可以,也最合适。你到厂子里造枪,我给你解决设备和材料问题。 老李,打鬼子不是只有冲锋一种打法,如果你能造出大量能打600米,800米的狙击枪。 你想想,是不是可以杀更多鬼子,又可以让战士们减少伤亡?” 李云龙一动不动地盯着杜哲,眼珠子里映着窗户纸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 “你图什么?我又怎么信你?” “等我一会。”杜哲起身出门到卡车车斗里摸出一条长布包,回到房里搁在炕桌上打开。 两把毛瑟98k步枪,长得差不多,但质感上有些许差别。 杜哲:“一把是德国造的,一把是我在黑云寨里照着造的,现在只能打300米有准头。” 李云龙把两把枪都拿起来仔细查看:“好家伙!还带瞄准镜?” 杜哲:“八倍镜现在造不了,但我从上海过来时带了很多,管够。” 杜哲端起碗:“怎么样老李?心动不如行动?”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瓷声。 李云龙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你那厂子?” “随时。” 第91章 两个老六 “喝啊老李,愣着干嘛?” “再来。” 杜哲给他续上,两人碰碗,瓷碰瓷的声音在屋里脆响。 赖茅见底,李云龙的脸已经红到耳根。 杜哲伸手去够莲花白,刚拧开盖子, 李云龙的手就按上来了。 “这...这瓶我收着。” 边说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莲花白塞到背后。 杜哲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抽了抽。 “你这属貔貅的吧?只进不出?” “放屁,老子这是替你保管,你小子喝多了乱撒酒疯怎么办?” “我可从来没喝多过。” “那你现在就快了。”李云龙又从炕桌底下摸出一瓶地瓜烧,往杜哲碗里倒满,“来,喝这个,咱哥俩走一个。” 杜哲端起碗,闻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这地瓜烧的气味像在铁皮桶里发酵了几天几夜,又辣又冲,跟煤油差不多。 他仰脖灌了一口,苦涩辛辣,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真难喝。” “难喝?这可是俺们这最好的酒!”李云龙端起自己的碗一口闷干,抹了把嘴,“你那赖茅是香,但打仗要的就是地瓜烧,有力气!” 杜哲又灌了一口,虽然面上龇牙咧嘴,可心里却热乎。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公厅看抗日黑白幕布电影,幕布上八路军战士端着枪冲锋,他坐在小板凳上看得两眼放光。 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跟八路军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打鬼子,该多好。 现在他坐在黄土高原的土炕上,对面是未来的军区一号首长,喝着最难喝的地瓜烧,照着半碟咸菜和两个杂粮窝头,也算是圆梦了。 “老李,你那碗该喝了吧?” “喝喝喝,催什么催。”李云龙端碗闷了,然后拿袖子一抹嘴,“再来。” 两人你来我往,又干了两瓶地瓜烧。 天还没黑透,李云龙往炕上一倒,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就开始打呼噜了。 杜哲也躺下睡觉,他是南方长大的,没睡过炕,感觉自己像趴在一块晒了一整天的大石头上。 窗外最后一点光收进山里,李云龙的鼾声一长一短,跟锯木头似的。 十分钟后,鼾声停了。 杜哲听见李云龙翻身的声音,布料蹭炕席的窸窣,然后是脚落地的闷响。 门轴吱呀一声,屋里又静了。 杜哲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根歪着的椽子,嘴角弯了弯。 “老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没几秒就睡着了。 —— 院子里,李云龙光着脚踩在黄土上,鞋都没顾上穿,猫着腰溜到卡车旁边。 双手撑着车斗边沿,翻身翻了上去,动作轻巧,完全不像个醉鬼。 车斗里,米面粮油,腊肉罐头,还有几箱酒。 一箱一箱翻到底,没有发现枪。 他蹲在车斗里,挠了挠后脑勺。 又跳下车,朝卫兵招了招手,几个民兵小跑过来。 “厂长。” “把车上的东西搬到库房里去,轻点,别吵醒屋里那位。” 民兵探头看了一眼车斗,压低声音:“这不是客人的东西吗?” “别瞎说,这是客人送咱们的。外头天气这么热,放一晚上容易放坏,赶紧的。” “是!” 几个民兵开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白面往库房里扛。 李云龙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抬手示意轻点。 等最后一条腊肉也进了库房,李云龙才跟别人借了一双布鞋,走出院门。 ...... 李云龙摇了半天手摇电话机的摇把,接通了旅部。 “喂,旅长,嘿嘿嘿,我李云龙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大半夜的什么事?” “旅长,我这边来了个人,说是上海和平饭店的老板,叫杜哲,华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回应。 “他说什么了?” “送了一卡车物资,还有一张日军据点分布图,四十七个据点,三个联队,十二座弹药库,九处粮秣站。旅长,这情报要是真的,那可值老鼻子钱了。” “他人呢?” “在我这儿睡下了,喝了不少酒,现在呼呼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你先稳住他,我来想办法确认他的身份。” “是!好嘞旅长,可千万要查仔细呀旅长,唉好,辛苦你了旅长。” 快半夜,院门口站着个人,腰里别着驳壳枪,正是张大彪。 “团长,旅长让我来的。” “东西带来了?” 张大彪掏出一份报纸递过去,李云龙接过来,借着月光看。 报纸上是一张照片,上海和平饭店门口,一群难民排着长队,杜哲在维持秩序,旁边几个门卫兵在分发物资。 标题一行大字:《和平饭店,永久中立区》。 李云龙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了看出报日期,把报纸卷起来揣进兜里。 “还真是他。” 他甩了甩手上的报纸,朝张大彪看了一眼。 “张大彪,今晚别走了,明天跟我一起去看看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 “什么真假?”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是!” 张大彪转身去了偏房,李云龙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他摸了摸兜里的报纸,又想起炕席底下那瓶莲花白,嘴角翘了翘,转身回了屋。 推门进去,杜哲翻了个身,鼾声均匀。 李云龙脱了鞋,轻手轻脚上了炕,躺下来,把那瓶莲花白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才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公鸡叫了三遍。 杜哲翻了个身睁眼,屋里头没人。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白的,应该不早了。 他穿上鞋推门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卡车还停在原处,车斗里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一块盖布在风里掀着角。 杜哲笑着摇了摇头。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云龙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方脸汉子,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主,自然是张大彪。 “醒了?”李云龙大步走过来,脸上丝毫看不出昨晚的醉意,精神得很,“走,去看看你那工厂。” “你也不给我安排点吃的?” “哎呀,这不是心急嘛,上你家吃去,你家指定还有好酒好菜。” 张大彪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李云龙坐副驾,杜哲夹在中间,卡车发动,颠簸着驶出村口。 杜哲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黄土高坡从眼前掠过。 “老李,昨晚睡得好吧?” “还行。” “赖茅味道不错吧?” 李云龙没回头,杜哲看见他后脖颈红了一截。 “什么莲花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彪闷笑了一声,被李云龙瞪了回去。 卡车沿着土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今天的目的地,黑云寨,到了。 第92章 得云社 李云龙和张大彪下车,抬头望向寨门。 门楼是原木搭的,两根粗桩子撑着横梁,柱子上还残留着刀砍的痕迹。 杜哲伸手推开寨门,门轴吱呀一声,铁锈簌簌往下掉。 进了寨子,一条石板路通向深处,两侧看起来是新砌的水泥房,门窗半掩。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特别荒凉。 李云龙走了几十步,脚步慢下来。 “原来的土匪呢?” “走了。” “什么意思?” “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各奔东西去了。” 李云龙斜了他一眼,感觉他在忽悠自己。 张大彪在后面也四处张望,手按在驳壳枪柄上,食指贴着扳机护圈。 走过打谷场,三间屋子并排,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 最里头一间半开着门,杜哲推门进去,李云龙跟上。 屋里炕上坐着三个姑娘,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缩在炕角,看见人进来,齐刷刷低下头。 李云龙的目光在三个姑娘和杜哲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杜哲摇头道:“别多想,这是黑云寨下山劫道时掳来的人质,家人已经没了,一直被关在寨子里。我接手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关了小半年,她们也无处可去。” “被服厂那边缺人手吧?把她们三个带过去学做衣服,这地方往后用不着她们。” 李云龙嗯了一声,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 张大彪上前,蹲在炕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家在哪里、父母还在不在。 三个姑娘低着头,一个敢开口说话的都没有,只是点头或摇头。 “先带出去,安排到前院等。”李云龙说。 张大彪把人领走,屋里只剩杜哲和李云龙。 “走,办正事。” 杜哲带李云龙穿过两道土墙夹道,进了寨子里已经被改造成厂房的院落。 推门进去,机油味扑面而来。 厂房里摆着好几列机床设备,有日式型号,也有国军型号,铭牌上还有东京造兵厂的番号。 靠墙的铁架子上码着钢料、铜棒、木箱,地上散着碎铁屑和锯末。 李云龙走到车床前,手掌按在床面上,摸了一把冰凉的铸铁。 “你小子胆子真不小。” “比我胆子大的应该不太多。” 杜哲从铁架子上取下一支步枪,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拉了一下枪栓,栓体顺滑地滑回去,咔哒一声咬合。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眯起一只眼,顺着枪管瞄准门外。 “好枪。” “毛瑟98k,德制原品。” 李云龙把枪放下,“你自己造的呢?” 杜哲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一支还没装枪托的枪机组件,开始当着李云龙的面组装。 五分钟后,一支步枪摆在工作台上。 李云龙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涩。 他把枪口朝上,对着光看了一眼膛线,膛线倒是有了,就是深浅不一。 “这是你造的——” “对,算是废品。”杜哲说。 “那你之前给我看的那把呢?” “废了三十多把,挑出来一把最好的给你看。” 杜哲把工作台旁边的废料筐拖过来,筐里堆着歪七扭八的枪机、报废的枪管、断裂的弹簧。 李云龙在废料筐里伸手扒拉了几下,拎出一根弯了的枪管,在手里掂了掂,又把枪管丢回筐里。 “可惜这么多好料子。” “所以才需要你来帮我。” 李云龙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车床的摇把。 “我试试。” 杜哲让开位置,把工具递过去。 李云龙挽起袖子,在杜哲的指点下开始加工第一个零件。 “他娘的......” “没事,再来。” 张大彪从前院回来,也卷起袖子加入。 不得不说李云龙还是有点天赋在身的,他是篾匠出身,干起活来心灵手巧的样子与世人对他粗犷的印象有些不搭。 又或者是因为常年摸枪,对枪的了解比杜哲强太多,仅仅废了六把材料,李云龙就加工并组装出一支能拉栓的步枪。 他拿起来拉了三下,枪栓顺滑了不少。 “还行。”李云龙把枪搁在台面上,跟张大彪对视了一眼。 张大彪咧嘴笑了。 “团长,咱这手艺还行。” “什么还行,比他强。”李云龙朝杜哲努了努嘴。 杜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行,你俩比我强。所以这厂长——” “你先别急。”李云龙抬手打断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跟上级汇报。” “不是我不想自己搞。” 李云龙解释,“这厂子要很多人,瞒不住的。再说被服厂那边也还有一摊子事呢。” 杜哲点头。 “行,你去汇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换个人来,我可就未必要。” “嘿嘿嘿,这个你放心,别人要我也不给。” “车你们开回去。” “你不说我也得开走,难道你还能让我俩腿着回去?” “瞧你那点出息,一辆破卡车而已,我多得是,你有本事全开走。” 杜哲把车钥匙扔过去,李云龙一把接住。 李云龙开着卡车回到赵家峪,三个女孩被他接走直接送到被服厂去。 ...... 电话很快接通了旅部。 “旅长啊,嘿嘿,我李云龙啊。” “说。” “姓杜那个小子在咱这搞了个兵工厂,设备齐活,能造毛瑟98k,要我去给他当厂长,您看...?” “李云龙,你小子不会是癞蛤蟆打哈气吧?” “真的,旅长,我哪敢骗您呐,我现在手里就有一把,今天在厂里自个造的,跟德国货差不了多少。” “......” “旅长,他指名道姓要我,说非我不可,不然这厂就不开了。” “他这么说的?不会是你小子编的吧?” “原话。”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旅长站起来了。 “这个人身份复杂且敏感,上面还在查,现在跟他接触,时机可不太好。” “旅长——我求——” “你先别急,你小子现在在被服厂窝着也是窝着,到他那边去也是窝着。被服厂你别管了,先去摸摸他的底细,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有一条——” “旅长您说。” “大事必须汇报,不许自作主张,另外,管好你的臭脾气,千万不能伤着他。” “是!” “还有,张大彪呢?” “在我旁边。” “让他回参谋部,该干嘛干嘛。你选些信得过的兵去就行。” “是!” 李云龙挂了电话,把话筒按回去,站在电话机前搓了搓手。 张大彪从门边走过来。“团长,怎么说?” “旅长同意了,你回参谋部,我明天自己带人过去。” 张大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支毛瑟98k。 “团长,那把自造的,我带回去给旅长看看?” “带,让旅长也开开眼。” 第二天清早,赵家峪村口。 一个连的战士列队站在路边,清一色灰布军装,每个人背上都背着被卷。 李云龙跳上驾驶座喊了一嗓子。 “出发!” 卡车轰隆隆发动,后面跟着一个连的战士,沿着土路朝黑云寨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卡车拐过最后一道弯,黑云寨的寨门出现在前方。 李云龙踩下刹车,卡车停住。 他盯着寨门上方,眉头拧了起来。 通讯员从副驾探出头。“团长,怎么了?” 李云龙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路中间仰头看。 寨门上方,原来光秃秃的横梁上,多了一块新招牌。 木招牌,黑底金字——《得云社》 李云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通讯员凑过来,小声问:“团长,这什么意思?” 李云龙:“得云社……他娘的,这是吃准了我会来啊。” 通讯员憋着笑不敢出声。 李云龙骂了一句,大步朝寨门走去,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进来!” 第93章 愿君不解 寨门推开,李云龙大步跨进得云社。 杜哲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刚从车床底下钻出来,额角沾着机油。 李云龙一眼看见他,扯开嗓子喊:“兄弟!你他娘的给黑云寨改这么个名,这不是埋汰我呢吗?” 杜哲把扳手搁在窗台上,拿了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要不改成斩云轩?” 李云龙脚步一顿,脸皮抽了抽。 “可别——得云社挺好,就得云社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队的战士,又转过来,搓了搓手。 “我带着一百二十号弟兄来住你这了,你看你给怎么安排。” 杜哲掰着指头说:“每人每天三个大洋,包三餐,米饭管够,有肉有菜。造枪这块儿,咱们先把参数磨合好,每次的数据记下来,等良品率稳定了再批量生产。生产出来的步枪,一成归你,九成归我。” 李云龙脸一沉。“那不行。五成,少于五成我不干。” “最多两成。” 杜哲手指比了个耶,“你又不是白干,我包吃包住还发钱。我要是没得赚,这事也长久不了。” 其实之所以留下八成,是为了留下谈判筹码,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李云龙的。 李云龙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四成,长久肯定长久,到时候你剩下六成卖给我们八路军不就行了?还不用你往别处运,就四成,你划算的。” 杜哲摇头:“当我傻呀?优先卖给你们,是你们划算,不是我划算,不要偷换概念,就两成。” “四成。” “两成,不干拉倒。” 李云龙瞪着他,杜哲也瞪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李云龙先移开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 “得得得,我干还不行吗?两成就两成,其他条件一个不能少。” 杜哲点头。“那先吃饭,吃完饭再开工?” “吃什么饭!”李云龙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吃饭哪有造枪要紧!” 他转身冲着身后列队的战士吼了一嗓子:“进来!” 一百二十号战士鱼贯而入,车间里顿时挤满了人,李云龙在队伍前面来回走,挨个打量每个战士的脸。 “你,王二柱,手稳,去车床。” “你,刘狗蛋,力气大,管锻压。” “你,赵小栓,以前打过铁?” “报告团长,干过三年铁匠铺学徒。” “行,你负责......” 李云龙走到哪指到哪,每个战士的特长他全记在脑子里。 不到二十分钟,一百二十个人被拆散分到车床、锻压、钻孔、抛光、组装各个工序上。 有的战士以前干过木匠活,就被安排做枪托; 有的缝过衣服,手细,去组装枪机。 杜哲站在旁边观察,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管工厂也是把好手。 他安排工序的逻辑跟排兵布阵差不多,谁适合冲锋,谁适合守阵地,谁适合迂回,门清。 车间里很快响起机床运转的嗡嗡声,金属切削的刺耳尖啸此起彼伏。 李云龙挽着袖子,亲自在车床前教一个年轻战士校正进刀量,手把手地调,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进刀量大了,枪管就废了,你看这刀痕,深了,往回退半格。” 杜哲没有进行协助,从零到一必须是李云龙教会这些战士,否则老李的功劳就会被稀释。 他又看了一会,确认问题不大,就转身出了车间。 来到厨房,从背包里掏出之前在主世界点的定制款猪脚饭外卖,复制一百二十二份。 每份猪脚饭配有三碗白米饭,一整个卤猪蹄膀,皮肉颤巍巍地晃,卤汁渗透到骨头里,肉皮赤红油亮,筷子一戳,软烂。 旁边还码着青菜、酸菜、小米辣、大蒜瓣,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瘦肉汤。 杜哲把一百多份饭盒在打谷场上摆成长龙,配好碗筷。 等到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才冲车间里面喊了一嗓子。 “吃饭了——” 李云龙从车床后面探出头。“吃什么饭,正干着呢。” “猪脚饭,凉了不好吃。” 李云龙的耳朵动了动,猪脚饭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把他从车床后面钩了出来。 他走到打谷场,看见长龙似的饭盒,蹲下揭开一盒盖子,卤香扑面而来。 整只猪蹄膀卧在米饭上,酱汁渗进白饭里,染出一圈深色。 李云龙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出来吃饭!”他扭头冲车间喊了一嗓子。 一百二十个战士涌出来,在打谷场上排成两列。 杜哲示意他们自己拿,战士们拿起饭盒,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坐在石阶上,有的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揭开盖子后,打谷场上只剩下扒饭和咬猪蹄膀时骨肉分离的声响。 一个年轻战士刚啃了几口猪蹄膀,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饭和没动的青菜,把饭盒盖子合上。 旁边的老兵问他:“怎么了?” “我想把这个猪蹄膀留一半,带回去给连里的老张吃,他腿伤了,这次没跟来。” 杜哲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年轻战士一眼。 “安心吃,以后每顿都不会比这个标准差。而且你们短时间内不会回去,至少第一批良品出来之前不会回去。”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听见没,顿顿都有,吃你的。” 年轻战士低头,重新打开饭盒盖子,把猪蹄膀掰开,大口咬了下去。 这顿午饭吃完,打谷场上躺了一地的人,一百二十个战士,没一个站得起来。 有的靠着墙根打饱嗝,有的直接躺在石板上眯着眼,肚子鼓鼓囊囊的。 有人把饭盒扣在脸上挡太阳,有人嘴里还叼着大蒜瓣在嚼。 李云龙靠在一根柱子上,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娘的,真腐败。” “不满意?我其实可以少放点肉。” “别介,我就随便说说。” 一刻钟后,李云龙站起来,把战士们一个个踹醒,赶回车间。 下午的机床声比上午更响,李云龙在车间里来回走,盯着每个工序的数据,嘴里骂个不停,手上的活也一刻没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杜哲又往打谷场搬东西。 一百二十二份战斧牛排,每份两块,煎得外焦里嫩,刀切下去肉汁渗出来,配一碗奶油蘑菇汤,浓稠得能挂住勺子。 战士们这回没说话,抓起来就啃。 晚上,车间里机床停了,战士们被安排到前院的宿舍里睡下。 水泥房是新砌的,窗户糊着纸,地上铺了好几层羊毛毯子,毯子上面又铺了竹制凉席,一百二十个人挤在六间房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杜哲单独一间屋,原来谢宝庆那间,现在归他了。 屋里炕上放着一瓶汾酒,两个粗瓷碗,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李云龙推门进来,鼻子动了动。 “汾酒?” “就知道你会来,坐吧。” 杜哲把瓶盖拧开,酒香在屋里散开。 他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推了一碗过去。 李云龙端起来闻了闻,一口闷下去半碗,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好酒。” 杜哲端起碗,抿了一口。 窗外的风从黑云寨的悬崖下面吹上来,呜呜地响,远处有狼叫,一声接一声。 李云龙喝完第二碗,自己拿起酒瓶又倒了一碗,没给杜哲倒。 杜哲:“貔貅。” 李云龙端着碗开口:“你小子跑这么远来建这么个兵工厂,到底图什么?上海滩难道不舒服吗?” 杜哲:“这里安静,适合研究东西。” 李云龙:“研究枪?” “研究将军如何见太平。” “哪个将军?” “嗯......蓝玉。”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算研究出来了吧。” “咋说?” “浮华过眼,权与名皆为虚幻,不如有功如水存于天地,自当逍遥。” “文绉绉的,说的啥玩意?你们读书人说话真费劲。” “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懂这句话的意思。” 第94章 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黑云寨的打谷场上晒着秋阳,几只野雀蹲在墙头啄食散落的米粒。 车间里的机床声从早响到晚,金属切削的尖啸声已经成了这山里的背景音,连悬崖下面的狼都不叫了。 得云社的仓库是杜哲用复制出来的c140水泥浇的,四面墙厚达两米,顶上覆着三层油毡,门口挂着铁锁。 李云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仓库转一圈。 他就站在门口,把锁打开,推开一条缝,往里瞅一眼。 瞅完了,锁上,走人,跟供奉祖宗牌位似的,一天不落。 仓库里现在有三百多支毛瑟98k,每支枪旁边配着一个皮盒,里面装着八倍镜,镜片上蒙着油纸。 还有六万多发子弹,分装在木箱里. 三十二箱香瓜手雷,一箱五十枚。 李云龙:“老王!” 王二柱从车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铁屑。“到!” “这批枪管良品率多少” “报告团长,这批九成三。” “上个月呢?” “上个月九成。” 李云龙:“嘿嘿嘿,好样的,干得不错。” 两个半月的时间,兵工厂良品率从三成爬到六成,再爬到九成以上。 李云龙相当满意:“老子现在闭着眼都能摸出弹壳公差。” 杜哲正在调试手雷的铸模:“你的手就是尺?” “哈哈哈,这么说也没毛病。” 手雷生产线是最简单的,日式香瓜手雷的铸模和装药工艺不复杂,关键是引信的延时控制。 杜哲把引信的配方和工艺参数写出来,李云龙安排赵小栓照着做,很快就实现了量产。 至于火药,杜哲一开始是提前从背包里复制原料,堆了不老少。 但量大了之后不好解释,所以让李云龙问旅部要。 李云龙就给旅部摇了电话: “......旅长,您就别问了,我回头跟您当面汇报。” 旅长答应了,让李云龙跟杜哲谈,火药可以供,换两成武器。 “两成就两成。”杜哲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上的油。“火药这块儿确实不好搞,交给陈旅长特别合适,两成,合理。” 李云龙:“你小子倒是痛快。”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你老李要跟旅长多学学,这里面门道多着呢。” 李云龙张了张嘴,他确实感觉自己在这俩面前,有点像个愣头青。 不过他的长处就是心大,想不通就不想,人这辈子搞不明白的事多了,不差这件。 这天上午,李云龙又从仓库出来,在打谷场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车间里的机床声嗡嗡地响。 他大步走向山寨电话室,电话是杜哲刚架的线,从黑云寨拉到山下八路军的一个通讯站,再转接到旅部。 李云龙拿起话筒,摇了几下摇把。 “接旅部。” 等了大概半分钟,话筒里传来陈旅长的声音。 “旅长,我李云龙啊,嘿嘿嘿,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电话那头:“你小子倒反天罡。说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这貔貅要说什么?” “哎哟我的旅长耶,我李云龙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那是——” “得得得,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别墨迹,有正事没正事?” 李云龙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往寨门口看了一眼。 “是,旅长,我这现在有一百二十支带八倍镜的毛瑟98k,六百米指哪打哪,您看有没有任务派我去,我也好检验检验这批枪的质量,不能造出来光看不用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小子给我在那好好呆着,好好造枪,枪我让孔捷去你那取就是了。” 李云龙立马委屈起来: “哎哟我的大旅长唉,您可不能这样啊。我在这卧薪尝胆,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不就是为了造出好枪,然后上前线打鬼子嘛,您当初让我来试试,我这不是试完了,也该让我——” “好一个吃不好睡不好。”旅长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笑意。“我怎么听说你在那边天天大鱼大肉呢?” 李云龙脸皮抽了一下,扭头往打谷场方向看了一眼,新打的桌子上正摆着几百盒蜜汁叉烧饭,半个寨子都闻得到香味。 “哪个狗日的敢打我小报告!哎哟旅长呐,那都是谣言,那姓杜那小子他这里也没别的呀,要是有的选,我指定更喜欢啃窝窝头就着咸菜,这不是没办法嘛。” “好了你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孔捷去拿装备。另外我还给你派了个政委,你看能不能让他在厂里做个副厂长之类的,你想办法。” 李云龙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政委,我不要。旅长啊,你是不知道姓杜那小子,天天拉着我给我讲历史,念古诗,什么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是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这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您还要给我派政委,我的好旅长,你可放过我吧。” “谁跟你商量了?这是命令,等着吧。” 嘟——嘟——嘟—— 李云龙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半天没放下,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杜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间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量一个零件。 李云龙看到杜哲,立刻调整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拧着,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 “旅长派了个政委来。” 杜哲手里的卡尺停了一下。“嗯。” “嗯?你就嗯?” “政委来是好事。” “好个屁。”李云龙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旅长还让孔捷下午来取枪,一百二十支。” “孔捷是谁?” “现任独立团团长。1931年十月底,在鄂豫皖根据地,我和他在一个班,我是班长,他是班副,十个人的班,就剩我和他,还有一个丁伟了。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李云龙说完,神情低落,他想到了郑芳,想到了老焦。 杜哲:“那就是自己人了,老李,这种交情,一辈子也没几个。既然是旅长安排的,那就给他。我来想办法扩大产能,总会有你亲自上场的时候。” “我可不是心疼枪。”李云龙已经从低落中恢复过来,“凭什么孔二愣子拿了枪去打鬼子,我在这啃叉烧?” 杜哲把卡尺收进口袋里,从门框上直起身。“还委屈你了?你在这做的事,不比冲锋陷阵功劳小。 现在一百二十支带瞄准镜的狙击枪,稍微培训一下就能出一个连的神枪手,能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走向。 以后呢?如果有五万把狙击枪,你想想战士们能减多少牺牲?能节省多少子弹,又能多杀多少鬼子?” 李云龙无力反驳,他骨子里就是想冲锋陷阵,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杜哲说的又很有道理。 “他奶奶的,烦死了,哼。”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悬崖外扔出去。 石子飞出去,看不见落点,过了很久,谷底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响。 一小会后,李云龙又变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个……下午多弄点肉,孔捷那小子也是好久没吃上肉了。” “哈哈哈,不用你说我也会准备好。能跟你李云龙臭味相投的,我肯定也会喜欢他。” ...... 机床的嗡嗡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夹杂着李云龙骂人的嗓门——“王二柱!你他娘的进刀量又大了!退半格!老子说八百遍了,退半格!” 第95章 班长好 午后的日头毒辣,杜哲蹲在后山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往崖下探了探。 黑云寨的后山是面绝壁,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道。 当初,他就是从这里把谢宝庆那帮土匪的尸体,全扔了下去。 杜哲确认四下无人,从背包里取出一组钢制滑轮组,每组装三道轮,配手指粗的钢索,一共取了七组,沿崖顶每隔五米装一组,用膨胀螺栓固定住。 七根绳子垂下去,每根绳头拴一只铁框吊篮,篮底铺着木板,能装三四百斤的货物。 杜哲拽了拽最边上一根绳子,滑轮转了一圈,吊篮稳稳地升了半米,松手,吊篮又落回去,在半空晃了晃。 搞定好山上的布置后,他绕路下山沿着山路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拐进干涸河道,来到悬崖底下。 仰头看去,七只吊篮像一排灯笼挂在崖壁上,绳子绷得笔直。 杜哲在四周仔细搜索,没有发现当初被丢下来的土匪尸体,非要说有,那就是还有几片碎布残留在原地。 “看来这年月,野兽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呐,不容易。” 杜哲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军用卡车,车厢里码着麻袋装的白米、面粉、大豆、猪油,还有成箱的牛肉罐头、猪蹄髈罐头、叉烧罐头。 第二辆...... 第五十辆...... 第五十一辆开始是原材料、钢锭、铜锭、火药、硝酸、硫酸、甲苯。 第八十一辆开始全是钢材、铜材、枪管、胡桃木材,分门别类。 再往后的卡车上就装着兵工厂设备,每组二十四台,四组九十六台。 满坑满谷,满满登登,两百辆卡车沿着干涸河道排成长龙,绵延将近两公里,车厢上蒙着帆布,表面看不出来装了什么。 杜哲双手叉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这些东西,足够把得云社的产能扩大四倍,同时也能勉强解释为什么山上,顿顿有肉。 更重要的是,两百辆卡车的物资摆在面前,得云社都装不下。 装不下,就得往外搬。 往哪搬? 旅部、赵家峪,独立团。 杜哲要的就是让李云龙看到这批物资,然后他就会从自己手里要物资去支援八路军。 而不是自己上赶着去送,这其中的区别,大了去了。 白送的虽说有人珍惜,也难保有人不会起别的心思,没办法,哪怕杜哲一腔热血,也不能无视人类这个物种在思维方面的多样性。 交换或交易的就不同了,他可以是双方各取所需,也可以是人情。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感谢雪健老师指点!让我等后学,仅凭一句话就对这个人世间,少了一层迷雾,多了一层了解。” 搞定一切后,杜哲回得云社,往后山走,滑轮组和吊篮还得再检查一遍。 ...... 傍晚,山路上传来人声。 一支队伍正沿着山路往黑云寨方向走。 约莫一百来人,轻装,没带被卷,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柄步枪,看枪的长度和枪托形状,应该是汉阳造。 队伍最前面走着四个人。 孔捷,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走路时两条胳膊外撇,那是长期端枪养成的习惯,脸膛黝黑,走路带风。 赵刚,脸白,书生气质,一路上都在观察记录。 赵刚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魏大勇,一米八几的个头,平头,脑袋圆圆的,脖子粗得跟脑袋差不多宽,手指粗短,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走路时上半身微微前倾,好似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张大彪则在他们前面几步带路,几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是已经互相熟悉过了。 ...... 孔捷走到寨门前,仰头看那块新挂的木匾“得云社” “你们看看,给李云龙这老小子嘚瑟的,走,咱们一起去看看这位干掉坂田的李团长。” 门口哨兵看见一行人过来,立正敬礼。 “同志你好,请出示证件。” 孔捷往前迈了一步,皱起眉头。 “你小子不认识我?我这一个连的兵,哪个不是跟你同一个营的?我看你小子就是找抽。” 哨兵没退:“孔团长,这是李厂长下的死命令,说是军事重地,必须有证件,通报过后才能进入。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就别难为我了。” 孔捷瞪着哨兵,哨兵瞪着孔捷。 孔捷是个守规矩的人,只是暂时不太习惯,毕竟这些战士之前都是天天见面,冷不丁的要查证件,他有点不适应。 所以他还是主动掏出证件递过去。 他身后的赵刚看到这一幕,微笑点头,也将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他也是个守规矩的人。 哨兵接过证件,翻开看看,敬了个礼。 “请稍等。” 其中一个哨兵转身跑进寨门,另一个留在原地,持枪立正,目光平视前方。 不到一分钟,寨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嗓门—— “他奶奶的,孔二愣子,这捡现成的事,你来得倒挺快!” 李云龙从寨门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沾着铁屑。 走路带风,三步并两步就到了门口。 孔捷也没恼,一边往李云龙走去,一边说: “好你个李云龙,嘴咋这么贫呢?这么久没见,打仗本事是上去了,我看这脾气也没少长嘛。” 两人走到面对面。 互相鄙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咧开嘴,哈哈大笑。 孔捷上前一步,一把搂住李云龙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李云龙也搂住孔捷,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孔捷:“班长好。” “嘿嘿,可不敢当。” 李云龙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孔捷,“班副,你现在也是独当一面的团长了,好样的,没丢咱们红四方面军红十二师三十四团的脸。”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战士们受到俩人的感染,也是乐乐呵呵的。 两人笑完,李云龙抹了一把眼角,扭头看见赵刚。 “这位就是旅长新派来的政委?” 第96章 赵刚 魏和尚 赵刚上前一步伸出手:“李厂长好,我是赵刚,燕京大学毕业,来之前在旅部政治处工作。今后是你工作上的搭档,请你多帮助。” 李云龙上下打量着赵刚,“白面秀才?读书人?” 李云龙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赵政委,你来了可太好了,你们读书人应该都是特别能说会道对吧?” 赵刚还以为李云龙是在嘲讽自己没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于是回道:“初次见面,咱们互相学习吧。” 说罢就要将自己的手抽回去。 李云龙哪肯撒手:“哎哟,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那个搭档,就姓杜那小子,天天给我讲历史,我这耳朵嗡嗡的呀,都快被他烦死了。你是读书人,你俩肯定聊得来,以后这嗡嗡的事,可就拜托给你了,嘿嘿嘿嘿。” 赵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以及李云龙奇葩的理由雷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请放心,只要事政委职责内的事,我肯定会管。” “嘿嘿嘿,一码事,一码事。” 李云龙又把目光移到张大彪身上。 “张大彪!你小子干嘛来了?” 张大彪立正敬礼:“报告团长,旅长命令我给孔团长和赵政委带路。” “好,”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你走得早,这次得留下来,好好尝尝这的伙食,我跟你说这...” 李云龙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和尚站在张大彪身后,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半个头。 他看见李云龙看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李团长好。” 赵刚给李云龙介绍道:“这是魏大勇魏和尚,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他被鬼子追杀,原因是他在鬼子集中营里,徒手干掉了四个鬼子之后逃出来了。他了解的情况对我们很有价值,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李云龙:“就你,徒手干掉了四个鬼子?” 赵刚:“哦对了,魏大勇原来是中央军七十二师的,七十二师被坂田连队打垮,他是负了伤才被俘的。他还在少林是做过十年和尚,身手了得。” 李云龙:“怪不得功夫聊得,政委,你把他动员来了?” 赵刚:“他呀,本来是不愿意来的,说八路装备太差,中央军才是正规军。后来听说是来你李云龙这,就屁颠屁颠的跟来了,你李团长大败坂田连队的那场仗,也算是为他报了仇了。” 李云龙:“好好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和尚,你不是功夫了得嘛?我们这有一个特别能打的,你别看他脸上白白净净,手上一个老茧都没有,嫩得能掐出水来,我们这没一个打得过他,你正好跟他练练。你要是能打赢他,以后就是我的贴身警卫员。” 魏大勇给李云龙敬了个礼“李团长,从现在起俺就跟着你干,坚决服从命令。” 李云龙:“可别,我现在不是团长了,我现在是厂长,嘿嘿嘿。” 魏和尚:“好嘞,李团长。” 李云龙:“厂长!” 魏和尚:“好的团长。” 李云龙:“哈哈哈哈,你小子,算了,你爱叫啥叫啥吧,一会给你换套新军装。” 魏和尚:“唉,好嘞!” 几人说完便迈步走进厂区, 杜哲刚从后山回到打谷场,李云龙冲他喊了一嗓子。 “杜哲!你他...你跑哪去了?赶紧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杜哲走到众人面前。 “这位是杜哲,得云社的东家。”李云龙伸手比划了一下周围,“兵工厂是他建的,设备也是他带来的。” 孔捷打量了杜哲一眼,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米八几的个头,一身灰布中山装,看着文质彬彬,浑身透着一股儒雅的气息。 “杜老板。”孔捷点了点头。 “孔团长。”杜哲也点了点头。 赵刚从旅部出发前,旅长介绍此人时,语气谨慎,用了三次“此人”而不是“这小子”或“那财主”,说明旅长对杜哲的态度是重视中带着警惕。 “杜老板,久仰。”赵刚伸出手。 杜哲握住他的手,发现赵刚的掌心有薄茧,虎口处也有茧。 “赵政委,欢迎来到得云社。” 和尚没跟杜哲打招呼,同时习武之人,他从杜哲身上感觉到一股不一般的气息,似有若无。 李云龙搓了搓手:“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孔二愣子,你不是来取枪的吗?先吃饭,吃完饭再看枪。” 孔捷:“先看枪。” 李云龙冲车间喊了一声:“王二柱!把仓库打开!” 几人并排往库房走去,带来的一个连士兵则是留在打谷场。 杜哲落在队伍最后面,跟和尚并排走了几步。 和尚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步伐沉稳,肯定是练家子。 杜哲回以微笑,也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亮剑单兵战力天花板啊,不错不错,够壮。 队伍穿过打谷场来到仓库,木箱堆得跟小山似的。 李云龙从铁架上拿起一把步枪递给孔捷:“嘿嘿,孔二愣子,来看看我造的毛瑟98k。” 孔捷接过步枪,除了没有实弹激发,各种性能都试了一遍,还在枪身上看到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是冲压出来的铭文:《得云造》。 “好枪,不过还是要开一下才能知道好不好。” 李云龙:“一会先吃饭,然后我们下山去赵家峪找个地方试,这里不方便试枪。一是太多火药,不方便,二是容易暴露兵工厂的位置。” 孔捷:“好,听你的,早就听说你李云龙现在过着大鱼大肉的腐败生活,我也想见识见识。” 李云龙:“又是哪个狗日的打我小报告?” 第97章 我骄傲了吗 我自豪了吗? 仓库的门重新锁上,王二柱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众人往杜哲住的院子走。 推开房门,拧亮炕桌上的铜罩台灯,几人坐炕的坐炕,搬椅子的搬椅子。 杜哲给每人倒了杯热水,大家齐齐看着赵刚,没人忘记日军战俘营的事。 赵刚:“魏大勇,你把战俘营里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魏和尚:“俺在战俘营里关了半个月,里面关的,不光有中央军,还有晋绥军和几个八路。” “我逃出来的那天,来了伙鬼子,跟之前看守的兵不一样。” “哪不一样?”李云龙身子前倾。 “从头到脚都不一样。”魏和尚伸手比划了一下,“头盔很厚,带护颈,配枪长短都有,还有冲锋枪,但俺没见过那种型号。身上穿的也不是普通军装,腰上挂着手雷、匕首、还有勾爪绳子。” 孔捷:“有几个人?” 魏和尚咬牙道:“俺看到的就十几个,但肯定不止,他们让战俘跟他们过招,三个中央军联手对付一个鬼子,不到一分钟,全死了,那鬼子自己一点伤都没受。” 李云龙把杯子搁在桌上,“那你小子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和他们一个军官过招,把他踹翻趴下后抢了他的枪,打死了几个鬼子然后逃出来的。” 赵刚补充道:“他逃出来之后,在路上遇到我,我认为他的情报很有价值,所以带他来见你们。” 孔捷看向李云龙:“老李,你听过这种鬼子没有?” 李云龙摇头:“没见过,听和尚这么说,不像普通步兵,也不像宪兵。” 赵刚:“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批鬼子的装备、战术、甚至行动方式,都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日军部队完全不同。” 李云龙看向杜哲:“你小子平时不是什么都知道嘛?怎么不吭声?” 杜哲抬头看魏和尚。 “和尚,你说的那伙鬼子,是不是说话极短,偶尔还用手势沟通?” 魏和尚回想了一下点头道:“对,俺当时就觉得奇怪,面对面的还需要比划。” 杜哲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们不是普通的鬼子,这支部队,叫特种作战部队。”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特种作战?” “普通的鬼子步兵,像是一群猎狗,靠数量和火力把猎物围住,然后一拥而上。而特种作战部队,则是刺客。” “刺客?”李云龙眯起眼。 “对。刺客不跟你正面打,只进行斩首行动,不冲阵地,不抢山头,不贪战果,目标是指挥所、通讯站、弹药库。” “你们想想,如果团长突然没了,通讯断了,弹药库被炸了,这个团还能打仗吗?” 众人听到这,脸色阴沉。 杜哲继续为众人分析:“就算你有一万人,枪比鬼子多,炮比鬼子猛,但指挥系统被打掉,一万人就是一万只没头的苍蝇。 他们会专挑你最薄弱的环节下手。能打掉就打掉,打不掉拿到战损就撤,绝不恋战。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们派十个狙击手去狙日军的指挥所,十把狙击枪同时开枪,只要能打中人就是赚,赚了立刻就离开。 鬼子的指挥所会派出部队出去搜索狙击手,那当然是搜不到了,因为你们早就离开了,鬼子还要马上解决指挥官缺失造成的影响。 就不说指挥官了,就是狙了几个哨兵,也够他们乱一会。这就是拿到战损就撤,看似没有造成多少伤亡,实际上造成的麻烦一点都不小。 要是有足够的人手,每天来个三五次,怕是从此以后不要想睡觉了。” 赵刚接过话:“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而是瘫痪我们的指挥系统?” “对。”杜哲点头,“他们像幽灵一样,白天潜伏,晚上行动。专挑你防备最松的时候、防备最薄弱的地方下手。打完就走,你连他们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睡不好觉?”李云龙语气凝重,可脸上全是狡黠,似乎觉得这个办法相当好,可以用。 “如果所有指挥官每天晚上都担心自己的脑袋被偷,他白天还能集中精力打仗吗?一个旅如果每个团都提心吊胆,整个旅的战斗力就会大幅度下降。” 杜哲看着李云龙,“他们不需要打赢你,只需要消耗你。” 屋里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 良久后魏和尚先开口:“俺当时就觉得那伙鬼子不对劲,原来是这样。” 孔捷疑惑道:“杜老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杜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在上海和平饭店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日军高官。他们认为我是上海滩公认的中立派生意人,对我防备没那么深,酒桌上偶尔会聊到一些军事动向。” “不过日本军官不可能把作战计划告诉一个生意人,大部分东西是我从他们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他们提到过特别行动这个概念,我结合刚才和尚说的情况,才做出了此番推理。” 众人点了点头。 李云龙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伙鬼子,要是来偷袭我的兵工厂怎么办?” 杜哲摇头:“这不是有你李云龙在嘛?有你在,他们来再多也是送菜,更别说咱们现在还搞得这么隐蔽了,跟个相声戏院似的,只不过孔团长那边就——” 他转向孔捷。 “孔团长的独立团驻地,就需要注意了。” 孔捷坐直身子:“怎么说?” “和尚刚才说的那伙鬼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摸上来。你回去之后,先看看驻地周围有没有后山悬崖、陡坡、或者没人看守的小道。” 孔捷想了想:“驻地后面确实有一道断崖。” “那就是了,你平时肯定觉得那个位置不可能有人能爬上来,所以不会安排哨兵对吧?” 孔捷没说话,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种地方,就是特种部队最喜欢的路线。越是常人觉得不可能的位置,越要防。” “我建议你在断崖两侧安排狙击手,就用这批枪,八倍镜,六百米内,指哪打哪。” “顺便检验一下这批枪的实战能力,当然了,一会你们回去该试射还是要试射,纸面数据再漂亮,也不如亲手开几枪来得实在。” 孔捷点头:“回去就安排。” 李云龙拍了下桌子:“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了,该吃饭了!老子肚子早就叫了。” 杜哲起身,走到李云龙身边,低声建议。 李云龙点头,冲孔捷那边扬了扬下巴:“孔二愣子,你们带来的一个连先吃,跟我们车间的战士分开,免得人太多生乱。” 孔捷起身:“行,先吃饭,吃完再交接。” 打谷场上,十几张木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饭盒,豪华版黄焖鸡的酱香混着米饭的甜味,在夜风里散开。 每个饭盒里的分量都一样:黄焖鸡浇在白米饭上,三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鸡腿码在一侧,三条煎好的牛小排肥瘦相间,另外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排骨汤。 孔捷端起饭盒瞪大眼睛, “这……” “黄焖鸡米饭。”杜哲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 孔捷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浓稠,咬下去满嘴油香。 他又咬了一口鸡腿,外皮酥脆,肉汁从齿间迸出来。 “他奶奶的——,杜老板,你这是提前过年了?就是过年也没这么奢侈吧?” 李云龙端着自己的饭盒,嘴里塞满了鸡肉,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大鱼大肉!腐败!” “你还好意思说腐败?”孔捷指着他,“你胖了!” 李云龙拍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哈,我能吃怎么了?我骄傲了吗?我自豪了吗?” 魏和尚蹲在墙角,吃得极快,第一盒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他起身又去拿了一盒。 张大彪也不遑多让,一盒吃完,抹了把嘴,站起来又去拿了一盒,两人蹲在墙角面对面,吃得头都不抬。 杜哲走过去,拍了拍魏和尚的肩膀:“敞开吃,管够。” 魏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低头继续扒饭。 赵刚坐在桌子最边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每样菜都尝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饭盒放下,目光落在空饭盒上,停了许久。 杜哲注意到赵刚的神情,眼神里似乎看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似乎在想,什么时候老百姓的饭碗里,也能有鸡腿和牛小排。 第98章 霸气侧漏 吃完饭,开始清点交接物资。 一百二十支毛瑟98k狙击步枪,每支枪身上都压着一小块《得云造》的铭牌。 两万四千颗子弹,六百四十颗香瓜手雷,孔捷亲自验货,每箱都打开看了,抽了几支检查枪膛和瞄准镜。 “没问题。”他合上最后一个木箱,朝杜哲伸出手,“杜老板,这批货我孔捷记下了。” 杜哲握住他的手:“好枪配好兵,好马配好鞍,相信孔团长会用好这批枪的。” “放心。”孔捷拍了拍木箱,“每一支枪都会发到最该拿它的人手里。” 李云龙凑到杜哲身边压低声音:“我说,你那应该还有不少吃的吧?” 杜哲挑了挑眉。 李云龙搓搓手:“你看,孔二愣子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我老李在这吃香的喝辣的,让弟兄们啃咸菜杂粮窝窝头,那像话吗?” 杜哲点头:“可以。” 李云龙眼睛一亮。 “拿人来换。” 李云龙的笑僵在脸上。 “兵工厂要扩大产能,至少还需要一个营的人手,设备,粮食,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拿人来换。” 李云龙砸吧砸吧嘴,这事他没法答应。 杜哲转身朝外走:“各位一起,包括厂里的工人,先停下,除了哨兵,其他都跟我来。” --- 一行两百多号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夜色渐浓,崖底干涸的河道上,停着两百辆卡车。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卡车的帆布篷上,一排排一列列。 李云龙停住脚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杜哲。 “我说那么多东西哪来的,原来你都藏在这!” 他快步走到崖壁前,看着上面挂着的七个铁吊篮。 “用吊篮吊上去的?你这人,怎么连我也防着?” 杜哲翻了个白眼,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翻李云龙白眼了。 “防着你,我还带你来?”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卡车吸引过去。 杜哲走到车队前面拍了拍车邦,“李厂长虽然待在我这里,但心里一直念着你们。” 他看向孔捷,“这里的粮食物资,你们可以开走五十车,拿一个营的战士来换。” “这里还有四套设备没有启用,只要你们给我足够的人手,用不了多久,战士们就可以全员装备带八倍镜的狙击枪。” “我相信,你们的旅长不会拒绝这笔买卖。” 孔捷看向赵刚,赵刚微微点头。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旅长。”孔捷开口。 “物资车你们可以先开走。”杜哲说。 孔捷犹豫了一下,李云龙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先开走!旅长那边我去说!” 孔捷这才开始行动,但他带来的一个连战士,不是所有人都会开卡车。 杜哲让厂里的战士帮忙,又出来几个会开车的,饶是如此,也整整跑了四个来回,才把五十车粮食物资全部运完。 当最后一趟卡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 当天晚上,赵家峪独立团驻地靶场,一排枪声划破寂静。 孔捷趴在射击位上,右眼贴着八倍瞄准镜,十字准星锁住六百米外的人形靶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靶心位置多了一个弹孔。 他拉栓,上膛,再射。 “砰——” 第二个弹孔紧挨着第一个。 孔捷站起来,摘下瞄准镜看了看,又装回去,转头看向赵刚。 “六百米。” 赵刚也试了一枪,同样命中靶心,他可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 “有了这个八倍镜,六百米的距离指哪打哪。”孔捷把枪递给旁边的战士,“就算是新兵蛋子,训练一段时间,也能在神枪手这条路上,初窥门径。” 他拍了拍枪身,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过瘾呐,过瘾呐!” --- 晨光刚至,电话铃响。 孔捷拿起话筒。 “孔捷,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听筒里传来旅长的声音,满是笑意。 孔捷苦笑:“旅长,别笑话我了,这些本来就是您的,天亮以后就给您送去。” 电话那头:“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要一个营的人手,兵工厂要扩大四倍产能。”孔捷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一个营……”旅长沉吟片刻,“你把杜老板的原话再跟我说一遍。” 孔捷一字不改地复述了杜哲的话——增加四套设备、全员狙击枪、旅长不会拒绝。 “行,我知道了。” 旅长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把枪分配好,断崖那边按杜老板说的安排狙击手。 两天之内,你给我一份适合兵工厂的人员名单,我这边再调拨一批过去给你。 物资你独立团留下十车,剩下的都拉到旅部来,我这其他团的战士也是嗷嗷待哺,要一碗水端平。 这批枪你们先用着,集中起来使用可能会有奇效,等下一批出来,我再看怎么安排。” “是,谢谢旅长。” “还有——那个杜老板,你接触下来觉得这人怎么样?” 孔捷想了想:“和气,儒雅,有礼貌,肤色很白,手上没有老茧,应该是养尊处优许久的人。 和他说话,条理清晰,总感到如沐春风。虽然和煦,但品不出丝毫软弱,反倒是有种霸气侧漏的感觉。” “嗯...好...知道了。”旅长挂了电话。 孔捷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原地想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照在赵家峪后山的断崖上,崖壁陡峭。 他想起杜哲说的,越是常人觉得不可能的位置,越要防。 孔捷放下话筒,叫来警卫员。 “去把一营长叫来,今天开始就安排人去断崖那边设哨位,把今天领回来的狙击枪,调八支过去。” 警卫员敬礼转身走了。 孔捷走到窗边,看着断崖的方向,点了一根烟,火光在初晨里一明一暗。 ---分割线--- 今天四更,感谢各位彦祖和亦菲的催更和书架,恭喜发财,恭喜暴富! 第99章 手雷王 几天后,通讯室里电话铃声响了三下。 杜哲拿起听筒,对面传来孔捷的声音,杜哲能感受到对面压不住的兴奋和后怕交织的劲儿。 “杜老弟!你真是神了!” 杜哲把听筒从耳朵边挪开一寸,等孔捷嗓门降下来才重新贴回去。 “孔团长,慢慢说。” “昨晚!昨晚那帮鬼子,真从后山断崖摸上来了!就是和尚说的那支特种部队!” 孔捷继续道:“我听你的,在断崖顶上布了暗哨。那帮鬼子顺着绳索往上爬,我让哨兵沉住气,放上来一批才动手。” “八个哨兵,开了八枪。死了七个鬼子,一个重伤,活捉了。” 杜哲:“然后呢?” 孔捷:“然后崖上的哨兵朝下面还没爬上来的鬼子开枪,又打残了五六个。” 孔捷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下去,“本来想多抓几个活口……” “杜老弟,那帮鬼子……不当人。” “跑掉的那几个,临走之前把受伤的同伴全毙了。我在瞄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被枪杀的那些人,一个挣扎的都没有,甘愿挨枪子。” “说实话,”孔捷沉声道,“我有点后怕,这要是真让他们摸进指挥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孔捷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最次也得被发配去养马。” “孔团长,只要你把暗哨布好,把能摸上来的路堵死,特种部队其实也就那样。” 杜哲继续解释:“你只要把自己当成那帮鬼子的指挥官,如果你要偷袭八路军驻地,你会从哪儿进?哪条路最隐蔽,成功率最高?” 电话那头孔捷笑道:“杜老弟,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已经做了,每条可能的渗透路线,我布置了内围暗哨,外围诡雷。” 杜哲:“那就好。” “过几天我带人手上山,到兵工厂入职,到时候再当面谢你。”孔捷说完,挂了电话。 杜哲搁下听筒,推门出去。 打谷场上堆满了从山崖底部运上来的新设备和原材料。 新厂房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只是进度不快。 杜哲站在打谷场边缘,看着几个有木匠经验的士兵爬上屋顶框架。 他们正在把厂房房顶铺成普通民居的模样,青瓦、土墙包着水泥墙、烟囱,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村落。 杜哲收回视线,朝练武场走去。 和尚魏大勇正蹲在场子中央,光着膀子,肩膀上还挂着汗。 他看见杜哲过来,站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杜先生。” 杜哲冲他抬了抬下巴。 “来,再走一趟。” 和尚没废话,拉开架势。 杜哲刻意把速度和力量压到了两成,即便如此,和尚依然没占到便宜。 接下来的场面可以简略为: ……和尚踉跄两步,稳住了…… ……和尚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和尚整个身子被带起来,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杜哲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土,眼神里没有气馁,实力相差太大,不需要气馁。 “杜先生,俺输在哪了?” 杜哲想了想,说道:“其实你已经很强了,实战中能打过你的没多少。” 和尚摸头傻乐。 “你每一招都是奔着喉咙、太阳穴、裆部去的。” 杜哲比划了一下,“上了战场,这是对的。但切磋的时候,你把杀招用完了,后续就没东西可接。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所谓长处就是你可以用最简单最实用的招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或杀死对手。 所谓短处,是如果遇到与你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他拥有更多简单直接的杀招,你就容易吃大亏。” 和尚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杜哲心里暗自评价和尚,这货没有花里胡哨的花架子,每一拳脚都是冲着要人命去的,战场实用型,比任何武术流派都管用。 “和尚。” “俺在。” “过几天新来的战士人齐了,你每天抽一个小时,训练所有人。” 和尚皱了皱眉头,似乎想推辞,这几天他被李云龙怂恿,每天跟杜哲切磋,一次都没赢过,他想多留点时间提升自己的武艺。 杜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抽出一本书,递过去。 封面五个字——《黑龙十八手》。 和尚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速度越来越慢,脸上也越来越兴奋。 “杜先生,这是好东西啊……” “还不错吧?” “看起来特别管用,比俺在少林学的那些都管用。” “把你少林的底子跟这上面的招结合起来,出个普拉斯版本,然后教给战士们,能不能行?” 和尚把书揣进怀里,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是普拉斯,但依旧点头应道:“能行,当然能行。” 杜哲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了和尚一眼。 “对了,你试试这个,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算了。” 他走到打谷场角落晾衣服的竹竿上,拎出一件黑色风衣。 风衣的料子厚实,内衬上缝了一圈又一圈金属挂扣。 杜哲抖开风衣,又从木箱里摸出十几颗香瓜手雷,一颗一颗挂上去。 和尚盯着那件风衣,眼睛越瞪越大。 “杜先生,这是……” 杜哲把风衣递过去。 “穿上试试。” 和尚接过风衣,往身上一披,他本来就壮,穿上这件挂满手雷的黑色风衣后,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军火库。 风衣下摆垂到膝盖,手雷沿着内衬排成两列,从胸口一直挂到腰间。 和尚活动了一下胳膊,手雷晃动,好在扣圈和手雷之间的距离都是设计过的,只要不用力硬拔,就不会有自爆的风险。 和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杜哲,嘴角抽了抽。 “杜先生,俺这要是上了战场,一颗子弹打偏了……” “你可别穿着它上战场。”杜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套装备只能在特殊情况用,比如跟着李厂长去跟别人谈判的时候,你就穿着这个赴宴,到时候要是鸿门宴,你把这个亮出来,你看谁敢开枪,吓不死他们,哈哈哈哈” 杜哲退后两步,端详着和尚全身上下挂满的手雷,满意地点了点头。 和尚低头看着怀里那本《黑龙十八手》,又摸了摸身上碰得叮当作响的香瓜手雷,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100章 金钟罩 在等待新厂房建成的这段日子里,最开心的莫过于李云龙了。 自从和尚还有赵刚来了之后,杜哲要么在跟和尚切磋武艺,要么就是跟赵刚聊闲篇,再也不会盯着他一个人嗡嗡了。 李云龙经常自己跟自己嘀咕。 那姓杜那小子看着白净,怎么能猛成这样? 之前还想着练练他,结果就是十个兵一起上也没能拿下这小子。 最可气的是,他还嘲讽俺老李,嘲讽得还蛮有道理,真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好在现在有人分散他的注意力,俺老李总算可以 过几天清闲日子了。 和尚,老赵,真是苦了你们了。 ...... 这天,战士们吃过午饭,靠在墙根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打谷场边的石阶上,杜哲翻开一本旧笔记本,正书写着什么。 赵刚坐在他右侧,膝上搁着那支新领的毛瑟98k,手里攥着一块灰布,顺着枪管往下擦。 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往下推,布团到了枪口处翻了个面,露出干净的另一面,又从枪栓重新来过。 “老赵。”杜哲合上笔记本开口叫他。“你在燕京大学接触过医学没有?” “没有。”赵刚停下擦枪的动作,枪口朝天,“我是学历史的。” “不过我来这之前,在旅部待了一阵子,旅部隔壁就是野战医院,每天抬进来的伤员很多。” “有些伤员明明只是胳膊的枪伤,进来时还能说话,两三天就肿得像馒头,人烧得说胡话。” “我问过卫生员,他们说除了清创换绷带,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看命。” 杜哲点了点头。 “这是伤口感染,我在上海见过一个德国医生,他说伤口腐烂是因为有看不见的微生物钻进去了,还送给我几本相关的杂志。” 赵刚:“微生物我知道,巴斯德和科赫的研究,我在燕京时读过一些。” 杜哲拿出一本杂志:《British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athology》。 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指给赵刚看。 论文标题:《On the Antibacterial Action of Cultures of a Penicillium》。 插图是显微镜下的霉菌菌落,圆形的培养皿边缘标注着一行小字。 赵刚凑近了些,眯起眼辨认那些字母。 “盘尼西林?”他念出那个词,抬头看杜哲,“这个和伤口感染有什么关系?” 杜哲指尖点了点插图旁的标注。 “这个叫弗莱明的人,发现这种青霉菌能杀死细菌。” 他翻过一页,另一张插图上是对比实验——培养皿分成了两半,一半长满菌落,另一半干净清爽。 “他把青霉菌培养在培养皿里,周围那些让人伤口化脓的细菌全死了,被青霉菌吃掉了。” 赵刚看着那张插图,突然起身,“你的意思是,用这种霉菌,能治伤口感染?” “书上是这么说的,未必可以。”杜哲把杂志翻回去,“原理可能是让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死在它们还没钻进伤口之前。” 赵刚咽了口唾沫,难得有点紧张:“杜先生,你这本书能给我吗?我想拿去给野战医院的医生看看。” 杜哲把杂志合上,书签夹在原处。 “不行。” 赵刚眉头拧了一下。 杜哲起身把杂志塞回怀里。 “不说野战医院的医生,未必有时间和资源大力投入研究这个青霉菌,就是他们信不信都要两说。”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想自己做。” “这个如果真能做出来,可是万家生佛的功德。” “哪怕这会让你觉得我自私,我也不想把这好事让给别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来研究,我来帮你,放心,绝对不抢你的功劳。”赵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杜哲面前。“只要能研究出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杜哲在赵刚的眼睛里看到他在李云龙身上见过的东西。 无条件的坚定,无条件的信念,无条件的忠诚,无条件的纯洁。 只不过李云龙冲的是杀人,而赵刚冲的是救命。 杜哲微笑点头,算是同意了。 风从打谷场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干草叶,刮过石阶。 赵刚肩上还沾着刚才靠墙时蹭上的白灰,步枪拎在手上,像个随时要冲锋的姿势。 杜哲朝一个特殊车间方向走去。 “走吧,先给你看看我搭建的实验室。” 赵刚跟上,步子奇快。 杜哲走在前头,心里想着:“老赵啊老赵,有了这层金钟罩,我看以后还有谁敢逼你。 让他去跟所有被青霉素救下的人说去吧。” ...... 接下来的几天,得云社里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赵刚带着几个战士把寨子里所有发霉的东西全搜罗了个遍,厨房夹缝的馒头、仓库墙角受潮的胡桃木、甚至后山崖壁上渗水处刮下来的苔藓。 杜哲在自己住屋旁边,搭了一个简易实验室,里面老式显微镜和各种实验器材都有,都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只不过比较稀罕。 在杜哲的刻意引导下,拿着答案出公式的操作下。 赵刚每天醒来都会立刻钻进那间小实验室里, 在培养皿里调配琼脂培养基,把从各处采来的霉菌样本一一接种在培养皿里,每天趴在显微镜前观察菌落的生长情况。 杜哲在旁边打下手,偶尔提醒他控制温度、注意消毒。 但一连半个月,找到的霉菌要么杀菌效果太弱,要么根本无效。 赵刚的实验记录本上画满了失败的标记,他蹲在实验室门口,望着那些培养皿发愁。 “别急。”杜哲从兜里摸出一个橘子,橘子皮上长着一层青绿色的霉斑。“试试这个。” “这什么?” “买来忘吃了,今天早上发现它长毛了。反正也是扔掉,不如拿来试试。” 赵刚点头接过橘子,用棉签蘸了一点霉斑,接种到培养皿里,他现在什么都愿意尝试。 几天后,赵刚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东西,一团青绿色的霉菌周围,原本密密麻麻的细菌菌落变得稀稀拉拉,像被清洗过一样。 “杜先生!这个菌株有用!”赵刚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压不住笑。 杜哲看着显微镜下的那个视野:“老赵,看来这万家生佛的功德,注定得分你一半了。” 赵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重新戴上后继续低头看显微镜。 “杜先生,如果我们能把这种东西做成药,以后那些因为感染发烧的伤员,就再也不会因为伤口流脓白白送命了。” 杜哲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赵刚的实验记录本上写上——“1940年秋,得云社医学实验室,首次发现青霉素菌株,实验人:赵刚,杜哲。” 此时此刻,在这间堆满培养皿的小房间里,有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制造出来,那关系到很多人,能不能活着回家。 第101章 这批货很纯 赵刚找到的那株青霉菌,杀菌效果确实很好。 但产量少得可怜。 他把培养皿举到日光底下,青绿色的菌落薄薄一层,贴在琼脂表面,用指甲盖就能刮干净。 “全部刮下来,都不够给一个伤员用一次。”赵刚把培养皿搁在膝上叹道。 杜哲:“能不能像喂猪一样把它养大?” 赵刚抬头:“喂猪?” “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人开始试配方。 用米汤,把熬稠的米汤倒进培养皿,接种青霉菌,几天后,显微镜下的菌落稀稀拉拉,像秃子头上的头发,一眼有数。 用土豆汁,削三个土豆,石臼捣碎,挤出汁液,结果是菌落比米汤组厚了一层,但还是很少。 用红薯粉,这回菌落长得倒是密了些,颜色也正,但做杀菌测试时,细菌在培养皿里活蹦乱跳,根本没把青霉菌放在眼里。 “长得是快了,可杀菌效果也没了 。”杜哲拿起那瓶红薯粉看了看,搁回桌上。 赵刚的实验记录本上已经划了三道杠,信心有被打击到。 杜哲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桶黏稠的淡黄色液体。 这桶东西他早就备好了,就等这时候拿出来用。 “这是什么?” “玉米浆。把玉米泡软了磨出来的,里面有蛋白质和糖分,营养比前三样都高。” 赵刚接过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味道不太好。” “又不是给人喝的。” 赵刚把玉米浆分装进五个培养皿,接种,编号。 三天后。 赵刚趴在显微镜前,镜头里,青绿色的菌落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层绒毯,边缘还在往外扩张。 他调了焦距,菌丝粗壮,分生孢子成串地挂在顶端,比之前任何一组都健康。 “杜先生,这个是迄今为止最好的。” 赵刚把培养皿举到窗户边,日光穿透那层青绿色的菌膜,边缘透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培养皿太小了,就算长满了,刮下来的量还是不够,我们得换大容器了。” 杜哲适时递过来一个日军头盔,并随口瞎掰:“用这个,我以前搞批发剩下几千个卖不掉。” 赵刚表示信不了杜哲一点,但还是觉得钢盔很合适。 “确实不错,口大、内部面积大、一个至少顶二十个培养皿。” 赵刚接过杜哲手里的钢盔翻了翻,漆面完整。 “应该能行。” 当天下午,实验室里就摆满了钢盔。 每个钢盔里倒满玉米浆培养液,液面离盔沿两指宽。 赵刚用棉签蘸着菌种,一个一个接种,盖上玻璃片,码在靠墙的木架上。 李云龙路过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满屋子钢盔,黄澄澄的液体,玻璃片底下隐约透着青绿色。 “你俩搁这炼丹呢?” 没人理他,他讨了个没趣就走了。 几天后,钢盔里的培养液表面长满了青绿色的菌膜,厚厚一层,用筷子就能挑起来。 整个实验室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甜丝丝的。 赵刚推开门透气,杜哲站在门外,手捏着鼻子。 “成了,菌养出来了。” “下一步才是硬仗。”杜哲放下手,“怎么把青霉素从这堆汤汤水水里弄出来。” “活性炭吸附,先用棉布过滤培养液,去掉菌丝和杂质。然后用活性炭吸附滤液里的青霉素,再用酸性水冲洗活性炭,最后用蒸馏水把青霉素从活性炭上洗脱下来。你给的那本杂志上有写。” “试试?” “哈哈,试试就试试。” 两人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测试。 杜哲负责调配溶液,赵刚负责记录数据,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李云龙来过三次,每次都站在门口没进去,跟杜哲报备了兵工厂新设备的安装情况,和近几天的产能就走了。 一个多月后。 赵刚手里捧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他把瓶子举到灯下,粉末在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细颗粒状,没有杂质,颜色纯净。 赵刚:“这批纯度比之前任何一批都高。” 杜哲接过瓶子,对着灯光转了一圈。 “九九成,稀罕物!” ...... “毒性测试。” 三组从野战医院要来的小白鼠,全部存活,精神正常。 “毒性测试通过,三组小白鼠四十八小时后全部存活,无异常反应。” “检验杀菌效果。” 两只从猎户手里买的兔子,被弓箭射伤,伤口流脓。 “杀菌效果显著,小剂量注射的兔子七天伤口愈合,大剂量兔子五天伤口愈合。” 赵刚蹲在笼子前,看着几只实验动物,怔怔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不脏,也没有雾,他只是需要擦一下。 杜哲从兜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刚接过烟,杜哲划了根火柴,先点着赵刚的,再点着自己的。 火柴的光在赵刚镜片上闪了一下。 两人蹲在兔笼前,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兔子。 “呵呵。” “嘿嘿。” “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两人忽然像孩子一样,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李云龙探进来半个脑袋:“你俩疯了?” “滚!”“滚!” “好嘞!” 赵刚吐出一口白雾,看着那只兔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 “杜先生。” “嗯?” “量产……” “一步一步来。”杜哲把烟头按灭在地上,“先把这个结果记下来。” 赵刚点头,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到桌前翻开记录本。 “1941年春,得云社实验室,青霉素粉末首次通过动物毒性测试及杀菌效果验证。实验人:赵刚,杜哲。” 第102章 桃园 赵刚:“杜先生,我认为现在可以给旅部打报告,然后开始安排伤员测试。” 杜哲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你怕有人抢功劳?”赵刚试探道。 杜哲点着一根烟:“呵,你们的功劳,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赵刚困惑道:“那是为什么?” 杜哲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歪。 “老赵,你知道我这为什么叫得云社吗?” 赵刚不明白此时此刻杜哲为何会问这个问题:“这个我听说了,因为李云龙?” “不全是。”杜哲靠在门框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在我老家,也有一间得云社。得云社里,有一颗美味的桃子,是班主辛苦打拼几十年挣下来的,徒子徒孙们都想咬这颗桃子一口。” 赵刚没插嘴,杜哲说话时,出神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想吃的人,区别有三。” 杜哲竖起三根手指。“一,吃不到。二,吃到。三,吃到了还要骂娘。” “我其实并不反对吃桃子。” 杜哲弹了弹烟灰。“我反对的是,又吃桃子又撅根还骂娘的人。” “撅根?” “基于人性,吃了桃子,得了好处,只是没得到想象中那么多的好处,于是离开。走之前还要原地吐几口唾沫,这种人,一直有,也不会消失。” “很简单的问题,是班主不想给你吃吗?”杜哲自问自答。 “不是,班主能保一大帮人不饿着就是最大的仁慈,不能也没有义务保证每一个徒子徒孙都能吃得脑满肠肥,更不能保他们在抢食的时候不受委屈。”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实验室里几个空钢盔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班主或许也有错,会偏心,可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呢?” 杜哲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曾经有个军阀告诉我,越是伟大的人,越是毁誉参半,更何况他并不是个伟大的人。” “老赵啊,如果有一天,世界和平了,全国都解放了,你认为国家的理想应该是让十亿人吃饱,还是揽下十亿人大富大贵的梦?” 赵刚似乎开始明白了:“……你也是燕大毕业的?” 杜哲:“哈哈哈,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反感摘桃子,但不能白吃,只有白痴才会想着白吃,那他就没资格吃桃子。也不允许撅根,只有愚者才会选择撅根,吃相如此难看,那他就既不是我们的资源,也不是我们的朋友。” 赵刚盯着杜哲,神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一颗桃子不够,我们就种棵桃树。一棵桃树不够,我们就种两棵三棵桃树,直到种出一片大大的桃园。” “而你,赵刚,就是桃园医学研究所的所长。” “他李云龙,就是桃园兵工厂厂长。” “只要守规矩的人,都能来吃一口桃子,自己吃,也要给后来人留,长长久久。” 杜哲很认真地看着赵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刚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个装着淡黄色粉末的小玻璃瓶上,瓶底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所以拿两成武器产能换火药,也是这个考虑?” “是。” 赵刚不愧是历史系毕业的,略微思索就明白杜哲到底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和老李做这些?我们之间有渊源?” 杜哲:“我和你们没有渊源,但我和你们这种纯粹的人有渊源。” 赵刚皱眉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哪种人,就应该知道我不能完全认可你的做法。” 杜哲没反驳,点了点头。 “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算过程中有些许分歧,也无伤大雅。” “以你的学识和眼界,没理由看不透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老赵啊,一个人连自己都保不住,那他理想中想保住的那些人或事,也很难保得住。” 赵刚看着杜哲的眼睛。 “我想错了,你不是燕大毕业的。” 杜哲挑了下眉。 “你应该是陕北公学毕业的。” 杜哲被调侃逗笑:“哈哈哈。” “老赵,不管你是否承认,你自己心里清楚,在这件事上,你心目中的那个愿景若想长久,就离不开我。” “而且,我是我们之中,唯一对扣帽子免疫的人。” 赵刚垂下眼看着那个小玻璃瓶,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风停了,实验台上几个空钢盔不再晃动。 杜哲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将来的某一天,如果需要。“ 赵刚抬头看着杜哲,杜哲也看着他。 “我可以也愿意把所有的黑锅,都背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实验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刻钟。 终于,还是赵刚先开了口: “之于过去,你不如我。之于未来,我不如你。既然你能看到如此遥远的将来,那我就陪你走一遭。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看,是不是像你猜的一样。” 杜哲伸出手:“真到那天,看不到,才能证明我是对的,不是吗?” 赵刚看着那只手,摘下手套,握了上去。 “老杜!” “哈哈哈,老赵!” “哈哈哈!” 赵刚也跟着笑了,笑声传出去很远,有如释重负的畅快,也有找到并肩前行之人的雀跃。 第103章 李云龙升了 1941年夏,兵工厂车间从原来的一个扩到四个,机床声昼夜不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在山肚子里磨牙。 得云社兵工厂,在李云龙的管理下,每月已经能够生产: 【毛瑟98k步枪,月产六百支。】 【7.92mm毛瑟步枪弹,月产十万发。】 【香瓜手雷,月产一万两千颗。】 【反坦克雷,月产两百枚。】 【仿捷克式轻机枪,月产五十挺。】 【掷弹筒,月产六十具。】 【掷弹筒榴弹,月产两千五百发。】 这七样装备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营连级火力闭环”。 狙击步枪解决单兵火力,轻机枪解决班组火力,掷弹筒解决曲射支援火力,手雷解决近战突击,反坦克雷解决反装甲和封锁道路。 晋西北的八路军战士,从摸到鬼子阵地前扔手榴弹的惨烈战斗方式,升级为在鬼子机枪射程外用掷弹筒拔点、用轻机枪压制、用狙击步枪精准点名。 386旅在补充了这批武器弹药后,实力与日俱增,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陈旅长还不忘把到手后七成军火和物资,上交给上属129师。 在他看来,队伍整体实力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自己吃肉,同志们也必须吃肉,不能只喝汤,甚至干看着。 ...... 得云社军火库已经从一间扩到三间,这天,杜哲在三间仓库里转了一圈,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李云龙正蹲在打谷场边啃西瓜,赵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在看。 “老李。” 李云龙抬头,嘴角挂着西瓜籽。 杜哲诱问:“这个月的四成,旅部来调走了没?我怎么看仓库还这么满?” “调走了,孔二愣子昨天派人拉走的,步枪,轻机枪,掷弹筒,弹药手雷按比例配的。”李云龙把西瓜皮往悬崖边一扔,拍拍手。“你那六成也没见你运出去卖给谁,攒着下蛋呢?” 杜哲:“再等等。” 李云龙又捡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不就是等着上面开口跟你协调嘛,真当我李云龙是大老粗啊?我可精着呢。” 赵刚从杂志里抬起头,看一眼杜哲,露出个了然的微笑,又低头继续看书。 杜哲点头:“嗯,再等等。” …… 三天后,旅部的电话来了。 李云龙接起电话听着上级指示,脸色一变再变。 先是愣,然后是红,接着是憋不住的笑,一路笑一路去实验室找赵刚和杜哲报喜。 赵刚问:“怎么了?” 李云龙的表情跟吃了蜜蜂屎一样甜。 “老赵。” “嗯?” “你他娘的掐我一把。” 赵刚:“……” “我让你掐一把!我怕我在做梦。” 赵刚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疼不疼?” “疼。”李云龙边呲牙咧嘴边笑道,“那就不是在做梦。” “师部给咱发嘉奖令了,通报全军表彰得云社兵工厂,特别提到厂长李云龙同志,政委赵刚同志。” “还有呢?这个电话打了这么久,不会只有这几句吧?领导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李云龙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恢复我独立团团长的职务,实职虚岗,不参与军事决策,孔捷继续带兵打仗。” “第二,兼任后勤部兵工局晋西北分局局长,实职实岗,负责晋西北所有兵工厂的统筹协调。” “第三,授予技术军官资格,不受战场职务限制,可以走技术晋升渠道。” “第四,通报表扬,全军推广。” 赵刚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认真思考了一会后对李云龙说道:“这套方案,应该不是旅长一个人定的。” “当然不是。”李云龙点头。“旅长虽然照顾咱老李,可也会护着咱,不会让咱这么冒头,这应该是师部甚至总部的手笔。” 赵刚看向杜哲:“老杜,你怎么看?” 杜哲对大领导们的智慧表示深深的叹服,他已经看出这是领导们为李云龙,精心设计的一套组合奖励方案。 “我帮你们分析,不一定对,听完心里有数就好。” “一、恢复老李的团长职务,让他以“独立团团长”的名义继续在得云社兵工厂工作,孔捷依然是独立团的军事主官,负责作战指挥和日常训练。 老李的团长职务是实职虚岗,不参与独立团任何军事决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任命,用来解决他“战场抗命,戴罪之身”的政治身份问题。 孔捷继续带独立团上前线,老李继续留在得云社造枪,两人一个管打仗一个管后勤,这么安排,既给足了李云龙脸面,又让孔捷落了实惠。 更妙的是,这个虚职实岗的安排恰好给老李和孔捷两人都留足了进退空间。 孔捷在前线带兵,老李在后方供枪,两人的关系是一前一后,“从车间到战壕”的链条关系。 谁也不会觉得被对方抢了功,再加上他俩过命的交情,谁正谁副还不是他们商量着来,孔捷打了胜仗,功劳也有老李一份,表面看是一实一虚,其实全实无虚。” “二、任命老李为八路军后勤部兵工局晋西北分局局长,负责晋西北所有兵工厂的统筹协调。 这个岗位是专门为老李定制的,在编正团级职务。有了这个职务,老李就会顺理成章地与晋西北其他兵工厂,进行物资调配,技术交流甚至技术共享。” “三、授予技术军官资格,这是一条相对独立的晋升渠道,不受战场职务的限制。有了这个资格,老李未来就可以晋升为旅级技术干部,甚至师级技术干部,不用回到前线去打仗。这是让他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少起上前线的念头。 “四、总部签发表彰令,通报全军,表彰得云社兵工厂在武器装备生产、技术人才培养等方面做出的重大贡献。这个不用我说,你们也懂,跟第二条殊途同归。 李云龙听完杜哲的分析,既受用,又郁闷,还有点不信。 受用当然是因为嘉奖,郁闷是如果分析是正确的,那以后再想上前线杀鬼子可就难了。 有点不信是因为李云龙的天赋全点在军事素养上了,对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不懂,也懒得懂。 李云龙:“嘿,我说你小子,不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杜哲:“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你会用这样的句子?” 赵刚:“确实不是坏事,就应该是这样。” 李云龙:“你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 第104章 盘尼西林量产 1941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山沟里的风都是烫的。 青霉素月产量:5174支。 这个数字是刚清点出来的,算上六月份的存量,得云社医药仓库里的盘尼西林总数已经突破八万支。 赵刚:“老杜,现有库存八万三千支,照这个速度,入秋之前能到十五万。” 杜哲:“太少了,我弄了一批发酵罐,以后我们就用发酵罐来培养,进一步扩大产能。” 随后,发酵罐投入使用,第一个月,产量就翻了四倍,月产达到24,831支。 菌种活性稳定,提取纯度97.3%。 在这期间,杜哲在厂里就完成了小规模临床试验,兵工厂这地方,受点小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了保住这批药品,杜哲还顺手拉着李云龙手搓了压缩机、冷凝器、蒸发器、制冷剂、组成了第一批由国内自主生产研发的电冰箱。 实验室的高台上摆着一个发霉的橘子,罩在一个玻璃罩里,干瘪的,青霉菌的菌丝已经变成灰褐色。 那是当初杜哲递给赵刚的那个,那个成功培育出青霉素的橘子,他一直留着。 --- 1941年入秋,山里的树叶开始发黄的时候,赵刚做了一次全面清点。 去掉零头,三十万支盘尼西林。 赵刚拿着本子去找杜哲:“数量够了。” 杜哲把本子还给他:“老赵,可以上报旅部了。” 赵刚早就等这句话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赵刚回头。 杜哲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 “告诉旅长,报告上只写你的名字。” “老杜——” “杜哲重复:“你把我的原话告诉旅长,旅长会懂的,领导们也会懂的,这样无论是短期,还是长久,对大家都好。” 赵刚了然点头,把记录本揣进怀里,大步离去。 声音传来:“好,我知道了。” --- 赵刚拿着报告去了旅部,骑着马,走的是最急的线路,翻两座山,过一条河才到旅部驻地。 陈旅长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小米粥配咸菜,一边吃一边看文件。 警卫员把赵刚的报告递过去,旅长擦了擦手,拆开封口,抽出六页纸。 第一行字:关于青霉素(盘尼西林)量产成功及临床应用可行性的报告。 报告人:赵刚。 旅长往下看。 看到产量数字的时候,筷子放下。 看到存量数字的时候,碗推开。 看到临床测试数据的时候——小白鼠毒性测试通过,兔子伤口杀菌测试通过,伤员临床测试通过——他猛地站起来了。 旅部的参谋和警卫员都疑惑地看着旅长在屋里打转。 旅长攥着报告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脚步越来越重,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 “赵刚人呢?” “回去了,报告送完就走了。”通信员答。 旅长一把抓起电话,摇了半天摇把,接通了独立团驻地。 “孔捷,让赵刚和杜老板——” 他顿了一下。 “让赵刚在得云社等我。我明天到。” 挂完电话,旅长又把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饭没吃完,粥凉了。 --- 第二天下午,旅长骑了六个小时马,中间没歇脚,只带了个骑兵连。 到达得云社后,骑兵连留在门口警戒,没有进去。 赵刚在门口等着,旅长看见他,全程默契保持缄默,直接往仓库走。 杜哲特地出去了一趟,避开这次会面。 旅长迈步走进仓库,看见一排排的冰箱问道:“这是什么?” 赵刚:“这是杜哲和李云龙生产的冰柜,说是要想保持盘尼西林的活性,就必须要有这种冰箱。” “运输的话也要有高密度的泡沫箱,能保温,否则容易在运送的过程中就失效。这个杜哲也做出来了,他说这两样是盘尼西林的副产品。” 说完赵刚就打开了其中一个冰箱,一股寒气冒出来。 旅长伸手从冰箱里拿起一瓶盘尼西林,入手冰凉。 他看了看手中的盘尼西林,又看了看冰箱,感受着冰箱的温度。 转头看向赵刚:“他管这玩意叫,副产品?” 赵刚一本正经:“是的。” “杜先生呢?” “说是去采购物资了” “他的物资都怎么运进来的?为什么所有的明哨暗哨,从来没发现运输痕迹?” “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后山都会来一批物资卡车,可能是有我们不知道的路线。” “目前看来,他不是敌人?” “绝对不是!” “我信你,如果是,他也不会做这么多于我们有利的事。但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多物资运输到这里的人,万一......那将比鬼子还可怕,你要理解我的担忧。” “我以性命担保。” “走,带上你说的那个泡沫箱,还有50支盘尼西林,我们现在就去野战医院。” --- 野战医院的院长是个老军医,认得旅长,大老远便迎出来。 旅长没跟他客气,直接问:“有没有伤口感染的伤员?” “有,七个,两个严重的可能要截肢。” 旅长回头示意赵刚。 赵刚上前一步,把泡沫箱搁在桌上打开,箱子里铺着冰块、干草、锯末、还有盘尼西林。 赵刚:“这是盘尼西林,国外叫青霉素。对伤口感染有杀菌效果,我们做过动物实验和初步临床测试,数据都在报告里。” 孙院长激动地拿起一瓶,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 “纯度多少?” “97.3%。” 孙院长知道盘尼西林是什么,也知道97.3%意味着什么,否则他也当不了这个院长。 赵刚又向孙院长细说了动物测试数据和初步临床数据 “先给最严重的那个用。”旅长说。 最重的伤员左腿弹片伤,伤口感染化脓,高烧三天不退,孙院长已经跟护士交代过截肢的准备。 赵刚提醒:“十支一个疗程。” ...... 六个小时后,小刘的体温从39.8降到38.2。 十二小时后,降到37.4。 伤口的脓液开始减少,红肿范围在缩小。 孙院长反复观察好几次才确认道:“有效。” 旅长接到汇报后,亲自到战士床前观察。 战士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还有烧退后的潮红,但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烫红。 旅长转身出了病房,走到院子里,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 第105章 鬼灭计划第二阶段 赵刚站在旅长侧后方,等着旅长的 下一步指示。 良久后,旅长才开口。 “赵刚,你这次真立大功了。” “旅长...” “说。” “杜哲说,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对他做出表彰。” “为什......好,我明白了。” 量产盘尼西林的消息被陈旅长汇报到了延安。 领导指示,所有安排由陈旅长全权决定。 陈旅长收到命令后,表示愿意以市场价购买得云社的全部盘尼西林库存,但需要分批支付。 1941年,一支盘尼西林在上海的黑市上能卖到一根小黄鱼,30万支就是30万根小黄鱼。 杜哲通过赵刚向陈旅长表示理解,并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不要钱,要人,要地。 要在晋西北划一块相对安全的地方,不少于15平方公里,让杜哲用于建设医学研究所和野战医院, 不要熟地,只要荒地、山坡地,偏僻一些也没关系,租期70年,用15万支盘尼西林作为租金。 另外15万支盘尼西林用来换人,希望八路军可以把经过筛选,没有敌特嫌疑的难民,都引导到这个新的野战医院来。 得云社将会以工代赈,雇佣难民来建设这个地方。 如有多余人手,可以用来种植玉米,生产青霉素的培养液。 还可以种植棉花,用来填充枪托等等配套产业。 大领导们知道杜哲的要求后,都明白杜哲这是在变相接收难民,为八路军减负。 “如此这般行事做派,应该跟调查资料里的是同一个人。” “嗯,只要是为人民好,就是我们的好朋友嘛。”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 1941年冬,晋西北某处荒山沟里,多了一片工地。 那地方原来什么都没有,石头多土少,连野草都长得稀拉。 方圆十五公里内没有一户人家,最近的村庄在二十里外。 第一批难民是旅部从黄河渡口那边引导过来的,三百多人,老弱妇孺居多,背着的包袱比人还大,走了一天才到。 杜哲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走进沟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太太,背驼成弓,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光着脚,神情麻木。 杜哲从山坡上下来,指了指沟里“往里走,有粥喝。” 老太太拉着男孩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跟进来,杜哲站在沟口,一个一个地数。 第二天又来了两百,第三天来了一百八,到入冬前,沟里已经聚集了将近一千人。 杜哲为这批难民准备了帐篷、粮食、种子、棉衣、铁锹、锄头、镐头、木材、铁钉、水泥,钢筋...... 工地搭起来之后,赵刚把实验室搬了过来。 新的实验室,比得云社那间大十倍,水泥钢筋搭建。 研究所的框架是一栋主楼,两栋配楼,后面连着正在建设的野战医院。 病房一百间,手术室十间,消毒室三间,药房四间。 --- 1942年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份山沟里的雪就化了,工地上的泥浆冻了又化,化了又冻,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研究所的主楼封顶那天,赵刚和杜哲站在楼顶上,看着沟里的全景。 左边是研究所和野战医院,右边是发酵车间和提取车间,前面是宿舍区和食堂,还有一栋空着的三层楼房,那是他为丁伟准备的。 后面空出来的地方,难民们开荒开出来一大片玉米地,已经种上了第一季。 玉米地旁边还有一片棉花田,刚冒芽,绿点点撒在土地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翡翠。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忽然就冒出来很多干净的水源,土地也变得特别肥沃。 这天赵刚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整理报告,通信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所长,旅部送来的。” 赵刚接过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红蜡封的,蜡上压着一个印章,看不清字。 赵刚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宣纸,折叠着。 他展开。 看到纸上写着六个大字,毛笔写的,墨色浓重,笔画沉稳,雄浑有力。 《赵刚是个好同志》 赵刚捧着那张纸,呆呆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回过神来,把纸折好,放进专门用来存机密文件的柜子里。 坐回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继续写报告。 杜哲站在高处,看着沟里的全景。 夜深了,研究所的窗户还亮着灯,赵刚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野战医院那边,值夜班的护士在走廊里走过去又走回来,影子拉长又缩短。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鬼灭计划第二阶段!是时候启动了!” ...... 第二天,杜哲敲开赵刚办公室的门。 赵刚正趴在桌上改报告,听见敲门声抬头。 杜哲“研究所的事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估计要十天半个月。” “去哪?” “去找些帮手。” 赵刚想追问,杜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他走到窗边,看见杜哲穿过工地,经过那片刚冒芽的玉米地,头也没回地走了。 ---分割线--- 今天三更,感谢各位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第106章 消失的军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晋西北的日军驻地发生了连环案件。 忻州据点,二十多个军医凭空消失。 朔县据点,只剩下一个当天去给联队长洗脚的女护士。 宁武据点,医务部所有人不翼而飞。 驻军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向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部的参谋们翻遍了作战手册,找不到任何关于“夜间军医集体失踪”的应对方案。 这段时间,杜哲在晋西北所有的日军据点之间游走,他白天睡觉,藏在山洞里、树冠上。 天黑后出发,靠两条腿在据点之间飞奔。 每到一处据点,就会先找军医。 这些军医,有超过半数是他1931年在脚盆国本土埋进军医系统的钉子,以及钉子们的学生,信徒。 每到深夜,杜哲都会跟鬼一样飘进日军军营,找到医务处,挨个对上组织暗号,然后把人带走。 不愿意走或不是自己人的那些怎么办? “关门,一个不留!” 半个月后,杜哲带着四百一十二个日军军医,出现在得云社野战医院门口。 赵刚是第一个看见这群人的,他当时站在研究所二楼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准备吃早饭。 看见门口走进来一大群人,穿着中国平民的衣服,而杜哲正在他们前方指挥他们列队。 赵刚以为是新来的难民,连忙放下碗筷下楼去迎接。 ...... 宣誓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地点是野战医院门前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四百一十二名日军军医排成方阵,面向空地中央竖起来的一面白色印有PAX字母的旗,举起右手。 松本太郎领头宣誓: “我,松本太郎,原脚盆帝国陆军第一军直属野战医院少佐军医,在此宣誓加入国际反战联盟。我承诺,以医者之名,为所有伤者提供救治,不分国籍、不分阵营。我谴责脚盆军国主义的侵略行为,愿以实际行动赎罪。” 集体宣誓结束后,有十几个人围住赵刚,用生硬的中文说想入党。 赵刚站在那里,被一群前日军军医围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说了一句:“这事我做不了主。” 他只能求助旅长。 电话里传来旅长那边摔碎碗筷的声音。 “四百一十二个现役日军军医?” “是。” “杜哲带回来的?” “是。” “那个,赵刚啊,他们要入党的事,别说我做不了主,我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向上汇报了。还是先这样吧,再观察观察。” “是。” “赵刚。” “在。” “那个杜先生,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赵刚握着话筒,望向窗外。 杜哲正蹲在空地上,跟几个日军军医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讨论手术室的布局,阳光照在他背上,他好像在发光。 “旅长,我也想知道。” ...... 杜哲安顿好这批军医,就又走了。 这次他没跟赵刚打招呼,只留了一张纸条在办公桌上,写着去去就回。 接下来,杜哲用了半年时间,走遍了整个华北日军占领区。 他的路线从晋西北出发,经过太原、石家庄、保定、北平、天津,折返向南到济南、郑州,再向东到青岛,最后沿津浦铁路北上回到晋西北。 每到一处据点,他就重复同样的流程:夜里潜入,找到自己的徒子徒孙,对暗号,带走。 第一军司令部直属医院,太原陆军医院、临汾野战医院,运城防疫给水部队,这些地方同样没有放过,区别只是杀的比带走的多。 杜哲每半个月到一个月给赵刚带回来一批军医。 半年后,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军医编制表变成了一张废纸。 方面军军医部统计的数字触目惊心,原有军医编制的百分之九十出现了空缺。 其中六成被杜哲带到了太行山深处的各个安置点,最终分批送到了得云社野战医院。 另外三成不是杜哲的人,或死于人为制造的营啸混乱,或者在深夜钢丝录音机播放的尖啸声中精神崩溃,被送回国内的精神病院。 其余的,不是刚好不在岗逃过一劫,就是被悄无声息的扭断脖子。 真正留在岗位上的军医,不足一成。 日军各驻地之间不是没有互通情报,也不是没有加强岗哨和对军医的保护措施。 但一切在杜哲四维属性1000点面前形同虚设,没有安排更多哨兵的据点,反而因此少死了很多人。 --- 日军的战场急救体系在三个月内开始出现结构性崩溃。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基层联队。 一个标准日军步兵大队通常配备一名军医和十二名卫生兵,构成从火线急救到后方野战医院的完整救治链。 军医负责手术和诊断,卫生兵负责搬运和简单包扎。 军医消失后,卫生兵失去了专业指导。 他们只会最基本的止血和包扎,不知道怎么清创,不知道怎么处理气胸,不知道怎么判断伤员是该优先救治还是该放弃。 重伤员无法及时手术,在后方等待中死去。 轻伤员的伤口在没有清创和抗感染处理的情况下迅速恶化,三天前还能走路的伤员,三天后开始发高烧,第五天伤口化脓,第七天败血症。 以往一个负伤后存活率极高的贯通伤,在缺乏清创处理的情况下,发展成败血症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日军基层的战斗力是由老兵支撑的,老兵受伤后如果能及时救治归队,战斗力就能维持。 但军医系统崩溃后,老兵伤一个少一个,大量有生力量被消耗在伤后感染和失血上。 日军的战斗力在军医消失后,开始断崖式暴跌。 --- 更致命的影响出现在第四个月。 军医除了救治伤员,还有一个职责:防疫。 日军在华北占领区的据点大多依赖当地水源,军医负责饮用水消毒、厕所管理、传染病隔离。 这些工作平时不起眼,但军医消失后,防疫体系彻底瘫痪。 第一个爆发传染病的是驻扎在保定的第四旅团某个联队。 水源被污染后,痢疾在联队驻地里迅速蔓延。 没有军医做隔离指导,没有人在水源地投放消毒片,厕所的粪便堆积无人处理,苍蝇密密麻麻地趴在食物和伤口上。 两周内,这个联队因痢疾失去战斗力的人数达到了半数。 接着是霍乱,在石家庄以南的一个据点,霍乱从水源地爆发,三天内感染了整个中队,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三十。 然后是斑疹伤寒,在太原以北的驻军中,虱子传播的斑疹伤寒在冬季爆发,因为没有军医做灭虱处理,整个营房区的士兵全部感染。 --- 最致命的连锁反应来了。 被杜哲带走的那些日军军医,在报纸上公开宣布,自己已经加入国际反战联盟。 只为诛心,没有暴露所在位置。 这个消息被迅速传播,令大量日军伤兵患上精神病。 军医,是士兵在战场上最信任的人,士兵受伤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军医。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军医手里,也相信军医能救他们。 可当这些军医集体失踪或叛逃,就会对普通士兵的心理产生毁灭性的冲击。 没有了军医的他们,将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一次性消耗品。 另一方面,每一个还能留在部队里的军医,或者从本土派过来的新军医,都会被同僚用怀疑的眼光审视。 他会不会是下一个叛逃者? 他会不会也在某天加入反战联盟?他给我打的是真的药还是毒药? 这种猜疑开始从军医系统蔓延到整个部队,士兵开始拒绝军医的治疗,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去医务室。 卫生兵不敢靠近伤员,怕被已经开始出现心理扭曲的伤兵伤害。 军官们开始监视自己部队里的每一个军医,要求他们定期汇报思想动态。 日军高层在第五个月下令对全军军医系统进行大规模审查。 审查本身又再次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 有些忠诚的军医被关押审讯,有些被处决,有些在审讯中精神崩溃。 军医系统内部的恐慌和愤怒反过来进一步瓦解了士气,还没被审查的军医开始主动申请调离医疗岗位,甚至有人故意自伤以逃避审查。 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医疗保障体系,在半年内彻底瘫痪。 --- 深秋,赵刚在研究所门口等人。 杜哲从沟口走过来,身上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日军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回来了。” “嘿嘿,太累了,回来歇歇。” “怎么没晒黑?” “我是夜猫子。” 赵刚转身推开研究所的门,让他进去,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杜哲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放那么多盐干嘛?” “我以为你需要补充盐分。” “也对,挺好。”赵刚在他对面坐下:“野战医院现在有三千一百二十二名日籍军医,分批宣誓加入国际反战同盟。旅长批了,编制挂在国际反战同盟名下,不纳入八路军序列。” “合情合理。” “另外,丁伟来过两次,让你回来立刻联络他。” “好,这个我确实差点忘了。” 第107章 五千二百五十亿 几天后,野战医院。 杜哲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丁伟,以及他带来的两个营战士。 那栋一直空着的三层建筑立在那,灰扑扑的,看着跟周围窑洞没太大区别。 丁伟打量了一眼外墙,这栋楼实在是不太起眼。 杜哲推开一楼铁门。 一楼没有房间,整层被水泥填实,灰白色的C140浇筑面,连个缝隙都没有。 唯一的空间是一条窄道,宽不过两人半,两侧墙壁厚得像防空洞。 “这楼……”丁伟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外墙看着三层,里头就一条胡同?” “三楼也一样,实心的。”杜哲头也不回,“能用的只有二楼。” 战士们留在一楼门外警戒,丁伟跟着杜哲沿窄道往里走,通道尽头是第一道钢门。 门板嵌在墙体里,边缘焊着角钢,看着像仓库门,但厚度太不对。 杜哲握住把手,拧开第一道。 隔了两米,第二道。 又隔两米,第三道。 三道钢门全部打开后,空气透出一股封闭很久的干燥气息,带着油墨味。 丁伟的鼻翼动了动。 内部几乎全黑,设计之初留了通风口,但光线进不来,只有通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两步远。 杜哲按了墙上一排按钮。 啪啪啪。 钨丝灯泡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罩下来。 丁伟张嘴瞪眼。 整个二楼,1200平米的空间,全部是日元纸币。 一摞一摞,码在木架上,每摞大约一个立方的体积,纸币面值不一,从十元到百元都有,像砖墙一样排列。 从地面码到接近天花板,一排接一排,望不到尽头。 灯泡的光打在纸币上,反射出暗淡的油墨光泽,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作响。 丁伟很快调整好状态,迈步走向最近的一摞,伸手抽了一沓。 纸币的触感、厚度、纹路,他见过真日元,纸的质量摸得出来,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灯泡照了照水印。 “这里有5250亿日元伪钞。”杜哲的声音在二楼空间里响起,“相当于脚盆国70年的财政收入总和。旧钞,部分会同号,你们使用时注意一下。印刷方面不需要担心,以假乱真完全没问题。” 丁伟把那张纸币放回去,转过身面对杜哲。 “杜先生。” “这么大的事情,真的交给我来执行?” 杜哲:“你是铁三角里战略眼光最长远也是最超前的,我和赵刚商议后,向旅长推荐由你来执行这次任务。旅长上报,领导们也同意了。” 丁伟皱眉,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 “所以,赵刚让我这几个月带着两个营的战士跟那帮脚盆军医学日语……” “也是为了这个?” “是的。”杜哲点头,“你们不仅要从脚盆人手里买东西,还要冒充脚盆人去跟其他国家的人买东西。再拿这些日元去所有外国银行换成美金或英镑,能换多少换多少。相信以你的战略思维,知道怎么做,也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丁伟立刻就明白了杜哲的意思,5250亿,这些钱撒出去之后,日军的经济体系会迎来毁灭性的雪崩。 物价飞涨、通货膨胀、军票信用崩盘、民间挤兑,占领区商业瘫痪。 后勤采购成本翻几十几百倍,前线部队的补给链条被自己的货币体系拖垮。 这是,毒丸。 想明白这一切后,丁伟站直身体,抬起右手。 杜哲伸手按住了他将要举起来的手。 “丁团长,大家都是在为胜利添砖加瓦,我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当不起你这一礼。” 丁伟张口,刚想说你受得起,被杜哲的眼神拦住了。 “好了。”杜哲松开手,“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朋友,我有几句话送给你,希望对你有用。” 丁伟把手放下:“请指教。” 杜哲“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就你一个人想明白一件事情的时候。” “想一想,自己既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那为何只有你想到了,而别人没有想到?” 丁伟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已经想到了,但不敢说出来?或者认为现在说出来不合适?” “还有一种可能。”杜哲看着丁伟的眼睛:“如果真的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大家都没想到,那会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聪明?” 丁伟的右手食指又屈了两下。 “就算你一腔热血,纯粹无私,就算与你同路的人更多,可万一人心难测,或大势袭来,个体的思维与力量,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都是挡不住那股洪流的。” 杜哲顿了顿,重新组织一遍措辞: “战场上,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哪怕因此犯错也没关系,有缺点的人才会被重用。” “但其他方面,要让应该聪明的人去聪明,不要喧兵夺主,否则,你将会成为众矢之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丁伟陷入了更深的思考,目光落在杜哲身后的纸币墙上,但焦点不在纸币上。 他在回忆,从黄安老家出来参军,到长征路上,到抗战爆发,到现在的晋西北。 那些他一眼看穿却没人附和的时刻,那些他在会议上说出判断后遭遇的沉默,那些他后来被证明是对的、但当时没人愿意听的判断。 他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问题。 杜哲没有催他。 良久,丁伟收回目光,回过神来。 “杜先生,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明白你话中的深意,但我能感受到你的善意,我会记住今天的赠言。” 杜哲微笑点头:“呵呵,没关系,只要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或者多管闲事就行。。” 他拍了拍丁伟的肩膀,像朋友之间随意的示意,而后补了一句: “希望以后你每次想起今天这5250亿日元的时候,就会同时想起今天我告诉你的这些。” 丁伟看了杜哲一眼,以他的聪明才智,立刻判断出这番话不是随口说的,这是把这5250亿日元和杜哲刚刚所说的话绑在一起,像一颗心锚,钉进了他的脑子里。他这辈子恐怕想忘都忘不了。 “走吧。”杜哲转身往门口走,“卡车和通行证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第108章 我怀疑我这小身板扛不住 赵刚手里捏着一沓纸:“走了?” “走了。”杜哲笑道,“他比我还急。” 赵刚把纸搁在桌上,是研究所的内部编制名册。 三千多个名字,全是日本军医,如今挂在“国际反战同盟华北医疗志愿队”的名下。 “老杜,这三千多号人,你准备怎么安排?” 杜哲目光落在名册上。 “当然不能让他们闲着。”他拿起那沓纸,翻了两页,“老赵,这可是三千个受过系统化正规训练的脑袋。” 赵刚没接话,等他说完。 “盘尼西林虽然能解决大部分感染问题,可它的短板也很明显。” “过敏。”赵刚点头,“还有革兰氏阴性菌,效果不好。”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道防线。”杜哲拉开椅子坐下,将几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是几张手绘的化学结构式,结构清楚。 “磺胺嘧啶。”杜哲指了指纸上的分子式,“化学合成药,不需要发酵罐,不需要菌种培养。原料是苯胺和吡啶,原料国内就有。对痢疾、脑膜炎、链球菌感染,特效。” 赵刚:“你能合成?” “我不能。”杜哲把纸推向他,“但加上你和他们能。” 赵刚低头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那张分子式。 “从那些军医里挑人?” “对。挑有化学合成背景的,优先编入一个独立车间。磺胺嘧啶和磺胺噻唑,两条线同时开。” 杜哲顿了顿,“磺胺做口服片剂,广泛配发到连排一级。盘尼西林留作注射剂,专打重症。一个铺面,一个兜底。” 赵刚把纸折好收进上衣口袋,动作很快,生怕那几张纸跑了。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 当天下午,野战医院一楼大厅。 四十多个军医坐了三排,从三千多个军医里筛出来的。 筛选标准:战前或服役期间接触过化学合成制药。 杜哲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画着磺胺嘧啶的合成路线,每一步反应的温度、催化剂、中间体都标得清清楚楚。 军医们有人认出了这条路线,这是经过简化的改良路径,省掉了两个中间步骤,用更易得的原料替代了三种进口试剂。 “鹤见次郎。”杜哲用日语开口。“这条合成路线,能不能在现有条件下实现?” 鹤见次郎走到黑板前,反复确认公式后才答道, “可以实现,但第三步反应需要控制温度在零度以下,我们没有冷冻设备。”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杜哲说,“李云龙同志那边有手搓冰箱,搬一些过来。” 鹤见次郎随即点头,然后再次提出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第五步反应,这里需要氯磺酸,腐蚀性极强。普通玻璃容器承受不了,需要耐酸搪瓷反应釜。” “这些都不是问题,你们列个清单出来,我今天就能够解决。” 杜哲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 “今天下午分组,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第一批原料进场。磺胺嘧啶和磺胺噻唑,两周内出第一批成品,能不能做到。” “好的,师...杜先生,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 “嗯,各自去做好准备吧。” “是!” 杜哲转身走出大厅,赵刚跟在后面。 赵刚:“你连反应釜都准备好了。” 杜哲:“这半年我也不是光干拐卖军医这事,别的事也干了不老少。” 赵刚:“还有比这还大的事?” 杜哲:“轻重缓急,你会知道的。” 两周后,第一批磺胺嘧啶片剂从车间里出来。 鹤见次郎亲手把成品送到杜哲面前,用纸包着,三十片,淡白色,表面略有粗糙但不影响药效。 杜哲拿起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掰成两半,看了看断面。 “纯度够不够?” “七成左右。”鹤见次郎说,“设备条件有限,提纯工艺还需要优化。但作为口服制剂,七成纯度足够达到治疗效果。” 杜哲把那半片药放回纸包里,递给赵刚。 “先做临床,找十个痢疾患者,分组对照。” 赵刚接过药,掂了掂重量。 “老杜,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杜哲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 赵刚看见那张纸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开始害怕杜哲掏纸了,因为每次掏出来都是新活儿。 “抗疟疾药,阿的平。”杜哲展开纸:“八路军南下部队在长江流域作战,疟疾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子弹打倒的还多。奎宁全靠进口,日军封锁了所有渠道,前线部队只能硬扛。” “这个合成路径比磺胺还简单,原料是叫啶和侧链胺。”杜哲指着纸上的结构式,“不受金鸡纳树产地限制,不受气候影响,量产之后可以做到每个战士口袋里揣一盒。” “纯化学合成?” 赵刚把纸接过去,摊在手上看。 “还有呢?”赵刚抬头,“你就别一张一张往外掏了,一次性说完。” 杜哲笑了笑,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摸出三张纸。 赵刚盯着那三张纸:“你还真有啊?” “这个,是破伤风抗毒素。这个最麻烦,不是化学合成,是生物制品。需要用马匹做免疫宿主,注射破伤风类毒素,等马匹产生抗体后采血,分离血清。” 赵刚立刻想到了什么:“晋西北不缺马。” “对。”杜哲点头,“但缺懂免疫程序的人。你从军医里找有血清学背景的,组建一个马匹免疫小组。流程我来定,他们执行。” 赵刚拿起第二张纸。 杜哲:“己基间苯二酚。广谱驱虫药。部队长期野外作战,寄生虫感染率很高,这个药合成简单,原料易得,可以配发到连排一级。” “还有这个氨基比林,外伤止痛、术后镇痛、高烧退热,有了这个,士兵就不会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总结下来就是,磺胺让每个战士都能在受伤的第一时间自救。” “阿的平能让南下部队不用再怕疟疾。” “破伤风抗毒素能让被弹片划伤不再是有死无生。” “这些药加在一起,得云医学研究所,将在人类医学历史上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赵刚:“我开始觉得我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了。” 杜哲:“哈哈,放心,这不是还有我这道防火墙呢?” —— 项目启动后,得云医学研究所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制药机器。 鹤见次郎带着三十多个军医,三班倒,四套搪瓷反应釜昼夜不停。 第一批磺胺嘧啶片剂通过临床验证后,产量从每周三千片飙升到每周三万片。 鹤见次郎又带着人优化了提纯工艺,纯度从七成提到八成五,片剂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 阿的平车间紧随其后,只用了三天就跑通了全流程,比磺胺还快。 破伤风抗毒素的研发过程比较令人头痛,因为马匹免疫需要时间。 杜哲设计的流程是:先给马注射低剂量破伤风类毒素,间隔两周注射第二针,再隔两周第三针,等抗体滴度达标后采血,整个周期至少两个月。 赵刚从旅部借了三十匹还没训练过的,也没上过战场的马,在骑兵连战士幽怨的眼神中,拉回研究所。 要不是赵刚再三保证,不会伤及马匹性命,就这三十匹马都别想弄回来。 军医们每天给马量体温、称体重、注射类毒素、记录反应。 有几匹马在第二针后出现发热和局部肿胀,军医们紧张了一整夜,直到体温回落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马会比人还娇气。”赵刚蹲在马棚旁边,看着军医给马刷毛。 杜哲翻了几页记录:“第三匹和第十七匹的抗体滴度上得慢,加一针加强免疫,其余的按原计划走。” 三个月后,得云医学研究所的药品清单上多了六种新药。 磺胺嘧啶片剂,月产量十二万片。 磺胺噻唑片剂,月产量八万片。 阿的平片剂,月产量六万片。 破伤风抗毒素,月产量两千支。 己基间苯二酚片剂,月产量四万片。 氨基比林片剂,月产量十万片。 在杜哲的刻意引导下,还有赵刚集合三千多名军医的集体智慧与动手能力,仅用三个月,这些药品就被逐一开发出来,并实现量产。 赵刚把清单抄了一份,准备上报旅部。 杜哲拦住他。 “等一下,我再给你个刚弄好的小玩意。”杜哲从仓库里搬出一个木箱,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排排铁皮罐子,拳头大小,封口用蜡密封。 赵刚拿起一罐,拧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膏状物,闻起来有股桐油还是蜂蜡的气味。 “这是什么?” “军用烧伤膏。”杜哲说,“蜂蜡做基质,麻油和桐油保湿,盘尼西林粉末防感染,磺胺粉末补一层抗菌,氨基比林镇痛。抹在伤口上,隔绝空气、防止感染、缓解疼痛、促进愈合,一样东西解决四个问题。” “也就你会管这种东西叫小玩意。”赵刚把盖子拧回去,没再给杜哲提供任何情绪价值。 他对于杜哲带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脱敏了。 ---分割线--- 今天三更8000字,等于四更,感谢彦祖和亦菲的书架和催更。 PS:大删减中,等我出来的时候,一定大爆更,谢谢! 第109章 李云龙结婚 1943年秋,晋西北,鬼子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孔捷站在独立团新夺下的山头上,望远镜里能看见日军撤退时丢弃的弹药箱。 “团长,鬼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旁边的参谋递上缴获清单。 孔捷笑着点头,他心里清楚,鬼子不只是被他打跑的,还是饿跑的。 丁伟那五千多亿日元伪钞已经铺进所有沦陷区,日军军饷成了废纸,补给线断断续续,据点里的鬼子连盐都吃不上。 再加上三千多个军医被杜哲连根拔走,战场上受伤的鬼子只能硬扛,小伤口拖成大感染,大感染拖成死亡。 孔捷走到山脚下,看见战士们正往卡车上搬缴获的物资。 三八大盖堆成垛,子弹箱一摞一摞码在车斗里。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盒药片,磺胺嘧啶,鬼子的。 孔捷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给旅部发报,独立团阵地前推十五公里,鬼子已经撤了。” ...... 赵刚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本月的药品配发表。 门被推开,李云龙大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赵刚对面。 “老赵,孔捷那小子又往前推了十五公里。” 赵刚:“哈哈,他现在也是越战越勇了。”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找到火柴。 赵刚把桌上的火柴盒推过去。 李云龙划着火柴,凑近烟头,“以前鬼子那股子狠劲儿,现在可大不如前了啊。” 赵刚:“没医生、没药、没钱、没物资、他们的长官还在后方算计他们、同一个坑里的战友随时自爆,这要是还能狠起来,那才是怪事。” 李云龙吸了口烟:“那倒也是,咱们还在后方给孔二愣子不限量供应武器和药品。他娘的,俺老李咋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行了,说正事。”李云龙坐直身子,“我这次来,一是拿药,二是……” 边说边将目光飘向窗外。 赵刚抬眼看他。 “二是看看你们研究所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田雨。” “对,田雨。”李云龙把军帽正了正,“我寻思着……” “你寻思着什么?” “我寻思着这姑娘不错。” 赵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李云龙面前。 “这是田雨的档案。上海来的,父亲是教书先生,家里是书香门第。你看看你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张嘴就是骂人,你觉得人家能看上你?” 李云龙扫了那张纸一眼就放下了。 “老赵,你别门缝里看人,俺老李现在也是有文化的人。这还多亏了杜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嗡嗡,你别说,当初我还嫌他烦,现在居然派上用场了。” 说罢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赵刚凑过去看了一眼。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一城烟雨一楼合,一花只为一树开。”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赵刚抬头看李云龙。“哟呵,你可以啊老李,这些你都背下来了?” “我抄的。杜小子让我把这些背下来,见到田雨的时候找机会念出来。” 赵刚:“老杜还教了你什么?” “多了。”李云龙掰着手指头数,“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还有一句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刚:“这里面的意思你全都懂?” “懂,又不太懂。”李云龙理直气壮,“杜小子说了,人哪能啥都懂,会背就行,他管这叫...叫啥来着。” 赵刚:“装比?” 李云龙:“哈哈哈哈,就是这个词。”他起身把军帽戴正,“今天我就是来领军需药品的,顺便看看田雨。” 赵刚:“那就祝你成功了。” 李云龙:“哈哈哈哈,我老李出马,那就没有不成功的。” --- 赵刚:“老杜,你这管得可真宽,现在连媒人的活都抢?” 杜哲笑道:“李云龙是真心喜欢人田雨姑娘,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要是虚情假意,我懒得管他。再说老李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也不差,田雨跟了他,也不委屈。” “也是。老杜,丁伟那边有新消息吗?” 杜哲:“快了,伪钞已经全面铺开了,日军经济体系崩了。咱们的军医冒充他们那边的人,直接摇电话到东京,打探到东京那边已经发了十八道电报,要求华北方面军稳定物价。” ...... 三个月后。 李云龙和田雨举办了婚礼。 婚礼是在研究所院子里办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炒黄豆和馒头,最好的菜是一盆猪肉炖粉条。 杜哲要给安排更好的菜,李云龙拒绝了,说不好开这个头。 赵刚主持的婚礼,杜哲坐主桌。 李云龙穿一身新军装,田雨穿的是列宁装,胸口别一朵剪纸红花。 李云龙端着酒,走到杜哲面前。 “杜小子,这碗酒我敬你。” 杜哲端起碗,碰了一下:“敬我啥?” 李云龙:“哈哈哈,敬你让我背那么多文绉绉的古诗词,见老丈人的时候,我一开口就把他镇住了,哈哈哈哈。” “你没露馅?” “露了,他问我出处我答不上来,就把你给卖了。” 杜哲差点呛着:“你还好意思说,然后呢?” “然后老丈人说我虽然粗犷,但心地纯朴,是个实在人。让我多背背这些东西,背得多,自然就懂了。”李云龙把碗里的酒喝干,“我看他挺满意的,得嘞,我去找老赵喝了啊。” 李云龙转身又去敬赵刚的酒,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杜哲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完。 ...... 院子里,李云龙正被战士们起哄,要他背一首诗给新娘子听。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口。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战士们哄堂大笑,田雨红着脸低下头。 “再来再来!”战士们起哄。 “嘿,考我呢是吧?听着啊。” “倘若南风知我意,莫将晚霞落黄昏。” “此生如若不是你,何愁青丝配白衣。” “二两桃花酿做酒,万杯不及你温柔。” “......” 李云龙背诗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跑调。 直到田雨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这才停下来,嘿嘿笑着搂住她的肩膀。 杜哲看着这一切,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有了他的筹谋,老李应该不会再走上那条路,田雨也不会殉情。 是的,不论是在脚盆国本土的谋划,还是回到国内后所做的一切。 杜哲从始至终的核心目标,都不是为了多杀鬼子,而是要让更多像李云龙和赵刚这样拥有纯粹信仰的人好好活着。 至于计划内死掉的那些小鬼子,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他们,顶多算个添头。 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炮火的余温。 1943年的冬天,快要到了。 第110章 亮剑尾声 时光荏苒,转眼几年又过去了。 广播:“脚盆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晋西北,田雨从屋里跑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李!脚盆投降了!” 李云龙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还没劈完的柴,放心下斧头转身进屋。 田雨跟进去,看见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瓶汾酒,瓶身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当年我跟杜小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杜小子给我的,说留着等脚盆投降这天喝。” 李云龙拧开瓶盖,闻了闻。 “好酒。” 他倒了三碗,端起两碗走到门口,面朝南边。 田雨端起另一碗,站在他身边。 “这碗酒,敬那些牺牲的战士。”说罢把酒洒在地上,又端起第二碗,仰头喝干。 “这碗,敬活下来的。” 田雨把碗放下,从后面抱住了他。 李云龙转头看着田雨:“媳妇,这第三碗,咱们留着,等杜小子回来,跟他喝。” …… 孔捷正蹲在山头上吃午饭。 通讯员跑上来,差点摔一跤。 “团长!鬼子投降了!” 孔捷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妈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旁边的战士们已经炸了锅,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搂在一起又蹦又跳。 孔捷嚼着饭,望了望远处,那上面曾经插着膏药旗,现在正在往下降,直到什么也没留下。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身。 “独立团集结待命。” 通讯员愣了一下:“团长,不庆祝一下?” 孔捷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有什么好庆祝的,趁新命令还没下来之前,把该干完的活,干完它。” …… 得云医学研究所里,赵刚推门进来。 “脚盆投降了。” 杜哲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抬头。 “嗯。” 赵刚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 “你好像不意外。” “我还是挺意外的,它居然撑了这么久,果然,历史的洪流不会以任何个体的意志改变。” 杜哲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来翻了翻。 “残兵?” “这些残废日军,他们亲眼见过军国主义干的那些事,手里有照片,有证据,也愿意作证。” 赵刚的烟忘了抽,烟灰长了一截。 杜哲:“咱们这里,那些军医,他们手里也有大量照片、录像、和脚盆高层录音,可以把脚盆所有的遮羞布扒得干干净净。” 赵刚接过名单:“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 杜哲:“什么?” 赵刚:“你永远都是一鱼多吃,每一次落子,棋子至少被你吃三遍甚至更多。” 杜哲笑了,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 1946年秋天,李云龙调任装甲兵技术学校校长。 他报到第一天,看见院子里停着一排T-34坦克,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 他围着坦克转了三圈,手掌拍在装甲板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玩意儿比鬼子那破豆丁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旁边的教员介绍:“这是苏联援助的,咱们得学会自己修、自己造。” 李云龙爬上坦克,钻进炮塔里,过了一会儿,从舱口探出脑袋。 “这个不难,看我的!” 丁伟去了外事部门,负责对日接收工作,原因自然是他精通日语,且拥有超前的大局观。 在授衔仪式上,他想起那5250亿,想起杜哲告诉他的那些话。 他没再发表那些超前的理念,而是感谢党、感谢组织,把功劳全归功于战士用命,领导英明。 孔捷被调到东北,担任军工技术研究所顾问,因为李云龙在兵工厂期间,经常跟孔捷讨论从实战上出发,武器技术上应该如何改良。 杜哲在早几年,就用当年兵工厂留下来的六成军火,换了一支钢笔,激动之余,又把兵工厂和研究所无偿交给了国家。 赵刚成了卫生部部长,留在野战医院,留在研究所,继续药品研发。 跟李云龙的兵工厂一样,赵刚的医学研究所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的副所长,副厂长,主任。 那些人来过之后,也为建设这两处机构做出了不小的贡献,然后任期一到就乐呵呵的走了,皆大欢喜。 那三千多个军医,有得选择回国,有的选择留下。 组织上对他们一视同仁,这么多年的观察下来,他们除了没有入党以外,行为举止都挑不出瑕疵。 每天不是在医院里救死扶伤,就是在研究所里研究药品,几乎不出门。 四个人散在四个方向,但每年还能聚一次。 聚的时候喝酒,骂娘,聊旧事,谁也不提调任的事。 只有李云龙有一次喝多了,搂着杜哲的肩膀。 “杜小子,你说我是不是被发配了?” 杜哲拍开他的手。 “你管技术兵种建设叫发配?你现在可是校长,回头我给你再给你一个好东西,关于排兵布阵的,你试试。” “那怎么老不让我上前线?” “哪还有前线?脚盆都投降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对,都投降了。” 他端起碗,把酒喝干。 杜哲看着他笑,让李云龙去搞军工,让丁伟去搞外事,让孔捷去搞技术,让赵刚搞医疗——远离政治中心,远离那些不该他们承受的东西。 这才是杜哲真正的布局。 是的,杜哲自始自终,无论是在脚盆国布局鬼灭计划也好,在国内搭建兵工厂和医学研究院也好。 都是为了让更多像李云龙和赵刚这样纯粹的人,能好好活下去,见证祖国的繁荣昌盛。 至于过程中死掉的那些鬼子,不过是实现计划目标的副产品罢了。 杜哲不需要再次出手,前面的所有布局就会自然出现如化学反应般的突变。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闲棋,会在合适的时机,自己结出毒丸。 …… 第111章 每吨含量八十公斤 这些年杜哲除了兵工厂和医学研究所的事之外,也没闲着,毕竟很多时候他只需要拿着答案出公式,做好引导就够了。 1941年底到1942年那两年,他跑了好几趟豫省,那些干涸的水井还在。 杜哲用无限复制背包里的矿泉水,一趟一趟往井里补水,直到把地下储水层整个灌满。 有些井灌一次能用很久,有些井几天就又干透了。 杜哲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底那点水映着他的脸,晃晃悠悠。 他后来又跑了多个干涸的湖泊和池塘,背包里的矿泉水不要钱似的往里倾倒。 但天灾能治,人祸治不了。 杜哲站在被烧成白地的村庄废墟上,背包里装着无穷无尽的物资,却没法让一个变成焦炭的村民重新喘气。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机器碾过来,哪怕他有超高的属性,又有无尽背包,其实也就是个跑得快点的蚂蚁。 这是杜哲自获得金手指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他转身走了,豫省的事,他已经尽力了。 后来脚盆投降,国军也败了。 杜哲掏出一张金矿分布图。 不是这个世界的图,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两个世界的地质结构差不多,这张图上标注的矿脉位置,搁到这边也能用。 他要给老李,最后再上一层金钟罩。 杜哲现在全力奔跑起来,时速可达三百公里。 山脊在脚下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影子,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啸叫。 遇到沟壑他不停步,直接跃过去,落地时膝盖一弯卸掉冲力,接着跑。 遇到河流他也不绕,在水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踩着水面踏过去,水花溅起两米高。 什么山川河流,于他而言如履平地。 第一个金矿点在晋南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里。 杜哲找到矿脉入口,拿出一个自己在兵工厂里特别定制的巨型铁锹往里掘进。 岩石在他摧枯拉朽的力量下碎裂,比豆腐硬不了多少。 杜哲把挖出来的金矿做分离,挑出杂质,分拣出高纯度矿石,一吨一吨码好。 每吨含金量八万克,八十公斤黄金。 按另一个世界2026年的市场价,每吨矿石价值八千万。 杜哲把原矿脉里的普通石头掏出来塞进无尽背包里,又往里复制等量的高纯度金矿。 一个矿点替换十万吨。 他跑了图上所有能跑到的矿点,每个都这么干。 等他跑完最后一座矿点,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杜哲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晨雾填满了山谷,远处有村庄,公鸡在叫。 他忽然想对稀土也这么操作一遍,那到时候就不是金钟罩了,是金钟罩加铁布衫。 可惜,稀土那套他不太明白,手头也没有资料,毕竟这玩意太冷门了,他之前是真的没有关注到。 算了,先这样,过犹不及。 回到得云兵工厂后,杜哲以兵工厂需要各种新型材料为由,开了个材料学项目车间。 名字起得很正经——“特种金属材料研究组”。 挂靠在李云龙的兵工厂底下,编制归兵工厂管,实际只有杜哲一个人知道这间车间就是个幌子。 幌子准备好了,杜哲就去找了李云龙。 “老李,跟你商量个事。” 李云龙听见声音探出半个脑袋,机油抹了半边脸。 “什么事?” “兵工厂需要几种特种矿料,用来强化枪管的耐用性,周边几个省可能有,但得实地勘探。你能不能陪我跑一趟?” 李云龙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说去哪?” “晋南、陕北、湘西,转一圈。” “转一圈得多少天?” “快的话,一两个月。” 李云龙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行,我跟教员那边请个假。” 他没问为什么要他陪,杜哲说去,他就去,这些年下来,杜哲指哪儿他打哪儿,回回有肉吃。 领导们早就交代过了,只要合理的要求,让李云龙全力配合杜哲。 两人带着一个连的士兵,开着十辆卡车就出发了。 到了第一个矿点,杜哲拿着铁锹挖了一些,拣起矿土装模作样地凑到眼前看了看,回头冲李云龙喊。 “老李,这边这些搬上车,我要取样回去化验。” 李云龙和几个战士挽起袖子,将几麻袋金矿石搬上车,并给这批麻袋写上编号。 “你找的这是什么矿?怎么黄黄的?” “钨矿。造穿甲弹用的。” “穿甲弹?”李云龙眼睛亮了,“能打穿鬼子那豆丁坦克不?” “不只是豆丁,还能打穿重型坦克。” 李云龙搬麻袋的动作快了三分。 第二个矿点在陕北一处荒沟里。杜哲在沟底转了一圈,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 “这边好像是铬铁矿,耐高温,造炮管的好东西。” 李云龙蹲在他旁边,也抓了把土搓了搓,什么也没搓出来。 “怎么又是黄黄的?你咋看出来这是铬铁矿的?” “看书上学的,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回去化验不就知道了?” “你他娘什么都会。”李云龙把土拍了拍,“行,你说挖哪我就挖哪。” 第三个矿点,第四个,第五个。 每到一处,杜哲在前面取样、画标注,李云龙和战士们在后面搬石头、装车、打下手。 也有战士看出来这些矿土都是金矿,正要跟李云龙汇报,就被杜哲拦住了。 “咱们是秘密任务,有任何事情,回到兵工厂再说。” “是。”“是!” 一个月后,两人拉着七辆卡车矿石样本回到兵工厂。 杜哲把样本往材料学车间一送,写了份报告,盖上兵工厂的章,让李云龙签字,直接上报旅部。 附了一份详细的矿点坐标。 ...... “校...厂长,领导电话!” 李云龙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进屋拿起话筒。 “老领导,有啥吩咐呀?只要您说,我李云龙一定照办。” “李云龙,你小子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李云龙嚼着馒头,没反应过来。 “发财?发什么财?我就跟杜小子出去跑了一个月,搬了些石头回来——” “石头?”旅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你搬回来的那些石头,多少钱一吨吗?” 李云龙不知道。他把馒头咽下去。 “不就是钨跟铬么,能值多少?” “......钨跟铬?你小子说那些是钨跟铬?” 李云龙愣了愣:“就是钨跟铬呀,杜小子告诉我的,说是可以提升枪管和膛线的耐用度。” “好好好,李云龙,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找到的这些矿就是钨跟铬。另外,当天一起去的所有战士,保密条例都会吧?” “那当然,都是这些年活下来的弟兄,没有一个新兵蛋子,全部经得起考验!” “那就好,你就等着嘉奖吧。” 杜哲正靠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晒太阳,听见喊声慢悠悠走过来。 “领导说什么了?” 李云龙把话筒递过去,杜哲接过话筒。 “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杜哲,你小子行啊,那些矿点你是怎么找到的?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吧?” “知道,就是钨跟铬。”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彼此心照不宣。 “我已经把报告上报了,上级很重视。李云龙这次勘探有功,建议嘉奖。” 杜哲看了一眼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认命了。 每次跟杜哲出去干一趟,回来就受嘉奖。 每次受嘉奖,他就觉得天上掉馅饼。 每次掉完馅饼,他就觉得杜哲在头顶上撒饼。 “领导,”李云龙把话筒抢回来,“我就搬了几块石头,怎么又——” “石头也是功!你给我老实等着嘉奖令!” 咔嚓,电话挂了。 李云龙举着话筒听了两秒忙音,慢慢搁回去。 转头看杜哲,杜哲已经又靠回墙根底下去了,眯着眼晒太阳,像是睡着了。 第112章 鬼灭计划·第三阶段 横滨港。 杜哲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植芝盛平,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码头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都是精武门的弟子和信徒。 船靠岸,跳板搭下来,杜哲踩上去,径直走上码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师父”。 “鹤见次郎。”杜哲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鹤见次郎的眼眶红了,眼里有等了太久的如释重负。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展开看了看,除了这些年意外身亡的,第一批钉子还剩下七百三十二人。 但他们发展出来的徒孙和信徒加起来,超过了两百万人,分布在世界各地。 哪怕杜哲当初下令不再扩张,但这种事,又怎么能禁得住呢? 瘟疫,是会自我繁殖的。 鹤见次郎抹了把脸。“师父,我们的梦想实现了,对吧?” 杜哲从背包里拽出一摞文件,拍在鹤见次郎胸口,“护照、签证、入境许可,全办好了。到了那边有人接你们,之前为你们打前站的师兄师叔伯,已经把房子和地都置办好了。” 鹤见次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手指捏着纸边。 杜哲摆手:“收拾东西,今晚开船,去到那边,好好生活,奖励自己这些年的付出,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你们。” 说完转身往码头外面走,植芝盛平跟在后面。 两人步行十几分钟,来到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东亚农产株式会社”。 杜哲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穿西装的脚盆人,桌上摆着茶杯和一摞合同。 那人见杜哲进来,起身鞠了个躬。 “师父。” 杜哲拉开椅子坐下:“明天飞夏威夷,那边已经给你安排新身份,名字、护照、银行账户都在信封里,你以后不叫田中了,叫马正义。” --- 杜哲十几年前布局的鬼灭计划,第一刀,地灭,悄无声息的斩下了。 种子播下去,发芽率不到一成,地里连杂草都长不出来。 农民去找卖种子的公司,公司没了。 去找卖化肥的厂,工厂关了,老板跑了。 去问上面,上面自己还焦头烂额,哪有空管这些,只说这是商业行为,管不了。 有人试着自己留种,种下去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根本不能吃。 农技站的人来看过,说土壤结构被破坏了,想恢复除非把土全换了。 紧接着,各地开始断粮,脚盆国本来粮食就不能自给自足,现在本土农业更是直接归零。 进口粮食需要外汇,但日元已经没人认了。 伪钞战把日元信用打没了,新版钞票还没发出来,开采黄金恢复金本位需要时间。 旧版钞票在市场上跟废纸差不了多少,据说一个面包就要五十万日元。 以物易物成了主流,一袋米换一台缝纫机,一双鞋换半斤盐。 饶是这样,饿死冻死的人不知凡几。 --- 与此同时,那些塞进门缝里的报纸和证据开始发酵。 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每一起冤假错案的卷宗编号、办案人姓名、受害者姓名、判决日期,甚至附了审讯室的照片,有些照片上的伤痕清晰得让人胃里翻涌。 被冤枉的人陆续放出来了,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手续齐全,签章是真的,但签字的人查不到。 出来之后,有些人直接去找当年办他们案子的神探。 有个叫村正的,进去的时候二十三岁,出来的时候四十一岁,他花了三天找到那个神探的家,蹲了两天,最后民办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也有些不理智的,出来之后发现存款作废、地也绝收、老婆改嫁、孩子不认识自己,直接在大街上无差别攻击。 一时间,脚盆国的治安系统形同虚设。 普通老百姓看完报纸之后,对脚盆国司法系统的信任直接归零。 有事不再报警,因为他们得到的那些冤假错案的证据里,就有不少报案人被当成罪犯抓进去关一辈子的。 民间开始自行解决纠纷,私刑泛滥,法院门可罗雀,警察局没人再进形同虚设,民办率超过98%。 高层花了几十年想清洗,但发现根本清洗不干净,激进分子太多了,要清洗就意味着把所有人都清掉,一个没有人的国家,清洗干净了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个死局,一剑封喉。 这是鬼灭计划的第二刀,斩未来。 --- 至于神社,那就更邪门了,谁去拜谁死,没有活过三年的。 一开始没人信,死的人多了,信了。 但信了也没用,因为水银蒸汽看不见摸不着,五六十年代的设备根本检测不出来。 到了2000年,新设备终于检测出了地下室那些坛子里的四吨水银。 可检测出来又怎么样?经过几十年的挥发,方圆几公里已经变成了绝地。 脚盆皇宫搬了家,可搬了也没用,残留的水银蒸汽已经渗透到了他们的骨髓里,绝嗣只是早晚的事。 神社本来是精神支柱,是对已故战士英勇事迹的纪念和信仰,想清理,就得把骨灰坛一起清掉,否则水银残留还在,而去清理的人能不能活着出来,又是另一个问题。 脚盆国过去积累下来的信仰与精神,被四吨水银,也就是鬼灭计划的第三刀,斩断。 --- 离神社仅700米的皇宫,也被重金属污染。 十几年后,脚盆皇室的最后一个成员也因为慢性重金属中毒去世。 自此,脚盆国皇室绝嗣,是为天诛。 --- 还有那些泛滥成灾的虚无主义,导致自杀率年年攀升。 当初进入民间医疗系统的那些钉子,从一开始就在卖一些把人治得半好不好的药,从未停止。 导致很多人看不起病,就只能等死,甚至自杀。 有些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整个村子看不到人,整个镇子看不到活人,也不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刀,斩杀了这个国家的现在。 鬼灭计划的利刃,环环相扣,层层套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集中爆发的后果就是,斩过去、斩现在、斩未来。 天诛地灭! 第113章 亮剑结束 杜哲没有回国,而是把自己的徒子徒孙和信徒们,分批送往米国,鹰国,澳洲,欧洲各国。 这批人不老少,除了早期的800钉子只剩下七百多个之外,还有他们发展的10万信徒,10万信徒又在本土发展了200万平民信徒。 这些人都是被军国主义迫害过的平民,杜哲给了他们每人一大笔钱。 而这些人去到目的地后不久,就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 简称:日供。 --- 米国,得克萨斯州。 杜哲坐在五千公顷农场的别墅门廊上,手里端着杯咖啡,面前是看不到边的麦田。 系统面板刷新: 【力量:1000】 【速度:1000】 【体质:1000】 【智力:150】 【生命力:1000】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35316793】 【综合能力评估:纯种域外天魔】 杜哲看着三千多万未分配自由属性点,陷入了沉思。 鹤见次郎站在他身旁:“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杜哲:“嗯,老米虽说为世界和平做出了贡献,但他的目的不是和平,而是霸权,所以,你们不会犹豫的,对吧?” 鹤见次郎:“当然,一切都是为了和平。” 杜哲点头:“去吧,每人五百万美金,把我们在脚盆国的事业,再来一遍。” ...... 玉泉山,午后,日暖,风也轻。 四把竹躺椅摆在半山腰的凉亭外头,椅子上各瘫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四个老头都穿着中山装,领口敞着,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黑布鞋。 李云龙靠在最东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赵刚在他右边,戴副老花镜,手里捧了本英文期刊,看两页就摘下眼镜揉揉眼窝。 他当了一辈子卫生部部长,坐姿还是当年独立团政委的样子,腰板挺着,哪怕是在躺椅上,脊梁骨也没靠上去。 丁伟在赵刚旁边,两条腿架在椅扶手上,胳膊枕着脑袋望天,他老来发福,脸圆了一圈, 孔捷耳背了,戴着助听器,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喝茶。 亭子里头,两张藤摇椅并排摆着。 田雨靠在左边那把上,手里织着毛线,五官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冯楠坐在右边,面前搁了张小茶台,紫砂壶搁在棉垫上,正往杯子里滤茶。 “哎——” 李云龙忽然拖长了嗓门,蒲扇往腿上一搁,仰头望着亭子顶上的爬山虎。 “你们说,那杜小子去米国也有好些年了吧?” 赵刚没抬头,翻了一页期刊:“四十五年。” “你记这么清?”李云龙扭头瞪他。 赵刚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走那天你喝了两斤汾酒,趴在桌上骂了半宿,第二天田雨同志拿扫帚追了你三里地。这事你忘了?” 田雨白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上的白茬子:“那不还是舍不得嘛。那小子,说走就走——” 说罢又瘫回椅子上,蒲扇重新扇起来,扇得呼呼响。 山风又刮了一阵,凉亭顶上的爬山虎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又翻回去。 李云龙忽然又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 “他娘的,说这些干什么!”他重新抄起蒲扇,扇得呼呼作响,“那小子去米国搞风搞雨,也不带上俺老李。不带上就算了,也不回来看看咱们!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连信都不写一封!” 他扭头朝亭子里喊:“田雨你说,他是不是没良心?” 田雨头也不抬:“这我哪知道,这里跟他关系最好的不是你吗?” “我——”李云龙噎了一下。 冯楠忍不住笑出声,手里的茶壶差点歪了,赵刚伸手扶了一把壶,嘴角也弯了弯。 丁伟摇了摇头:“老李,你这人就是占不住。人家在米国搞了波大的出来,你还嫌人家不回来看你。” “那...那算什么!”李云龙瞪眼,“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不对,这小子到底多大岁数?” 赵刚想了想:“不知道。” 孔捷也说:“不知道。” 丁伟摊手:“我也不知道。” “你们看看!”李云龙往椅背上一瘫,蒲扇扇得更猛了,“跟他共事这么多年,连岁数都不知道,这小子——” “哎哟。”李云龙忽然收了声,蒲扇停在半空。 他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到一块,露出一口假牙。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要是回来了,俺老李高低得跟他喝两斤。” “你喝得动吗?”田雨在亭子里凉凉地接了一句。 “喝得动!”李云龙拍着胸脯,“老子当年——” “现在呢?”孔捷面无表情地补刀。 “孔二愣子你——” “老李。”赵刚忽然出声,语气还是当年那个政委的调子,不急不缓,压得住场,“歇会儿吧。” 李云龙哼了一声,嘴上不服气,身体倒是老实地瘫回了椅子里。 蒲扇搁在肚子上,一扇一扇的,节奏慢下来。 阳光从爬山虎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四个老头身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山下的城市隐隐传来车流声,混着蝉鸣。 冯楠从亭子里走出来,把新沏的茶挨个放到石台上。 走到赵刚身边弯下腰,把茶杯搁在他右手边够得着的位置,顺手把他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推了上去,赵刚抬眼看她,冯楠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了亭子。 田雨的毛衣针又开始簌簌地响。 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 “老李!” 声音从凉亭后头的石阶下方传来,四个老头同时僵住,石阶上,一个人慢慢走上来。 那人身穿藏蓝色英式西装,脸上没什么皱纹,跟四十多年前在黑云寨兵工厂里一模一样。 手里拎着个网兜袋,袋子里有两瓶赖茅,两瓶汾酒,两瓶莲花白,十盒牛肉罐头,十根串起来的腊肉,还有两条骆驼牌香烟。 跟当年他初见李云龙时带的礼物,分毫不差。 他走到凉亭前,站定,扫了一眼四把躺椅上的白头发老头,嘴角弯了弯。 “老李,我可听着了啊,你说谁没良心呢?” 李云龙瞪着他,嘴唇哆嗦,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 赵刚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又摘了,攥在手里,镜片上映着爬山虎的绿。 丁伟站起来,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 孔捷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着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李云龙开口:“他奶奶的,你小子怎么没老?” (亮剑篇·完) 第114章 帕加尼到了 白光在客厅中央消散。 杜哲陷进意大利真皮沙发里,顺手将茶几上的龙井端起。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的光芒不断闪烁。 【系统……】 【系统……】 【系统……】 水杯见底,杜哲没催促,只是静静盯着半空中的光标。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面板才弹出一行加粗的红字。 【系统提示:由于本次副本过于复杂,沾染过多因果,系统无法评定优劣,只希望宿主以后收敛一点,否则就不是关小黑屋这么简单了。】 杜哲搁下玻璃杯,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我也没想到啊,不是提前打过补丁了嘛。” “行吧,就当是红尘炼心了,人生哪来的一帆风顺,磕磕绊绊才是真。” 【系统提示:距离下一个穿越世界倒计时四个月,请宿主在主世界多陶冶情操,洗掉你那透体而出的杀气,否则很容易没朋友的。】 “什么杀气?明明是功德金环好不好!对了为什么我在那个世界不会老?” 【系统提示:自己想去,我不想水字。】 面板暗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杜哲耸了耸肩,起身走向落地窗。 外滩的夜景灯火通明,黄浦江上的游船拉出长长的光尾。 他在大平层里躺了足足半个月。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他正翻着一本番茄,时不时发出两声轻笑。 脑海里那些在脚盆国挥金如土、搅弄风云的画面,逐渐被书里的沙雕剧情冲淡。 闲下来时,他再次调出属性面板。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35316793】 力量、速度、体质、生命力全是1000,封顶了。 智力也被限制到150,加不上去,也许是某种保护机制吧。 除非去更高维度的世界,否则这三千多万点数也就是个数字。 “总不能这几个月就这么葛优瘫着吧?” 他滑掉面板,摸了摸下巴。 “去给自己搞个对象?哎,无趣。” 脑海里闪过几本番茄大女主文,那些女主拿到金手指后都是带闺蜜飞,哪有空找什么男主。 而那些真正好看男主文,也不会到处沾花惹草,除非是剧情推进到那里了,必须那么做。 杜哲深以为然,缘分这玩意,到了就是到了,强寻未免过于功利。 现在有了金手指,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找对象的事,不急。 他从西装口袋里捏出一支钢笔。 笔身有些磨损,笔帽上刻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花纹。 杜哲走到书房,打开墙角隐藏的保险箱。 钢笔被平放在黑色天鹅绒垫子上,单独一层,他小心地将箱门推严,听见锁舌弹入的咔哒声。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打通帕加尼销售经理林锐的号码。 “车办好了?那就送过来吧。” 挂断电话,时间不长,地库的电梯门滑开。 三辆造型夸张的帕加尼并排停在专属车位上,车身线条凌厉,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背户手续、车牌,一应俱全。 林锐亲自押车送来,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林锐把文件袋递过去,目光在三辆超跑上扫过,眼底藏着艳羡。 “杜先生,手续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杜哲接过来,随意翻了两页,然后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辛苦了。” 林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鸡腹饱到账三十万。” 杜哲走向最左边那辆风神。 “跑腿也费油,去忙你的吧。” 林锐:“好的杜先生,很荣幸为您服务,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说罢微微鞠躬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身走入电梯离去。 杜哲拉开蝴蝶车门,坐进驾驶室,引擎如猛兽般咆哮,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地库的安静。 他挂挡,踩下油门,帕加尼Utopia Roadster红色车身如同一道闪电,冲出了地库的闸口,汇入上海的夜色之中。 --- 和平饭店地库,帕加尼的引擎声在逼仄的地库里回荡,杜哲踩下刹车,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微微一沉。 蝴蝶车门向上掀起,杜哲探身跨出车外,顺手按下钥匙。 大灯闪烁两下,锁舌弹入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目光在地库里扫过一圈。 视线所及之处,一排排绿牌电车整齐排列,最显眼的居然是一台立标奔驰。 杜哲挑了挑眉,老钱都这么低调了?还是真正有钱的不来这儿吃? 想不通就不想,他迈开步子,走向电梯间。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用餐区比想象中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排场,倒像是个稍微高档些的中式餐厅。 天花板上浮雕着金色龙凤和蝙蝠,似乎想要图个吉利兆头。 “先生几位?”服务员迎上来。 “一位。”杜哲拉开椅子坐下,“随便安排十二道不同的菜,招牌的先上。” 服务员随即点头记下,转身退开。 杜哲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 第一道菜上得很快。 推车停在餐桌旁,厨师戴着高帽,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片刀。 整只烤鸭油光发亮,厨师手腕翻转,刀锋贴着鸭肉滑过,一片片方方正正的鸭皮被片落,码在白瓷盘里。 杜哲盯着那盘鸭皮,又看了看剩下几乎完整的鸭肉。 “这肉不吃?” “先生,单吃只吃皮。”厨师微微欠身。 杜哲暗忖,这鸭肉估计全变员工餐了。 他捏起一张薄饼,夹起两片鸭皮,添上黄瓜和葱白丝,刷上一层甜面酱卷好。 一口咬下,面饼的韧劲裹着鸭皮的脆酥,酱汁比北京烤鸭的淡些,透着股回甘,脂肪没被片下来,嚼着也不腻。 “单吃468,两吃628。”服务员在旁边轻声补充。 杜哲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好吃是好吃,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就是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大怨种。 第115章 体验生活 杜哲把和平饭店能尝的菜尝了个遍。 五十一罐的可乐,八十八的拍黄瓜,九十八的菜心,一百二十八的豆苗,四百三十八的大乌参...... 最后是一千四百八十八的东海大黄鱼,鱼眼微微凸起,鱼皮泛着金黄的光泽,筷子一拨,鲜是真鲜,嫩是真嫩。 杜哲把最后一口鱼腹肉送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骨头和鱼头被服务员撤走时,盘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汤汁。 他靠回椅背,打了个饱嗝。 既然做了大怨种,就一次做完。 买单的时候,账单夹在皮质封面的本子里递过来。杜哲翻开看了一眼,数字不算意外,最后一行多了一项:服务费16.6%。 “这手续费是什么意思?” 服务员微微欠身:“先生,这是和平饭店的惯例,所有用餐均需加收16.6%的服务费。” 杜哲合上账单本,掏出手机扫了码,指纹识别的震动传来,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界面。 “行。”他把手机揣回西装内袋,“那你干脆把可乐卖六十八一瓶多好,省得算这笔账。” 服务员微笑没接话。 杜哲起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滑开,地库的凉气扑面而来。 帕加尼的轮胎碾过减速带,红色车身冲出闸口,汇入外滩的夜色。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黄浦江的潮气裹着初夏的温热,拍在杜哲脸上。 他把车窗又降了些,引擎的轰鸣在延安高架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回响。 兜了半小时,车头拐进地库,蝴蝶车门向上掀起。 回到大平层,他踢掉皮鞋,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中午,杜哲醒了。 他翻了个身,拇指在点评软件上划了两下。 蟹仙画宴,望江阁,黄公子,西郊5号,遇外滩,菁禧荟,福和慧,南兴园——人均...人均不提也罢。 他开始轮流打电话订位。 ...... 从南兴园出来,杜哲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长出一口气。 半个多月,从和平饭店的鸭皮到南兴园的开水白菜,从蟹仙画宴的帝王蟹到福和慧的毛豆腐。 他的无尽背包又收集了一大堆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菜色。 帕加尼停在弄堂口,几个大爷围在车旁边指指点点。 杜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引擎声把大爷们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回到大平层,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再次陷进沙发。 天花板上的灯散着暖黄色的光。 “吃够了。”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倒计时还在走,离下一个世界还有三个月。 杜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三个月,干点什么好呀,有了! 杜哲点开应用商店,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滴滴。 下载,安装,注册。 车型选填的时候,他在宾利和帕加尼之间犹豫了一秒。 选了帕加尼风神。 系统认证页面弹出一行红字:请输入有效车型。 杜哲手动输入:帕加尼。 提交。 审核客服打来电话。 “先生您好,您在平台注册的车型为帕加尼,请问是否属实?” “属实。” “先生,这个车型我们平台目前没有对应的分类,您看是否可以更换为其他车辆?” “不换,我就这一辆车。” “先生,如果核查属实,您也只能在晚上接单哦,高峰期是没有单子的。” “可以。” “好的先生,我们为您特殊开通豪华车通道,请保持手机畅通。” 挂了电话,杜哲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回沙发。 第二天晚上八点,他穿着一件黑色圆领T恤,牛仔裤,运动鞋,拉开车门坐进帕加尼。 手机响了,第一单。 浦东国际机场。 乘客:一名商务人士,备注写着“接机。”。 杜哲挂挡,车头滑出地库闸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帕加尼在延安高架上穿行,引擎的低吼盖过周围所有车辆。 旁边车道的司机纷纷侧目,有人摇下车窗举着手机拍照。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T2航站楼到达层。 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进来,低头系安全带,系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内饰,又看了看座椅的材质。 又退出去重新看了一遍车身整体,才又坐进车里。 “这是……帕加尼?” “嗯呐。” “这车多少钱?” “忘了,跟其他车型打包买的,没细算过。” 中年男人系好安全带,靠回座椅,一边摸着内饰一边问道。 “开这车跑滴滴?” “闲着也是闲着,体验生活。” 中年男人到达目的地后,扫码付了车费——豪华车通道,一口价三百八。 下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尾,摇了摇头,拎着公文包走了。 杜哲接了第二单、第三单、第十单。 一周后,他的账号评分从5.0掉到了4.2。 差评理由五花八门。 “司机开几千万的跑车接单,明显是为了泡妞。” “上车之后一直在看我,眼神不对。” “车太低了,我穿裙子不方便上下车。” “这就是个傻逼富二代出来炫富的。” 杜哲看着这些评价,有点无语,他可是一个乘客都没撩过呀。 纯粹就是想体验一把当代最大牛马群体之二的滴滴司机。 对女乘客都是规规矩矩的,都不怎么搭话,也不会过度热情,甚至还拒绝了好几个漂亮女乘客的吃饭邀约。这是为啥呢? 第二周,投诉量激增。 平台客服第二次来电。 “杜先生,我们收到多起关于您账号的投诉,乘客反映您的车辆配置与常规网约车服务存在体验差异……” “啊?什么差异?” “呃,有乘客反映您的车太引人注目,导致她们在目的地被人围观拍照,侵犯了隐私。” “还有乘客投诉您在行驶过程中频繁被其他车辆追逐拍照,存在安全隐患。” “那是别人的问题,又不是我的。” “杜先生,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根据平台规定,连续收到超过十次投诉的账号将被限制接单……” “限就限。” 杜哲挂了电话。 第三周,账号被封。 封号理由:涉嫌利用豪车进行不当社交行为。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红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回沙发。 “玛德。” 第116章 神之一手的使用方法 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帕加尼停在地库落灰,杜哲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白T拖鞋就下楼去取外卖。 不是外卖员不送,是杜哲点的太多了,1000点的体质,每顿要吃掉20个成年人的量,他怕外卖员太辛苦,所以看到地图上外卖员到附近之后,就主动下楼去帮忙提。 在小区正门口被保安拦了一下。 “先生,外卖不能从正门送上去,要走后门。” 杜哲看了保安一眼。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态度不算差,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别为难我”的疲惫。 “我是业主,这是我自己的外卖,我下来拿的。” 保安:“哦哦,好的好的,抱歉,您今天...我没认出来,抱歉。” 杜哲提着外卖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穿黄色骑手服的外卖员正跟保安理论。 “大哥,就送上去两分钟,客户催了三回了——” “不行,物业规定的,外卖一律要从后门进。” “那客户投诉我怎么办?” “那我也没办法。”保安把对讲机往腰上别了别,“你要是送上去被巡逻的看见,扣我两百。” 杜哲看着这一幕。 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也被保安拦过,不止一次。 冬天,手里提着四份外卖,还剩五分钟,最远的那单就超时,保安站在岗亭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就是不让你进。 那时候他想,等老子有钱了,一定要当一回保安,让所有外卖员都能把东西送上去。 第二天早上,杜哲去了小区物业中心。 “你们这招保安吗?” 物业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帅,星星眼。 心理想着,这不是大平层那个杜先生吗?这是体验生活来了?还是看上我了?老娘要转运了? 想罢便装作不认识杜哲,一本正经的说: “咳咳,招。月薪六千九,包吃不包住,两班倒,有健康证吗?” “有。” “明天来上班。” 杜哲第二天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小区门口。 保安队长上下打量了杜哲。 “以前干过没有?” “没有。” 队长把一本薄薄的手册拍在他胸口,“就这些规矩,背下来就行。第一条,外卖快递一律不得入内。” 杜哲翻开手册,第一页第一条,黑体加粗。 “周哥,这条是谁定的?” “物业。”周队长点了一根烟,“业主投诉说外卖员在小区里骑电动车太快,差点撞到小孩。物业就出了这条规定。违反一次扣两百。” 杜哲合上手册。 “那要是业主让快点送上去呢?” 周队长吐了一口烟,看着他。 “业主让送上去,你告诉他外卖员只能从后门进,这也是为了小区环境和业主安全考虑。” ...... 当天,一个送外卖的小姑娘,骑手服大了一号,头盔歪着,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她到门口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剩余时间四分钟。 “大哥,让我进去吧,就三栋,两分钟——” “不行。”杜哲看着她的眼睛,“物业规定的,不过我可以帮你送上去。” 杜哲拎起外卖,走到对应的楼栋,坐电梯上去,敲门,递给业主。 业主开门的时候表情各异。 看着杜哲一身保安服,有人惊讶,有人冷漠,有人说谢谢。 接着,业主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咱们小区新来个保安,长得挺帅,还帮送外卖。 周队长发现后:“你干什么呢?” “帮业主送上去。” “谁让你送的?” “这不是大家都好吗?业主可以尽快拿到外卖,快递员也不会超时,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干,其他保安怎么办?你帮着送,业主就会问,为什么以前没人送?然后投诉我们以前不送。万一哪天你不干了,我们送不送?” 杜哲:“玛德无偿帮忙送个外卖这么复杂?” “你干不干?” “不干了。” “你这人,”周队长摇了摇头,“为了体验生活,把我们工作差点干没了。” 杜哲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我以前总觉得保安都是狗仗人势,现在知道了,不全是保安的问题。” “是规矩的问题。”周队长把茶杯搁在桌上,“保安也是打工人,在魔都,六七千的工资,犯不着为了一碗外卖跟自己过不去。” “你怪保安拦你,保安还怪物业扣他钱呢。咱们这个小区还算好的了,允许外卖员从后门送上门,就是得兜一圈。别的小区连这点考虑都没有。” 杜哲站在岗亭门口,看着小区花园里一个老人牵着一条柯基散步。阳光照在草坪上,狗在跑,老人在笑。 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杜哲脱下制服叠好,放在岗亭的桌上:“谢了,我这个月的工资给保安队分了吧,一会我去跟物业说。” 周队长摆了摆手:“那你就又是业主杜先生了,对吧?” “嗯呐!” “那我可恢复以前的态度了啊?” “好嘞。” “好的杜先生,您这边请,小心脚滑......” --- 第二个月结束,系统倒计时显示:剩余三十一天。 杜哲又开始发呆:吃了,喝了,干滴滴了,当保安了,主世界真是无趣。 也可能是因为他胆小,不敢在这个世界搞风搞雨。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推拿按摩师资格证。 搜索结果弹出来:初级推拿按摩师资格证,培训周期二十天,考试一天,拿证周期约一个月。 杜哲点开报考条件: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 他往下划,看到培训内容:中医基础理论、经络腧穴学、推拿手法学、常见病症推拿治疗。 学医太慢了。临床医学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规培三年...... 等他拿完证,黄花菜都凉了。推拿资格证不一样,二十天培训,一个月拿证,门槛低,见效快。 更重要的是——推拿这个行当,刚好跟他的神之一手匹配。 他盘算了一下,如果以后穿越冷却时间越来越长,他在主世界待的时间会越来越久。 光吃喝玩乐,再有意思的事也会腻。 他现在有钱,有武力,但没有人脉。 钱能买到东西,武力能解决物理威胁,但人脉能买到钱买不到的东西——信息、庇护、规则之外的操作空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哪天他在主世界惹了什么麻烦,光有钱和拳头是不够的,得有势力,有背景,不然就是个强壮一点的小瘪三。 现在他有三千多万自由属性点,还有特殊技能神之一手,可以给别人加属性点,那不就是妥妥的神医吗? 要是能给一些有旧伤在身的老兵加点,那小鬼子爆的那些属性点,不就更加物尽其用了。 在这个现代文明社会,只要别做得太过,别干起死回生之类的,一个神医的身份,足以自保了。 杜哲点开报名页面,填了信息,交了三千八百块培训费。 十天后,成绩出来了。 杜哲打开网页,输入身份证号,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考试成绩合格,证书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邮寄。 在学推拿的这段时间里,他又花了几千万在童涵春堂中医馆对面开了个中医推拿店。 原因无他,自带流量,省得自己去找客户。 ------分割线------ 各位亦菲和彦祖们,接下来在更新的同时,亮剑篇要大删减并换掉部分鬼灭手段,如果喜欢原来的剧情的,我只能说,等我有一千粉丝能开群了,我再想办法。 第117章 回春堂 回春堂,这铺子是他半个月前花两千两百万买下来的,中式装修,青砖灰瓦,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家茶叶店的匾额。 杜哲没拆,让人把匾额摘了,换上回春堂的招牌。 刻字师傅问要不要加个“中医推拿”的后缀,杜哲摇头。 “就这三个字,多一个都不要。” 开业那天,杜哲在进门左手边摆了三个易拉宝。 第一个:妙手回春,他好她也好,谁用谁知道。 第二个:先付钱,后推拿,概不退款。 第三个:推拿一次五千,一次五分钟,明码标价,物价局有备案。 易拉宝是杜哲自己设计的,配色用的黑边蓝底黄字红抬头,跟椰树牌椰汁一个风格,摆在青砖墙根边上,说不出的违和。 店里没改装修,买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杜哲只是往墙上挂了几幅画——一幅八大山人的荷鸟图真迹,一幅石涛的山水手卷,还有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 又摆了几个架子,上面搁着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景泰蓝掐丝珐琅鹤纹香炉、宣德炉。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钱,杜哲没算过,反正背包里多的是,随便往外掏。 系统倒计时显示剩余十天。 杜哲还是开了张。 没摆花篮,没放鞭炮,没请人敲锣打鼓。 他不想弄出动静,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万一谁手欠摸了他那几件瓷器,膈应。 开业第一天上午,杜哲躺在前厅的海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第一个客户进门。 三十来岁,西装革履,像是附近写字楼里午休出来溜达的白领。 他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第一个易拉宝上,脚步顿了一下,又移到第二个易拉宝上,再移到第三个。 脚步没停,他绕着店里走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门外传来一句:“这是演都不演了嘛,纯骗啊?专坑沪爷?” 杜哲翻了个身,继续刷番茄。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进来了七八个人,动作如出一辙——进门,看易拉宝,脚步不停,兜一圈,出去。 有人嘀咕“五千块五分钟,抢钱呢”,有人小声跟同伴说“这店撑不过三个月”,还有一个大姐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配文发了朋友圈,配文写着“家人们呐,快来看魔都避坑指南——回春堂”。 杜哲不在意。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有种奇异的松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下午两点多,正准备眯一觉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老头。 六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清瘦但不佝偻,穿一件藏青色夹克,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老北京布鞋,面相和善,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老头进门后,把三个易拉宝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又转身打量店里的陈设,目光在八大山人的荷鸟图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永乐青花梅瓶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杜哲从躺椅上坐起来。 老头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小老板,咱们这腰椎间盘突出能按不?” 杜哲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老头跟前,伸出手:“手。” 老头怔了一下,随即把手伸出来。 杜哲三根手指搭上老头脉门,闭眼。 系统面板浮现: 【力量:68】 【速度:65】 【体质:55】 【智力:105】 【生命力:5】 【普通人平均值:80】 【综合评估:年迈虚弱的老年人,身体年龄约七十岁,有陈年老枪伤,体内无残留。】 杜哲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数值放在普通人里已经是风烛残年了,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重感冒或一次摔倒就交代了。 他松开手。 “能按,会让你舒服很多。但不能治好,先说清楚,我这是推拿,不是治疗。没问题的话——” 他朝柜台上的二维码努了努嘴。 老头没还价,没质疑,掏出手机扫码,动作比年轻人慢一些,但步骤很熟练,五千块付得很爽快。 杜哲领着老头往里间走。 里间一张实木按摩床,一条白毛巾,旁边搁着一盏暖灯。 杜哲指了指床:“盘腿坐上去就行。” 老头坐上去,有些疑惑:“不用躺下?” “不用,盘腿坐好。” 老头依言盘腿坐稳,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 杜哲绕到老头身后,搓了搓两只手心,搓到手掌发烫,然后把手掌贴上老头的后背,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 实际上他在用神之一手。 五点生命力,二十五点体质,悄无声息地灌进老头体内。 老头后背微微一颤。 一股暖流从脊柱正中涌开,顺着经络蔓延,像春天的溪水淌过冻了一冬的河道,四肢百骸都在慢慢解冻。 老头闭着眼,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一点一点舒展开。 五分钟。 杜哲收回手,退后一步。 老头的属性面板刷新: 【力量:73】 【速度:70】 【体质:80】 【智力:107】 【生命力:10】 【普通人平均值:80】 【综合评估:健康的中老年人,身体年龄约四十五岁。】 老头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攥了攥拳头。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僵硬感,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摘走了。 他扭头看向杜哲,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 “小老板,敢问师承何门?” 杜哲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随口胡诌道:“出师前,家师叮嘱不准我报他的名字。” 老头奇怪地看着杜哲,心想这词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哪里听过。 老头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 “理解,理解。” 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倒像是对这种“高人隐于市”的桥段见怪不怪。 两人回到前厅,杜哲走到茶桌前,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套茶具,开始烧水泡茶。 老头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茶桌上那排小杯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整套清康熙十二花神杯。 白瓷为魄,青花为神,诗墨如烟,花枝若梦。梅雪争寒,荷风送晚,菊露凝秋,水仙照影。是花是月,锁尽光阴,亦诗亦梦,深藏年华。 杜哲就这么随手搁在茶盘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摆弄超市里九块九一套的玻璃杯。 老头好几次都想按住杜哲那看起来特别粗暴的动作。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魔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一整套品相完好的康熙十二花神杯摆在面前,还是让他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但他没开口,只是端起杯子闻了闻茶香,抿了一口。 杜哲瞥了他一眼。 识货。 他打算炫炫富:“嗯,这杯子还是太高了,不适合红茶。” 说罢转身从茶洗里又摸出两只杯子——成化斗彩鸡缸杯。 胎质细腻,釉面莹润,杯身上画着子母鸡图,色彩明艳。 杜哲把茶倒进鸡缸杯里,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玩意他见过真品,当初有人要送他,他没收,但是细细把玩过。 他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情绪摁下去。 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杜哲手里泡茶的那把紫砂壶,是清嘉靖年间邵大亨的鱼化龙,壶身上的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包浆温润如玉。 “这……”老头欲言又止。 杜哲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相遇是缘,无需为些许俗物费心。” 老头苦笑,把那口茶喝了下去,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小老板说得对,是我道心不稳了。” 武夷山大红袍母树的茶汤在口腔里散开,老头闭上眼,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头姓王,退休前在魔都某部门工作。具体什么位置退下来的,没细说,杜哲也没问,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王老头说话有分寸,不探人隐私,不卖弄见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对方舒服的地方。 杜哲也不差,几个世界攒下来的阅历,让他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从茶聊到画,从画聊到瓷,从瓷聊到当下的世道人心。 王老头笑说,小老板看着年轻,说话倒像个老行修。 杜哲也笑道:“班门弄斧,谬赞了。” 王老头哈哈大笑,笑完端起鸡缸杯又抿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品一口值千金的好茶——事实上也确实值千金。 临走时,王老头看着杜哲说:“小杜啊,我干休所里有几个老伙计,腰腿都不太利索,改天带过来让你瞧瞧?” 杜哲:“随缘,随遇。” 王老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出了门。 门外,童涵春堂的药香顺着风飘进来,裹着大红袍母树的茶香,在回春堂里搅成一团。 杜哲重新躺回躺椅上,闭了眼。 第118章 钓鱼佬绝不空军 接下来的几天,回春堂的生意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老王头会准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老伙计。 来的都是干休所里退下来的老人,六十五到八十不等,腰腿肩颈,各有各的毛病。 杜哲照例先搭脉,再扫码,神之一手灌下去,对方从按摩床上下来时,走路都带风。 老王头一天带一个,从不扎堆。 每个人走的时候,杜哲都泡一壶茶,陪着聊半小时。 茶具换得勤,看心情。 来的人里头有识货的,也有不识货的,识货的光看杯子不喝茶,不识货的光喝母树茶不看杯子,各有所获。 老王头每次都在旁边陪聊。 到第六天,老王头没带人来。 下午三点,他一个人踱进门来,手里拎着两根鱼竿,一个塑料桶,还有个装了鱼饵的保温袋。 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 “走,钓鱼。” 杜哲正躺在海黄躺椅上刷手机,闻言抬眼瞧了瞧那两根鱼竿,又瞧了瞧老王头。 “哪钓?” “黄浦江,夜钓,早点去可以找个清净的点位。” 老王头把鱼竿往墙边一靠,自顾自坐下来倒茶,“这几天你给我那几个老伙计整治完,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老李昨天还跟他老伴去逛了趟外滩。我这腰腿现在不疼了,闲得慌,就想找点事干。” 杜哲:“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鱼竿鱼饵先放你这,晚上来接你的时候再一起拿。 ...... 晚上七点,老王头开着一辆老款帕萨特来接杜哲,黑色漆面保养得不错,内饰干净,后座搁着两把折叠椅和头灯。 傍晚,两人到了黄浦江边的钓点,远离了那些成群结队的夜钓大爷。 老王头支好折叠椅,挂饵抛竿,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杜哲也挂了饵,把竿甩出去,往椅子上一靠,开始发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一个小时过去了,浮漂没动。 四个小时过去了,浮漂还是没动。两人当了一晚上空军! “这地方不太行。”老王头开口,有点小情绪。 杜哲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水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在他的感知里,江底几条小鲫鱼在浅水区觅食,远处有好几条大翘嘴在追一群小鱼,个头都不小。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浮漂不会动了,把鱼竿往折叠椅上一搁,站起来。 “玛德我就不信了。” 老王头正低头换新鱼饵,闻言抬头:“啊?” 杜哲已经脱了鞋,把外套往地上一丢。老王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个纵身跃入黄浦江。 “喂——” 老王头站起来时,江面上只剩一圈涟漪,人已经没入水中。 他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团鱼饵,往前探了探身子,又不敢靠太近。 一分钟。 两分钟。 老王头的心一点一点往上提,开始后悔没拦住,盘算要不要打电话叫人。 黄浦江的水流复杂,每年都有人下去上不来,这小子到底—— 这时水面传来水声。 杜哲的脑袋从离岸三四米远的地方冒出来,右手提着一条大鱼,鱼尾巴还在甩。 老王头凑近一瞧,是条大翘嘴,少说十斤往上。 “接着。” 杜哲把鱼往岸上一甩,那条翘嘴在地上啪嗒啪嗒弹。 老王头赶紧跑过去把鱼捡起来,双手捧着,差点没拿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哲又扎进水里了。 这一次更快,不到一分钟,杜哲再次浮出水面,左手提着另一条翘嘴,比第一条略小,但也有七八斤的样子。 他游到岸边,找了处缓坡,攀着栏杆翻上岸来。 老王头站在原地,提着一条鱼,目瞪口呆。 “丫够燥的!” 杜哲把上衣脱了拧了拧水重新穿上,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搭在肩上,瞧了老王头一眼。 “以前在山里跟师父修行,都是这么抓的,师傅说,钓鱼佬绝不空军。” 老王头缓缓点头。 “理解。” 他把手里那条大翘嘴往塑料桶里塞,桶太小,鱼尾巴翘在外面。 杜哲:“走了?” “那不然呢?” 两人把钓具和椅子塞进后备箱。 杜哲拎着那条十斤的,老王头拎着那条七八斤的。 杜哲:“遛遛?” 老王头显然没反应过来:“不开车?” “走走,消消食。” 老王头想说你刚从江里上来,消什么食,他看了一眼杜哲手里那条十斤翘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不到十斤的翘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人沿着黄浦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杜哲在左,老王头在右。 迎面走来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妻,女人先瞧见了鱼,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男人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哟,这——” 杜哲侧头,冲那男人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我钓了条十斤翘嘴?” 然后在男人羡慕的眼神中,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有点慢,还有点晃。 老王头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走了一段,迎面来个跑步的小伙子,戴着耳机,本来目不斜视地跑过去,余光扫到两人手里的大翘嘴,脚步顿了一下。 杜哲又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钓了一条十斤翘嘴?” 小伙子摘下一只耳机,茫然地看着杜哲,又看看老王头。 老王头也跟着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钓了一条快十斤的翘嘴?” 小伙子重新戴好耳机,加速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老王头笑得弯了腰,差点翻倒到路边的绿化带。 走了一会儿,杜哲把那条大的递给老王头:“换着拎会儿?” 老王头接过:“好,好好好。” 又走了半里路,老王头累了... “换换?” “换换就换换。” 两人就这么换着拎,换着嘚瑟。 路过一个夜钓的老头,支着三根竿,桶里空空如也。那老头瞧见老王头和杜哲肩上的大翘嘴,自己变成了翘嘴。 “卧槽,这哪钓的——” 杜哲:“你怎么知道我钓了一条七八斤的翘嘴?” 老王头:“你怎么知道我钓了一条十斤翘嘴?” 夜钓老头张着嘴,看看杜哲,又看看老王头,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塑料桶,白了一眼转回头去,盯着浮漂不说话了,就是脸有点红温。 两人在黄浦江边逛了两个多小时,从那个钓点一直走到一公里外,又折返回到停车场。老王头今晚的脚力出奇地好,一路没歇,回程时走得虎虎生风。 帕萨特发动,发动机的声音能听出有些年头了。 杜哲:“大的归你。” 老王头:“我吃不完,两条都给你吧。” 杜哲:“干休所那么多老头呢?” 老王头:“也是哦。” 杜哲:“还有,你不打算回所里,再溜一圈?” 老王头:“哈哈,要要要,就这么定了。” 第119章 穿越狂飙 离再次穿越还有几天,杜哲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晚上陪老王头钓鱼,拎着鱼沿黄浦江边溜达。 一次空军都没有,至于原因你别问。 ...... 这段时间,杜哲在张江高科园区附近,看中一栋小写字楼的三层。 一千平米,简装,杜哲全款拿下。 他找了家装修公司,要求很简单——网线拉到位,空调装上,桌椅配齐,当天搞定。 他要搞个专门下载资料的工作室,不用每次穿越前都临时抱佛脚,到了那边才发现缺这少那。 杜哲觉得自己以前真傻,现在才想起来,早就可以雇一帮人不间断的下载资料了。 他掏出手机,联系了家猎头公司,要求很简单——招二十个人,学历大专或大专以上就行,要会操作电脑、做事仔细、能坐得住。 薪资开到一万五,两天内,人齐了。 二十个人坐在工位上,工作室里配了100台高性能电脑,防止有些资料要下载很久,员工可以趁着这个时间,用闲置的电脑下载别的。 每个员工分到了5台电脑和30块8tb硬盘。 杜哲手里拿着一批分类目录的复印件,一人发了一份。 “你们的工作就一件事。”他扫了一眼众人,“下载资料。” 底下有人举手:“杜总,什么类型的资料?” “你手里那张纸上写的,每个类目都要。学术论文、技术手册、专利文献、工程图纸、操作规程、教材、配方、工艺流程,能找到的都下,你们自己分工协作。” 又有人问:“下载到什么程度算完成?” 杜哲想了想:“尽量完善,小类也不能放过。” “硬盘满了就贴标签,写明类目名称和内容摘要,放到仓库的对应货架上。”杜哲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被他改成仓库的大房间,“货架我已经让人搭好了,按类目编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你们全部人先下载历年高考资料,从恢复高考那一年开始下载。还有各种界别的竞赛资料也要下载下来,图文视频甚至网络博主的点评都要。” 二十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低头开始干活。 杜哲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聪明得一比,要是哪天不小心穿越成学生,他也想过一把高考状元的瘾。 接下来的日子,杜哲每天上午去工作室转一圈,看看进度,下午陪老王头钓鱼,晚上溜鱼。 工作室的仓库里,硬盘开始一排排码上货架。 黑色记号笔的字迹清晰可辨: “1977年至今高考各科试卷·合集。” “1967年至今国际物理竞赛题目合集。” “1959年至今国际数奥林匹克合集。 …… 【DUANG!】 系统面板弹出: 【穿越倒计时:23:59:59】 【世界锚点已锁定】 【穿越目标世界:狂飙】 【难度:A级】 杜哲坐直了身子,任务列表一条条刷新出来。 【任务一:高启强不走黑道。】 【任务二:高启盛不贩毒。】 【任务三:安欣不必蹉跎二十年。】 【任务四:李响不死。】 【任务五:老默不杀人。】 【任务六:让孟钰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宿。】 【任务七:让有罪的人绳之于法。】 【系统提示:完成每个A级任务奖励100点自由属性点,完成全部任务,或提供额外贡献,奖励随机特殊技能。】 杜哲:“系统,我去搞这些事是不是太欺负他们了?” 【系统:没有简单的事,只有自以为简单的人。】 杜哲:“好吧,你这么安排总归有你的道理,我现在只对特殊技能感兴趣,属性点这三瓜两枣的有没有都行。我这次是身穿还是魂穿?” 【系统:身穿,系统会为你安排好身份。】 杜哲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忆《狂飙》的剧情。 卖鱼的、当警察的、搞拆迁的、贩毒的、杀人的。 一个三四线城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菜市场到市委大院,从KTV到码头。 杜哲从沙发上起身,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把电视剧全集下载下来。 【穿越倒计时:00:00:03】 倒计时结束,熟悉的白光又来了,又被雪子糊了一脸。 接着是从脚底往头顶窜的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是声音。 先是一阵闷响,重低音音箱在震,震得胸腔都在共振。 人声,嘈杂的、交叠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让他想起了世界第一男高音的三天三夜。 还有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叮叮当当。 杜哲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间KTV包厢里。 面积不小,至少五六十平米,装修是那种千禧年初的风格——紫色皮沙发绕着三面墙,茶几上堆满了酒瓶和果盘,头顶的灯球转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斑在墙上乱晃。 包厢里有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脸型方正,叼着根烟,正端着酒杯往杜哲这边看。 杜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不熟。 “哲哥!你可算醒了!”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凑过来,手里攥着麦克风,脸红得像猴屁股,“你都睡半小时了,来来来,唱一个!” 杜哲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他的目光打量着包间里的人,心里嘀咕,这是给我弄到白金汉了? 【DUANG!宿主已抵达《狂飙》世界。】 【时间锚点:1995年1月。】 【地点:天上宫阙娱乐会所】 【身份植入完成:杜哲,京城人。父母早逝,由大院叔伯阿姨轮流照看长大,吃百家饭,因此与各家子弟都熟,虽无直系靠山,但人缘极好。对仕途无意,早早经商,在京城小有产业,手头宽裕,常接济身边兄弟。因不争体制内资源,大院子弟都愿亲近。】 【主线任务:让高启强......以及让孟钰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宿。】 【任务评级:A级。】 【任务时限:无。】 随着系统介绍完,一些记忆也随之涌入杜哲脑海。 杜哲:“卧槽,我成关系户了?” 第120章 一来就零元购 杜哲靠在紫色皮沙发的拐角处,手里转着一只威士忌杯,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包厢里乌烟瘴气,十几个人分了几拨,有的在划拳,有的搂着陪唱的姑娘灌酒,还有两个凑在茶几边压低了嗓子,似乎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杜哲没急着说话,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把每张脸都记了一遍。 这些人,他脑子里有印象。 系统植入的记忆像一卷老胶片,一张张脸对应着一个个名字,谁家老爷子是干什么的,谁家跟谁家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全都有。 他抿了一口酒,冰块磕在牙上,凉得他眉头微微一皱。 杜哲余光落在茶几边那几个压低嗓子说话的人身上,一边看,一边和脑中的记忆对上。 花衬衫是【周凯】,二十四岁,平头,发茬粗硬,两鬓剃得发青,左腕上有道旧疤,没事就爱摸,提醒别人自己是个狠人。 性格冲动,典型的“先动手后动脑”,一句话不对付就抄家伙。 对钱没概念,家里给多少花多少,兜里永远存不住隔夜粮。 家里在部队系统有些关系,但周凯自己没参过军,属于家里最不争气的那个。 长辈提起他就叹气,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给安排了好几次位置,他都待不住。 周凯见杜哲不接话,一屁股坐到杜哲旁边,伸手去抓果盘里的西瓜。 杜哲朝茶几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们聊什么呢?” 周凯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别提了,有人拿咱们的名头在京海那边搞事,恶心坏了。” 杜哲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冰块在杯底磕了一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震,灯球转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斑。 杜哲走到点歌台前,把音量拧到零。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今天到这儿吧,我有点事跟几个兄弟聊聊,其他人先散了。” 有人还想说什么,杜哲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回沙发坐下。 不到两分钟,包厢里除杜哲外只剩三个人。 【孙鹏】微胖,小圆脸,皮肤白净,手腕上戴块金表。不是家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上面有能干的哥哥姐姐,他属于被放养的那个。 【郑奇】,偏瘦,身材修长,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留得稍长,三七分,发尾搭在领子上。烟不离手,抽的是中南海,做事喜欢用钱开路,觉得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杜哲扫了一圈,这仨都是大院里一起长大的:“说吧,什么事儿?”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郑奇先开了口。 他掐灭烟,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清了清嗓子:“哲哥,是这么回事,前几天京海那边有个机械厂,让人低价买走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价格只有一万块,而且连这一万块,他都没打算真给。”郑奇挑了挑眉,“那家厂至少值二十万。买厂那人叫赵德彪,人家不卖,他就提了我,还提了周凯跟孙鹏。” “所以,不是你的人?”杜哲皱眉看着郑奇。 郑奇摊了摊手:“哲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办事从来都是细水长流,从来不会杀鸡取卵。这赵德彪,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去年过年跟着一表婶来京城看我,我就跟他说过两句话,一句你好,一句再见。” 周凯在旁边一拍大腿,差点把果盘掀翻。“妈的!这孙子!今天我哥在家里拿这事阴阳我,说父亲说得没错,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京圈丢份。” 孙鹏也跟着嚷:“我也是,今晚出来之前还被老爷子皮带抽了几下,要不是我跑得快,屁股都得被打烂。哲哥,这事真跟我们没关系!我现在还一肚子火呢。” 孙鹏越说越激动,揉了揉皮带抽过的地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就有人传,说咱们这帮人喜欢一块钱买人家东西。” 杜哲没急着表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 “确实不像是你们的风格,真没参与?” 郑奇:“哲哥,咱们这帮人要脸。这种事,掉档次,圈子里以后谁还带你玩?再说咱们要赚钱,体面的路多得是,哪稀得干这个。” 杜哲又转头看着孙鹏。 孙鹏见杜哲脸色没松,赶紧补道:“哲哥,你是知道我的,真要是我干的,肯定会给人家留口饭吃。厂子还得有人经营,肉吃太干净,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来往?” 杜哲又把目光从孙鹏移到周凯脸上。 周凯:“哲哥,你是知道我的。真要是我干的,那些老板自己就懂规矩了。该让的让,该分的分,咱们也不会白吃白拿人家的,能使劲的地方帮着使使劲,万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 杜哲:“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是人才。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郑奇:“已经让人查过了,他在当地有个当计划委员会主任的亲戚,也姓赵。这次强买强卖,就是借了这层关系。安排好了,最迟凌晨,人就进去。” 杜哲:“善后呢?” 郑奇:“这个我已经考虑好了,哲哥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把烟按灭,才继续道:“厂子法人变更手续还没跑完。既然帽子已经戴上了,就算不是咱们做的,外人也认定是咱们做的了。那还不如真把厂子拿下来。” 杜哲挑眉,等着下文。 郑奇继续:“厂子不白拿,咱们投八万块钱进去,占五成股。” 孙鹏插话道:“五成是不是少了点?” 郑奇说:“不少了,吃鱼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咱就吃鱼肚子,最柔软,也最肥美。”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京海市政上还有一批铁艺围栏和井盖的单子。这些订单打个招呼,价格按市场价走,还是有赚头的。” “再找银行的朋友,给厂子贷一笔技改资金,利息低一点。设备换一换,质量提上来,以后再考虑安排点别的单子。” “咱们只派两个人去,一个管账,一个对接业务。经营的事还是老厂长说了算。 简单来说,要把坏名声变成好名声。” “对外让人传话:赵德彪跟我们京圈没半点关系。京圈的爷们懂规矩,赚钱明着赚,不干这种丢份的事。吃相更不会这么难看。” “这么办,咱们名声回来了,老厂长一家也保住了,机械厂还能比原来活得更好。哲哥,你看成吗?” 杜哲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行,厂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这几天,你们几个把手头的钱凑一凑。我现在有条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 第121章 镀金计划 皇城根边上,两进小院,院墙灰砖到顶,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像老人伸不直的手指。 杜哲开始习惯性准备自己的扯虎皮大业。 虽说现在的身份只要不瞎折腾,也算是个关系户了。 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从来都如此。 有些主角就喜欢靠自己秒天妙地秒空气,他不属于这种,他属于该苟的时候苟,可以浪的时候才可劲浪的那种。 人是社会性动物,如果行为脱离了社会,那么不是变得无趣,就是变得孤独,一切看似一时爽的行为,最后都会变得无比空虚。 杜哲算算时间,2000年才是狂飙剧情开始,现在他还有五年时间做准备。 他花了一晚上时间,把人脉关系捋了一遍,然后挨个登门拜访,送上两瓶汾酒,两条腊肉,坐一坐,聊几句家常就走。 人情世故这东西,不是有事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你有没有把别人放在心上,是经年累月,点点滴滴积累的,最后汇聚为心中的一本账。 特别是冷庙烧香,只要不涉及到原则性,一定要去烧香。 没准哪天就蛟龙翻身了呢? 别人不知道,杜哲可知道,不过他也没有故意讨好谁。 只是把该尊敬的长辈,增加了一些。 现在是1995年,时间够用,不急着去京海,得先在京城站稳脚跟。 ...... 这天,杜哲约了周凯、孙鹏和郑奇过来。 前天在KTV散场时说的,让仨人把手头的钱凑一凑。 这仨人,一个能打,一个有钱,一个有消息,单独拎出来,都不咋地,搁一块儿,就能成事。 周凯的大嗓门传进院子里:“哲哥!门锁没锁啊?我进来了啊。” 杜哲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周凯推门,孙鹏,郑奇跟着进到院子里。 杜哲朝八仙桌抬了抬下巴:“坐。” 三个人落座,周凯一屁股坐进太师椅,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挪了挪屁股,才找到个不硌人的角度。 “先说正事。”杜哲开口,“你们手头那些项目,先停了。” 周凯正啃香蕉,闻言一愣,嘴里的半截差点掉出来:“停了?哲哥,那些可是能赚不老少——” “停了。”杜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孙鹏:“哲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哲摇头:“现在没出事,虽说不违法,但是多少有点上不了台面。既然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就不要再干了,别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这些事给家里的长辈拖后腿。孰轻孰重,你们应该清楚。” 郑奇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确实,只要老爷子稳稳当当,其他都好说。” 另外两人想了想,也点点头。 杜哲在消化完系统给的记忆后才知道,这个圈子早期赚钱,靠的多是信息差。 不会站到台前,只做牵线的人。 谁家有资源,谁家有门路,谁认识能办事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 总之稳赚不赔,不违法,只是有些不能摆到台面上明说,更不能上称。 光这些就足够他们完成原始积累,而且这笔原始积累还是巨大的。 至于巧取豪夺,在京城这个地界极少,因为他们的圈层决定了他们一定能赚到钱,所以稳定与长久比暴利更重要,一顿有跟顿顿有,老百姓都会选,更别说他们这种从小就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 至于二代喜欢一元购这类说法,有真有假,但总体上是极端个例被放大后,变成普通人对一个群体的标签化想象。 这种故事太容易传播了。 它集合了:权力,财富,不公平,离谱价格,弱势者被欺负,这些元素,天然具备传播爆点。 道听途说的人才不会管背后有没有复杂原因,只会在脑子里被情绪裹挟,然后迅速简化成:二代一块钱就把人家东西抢走了。 而事实却是,一个真正有背景的家庭,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家里孩子在外面惹事。 越往上走,越清楚有些事不能碰,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而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一般都是外围的外围,附庸的附庸。 “哲哥?哲哥?” 郑奇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杜哲眨了一下眼,视线从窗棂上那截枯枝收回来。 “想点事,走神了。”杜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龙井。 郑奇往前探了探身:“那咱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杜哲把杯子搁在八仙桌上,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周凯把香蕉皮往桌角一丢:“哲哥你说吧,怎么弄,我听你的。” 杜哲扫了一圈三个人:“咱们开公司。” 杜哲又从桌下拎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手写的稿纸,平摊在桌上。 稿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名词和公式,旁边画着分子结构图和工艺流程简图。 郑奇眯着眼看了半天:“光刻胶?这是什么东西?” “193纳米ArF光刻胶。”杜哲点了点稿纸,“还有这个,陶瓷涂覆复合锂电池隔膜。这个,12英寸电子级高纯单晶硅。最后这个,大尺寸低损耗折射率光纤预制棒。” 四样东西里,郑奇隐约听过光纤,其他的完全没概念。 “哲哥,这玩意儿能赚钱吗?” “能。”杜哲把稿纸收拢,重新码齐,“只要搞成了,不仅能吃几辈子,还能在一定领域范围内,拥有权力。” “这些东西,一时半会赚不到钱,还很花钱。”杜哲补充道:“所以光靠咱们现成的钱不够,还得弄几头现金奶牛来养着它们。” “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这么多年了,你们虽然跟着我回回有肉吃,但都是小利。这次,我带你们搞把大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郑奇先点头,孙鹏跟着点头,周凯最后一个,点得最用力,差点把脖子拧了。 --- 1995年3月,京华高科在京城注册成立。 注册资本八百万,杜哲占六成,郑奇、孙鹏、周凯各占一成出头,剩下的散给几个凑了钱的大院子弟。 公司租了中关村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三层整层,装修没花几个钱,白墙水泥地,钱都花在实验室的设备上了。 杜哲从科学院和几所高校挖了十二个研究员和工程师,开出当时市价三倍的工资,另外每人分一小份干股。 第一批到岗的工程师,听说杜哲要搞193nm ArF光刻胶,第一反应是这人在说梦话。 杜哲把那沓手写稿纸推到他们面前,然后那帮工程师就像着了魔一样,一会兴奋大笑,一会若有所思。 杜哲前后给了他们四套稿纸,每一套都对应一个项目方向。 有些地方写得极其详细,连反应温度和催化剂配比都标到小数点后两位。 有些地方只给了框架和思路,但框架的指向足够精确,总工带着团队往那个方向走,怎么走都不会偏。 到1995年底,京华高科提交了第一批专利申请,总共六十一项。 光刻胶二十三项,锂电池隔膜十四项,高纯单晶硅十一项,光纤预制棒十三项。 这四样东西意味着,只要人类还需要用芯片、电池、光缆,那么就永远离不开,绕不过。 哪怕自己不生产,光授权专利费,一年也不会低于五亿美金。 往后三十年,全世界工业科技公司,都要给京华高科交买路钱。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四个项目是吞金兽,每一个都在烧钱。 所以杜哲需要再养几头现金奶牛。 第122章 京华集团 现金奶牛 京华汽车销售服务公司于1995年5月注册成立。 杜哲让郑奇出面找关系。 郑奇家虽然不算核心圈层,但七拐八绕总能搭上线。 他嘴甜,腿勤,三句话就能跟人称兄道弟,五顿酒下来就能拜把子。 两个月后,京华汽车拿下了首批外资品牌汽车的区域授权。 不是那种挂块牌子就卖车的皮包店。 杜哲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展厅、维修、配件、售后,全做。 “只卖车是赚一锤子买卖,售后才是细水长流。” 1995年的中国汽车市场刚升温,进口车和合资车供不应求。 杜哲不炒批文,不加价乱来,专做标准4S店的雏形,把销售和售后一起攥在手里。 郑奇一开始不理解:“哲哥,别人都在加价提车,咱们为什么老老实实按指导价卖?” 杜哲:“加价赚的是今天的钱,口碑赚的是明天的钱。你想想,一个人买了车,以后保养、维修、换件,是不是还得回来?他介绍朋友来买车,朋友再介绍朋友。真正的商人,只赚取有限的利润,然后这个雪球就会自己滚起来,越滚越大。” 郑奇想了想,竖起大拇指:“精辟。” 后来几年,京华汽车在北京、天津、河北一连开出六家店。 到1999年,不算售车利润,光售后保养这一块,六家店一年净利润过八千万。 主要利润来自那些杜哲大规模复制的大量原厂原车配件。 --- 京华加油站。 1996年初,杜哲把孙鹏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京津冀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 “咱们把这些地方的地拿下来。” 孙鹏凑近看了看,全是京城周边和国道旁边的荒地:“哲哥,这地方……建什么?” “加油站。” 孙鹏愣了一下:“加油站?那不是又脏又累的买卖吗?” “呵,你信不信,一个普通县城开加油站的老板,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就是他们当地的首富,甚至省里都能排得上号。”杜哲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红圈,“而且以后车会越来越多,这是个百年内绝对不会亏本的行业。” 这个时期的加油站还是脏乱差的代名词,还不如房地产显眼,所以没啥人抢,有能力来抢的都是自己人。 杜哲不声不响,沿着京沪、京石、京哈几条主要公路,拿下三十几块地,建了一批拥有未来标准的加油站。 每座站不光卖油,还卖油卡...... 孙鹏跑前跑后办手续,晒黑了一圈,皮鞋磨坏了两双,难免抱怨了几句。 后来他发现,每座加油站的流水和利润,比杜哲说的还高还稳定。 到1999年,京华能源在华北有三十多座加油站,单站年利润稳定在两百万以上。 随着汽车越来越多,这些站会越来越值钱。 孙鹏乐开了花,再没有半句怨言。--- 1996年中,京华物流成立。 杜哲没打算让物流公司慢慢滚雪球,注册当天就注资买了两百辆大东风,把京城的同行都看傻眼了。 这个数字在当时算得上吓人,别人搞物流都是三五辆车起步,一辆一辆添。 杜哲直接砸钱铺规模,因为他的算盘不是做散单。 京华物流不接散单,只做企业大宗运输,整车、整批、固定路线。 郑奇从国企手里谈下三条固定线路,后来又加了两条。 到1996年底,京华物流已经成了华北民营物流里说话有分量的一家。 杜哲把未来物流的调度思路往下灌:排线、配载、中转点设置,全是二十年后才会普及的玩法。 别人一车货从天津到京城,亏在空驶和装卸。 京华的车从京城到郑州,回程还能带钢材,来回都有钱赚。 加上京圈关系,路政、仓储、场站的事都不用走弯路,一年时间就甩开同行半截。 周凯被杜哲按在京华物流,管车队。 这活儿其实最适合他。搞物流在这个年代真的需要狠人,跑长途的司机脾气硬,卸货的工人更硬,没点镇得住场子的劲儿,车队早晚出乱子。 后来京华物流在全国铺开六个分拨中心,两百多支合作车队,部分干线开始包车厢、包货场。 杜哲很清楚,无论未来科技怎么发展,是网络经济也好,新经济也好,物流就是刚需,永远不会倒闭。 而只要电商时代一到来,这些被自己买下产权的物流中心,有很多冗余空间,随便改造一下,就是快递集散中心。 --- 京华商业地产。 1997年下半年,亚洲金融危机的风刮到了国内。 人心惶惶,很多人开始卖楼卖铺,价格砸得稀碎。 杜哲把郑奇叫来:“你出面,买核心商圈的小型商业门面和社区底商,尤其是住宅区、学校周边。” 郑奇问为什么。 杜哲解释:“办公楼受经济周期影响大,底商不受。人再穷也得吃饭、买药、存钱、充话费。这些生意需要门面,门面在我们手里,租金就是固定的现金流。而且随着京城人口越来越多,这些资产会涨到你无法想象的价值。” 郑奇带人跑了大半年,专挑恐慌性抛售的铺子买,价格基本在金融危机前市价的七八成。 杜哲把买到手的铺子交给京华物流做网点管理,一部分自己开连锁药店、一部分租给银行和洋快餐。 到1999年,京华商业持有的底商和门面超过两百间。 光租金一年就能收回很大一块成本,物业本身的价值还在持续上涨。 --- 1998年初,杜哲创立了京华广告传媒,只做户外广告。 公交站台、加油站顶棚、货车车身、商业街灯箱等。 京华有物流,货车本身就是广告位。 京华有加油站,站顶和便利店墙面就是广告位。 京华有商铺,门头和灯箱也是广告位。 杜哲把自有的资源全串起来了,一分钱场地费都不用多花。 这些广告位不像央视广告那样贵,但胜在量大、稳定、离消费者近。 到1999年,京华传媒在华北地区已经有了三千多个广告点位,年净利润超过八千万。 第123章 京华财爷 时间回到1997年下半年,大院子弟开始陆续加入。 是郑奇、孙鹏、周凯几个人回家后,长辈发现自家刺头孩子突然不惹事了,还开始往家拿钱。 一打听,都在跟着小杜干。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先是零星几个找上门来,后来越来越多。 张跃来了,李朝来了,袁俊也来了。 到1998年,京华系里有一百六十多个大院子弟。 有家里核心培养的,也有原来不顶事的,人人都能在京华每月分一笔干干净净的钱。 杜哲乐见其成,要的就是他们来,不来还要自己想办法呢。 他把利润按照未来胖胖超市的方式,分配给所有参与进来的发小,哪怕只出钱,不来上班的也有一份干薪,普通员工都有利润分红。 逢年过节发米面粮油,员工生日有蛋糕,家属生病公司派人看望。 京华集团会给所有员工交社会保险,养老、医疗、工伤、生育、失业,住房公积金。 这套做法在这个时代基本属于蝎子粑粑,独一份。 发小们起初觉得杜哲傻,钱分出去太多了。 但很快他们发现,分出去的钱变成了人心,人心变成了稳定性,稳定性变成了效率,效率变成了更多的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人不再喊他哲哥,开始叫他“财爷”。 刚开始是小圈子里的玩笑,后来叫顺了,连家里的长辈都知道——杜哲在年轻一辈里,已经被当成最有出息、懂规矩、懂分寸的好孩子。 --- 1998年春节,杜哲在京城一家老字号饭庄包场,请发小们的父辈祖辈吃饭。 饭桌上,杜哲把公司的账本摊出来:营收、利润、纳税、人数。 老爷子们翻着账本,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满意,从满意变成赞许。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爷拍了拍杜哲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啊,吃百家饭的杜小子,反过来回馈百家。很不错,也懂事,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我没看错你。” 杜哲微微欠身:“您过奖了。” 老爷子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把位置让给兄弟,把利润分给员工,自己还在体制外,不贪权,不短视。 唯一的缺点就是对自己无欲无求,看来是所图甚大啊,可是又有什么图谋是在体制外的呢...? 而大院那些嫡子们也更服他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杜哲这几年总结下来,就是在给身边每一个人都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起码现在是干净的。 --- 同年,有长辈想安排杜哲进夏信或华宝。 是实实在在的位置,而且级别不低。 杜哲婉拒,他把机会给了郑奇、孙鹏、周凯三人。 三人习惯了不多问,只照办,更何况还是这种好事。 杜哲不进去,不是高风亮节,是因为以后还要去米国,还要在离岸市场上做期指、做量化,赚米元。 身份一旦进了国企,以后再碰这些,连出国都是一件麻烦事。 金身可以镀,但手脚不能先被套住。 --- 1997年7月,亚洲金融危机爆发。 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对泰铢下手,泰国央行外汇储备耗尽,泰铢崩盘。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韩元、印尼盾、马来西亚林吉特接连跳水。 杜哲用离岸账户跟在后面做空。 他的资金分散在数百个离岸账户里,每个账户的体量都不大,混在浩浩荡荡的国际游资中间。 每次都比主力资金早一步完成建仓,等索罗斯砸盘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壕沟里等着收割了。 做空泰铢、韩元、印尼盾、林吉特,四波下来,咬到的肉和大鳄一样厚,但骂名全被大鳄背走。 --- 1998年8月,恒指保卫战。 索罗斯砸盘,恒指暴跌。 国际空头铺天盖地,舆论唱衰,人心散尽。 杜哲没有跟着做空,他是有底线的。 进场的时间卡得很准,在恒指跌到最低点前,多单已经铺开。 数百个离岸账户形成一张巨大的多头网。 接着就是港府出手,动用外汇储备入市干预,恒指暴力反弹。 空头像被捅了一刀的气球,争先恐后平仓,踩踏效应把指数推得更高。 杜哲的账户群合计浮盈十八亿美金。 他没有恋战,在反弹高点,大鳄被洗出去之后,没有赚最后一块铜板,而是分批平仓,再把资金辗转回到国内。 十八亿美金,通过银行陆续结汇,换成一百四十九亿人民币,然后转入内地,继续投进京华。 也算是为国家外汇储备,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 拿到钱后,他在国内各个主要城市买地盖楼,开了六十家“紫气东来”超市。 超市的面积从三万到七万平米不等,选址卡在人口密集区和新开发商圈的交界处。 每家超市配套仓储、冷链、配送车队,雇员从八十到两百人不等。 经营理念全面参考未来的胖胖超市。 员工工资开到市价的两倍,年终奖不低于六个月工资。 顾客不满意可以无理由退换,员工有带薪年假、生日福利、家属慰问金。 六十家超市及其配套产业,直接解决四万五千人就业,带动间接就业八万人。 加上京华集团的员工,一共为社会解决直接就业十八万人,间接就业二十五万人。 --- 1999年12月31日。 世纪交替的前夜,京城又下雪了。 杜哲站在办公室窗前,远处的长安街灯火连成一线。 桌上放着几页传真,是各板块报上来的全年数据。 汽车、能源、地产、传媒、物流、超市,六块业务像六条血管,把资金源源不断地泵向京华高科那四个烧钱的项目。 光刻胶项目已经进入中试阶段,锂电池隔膜通过了第一批客户验证,高纯单晶硅的样品纯度达到了11N,光纤预制棒的拉丝良率超过了同期进口产品。 五年了。 从KTV包厢里那个转威士忌杯的大院子弟,到如今京圈人人喊一声“财爷”的杜哲。 “京海,你杜爷来了。赵立冬,你应该已经从计委主任升到京海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吧。希望你不要让我难办……” 杜哲扣下茶杯,杯底在桌上“嗒”地一响。 ---分割线--- 感谢各位彦祖和亦菲的书架和催更,小杜又活过来了。 感谢平台给的指导意见,感谢番茄,感谢西红柿。 第124章 碰瓷? 2000年1月1日,杜哲安排京华集团一个团队先行出发,任务是到京海市投资物流中心、冷链、超市、汽车、以及底商房地产,预算40亿。 京海整套领导班子很快就收到了消息,高兴的同时也有焦虑,这可不只是钱的事,都在猜测会不会是上面释放的某种信号? 杜哲没有跟团队一起,他独自开车出发。 车是大院里一个老爷子赏的,老款奥迪A6C4,2.6E。 车漆是纯正的黑色,虽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保养得极好。 车牌是燕V00XXX。 这车岁数有六七年了,在京城的地界上,基本畅通无阻。 杜哲把一个黑色旅行包扔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室。 一路上像是在自驾游,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遇到顺眼的馆子就进去吃一顿。 车里放着这个年代流行的磁带,《同桌的你》。 杜哲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到京海要怎么玩才会更有趣,给枯燥的生活来点乐子。 1月4日,下午,奥迪A6驶入京海市区。 千禧年的京海,市井的烟火气很浓,不像2026年那么没有人味。 元旦刚过,街面上还残留着很多社火的痕迹。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电线杆上贴满各类小广告。 路边的音像店放着《心太软》,声音开得震天响,还有几个路人跟着唱。 杜哲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拿着一个刚买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宣软,肉馅鲜香。 “嗯,不错,不是纸板箱做的馅。” 旧厂街菜市场到了,路口人多,推自行车的、挑扁担的、骑三轮车的,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杜哲松了油门,轻踩刹车,车速降到极慢,大概五公里每小时,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往里挪。 前面是个直角弯,杜哲打着方向盘,眼睛余光扫着两侧的小摊贩。 卖鱼的、卖菜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就在车头即将拐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老太太突然晃了晃。 她原本走在路牙子上,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身子一歪,整个人直接扑向了车头。 “砰”的一声轻响。 老太太贴着车前盖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布袋子里的两根大葱滚落出来。 杜哲:“......”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心里吐槽道:“不会吧,民风这么淳朴的吗?一来就遇上碰瓷?”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搁在仪表盘上,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头前。 周围原本闹哄哄的人群这时已经安静下来,接着又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撞人了?这车看着就不便宜。” “没听见响啊,怎么就倒了?” “这小伙子要倒霉了,得脱层皮。” 杜哲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走到老太太身边,没急着扶,很多老人摔倒了是不能立刻扶的,没有专业的医护判断,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所以有时候不是扶不扶的问题,是哪怕没人讹你,万一造成二次伤害,不是你的锅也成你的锅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老太太的颈动脉。 指腹贴上皮肤,脉搏微弱但平稳。 属性面板提示这人不是碰瓷,是真晕了。 年老体弱,加上低血糖,典型的街头晕厥。 杜哲收回手,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2000年的手机还是个稀罕物,绿色的诺基亚3210。 拨通120:“旧厂街菜市场路口,有老人晕倒,无外伤,疑似低血糖,请派救护车。” 又拨了122:“旧厂街菜市场路口,有老人晕倒涉及车辆,无碰撞痕迹,需交警到场处理。” 报完警,杜哲退到一旁,静静等着。 没过几分钟,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乎同时,一辆交警的摩托车也停在了路边。 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冲过来。 简单检查后,领头的医生抬头看向杜哲:“病人昏迷,加上年纪大了,得赶紧拉回医院。” “好,你们留个地址,我跟交警同志处理好了就过去。”杜哲点点头。 他刚要转身回车上拿东西,一只手横在了他面前。 “等等。” 交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头微皱。 “你怎么开车的?出了事故,人倒在地上,你还想开车?”交警语气严厉,“车要拖走,把驾照拿出来。” 杜哲看着他,没争辩,从兜里掏出两个本子递了过去。 交警接过驾照,没急着翻看,而是先绕着车走了一圈。 他先看前保险杠,又用手摸了摸车头各个位置,没有凹陷。 又看轮胎,没有血迹,没有刹车痕。 他站直身子,心里犯嘀咕。 这老太太,该不会是自己摔的吧? 但流程还是要走,他翻开驾照,准备开始登记信息。 驾照信息还没看到,目光就已经看到车牌栏,白底,红字,燕V,纯数字。 交警抬起头,看了看车,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神色淡然的杜哲。 此刻年轻交警脑子里嗡嗡的。 作为交通警察,车牌识别是基本功,燕V白牌意味着什么,说他不知道那一定是装的。 这种车,不应该是这么个年轻人开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自己刚才下结论太快,态度太冲,另一方面又怀疑这牌子是不是套牌。 他往后走了几步,到一处围观群众比较少的位置,拿出对讲机,压着嗓子:“燕V,白牌,00XXX,旧厂街路口,请求核实。” 他必须要核实,因为如果牌子是真的,地方交警没有处置权,更别说扣车了。 过了一会,对讲机里确认了信息,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要是真的,那“公事公办”就可以了,他决定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 他没敢拍照,只能登记驾照。 没办法,他已经到现场了,哪怕自己无权处置,也得想办法给自己刚才的态度找补回来一点。 视线触及住址栏:XX府街。 再看档案编号:0000XXX。 他后背开始冒汗,感觉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这还没完,驾照里还夹着一张老式停车证,塑料封皮有些磨损。 上面印着:XX办公厅地下停车场。 年轻交警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现在已经不太敢翻开杜哲刚才递过来的,另一本红底黑字的通行证。 但他又不能不看。 手指捏着证件边缘,翻开。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钢印,还有一行极短的文字。 XXX通行证。 他立刻合上证件,此时此刻,他已经麻了。 他把驾照和证件整齐叠好,双手递回给杜哲。 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同志,我这边已经登记好了。这样,您先跟救护车去医院,这里我处理。你那边好了,也可以回来把车开走。回头方便的时候,再来队里补个简单笔录。这样处理是最简单的,你看...?” 杜哲接过证件,揣回兜里。 “辛苦,给你添麻烦了,我先去医院,一会完事了过来开。” “感谢配合。”交警站直身体,抬手敬了个礼。 杜哲微微颔首。 他拉开车门,从副驾拿了那个旅行包,还有那半个包子,拔出车钥匙递给交警,然后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驶离。 年轻交警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又回头看了看眼前这辆挂着燕V白牌的老奥迪,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今天这班岗上的,刺激,但愿这位能感受到自己这么处理的好意吧。 ......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进了京海市人民医院。 老太太被推进了急诊室。 杜哲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忙前忙后。 “家属呢?”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家属还没来,就她一个人晕在街上。”杜哲淡淡开口。 护士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杜哲一眼:“那你是?” “路过。”杜哲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先挂个号,该检查检查,该用药用药。不够再补。” 护士看着那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又看了看杜哲那张帅气的脸,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现在垫付了,一会要是有特殊情况,你可能会说不清。” 杜哲朝护士投去一个微笑:“救人要紧。” 他无所谓,就算真碰瓷又怎么样,就当给生活添点乐子了。 坐下后,从包里摸出那没吃完的半个包子,看了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凉了,不好吃了。 杜哲本来今天是要去旧厂街菜市场,看看能不能跟高启强来个偶遇的,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事。 不过没关系,高启强送电视是春节前后,也就是2000年的2月5号左右,还有时间,来得及。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低血糖休克,加上有点脑供血不足。幸亏送来得及时,挂上葡萄糖,观察一晚就可以了。” “费用我已经交了,如果还有剩下,就给老人家补补吧。”杜哲站起身,“人醒了,让你们院办联系旧厂街派出所,找她家属。我的信息交警队有,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 医生点点头,看着杜哲的背影,欲言又止。 杜哲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旧厂街。” 第125章 初见高启强 出租车停在路边,杜哲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狭窄的车厢里。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夹着半根烟,挂挡起步。 车轮碾过路口的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 “去旧厂街。”杜哲靠向椅背,视线投向车窗外。 司机嗯了一声,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汇入车流。 杜哲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刚才救护车拉他走的路线截然相反,绕路了? 杜哲没兴趣和一个绕路的司机浪费口舌,他眼帘微垂,呼吸放缓。 体内那股上个世界积攒下来的煞气,其中的一丝,顺着呼吸的间隙,透体而出。 车厢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司机打了个哆嗦,指间的烟灰抖落在裤腿上。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似乎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 司机揉了揉眼再看,雾气还在,甚至更浓了些,像某种活物在缓慢蠕动,隐约还能看到雾气中翻滚的眼眸。 司机的喉结上下滚动,猛踩一脚刹车。 方向盘往右打死,又把油门踩到底,1.0排量的夏利在路中央完成了一个极其生硬的漂移掉头,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尖啸。 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车窗外的景物拉成直线。 几分钟后,旧厂街菜市场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停稳,杜哲已经解开安全带,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纸币,递向驾驶座。 司机双手左右乱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哲手腕一翻,将纸币塞进司机胸前的口袋。 推开车门,杜哲迈步下车。 夏利车门还没关严,一脚油门轰响,车子像受惊的野狗般窜了出去,眨眼没入街角。 杜哲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小样,还治不了你。” 转身走向刚才停车的地方。 那辆老款奥迪A6,已经被挪到路边一处空地上,车头朝外。 年轻交警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记事本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交警抬头。 看清来人,他立刻合上本子,双腿并拢,抬手准备敬礼。 杜哲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交警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杜哲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你也是职责所在,都是为了工作。” 交警站得笔直,目光平视杜哲的下巴。 “感谢同志理解。” 杜哲看着他,声音放慢了半拍。 “记得以后不要那么着急下判断,也不要着急表态,明白?” “记住了。” 杜哲伸出手。 “车钥匙。” 交警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杜哲接过钥匙:“当事人的情况,人民医院那边都有记录。这次的事件,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有我电话,随时联系。” 交警立刻接话。 “这位同志,这就是个事儿,不是事件。我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处理好相关事宜,请不用担心。” 杜哲看着他,眼角带出点笑意。 “好,小伙子有前途。那我走了?”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杜哲转过身,没再看他,迈步走向菜市场入口。 旧厂街菜市场,人声嘈杂。 自行车铃铛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 杜哲放慢脚步,在人群中穿梭,找卖鱼的摊位。 水产区到了,几排玻璃池子,里面养着草鱼、鲤鱼、黑鱼。 增氧机咕噜噜地冒着泡,水面泛起白色的泡沫。 杜哲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脏得发黑的红色毛衣,外面套着牛仔马甲,马甲外又套着防水围裙。 头发有点长,打着卷,乱糟糟的,鬓角渗着细汗。 高启强。 “老板,买鱼啊?草鱼还是鲫鱼?” 杜哲:“要一条草鱼,五六斤的就可以。” 高启强在盆里捞了一把。 水花溅起,弄湿了他的袖口。 他抓起一条大约七八斤的草鱼,递到杜哲面前。 “老板你看,这条大的,活蹦乱跳,保准新鲜。” 杜哲:“鱼皮,鱼肉,鱼头,鱼骨分开。” 高启强:“好嘞,您要确定要,我就给您处理好。” 杜哲点头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够了吧?” 高启强接过钱,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钞票一角,举过头顶,对着光看了看水印。 又用指甲在钞票边缘刮了一下,声音脆,再抖了抖钞票听声音,这才点点头:“够了够了,称好了再给您找零。” 杜哲就这么站在鱼档前看高启强杀鱼,手法还算娴熟,虽然比不上广东菜场的杀鱼师傅,但也有八九成功力了。 很快,鱼处理好了。 杜哲没有跟高启强攀谈,那样显得太突兀。 只留下一句,鱼要是好吃会再来,就走了。 杜哲出了菜市场,径直开车到京海大酒店,跟京华集团的投资团队碰面。 草鱼给了酒店,让他们处理好了送到套房里给员工加餐。 稍微交代了一下工作的事,就回房间洗澡睡觉了。 ...... 清晨六点四十分。 床头的诺基亚拉响了起来。 杜哲醒来,伸手把电话拿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严肃:“是杜哲吗?” “是我。” “我是京海市公安局的。昨天旧厂街市场门口,有个老人晕倒,有人报警说和你有关,交警方面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请你尽快到公安局来配合调查。” 杜哲坐在床沿,挑了挑眉,没在电话里解释,也没有反驳。 “好,我一会就到。” 对方似乎没料到这么痛快,停顿片刻,补了一句:“请尽快。” “嗯。” 电话挂断,杜哲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京海的天刚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铺在街道上,早起的环卫工正挥着大扫帚,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哲松开窗帘,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把昨天的细节过了一遍。 交警登记过,医院那边也留了底。 报警的人,大概率是老太太的家属,或者旁观者里哪个“好心人”。 不重要,去了就知道了。 洗完澡,杜哲换了一身休闲装,像个体面的生意人出门喝早茶。 打电话让法务部的两名律师在楼下等着。 十分钟后,酒店地下车库,两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驶出。 第126章 先入为主 车停在京海公安局门口,杜哲下车迈步上台阶。 前车的两个律师已经等在门口。 两人见杜哲走过来,方律师上前半步:“杜总,这种情况我们处理就好了,您其实不必——” “没关系的,人生在世,什么都要体验一下。” 两名律师也是无奈点头,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眼前这位京圈财爷,有时候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想试试。 大院里那些少爷们也没少吐槽这一点,说他搞钱无人能及,生活上却一直很幼稚,相当割裂。 杜哲对此从来都是报以微笑,少年心气不可再生这一点,岁数不到是理解不了的。 等到三四十岁、四五十岁还一事无成,被生活磨得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再去回想当初那个横冲直撞、错了也不怕、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和机会可以重来的自己…… 才明白,心气这种东西,会散。 有多少人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在某天忽然发现:当初那个自认为天降大任、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坚信什么都能拥有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丢了。 开始觉得,算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开始嘲笑年轻的时候,能为了一个女孩,哭一整夜。 开始嘲笑当年那个天真、鲁莽、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然后笑着笑着就发现,那些曾经让自己脸红心跳的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生命里了。 至于如何找回,也许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能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胜利吧。 杜哲不想变成那个算得清一切的人,他宁可让人说幼稚,也不想活得像一台不会犯错的机器。 ...... 走进接警处大厅,值班台后面坐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翻本子。 杜哲走过去。 “你好,我叫杜哲,刚才接到电话来配合调查。” 年轻民警抬头,目光在杜哲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拎着公文包的两个人,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断。 “稍等,马上有人来。” 不到三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杜哲偏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警察从走廊拐角走出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偏高,精瘦,肩膀宽而薄,短发,两鬓干净,浓眉。 李响。 李响走到接警台前,先看了一眼值班民警递过来的登记表,又抬头看杜哲。 目光从杜哲的脸扫到衣着,再到身后两个拎公文包的人,最后落回杜哲的脸上。 李响见过不少“老板”撞人后拿钱砸人、请律师洗地的事。 他一看杜哲这身打扮,再看门口站着两个律师,心想又是这种人。 “杜哲?” “是我。” 李响把登记表合上,夹在腋下。 “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杜哲跟上去,两个律师紧随其后。 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审讯室门前,李响停下脚步,推开铁门。 审讯室,十来个平方,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里头是一把审讯椅,焊死在地面上,扶手上带着手铐环。 李响侧身让到一边,示意杜哲进去。 方律师上前一步开口:“这位警察同志,你这是违——” 杜哲看了律师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方律师立刻噤声,这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有人要倒霉了。 他退后半步,和陈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后退几步,没有再跟进去。 杜哲迈步走进审讯室,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环境。 李响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站在审讯椅前,看着他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他微微皱眉,这地方也有自来熟的?莫非还是个惯犯? 杜哲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自然搭在手铐环旁边,没有紧张,只有好奇。 李响没给他戴手铐,他关上门,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铁桌对视。 “杜哲,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你驾驶一辆老款奥迪小轿车,在旧厂街菜市场入口路段,撞倒一名行人。对吧?” 杜哲看着他,这个阶段的李响,是个刚出警校的新兵蛋子,还没有被现实磨过的暗沉,问话的方式也是比较生硬。 杜哲:“那位老人是在我的车前方自行晕倒的。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跟车去了人民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李响把笔帽扣上,靠向椅背:“有目击者说,看到你的车撞了人之后开走。” 杜哲:“你们跟交警协调案情了没有?如果有目击者看到我把车开走,那是我从医院打车回来取车的时候,当时也有交警在场。” 李响:“跟交警协调案情是我们的工作,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只需要配合,不需要提问。” 杜哲:“好的,请问。” 李响:“现在当事人的家属报案,说就是你撞的,老人醒来后,也是这么说的,你怎么解释?” 杜哲:“谁主张,谁举证,我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自证清白。” 李响:“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把人送医院,又为什么要垫付医药费?” 杜哲:“警官,按你这个逻辑,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一个人做了好事,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一个人见死不救,反倒能说明他清白无辜?” 李响眉头一拧,手掌在桌上一拍。 “警察办案还要你来教?我告诉你,这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现场有人看见你的车撞人,当事人也指认你,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 “你以为开奥迪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京海这地方,你开什么车都不好使,肇事逃逸你还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现在就拘了你?” 杜哲看李响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发火的小孩,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态度,看来交警没有把自己车牌信息跟这边通气,也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这善意或恶意,又是冲着谁的。 这个李响,看来是得罪人了,不然也不会被人挖这么大一个坑。 “警官,所以你的意思是,老人倒了不能管,管了就是心虚。” “你到底是想破案,还是想拿我当功劳?这种功劳真的对你的仕途有帮助吗?” 李响听到这句话,脸一下涨得通红:“你——” “警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第127章 老一辈打法 杜哲开始穷追猛打。 “原来老人晕倒,打了120的,是要进公安局的。” “原来垫付医药费的,是要坐审讯椅的。” “原来以后谁看见老人躺在地上,最好绕着走,谁往前一步,谁就是凶手。” “警官,我想知道,这是你个人的判断,还是来自上级的指示?” “还是说,京海公安局现在提倡见死不救?” “传出去了,你希望京海老百姓怎么想?” 李响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动手的样子,只是还没想好。 杜哲继续嘴炮模式,每句话都往他脸上打。 “年轻人想立功,想出头,无可厚非。” “可为了立功,就能把一件好人好事,往肇事逃逸上引导?你问问你自己,这算不算先入为主?还是说谁报警谁就有理?” “那如果有一天,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把一个人打得浑身是血,然后报警说这个人入室抢劫。你是不是也会认为报警人说的就是真的?” “而那个被殴打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因为受伤无法主动报警,就一定是罪犯了?” 杜哲停了一下,让李响消化一会再追着杀。 “李警官,我们国家现在提倡的是什么?是和谐社会,是见义勇为,是友爱互助。但你现在的态度告诉我,你是反对的,对吧?” 李响听到这亡魂大冒,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 杜哲没打算放过他:“可你现在已经这么做了,警官,都按你这套来,以后还有人敢做好人好事吗?” “服务群众的精神呢?让你丢了?你说......法治社会,会不会因你而倒退呢?” 李响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的往外冒,背后也已经湿透了。 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又像在找他的师父曹闯,随即又看向杜哲,呼吸又乱又急。 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人不简单了,大帽子一顶又一顶,刚穿上警服没多久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杜...杜先生,我、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些案件我们必须调查清楚,不是针对你……” “可你刚才拍桌子了。” “杜先生,我...我刚才可能在语气上有点急,但都是为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杜哲打断他:“你今天的行为从头到尾都是违规甚至是违法的。” 李响刚想开口,又被杜哲打断。 “首先,我来配合调查,身份是配合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把我带进审讯室,坐审讯椅,程序上就已经错了。” “根据规定,你们应该安排的是询问室,不是审讯室。询问室有录像,有窗,有普通桌椅,而不是这种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 “其次,从进门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而不是按照规定程序的一人问询一人记录,你既没履行告知权利义务,还连询问笔录的固定格式都没走。” “开口就先入为主,直接进入破案姿态,着急给我定性,警官,你这算不算,知法犯法?” “还有,我主动来配合,你连杯水都没有,程序、态度、方式,全错。” “如果今天换作不熟悉法律的老百姓坐在这里,是不是就被你吓住了?没吓住的话,你是不是就把人先拘几天,然后不审不问等着别人主动交代?” “以上种种,让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我是应该称呼您为警官同志,还是应该称呼您......老总?” 李响人已经麻了,他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杜哲手指轻敲铁椅,发出嘭嘭两声,李响短暂回神。 杜哲:“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只要我追究,明天就会有大量媒体,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曝光出去。” “督察处会立刻找你谈话,你极力辩解,可无论你如何辩解,都无法否认你今天所说及所做的一切。” “你的师父,上司,领导,没有一个人敢沾上你的事,因为帮了你,会让体制内所有人敬而远之,谁敢站出来说他不怕,我都夸他有勇气。” 李响第一次发现,语言可以锋利到这种程度。 他从警校出来还不到一年,一直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挺好。 家里普通,父亲没本事,母亲身体也弱。 他从小成绩不拔尖,打架也不如别人狠,在班里属于最不出声的那一个。 同学老师对他的印象就是老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实不是性格,是没办法。 没有底气的人,就没有脾气。 后来考上警校,算是他人生里第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穿上警服那天,他一个人在宿舍镜子前把帽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从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了,那种缺失了很久的尊严,好像有了。 从警以后,他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立功,要进步,要让人看得起。 可他没背景,不会来事,只能靠办案,所以他“学会”了最直接的办法:先入为主。 把人一关,脸一沉,桌子一拍,吓一吓。 人一慌,话就多,话一多,破绽就多,偶尔还能审出点意外惊喜。 这个社会真要深究,又有几个人是完全干净的呢? 他认为只要审讯过程中不动手,就算最后查出来抓错了,顶多被上级骂自己一句“办案经验不足”,谁还会跟一个刚毕业的警察计较? 这么干久了,竟也办成了几个小案子,他就更信了。 可今天这一套,彻底不灵了。 他听着杜哲一句一句往外冒“和谐社会”“友爱互助”“服务群众”,一顶顶大帽子,比领导开会念文件还正得发邪。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只是怕杜哲,是怕自己这一年里,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以前那些被他吓到说不出话的人,是不是也有冤枉的? 他不敢往下想。 只能站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气,像被人打了一拳,又发不出声。 杜哲此时已经从审讯椅上起身,走到李响身边。 “基于一个片面的信息,没做过严密的逻辑推算,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就把我带进审讯室给我定性。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是不是很兴奋?” “为弱势群体抓获开豪车肇事逃逸的富家子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根据1991年版《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既然有人报警说我撞人,那举证责任就在报警人,不在我。谁主张谁举证还用我教你?你的毕业答案,是抄的?” 李响仰头呆呆地看着杜哲,无言以对。 杜哲:“每一个机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岗位,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不论明的也好,暗的也好,都得把它学会。不过很多人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死了。知道为什么吗?自以为是。” “你想立功,想进步,就要学会如何在这个游戏里找出线头来,学会如何不去犯规,懂得如何在线头里面玩。这样才能勉强保命,规则不只是保护嫌疑人的,也是保护你的。你作为公职人员敢不守规则,就会有人因此降低自己的底线,比你更不守规则,到时候,先倒霉的可能就是你。” “你还年轻,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还是这套做派,相信我,你很快会跟审讯室里的嫌疑人调换位置。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老百姓敬的是这身警服,不是穿着这身警服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京海市委书记李山河,身后跟着两个公安局的领导,还有杜哲的两个律师。 李响此时也已经回过神,下意识站直:“李书记……” 李山河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杜哲:“你又胡闹什么?” 杜哲:“嘿嘿嘿,小误会。年轻同志没经验,火气大点没事,我跟他这是互相交流学习。晚上到你家吃饭,我想嫂子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了。” 李山河:“空着手去啊?” “这不是怕你犯错误嘛?”杜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响:“现在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吧?” 说罢便跟李山河一起走出公安局,只留下李响一人站在审讯室门口,半天挪不动道。 走廊另一头传来李山河的低骂:“你小子一来就给我惹事。” “哪有,我特别奉公守法的好不好?” “要让我信你,除非京华加大在京海的投资额度。” “是番茄涨价了,还是鸡蛋涨价了?” 第128章 什么是狂飙 黑色桑塔纳停在公安局门口,排气管冒着一团白雾。 杜哲拉开后车门,弯腰钻进去。 李山河:“你小子,来京海第一天就在审讯室里给人上课?” 杜哲笑道:“这个人还不错,只是刚出校门,缺乏办案经验,也缺乏社会经验。回头你交代一声,不要为难他,找个靠谱点的师傅带带他。” 李山河:“放心吧,我还不知道你?不值得的人,你才不会浪费半点口舌。既然这李响能入你的眼,以后我有时间会关注一下的。” ...... 杜哲把视线转向车窗外,看着不断变化的街景,慢慢陷入了思考。 “狂飙。” 这个词是这个世界里,很多人一生的缩写。 高启强是,安欣是,李响是。 甚至赵立冬、孟德海也是。 他们当中很多人,起初都不觉得自己在“犯错”。 高启强只想保住鱼档,让弟弟妹妹读书。 安欣只想查清真相,让好人不必受委屈。 李响只想立功,让家里人少操点心。 就连赵立冬,或许也曾认为自己是在维护某种“秩序”。 可越往后,越是刹不住车。 每个人都踩在自认为正确、实际上早已跑偏的路上,咬着牙,踩死油门,一路狂飙。 等他们发现前方是断崖时,刹车已经不在自己脚下了。 杜哲今天对李响说那么多。 不是因为他喜欢教育人,是因为李响在原剧里,就是那种“本想做个好警察,最后却一步步被推着走”的人。 而把李响推上那条路的,有一多半是他自己。 “先入为主”四个字,不是小事。 李响后来包庇曹闯,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后来独自硬扛,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最后走到赵立冬身边,为了正义赌上自己的命,也是从“我觉得这样是对的”开始的。 可要说真正该为这一切起点负责的人,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不是高启强。 而是唐小龙。 整部《狂飙》,别人不管多坏,多少都有点“被逼”的成分。 只有唐小龙不是,唐小龙是一开始就坏。 高启强老老实实卖鱼,唐小龙偏要为难他。 高启强送礼,唐小龙砸他,推他,把他打得吐血,还倒打一耙,说他入室抢劫。 等高启强进了公安局,唐小龙也没打算放过他。 后来徐雷的事,也是唐小龙撺掇的。 音像店老板的事,又是唐小龙推着去的。 高启强每一次想往回撤,唐小龙都在背后推他一把,像是在说:“高启强,证明你自己吧,否则以后还怎么在旧厂街混?” 高启强是被打怕了的人。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连个鱼档都保不住,保不住鱼档就保不住弟妹的学业和温饱。 所以当他尝到“有人保护”的滋味以后,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被欺负怕了的人,突然发现权力和金钱可以让自己不被人欺负,那种东西会上瘾。 从旧厂街鱼贩到京海一霸,从“我只想保住鱼档”到“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 他不是没机会停下,但每次停下都会被人往前撞。他的聪明、他的隐忍,最后全用在了不该用的路上。 可他得势后又干了多少黑活呢? 有,但不多,大部分黑活都是唐小龙兄弟干的,还未必是他指使的。 以高启强的天赋,和人生经历,他是做不出欺压底层老百姓的事来的。 但这不代表他干净,他的问题不是“坏”,而是他默许了那些脏事的发生,且没有阻止。 也许是因为,心腹的手段越脏,他才能越没有后顾之忧吧。 他想吞的是建工集团这种企业,最次也是莽村那种工程,而不是从老百姓碗里抢饭吃。 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跟各个部门的领导搞好关系,因为他穷怕了,也尝到过权力带来的甜头,所以才更要巩固自己的来时路。 他就是在这条走通的路上,吃到了一生中最甜的一颗糖,你让他如何能不继续踩油门,如何不狂飙? 李响同样在狂飙,原剧情里,李响的前半生,其实早就写好了。 他不是坏人,他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想当个好警察。 可他的起点,就是“先入为主”。 刚当警察时,想立功,没经验,又不想让人看轻,所以只要有人被指认,他第一反应不是查,而是把人关一关,拍一拍,吓一吓,看能不能先逼出点东西。 后来他碰上安欣,安欣比他更轴,更不懂人情世故,可安欣拿命救他,他认为自己欠了安欣一条命。 再后来,曹闯出事,李响发现自己的师父是黑警,这一刀插得太深。 他不敢说,也舍不得说,他选择包庇,选择隐瞒,选择让事实变成另一个样子,选择为师父的家人留下最后一点保障。 再到后来,他干脆一头扎进赵立冬身边当卧底。连安欣都觉得他变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带着一肚子秘密在赌命。 最后,他死了。 死在胜利前,死在还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之前。 可唐小龙从来不是。 他从一开始,就享受欺负人的感觉,就喜欢用手里那点权力,往死里为难人。 打高启强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开车撞安欣的时候,他也没犹豫。 抢走安欣警枪卖到黑市的时候,高启强骂他惹了天大的麻烦。 唐小龙却觉得,枪卖了,麻烦就甩掉了。 后来坐牢出来,有高启强保他,他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和银行的员工串通设局放高利贷,把民企老板往死里坑。放出去的钱,收益早就翻了几倍,可他还不满足,还不上,就逼人去卖血。卖血还不够,就逼得人家破人亡。 别人狂飙,是因为怕。 他狂飙,是因为坏。 杜哲在这个世界没见过唐小龙,但原剧里那张脸,他记得太清楚。 有些人,可以拉一把,有些人,你只能提前送他去该去的地方,唐小龙就是后者。 杜哲把脑子里这些人的脸都过了一遍。 有人要拉,有人要放,有人要提前送走。 第129章 风起京海 李山河家,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分量很大,满满当当。 钟晓慧端着一盘番茄炒鸡蛋从厨房出来,盘子还没落桌,杜哲已经夹了一筷子塞嘴里。 “嫂子,你这番茄炒鸡蛋,跟老爷子一样,又进步了啊。” 钟晓慧笑着拍了他手背一下:“少贫,赶紧吃。” 杜哲又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道:“真不是贫,这火候把握得太好了,番茄出汁了,蛋嫩得跟豆腐似的。” 钟晓慧被杜哲这一通夸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山河从厨房端着饭出来:“你这张嘴,从小就甜得要人命。也不知道是哪个院教的。” 杜哲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块鸡蛋:“大李哥,我说嫂子做的菜好吃,你反对?” 李山河瞟了一眼钟晓慧,钟晓慧给了他一个白眼。 李山河苦笑坐下,扒了口饭:“得,你说得对还不行吗?” ...... 杜哲等两人都吃饱了,才把桌上的菜和电饭锅里的米饭全吃了,连菜汤都没放过,端起盘子就把菜汤喝干净。 然后故意往椅子上一靠,挺着肚子,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哎哟我的妈耶,嫂子你做的菜真是没得说,丰泽园也就这水平吧,我这想停都停不下来,都吃撑了。哎哟,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钟晓慧边收拾碗筷边道:“就你嘴甜。” 杜哲双手撑着后腰,站起来就要帮忙,被李山河按回椅子上。 “别装了,你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日渐精进,吃个饭你都能玩出三四个花样来。” 杜哲笑了笑:“哪有哪有,都是肺腑之言。” 钟晓慧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响,李山河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条特供烟,抽出一盒,扔给杜哲。 杜哲接住,拆封,抽出一支叼嘴里。 李山河也点了一根,打火机咔嗒两声,两缕白烟先后升起。 ...... 李山河是发小圈子里的嫡系,比杜哲大十几岁。 他跟京华集团没什么关系,他弟弟妹妹都跟京华集团有关系。 在系统植入的记忆里,杜哲小时候没少吃他家的饭,关系一直都很好。 去年杜哲去他家蹭饭,饭桌上随口说了句明年可能会到京海投资,看好这里的潜力. 然后李山河就从另一个城市调过来了,半年前到的,具体原因懂的都懂。 客厅茶几上的煮茶壶咕嘟着。 杜哲端起茶杯吹了吹。 “大李哥,今天这事,办得是不是糙了点。” 李山河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转了两圈:“你看出来了?” “还不够明显吗?”杜哲把茶杯搁回茶几,“按理说,李响那种刚出警校的小年轻,不至于有人给他挖这么大坑。” 李山河靠进椅背,烟雾顺着脸颊往上飘:“确实不是我安排的,这个李响我也不认识。” 杜哲转了转杯子,指腹沿着杯壁慢慢滑。 “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肯定是有人看上我这块肥肉,你没拦罢了。” 李山河:“那你猜猜,会是谁?” 杜哲:“市政法委书记,赵立冬呗。” 李山河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愣了半拍,转头看他。 “你小子开天眼了?还是在市政府装了监控?” 杜哲:“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李山河摆了摆手,又咳了两声:“行了,说说看,怎么回事。” 客厅安静了一会,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停了,钟晓慧大概在擦灶台,又或许也在等着杜哲的分析。 窗外有辆摩托车轰隆隆驶过,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最后被夜色吞掉。 杜哲:“赵立冬原本未必知道我们的关系。但今天你在公安局一露面,他心里多少该有点数了。不过他能猜到的,最多是熟悉,至于深到什么程度,他还摸不准。”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这几年京华核心圈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大概率只知道京华是燕京这几年发展比较快的集团公司,是黑是白,还是普通商人,还在猜。” “所以赵立冬让心腹来试试我的成色,这个人应该是他身边的王秘书。” 李山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示意杜哲继续。 “王秘书又把这事交代给了市公安局的曹闯,这个曹闯是赵立冬的爪牙,也是李响的师傅。曹闯不确定自己背不背得动这个锅,就让李响这个愣头青打前阵。什么内情都没告诉他,顶多告诉他不能动手。” 杜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试出来我是黑的,那京华以后在京海就可以是一块肥肉。如果试出我是白的,以后就公事公办。万一我要是红的——” 他笑了一下。 “那可能就是巴结呗。” 李山河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掐灭,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点上。 杜哲把茶杯搁下,继续道: “还有那个晕倒的老太太,估计也是他安排的一环。找个人撺掇一下家属,就说能从我这讹个二三十万。人的贪念一起,就什么都敢试。不成没损失,万一成了就是一夜暴富。” 他拿手指弹了弹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那老太太哪怕本来没这个想法,也可能会被家人的贪念裹挟,或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又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贪财的人。” 李山河:“还有呢。” 杜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至于大李哥你,只需要等着。” “几年前,赵立冬的亲戚赵德彪,就得罪过京华系,这事你是知道的。而今天这一出,又让我对他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站出来,既能让京华欠你一个人情,又有可能让赵立冬腾出位置,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杜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猜,车牌的事也是你瞒住的吧?赵立冬虽然管政法,但交警这一块,他中间还隔着好几层。而你这个一把手想按下来,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客厅又安静了,落地灯的光打在茶几上,两只茶杯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边缘模糊。 厨房里传来碗碟归架的轻响,一摞,又一摞。 李山河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开口。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杜哲把茶杯搁回茶几,手掌按在杯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盖钮。 “就这我也只说了三成。” 他抬眼看向李山河。 “再说下去,我怕你脸掉在地上。” 李山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抄起茶几上的烟盒朝杜哲扔过去。 “妖孽,看剑!” 杜哲偏头一闪,烟盒擦着耳朵飞过去,啪地拍在沙发靠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杜哲弯腰捡起烟盒,放回茶几上,拍了拍。 “大李哥,你这暗器手法不行,不如嫂子的锅盖准。” 厨房里传来嫂子的声音:“小杜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没有没有,嫂子,我说你锅盖扔得准,是夸你。” “又贫!” 李山河:“你小子,不进体制可惜了。” 杜哲:“我也是瞎琢磨,体制内哪个不是人精,又有哪个不是装糊涂的高手。就我这张破嘴,真进了体制就是盘菜,活不过三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李山河:“那赵立冬你打算怎么办?” 杜哲:“我现在没空搭理他,等我玩够了再说,你也不急着让他腾位置吧?” 李山河摇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哈哈,明白。” “老爷子那辆车,以后尽量少开。尤其别往公安局、市委、市政府这边凑。” “你当我爱开那老古董?要不是为了跑高速方便,我才不开它呢。” “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山河拍了拍杜哲的肩膀。 “滚吧。” “得嘞!” 第130章 买下旧厂街 天刚亮透,杜哲坐在京海分公司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京海旧厂街城区地图。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方律师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坐。” 方律师拉开椅子坐下,杜哲把地图往他面前推。 “两件事。” “昨天那个晕倒的老太太,先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老太太没有讹人的意思,那把手尾处理干净就行。我给她垫付的医药费也不需要她还,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杜哲顿了一下:“但如果她想讹一把,那么不管是她自己贪的,还是家里人在背后撺掇的——” 他抬眼看向方律师。 “给我往死里告,名誉损失费,一百万,绝不和解。” 方律师:“明白了杜总,不是真要这笔赔偿,他们也拿不出来,您就是要出口气,对吧。” 杜哲:“懂我意思就好,官司我不需要赢,你让律所里的实习律师全上,就当练手了。可以一直拖着,拖个十年八载都没问题。只要程序允许,能申请诉前保全就先申请。房子、存款、车,能冻多少冻多少。担保金公司出。” 方律师点头:“明白。不过实习律师不能独立出庭,我会安排两个执业律师挂名,让实习律师跟着全程办,当练手。” 杜哲:“还有,通知京华集团,还有我们未来在京海的所有上下游合作伙伴,把这家人,连他们的直系亲戚,三代内全拉进黑名单,恕不接待。” “谁不配合,谁就不是京华的朋友。就这么简单,细节你们自己把握。” 方律师:“拖个三五年没问题,十年不好说。法院那边现在也怕积案。” “你看着办。” “是。” ...... 下午,桌上电话响了。 杜哲拿起听筒。 “喂?” “你好,请问是杜哲杜先生吗?这边是京海市公安局……” “请讲。” “是这样的,关于昨天那起纠纷,家属那边提出希望能进行一次调解,你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杜哲打断:“调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对,就是双方坐下来协商一下……” “你们公安局,整天就是调解调解调解。该调解的调解,不该调解的也调解。” 电话那边似乎对杜哲的反应很意外:“杜先生,这种情况走调解程序对双方都——” “对双方都什么?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是让坏人诬陷成本无限低,好人出手成本无限高,是这个意思吗?” 杜哲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那支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两下。 “你们为社会治安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和贡献,虽说那本来就是你们的本职工作,但我对你们还是很尊敬的。” “说神圣这是一份光荣的职业,说现实这也是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我能理解警力资源有限,也能理解一线民警不易。” “但我希望,你们在面对一些有可能影响社会风气的案件时——不要和稀泥!” “否则,迟早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失去敬畏之心,有些口子开了,以后就很难补上了。” “我小时候也曾想过成为一名警察,后来因缘际会我没能当上,这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可这种遗憾如今已经越来越淡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缓了好一会才开口:“杜先生,你说的……我们会考虑。” 杜哲:“行了,我刚才语气有点重了,我道歉。但我的态度不变,直接走程序,绝不调解,依法依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的,杜先生,你的态度我们了解了。” 杜哲搁下听筒,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按灭。 ...... 十分钟后,负责收购业务的张律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旧厂街城区规划资料。 “旧厂街的资料整理出来了。” 杜哲接过来翻了两页,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又从中间划了一条线。 “菜市场改造成紫气东来超市,街两边,各开发一个小区。” “补偿标准,按政府定的最高标准来,可以适当溢价,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欺负人。” “杜总,溢价多少合适?” “百分之十到十五,你们看着把握。如果确实有困难户,或者古建筑相关,可以再上浮百分之十,古建筑也不要拆,只做修复。” 杜哲指了指资料上标注的两处祠堂补充道:“祠堂不能动,切记,切记,切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记住了没?” 张律师点头。 “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去谈。哪个区域全部谈妥了,一起签合同,一起给钱。” “如果某个区域里有一家坐地起价,那么整个区域都不收了。” 杜哲手指在地图上轻叩了两下。 “跟每一户都说清楚这个规矩,愿意好好谈的,咱们别让人吃亏。想坐地起价的,想贪得无厌的也随他。到时候左邻右舍、街坊邻居答不答应他一个人卡着所有人的路,那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让他们内部先消化,等周边都拆了盖起来了,新超市开起来了,他那一片老破小夹在中间,水电气管网全老化了,他自己会来找我们。” 杜哲又翻了两页资料。 “那个菜市场现在多少摊位?” “三百多。” “摊主资料也摸一遍。改造完以后,优先招商原来的摊主,租金头两年减半。” “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菜市场拆了就是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咱们不干这种顾头不顾腚的事。以后超市开业了,他们手头的老客户也是现成的人气和口碑。” “我这就去办。”张律师点头,转身出去。 ---分割线--- 感谢各位亦菲和彦祖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第131章 唐小龙唐小虎 旧厂街菜市场,杜哲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进去。 卖菜的大姐见杜哲走过来,主动侧身让了半步。 杜哲连着来了快一个月,整个菜场的摊贩,都对这位穿干净衬衫买鱼的年轻人有印象。 高启强一看见杜哲,立刻笑着迎上来:“杜老板来了,今天还是要黑鱼吗?你等一下啊,我给你挑条好的。”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转身从鱼池里捞鱼。 杜哲在档口的塑料凳上坐下,环顾四周。 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档口除了鱼池就只有一张躺椅。 后来杜哲来得勤了,每次都买一两百的鱼,档口里就多了一套小茶具。 白瓷盖碗,配四个小杯子,茶盘是塑料的,但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罐散装铁观音。 高启强把杀好的黑鱼装进黑色塑料袋,搁到台面上。 “杜老板,今天这几条够大,一百三十五,算一百三十块就行。”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搁在台面上。 “不用找了,我没口袋装零钱。” 高启强搓着手笑:“杜老板,这太多了,你这每天都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等等哈。” 他连忙去泡茶,水壶里的水是提前烧好的,保持着温热。 他往盖碗里拨了一撮茶叶,冲水,洗茶,再冲水,盖盖,短焖,倒进小杯里,双手端到杜哲面前。 “杜老板,喝茶。” 杜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茶叶是便宜的,但水温、闷泡时间、出汤速度,都有章法,像是专门跟人请教过。 “你这茶泡得越来越好了。”杜哲搁下杯子。 高启强:“我哪懂什么茶啊,您每天来帮衬我生意,总不能让您干站着。我就去问了街口卖茶叶的老刘,他教了我几手。我来处理鱼肉,您坐。” 说罢便开始处理杜哲要的黑鱼,照旧鱼肉鱼骨鱼皮分开。 杜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算是认了这份用心。 一个菜市场卖鱼的小摊贩,为了一个每天来买鱼的客户,专门去学泡茶,表达对客户的重视,这就足以说明这人是有在用心经营事业的。 高启强在用他仅有的资源,维护一个他认为有价值的关系。 旧厂街收购计划,高启强现在还没资格知道。他不知道杜哲是谁,所以此刻的态度,才最真。 这个人怎么说呢?天赋极佳,又聪明,学什么都快。 弟弟高启盛读的是省理工大学,妹妹高启兰以后也会考上医科大学。 要不是为了供弟弟妹妹上学,卖了十几年的鱼,高启强才应该是家里文化最高的那个。 这家人的基因有点意思,祖上应该出过能人,否则怎么解释高启盛高启兰都是高学历,高启强没读过几天书也那么聪明。 这一个月来,杜哲每天都来买鱼,然后跟高启强闲聊,高启强的反应很快,观点也清晰。 没犯过交浅言深的错,每次话题快要聊到太深的领域,他就会笑着岔开,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鱼上面。 这种分寸感,在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卖鱼贩身上,可算难得。 “老高,你弟弟今年毕业了吧?”杜哲随口问了一句,前几次来买鱼的时候,他已经见过放假回来,到鱼档帮忙的高启盛了。 高启强手里的刀没停,笑道:“嗯呐,今年毕业。” “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金融方面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他念书的事都是他自己拿主意。” “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他说想做点小生意,我倒是希望他继续上学,读硕士,读博士。” 高启强语气里满是骄傲,又有点忧虑。骄傲的是弟弟是大学生,忧虑的是做生意要本钱,而他拿不出太多。 杜哲没有继续追问,盘算着按照原来的剧情线,高启盛想开店卖小灵通,一波三折后也算赚到了钱,后来也因为小灵通血亏。 为了筹本钱和中间人要的介绍费,高启强沾上徐雷的事,那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起点。 杜哲在等,等整个事件自然发生,等唐小龙为难高启强,等高启强送礼被拒被打,等他一家人陷入最无助的境地。 那个时候,他出手收服的高启强才会更加忠心。 提前帮,高启强只会感激,不会归心。 人在顺境里得到的善意,记不住。只有绝境里伸过来的手,才能记一辈子。好听的赞美,我张口就来;逆耳的忠言,恕我金口难开。 “杜老板,鱼弄好了。”高启强把鱼装好袋,并拿出七十元零钱找给杜哲。 杜哲接过鱼:“不用每天都把客气流程走一遍,说不用找零,就不用找零,就当茶水费了,就这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给高启强推辞的机会。 高启强站在档口前,手里还攥着那七十块零钱,目送杜哲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 他把钱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内层的口袋里。 然后把茶具仔仔细细洗干净后摆回原处。 明天得买半斤更好的茶叶...... 高启强刚把茶具洗完摆回原处,正拿抹布擦台面。 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人从街口晃过来,走路外八字,像整条街都欠他们钱一样。 是唐小龙唐小虎。 “哟,强哥,忙着呢?生意不错,年年有余啊。” 高启强听见声音抬头,看到是唐小龙兄弟连忙迎上去:“那个,阿龙啊,我听说年后是不是市场有些新的调整啊。” 唐小虎笑得见牙不见眼:“老高消息很灵通啊,年后旧厂街就要改造了,以后这里变成超市,到时候恐怕你要换一个地方卖鱼了。” 高启强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赶紧凑过去:“阿龙啊,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了,你让我搬哪去啊?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忙。” 唐小龙:“哎呀社会在进步嘛,你看你这档口,干了十几年也没换位置,现在有机会换换也好,得有新鲜感,你说是吧?” 唐小虎:“前两天有个老板啊,哎呦找我哥就看上你这个店的位置了,非要给我哥送那个等离子彩电。说是到时候超市起来了,就要你这个位置,也是卖鱼,你说巧不巧?” 说罢龙虎兄弟便嘻嘻哈哈的离去。 高启强只能尴尬的站在原地,看着唐氏兄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走远。 他听出来了,这两兄弟的意思在明显不过,要他送礼,还不能比等离子彩电便宜。 他心里清楚,这个摊位是他兄妹三人的命,保住摊位才能保住弟弟妹妹的学业,顺利读完大学。 他站在鱼池边,手还下意识地刮着台面上的鱼鳞,脑子里却全是唐小龙那句话:“到时候恐怕你要换一个地方卖鱼了。” 下午收摊以后,他直接去了电器店。 第132章 李响太想进步了 到电器店后,高启强才发现等离子电视要两万多,他根本买不起,于是他思来想去买了个七千多的平替。 接下来的发展可想而知,唐小龙收了别的老板两万多的等离子电视,又怎么会看上高启强的平替。 于是把电视砸了,一群人又把他打了顿,打得他躺在地上吐血,然后报警诬陷他抢劫。 很快,安欣和李响出警来到现场。 唐小龙满脸委屈地说道:“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我们在家打麻将,他入室抢劫。穷疯了他,进来就打我弟弟,我弟弟有心脏病,打坏了怎么办。他们都看见了,都能作证。” 安欣扫了一眼屋子里还站着的人,七八个男人,有高有矮,有壮有瘦,都好好地站着。 高启强躺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角和鼻子里都是血,手还护着肚子。 安欣一眼就看出问题不对,心想:哪有一个人入室抢劫七八个壮汉的? “他一个人过来抢劫,你们这么多人,能轻松控制住他吧?为什么把他打成这样?” 唐小龙:“他抢劫啊!” 安欣走到高启强身边,蹲下,看着他。 “你还好吗?” 高启强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声音很虚弱:“我没抢。” 李响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唐小龙,又看了看高启强,一时没说话。 安欣站起来,看着唐小龙:“你说他跑你家来抢劫,是带刀了,还是拿枪了?” 唐小龙一愣:“他……他空手进来的,一进来就对我弟弟动手。” “空着手?”安欣盯着他,重复了一遍。 “是,他们都可以作证。”唐小龙给其余几人都使了个眼色。 “对,就是抢劫。”“我作证。”“我也作证。” 李响看着被打得站不起来的高启强。 他想起杜哲那天在审讯室里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把一个人打得浑身是血,然后报警说这个人入室抢劫。你是不是也会认为报警人说的就是真的?” 眼前这场面,唐小龙一群人明显更会说话,而高启强连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和稀泥,也没有先入为主,而是先打了120,然后打算把双方都带回派出所。 安欣走到高启强跟前,蹲下去扶他:“能走吗?” 高启强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抖的。 “能。” 唐小虎还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装腔作势地哼哼。 李响叫了增援,带着一干人往外走。 楼下已经围了一群邻居,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唐小龙兄弟被带上警车,高启强跟安欣留在原地等救护车。 高启强想跟安欣道谢,可那口血水先冲上来了,他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安欣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给他。 高启强接过纸巾连连点头,却还是说不出话。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快站不住了。 安欣帮医生护士一左一右把他架上担架。 高启强被抬上担架,才终于喘匀了一口气:“警察同志,我真没抢劫。” “有没有我们会调查。”安欣点头,“先去医院再说。” 李响跟唐家兄弟坐在同一辆警车上,此时已经快开到公安局了。 唐小虎在后座上捂着胸口,脸上还装着痛苦:“警察同志,我心脏不舒服……” 李响瞥了他一眼:“行啊,去医院,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心电图、彩超、CT,一样别少。正好查查,你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 唐小虎立刻不装了:“不用了不用了。” 李响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 派出所里,唐小龙和唐小虎被分开问话。 唐小龙一口咬死:高启强来他家赖着不走,还想抢他家的钱。他们拦,高启强就动手打了他弟弟。 “他那是穷疯了,看见我家里值钱东西多,就动手抢。”唐小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唐小虎则是直接躺到椅子上,说头晕,胸口疼,喘不上气,眼睛还往李响那边瞟。 “他打我,打我这里。”唐小虎比划着自己的胸骨,“我哥拦都拦不住。”...... 李响从笔录室出来,正好撞上安欣。 “信吗?”安欣问。 李响摇头:“问题不在信不信,在于他们人多,而且证词明显串过。” “那个高启强就白挨一顿打了?” 李响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换作以前,这种情况他会把重心放在高启强身上,给唐小虎他们做个笔录,留下联系方式就放回去。 可这次他不太想这么做,熟悉的套路一旦丢掉,多少有点无所适从,他问安欣:“高启强那边怎么说?” 安欣:“还在检查,一会我过去一趟,不严重就把他带回来问话。据他所说,电视是他买的,唐小虎把电视砸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在地上打。他当时被打懵了,连谁先动的手都记不清了。” 李响:“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李响鬼使神差地走到通讯室,拨通了杜哲的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杜哲,可能是因为那天杜哲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又或者是因为杜哲提到过跟今天类似的情况。 当然,也有一层更现实的原因。 他见过市委书记跟杜哲说话的样子。这种人物,能认识的机会不多。之前那点不愉快,跟前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还年轻,想进步,想往上走,低头打个电话,不丢人。 “喂,你好,杜先生,我是市公安局李响,抱歉打扰了……” 杜哲在电话那头听完李响的描述,沉吟片刻后说:“那个高启强我认识,很老实的一个人。这一点你们可以通过走访确定,但不能透露高启强被唐氏兄弟殴打的事。唐氏兄弟是菜市场卫生管理员,如果摊贩知道内情,就无法给出客观的评价。” “至于唐氏兄弟,走访中你多少也能了解一些。我只能说,如果往后退十几年,我会建议直接枪毙。” “不管他们是不是报案人,现场的情况很清楚:一群人把一个人打得吐血住院,而且这个人并没有携带任何凶器。屋里的人在明显武力不对等、能轻松制服他的情况下,还把他打吐血,已经不是防卫过当的问题,至少也是个故意伤害。” “高启强说电视是他自己买的,只要他能提供购买记录,或者电器店老板愿意作证,那唐氏兄弟就是诬告、报假警。事情就变简单了。高启强继续在医院养伤,唐家兄弟一伙全部拘留,分开审讯。囚徒困境怎么用,你比我更专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李响:“我明白了,谢谢杜先生,我再次为我那天的行为道歉。” 杜哲:“小事而已,我看好你,你会进步的。就这样,挂了。” 李响需要杜哲教吗? 其实是不需要的,毕竟专业就是专业,只要稍微理一下头绪,他就能很好地解决问题。 所以这通电话,不完全是请教。 第133章 唐家兄弟判了 第二天,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杜哲提着个果篮,在305病房门口停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没钱,我不住院,你给我把针拔了。” “高先生,你的伤还没——” “我说了我没钱,你听不懂吗?我出院,现在就出院。” 杜哲用指节叩了两下门框。 病房里安静了半拍。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高启强住靠窗那张床。半边脸肿着,眼眶青紫发黑,嘴唇豁了个口子,结了痂。 高启强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正拽着输液架,跟年轻护士僵持。 看见杜哲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充满意外:“杜老板?” 杜哲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 “躺着。” 高启强有点懵,攥着输液架的手慢慢松开,眼睛眨了几下,才回过神来。 护士趁机把输液管重新固定好,白了高启强一眼,快步出去了。 杜哲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又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把烟插回去。 “伤怎么样了?” 高启强这才回过神,想坐直,牵动了伤口,龇了一下牙。 “没……没事,没伤到骨头,都是皮外伤,杜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档口买鱼,你不在,然后听说你住院了,就过来看看你。”杜哲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病历卡,又看了看输液瓶上的标签。 “你这伤不轻,肋骨有没有问题?” 高启强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 “医生说养养就好。” “为什么闹着要出院?” 高启强沉默了几秒,垂下眼。 “住院费太贵了,一天好几百,我住不起。” “弟弟妹妹明年的学费生活费我还没攒够,现在闹成这样,鱼摊估计也没了,我不能再往医院里砸钱。”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床架吱嘎响了一声。 杜哲:“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打你的人会替你出这笔钱。” 高启强:“唐小龙?” “嗯。” 高启强摇头:“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不会出这笔钱的。” 杜哲:“那是因为以前没撕破脸。现在既然已经是这种情况,你只要坚持,出不出钱就由不得他们了。” 高启强:“杜老板,你每天来照顾我生意,我已经很感激了。没想到我出了事,你还特意来看我。”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 杜哲递给他一个橘子:“吃点水果,有助于恢复。吃过饭没有?” 高启强:“早上吃过了,我妹妹给我带了盒饺子。” 杜哲起身把凳子推回原位:“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警察那边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高启强用手撑着床想坐直,被杜哲按住肩膀。 “别动,躺下好好休息。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打电话给我。” 高启强接过杜哲递过来的名片,没有单位名,只有一个杜字,还有一串几乎全是8的手机号。 名片很沉,可能是不锈钢做的。 高启强还想说什么,杜哲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遇到安欣,他穿着便衣,黑色皮夹克,牛仔裤,提着两个饭盒刚从外面回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欣的目光落在杜哲身上,停了半拍,又移到病房里的高启强身上。 杜哲朝他微微颔首。 安欣犹豫了一下,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攀谈。 杜哲从他身侧走过去,安欣侧身让了一下,看着杜哲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高启强。 高启强已经躺下了。 安欣走进病房,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果篮。 安欣拆开饭盒,是排骨饭,热气冒上来。 “吃饭。” 高启强回过神,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安警官。” “怎么了?” “谢谢。” “不客气。” ...... 安欣回到派出所时,李响已经从电器店回来了。 发票存根、物证照片、伤情鉴定,全齐了。 同案人员口供对不上,唐小虎也根本没有心脏病史。 不到半天,证据链就完整了。 两人一合计,当晚就报刑事拘留,两天后案件移送。 法院判得很快。 唐小龙、唐小虎因故意伤害、故意毁坏财物、诬告陷害,数罪并罚,认罪态度较好,且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谅解,酌情从轻处罚。 赔偿受害人高启强共计两万三千元,其中电视损失七千八百元,其余为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及后续复查费用。 另外,市场管理方又补了五百元摊位损失。 唐小龙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唐小虎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 缓刑期内,两人必须每月到司法所报到,迟到一次,就警告一次,外出京海,必须提前打报告,且不得进入旧厂街市场管理区域。 其余五名帮凶,两个动了手的,以故意伤害罪从犯,判处拘役六个月,并赔偿高启强医疗费。 剩下三个没动手,只帮着作伪证,被依法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 市场管理方随后发布通告,唐小龙、唐小虎系临时聘用的卫生协管,现已做清退处理,不再负责旧厂街任何工作。 李响后来听说,市场管理方原本还想保唐小龙兄弟,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旧厂街马上要改造,这种人继续留在市场里,会影响整体形象。 打电话的人是谁,不知道,只知道京海的公检法,对这件原本不算大的案子,突然都上了心。 高启强没几天就收到了赔偿款,据说是唐家兄弟把家里那台等离子电视卖了,才凑上这笔赔偿。 直到收到这笔赔偿款,高启强都是懵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什么时候公家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有了这笔钱,弟弟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不知道市场改造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市场卖鱼。 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后来总算想起杜哲留给他的名片。 他没怎么犹豫,为了弟弟妹妹求人,不丢人。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哎哎,你好,是杜老板吗?” ------分割线------ 今天3更,感谢各位大佬的书架和催更! 第134章 登门拜访 几天后,高启强带着高启盛、高启兰,打车前往京海市郊。 越靠近郊外,城市喧嚣越淡,高楼换成连片绿树,空气也变得清新通透。 车子停在清幽柏油路尽头,一座恢弘的中式青石府门映入眼帘,震住了高家三兄妹。 整块青石打造的大门古朴厚重,门楣悬挂黑底鎏金匾额,书有“杜府”二字,气场沉稳威严。 门前两尊一人高的青石瑞兽庄严肃穆,朱红大门嵌着整齐黄铜门钉,单单一道院门,气派就碾压京海绝大多数别墅。 这是杜哲刚入手没多久的五十亩市郊庄园,改造后整体古雅清幽,规制工整,底蕴十足。 “太气派了。”高启兰轻声惊叹,眼底满是敬畏。 一向自负的高启盛也满脸震撼。 高启强提着精心准备的进口水果果篮,心底感慨万千。 他越发确定,自己认识的这位杜老板,深不可测。 门口安保态度恭敬,核实预约后抬手引路:“三位,这边请。杜先生已经在等了。”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高尔夫观光车便驶来,三人上车,缓缓驶入庄园深处。 院内绿植繁茂、草木清幽,空气清新,像天然氧吧,和嘈杂腥臭的旧厂街堪称两个世界。 庄园戒备极为森严,每隔百步就有一队岗哨。 几名黑衣安保眼神淡漠,每队身旁都整齐站着六条纯种杜宾犬,凶悍却极具纪律,全程静默警戒。 层层岗哨排布,肃杀的气场扑面而来。 高启兰不自觉地拽住高启强的袖子。 高启强心中五味杂陈,半生底层卑微讨好,此刻却有一种误闯天家的感觉。 五百多米的园区路走完,观光车停在一处临水精致水榭旁。 青瓦飞檐错落雅致,一方清潭环绕水榭,池水澄澈见底,微风掠过水面,荡开细碎涟漪。 四周绿植层层掩映,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偌大的庄园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清幽又治愈。 水榭中央,杜哲闲适端坐,一身素色极简云锦长袍,面料温润垂顺,款式干净利落,衬得身形挺拔清隽。 真正让高启盛高启兰兄妹心神一颤的,是他的相貌气质。 杜哲眉眼利落立体,轮廓干净深邃,兼具少年的清冽松弛与成熟男人的沉稳淡然。 五官完美得恰到好处,眉眼间的神韵,和当下大火的金城武极为相似。 没有刻意的修饰,不张扬、不油腻,仅仅是静静坐着,就自带碾压世俗普通人的颜值与气场。 这一眼,让素来文静内敛、极少对异性上心的高启兰,心跳漏了一拍。 她正值青春年少,长相清秀温婉,性子安静乖巧,一心扑在学业上,平日里眼界干净,身边尽是普通同学与市井青年,从未见过这般样貌出众、气质绝尘的男人。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杜哲侧脸,柔和了他的眉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举手投足间煮茶的松弛姿态,从容、淡然、游刃有余。 那种见过大风大浪、万事尽在掌控的笃定气场,是寻常人模仿不出来的。 高启兰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又羞涩的悸动。 她悄悄抬眼,飞快打量了杜哲两眼,又慌忙垂下眼眸,不敢多看,生怕被人察觉自己的失态。 在她懵懂的青春认知里,好看的男生比比皆是,校园里阳光帅气的学长她也见过不少,但从未有人能像杜哲这样,仅仅是静坐一隅,就自带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威严,清冷又温柔,疏离又包容,让人一眼沦陷,心生敬畏,又忍不住悄悄心动。 高启兰的心跳慢慢变快,连原本因为庄园森严带来的紧张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冲淡了大半。 她默默跟在哥哥身后,乖巧垂首,心底却无法平静。 相比妹妹的少女心事,高启盛的观察则全然不同,他目光掠过杜哲的身形、水榭的布局、周遭的陈设,心里只有愈发深沉的震撼。 高启强心思最重,全程恭谨谦卑,满心都是感恩与敬畏。 他经历过谷底的黑暗,挨过毒打,受过委屈,也看清了底层求人无门的绝望。 如今能坐在这座庄园里,直面这位有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贵人,心底满是踏实与庆幸。 杜哲不在意三人各异的心思,依旧慢条斯理煮水洗茶,动作从容有度,自带松弛的掌控感。 亭内陈设简约却极致贵重,顶级紫檀茶桌纹理温润厚重,四周点缀的馆藏古董字画古意盎然,没有刻意堆砌,留白恰到好处。 每一件单独拿出,都是市面难寻的稀世珍品。 听见脚步声,杜哲抬眸,平和招手:“过来坐。” 三兄妹连忙上前,高启强双手递上果篮,态度恭敬真诚。对素来节俭的他来说,这箱进口鲜果已是倾尽诚意的厚礼。 “杜老板,冒昧打扰了。”高启强侧身示意,“启盛、启兰,问好。” “杜先生好。”弟妹二人礼貌躬身。 杜哲微微颔首:“不用拘谨,坐。” 三人端正落座,依旧带着些许局促。 高启强刚要开口道谢,就被杜哲抬手打断。 “先喝茶,定定心,有话慢慢说。” 杜哲抬手斟茶,四只鎏金雕龙的明宣德高足杯落在众人面前。 沸水入杯,清雅绵长的茶香散开,茶汤橙黄透亮、入口绵柔回甘,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这茶原本只有七克,是杜哲在亮剑世界后期从李云龙那里弄来的,收入背包后变成无限,成了他日日饮用的口粮。 三兄妹看不懂古董茶具,也辨不出这杯母树大红袍的价值,只能直观感受到眼前的极致精致与唇齿间的绝佳风味。 雪白通透的高足杯触感温润细腻,龙纹栩栩如生,精致得让人舍不得用力触碰。 茶汤清亮橙黄,入口绵柔顺滑,馥郁茶香层层铺开,清甜回甘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驱散了疲惫与局促,使人身心舒展通透。 高启盛捧着茶杯,细细品咂茶香,眼底惊艳愈发浓重。 哪怕他不太懂茶,也能从口感、香气、回甘中尝出这不是凡品。 高启强小口抿着茶,紧绷多日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 从被唐家兄弟敲诈、殴打、诬陷,从濒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绝境走出,再到沉冤得雪、拿到赔偿、保住生计,短短数日的跌宕起伏,让他恍如隔世。 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相貌气度无双的杜哲,他心底无比笃定,自己这一步卑微的攀附,赌得无比正确。 唯独高启兰,全程心思飘忽,一半落在清甜的茶汤上,一半悄悄落在杜哲身上。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只能借着低头喝茶、整理衣角的间隙,悄悄抬眼偷瞄。 这个人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对他们三个普通人,温和耐心,没有半分轻视与敷衍。 这般有钱、有格调、有气度,长相还堪比顶级明星的男人,戳中了少女懵懂的心动。 高启兰脸颊的微红始终未曾褪去,心底小鹿乱撞,青涩又纯粹的好感悄然生根。 她年纪尚轻,心思干净纯粹,不懂世俗的利益纠葛,不贪权势财富,只是单纯被一个人的容貌、气质与温柔打动,生出朴素的倾慕与心动。 她心里默默想着,原来世间真的有这般完美的人。 第135章 三种命 一杯热茶入喉,心底的局促与拘谨散去大半。 高启强放下顾虑,开口问出今天登门最核心的问题。 “杜老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现在旧厂街到处都在传拆迁改造的消息,整条街的商户人心惶惶,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摆摊做生意。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情况?” 这个问题压在高启强心底很久了。 唐家兄弟借着改造的由头敲诈勒索、肆意妄为,街坊邻里众说纷纭,有人说外来老板要清退所有老商户,有人说摊位要重新竞拍涨价。 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卖鱼摊贩,唯一的生计就是那个小小的鱼档,这是养活一双弟妹的全部底气,他必须得想办法争取。 杜哲淡淡开口,给了高启强一颗定心丸。 “改造的消息属实。” “不过你不用慌,这件事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杜哲抬眸看向高启强:“新超市建成后,我可以帮你打招呼,给你留一个固定的鱼档摊位,位置不会差,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 高启强连忙起身道谢:“谢谢您,杜老板,您真是帮了我们全家天大的忙。” 一旁的高启兰和高启盛也齐齐抬头,眼底满是感激。 杜哲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客套。 “高启强,我问你,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守着鱼摊卖鱼?” 高启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想过改变日子,想过多挣钱,让弟弟妹妹过更好的生活。” “但我没读过多少书,除了摆摊杀鱼,我什么都不会。不敢瞎折腾,万一亏了,就会耽误了他俩的学业。”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身旁的弟妹,眼神里满是身为哥哥的隐忍与担当。 “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摆摊,供启盛读完书,供启兰考上大学。等他们两个都毕业了,有了本事,能自己站稳脚跟,我才有资格考虑自己的日子。” 这番话真诚朴实,却是身为哥哥最厚重无私的担当。 话音落下,高启盛眼眶发红,两行清泪没来得及流下,就被他擦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哥哥不应该被困在小小的鱼档。 高家祖上出过六品文官,只是家道中落。 哥哥从小聪慧通透、察言观色、待人处事样样不落于人,只是当年父母早逝,年纪轻轻的他扛起了整个家。 为了养活两个弟妹,他主动辍学,一头扎进菜市场的烟火与泥泞里,被现实磨平棱角,被生活困住脚步,把所有的天赋、机会、青春,全都献给了这个家。 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弟弟妹妹的靠山,长兄如父,说的就是高启强。 高启盛别过脸,牙关紧了紧,没让眼泪掉下来。 高启兰鼻尖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想让哥哥看见,只好低下头。 她年纪更小,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哥哥的照顾与付出,习惯了安稳的生活,却很少细细深究,这份安稳是哥哥用十几年的卑微、辛苦与隐忍换来的。 兄妹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可心底的酸涩、愧疚与感动,早已翻江倒海。 杜哲静静看着三人,了然通透。 高启强的务实、隐忍、顾家,是他骨子里最珍贵的本质,也是他日后能一路崛起的根基。 不贪心、不浮躁、不怨天尤人,在绝境里能咬牙扛事,在安稳时能踏实守家,这份心性看似平常,实际上能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你的想法很实际。” 杜哲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规划,以眼下高家的实际情况,求稳确实是最优的选择。 沉默片刻,杜哲抬手提起茶壶,再次为三人续上热茶。 在三人的目光下,杜哲开口:“你们想不想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富人,是怎么起家的?” 高启强连忙坐直身子:“杜老板,恳请您指点一二。” 摆摊十几年,他勤恳踏实、起早贪黑,挣的全是血汗辛苦钱,只能勉强养家糊口。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高启盛也收敛了所有情绪,凝神屏息,认真倾听。 他学的是经济金融,读过大量书本理论,可他深知,书本上的道理,远不如顶层人的一句真话通透。 高启兰也悄悄抬眸,目光落在杜哲身上,满心好奇与期待。 四人茶杯皆满,茶香四溢。 杜哲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眼前的高家三兄妹,缓缓道出世间财富的真相。 “幸福都是相似的,苦难却各有不同。” “而多数富贵荣华者,从古至今,从未改变,都是在把别人的路,变成自己的台阶。” 杜哲如同闲谈家常,为三人拆解普通人挣脱不开的贫穷困局。 “大部分穷人之所以一辈子困在底层,翻不了身,原因无非几种。” “第一种,是出身困住了人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无关偏见,是常理。” “很多人从落地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人脉、没有退路,每天睁眼就是柴米油盐、房租饭钱。今天偷懒休息一天,明天一家人就可能断了收入。” “这类人,一辈子都在为生存奔波,活成社会最底层。日复一日的劳作耗尽了所有精力,他们没有时间、没有条件、更没有眼界,去思考人生的方向、出路和未来。” “其中不乏本心聪慧、悟性极高,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都被现实活活困住,埋没一生。” 说到这里,杜哲视线淡淡一扫,轻轻落在高启强身上,转瞬移开。 高启强后背莫名泛起一层薄汗,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杜哲没点他的名,可字字句句,说的全是他的人生。 高启盛心头也是一涩,悄然看向身旁的哥哥,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第二种,靠运气暴富,靠实力败光。” 杜哲继续娓娓道来。 “现实里最常见的例子,是普通人一时走运,踩中风口、撞上机遇,或者拆迁赔款、意外得财,短时间内赚到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可他们的认知、心性、格局,根本承载不住突如其来的财富。穷了一辈子,骤然有钱,他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规划长远、稳住根基,而是报复性消费。” “身边许久不联系的朋友、酒肉熟人立刻蜂拥而至,天天吹捧讨好、吃喝玩乐、推杯换盏。一群人围着撺掇投资、开店、乱试项目,看着热闹风光,实则全是消耗和陷阱。” “凭运气赚来的横财,最终大多都会凭实力亏得一干二净。不光亏光积蓄,还会盲目借贷、透支信用,负债累累。” “最讽刺的是,当初围着你吹捧、撺掇你花钱投资的所谓朋友,在你落魄欠债的时候,不落井下石、当面嘲讽,就已经算是最大的客气了,没人会回头拉你一把。” 这番话直白赤裸,道尽了无数普通人暴富返贫的真实宿命。 高启强点点头,他没见过,但听说过。 京海这几年,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早年摆摊发财的小老板、拆迁暴富的街坊,最后大多沉迷享乐、胡乱投资,被身边狐朋狗友拖下水,风光几年,最终负债跑路、一无所有。 “第三种,是自我内耗,主动躺平。” 高启强只听懂了“躺平”两个字,猜是躺着不动的意思。可“内耗”是什么,他听不明白。 杜哲看他一眼,补了一句:“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最后自己把自己耗干了。” 杜哲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现在的人,接收的信息太杂乱,部分无良媒体为了报纸销量,制造焦虑鸡汤、暴富神话、贫富差距的言论。真真假假的信息层层包裹,慢慢把普通人的心气彻底磨没。” “很多人本有机会改变生活,却被打击得丧失斗志。认为努力没用、奋斗白费、阶层越来越难往上走,又不愿相信或理解不了长期主义才是正道,整日幻想一夜暴富,发现无望后索性直接摆烂躺平。” “日子得过且过,遇事只会怨天尤人、抱怨世道不公,却从不愿静下心提升自己、寻找出路。久而久之,心气磨尽、能力退化,最后彻底把自己困死,再也跳不出去。” 杜哲说到“长期主义”的时候,高启盛犹豫着问:“杜先生,什么叫长期主义?” 杜哲笑了一下:“就像你哥一样,他卖了十几年的鱼,就是积累,就是长期主义。虽然现实条件使得他现在没办法大富大贵,但能养活你们兄妹三个,还能供你们读大学,这就是长期主义的功劳。如果哪天他能厚积薄发,未必就不能卖龙虾,卖帝王蟹这些能赚更多钱的水产品。” 翻不了身的三种命,被杜哲层层剖开,直击人心深处的无奈与短板。 高家三兄妹静静听着,无人出声,水榭间只剩微风拂叶的轻响,心绪皆被这番通透又残酷的真话牢牢牵动。 杜哲抬眼,目光澄澈通透:“说完了这三种命,接下来再讲,真正能把日子越过越好的人,到底走的是什么路。” 第136章 “发财秘籍” 微风拂过临水的水榭,裹着草木与茶香的清润,吹散了几分沉闷。 高家三兄妹凝神端坐,全都等着杜哲接下来的话。 刚刚那三种困死穷人的宿命,让他们心底翻涌,既震撼又清醒。 杜哲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语气依旧是闲谈般的平淡,没有半分说教的刻意。 他抬眼看向三人,吐出两个字。 “积累。” 高启强下意识开口发问:“杜老板,积累我懂,是不是就是省吃俭用,慢慢存钱?我卖鱼十几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攒点钱只够养家,根本攒不出做大生意的本钱。” 杜哲轻轻摇头,耐心解释。 “你说的存钱,是浅层积累。而深层的积累,是攒技术、攒眼界、攒人脉、攒渠道、攒生产资料、攒行业话语权。” “我给你们举个通俗的例子。” “一个人打一辈子乒乓球,日复一日深耕这个领域,最后打成世界冠军,熬成国家队主教练。他用一辈子积累了这个行业最顶尖的技术、最核心的人脉、最稀缺的资源,还有畅通无阻的行业渠道。” “等他培养后代,他的孩子不需要从零摸索,直接踩着父辈一辈子的积累入场。哪怕天赋平庸、成绩普通,单凭父辈铺好的路、攒下的资源,在这个行业里也绝对能吃香喝辣。更别说背靠顶尖人脉资源,起点就是普通人一辈子够不到的终点。” 高启盛听得眼神发亮,瞬间通透了大半,立刻追问:“杜先生,您的意思是,很多富人的底蕴,不是一代人的本事,是几代人的沉淀?” “没错。” 杜哲点头:“这就是老钱的底气。很多世家望族的财富、地位、眼界,是三代、甚至十几代人层层叠加、不断稳固攒下来的。” “剥离掉祖辈的积累,单论个人天赋,他们大概率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真正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白手起家的天才,万里无一。顶层绝大多数人,从来拼的都是代代相传的积累。” 此话一出,高启强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无父辈铺路、无资源借力、无眼界加持,所有一切都要从零试错,被生存死死束缚,根本没有积累高阶资源的资格。 高启兰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心底只觉得世俗的规则,远比课本上学的知识残酷。 杜哲继续往下说。 “看懂了积累的本质,就能看懂普通人翻身难的根源。普通人打工,月薪微薄,除去房租、伙食、日常开销,月月见底,连最基础的资本积累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一笔本钱,试着做点小生意,可毫无经验,一旦失败,积蓄清零,一切推倒重来。” “最致命的不是亏钱,是心气被磨没了。” “很多人一次失败,就不敢再折腾。要么被家人数落贬低、被旁人嘲讽,要么自己心生胆怯,最后干脆认命,老老实实打工度日,一辈子困在底层,再也没有翻身的勇气。” “所以最难的,其实就是原始积累。赚不到原始积累的占大多数,赚到了又守不住的,又占去一大半。剩下能守住、能规划好的人,百不存一。而这批人,也仅是刚刚拿到入场券。” “那杜先生,真正能翻身的积累方式,到底是什么?”高启盛坐直身体,请教道。 杜哲抬手续上茶水,茶香袅袅。 “有三种方法,分黑白灰。” “第一种,黑色积累,他们会分成三代人完成这件事。” “第一代人靠见不得光的路子,快速完成原始资本积累。” “等资本体量足够,第二代立刻洗白上岸,转行做正规生意,深耕稳赚不赔的行业。你们仔细想想,各行各业,是不是都有属于自己的过路费,在无形中收割所有人。” “到了第三代,彻底褪去所有污点,摇身一变成为企业家、慈善家、社会名流,跻身上流圈层,成为旁人羡慕的贵族。他们未必知晓祖辈的黑暗过往,就算清楚,也绝不会对外再提。”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比如京海莽村的村主任家,祖上本来是渔民,兼职水匪,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生意。莽村的莽字,也是由此而来。他们属于相对胆小的那一批,所以就算祖上有积累,也上不了台面。” 高家三兄妹听得心头一震。这种事情,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第二种,白色积累,也是最聪明的顺势捷径。” “白道不是埋头苦干、无中生有,而是顺势而为、借势成事。核心就是:借鉴已经被市场验证成功的路径,稍加包装,变成自己的东西。” “香江的天王巨星,很多人的成名曲,都是购买日本成熟乐谱。那些旋律、节奏、曲风,早已被市场验证过热度和认可度,买来重新填词、改编本土化,就能轻松爆火,造就无数巨星。” “买不起版权怎么办?那就问问自己,是更怕丢脸,还是更怕穷。” “电影也是一样。选一个观众都熟悉的故事,找一个已经有票房号召力的导演,再配几个大明星。故事、导演、演员,都是市场验证过的人。这就是确定性,观众还没进电影院,就已经知道要买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电影,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人、那几个故事。不是拍不出来新的,是新的不赚钱。” “李小龙说,做人要像水,顺势而为。市场已经证明能赚钱的路,你跟着走、顺着势,稍加改造,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绝对能小赚安稳。哪怕充满争议,黑红也是红,实实在在落进口袋的利益,才是唯一的真理。” 高启盛连连点头,豁然开朗。书本上教的原创、坚守本心,太过理想,而杜哲说的,才是真实的商业捷径。 “第三种,灰色积累,也是最隐蔽、最无解的赚钱手段,完全合法,却极其诛心。” 杜哲话锋一转,道出让人细思极恐的商业套路。 “核心逻辑只有八个字:制造问题,再卖解药。” “我给你们举个真实案例。国外某些公司,主营消炎滴眼液,销量平平,打不开市场。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另开一家皮包公司,售卖功能性洗眼液。” “这种洗眼液刚用的时候,清爽干净,体验极佳,消费者争相购买。但人体眼部自带保护分泌物,长期使用洗眼液,会冲刷掉保护层,导致眼睛频繁发炎、干涩、过敏。” “等大批消费者眼部出现问题,原本滞销的消炎眼药水,立刻精准投放、大肆宣传,专门收割这批用户。一鱼两吃,全程合法合规,产品全部质检合格,外人根本查不出两家公司的关联,这就是标准的灰色生意。” 杜哲又随口列举各行各业的通用套路,几乎每个行业都有这种手段的影子。 “所有套路内核一模一样:先人为制造痛点,再精准兜售对应的解决方案,一鱼两吃,甚至三吃四吃。” “你们以后记住,但凡市面上突然多出一种全新问题,又恰好有一款产品能完美解决,大概率,你就是这套左右互搏套路的收割对象。” 一番话落地,水榭内鸦雀无声。 高家三兄妹心底满是震撼。 他们一直以为生意靠诚信、靠勤恳、靠本事,从未想过,真实的商业场,竟然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算计与肮脏。 高启盛低声感慨:“原来生意场,根本不是我书本上学的样子。” “这只是冰山一角。”杜哲淡淡开口,“真正更深、更狠、更上不了台面手段,今天就不说了,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第137章 确定性 消化完所有认知,高启盛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在意的事,也是他近期最大的机遇。 “杜先生,我最近遇到一个机会,想请您指点。我有个同学,一直在做通讯生意,他最近找我,说小灵通现在暴利,市场供不应求,让我交定金拿货,低买高卖赚差价。” “我看利润确实很高,也调查过确实不少人靠这个赚了很多钱,我想问问您,这个生意,我能不能做?” 杜哲听完,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直接戳破风口假象。 “小灵通做不了,也做不长久。它信号差、频段落后,只是短暂填补市场空白的过渡产品。一旦有新技术出来,第一批被淘汰的就是它。” “举个例子,如果菜市场买菜的大妈都在说股市能赚钱,这时候你再进去就会被彻底套牢。你自己如果有一条验证过100%可行的致富路,你会藏着掖着,还是会在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大声嚷嚷?” 高启盛眼底的光一下黯了,整个人都蔫了大半,语气仍带着不甘:“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明明调查过其他城市卖得特别火……” 看着少年沮丧的模样,杜哲没有安抚,而是抛出了现实的灵魂拷问。 “既然这么暴利、这么稳赚不赔,你同学为什么不自己独资做,反而特意拉上你?他问你要中介费了?” 高启盛下意识辩解:“他没有问我要中介费,就是单纯带我赚钱,我们关系还不错……” 杜哲轻笑一声,点破其中陷阱。 “现在不要,等你交完定金、入局拿货,各种中介费、渠道费、辛苦费,就会接踵而至。” “你不给,前面所有的投入都会变成沉没成本,骑虎难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你要明白,成年人的商业场上,无利不起早。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带着外人白捡钱,更没有不求回报的好人好事。你们只是同学交情,远远达不到无偿提携、送你暴富的地步。” “这就是穷人和富人本质上的思维区别。” “穷人看到风口、看到暴利机会,第一反应是恐慌,怕自己错过、怕被别人抢占先机,急着入局、急着赚钱。” “而富人看到这套能打动普通人的说辞,第一反应不是入局,是复制。他们会把这套‘稳赚暴利、风口机遇’的话术包装美化,批量复制,用来说服无数像你一样想翻身、想创业的普通人,靠收中介费、渠道费、加盟费,稳赚不赔。” “还记得我刚才说电影的确定性吗?你深信卖小灵通能赚大钱,你的这份相信,本身就是确定性。它说明还有无数跟你想法一样的人,正等着掏钱。真正赚钱的人,赚的不是卖小灵通的钱,是你们这些相信小灵通能赚钱的人的钱。” “想明白了吗?价值怎么形成,利润从哪里来,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直白。” 高启盛坐在那里,指尖掐住大腿布料。 若是今日没有坐在此处,家里攒下的积蓄,恐怕已经变成一笔定金交出去。一旦亏空,不仅是他学业受挫,哥哥十几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家底,也会一并耗掉。 课本上讲供需,讲等价交换,却从来没有讲过这样一层现实。 高启强双手握着茶杯,垂着眼,一言不发。 水榭间安静了一小会儿。晚风掠过树梢,沙沙地响。 杜哲顺着方才“确定性”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商业社会也不全是坑蒙拐骗的圈套。真正成熟的商业,是牢牢抓住人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贪慕体面、惧怕缺憾、渴求归属感、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这些情绪恒久不变,便是商人手里最稳的确定性。不需要胁迫,会让人自愿掏钱。” “就拿市面上的礼品保健品来说。东西本身的功效有限,可它卖的不是药材营养,卖的是子女的孝心,是晚辈对长辈的一份体面。人心里有一份想要尽孝的执念,这份执念就是确定性。逢年过节,大把人愿意为之付出溢价,明明普通吃食也能养身,可今年过节不送礼,送礼就一定要选它。整个行业,就建立在这份人情执念之上。” “还有市面上风行的成套家具、成套家电。单买一件,够用便罢。商家却反复向人灌输‘家就要完整配套’的观念,勾起人心里对圆满的渴求。人惧怕家里有所缺憾,为了这份心里的完满,宁可多花几倍预算配齐一整套。产品没有虚假,可这份必须圆满,就是商家拿捏住的确定性。” “再看不少面向生意人、公职人员的高端酒水。酒水入口的差距,远没有售价差距那么大。可它卖的不是酒味,是场合、身份、面子。人在社交里渴望被看重、被抬举,这份爱慕体面的虚荣心,就是确定性。酒席之上,用什么酒,代表什么样的分量。明明普通酒也能醉,可众人依旧愿意为这份社交符号付出高昂价钱。” “无良媒体引导愤怒、伤心、共情、掐头去尾误导大众获得关注,是基于情绪确定性。” “保险公司制造焦虑,损失厌恶、再借此贩卖安心与责任心,是基于人性确定性。” “教育机构不断制造“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焦虑,利用家长对孩子未来的担忧卖课程,也是基于部分家长,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确定性。” “还有大肆宣传儿童拐卖案件,再卖定位书包。” “养老院告诉子女,老人自己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 “月子中心说,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会跟女人一辈子。” “这些商业行为都没有违法,那些商家宣传的也全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更令人无法拒绝。” “一切财富背后的根,就是确定性。持续性、惯性,都是它。至于那些偶尔的例外,就是随机性。看你怎么理解,怎么应对。”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如此。” 高启盛眉头紧锁,开口接连抛出自己推演出来的例子。 “这么说,赌博也是抓住了人性中渴望一夜暴富的确定性?” 杜哲微微颔首。 “那职介所,保研班,公务员考试冲刺班,出国留学中介,计算机速成班,英语四六级保过班,简历代写店,面试形象包装店,人才市场卖门票的,火车站代买票的,驾校招生处,学生公寓租房中介,毕业行李托运点,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学校门口卖电话卡的……” 杜哲点头:“没错。” 高启盛:“全都是拿捏了大学生怕落后、怕错过、怕没出路的确定性?” 杜哲笑道:“你已经会看了。” 三个人都低下头。周遭街市上见过的一桩桩生意,此刻在心里过了一遍。 高启强回想旧厂街的街坊,逢年过节咬牙也要买体面礼品,家里条件一般,也要凑钱置办成套家当。 高启盛目光落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难道世间事,就这么简单?看懂这些,就能看清大多数生意?” 就在这份顿悟带来的轻快悄悄滋生的时候,杜哲适时泼上一盆冷水,打破这份错觉。 “别想得太轻巧。看懂是一回事,真正落到现实里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道理听进去,脑子想通,只代表你看懂了这套规则。可情绪长在人自己身上。当体面摆在眼前,当恐慌笼罩心头,当旁人都在追逐一样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守住本心,能不能分清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这要付诸行动才作数。就算你迈出了行动那一步,中途遭遇挫折亏损、旁人的蛊惑撺掇,能不能咬牙坚持清醒,更是无人可以预知。” “世上听得懂道理的人千千万,可事到临头,能先战胜自己七情六欲的,依旧寥寥无几。” “确定性这三个字,不只是用来分析别人,也要用来提醒自己。” “我跟你们讲这些门道,不是教你们去学这些手段,只是让你们看见现实的另一面,心里多一层防备,别被人当成猎物还不自知。” 第138章 随手铺路 一番话说透,高家三兄妹都安静坐着,各自消化着心里的滋味。 杜哲此时想的,是自己无尽背包的能力变化。 自从亮剑世界回归,他的无尽背包空间,多了一项功能,是他之前跳进江里抓鱼的时候,才意外发现的。 以前他试过无数次,活体生物一概收纳不了,花草树木、飞鱼走兽,全是灰色禁用状态。 杜哲猜测是功德金环给他解锁了限制。 现在除了活人没办法收纳复制,所有动植物、生鲜活物,他都能随意收进空间,无限复刻、永久保鲜。 对别人来说千金难求的顶级货源,稀缺海产,在他这里,等于没有成本、不限数量的库存。 想通这一点,杜哲收回杂念,抬眼看向高启盛。 “你现在大四,马上就要毕业。剩下的时间,别总盯着那些风口噱头,踏踏实实把书读好。别被杂音扰乱心神,沉淀好自己的底子。等你顺利毕业,再来找我。” 高家三兄妹都听懂了言外之意,只要高启盛稳得住心性、踏实结业,杜哲这里,会有他的位置与出路。 叮嘱完高启盛,杜哲转头看向始终沉默静坐的高启强。 “我名下有规模化冷链仓库,配套完整的货运车队,渠道稳定、货源充足。等旧厂街改造落地、紫气东来商圈成型,你不必再守着那狭小的鱼摊。” “东星斑、帝王蟹、帝王鲑、蓝鳍金枪鱼,这些高端海产,我可以长期稳定给你供货。” 高启强闻言抬头,眉头微蹙,眼底有些许迟疑。 这些东西他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可多年来,他只做寻常百姓生意,从未触碰过这般顶级金贵的食材。 “这些东西太过高端,普通街坊消费不起,我可能卖不出去。” 杜哲唇角微扬:“旧厂街拆迁之后,家家户户都能拿到拆迁补偿款,普通人的口袋会特别宽裕,整条街区的消费层级会直接跃升。到时候不缺想尝鲜、撑门面、做宴请的人。高端食材,从来不是卖给温饱度日的人,是卖给有闲钱、想体面的人。” 看着依旧拘谨务实的高启强,杜哲随口调侃了一句。 “真到那时候,要是还有街坊闲人嘴碎,嘲讽你是臭卖鱼的。你就大大方方回他,没错,我就是卖鱼的。顶级野生蓝鳍金枪鱼,九百斤,一条一百二十万,咋啦?” 话音落下,高家三兄妹同时低笑出声,轻快的笑意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压抑与自卑。 没人再纠结“臭卖鱼的”这四个字的冒犯,只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他们从未敢奢望的底气与体面,灰暗的日子仿佛瞬间有了光亮。 笑声散去,高启强眼底的亮色慢慢褪去,只剩几分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未拥有过大钱,特别是今天听杜哲剖析市场本质后,更明白本钱二字,是困住普通人翻身的最大枷锁。 “这种级别的顶级货,我根本垫不起,没那么多钱。” 杜哲:“不用担心本钱。我的货,你先卖,回款之后再结算。” 高启强闻言,下意识想要开口客套推辞,心底满是不安与受宠若惊。 杜哲抬手打断他的话:“对你来说,这是翻身立足的大事。对我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无需挂心。” 杜哲不愿在无谓的客套上浪费时间,顺势收起生意话题,轻声邀约:“时间不早了,留下来吃顿晚饭。” ...... 暮色渐沉,夕阳隐入远山,整座中式庄园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庭院,将古朴的亭台回廊、池水假山衬得愈发雅致静谧。 餐厅陈设简约大气、古朴端庄。桌上摆着潮汕牛肉火锅的锅底,清汤透亮、香气醇厚,每人一个单独小锅。 看似寻常的锅底,内里烫煮的却非普通食材,全是顶级A5雪花和牛。 一片片和牛肉质纹理清晰,油脂分布均匀,粉嫩鲜亮,铺满精致白瓷餐盘,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惊艳。 身着正装的管家与佣人分立两侧,进退有度、举止得体,全程贴心帮忙烫肉、调蘸料、递拭手巾,服务周到细致。 还有一些水培青菜豆苗,都是佣人清洗后,直接连盆端上来,然后现摘现烫的。 高家三兄妹端坐席间,浑身透着拘谨,一举一动都格外端正。 他们从未体验过这般体面奢华的待遇,一顿寻常晚饭,于他们而言,是从未企及的奢侈体验。 ...... 晚饭过后,晚风微凉,清爽怡人。 杜哲带着三人沿着庄园青石步道缓步散步。 庭院草木葱郁,池水潺潺,假山错落,花木有序,一步一景,静谧雅致,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嘈杂。 一路穿行,高启兰忍不住频频环顾四周,眼底满是好奇与惊艳。 忐忑慢慢散去,只剩对这片雅致庄园的向往。 她轻声开口:“杜先生,您这个院子……大概有多大啊?” 杜哲目光扫过周遭庭院,语气随意:“嗯......大概五十亩吧。” 高启兰眼眸猛地睁大:“天哪!” 高启强与高启盛也下意识侧目,心底同样震撼。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渐凉,时辰不早。 高启强知道分寸,不再多做逗留,起身向杜哲告辞。 杜哲早已安排妥当,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庄园正门,司机正装等候,举止沉稳得体。 临上车前,高启兰脚步慢了半拍。 她避开两位哥哥的视线,悄悄侧身回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杜哲的衣袖,声音轻柔细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杜先生,我以后还能再来这里吗?” 杜哲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向往,语气温润。 “随时欢迎。” 得到确切的答复,高启兰眉眼瞬间弯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轻点头后,弯腰跟着两位哥哥坐进车里。 车灯缓缓亮起,黑色奥迪平稳启动,缓缓驶出恢弘的庄园大门,朝着旧厂街的方向驶去,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 ------分割线------ 今天三更,感谢各位大佬,各位彦祖和亦菲的书架和催更! 第139章 登门赔罪 晚上九点出头,旧厂街这片老居民区早就安静下来了,路边路灯昏昏暗暗,照着一排排老旧居民楼。 黑色奥迪A6稳稳停在单元楼下,车身平稳熄火。 车门打开,高启强带着高启盛、高启兰依次下车。 三兄妹刚从杜哲的庄园回来,心里还带着没散去的震撼,可一落地,熟悉的市井烟火、老旧楼道,瞬间把人拉回现实。 就在三人准备上楼的时候,两道熟悉的身影从路灯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唐小龙和唐小虎。 兄弟俩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水果、礼盒、补品,看着沉甸甸的,显然是特意准备过的。 两人下午就过来了,敲门没人,只能在楼下干等。 与此同时,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的男人跨步下车。 男人名叫周烽,是杜哲身边的安保之一,退伍老兵出身,浑身利落干练的军人气质,话少、眼神沉、气场极强。 他默默走到高家三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带压迫感。 “高先生,我送你们到楼上,确认安全再走。” 唐小龙、唐小虎本来还想着主动上前搭话,看到周烽这副模样,脚步下意识一顿,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这人一看就不好惹,虎背熊腰、眼神淡漠,看他们就像在看死人。 光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别说动手,估计人家一拳下来,他们兄弟俩都得倒下。 但两人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半分嚣张跋扈,只剩下满满的讨好和谦卑。 唐小龙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不行,腰都微微弯着:“强哥,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唐小虎连忙跟着点头,堆着笑脸:“强哥,我们哥俩在这儿等你好久了,专门过来给你赔个不是。” 高启强看着他俩这副姿态,心里早就有数了。 以前在旧厂街菜市场,这两兄弟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欺负摊贩、卡摊位、收好处,作威作福快十年,从来都是别人看他们脸色,哪有他们低头道歉的份? 这次出事,他们伤人、毁东西、诬告,按道理顶多赔点钱、糊弄过去就完事,结果偏偏被判得又快又狠,直接缓刑、留案底、清退出市场,连根人脉都没保住。 高启强不傻,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情世故还算懂一些。 自己就是个普通卖鱼的,无钱无势,凭什么能让唐家兄弟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自己压根就不认识其他有权有势的人,除了杜哲帮他,没有第二种可能。 而唐小龙、唐小虎能混这么久,也不是真的蠢。 他们心里清楚,这次栽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把他们按死了。 原本稳稳妥妥的小事,硬生生办成了刑事案件,十年脸面一朝尽失。 只有一种可能,高启强结识了大人物。 直到今晚亲眼看见高家兄妹坐奥迪专车回来,还有周烽这种专业安保贴身护送,所有猜测才彻底坐实。 唐小龙心里暗自后怕,还好自己今晚主动过来赔罪认错,要是继续装硬气、记仇找事,后果不敢想象。 他赶紧继续诚恳道歉:“强哥,之前那件事,真的是我们哥俩混蛋,这些日子我们心里一直很愧疚,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们吧。” 唐小龙嘴上说着错了,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他怕的不是高启强,是高启强背后那个人,今天如果不把态度做足,明天他们兄弟俩可能连京海都无容身之地。 唐小虎连忙接话:“是啊强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求你高抬贵手,以后我们看见你绝对绕道走,您看成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态度谦卑到了极致,完全没了以前半点地头蛇的样子。 周烽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气场压得唐家兄弟越发局促不安。 高启强神色平静,没有小人得志的得意,也没有开口嘲讽,学着杜哲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淡淡开口: “行了,事情法院已经判完了,该赔的你们赔了,该受的处罚你们也受了。公道我拿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我不会再揪着不放。” 唐小龙一听这话,心里松了大半,但还是不敢松懈:“强哥,我们既然是道歉,就不能耍光棍!这点小东西不值钱,就是我们哥俩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高启强皱眉摆手:“不用,东西你们拿回去。真没必要。” “哎!那不行!”唐小虎急了,“我们空着手走,心里实在不安生!你不收,就是还没原谅我们!” 两人态度极其坚决,根本不给高启强继续推辞的机会。 这时高启强转头,对着身后的周烽温和说道:“辛苦你了。这边都是熟人,没什么事,我们自己上楼就行,请先回去吧。” 周烽微微点头:“好,那我先返程。先生交代过了,有任何情况可以随时联系先生。” 说完,他转身上车,奥迪A6平稳启动,很快驶离了旧厂街,消失在夜色里。 司机一走,楼下只剩五人。 高启强再次开口推辞:“礼物真不用,你们拿回去。大家都是从小在一条街上长大的,没必要这样。” 唐小龙死活不肯:“强哥,你就给我们一次改错的机会!以后我们哥俩老老实实做人,再也不惹事、不嚣张了!这点东西你要是不收,我们天天心里悬着,觉都睡不安稳!” 说完,两人干脆直接把十几提大大小小的礼盒、补品、水果全部堆在单元门口台阶上,堆得满满一片。 “那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强哥,改天我们再登门拜访!” 两人躬身点头,转身快步走了,生怕惹高启强再推辞,也怕法院的禁令,要不是他们也住这附近,可能连过来赔礼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两人匆匆逃走的背影,高家三兄妹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都有点恍惚。 三人只能弯腰,一趟趟把这堆礼物往楼上家里搬。 回到屋里,把东西全部摊开,堆了一地。 两箱进口纯牛奶、四提高档精品水果篮、两盒西洋参滋补礼盒、两条中华香烟、两箱精品罐头、两桶品牌食用油,还有几盒高端糕点礼盒。 整套东西置办下来,实打实三四千块,以如今的消费水平,绝对是很重的一份礼。 高启盛看着这一堆礼物,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唐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父辈都是一个工厂的工友。 这么多年,唐家兄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们高家一眼。 小时候欺负他、排挤他,长大之后仗势欺人、拿捏他哥,处处趾高气扬。 可今晚,这两个横行旧厂街十年的地头蛇,居然对着他哥点头哈腰、低声下气,主动上门赔罪送礼。 这是高启盛长这么大,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地位,什么叫尊重。 原来人真的可以不靠忍气吞声、不靠讨好卖乖,就能被人敬畏、被人低头。 这一刻,他心里想要逆天改命、彻底摆脱底层穷苦日子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启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满地礼品,心里同样感慨万千。 他吃苦受累十几年,忍气吞声、步步退让,换来的永远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可自从认识杜哲,短短时间,世道反转。 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自己争辩,以前压在头上的大山,主动低头、主动赔罪。 高启兰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到底在想什么,只记得杜先生那句“随时欢迎”。 三兄妹看着满地物件,心里都觉得,这次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第140章 唐家兄弟的算计 镜头转到唐家兄弟这边。 唐小龙、唐小虎快步离开高家楼下,一路沉默,回到家,门一关,屋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唐小虎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咕咚灌下半杯。 想起今晚低声下气送礼赔罪的场面,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哥,高启强背后那个人,咱虽然不知道深浅。但咱们跟高启强是打小一块长大的,知根知底。之前的过节如果真能彻底翻过去,再搭上他这条线,对咱们来说......” 唐小龙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 过去这么多年,他俩好歹也算半个在体制边缘混过的人,市场管理的工作手里握着实权,见多了人情往来。 他们虽然猜不到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可心里清楚,那种能量效率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 “道理我懂,可难就难在怎么搭。咱们现在身上背着缓刑,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不能明着来。最好的法子,是想办法把高启强拉下水,绑到咱们这条船上。” 唐小龙低声说道。 唐小虎眼睛一转,脑子里冒出个主意,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哥,还记得菜市场那个老马吗?他表弟不是在街面上开音像店,天天被一伙流氓地痞欺负吗?隔三差五上门捣乱,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要不咱们去找老马,撺掇他去找高启强帮忙出头。这件事咱们不出面,不沾边,正好试一试,高启强背后那个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唐小龙听完,直接摆了摆手。 “没必要试。就咱们哥俩这次的下场,案子判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工作说没就没,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万一只是凑巧赶上严打之类的呢?” 唐小虎不死心,眉头拧起,“要是纯属他高启强运气好,那咱们那一堆礼可就白送了。要死,咱们也得死个明白。” 唐小龙站在原地思忖良久,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两人特意去了一趟老马家里,找到刚收摊回家的老马。 一番攀谈,话里话外暗示老马,如今的高启强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手眼通天,他表弟音像店被流氓纠缠的麻烦,去找高启强,多半能摆平。 但是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务必带上厚礼过去。 老马听完半信半疑,一开始压根不敢相信。 唐小龙冷笑一声:“老马,你看看我们兄弟俩,以前在市场是什么光景,现在落得什么下场,你还看不明白?”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老马,可他骨子里又想着占便宜,心里打着白嫖的算盘。 “都是旧厂街一起过日子的老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带两把自家种的青菜蒜薹过去就够了,还拿什么厚礼,花钱反倒显得生分见外。” 唐家兄弟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多劝阻。 正好,就冷眼旁观这件事会走向何方,再考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隔日上午,菜市场人声嘈杂,鱼档前水汽弥漫,满地都是水渍。 老马拎着一袋新鲜蒜薹,一路走到高启强的鱼摊跟前。 高启强正弯腰打理鱼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老高,忙着呢。” 老马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 “老马,有事?” 高启强擦了擦手上的水。 老马左右张望一圈,把自家表弟开音像店,总被街面上的流氓上门骚扰捣乱的事说了一遍,希望高启强能够出手帮忙摆平。 说完,直接把手里那袋蒜薹,硬往高启强手里塞。 高启强接住那袋蒜薹,心里有点懵:这事,怎么会找到我头上? 放在过去,街坊遇上这种被地痞纠缠的麻烦事,第一时间找的,永远都是唐小龙唐小虎。 唐家兄弟垮台之后,市场里不少人遇事也只会自认倒霉。 今天老马为什么会专程跑过来求自己平事? 电光火石之间,前一晚唐家兄弟登门送礼赔罪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他心里一下就通透了 —— 这是唐小龙、唐小虎在借旁人的手,过来试探自己。 刚刚才跟他们结下这么大的过节,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就此翻篇。 高启强当即把蒜薹推回老马怀里,神色平静:“老马,这个忙我帮不上,我摆不平外面那些混混。这种事,你还是去找唐小龙唐小虎,他们有门路,比我管用得多。” 老马哪里肯就此作罢,把蒜薹又往摊位上放,嘴里滔滔不绝地开始吹捧。 “哎呀老高,你可就别谦虚了!现在整条旧厂街,谁还不知道你!唐小龙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敢管别人的闲事。” “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人,看不出你的本事。如今连唐家两兄弟都要登门跟你赔不是,整个旧厂街,也就只有你能压得住外面那些地痞无赖。” “老高,你就发发善心帮一把,我表弟那小本生意实在不容易。只要你肯开口说一句话,那些混混保管不敢再上门闹事。你的本事,我们整条街的街坊全都看在眼里,你一出面,顶得上唐小龙哥俩加在一起。” “以后咱们市场里有什么事,我们都认你,街坊们心里都记着你的人情。” 老马一连串好话不停往外冒,句句捧得很高,说得情真意切,层层叠叠的吹捧压过来,叫人很难直接硬邦邦拒绝到底。 说完这一大通话,老马也不等高启强答应,放下蒜薹,转身就要走。 刚走了两步,他又转回头: “老高,蒜薹别嫌少,明早我再给你送几把水灵的。我表弟那儿有新碟,回头也给你留几盘。” 说完快步走回自己的菜摊。 鱼摊前面,只剩下高启强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一大袋蒜薹。 周遭是菜市场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水汽扑面而来。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袋子,心底十分复杂,果然是唐家兄弟搞的鬼。 他有一丝慌乱,清楚这是别人布下的试探圈套,一步踏错就会惹上无穷的麻烦。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悄悄冒出来。 活了这么多年,过去永远是他低头求人,看人脸色。 这还是第一次,有街坊遇上难处,专程跑来,盼着依靠他来解决麻烦。 这种被人寄予期待、被人捧着的感觉,他竟隐隐有几分享受。 第141章 平事 往后接连几天,老马隔三差五就往鱼档跑,追着问那件事的进展。 高启强一直拖着,每次老马过来,他都只淡淡一句:“下次再说吧。” 既不把话说死答应下来,也不干脆利落回绝,就这么悬在那里。 他心里透亮,这是唐家兄弟布下的圈套,一旦伸手,就等于踩进对方挖好的坑里。 可街坊一遍遍找上门,他又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生硬。 几次下来,老马心里越来越急,事情半点眉目都没有,只能又找到唐小龙、唐小虎。 “二位,看样子高启强也不行啊,白白糟蹋我那一袋蒜薹。” 唐小龙听完当场就笑出声,满脸戏谑。 “一袋蒜薹,就想请人出头摆平街上的地痞流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脸呢?不要了?掉地上了?我捡起来卤成猪头肉,也比一袋蒜薹值钱。” 唐小虎在一旁跟着打趣:“就这点东西,人家凭什么替你去得罪一群街头混混。” 老马被说得脸上发烫,挠了挠头:“那照你们说,该送点什么才像样?” 唐小虎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条中华,再备个六千块的红包,这是最起码的。” 老马一听这个数字,当即就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也太多了。” “多?”唐小虎挑眉,“你老实说,你表弟那间音像店,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十几万吧?” 老马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接话,既不敢承认,也没法否认。 唐小龙慢悠悠开口:“人家要出面帮你压下一帮混子,保着你表弟一年十几万的生意安稳做下去,这点东西,算多?” “我们哥俩就是好心提点你,送不送全看你自己。”唐小虎一唱一和,“要是高启强真能把这事摆平,那就说明他背后的靠山,黑白两道都能摆平,这点钱就当拜码头,以后有事也好说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阴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摆不平又能怎样?他还在旧厂街守着鱼档做生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怕找不到人?” 老马站在原地反复掂量,心里万般不情愿,最后还是垂头丧气走了。 又隔了两三天,老马再次找上门,脸上堆着为难,试探着讨价还价。 “能不能少点?两千块红包,再加一条中华,就这么多了。” 唐小龙当即嗤了一声:“你也太抠搜。头一回拎袋蒜薹,人家没接,第二次你还想着糊弄。万一这次又被拒绝,你还好意思再去找人家?” “再说高启强现在也是要脸面的人,传出去说他看钱下菜碟,他犯得着为你这点东西落下这么个名声吗?” 这话确实戳中了老马的顾虑,他低头琢磨半天,心里暗自盘算起得失,最后一咬牙。 “行,就按你们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情要是办不成,这钱和烟我必须要拿回来。不给,我就去他鱼档大闹,看是谁下不来台。” 唐家兄弟对视一眼,嘴上敷衍应下,心底暗自冷笑,嘴上不说,任由老马回去准备。 没过多久,老马凑齐六千块现金红包,又买了两条中华,用大号黑色塑料袋装好。 正午的菜市场人声鼎沸,鱼档跟前水花四溅,腥味和果蔬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高启强远远看见老马朝这边走来,脑袋不由得隐隐发胀,打心底里头疼这桩甩不开的麻烦。 老马拎着个塑料袋越走越近。 不等老马开口说话,高启强直接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三块钱,往前一递。 “老马,上次那袋蒜薹的钱,给你。” 老马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高启强手上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耳尖泛起一点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好在他脸皮厚,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把塑料袋往鱼摊的水泥台面上一搁,袋口松开一角,红彤彤的中华烟盒露出来,厚厚的现金红包压在上面。 脸上带着几分肉痛,却又强撑着恳切:“老高,两条中华,外加六千红包,这事,就拜托你多费心。” 高启强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心里着实意外。 他太知道老马这个人了,铁公鸡一个,今天居然舍得拿出这么多东西。 他明知道这是唐小龙唐小虎设下的局,自己沾上,就等于落入圈套。 可若是直接把东西原路退回,老马这边肯定没完没了,唐家兄弟会不会认为他根本没背景,到时候万一又生出一堆是非。 他想来想去,唯一能请教的,就只有杜哲。 但贸然打电话过去,凭空拿一件旁人的麻烦事去打扰,太过唐突。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庄园那天的画面,想到小兰。 妹妹刚上大一,那日在杜府,眼神就总不自觉落在杜哲身上。 小兰模样清秀好看,性子文静柔和。 如果小兰能跟杜哲走近些,如果真有那样的缘分…… 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们高家是什么人家,杜哲是什么人。这种事,他不敢想。 杜哲有钱有势,模样周正,待人又温和有礼。 可越往下想,高启强心里越发虚。 那样的人物,真的会看得上他们家小兰吗? 纷乱的思绪一闪而过,高启强压下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许,抬眼看向老马。 “东西我先收下,你先回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敢跟你打包票一定能办成。” 老马神色一紧。 高启强继续说道:“万一事情办不成,六千块红包我一分不少退还给你。但这两条中华烟,就不能还给你了。我要拿着烟出去跑门路求人办事,东西送出去,哪还有往回要的道理,真那样,人情直接就断干净了。” 老马嘴唇动了动,心里万般不情愿,六千块能拿回,平白亏两条中华,搁谁身上都心疼。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犹豫再三,只得咬牙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 当天夜里,高启强拨通了高启兰学校宿舍楼的电话。 “小兰,这周末没事就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高启兰应声答应,从小到大,父母早逝,哥哥既当兄又当父,她向来对高启强言听计从。 转眼就到周末,高启兰回到旧厂街的老房子。 屋子里灯光昏黄,高启强把老马表弟音像店被流氓骚扰、老马送礼,背后还有唐小龙唐小虎暗中算计的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妹妹听。 “小兰,我想让你去杜先生的庄园那边做客,顺便把这件事提一提,也不用强求他出手帮忙,帮我们出个主意就可以。” 高启兰听完,眉头轻轻蹙起,神色有几分不悦:“哥,这样不太好吧,拿别人的麻烦事,借着做客的由头去打扰人家。” 高启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放缓:“老马这件事只是顺带。我更多是希望你能多跟杜先生来往走动走动。” 这话一说出口,高启兰脸颊唰的一下染上一层绯红,垂着眼睛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应下。 高启强当即催促她给杜哲打电话,邀约去庄园拜访。 电话接通,高启兰声音软软的,说想过去杜府坐一坐。 杜哲很爽快就应允下来,告知她,明天一早会派司机过去接人。 次日清晨七点,黑色奥迪A6停在旧厂街楼下。 周烽坐在驾驶位,一身简单的便装,候在车旁。 高启兰简单收拾了小包,提着老马给的礼物,坐上汽车。 一路穿过城市,驶入市郊庄园。再一次踏入这片古雅安静的庭院,她心底藏着一丝欢喜。 心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杜哲已经在餐厅等候。 庄园专门雇了几位粤菜师傅,擅长广式早茶,各式笼屉小吃一小份一小份精巧摆放,虾饺皇、干蒸烧卖、豉汁凤爪、水晶肠粉、奶黄流沙包……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大桌。 每一样分量都不多,只能尝个味道。 两个人慢慢吃,都只吃到七分饱。 吃过早餐,便并肩在庄园里面散步消食。 园内草木繁茂,空气清新,处处郁郁葱葱。 高启兰性子文静内敛,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走着,有一搭没一搭闲谈校园趣事,聊京海的风土人情,气氛松弛柔和。 一路闲逛,走到湖边的水榭。 杜哲坐下,烧水泡茶,茶香缓缓漫开。 几杯清茶入喉,高启兰这才记起哥哥交代的正事。 她没有照着哥哥的心思拐弯抹角,更不会提起要借机拉近自己和杜哲关系的那层私心,这种藏在心底的情愫,实在难以宣之于口。 她把老马求到鱼档,唐家兄弟在背后暗中试探算计,整件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说完,将那两条中华烟,还有那六千元现金红包,一并取出来,轻轻放在石制茶桌之上。 她抬眼看向杜哲,眼神干净又坦诚。 “杜先生,我哥心里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这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办。” 杜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少女清澈的眼眸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赞许。 都说真诚才是必杀技,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比起绕弯子耍心思,这份不加修饰的坦荡,格外难得。 心里对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好感。 -----分割线---- 感谢各位彦祖和亦菲的催更和书架,能帮我冲冲7.5分不?感谢感谢! 第142章 蝼蚁无声 风月不动 水榭清风徐徐,茶香袅袅。 高启兰把红包、两条中华轻轻摆在石桌上,老老实实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唐家兄弟的试探、哥哥的两难,坦诚说完。 她清澈的眼眸看着杜哲,安静等待他给出主意。 旧厂街这点市井拉扯、流氓闹事、借人设局的小把戏,在杜哲眼里幼稚得可笑。 面对高启兰真诚的眼神,他淡淡开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你哥能平事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往后整条街大大小小的麻烦,全部都会堆到他头上。” “若任由其发展,就会从平事,到扛事,再到犯事,然后就会有人开始打着他的名头出去惹事。” “今天唐家兄弟能撺掇你哥帮老马,明天他们就可能开出更高的价码,诱导你哥去惹更高一层的人,比如白江波或徐江之流。” 高启兰茫然:“白江波和徐江是谁?” 杜哲:“嗯……京海的黑道,刺头。” “这就是唐家兄弟布下的入局圈套,他们会一步一步试探你哥的底线,慢慢的,双方会被强行绑在一起,彼此手里都握着对方的把柄。到那个时候,你哥来求我办一些法律不允许的事,你说我办,还是不办?” 说完,他便垂眸品茶,神色慵懒,俨然完全没把这点琐事放在心上的姿态。 高启兰心头微慌,一时说不出话。 她涉世未深,一直待在纯粹的校园里,向来只见过浅显的邻里摩擦,根本想不到一桩小小的街坊求助,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听不懂其中深层的利害捆绑,也摸不透黑道纠葛的凶险,只是隐约察觉到,哥哥好像快要掉进一个看不见的坑里。 心里莫名发怵,又说不清到底可怕在哪。 她见杜哲已然闭口,懂事地不再多言,安静坐在一旁陪他喝茶。 而不远处站岗待命的周烽,敏锐地捕捉到杜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不悦。 ...... 山庄之外,京海市区。 京海老城区的窄巷里,那群日日欺凌音像店老板、横行街头的混混,正扎堆蹲在墙根抽烟吹牛,烟头扔得满地都是,几个人低声合计,盘算着下午再去音像店里找茬,能讹多少是多少。 这伙人在这片街区游荡许久,打架、勒索商户是家常便饭,几次报警也只是关几天就放出来。 久而久之,他们自认是这片街头的土皇帝,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压根没意识到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堵死巷子的前后出口。 李响带队,几名便装执法人员快步跟上,没有多余问话,直接现场控制所有人。 市局一道临时下发的加急核查指令,精准锁定这一伙闲散人员。 他们过往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扰乱商户正常经营的旧账,全部被翻出来一一核对取证。 很快,整条小巷恢复安静。 常年作恶的混混全员被戴上手铐带走审讯,随身涉案物品全部扣押。 所有流程全部加急办结,从重处置,不存在私下斡旋说情的空间。 周边商铺的街坊纷纷探出头张望,低声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没人想得通,盘踞此地许久的顽疾,为何会毫无预兆被连根拔除。 ...... 旧厂街,唐家兄弟家里。 唐小龙、唐小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等消息,桌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白酒。 二人慢悠悠推演着后续事态发展,在他们的设想里,高启强无论怎么选,办得成或办不成,都会被他们慢慢拿捏,以后不论是金钱还是权力,都要分他们一杯羹。 若是办成了,他们就能顺势绑上高启强背后的大人物,来日慢慢攀附。 若是办不成,老马定然恼羞成怒,去鱼档当众大闹,戳穿高启强“扯虎皮”的假象。 以前没靠山尚且安稳,如今被街坊认定装腔作势、弄虚作假,高启强在旧厂街将彻底抬不起头。 两人越讨论越觉得计划周密,脸上压不住得意。 就在这时,电话骤然响起。 是司法所打来的专项核查电话,听筒里的语气冰冷严肃,通知他们二人立刻到司法所报到,接受缓刑期间行为复盘。 有人实名检举,二人暗中煽动邻里纠纷,蓄意设局构陷他人。 没人知道这份举报材料从何而来,线索完整、证据清晰,完全是自上而下压下来的核查任务。 唐小龙握着听筒,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刺骨寒意爬满全身。 整件事他们全程躲在幕后,不露脸、不留证,自认天衣无缝,怎么会被立刻锁定、一击即中。 电话那头继续告知,一旦查实蓄意挑事、构陷他人的事实,会直接撤销缓刑,立刻收监服刑。 直到这一刻,唐小龙与唐小虎才真切体会到极致的恐惧。 他们费尽心思琢磨的市井阴招、算计棋局,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幼稚得如同一场笑话。 ...... 水榭之内,岁月静好。 凉爽轻风拂面,茶香清幽绵长。 周烽走到杜哲身侧,弯腰低声汇报:“杜先生,已经解决了。” 杜哲依旧垂眸品茶,神色淡然,仿佛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动,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仅仅是一丝被下属捕捉到的不悦,就足以抹平京海底层这点肮脏乌糟。 杜哲摆摆手,示意周烽退下。 高启兰全然不知外界刚刚肃清的风浪,依旧安安静静坐在杜哲身侧,乖巧陪他喝茶闲谈。 她眉眼干净柔和,眼底只有对眼前人的温和敬重,半点不曾察觉,这份温柔闲谈的片刻,外界早已无声倾覆、尘埃落定。 半晌,杜哲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回去告诉你哥,事情已经解决。把烟和钱都退了,不论谁问,都别说是他办的。” 第143章 李山河的通天路 傍晚天黑,白天的热气慢慢散干净。 杜哲晚上要待客,就让周烽开车把高启兰送回家。 八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庄园。 李山河一个人过来,走上水榭。在外人面前,他是沉稳严肃的京海市委书记,只有在杜哲面前,他才会卸下几分架子,看着松弛随意。 刚坐下,他就开口打趣。 “我这段时间净给你跑腿,什么杂事都要帮你兜着。说吧,这次准备怎么谢我?” 杜哲拿着茶壶,慢慢冲茶:“李书记能来,我这里难得热闹一回,好茶早就给你备好了。” 这声称呼落下,李山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心里格外清楚,杜哲平时从来不会这么叫。 私下里一直喊他大李哥,兄弟之间随口惯了。 今晚突然改口叫李书记,刻意把公私分清,意味着今晚聊的不是私交,是正事。 李山河心里透亮,摆了摆手。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他接过茶杯,低头闻了闻茶香,随口说道:“你这茶不错,回头给我拿两斤,就算谢礼。” “哟,还挺识货。”杜哲笑了笑,收起闲聊的姿态,把桌上几份厚厚的档案袋递过去,“先看东西。” 李山河拿起档案认真翻阅。几份方案写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每一条规划都贴合京海现状,落地性很强,拿到手就能对接部门、推进执行。 第一份是京华集团矿泉水生产基地的投资方案。规划里明确划设了水源保护区和生态涵养区,不走普通水厂低价卖水的老路,主打原生态生态输出,做大自然的搬运工,帮京海打出绿色产业的城市招牌。 第二份是高新产业园规划,主打电子信息、软件开发、新能源三个赛道,配套建设特色小镇、新能源小镇、智造小镇,把上下游产业链全部补齐,填补京海高端产业的空白,目标愿景主打一个遥遥领先。 第三份是农业产业化升级,重点发展绿色农业,搭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同步推进新农村配套建设,盘活本地农业资源,提高农产品收益。 最后一份是劳务开发方案。 计划在经开区企业设立就业扶贫车间和实训基地,专门培训本地闲置劳动力,让附近村民掌握一技之长,在家门口稳定就业,靠工作稳住家庭收入,落实一人就业、全家脱贫。 越看,李山河心里越是喜悦。 他身居市委书记岗位,一直跟进上层政策风向。最近高层开会,确实频繁提到生态建设、高新产业、乡村振兴、民生就业这些方向,但都只是口头导向,没有下发细化文件。 省内各个城市都在观望,没人敢贸然出手。 谁能提前落地项目、做出成效,谁就能在后续考核里占得优势。 杜哲手里的这几套方案,刚好踩中所有政策风口。 把上层模糊的导向,变成了一套套可以直接报批、落地、出成绩的完整方案,细节详实、逻辑通顺,眼光远超当下地方班子的常规规划。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对面这个家伙有钱,花不完的钱。 他刚想问两句,杜哲又递过来一个新的档案袋。 李山河拆开,是一份研究稿件,标题:《县域经济发展研究——理论与实践》。 “初稿,还没写完。”杜哲淡淡说道,“这份稿子,完全对应这次的几个投资项目,还有京华之前在京海的投资布局。等项目落地、数据出来、成效做实,你补上本地案例和发展数据,打磨一下,就能当成内参往上送,要是能做成全国样板工程......” 李山河心里一动,手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作者:李山河。 他出身大院,一路坐到市委书记的位置,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情馈赠和利益往来。 杜哲这一手,等于直接给他铺了一条通天大道。 落地产业是硬政绩,署名内参是理论背书,两样叠加,能让他在省里面站稳脚跟,话语权稳步提升。 他心性沉稳,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震动极大,脸上依旧平静。 只是看向杜哲的眼神,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了然。 他很清楚杜哲的为人,从不做无用的人情。 这份大礼看着是成全自己,本质是借着他的身份和权力,理顺京海的产业格局,稳住地方局势,完成更深层的布局。 李山河喝了口茶,秉持发小之间的默契。 “放心交给我,后续所有环节,我都会安排妥当,不会出问题。” 没有多余客套的感谢,也没有假意推辞。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接住机会、落地成事,就是最好的回应,不需要再多加客套。 确认完所有内容,李山河仔细收好档案,起身告辞,连茶叶都忘了拿。 黑色轿车驶入夜色,平稳行驶在京海街头。 后座上,李山河靠着座椅,慢慢梳理思路。 这几套方案,是京海难得的发展机遇,也是一块分量极重的政绩蛋糕。 官场做事,不能把好处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容易招人非议,让班子人心浮动,后续工作难以推进。 最好的方式,是把权责和红利合理拆分,让班子核心成员都能参与进来,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功绩拿。 大家在他主导的工作里各得其所,自然愿意配合,工作才能推得快。 而整体的节奏把控、最终审核、核心成果,始终握在他这个一把手手里。 很快,一套稳妥的分配思路在他脑中成型。 让常务副市长出任项目总协调,兼任园区管委会主任。常务副市长资历老、威望足,适合统筹各个部门,处理项目推进里的各类琐碎事务,稳住整体落地节奏。 市委秘书长负责全部对接工作,把控上下级沟通、内外协调的关键环节,掌握所有项目信息流转,保证一线动态第一时间汇总到市委核心。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全权承接各个园区、配套区域的基建工程,负责工程规划和发包落地,掌握一线建设实权,积累基层实务功绩。 招商引资、对外汇报、评优表彰这些工作,都交给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对外亮相、省市汇报、荣誉表彰,都由他牵头,积攒公开履历和官场口碑。 班子成员各司其职、各有收获,工作上互相配合,也能形成互相约束的平衡状态,整体工作氛围会更积极。 基层实务和阶段性政绩由分管领导分担,顶层统筹、核心成果和仕途助力,全部归于市委一把手。 既盘活了京海全新的产业局面,也收拢了班子人心,让地方政局更加稳固。 第144章 时移岁改 时光匆匆,转眼一年多过去。 2001年3月,紫气东来超市生鲜区。 高启强刚从后台拖出一条五百多斤的蓝鳍金枪鱼,围过来的客人已经堵住了半条过道。 这栋六层独栋商业楼,是旧厂街改造的第一个落地项目,五个月前才正式落成。 整栋建筑占地近八千平,经营面积逐层铺开。 首层生鲜农贸、二层日用百货、三层服饰鞋帽、四层零食酒水、五层母婴家居、六层休闲配套与办公仓储,是目前京海规模最大、硬件最新、规范程度最高的综合商超。 外立面干净规整,内部通道宽敞明亮,冷链设备、标准摊位、收银系统全部配齐,彻底换掉了旧菜场脏乱拥挤、占道摆摊的老样子。 原先旧菜场的一众摊贩,有六七成通过岗前培训、资质核验,顺利入驻超市规范经营。 剩下的三成没能进来,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屡次培训依旧达不到卫生、称重、服务的标准,常年做生意偷奸耍滑、缺斤少两,品性跟不上新规。 还有一批人,靠着旧厂街的拆迁补偿,手里一下子攥住了大把现金,心态飘了。 这批人索性直接收摊不干,不再守着小摊挣辛苦钱,天天在外应酬游荡,张口闭口要做投资人,看不上摆摊的微薄利润。 高启强在超市里拿下了人流量最集中的生鲜核心铺位。 有杜哲长期稳定供货,他的摊位常年垄断市面上少见的顶级海产,东星斑、帝王蟹、帝王鲑、蓝鳍金枪鱼从不缺货,规格品相更是别家完全比不了。 依托这批稀缺货源,一天流水多的时候能到好几万,刨去成本,纯利小两万。 放在以前,守着鱼档起早贪黑、挣点辛苦微薄收入的高启强,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有今天的光景。 超市开业初期,主力客源基本都是旧厂街的拆迁户。 这批人手里突然宽裕,消费心态放开,不再精打细算,愿意花钱尝鲜、追求品质,撑起了高端生鲜的基本盘。 慢慢的,客源范围越来越广。 不止京海本地的高端食客,大量外地客商慕名而来,偶尔还有外籍食客专门上门。 核心原因,就在高启强摊上的蓝鳍金枪鱼。 杜哲供给的货,每条体型都极其惊人,没有一条重量低于五百斤,最大的一条将近千斤。 这种级别的巨型蓝鳍金枪鱼,本身就是行业稀罕事,自带话题度。 接连几次巨型金枪鱼到货、开鱼的场面,吸引了不少本地媒体、报社记者前来采访报道。 一来二去,高启强和他的高端生鲜摊位频繁登报出镜,名气打响,成了京海老城区的一张特色名片。 他每天看着火爆的生意、络绎不绝的客源,脸上笑意就从没断过。 名气大了,眼红的人自然少不了。 不少同行、商圈里的有心人,盯上了高启强这条独家货源路子,想方设法想要插手分一杯羹。 有人暗中调查货源渠道,刻意纠结货品合规性,还有人想借着工商、税务、消防的各类流程找茬挑事,试图逼迫他让出利益、共享渠道。 但不管这帮人动用什么人脉、找什么关系、玩什么手段,最后全都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所有暗中使绊子的动作,全部被挡了回去。 甚至不少原本和闹事者交好的体制内老人,都主动与其划清界限、断绝往来,没人愿意为了这点私利,去触碰背后碰不得的层级。 有个做水产批发的邱老板,前后请了四拨人查高启强的货源,又托了工商口的人来查。 结果查到一半,邱老板自己店里的消防问题先被翻出来了,罚款单贴了一排。 邱老板不死心,又托人约工商口的副科长吃饭。 饭吃到一半,副科长接了个电话,回来后看邱老板的眼神都变了,招呼都没打就匆匆离开。 那之后,邱老板再没找过高启强。 又过了一个多月,邱老板把水产档口盘了出去,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 接手的老板问:“邱哥这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邱老板摆摆手,没解释,只说想回老家歇两年。 身处局中的高启强,心里格外通透。 他一直记着杜哲的叮嘱,踏实稳进、低调求财。 赚到的钱,一半现金老老实实存进银行,作为家底保底。 另一半全部用来购置市区现房,简单装修后统一出租,稳稳赚取长线租金收益。 哪怕如今身家早已今非昔比,一家人依旧住在老房子里,没有张扬搬迁、没有奢靡挥霍。 老宅子唯一的变化,就是全屋重新装修翻新,老旧家具全部换成新的,居住环境干净舒适,却始终保留着原本的生活气息。 前段时间,高启强看中了当时流行的等离子电视,款式新潮、面子十足,打算买回来装点屋子,被杜哲直接拦下。 杜哲只说那玩意不吉利,他便毫无异议,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听话。 城市改造的大盘依旧稳步推进。 此前规划的两个住宅小区,采用南方设计理念、北方施工标准,工艺精细、工期严谨,进度不算快速,预估还需要两三年才能全面竣工、交付入住。 而整个旧厂街的整体翻新、商业与居住区配套落地,全部走完流程、彻底焕然一新,形成成熟完善的商住片区,大概还需要四年时间。 ...... 时间回到2000年7月,高启盛顺利大学毕业。 走出校园的他,没有跟风投身热门创业赛道,彻底放弃了曾经心心念念的小灵通生意,安心留在杜哲身边,踏踏实实跟着学习沉淀。 当初和他一起看好小灵通风口的同学,接手了相关生意,开局确实赚了不少快钱。 那段时间,看着同学风生水起,高启盛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后悔,一度怀疑自己选错了路。 可短短半年过后,小灵通行业迅速降温、快速被市场淘汰,跟风入局的人大多亏损离场。 高启盛得知消息后,满心庆幸,彻底断了浮躁念头。 杜哲将他的心态变化看在眼里,心知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悟性不差,就是阅历太浅、心性浮躁,容易被短期利益左右,只需慢慢历练沉淀,就能稳步成才。 如今高家早已不缺钱财,不用再为生计奔波焦虑,高启盛彻底沉下心性,一心跟着杜哲学习、打磨自己。 在杜府的日子里,他时常能见到京海顶层的权力圈层。 市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各大班子领导,时常登门做客、闲谈议事,众人面对杜哲时的谦和姿态、从容氛围,他尽数看在眼里。 偶尔还有口音纯正、气质格局远超常人的京城来客,一言一行都透着顶尖层级的气度。 见得多了,他越发笃定,自己选择追随杜哲的决定,无比正确。 从前长期被校园霸凌的经历,让他性格敏感偏激、心思阴郁狭隘。 但长期浸润在杜府沉稳、从容、高端的氛围里,他的心性一点点被打磨抚平,戾气渐渐消散。 短短几个月时间,脱胎换骨,俨然成了一副文质彬彬、谦逊有礼的优秀应届毕业生模样,待人接物得体有度,再也不见往日的偏执浮躁。 有一次高启盛在杜府书房整理文件,李山河从门口经过,看他一眼。 高启盛站起身,等李山河走了,才慢慢坐回去。 以前他会觉得这是被人轻视,现在他学会了,有些距离,自己连赌气的资格都没有。 ...... 高启兰升入大二,课业节奏慢慢稳定下来,每个周末都会抽空来杜府做客。 每次她过来,高启盛都会主动找借口离开,刻意留出独处空间。 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高启兰对自己的心意越来越明晰。 她清楚自己早已对杜哲动了真心,远超晚辈对长辈、学生对前辈的敬重。 只是杜哲始终态度温和、分寸有度,一直以兄长的姿态对待她,亲近却不越界,从未在男女私情上有过半分表态。 高启兰心里又欢喜又忐忑,默默享受着当下的相处模式,始终不敢主动捅破窗户纸。 她怕一旦直白表露心意、主动求更近一步的关系,若是被婉拒,两人之间如今温柔舒服的相处状态,便会打破,最后落得渐行渐远的结局。 与其冒险求一个未知结果,不如安于当下,静静陪在他身边。 第145章 返京 这一年多的光景,不止高家几人境遇天翻地覆,身在京海主政的李山河也始终马不停蹄。 他带着全市领导班子,全力以赴落地杜哲当初规划的整套县域经济发展方案。 杜哲先期砸出三十亿作为项目启动资金,后续根据工程进度、产业落地需求持续加码跟进,实打实为京海的发展兜底。 有这笔稳当的资金托底,再加上超前精准的产业规划,各个项目避开了大部分官场扯皮、资金断裂、规划反复的乱象,推进得格外平稳。 迈入2001年,四大产业项目已然落地成型,初见成效,给京海的经济盘面稳稳托住了底。 根基扎实、成果落地,李山河终于找准时机,将手里打磨完善的《县域经济发展研究——理论与实践》,结合京海实打实的落地成效,分别汇报给了自家老爷子,以及妻子钟晓慧娘家的钟老爷子。 两位都是京城顶层深耕多年的老辈人物,眼光毒辣、站位极高,寻常地方政绩根本入不了眼。 但这份结合实地、数据详实、逻辑超前的研究成果,搭配京海肉眼可见的产业蜕变,还是引起了两人的高度重视。 隔日,口信传回京海,杜哲被两位老爷子紧急召回京城汇报。 杜哲心里透亮,特意带上一本全新的无署名书稿——《大国崛起》。 全篇内容超前时代、格局宏大,紧扣国家长远发展命脉,完全是顶层视角的核心研究内容,他不署名作者,全权交给两位老爷子定夺处置。 杜哲自小在京城大院吃百家饭长大,两位老爷子都是看着他从孩童一步步长起来的,形同长辈晚辈。 两位老人翻完书稿,立刻被其中的格局、视野和前瞻性彻底折服。 这般超前的核心论述,若是刊发、上报,足以引领当下全国的经济发展风向。 也正因价值太高,两位老爷子当场争了起来。 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身居高位、沉稳半生,此刻却像争糖吃的孩童,气场全无,嗓门一个比一个亮,肺活量丝毫不输年轻人。 两人各执己见,都想把这份成果归入自己那一脉,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半步。 杜哲站在一旁看得好笑,趁着两人争执不休、无暇顾及他的空档,悄悄抬脚溜了出去,打算直奔高速返回京海。 结果车刚开到高速入口,就被专人半路截停,直接提溜回了老宅。 原来两位老爷子吵了半天,始终没能达成共识,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统一口径,把难题丢回源头,让杜哲来分配定夺。 杜哲见状无奈一笑,好在他早有准备,又掏出一本同样无署名的全新书稿——《村镇经济》。 这本内容精准贴合基层落地、城乡统筹、乡村振兴,刚好互补前一本《大国崛起》的宏观格局,一宏观、一落地,一国家、一乡域,两套内容相辅相成,价值同样厚重。 两位老爷子立刻止住争执,双双凑上前翻阅,再度如获至宝,眼底满是惊艳,再也顾不上刚才的争执别扭。 难题顺利化解,两位老人心情舒畅,也不藏私,纷纷拿出压箱底的人情底蕴,要给杜哲兜底。 李老爷子抬手拉开老旧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式纸质通讯录,翻到一页空白页,提笔手写一串私人号码,干脆利落地撕下来,递到杜哲手里。 “这号码你收好。”李老爷子语气郑重,“以后遇上跨省、跨部委摆不平的事、兜不住的事,就打这个电话。先报我老李的名字,再报你自己的名字。记住,就一次机会,别乱用,也别轻易用。” 一旁的钟老爷子也紧随其后“以后京城经济研究小组,给你挂一个特约研究员的名头。没编制、没薪资、不包食宿,虚名而已,但含金量一点都不低。往后小组所有核心会议,永远给你留座。所有内部参考文件、顶层研判内参,第一时间给你寄一份。” 外人可能不明白钟老爷子说的这一大串是什么,简单来说,特约研究员=智库。 杜哲故意苦着脸看着李老爷子,像个没占到便宜的后辈:“李爷爷,您看钟爷爷多大方。” 李老爷子当场佯装瞪眼生气,伸手作势要抢回纸条:“你还挑上了?不要就还给我。” 杜哲立马收好纸条,连忙卖乖赔笑,态度讨喜又得体。 两位老爷子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摆摆手齐齐开口赶人,让他赶紧滚回京海去。 杜哲笑嘻嘻地鞠了个半躬,转身离去。 待到杜哲彻底走远,庭院里恢复安静,两位老爷子脸上的随性笑意慢慢收起,满眼都是赞许与感慨,慢悠悠坐下闲谈。 “这孩子,长大了。” “嗯。” “以后多护着点就是了。” 风穿过老宅庭院,拂过檐下老树,吹落几片新发的嫩芽。 …… 三天后,京海。 杜哲从京城回来。 午后阳光温和,水榭微风徐徐,杜哲正独自坐在茶台前闲坐品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李山河登门了。 李山河日常公务繁忙,但杜哲一回京海,他总抽空过来坐坐。 李山河熟门熟路走上水榭,自行落座,张口就直奔主题。 “我听说你这次回京,给两位老爷子递了两本书稿,《大国崛起》和《村镇经济》。” 杜哲抬眸看他一眼,吹了吹杯中茶汤:“有话直说。” 李山河笑道:“我就问,这么好的东西,当初怎么没想着留给我?” 这话只是打趣,实则他心里门儿清。 他主抓一市全域发展,注定要落在地上,做不了国家层面那种宏观文章。 《大国崛起》格局太宏观,偏向国家顶层战略研判,不适合地方主官拿去做基层政绩。 《村镇经济》又太过细分,聚焦乡村落地,更不适合他一城一把手的全盘格局。 独当初杜哲给他的《县域经济发展研究——理论与实践》,不大不小、刚刚好,精准贴合他当下的岗位、职权与政绩赛道,是适配他、能帮他稳步晋升的东西。 他只是故意找个由头过来闲聊。 杜哲看穿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弯弯绕,想来蹭茶就直说。” 被当场戳穿心思,李山河也不尴尬,坦然失笑,默认了自己的小心思。 杜哲懒得跟他多扯,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管家:“拿两斤大红袍,给李书记装好带走。” 管家应声退下。 李山河眼底笑意更浓,目光落在几只造型精致、纹路考究的高脚杯上,越看越顺眼。 杯子器型规整、质感温润,流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随口开口试探:“这几个杯子我看着不错,顺手匀我两个,我回去自己品茶用。” 杜哲挑眉:“眼光可以。明宣德青花高足杯,鎏金雕龙款,一只一千五百万。只要你敢拿,我绝不拦着。” 话音落下,李山河忽然就觉得眼前这几个杯子,别说拿来喝茶,摸一下都烫手。 他当即坐直身子,一脸正色:“赶紧撤下去,赶紧撤下去。” “给我换两个正常的,五毛钱一个的纯白陶瓷杯就行。” 杜哲看得好笑,抬手示意更换茶具。 管家很快折返,手里端着两只全新的高脚杯,质地通透、油润细腻,整体浑然天成,造型和刚才的青花杯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材质。 通体由整块和田玉籽料一体雕琢而成,没有拼接痕迹,温润宝石光泽流转,贵气内敛,比刚才的青花重器更显低调奢华。 李山河看着桌上两只玉杯:“你这是要我犯错误啊。” 杜哲看着李山河一脸的哭笑不得,端起茶杯慢悠悠饮茶。 “看你还敢不敢再打我杯子主意。” 第146章 徐雷之死 杜哲闲坐庄园水榭的同一时间,出狱已有大半年的唐家兄弟,正发愁前路。 他们运气很好,家里的老宅正好划入旧厂街改造片区,由京华集团拆迁开发。 京华集团向来重口碑、轻短利,针对旧厂街所有原住民,统一在官方基准之上,上浮百分之十五赔付。 唐家两处老宅加起来接近三百平,面积不小。 加上搬迁补贴、装修补贴、过渡期安置费,叠上百分之十五的上浮政策,最后到手整整四十八万现金,还分了两套原地回迁安置房。 在这个年头,这笔钱,是普通老百姓埋头苦干十几年都攒不出来的巨款。 一夜之间有钱有房,两兄弟就飘了。 天天下馆子、泡酒吧、呼朋唤友,花钱大手大脚,半点节制都没有,过上了夜夜笙歌的荒唐日子。 可唐家兄弟坐牢的事,旧厂街周边人尽皆知,名声彻底烂透了。 不管是工厂、商铺招工,只要一听是他们,直接摆手拒绝。 至于体制内、半体制内的工作,更是想都别想。 哪怕他们手里握着几十万现金,也没人敢跟他们合伙做生意,没人愿意沾两个有案底的混子。 就这么闲散混着,坐吃山空,存款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其实他们手里有本钱,完全可以盘个小店,做小生意安稳度日。 但两人欺压摊贩惯了,吃不了苦,也不懂经营,踏实挣钱的安稳日子,他们根本沉不下心去过。 手里的钱越花越少,危机感越来越重。 正道彻底走不通,兄弟俩私下反复合计,最终打算投靠京海黑道,找个靠山混口饭吃。 京海地下主要有两拨顶尖势力。 一拨是白江波,主营地下赌场和土方工程,性子沉稳圆滑,对手下包容度高,在老城区根基很深。 另一拨是白金汉的老板徐江,霸道暴戾、嚣张护短,做事狠绝不留余地。 两拨人地盘重叠、利益相争,大小摩擦常年不断。 唐家兄弟多方打听对比,最终敲定投奔白江波。 旁人都说白江波好说话,徐江生性多疑霸道,跟着他混,稍有不慎就得栽大跟头。 下定决心后,两人辗转托人搭上关系,主动上门投奔。 恰逢这个节点,徐江的独子徐雷,在白江波的赌场赌输一大笔钱,事后直接赖账,还当众出言嘲讽挑衅,半点不给白江波面子。 赌债是小事,可任由一个后辈骑在头上打脸赖账,白江波的面子就掉地上了。 唐家兄弟来得刚刚好,正好撞在这个枪口上。 白江波打量两人一眼,清楚他们有案底在身、无路可走,最适合临时拿出去顶雷。 他心里打得明白算盘:这种外围闲散人,办成了皆大欢喜,办砸了被徐江抓到,也跟自己没关系,随时能撇干净,不用撕破脸面。 他直接拿出三万现金摆在两人面前:“想跟着我混,就先把这事办好。不用下死手,教训一顿、让他长记性就行。事办利索了,再谈别的。” 唐家兄弟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应下。 两人花了几天时间打听徐雷的习性。 这小子整日游手好闲,不爱正事,最喜欢拉着朋友去城郊偏僻池塘电鱼,人少僻静,最好下手。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郊外荒无人烟。唐家兄弟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上两根空心钢管赶了过去,初衷很简单:揍一顿、打出血、打服帖,顺利交差就行。 池塘水面平静,徐雷正和同伴站在水里电鱼。 岸边摆着电瓶,两根长竹竿伸进水塘,竿头绑着铁丝圈通电,时不时电翻一片片小鱼浮上水面。 两人盯着水面专注得很,完全没发现靠近的唐家兄弟。 唐小龙、唐小虎下车攥着钢管快步上前,厉声喊话:“徐雷,赌场输的钱赶紧还!今天不还钱,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徐雷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满脸轻蔑不屑,压根没放在心上,扭头继续盯着水面电鱼,理都懒得理。 唐家兄弟正要上前,意外骤然发生。 岸边的老旧电瓶突然漏电,电流瞬间铺满整片池塘水面。 水里的徐雷两人毫无防备,浑身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制抖动,短短几秒就双眼翻白,身体僵直着栽入水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吓懵了唐家兄弟。 两人第一反应就是跑路,转身就要冲回车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刚跑两步,唐小龙硬生生刹住脚,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 现场就他们两个外人,徐雷二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事,现在跑了,往后不管谁查案,他们都是头号嫌疑人,百口莫辩。 “回去救人!” 唐小龙一把拽住慌神的唐小虎,折返冲回池塘边。两人手忙脚乱关掉电瓶电源,可一切都晚了。 徐雷和他的同伴面朝下浮在水面上,显然已经没救了。 “妈的!” 唐小龙低骂一声,慌忙脱下外套,裹住电瓶反复擦拭,把两人触碰过的地方全部擦干净,疯狂抹除指纹痕迹。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只知道不能留下证据,能清一点是一点。 确认现场看不出破绽,兄弟俩不敢多待,连滚带爬跑回面包车,一路狂飙逃回回迁安置房。 关上门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崩断,恐惧笼罩了两人。 唐小虎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搪瓷杯就要狠狠砸在地上发泄。 “住手!”唐小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怒喝,“想让整栋楼都听见,引来别人注意?!” 唐小虎浑身脱力,松开手放下杯子,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连崩溃都只能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就这么在房间里无声挣扎、压抑发泄。 最后兄弟俩并肩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墙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满心都是彻骨的恐慌和无尽的茫然。 前路,彻底黑了。 第147章 难道是泰叔干的? 一直到晚上,两人紧绷的情绪稍稍回落,唐小龙和唐小虎商量怎么跟这事撇清关系。 三万块已经揣在了他们手里,白江波交代的只是教训一顿徐雷,人却就这么没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实话实说,为了保全自己,白江波很大概率会把他们交出去,送给徐江当替罪羊。 思来想去,只能撒谎。 唐小龙捏着老式翻盖手机,指尖都在冒汗,拨通白江波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故意装出一筹莫展的语气,说找了几天都没见到徐雷的人影,夜总会,酒吧,连台球厅都找过了,想请白江波帮忙打听打听徐雷常出没的地方。 此时徐雷的死还没人知道。 听筒那头传来白江波一声斥骂:“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自己去找。” 说完直接挂断。 白江波清楚,不能派自己手下去查徐雷行踪,那等于明着告诉徐江,他打算对付徐雷,到时候徐江追查起来不要太简单。 只要线索别太明显,闹再大彼此都有缓。 否则就是明摆着告诉徐江和他的手下,就是我干的,我大张旗鼓的打听徐雷的行踪,不是我派人揍的还能是谁? 到那时就算徐江想要息事宁人,或用这事谈判换点好处,都没有台阶,底下的人也会不服。 挂了电话,唐家兄弟一夜无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池塘边触电的画面,一点动静都能惊得两人浑身一哆嗦,心惊肉跳地熬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有下地干活的村民路过池塘,看见水面浮着两具尸体,吓得连忙报警。 警笛由远及近,安欣、李响赶到现场。 池塘边围起警戒线,不少附近的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徐雷和他朋友的尸体已经打捞上来,并排摆在岸边,白布盖在身上。 没过多久,徐江也赶来了,车子刚停稳,他疯了一样冲过人群,要往尸体这边扑,近乎失控,嚎叫声扯得很大。 安欣和李响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拦下来。 徐江拼命挣扎,眼泪混着怒火糊在脸上,嘴里不断嘶吼,完全失了往日的派头。 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现场乱成一团。 ...... 镜头一转。 徐江的别墅客厅,设起简易灵堂。 黑白照片摆放在供桌正中,供着徐雷的相片。 香炉里香火缭绕,供果之间,摆着几排 AD 钙奶。 徐江一身黑衣,站在灵位前面,脸色阴沉。 手下凑上来低声汇报,说查到徐雷前段时间总泡在白江波的赌场,赌输一大笔钱没给。 这话落进耳朵,徐江瞬间就认定,徐雷的死,就是白江波下的黑手。 他压下心底的悲痛,转身往外走。 门口早已聚齐一百多号小弟,黑压压站满半条街,见徐江出来,所有人齐齐低头,齐声高喊: “老大节哀!” 徐江脚步没停,眼皮都不抬,冷声吐出一句:“讲屁话没有用,让别人也节哀。” 一声令下,上百号人分作好几拨,涌上街头。 白江波最大的一间地下赌场里,晚间九点,正是上客高峰。 卷帘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砸得哐哐巨响,紧接着几十号持棍的人涌进来,见桌掀桌、见机砸机,场子里的赌客尖叫四散,筹码滚了一地。 看场子的十几个马仔抄家伙迎上去,混战瞬间爆发。鲜血溅在墙面上,哀嚎声和棍棒声此起彼伏。 等白江波的人赶到支援时,场子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同一时间,白江波名下的地下棋牌室、土方工地也接连遭殃。 短短一天,京海好几处地界打成一团,街头到处都在传,徐江和白江波彻底撕破了脸。 事态越闹越大,流血冲突接连发生,再放任不管就要闹到没法收场。 建工集团的泰叔终于出面。 泰叔在京海盘根多年,道上各方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他把徐江、白江波一并约出来调停。 红砖水泥的毛坯房里烟雾缭绕,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徐江满心都是丧子之痛,句句话里带刺,步步紧逼。 白江波有苦说不出,他心里怀疑事情跟唐家兄弟脱不开干系,却又拿不出实据,面对徐江的发难只能不停辩解,否认自己动过徐雷。 泰叔坐在主位,开口压住局面,从中斡旋,劝两人各退一步,不许再继续煽动手下打打杀杀。 徐江不依不饶:“你别跟我啰嗦,我告诉你啊老白,我今天来干嘛来了?我就是来要你命的。” 白江波:“他妈的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你别以为我怕你!” 徐江抄起茶桌上的热水壶就要泼向白江波。 泰叔出声喝止:“过头了吧,徐江。” 徐江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水壶放下。 泰叔门清,这事只能是白江波干的,毕竟在京海,有胆量、有动机做这事的人,就一个白江波,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他抬手朝白江波的方向点了点,对徐江说:“他也有错,但人不是他杀的,让他把凶手交出来,这事咱能不能翻篇?” 白江波急了,这黑锅可不能背:“泰叔,泰叔,这事真不是我让人干的,这人也不是我找的。” 可惜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说服不了任何人。 而且泰叔这个态度,更是让徐江笃定就是白江波干的。 于是他开始羞辱白江波:“你就是怂,我靠,你怂得真的是,连个人都不敢杀。你这样,你要不敢杀你这样,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两个月,然后事情我来做。然后你再回来,但记得,一定要夹着尾巴回来,以后吃饭坐小孩那桌。” 白江波被徐江这一番羞辱,搞得下不来台。 他转头看向泰叔,泰叔朝他点头,示意自己担保。 白江波刚想开口说是旧厂街唐家兄弟干的,可忽然意识到不对。 那俩小子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没找到人,他当时只当是废物办不成事找借口推脱。 可要是他们真的没找到徐雷,徐雷怎么会死? 难道,那俩小子跟老子耍花样? 不对,就算那俩小子真干了,他们也不敢认。 他们不敢认,那泰叔又是怎么笃定徐雷不是他白江波杀的? 还逼他把凶手交出来? 他要是现在真把“唐家兄弟”四个字吐出去,不就等于承认认识凶手,更等于承认自己就是幕后主使。 想通这点,白江波浑身起了一层冷汗,妈的泰叔要害我! 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自己老婆陈书婷不是他的干女儿吗?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认。 “徐江,我白江波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你在这咋咋呼呼的没用。” “咱们俩斗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伤过我家人?我又什么时候,哪怕有一次,打听过你家的事?” “你我都是懂规矩的人,你儿子欠赌场那点钱,我挖几铲沙子就有了,至不至于要他的命?” “你就没有想过,这是有人挑拨离间,要我们两家死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徐江拳头攥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 白江波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么多年,他和白江波抢地盘,抢工程、抢人手,双方再怎么下死手,的确从来没有波及过彼此家人。 早年搏命抢地盘的时候尚且守着这条底线,如今都已经上岸,更犯不上做这种事。 徐江看向白江波,两人对视片刻。 接着,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转头,目光齐齐落向主位坐着的泰叔,眼皮微眯。 眼里全是怀疑! 泰叔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像是没看见那两道目光,缓缓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盖落回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分割线----- 今天五更,燃尽了,各位大佬! 加加书架,点点催更,接好运! 第148章 砂山埋骨,枭雄梦醒(上) 烂尾楼内,两道目光齐齐锁定泰叔,寒意暗藏,针锋相对。 泰叔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他纵横京海地下数十年,经手的局、摆平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原本只当徐江、白江波是两枚可以随意拨动的棋子,没想今日这一番拉扯对峙,竟让两个斗了半生的死对头,同时对自己生出了疑心。 不过这点变故,还不足以让他慌乱。 数十年沉浮历练,早已将他的心智打磨得深沉内敛、滴水不漏。 眼前这点暗流涌动,在他布下的偌大棋局面前,终究只是皮毛小事。 泰叔神色未变,指尖轻轻磕了磕微凉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自带上位者的威压。 “你们俩斗了这么多年,抢地盘、争路子,从没真正分出胜负。我今天出面调停,不是帮谁压谁,是怕你们再这么死磕下去,彻底乱了京海的规矩,最后落得两败俱伤,让人渔翁得利。” 他抬眼扫过二人,目光沉稳凌厉。 “白江波,你说有人挑拨离间,这话没错。江湖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就爱藏在暗处,挑得旁人骨肉相残、同门反目,自己坐收红利。” “徐江,你丧子心痛,我能理解。但做事不能被情绪左右,凭着一腔怒火乱闯乱打,最后只会亲手毁掉自己打拼半生的基业。” 泰叔缓缓起身,一身气度沉稳如山,不怒自威。 “你们两家的恩怨,到此为止。往后你们私下怎么博弈、怎么竞争,各凭本事,我绝不插手。但再敢大肆打砸厮杀、搅动满城风波,坏了大家的安稳日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自己从这场纷争里摘出,既减轻了两人的疑心,又稳稳压住了局面,还变相敲打了二人。 徐江和白江波对视一眼,心底依旧半信半疑。 可这里是泰叔的地盘,对方深耕京海多年,根基盘根错节,人脉势力遍布黑白两道,他们此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按捺住心底的猜忌。 两人此刻各怀心思,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徐江满脑子都是儿子惨死的疑点,怒火压在心底不敢外露。 白江波后背早已层层冒汗,脑子里疯狂复盘整件事的始末,越想越觉得通体冰凉。 泰叔懒得再多费口舌,居高临下扫了两人一眼,转身径直离开,步履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房门关上,压抑的气氛彻底炸开。 换作往日,白江波必定第一时间紧随泰叔身后,表忠心、递态度,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此刻,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猛然察觉,相比于深不可测、心思难猜的泰叔,眼前这个暴怒失控、恩怨分明的徐江,反倒显得坦荡得多,也安全得多。 白江波不敢再依附泰叔半分。 他立刻摸出手机,拨通砂厂心腹的电话,语气急促冷硬:“带五十个兄弟,开全部面包车,立刻赶去城郊烂尾楼接我,速度要快!” 白江波平日里的沉稳尽数褪去,此刻的他,早已没有半点帮派大佬的从容,只剩劫后余生的警惕和惶恐。 不多时,数十辆面包车浩浩荡荡驶来,车灯刺破夜色,将烂尾楼围得水泄不通。 白江波确认是自己的人,才沉着脸上车,车队一路疾驰,直奔砂厂。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隔绝外界声响的那一刻,白江波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动,但心底的寒意丝毫未减。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不语,脑海里飞速翻涌着多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微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 烂尾楼楼下只剩徐江孤身伫立。 他看着离去的车队,回味着白江波方才那句“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心头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寒意与清醒慢慢爬上心头。 他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可混迹京海黑道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怒火是最没用的东西。 儿子没了,是切肤之痛。 可他打拼半生换来的身家、地位、权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京海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多得自己都数不清,一旦失势,下场会比死还惨。 细细回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疑点重重。 儿子徐雷死得太过蹊跷,他和白江波的死仇来得太过刻意,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目的就是逼他们两家彻底死斗、互相铲除。 而这场厮杀里,唯一置身事外、能坐收所有红利的人,只有泰叔。 想通这一层,徐江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一片阴鸷。 “妈的。” 他低声怒骂:“给面子我叫你一声泰叔,不给面子,我让你入土。” 冲动彻底压下,报仇之事暂缓,此事必须彻查到底,摸清所有猫腻,再动手不迟。 徐江抬手一挥,隐在暗处的三十多名黑衣小弟尽数现身,列队上车。 车队引擎轰鸣,调转方向,朝着白金汉夜总会疾驰而去。 ...... 砂厂,车队刚停稳。 司机为白江波拉开后座车门,下车时脚步有些乱。白江波下车第一句话:“把司机绑了,嘴堵死,不许出声。” 在场心腹皆是一愣,这名司机跟随白江波多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堪比手足,没人想到老板会突然对他动手。 手下不敢多问,立刻上前执行命令,迅速将司机控制、捆绑封口。 “整车拆掉,一寸都别留。”白江波冷声再下命令。 一众小弟立刻动手,拆解车辆零件,从车身底盘到线路中控,逐一排查。 半个小时不到,整车被拆得七零八落。 没有窃听器,却搜出整整二十个微型GPS定位,密密麻麻藏在车身各处,分布得极为隐蔽。 看着摆了一地的定位器,白江波惨笑一声,笑声沙哑悲凉,满是荒诞与心寒。 没有窃听器,是因为根本不需要。 这个跟了他最久、被他视作心腹的司机,本身就是最精准、最隐蔽的活窃听器。 十来年行踪,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被人实时监控、尽收眼底。 第149章 砂山埋骨,枭雄梦醒(下) 无数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当年他迎娶泰叔的干女儿陈书婷,自此运势大开,在京海一路顺风顺水。 这名司机,正是那段时间由陈书婷亲自招聘入职的。 起初他只专职给陈书婷开车,安分守己、做事勤恳,挑不出任何毛病。 后来陈书婷怀孕待产,常年居家静养、极少出门,这名司机便顺理成章转到了白江波身边,成了他的专属贴身司机。 白江波人生的第一桶金,完全是靠着泰叔的提携。 靠着独家承接建工集团的砂石供应生意,他慢慢站稳脚跟,顺势铺开赌场、土方运输、渣土工程等各路暴利副业。 短短数年,地盘、人手、财富疯狂扩张,在京海地下的根基越扎越深。 他素来懂江湖规矩、念人情恩情,每年都会从巨额利润中抽出丰厚红利,专程孝敬泰叔。 泰叔不但分文不取,这些年,他手下抢地盘、斗势力、聚众斗殴、触碰官面红线,数次濒临覆灭危机,全是泰叔暗中出面压下事态、摆平后患,帮他稳住基业。 泰叔不收,他就让妻子陈书婷逢年过节、隔三差五带着古董字画、珍稀重礼登门拜访,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始终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混迹江湖半生,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狠辣算计,他唯独对泰叔恭敬顺从,明知道身边有眼线,却告诉自己,那是上位者常规的制衡手段,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自从徐雷出事以来,他从没怀疑过泰叔跟这件事有关,一次都没有。 没想到,自己早已沦为对方的弃子。 这是看到自己行事手段日渐温和,想要洗白上岸,所以想换个手套? 白江波下令让心腹带人在砂厂空旷处,挖出一个四五米深的土坑。 其余人手全部收缴手机,尽数撤离到百米开外,不许靠近、不许窥探。 一名心腹带着所有GPS定位器,驱车远离砂厂,往省外方向去。 空旷沙场,风声呼啸。 白江波亲自上前,一把扯掉司机口中的毛巾,表情狰狞。 “你是泰叔的人,不用否认。我既然这么问,你认不认,结局都一样。” 司机垂着头,神色麻木,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你肯定活不成了。老实交代,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司机依旧沉默不语。 白江波缓缓点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不否认,就是默认。 他懂道上的规矩,这人沉默,是有软肋。 家人定然被泰叔拿捏在手中,也可能是泰叔承诺过,即便他出事,也会保其家人安稳无忧。多说多错,唯有沉默,才能保全家人。 再逼问,已然无用。 “最后一个问题。”白江波褪去戾气,只剩一片颓废苍凉,“我老婆,知道你是泰叔的人吗?” 司机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白江波骤然大笑,笑声凄厉悲凉,满是自嘲。 “好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我白江波混了一辈子江湖,刀山火海滚过来,到头来,竟是最蠢的那个!” 他眼底寒芒彻骨:“刚才在烂尾楼,但凡我一时糊涂,把唐家兄弟的名字说出来。那么只要我踏出那扇门,就会由假装被徐江收买的你,直接开车把我送到徐江手上,对吧?” “泰叔……好手段。” “徐江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旁人挑拨。唯有泰叔提前铺垫、暗中施压,再由我亲口承认,他才会真正对我动杀心。” “泰叔就是要借徐江的手除掉我,再顺势拿捏、清扫掉日渐不受管控、攀上赵立冬后愈发跋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徐江。这是要洗牌啊,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好算计!” 司机终于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白江波冷冷看着他,语气带着积压多年的戾气与清醒:“你以为我真的蠢到全靠泰叔撑腰?从你第一天进我家门、给我老婆开车开始,我就派人盯着你、我早就知道你是泰叔安插的眼线。” “我当时只当是上位者的常规制衡手段,我真心归顺、踏实做事,不怕被人监视。” “我甚至觉得,你再怎么监视我,也不如我枕边人看得透彻。所以我一直把你当心腹对待,待你不薄,从未亏待过半分!” “到头来,是我自欺欺人!” 话音落下,白江波重新将毛巾狠狠塞回司机口中。 “今天你必须死,缘由你我都清楚。” “但我白江波做人,有自己的规矩。祸不及妻儿,你的老婆孩子,我不会动。” 司机被绑在坑边,拼命挣扎,眼眶通红,泪水滚落,隔着毛巾发出呜呜的闷响,用力朝着白江波磕了几个头,满是愧疚与悔恨。 白江波神色漠然,语气冰冷补充:“但你别侥幸。我能放过他们,泰叔未必会留活口。为了掩盖破绽,他大概率会斩草除根。” 司机身躯一僵,眼底的悔恨变成恐慌,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求饶、坦白一切。 “不必了。”白江波轻轻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算你全盘托出,我又能如何?扳倒泰叔?别说他本人根基深厚,背后还有省里的黄老撑腰,我根本无力抗衡。” “你既然选了当卧底,入局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不论是黑道还是白道,卧底,从来就没有善终。” 说完,白江波不再多看,抬脚狠狠一踹。 司机身躯一歪,直直坠入四五米深的土坑之中。 白江波转身迈步离开。 百米外等候的小弟立刻上前,迅速填土夯实,将深坑彻底填平,地面踩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紧接着,数辆满载砂石的重卡驶来,一车车黄沙倾倒在填平的土坑之上,层层堆叠,很快隆起一座高高的砂山,彻底掩埋了所有过往与痕迹。 白江波独自坐在砂厂办公室,隔着窗户静静望着那座崭新的砂山,一动不动。 足足静坐了一个小时,确定司机绝不可能活下来,才起身出门乘车离去。 夜色深沉,砂厂大门缓缓合上。 第150章 又一个叛逃的司机 夜色深沉,霓虹刺眼。 白金汉夜总会门头灯火通明,奢靡的光影扫过整条街道,门内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徐江的黑色座驾停在门口,他推门下车,褪去了烂尾楼里的暴怒癫狂,脸上只剩一层沉沉的阴翳。 刚刚经历一场拉扯猜忌,他现在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满心都是徐雷命案的疑点,根本无心打理场子的琐事。 他刚踏进大堂,两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安欣和李响。 两人身着警服,神情严肃,径直拦在徐江身前。 大堂经理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却被安欣一眼逼退。 “徐江。”安欣直视徐江,“我们过来例行调查。之前在你这里上班的陪酒女黄翠翠,失踪很久了,我们需要找你了解点情况。” 徐江此刻满脑子都是泰叔的棋局、白江波的算计、儿子的死因,压根没心思应付警方的问话,只觉得无比烦躁。 他脸上扯出一抹敷衍的笑,姿态散漫又强势,带着一贯的傲慢:“黄翠翠?这么个小人物,我哪记得。我这里员工上百,来来去去的,走丢个人就来找我?你们这工作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李响上前一步:“徐江,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希望你端正态度。黄翠翠最后出现的场所就是你的白金汉,她的失踪,你这里是重点排查地。” “行行行。”徐江不耐烦地摆手,全程敷衍至极,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你们要查就查,随便查,员工你们挨个问。我徐江做事光明正大,特别配合。” 他此刻根本懒得跟警方周旋,黄翠翠的案子在他眼里,跟自己眼下的生死棋局比,不值一提。 安欣察觉到徐江今天的状态很反常,话比平时少,态度敷衍,像是有什么更重的事压在心头。 往日里的徐江,要么嚣张跋扈、要么油滑狡辩,从不会这般草草搪塞。 “徐总最近心事很重?”安欣试探着追问一句。 徐江皮笑肉不笑地指着安欣:“警察,抓紧睁大眼睛把杀我儿子的凶手找到,听到没有?” 李响将徐江的手拍下:“放下,跟谁比比划划呢?” 安欣:“你怎么就非得觉得你儿子是被人杀的?是你还是你儿子得罪了多少人?而且作为警察我们也没有放弃,你这么冲动做什么呀?” 徐江冷笑:“还真能讲。”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径直侧身绕过二人,踩着楼梯大步上楼,直奔顶层私人办公室,压根不再理会楼下的调查事宜。 安欣和李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今晚的徐江,太不对劲了,往日的张扬乖戾少了很多,更多是藏不住的深沉忌惮,像是有天大的心事压在心底。 ...... 顶层办公室,厚重的实木房门一关,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徐江脸色愈发阴沉,他扯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从丧子暴怒、伺机复仇,到被白江波点破棋局、猜忌泰叔,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徐江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徐雷为什么会去白江波的赌场?自己从来没短过徐雷的花销,他不可能缺钱。 “到我办公室来。” 徐江对着内线电话冷声吩咐。 片刻后,数名贴身嫡系小弟依次进门,垂首伫立,大气不敢出。 徐江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发问:“我问你们,少爷去白江波的赌场,是谁带他去的?”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一名心腹开口回话。 “老大,是、是您的司机张扬。” 这话一出,徐江眼睛微眯。 司机张扬,跟了他七年,话少,开车稳当,这么多年连一张违章罚单都没有,也从不掺和场子里的事。 徐江一直觉得,要是手底下的司机个个都这么省事就好了。 心腹连忙继续细说:“张扬前段时间跟小少爷念叨过,您和白江波本来就积怨已久,常年抢地盘、争生意,摩擦不断,本来就是死对头。” “又说白江波向来欺软怕硬,小少爷去他赌场,赢了钱直接拿走,输了就赖账,白江波不敢对小少爷动手,两家人本来就冲突不断,不差这一点过节。” 徐江继续追问:“我儿子出事那天,张扬去哪了?” 另一名小弟立刻回话:“张扬那天接了一通电话,说是以前一起混社会的老兄弟,多年没见,临时约他叙旧吃饭,因为推不掉,所以出去了大半天。”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混迹江湖的人,大多有旧友牵绊,临时赴约再正常不过,在场所有小弟听完,也没有觉得可疑。 可落在徐江耳中,句句都是破绽。 七年了,张扬从没因为“老兄弟叙旧”耽误过正事,一次都没有。 “他人呢?”徐江沉声发问。 “刚才他说要去给车子加油,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小弟低声回话。 “立刻去,把张扬给我带回来。”徐江冷声下令。 数名小弟立刻领命冲出办公室。 短短二十几分钟,小弟陆续折返而归,脸色难看至极:“江哥,找不到人,手机关机,所有常去的地方都没人。” 徐江眼底阴云愈发浓重,立刻抓起座机,拨通一个电话号码:“给我查张扬开的那台车,调最近一个月全部GPS轨迹,重点查徐雷出事当天的所有行车记录。” 电话那头很快回话:“车子最后出现在市界外,信号断了,像是被人拆了定位。” 徐江追问:“徐雷出事那天,这车去哪了?” 那头停顿了一下:“没去过徐雷出事的池塘。上午十点进了旧厂街,停在一个僻静路口,八个小时没动过,傍晚六点原路返回白金汉。” 徐江放下电话,身子往椅背里一靠。 为什么徐雷出事那天,车在旧厂街停了大半天。 为什么是旧厂街? 又为什么偏偏是那天? 司机张扬脱不了干系。保不齐他就是在旧厂街换了车过去,否则为什么偏偏现在消失? “所有人听着,把旧厂街给我翻个底朝天。” “挨家挨户问,一间都不许漏。” “谁他妈藏着掖着,连人一起带回来。” 徐江一声令下,白金汉一百多名黑衣小弟尽数集结,驱车疾驰而出,朝着旧厂街的方向奔赴。 第151章 京华路 白金汉顶层办公室,徐江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眼底阴鸷深沉。 距离一众小弟奔赴旧厂街排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徐江心里正憋着疑虑,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派出去的所有人尽数折返,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局促,没人敢抬头对视。 徐江眉头紧锁,冷声开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查到东西了?” 带头的小弟脸上带着几分难言的窘迫,迟疑着摇了摇头:“老大……不是。” 语气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怎么说。” 徐江本就心绪烦躁、疑窦丛生,见状瞬间火气上涌,眼神一厉:“有话说有屁放,磨磨唧唧的,找死是不是?” 眼看徐江发飙,小弟连忙咬牙开口。 “老大,旧厂街……没了。” 这话一出,徐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京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混账话。 “什么叫没了?一条街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徐江常年混迹市区繁华地带,坐镇白金汉,旧厂街那种穷地方,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 小弟连忙解释:“不是拆没了,是改名了。现在官方统一叫京华路。整片片区都在搞旧城改造,大半老房子全推平拆迁了,原来的旧厂街菜市场都拆了,原地改成了连锁超市,连路都是翻新过的柏油路,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徐江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怒骂:“改名就不是旧厂街了?!地界还在、地皮还在,换个名头你们就不认路了?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屎?” “我让你们挨家挨户摸底、挨条街巷排查,你们问了没有?!” 一众小弟被骂得浑身紧绷,没人敢吭声。 “愣着干什么?!”徐江眼神凶狠,“还不赶紧去!” 带头小弟转身要往外走,两步之后又硬着头皮回身,犹豫着开口:“老大,我们刚才打听了。现在京华路这边有大老板整体接手开发,片区管控极严,路头尾全都设了公安局的治安岗亭,全天候有人值守。我们这么多人大规模扎堆进去,太扎眼了,很容易直接被盯上。” “怕?”徐江闻言嗤笑一声,满眼嘲讽,“我在京海混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不就是等着今天用的吗?” “怎么,你也想以后吃饭坐小孩那桌?” 小弟连忙低头不敢再多言,却还是硬着头皮给出折中办法:“老大,要不让兄弟们全部换便装分散进去,不扎堆、不显眼,避开岗亭视线,不用跟警方起正面冲突,悄悄查,你看……” 这话彻底点燃了徐江的怒火。 他狠狠拍响桌面,震得桌上水杯剧烈晃动:“不穿这身统一黑皮,老百姓谁会怕你们?没人怕你们,谁会老老实实开口说实话?!” “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 徐江越想越气,满心烦躁。自从儿子出事,事事不顺、处处碰壁,手下废物一堆,暗处敌人藏而不露,整个京海仿佛都在刻意跟他作对。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我亲自出面,养你们这帮废物到底有什么用!” 他怒骂一声,伸手抓起立在墙角的高尔夫球杆,随手扯过外套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待命的百余黑衣小弟迅速列队集结,黑压压一片,车灯次第亮起,映亮整条街区。 徐江沉着脸上车,高尔夫球杆横放在身侧。 “去旧……去京华路。” 车队引擎轰鸣,二十多辆面包车外加几台黑色轿车鱼贯而出,浩浩荡荡,朝着彻底改头换面的旧厂街疾驰而去。 …… 紫气东来超市。 京华路翻新之后,整条街道褪去了旧厂街的破败脏乱,柏油路面干净平整,沿街商铺林立,人流往来不息。 曾经低矮老旧的平房尽数拆迁,换来了崭新的商业街和商超。 紫气东来超市坐落于街区核心位置,是这片旧城改造片区最热闹的去处。 超市生鲜区,人声鼎沸,冷气徐徐吹拂。 高启强的海鲜摊位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顾客,今日摊位上摆着一条重达八百斤的蓝鳍金枪鱼,身形硕大、肉质鲜活,是高启强摊位的招牌好货。 高启强戴着防水手套,手持专业开鱼刀具,下刀精准利落。刀走脊骨那条线,鱼皮“嗤啦”一声撕开,露出的鱼肉纹理清晰,色泽鲜亮。 杜哲就站在摊位正前方,静静看着他开鱼。 看这个,比什么都解压,主世界他就爱看修驴蹄、洗地毯,都一个道理。 杜哲身侧,高启兰与高启盛并肩而立,兄妹二人看得同样入神。 他们也喜欢看高启强开鱼,每次哥哥开这种顶级蓝鳍金枪鱼,意味着家里又能入账一笔不菲收入。 杜哲原本看鱼看得入神,忽然偏了偏头。 人群里有些不对劲的声音,隔着半条街,混在嘈杂里,但确实有。 他侧头看向高启兰,语气清淡温和:“小兰,我有点事走开一下,很快回来,你在这里陪着你大哥,别乱跑。” 不等高启兰应声,杜哲抬手示意,带着身旁的高启盛转身便走,径直穿过超市人流,朝着京华路路口缓步走去。 周凯跟在杜哲身后半步,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安保,他前几天就从京城过来,对接京华物流在京海的新业务。 几人步履从容,缓缓行至京华路主干道路口。 眼前乱象,一览无余。 路口处,数十辆面包车、黑色轿车沿路停靠,百余黑衣壮汉四散伫立,气场凶悍,硬生生堵住了半条路口的通行。 人群最前方,一道身影嚣张伫立,正是刚刚带队赶来的徐江。 他手里随意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姿态乖戾张扬,正当着岗亭执勤民警的面,从容对峙,态度跋扈却刻意收着分寸,不飙狠话,打着擦边球。 六个执勤民警守在路口,严阵以待,面色紧绷。可区区六人,面对百余气势汹汹的黑衣壮汉,终究势单力薄,根本无力阻拦。 “我们就是过来逛街看热闹的,这么大一条商业街,还不让人来了?各逛各的,犯法吗?” 第152章 财爷也在 与此同时,徐江身后的一众小弟借着对峙的混乱掩护,两两分散、佯装路人,悄无声息往京华路深处穿插,想要混进片区内部摸底排查,完成徐江交代的任务。 执勤民警早已察觉不对劲,立刻拿起对讲机紧急呼叫片区警力支援,指尖不停按压按键,神色愈发凝重。 杜哲缓步上前,径直走到执勤民警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同志,辛苦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吧。” 执勤民警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后神色微怔,依旧恪守警务纪律,正色回道:“杜先生,感谢您的热心。 街头治安乱象属于公安管辖范畴,我们已经呼叫所内支援,依法处置即可,不需要私人介入。” 杜哲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尽责,但我来处理会更快、更稳妥。” 说罢,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前方一脸戾气的徐江身上:“你就是徐江?” 徐江顺着声音看去,望见眼前年轻得过分、面容俊朗极致的杜哲,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在京海纵横多年,地位尊崇,何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当众插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徐江眼神阴戾,语气嚣张至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滚远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话音未落,他抬手探出食指,直直朝着杜哲的胸口戳去,动作蛮横,毫无顾忌。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杜哲衣襟的一刹那,异变陡然爆发。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起,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直静默随行的周凯身形一闪,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蹬在徐江胸腹位置。 徐江近两百斤的身躯凌空倒飞出去数米,重重砸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痛翻涌,喉头一甜,一口猩红鲜血直接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地面。 徐江懵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扎根京海半生,黑白通吃、权势滔天,是本地实打实的黑道大佬,平日里无人敢招惹,就连公职人员也要给足他面子。 他万万没想到,在京海大街上、在警方面前,居然有人敢直接对他动手,下手还如此狠毒。 他身后那些尚未混进街区、停在路口待命的黑衣小弟,也一脸错愕,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后撤。 剧痛钻心,气血翻涌,徐江咬牙撑着地面,嘶吼咆哮:“都他妈是死人啊!给我干他!!” 一声令下,全场炸锅。 路口剩余的数十名黑衣小弟回过神,嘶吼着聚拢冲锋,朝着杜哲、周凯几人猛冲过来。 那些刚刚混进京华路深处的小弟,也闻声尽数折返,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合围而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混乱即将席卷整条街道,周遭一批看似闲逛的路人,忽然变了姿态。 路边提着旅行包的游客、背着吉他的街头艺人、支着煎饼摊的壮汉、闲散踱步的行人,数十名看似毫无关联的普通人,终止了伪装。 这些路人全是杜哲的专属安保,他们动作干脆利落,纷纷从随身伪装器具中取出科技感十足的便携式屏蔽设备,快速开机调试。 嗡—— 一道无形的电磁脉冲扩散开,下一秒,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电子信号立刻中断。 执勤民警手中的对讲机失声、手机信号栏直接清空,彻底断联,无法拨打、无法收发任何讯息。 人群中一名游客见状,马上举起数码相机,想要拍下这场街头对峙的震撼场面留证。 可相机刚刚开机,就立刻有人上前收缴,代为保管。 所有安保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原地驻守,持续维持全域信号屏蔽,杜绝任何对外联络、影像传输。 一部分人快速卡位封边,封锁所有出入口,防止有人私自逃离、外泄消息。 剩余所有人抽出甩棍,尽数迎上冲锋而来的黑衣暴徒。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绝对碾压的实力。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惨叫声接连响起。 徐江引以为傲的精锐手下,在这批专业特勤安保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没有丝毫对抗余地。 人群成片成片倒下,短短数秒,所有冲锋的黑衣暴徒尽数倒地呜咽。 暴徒们不是不想哀嚎,是已经喊不出来了。 安保们相当专业。 第一棍打腿,防止逃跑。 第二棍打嘴,防止求饶。 第三棍打头,防止反抗。 徐江撑着地面,呕着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慌了心神。 他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想要拨通靠山赵立冬的电话求救,可屏幕上方无信号,拨号界面完全无法使用。 身遭重创、手下溃败、孤立无援的恐慌将他包裹。 一旁的执勤民警大脑一片空白,还在机械地反复调试对讲机,试图呼叫支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场超乎常理的突发乱象。 就在此时,两名紧随周凯而来的贴身安保径直走到执勤民警面前,亮出防伪制式公务证件,与专项勤务批复文书: “民警同志,我们隶属中央警卫局特勤处,执行特级安保勤务。” “当前现场发生大规模涉黑聚众滋事、恶意扰乱公共秩序,且存在潜在维稳风险,已超出普通治安处置范畴。” “现依据《突发事件应对法》《军警联动应急处置细则》,对京华路核心路段实施临时应急管控。” “现场全域戒严、人员暂时原地滞留、禁止擅自离场、禁止对外传播现场信息,请你配合我方临时管控工作,暂停常规警务处置。” 言罢,其中一人抬手打开加密军用特种通讯终端,接入京海市警备区应急指挥专线,依规报备: “这里是中央特勤现场勤务组,京华路发生重大突发事件,现场已控制,请求属地警备区联动支援。” 停顿了一下,那边似乎正在记录,特勤又补了一句:“财爷也在现场。” 执勤民警看着眼前盖着钢印的正规制式证件,再看着这群气场凛冽的特勤,听着专业严谨的军管报备话术,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分割线------- 今天五更!各位亦菲彦祖点点书架,点点催更,来好运,接好运! 第153章 各方反应 京华路路口已经被完全控制。 执勤民警还没缓过神来,他常年驻守街区,没少处置街头斗殴、混混滋事。 在他的执法惯性里,这类纠纷再嚣张,始终都在地方治安范畴,派出所出面就能迅速处置、平息事态。 可他对“中央警卫局特勤处”“特级安保勤务”“临时全域戒严”“军管”这些远超地方权限的指令,毫无经验。 尤其是听到最后那句“财爷也在现场”,才让他反应过来,在场有人身份特殊。 从这一刻起,京华路这片街区,已经脱离京海地方警务管辖,警方层级已然不够,被剥夺了插手的资格。 …… 京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早前岗亭民警上报的聚众滋事警情,已经录入系统,判定是涉黑闹事,需要紧急处置。 指挥中心接报“上百人持械聚众”,直接拉高了警情等级,市局、辖区派出所启动高等级响应,大批警车鸣笛赶路,朝着京华路靠拢。 曹闯接到出警通知时,完全没放在心上。 京海这类混混聚众闹事屡见不鲜,大多是徐江手下的人挑事,以往出警无非是驱散人群、带走涉案人员,走一遍常规流程,和和稀泥就过去了。 可短短几分钟,指挥中心的调度频道直接安静了。 原本持续跳动的外勤调度指令,全部暂停。 所有在路上的警车,统一收到一条紧急指令:减速、止步、严禁靠近京华路核心区。 整个公安调度系统暂时停摆,气氛诡异。 所有出警车辆行驶至距离京华路五百米的接驳路口时,车载对讲机突然传出指挥中心的硬性静默指令。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后续调度,只下达统一命令:全员减速、就地停车、原地待命,禁止继续向前推进。 全车警员沉默,没人见过这种出警模式。 案子还没抵达现场,就被直接拦停,打破了日常办案的流程规矩。 曹闯靠在副驾座椅上,目视前方停滞的车流,神色沉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远处路面传来厚重沉闷的机械轰鸣,由远及近。 原本静默停靠的警车队列旁,一整支军用战术编队疾驰而过。 八轮重装装甲车碾过路面,紧随其后的战术指挥车、武装运兵车列队推进,夜空之上两架武装直升机低空掠顶,旋翼轰鸣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车内所有警员、辅警纷纷抬头望向窗外,眼里写满了错愕。 一场街头纠纷,竟然直接调动驻地现役重装编队开路接管,这是出大事了? 安欣坐在后排,看着一辆辆军用重装车辆从身旁疾驰掠过,也被深深震撼。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城市街头纠纷,会出动联动军备。 一旁的李响也看愣了,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松了一口气,好像还有点庆幸。 ...... 同一时间,京海市委、市政府、警备区三方,同步收到了现场通报。 市委书记李山河的办公室内,专属加密公务终端率先弹出预警弹窗,优先级凌驾于所有常规政务通报之上。 通报附带一条罕见备注:现场启动特级安保勤务,地方公安即刻暂停介入,交由军警专班全权接管。 市领导班子召开临时紧急会议: “京华路突发涉黑聚众,冲撞特级安保现场。” “现场人员身份确认,含京华集团董事会主席杜哲,京华物流总经理周凯。” 短短两句话,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立刻噤声。 随后,一把手李山河直接发话:“所有警力外围待命,不准私自进场、不准乱问、不准拍照外传。一切听军警专班调度,谁违规谁担责。” 政法委书记赵立冬也在会议之列。 作为京海政法系统一把手,辖区闹出这般恶劣的涉黑袭扰、冲撞特级安保事件,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赵立冬全程沉默,脸色阴沉无比,心底乱成一团。 他刚刚已经让王秘书打电话确认过了,白金汉的经理告诉王秘书,就是徐江带着一百多号人去的京华路。 本来这事顶多是普通涉黑滋事,以他的人脉和权力,完全可以压下来,事后再敲打敲打徐江,让他吐出更多的好处就是了。 以往都是这么办的。 可当军管通报弹出、看到“特级安保、军方接管”一连串字眼,再联想到杜哲常年为京海输送政绩、跟一把手李山河关系莫逆,赵立冬顿感通体冰凉。 这个杜老板很有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商,他不是靠李山河才能在京海混的风生水起,而是李山河靠杜哲在京海混得风生水起。 倘若这个猜想属实,今晚这件事,就是一场重大的政治性安全事故。 完了,多年来包庇纵容、养虎为患,以至今晚酿成大祸。 仕途、人脉、根基,多年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经营的一切,都可能成为过往云烟。 会议室内,多名班子成员的目光隐晦扫过赵立冬,彼此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京海官场人人心知肚明,徐江能在本地横行多年,盘踞黑白两道肆意妄为,最大的靠山就是赵立冬。 多年来他暗中包庇纵容,为徐江的黑恶势力兜底撑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掀开来对谁都没有益处。 今晚这场祸事,市委领导班子来开会之前,都通过自己的关系了解过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概心里有数,是赵立冬一手养出来的人,捅下弥天大祸。 杜哲在京海从不索要免税政策、不拿土地补贴、甚至不走专项银行贷款,真金白银携技术落地,源源不断为京海产出政绩,让整个市委班子吃政绩吃到撑。 现在大家默默吃着杜哲送来的政绩红利,转头还要容忍赵立冬包庇黑恶、扰乱秩序,打破平衡? 往日里大家碍于官场规矩,一直隐忍不发。 但这次如果导致京华集团撤资,那就别怪他们站到同一边,让赵立冬没有好日子过。 第154章 军方效率 全场唯独李山河神色平静,整个京海官场,没人比他更懂杜哲的分量。 也正因如此,两人私下默契十足。 看着通报里 “涉黑聚众冲撞特级安保、杜哲在场” 的字眼,李山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徐江盘踞京海多年,仗着背后人脉肆意妄为,游走在黑白边缘,李山河作为一把手,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 之所以还没有动他,不过是因为小杜还没玩够罢了。 “不能再让这小子在外胡闹冒险,万一遇上亡命徒就麻烦了。” 李山河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列席会议的赵立冬身上:“赵立冬同志。 今晚京华路恶性聚众袭扰事件,充分说明京海治安管控存在巨大漏洞,黑恶势力尾大不掉、肆意妄为。 由你政法委牵头,连夜统筹全市政法系统,立刻起草全域扫黑严打专项整治方案。 明天一早,上市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即刻全域落地执行。 公安全线前置摸排,陈年涉黑团伙、盘踞黑恶势力,本次一律彻查清零。 这件事,你亲自抓、全权负责,终身追责。” 赵立冬后背猛地一紧,他听懂了李山河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专项整治,就是点名办他。 让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牵头严打,说白了,就是逼他自己动手,清掉自己这些年暗中养大的黑恶势力、积攒的灰色黑账,以及靠着包庇纵容换来的所有政绩功劳。 这是阳谋,躲不掉,也推不了。 “明白,李书记。政法委连夜推进,准时交方案,我全权负责。” 在座的班子成员个个都是人精,一个个端正坐着,暗自幸灾乐祸。 只是谁也不戳破,一屋子腹黑,一屋子暗流。 …… 距京华路约五百米处,数十辆警车停靠在外围路段,车灯闪烁。 安欣坐在车里,眉头皱紧。 京华路方向探照灯光束来回扫动,街区里面的动静完全隔绝在外,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 警备区的响应干脆利落。 报备结束不到三分钟,寂静的京海夜空,忽然被一阵沉闷浑厚的旋翼轰鸣声撕裂。 声音越来越近,覆盖整条街区,压过所有风声与人声,那是正规军用航空器低空突进的震响。 两架军用武装直升机率先低空抵近,哑光战术涂装隐入夜色,透着极强的威慑力。 机身稳稳悬停在街区百米高空,机载高强度探照灯直直打下两道光柱,锁定京华路核心管控区,定点覆盖。 机下挂载的对地作战模块清晰可见,随时可启动压制,空域警戒圈层已然成型。 地面同步响起重型机械轰鸣,三台八轮轮式重装装甲车领衔突进,紧随其后的是战术指挥车、应急通讯车、野战勤务车、武装突击运兵车,十余台军用车辆组成完整战术编队,队列规整、匀速突进,直奔现场核心位置。 车队快速落位,重装装甲车横向卡位,错落排布,封住京华路主干道进出口、辅路岔口,坚硬车身筑起一道封闭的钢铁防线,完全阻断所有人员进出通道。 各型军用车辆依次分列站位,自动形成规整的战地指挥圈层。 车门接连推开,两道肩扛大校军衔的身影同步踏出车门。 一人掌管警备区战备,一人统筹驻地野战勤务,是京海驻地现役的核心实权人物,平日里极少联手处置地方事务。 今日双双到场,打破历年执勤惯例,足以证明此事的严重性。 两人快步贴近周凯身旁轻声沟通 “小凯,老将军说,财爷是智库核心研究员,手握三套国家级经济发展方案模板。” “承载数十万就业岗位、前沿核心技术布局,是国家战略核心资产,不能出一点差错。我先亲自护送财爷去部队,然后再解决这里的问题,你看?” 周凯微微摇头:“哲哥有他自己的打算,你们控制场面就行。” 两名大校会意,回归肃穆公职状态:“好的,上级指令,杜先生为国家的发展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我们理应为其安全提供保障。” 两人视线掠过周凯,落向杜哲。 杜哲看向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名大校心领神会,即刻接手现场指挥权,转身对着身后全体官兵沉声下令: “全员听令!维持全域布防,严控人员进出流动,封锁所有影像、声音采集传输渠道,死守管控边界,零疏漏值守!” “明白!” 各岗位官兵同步响应。 到场官兵全员荷枪实弹,枪口压低,战备威慑全部对准街区内徐江一众团伙。 夜色之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原本已经紧绷的现场气氛,再度下沉一截。 不到一分钟,一套专业、完整、可随时执行特级任务的战地指挥体系便搭建完成。 这时候周凯才开口对杜哲说:“哲哥,是现在弄死他,还是带回去再弄死他?” 周凯生于京圈老牌军旅世家,家族几代从军、根基深厚。 他本人虽未入伍,但从小家规甚严,再加上耳濡目染,使得他作风硬朗,性情冷厉。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一副冷面模样,不讲情面。 唯独面对杜哲,他才会收敛一身冷硬戾气。两人自幼相伴长大,亲如手足,是可以性命相托、绝对信任的手足兄弟。 杜哲正是看中了他的特质,才会把物流这么重要的一个板块交给他。 要知道物流在古代,那就是镖局,天天跟刀口舔血的匪类打交道,没有适配的心性和硬实力,是吃不了这碗饭的。 杜哲摆摆手:“戾气别那么大。” 路口中央。 徐江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痛不止,嘴角不断渗出血丝,身体晃得快要撑不住。 他抬头望着上空悬停的武装直升机、地面封路的重装装甲车,看着列阵肃杀的现役官兵,浑身冰凉。 以为只是教训了一个小白脸,屁大点事,他以前经常干,揍一顿,人连报案都不敢。 万万没想到啊,这次踢到了钢板。 绝望正在吞噬徐江,现在这个情况,好像自己的后台老板赵立冬也摆不平啊。 杜哲表情温和,缓步来到徐江面前蹲下,左右拨了拨徐江的领口,没看到有纹身,又把徐江的两个袖子卷起查看,还是没有纹身,他开始卷徐江的裤腿。 徐江:“你...你干嘛呢?” 杜哲:“找纹身呢。” 徐江:“我没有纹身!” 杜哲:“我不信,没有纹身你当什么黑社会啊?” 徐江:“谁说没有纹身就不能是黑社会了?” 杜哲起身转向大校:“他承认他是黑社会了。” 大校:“是,我也听到了。” 徐江:“哎?唉?啊?” 杜哲:“那带回去吧,把他的手下也都带回去,先关几天再说,我有空再过去处理这事。记得跟公安局那边沟通一下,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徐江连同手下一百多名黑衣暴徒,尽数被押上军车,全员扎带控制,毛巾塞嘴,头套蒙头,现场涉案证物清点封存完毕。 两名大校随即对接外围市局指挥专班,双线报备市委与公安,确认威胁清零、安保目标安全,全程留痕闭环。 被疏散到封锁线外的围观路人与沿街商户统一登记、签署保密告知,严禁私自拍摄外传。 这场军管并非全城长期戒严,只是针对杜哲这名特级安保目标的临时应急勤务。 只为快速清零现场安全威胁,一旦风险彻底解除,便依规即刻撤防,不会插手、替代地方公安后续的善后与治安工作。 现场滞留太久,反而容易扰乱地方治理,滋生不必要的舆情风波。 待警戒解除、装甲编队与直升机依次撤离,整晚的临时军管正式落幕。 军方完全撤场后,待命警力才接到指令,分批进场开展善后清理工作。 五百米外的警车内,众人看不清街区内部细节,只能看见重装编队进场封控,又有序缓缓退去。 全车警员鸦雀无声,心底震撼难平。 第155章 靶场惊魂 军方车队和直升机全部撤走,街上的警戒正式解除。 在外待命的警察分批进场,开始收拾现场、处理后续琐事。 刚才一个个紧绷着脸、站位执勤的安保人员,重新混进路边人群,看着和普通路人没任何区别,低调守在四周。 今晚的军管来得快、撤得更快,效率极高。 紫气东来超市只是短暂封了入口,里面的顾客完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刚才整条街被实行过军管。 人群松动,高启兰快步穿过散开的人流,径直走到杜哲身边。 周遭安保没人阻拦,皆是默认退让。他们早已熟识高启兰,清楚她是杜哲身边亲近之人。 “怎么了?没事吧?”高启兰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询问。 杜哲轻声安抚:“没事,几个小混混闹事而已,警察来过,已经处理完了。” 高启兰仔细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一动不动的高启盛。 街上看着一片平和,她隐隐觉得,事情不像杜哲说的这么简单,但她很懂事,没多问。 杜哲注意到了失神的高启盛,接连唤了两声:“启盛,启盛。” “啊?”高启盛回过神,眼神还有点发直,连忙开口,“先生,你叫我?” 杜哲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我们回去看你大哥卖鱼吧。” 高启兰摇摇头笑道:“不用看了,早就卖完了。” “行吧。”杜哲点头,“那你们去你大哥那边,忙完就早点回家,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高启兰心里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好吧。” 高启盛轻轻点头,小声应着“嗯嗯”,整个人还是懵的,完全没缓过劲。 两人离开之后,高启盛一路走得失神,脚步都有些飘。 在这之前,他眼里的杜哲,就是个温和、有学识、靠谱的大人物。 可今晚,直升机、装甲车、武装官兵、说封街就封街的权力,刷新了他对杜哲的固有认知。 高启盛心中震动,原来以前看到的杜先生,只是冰山一角,那今晚看到的杜先生,会不会还是冰山一角? …… 杜哲和周凯一同离开街区,车队往杜府驶去。随行安保保持距离默默跟着,不靠前、不喧哗,纪律严明。 杜府庭院安静,水榭清爽,完全没有街上的紧张氛围。 两人坐下煮茶,刚才的腥风杀气,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杜哲端着茶盏,随口说道:“身手进步挺大。” 周凯脸色依旧冷淡,语气护短到底:“那个狗东西,敢伸手,没把他爪子剁下来就不错了。” 杜哲抬眼,故意逗他:“哈哈,那我回头去让周老将军也戳我几下。” 周凯立马破功,没了刚才的冷硬,连忙摆手:“别别别,哲哥,放过我。” 两人嬉笑打闹,完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模样。 闹完,周凯正经起来:“徐江那帮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杜哲点了一支绿奇楠沉香,手掌扇了扇,才开口道:“军方是临时安保勤务,不能长期扣人,扣久了就是越权违规,必须交给地方公安。” 周凯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直接掏出手机,打给刚才执勤的大校。 电话接通,他语气干脆:“人全部拉去靶场。” “先关几天,让他们每天都听打靶的声音,等我们这边定好方案,再移交给公安。” 挂了电话,周凯看向杜哲。 杜哲点点头,赞许道:“这个办法不错,还是你们当兵的花样多。” 没过多久,李山河也走进了庭院。 他和周凯都是大院出来的,彼此熟得很,不用客套。 李山河坐下,直接说事:“今晚这事,我压给赵立冬了。让政法委连夜写扫黑方案,明天上常委会定下来,全市铺开严打。” 杜哲笑了笑:“大李哥,你这是直接把赵立冬架在火上烤啊,让他自己查自己?” 周凯接话:“徐江那群人,我已经让人拉去靶场关着了,先吓几天。” 李山河淡淡一笑:“可以。三天后,直接把人送进市局,扔到赵立冬眼皮底下,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 话音落下,三人相视,同时发出阴恻恻的笑。 …… 同一时间,京海政法委办公楼。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彻夜不休。 所有政法口中层干部全部被紧急召回,没人敢请假,没人敢懈怠。 赵立冬坐在一把手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桌面上摊着今晚的事件通报、特级安保冲突记录、涉黑聚众卷宗。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太懂李山河的心思了。 轻了,市委常委会直接打回,扣他管控不力、渎职失责的帽子。 重了,就是亲手刨自己的根。 赵立冬心里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恐惧,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 另一边,城郊靶场,夜色漆黑如墨,荒无人烟,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令人窒息。 徐江以及上百名手下,全部被扎带反绑双手、口中堵着专用止语棉、头戴黑色羁押头套,被强行押跪在地,排布在空旷的靶场中央。 四周漆黑一片,无灯无人,只有断断续续的“砰砰——”厚重实弹枪声,在荒野上空炸裂回荡。 空旷的靶场让枪声无限放大、层层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俱颤。 每一声枪响落下,地上跪着的所有人,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黑暗笼罩、未知恐惧、枪口近在咫尺、军营高压管控,无人问话、无人理会,没人告知关押时长,没人透露最终下场。 也没人知道,从刚才到现在,到底已经毙了几个。 这是残忍的心理折磨,一点点蚕食所有人的底气和侥幸。 视线被遮、嘴巴被堵、手脚被缚,彻底丧失一切主动权,有好几十个黑衣暴徒扛不住心理压力,吓尿了一地,无人敢动、也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徐江跪在最前排,几发实弹特意贴着他左右耳畔打出,枪声震得他耳膜刺痛、心脏剧烈抽搐。 无边的绝望,正顺着黑夜一点点吞噬他的心神。 第156章 世事无绝对,官官无相恶 城郊靶场的枪响归于平静。 一夜拘禁施压,徐江一伙气焰尽灭,京海黑道元气大伤。 天刚亮,杜哲用完早餐,在水榭喝茶。 高启盛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杜哲看在眼里,淡淡开口:“坐,有话直说。” 高启盛坐下,斟酌片刻,开口问道:“先生,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排位最末。可我看现代社会,商人往往地位更高、更受人看重,这是为什么?” 杜哲并不意外,语气平和作答:“士定秩序,农供粮食,工造器物,商通物资。四者缺一不可,撑起整个社会运转。” “商人排在最后,是因为历代掌权者对商贾,向来是既利用、又提防。” “商业能流通物资、增加税收,撑起地方运转,这是可用之处。但商人不事劳作,却能积累巨额财富,打破天道酬勤的固有秩序。人人逐利经商,无人务农、无人戍边,国家根基便会不稳。” 高启盛认真听完,随即追问:“那我安分做生意,不攀附权力、不触碰灰色地带,只踏实经营赚钱,是不是就能安稳立足,避开这些忌惮?” 杜哲轻轻摇头:“跟个人本分无关,是生意做大后的必然趋势。” “古代商人做大,必会兼并土地;现代商人做强,定会垄断渠道。体量到了一定程度,不用人主动贪心,行业竞争、市场规则就会逼着人扩张。不吞并别人,就会被别人吞并,没有中间路可走。” 高启盛继续问道:“如果掌权者主动合作,商人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杜哲笃定道,“商人干净与否、安分与否,从来不由自己定义。权力认定是隐患,就会随时被清算。千百年来,都是这个规矩。” “可朝堂和体制,又离不开商人的财力。打仗、赈灾、修基建、补财政缺口,处处都要花钱,大多需要民间商人支撑。” “这就形成了无解的矛盾。明面上打压商贾、压低商人地位,暗地里又必须和商人合作、借力求财。” 高启盛渐渐理清脉络:“所以士与商看似互相借力、共生共存,一旦局势变动、利益冲突,最先被舍弃的,永远是商人?” “没错。” 杜哲顺势点透京海现状:“你看赵立冬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身居高位,私下养着徐江这类黑商。徐江为他送钱、打点关系,甚至刻意造案、造政绩,帮他铺路升官。” “没有罪名就安罪名,案子太小就养案子,商人从来都是权力维稳填坑的筹码,更何况徐江这种黑商。” “说到底,这不是地位高低的问题,是阶层本质不同。” 杜哲抬眼看他:“我说明白了吗?” 高启盛心底敬畏与野心交织,昨夜一幕犹在眼前。 “那如果走仕途,该怎么走呢?” 杜哲不答反问。 “你先说说,如果当官,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高启盛微微沉吟,秉承着大学生纯粹理想化的想法。 “我以为,当官应该当为民做主,清正廉洁,不贪不腐,秉公处事,不徇私情。百姓安居乐业,世道公平有序,不问私利,只守本分,这才是为官的根本。” 杜哲闻言,轻轻点头。 “你的想法没错,这是本心,也是为官最该守住的底线。” 话锋一转,又讲出了书本上永远不会教的规则。 “如果想走仕途,你需要先学会一句话:官官相护。” 高启盛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彻头彻尾的贬义词,是结党营私、徇私舞弊的代名词,是官场最大的弊病。 杜哲看穿他的心思,缓缓解释道。 “不用急着下判断,都说官官相护是恶,是因为普通人只看得到它的坏处,却看不懂它存在的原因。任何规则能流传千百年,皆是因为合理。” “首先你要理解,官民之间,从来没有相护的基础,都认为官护民是天经地义。” “而官与官不同,同属一个体系,一套规则、一套层级、一套晋升逻辑。抬头不见低头见,共事、联动、帮扶,本就是体系运转的常态。” “所谓官官相护,本质不是抱团作恶,是体系内部的互相补位、互相成全。” 高启盛静静听着,先前固化的认知,正在一点点松动,原本挺直的身子,慢慢靠向椅背。 杜哲继续说道:“百姓看官场,视角永远是片面的。” “在百姓眼里,官员为民办事,是理所应当的本分。办好了,无人记功;办慢了、办漏了、出了差错,就是庸政、昏官、不作为。” “可官员不是神仙,是人。有七情六欲,有能力局限,有琐事缠身,有压力裹挟。是人,就会犯错,就会有疏漏,就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久而久之,就会出现一种普遍心态: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愿担责,不求进步。” “这就是片面评判带来的恶果。百姓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追责、不体谅,最后逼得越来越多的官员放弃作为。” “反过来再看官官相护。” “体系内部的相护,是容错,是体谅,是资源互换,是人情留白。同僚出了小错,不刻意上纲上线;遇事有难处,适当搭手帮扶;合规范围内,互相成全前程。” “世人只骂它徇私,却看不见它的另一面:它是唯一的人情渠道。” “官场并非处处清明,世间也总有冤屈误解。要是所有官员都铁面无私、不讲分毫人情,事事死抠条文、层层严苛追责,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那意味着,但凡有人被冤枉、被构陷、被错判,你连一个帮忙说情、帮忙核实、帮忙递话的人都没有。” “无路可退,无人可帮,无解可求,那样的世道,会不会更可怕?” 高启盛不自觉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 杜哲看着高启盛。 “所以万事皆有两面性。好坏、善恶、正邪,从来不是绝对的,只看立场、看语境、看尺度。” “百姓站的视角,只会看到抱团牟利,所以定义它是恶。可站在体系视角,适度的相护,是容错空间,是人性温度,是维系运转的润滑剂。” “你想走仕途,首先就要戒掉非黑即白的书生思维。” “既要守得住清正廉洁的本心,也要懂体系运转的人情世故。只懂理想,活不下去;只懂世故,走不长远。” “这就是应然与实然,是理想与现实。既要和光同尘,也要不忘初心。” “当你对世道越失望,恰恰说明你对它报以重望。” “我——说明白了吗?” 高启盛默然良久,憋出一句:“我还是老实跟在您身边吧,不然怕是活不过三集。” 杜哲:“哈哈哈,你不嫌我啰嗦就好。” 第157章 知世故而不妄为 日头渐渐升高。 高启盛低头默默消化着杜哲先前的话。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是周烽来了。 高启盛闻声起身,自然退到杜哲身侧,垂手立稳。 周烽走近,递出一支老旧的录音笔。 “先生,按您的指示,在信访办积压的待处理文件里找到的。” 杜哲接过:“下去吧。” 周烽应声退下,庭院重归安静。 杜哲没让高启盛回避,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一男一女的对话清晰传出。 男声温和熟稔:“你叫什么名字?” 女声怯弱紧张:“老大,我叫黄翠翠。” “这名字挺好听的,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你可不像这么大岁数,是真年轻,皮肤好啊。身体没什么毛病吧?平时喝酒吗?家里人有没有遗传病?” 初听只是寻常闲聊,可越往下听,越不对劲。 高启盛起初神色平静,片刻后脸色缓缓沉下,心底阵阵发寒。 录音的内容根本不是搭讪调情,而是一场隐秘的人体器官交易。 黄翠翠急需用钱,打算卖掉一颗腰子,换取二十万。 录音里的中年男人身患尿毒症,正是这场交易的买方。 那些夸赞年轻、皮肤好的话,是口头验货,是确认她身体健康、无病无疾,符合移植的标准。 更让他心凉的是,男人谈吐沉稳克制,他只在电视里听过这种语气。 隐秘的权黑交易,顺着耳机一点点钻进脑海。 高启盛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要离那支录音笔远一点。 “先生,要不我先去处理别的事吧?” 杜哲问:“怎么了?” 高启盛垂着眼,眼底藏着初次窥见深层黑暗的畏怯:“我不敢听了,我怕听得越多,活得越少。” 杜哲:“没事,不避开你,就是特意让你听的。” “上午跟你说的都是理论,眼下这录音里的内容,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黄翠翠通过徐江的渠道,对接了这场交易,想用一颗肾换二十万。录音里的高官身患尿毒症,急需匹配肾源,黄翠翠就是配型成功者。” “这个黄翠翠心思活络,谈交易时偷偷录下全程,想靠这个录音讹钱,这样就不用牺牲身体健康,也能发一笔横财。” “但她太年轻,不懂世道险恶。这段录音一旦曝光,就是高官涉黑、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的铁证。” “仅此一点,她就必死无疑。” “都说京海最大的淫窝是徐江开的白金汉,实际上白金汉的陪酒服务只是一层伪装。” “真正赚钱的,是这帮小姐的腰子。流动性大,在本地无亲无故,人没了,连个报案的人都没有。” “黄翠翠贪心无知,以为手里有录音,就没人敢动她,最终落得灭口的下场。本来只需要自愿卖出一个腰子,现在人死了,两个腰子也都免费成了别人的。” 话音落定,庭院一片沉寂。 上午那些关于黑白边界、人情容错的理论,此刻尽数变成高启盛听得见、却咽不下的东西。 沉寂之中,杜哲握着那支老旧录音笔,递向神色未定的高启盛。 “如果我把这支笔交给你,再告诉你,录音里这位高官的真实身份,你会怎么做?” 简单一句问话,却让高启盛打了个冷战,几乎是本能地连连摆手,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分。 “我不敢。” 他语速急促,诚惶诚恐。 杜哲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有过于苛责,毕竟还是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学生。 他把录音笔放回桌上。 “我不是真的要把东西给你,只是考考你。看看这段时间教你的道理,你到底听懂了几分、学进几分。” 高启盛闻言,松了一口气,稍稍稳下心神,思考一阵后回答。 “先生,换做两天前,我大概率会想着上交揭发,又或许会握着这个把柄,想着怎么为自己牟利。” “但现在我懂了,这两样,都是死路。” 高启盛说完,自己先静了几秒,像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我明白了商人是权力的弃子,也看懂了世道,从非黑白分明。也就能看懂这支录音笔实际上是催命符。” “我要是上交,应该只会落得和黄翠翠一样的下场。” “要是拿来要挟,那就是刀口舔血,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不听,不说,不看,置身事外,不介入他人因果,是唯一的活路。” 说完这番话,高启盛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通透。 杜哲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此刻缓缓点头。 高启盛的想法算不上老练周全,依旧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拘谨和保守。 但高启盛做到了——知敬畏、懂进退、不妄为、不逞能。 这就相当不错了。 高启盛现在这副样子,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自己身边,可没有这么一个领路人。 杜哲语气清淡评价道:“还算没白学。”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录音笔,看似揣进衣服内袋,实则存入无尽背包。 他打算给录音笔加点料,再原样放回这批信访积压文件里。 正当庭院氛围归于平和,杜哲手机铃声响起。 杜哲随手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周凯的汇报。 “哲哥,靶场那边传来消息,昨晚羁押的徐江残余团伙,有十几个被吓疯了。个个精神恍惚,几乎人人失禁,请问接下来怎么处理?” 杜哲听着周凯的汇报,咂吧了一下嘴,吐槽道。 “就这点胆子,也敢出来混社会?” “不用再折腾他们了。” “先统一关押,三餐清淡素食,清汤寡水养着,饿不死就行。” “后天一早,移交给赵立冬。” 第158章 找谁平账? 当夜,京海夜色沉凝,杜哲连夜乘机飞往京城。 他要加的料,都在京城核心圈里。 翌日天光微亮,杜哲穿梭在京城各大院落之间,挨个登门拜访大院的老爷子们。 每到一个大院,他就直接拿出录音笔,递给老头们听。 录音里暧昧又阴暗的验货对话缓缓流出,听完全程,诸位老头大多只是淡淡一笑,对杜哲想要干什么的好奇,多过案件本身。 这类台面下的隐秘交易并不少见。 私下匹配资源、各取所需,只要双方自愿、不张扬、不上称、不闹出大乱子,就算不上什么祸事。 直到杜哲说:“这段录音,出自黄翠翠之手。她录下全程,本想事后要挟何黎明牟利,却不知道何黎明是时任临江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最后落得被徐江灭口惨死的下场。” 老头们的笑意才尽数收敛。 自愿交易是潜规则,可私自灭口、草菅人命、为遮黑幕肆意害人,性质就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私下交易,是权柄滥用、杀人灭口、挑战底线的恶行。 一众老头均神色郑重,出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杜哲:“各位老爷子什么都不用做,你们已经帮完了。” 老头都是人精,了然于心,摆摆手将他赶了出去。 默契,无需多言。 办妥一切,杜哲没有在京城多做停留,他要赶在徐江团伙移交赵立冬之前,乘机火速折返京海。 他手中这支录音笔,已然沾满了各大院老爷子的指纹。 杜哲让周烽将这支录音笔,放回信访办积压的待处理文件原处。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落入王秘书手中,最终被赵立冬当成要挟何黎明的底牌藏起来。 ...... 转眼来到徐江团伙移交当日。 数辆军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拉开,百余名徐江手下依次被押下车,列队肃立。 徐江身在其中,面色灰败,从头到脚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赵立冬看着眼前这一帮人,面色沉沉,硬着头皮上前签字接收。 这几日,他刻意造势严打,本想借着京海扫黑的风头,一举拔掉白江波的势力,肃清地下业态,给市委一个交代。 可警力突袭过去,只落得一场空。 白江波早带着儿子假借出国旅游之名脱身,人影全无。 家中只剩陈书婷留守,面对问询全程缄口,一问三不知。 主脑失联,产业全部闭门歇业,底下大批打手也被尽数遣散。 赵立冬精心挑选的平账目标,没了。 他不肯罢休,又将目光对准了建工集团泰叔,打算拿老牌地头蛇开刀,强行凑出严打政绩。 可整治命令刚往下发,省组织部黄老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几句不轻不重的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接堵死了这条退路。 第二个平账选择,再次作废。 短短几天,两路算盘全部落空。 此刻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整整一百多号的徐江残余,赵立冬眉心紧拧,心头烦躁不已,一个头两个大。 局面逼得他再无多余选项。 思前想后,兜兜转转,只能拿徐江平账。 可念头刚落,赵立冬心底又生出一层忌惮。 徐江跟着他牵扯太深,手里攥着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仓促处置,风险极大,只能先稳住对方。 赵立冬压下心头烦乱,对着现场负责接收的民警沉声吩咐,将徐江连同百余名手下全部押入看守所统一关押。 他特意严令,无他本人亲笔指令,任何人不准提审、不准问话、不准私自接触,后续审讯,由他亲自负责。 民警不敢怠慢,立刻带队押走所有人。浩浩荡荡一队人尽数撤离。 处理完现场事宜,赵立冬转身折返办公室。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他脸上的沉敛从容消失,只剩满心纠结与算计。 徐江必须用来平账,可徐江知道的太多,留着是隐患,贸然处置又容易反噬。 如何拿捏分寸、让徐江彻底闭嘴,成了他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正当他陷入沉思,办公室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 王秘书推门而入,脸上藏着掩不住的喜色。 进门后他先下意识扫过走廊四周,确认无人驻足、无人偷听,才轻轻合上办公室大门。 王秘书快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支录音笔,递到赵立冬手中。 “领导,黄翠翠的录音笔找到了,堆在信访办的积压文件里。” 赵立冬按下播放键,隐秘的对话缓缓流出,暧昧的闲聊之下,藏着器官交易的龌龊真相。 短短数十秒,赵立冬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听完录音,豁然开朗。 手握这份把柄,就相当于局势逆转。 这份录音恰好能成为他破局的筹码。 赵立冬眼里闪过一道精芒,压着心底的翻涌,看向王秘书,赞许道。 “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人听过没有?” 王秘书:“没有,那里面都是我的熟人,找到之后我直接就拿过来了。” “好。” 赵立冬小心翼翼地将录音笔藏入办公桌隐秘抽屉,随即挥手示意。 “你先出去,把门带好,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王秘书应声退离,轻轻合上房门。 密闭的办公室内,只剩赵立冬一人。 短暂的欣喜过后,冰冷的利弊权衡重新占满心头。 这支录音笔若是用来保下徐江,太过浪费。 倒不如借这次严打,让徐江彻底闭嘴。 一轻一重,一近一远,怎么选,还用想吗? 弃掉棋子,留住底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159章 连冤枉都不敢喊 之后几天,赵立冬台面上照常推进京海扫黑除恶工作,开会、整理材料,装出一副全力给市委交差的样子。 暗地里,他吩咐王秘书去看守所安抚徐江的情绪。 先稳住徐江,再慢慢琢磨,找一个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掉这个隐患。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赵立冬反复权衡,徐江脑子里装的黑料太多,继续留着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早晚要炸到自己身上。 他和王秘书谈话时,话里话外都带着隐晦暗示。 王秘书跟了他多年,心思通透,哪能听不懂弦外之音,点头领命,立刻出去办事。 没隔多久,王秘书脚步匆忙地冲回办公室,脸色铁青。 “领导,出事了,徐江被上面的人秘密带走了,是异地办案,跨部门专项专班,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门带走的。” 赵立冬的心猛地一沉。 徐江一旦被带走审讯,扛不住压力乱咬一通,他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勾当,全会被彻底掀出来。 他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飞速梳理对策,思来想去,拨通了何黎明的电话。 没有半句寒暄,赵立冬直接播放了黄翠翠录音笔里的音频。 听筒另一头,何黎明听完问道:“你给我听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立冬直来直去,不带半点退让:“徐江被上面带走了。他要是全吐出来,死的不能只有我一个。只要徐江彻底闭嘴,这支录音笔原件,我亲手还给您。” 话音落下,他直接挂断电话。 做完这笔交易,赵立冬稍稍松了口气,局面暂时被他按住,还没到崩盘的地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再次被敲响。 王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档案袋。 “领导,刚刚有人送过来的,来人带着口罩,把东西塞到我手里,指明交给您就走了。里面有十几支录音笔,和黄翠翠那支一模一样,我没敢私自听内容。” 赵立冬眉头紧锁,抬手示意他关好房门。 他将档案袋里的录音笔逐一取出,挨个按下播放。 传出来的,全是黄翠翠同款录音。 赵立冬后背一阵阵发凉 只有一份的筹码是把柄,有大量副本的筹码那是废物。 现在摆在眼前十几份副本,拿这个拿捏何黎明,已经行不通了。 但他是政法委书记,公安系统出身,不会坐以待毙。 “立刻去查,看这些录音笔上有没有残留指纹。提取到痕迹就马上调取系统档案比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算计到我头上。” 以他现在手里的权限,如果物证上留有指纹,整套比对流程,最多十五分钟就能出结果。 王秘书不敢耽搁,拿着东西快步离去。 十五分钟,人没回来。 半个小时,依旧毫无动静。 整整两个小时,杳无音信。 赵立冬拨打王秘书的手机,听筒里只有关机提示音。 他心里的不安压不住了,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一间间办公室房门敞开,桌椅文件全都原样摆着,茶水、工位物品完好无损,偏偏整栋楼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快步走向大门,门卫室空空荡荡,岗亭无人值守。 他隐约察觉到大祸临头,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沉闷的轰鸣声从天际压来。 八架武装直升机低空悬停,盘踞在办公楼上空,办公楼大门外还有十几辆运兵车正在原地待命。 赵立冬还在原地发懵,不知道什么时候近身的国安人员,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 “赵立冬,你涉嫌违规针对高级领导进行调查,触犯底线,破坏团结,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被人押着往军车走的路上,赵立冬脸上还尽是茫然。 这些事情,他根本就没做过,但此刻,他连喊冤都不敢。 ...... 镜头转到两小时前的王秘书这里。 王秘书收到领导的指令,立刻驱车赶往市局鉴证技术科。 他将十几支录音笔交给技术人员,明确要求做表层痕迹提取、指纹固化、人像信息比对。 技术人员立刻启动物证勘查流程。 先对每一支录音笔进行无尘静电除尘,清理表面浮尘与残留污渍,再通过光学指纹显现仪、粉末吸附法,逐层采集设备外壳的残存指纹纹路。 一番细致筛查下来,结果出人意料。 十几支同款录音笔,每一支上面提取到的完整指纹,纹路全都互不重合。 也就是说,每一支录音笔,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人。 技术人员又将所有提取到的指纹纹路逐一录入公安内网指纹比对系统,分类建档、同步上传,启动全域自动比对程序。 系统刚刚接入数据,屏幕瞬间跳出红色紧急弹窗。 【录入指纹涉密等级超标】 【基层权限禁止调取比对】 【本机终端权限强制锁死】 刺耳的系统警报声响彻整个鉴证科,电脑所有操作界面冻结,鼠标键盘失灵,内网通道直接被强制切断。 这是公安内网最高级别的涉密预警,只有触碰顶层涉密人员信息,才会触发的硬性熔断、锁机保护程序。 王秘书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警报响起的同一时间,市局内网涉密预警同步联动属地国安应急系统。 仅仅四分钟,数辆国安执勤车辆极速冲进市局大院,大批便衣国安办案人员全副武装,直奔鉴证科楼层。 全程静默、极速控场,没有喊话、没有通报,完全是最高级别涉密案件的专项处置姿态。 一行人破门而入,第一时间封锁整间鉴证科室,划定涉密警戒区域,严禁任何人走动、触碰设备、传递信息、私自操作。 两名国安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合围控制住王秘书。 一人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限制其所有动作,另一人当场核验身份信息,暂扣手机、收缴全部随身电子设备,彻底切断所有对外联络渠道。 “不许动,原地站好,接受涉密核查。” 其余国安人员快速管控现场所有技术科工作人员,要求全员背对办案设备、双手置于身前,原地立正待命,禁止交头接耳、禁止对视示意、禁止任何小动作。 专项办案人员即刻接管鉴证科所有电脑、物证设备、存储硬盘,当场封存十几支录音笔、指纹采集档案、系统操作全程日志,全程录像留痕,固定所有涉案证据,杜绝任何篡改、销毁、遗漏的可能。 王秘书站在原地不敢动,手脚冰凉。 ...... 第160章 拜干爹 送干妈 黑色锅型头套扣在赵立冬头上。 视线被黑暗覆盖,周遭只剩密闭车厢的沉闷轰鸣。 双手被铐,身体被固定在座椅上,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车队一路驶离京海市区,上了高速,一路向北。 头套隔绝了昼夜更替,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冗长。 赵立冬分不清过了多久,只知道车辆数次辗转换乘,颠簸、启停、停顿,反复交替。 直到厚重的车门再次打开,一缕微弱的光落到头套边缘,他才被人搀扶着起身,带入一处密闭房间。 头套摘下后他才看到,整间屋子墙面、地面、棱角都做了软性包裹,密闭无窗,没有尖锐边角与可触碰硬物。 屋内陈设简单,无人值守盘问。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后来,赵立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等着自己的宣判到来,却迟迟等不来审讯与判决,周遭始终无人搭话。 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余生所有日子的缩影,终身密闭,直至终老,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同一天傍晚,京海卫视准时播出晚间新闻。 “经市委、市委政法委研究确认,我市政法委书记赵立冬同志,因长期高强度履职、身体抱恙,存在持续性不适症状,无法继续承担岗位工作。本人多次提交退职申请,组织综合考量其身体状况与工作实际,依规同意其退职休养,后续相关工作由班子其他同志接续负责。望其安心养病,保重身体。” 通篇公告温和体面,无官违纪、无人违法、无调查、无问责,仿佛这位深耕京海政法体系多年的高官,只是寻常因病卸任。 几乎同一时段,临江省官方同步发布通报,内容相似、口径统一。 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何黎明,因身体原因,依规办理内部退养,退出领导岗位,不再参与一线工作。 外界看来,只是省内政法系统两名高官同期因病休养,人事正常更迭,毫无异常。 但体制内层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低调的内部收尾。 何黎明在接到赵立冬那通威胁电话、听完录音之后,便主动选择自首。 他的问题特殊且微妙。 他并非主动作恶,彼时身临绝境,不换肾他也活不了多久. 全程交易始终恪守了明面的自愿原则,从未强迫胁迫。 至于黄翠翠的身亡,他更是在手术结束、尘埃落定之后,才事后知情,虽罪不至死,却不再适合身居高位。 之所以选择冷处理,内里缘由颇为复杂。 其一,二人涉案牵扯隐秘极深,公开审判会冲击政法队伍公信力,动摇体系形象,造成难以挽回的舆论与内部影响。 其二,赵立冬多年任职,靠“养案子”堆砌出大量政绩,整条晋升链路、政绩链路之上,牵扯人数极广。有人知情、有人不知情、有人被动卷入,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层最终定调:到此为止,定点清除,不再扩大范围。 抓核心、掐源头,斩断关键隐患,其余链路全部封存冷处理,维稳大局。 …… 此前仓皇出逃、试图偷渡出境的白江波,并未如愿逃离。 他在机场安检口被拦下,后被秘密控制。 先是在杜府杂物间关了几天,直至徐江被专项专班秘密带走之后,白江波也被同步移交,最终与徐江关入同一处监管场所。 京海两大盘踞多年的黑社会头目,悉数落网,无声收押。 叠加赵立冬最后任期那波雷厉风行的扫黑严打,京海盘踞多年的黑恶土壤,几乎被尽数铲平。 乱象肃清、风气规整,这座盘踞阴霾多年的城市,终于拨云见日,焕然一新。 杜哲当然没有忘记唐家兄弟。 唐小龙唐小虎兄弟也被送入监管场地,与徐江、白江波四人安置在同一间监室,不审不问不定罪名。 四人在监室里一边对账,一边谁也不信谁,最终在同一天互殴致死,至于四人为啥能死得那么整齐你别问。 他们旗下的产业,除了白金汉需要公开拍卖之外,其他都被杜哲收入囊中。 在剔除掉一些非法业务后,一块钱卖给了国资委。 这就是核心二代的能力手段,事办了,好处收了,民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看到,更没有苦主。 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让人有机会讨论置喙。 …… 京海的风波尘埃落定,黑白两道大洗牌,该抓的抓、该关的关,整座城市的风气彻底换了模样。 这天,杜哲带着高启强,径直去了建工集团陈泰的私人住所。 陈泰明显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站姿端正,神色拘谨。 徐江、白江波相继落网,赵立冬、何黎明双双退职,京海顶层和地下的格局大变,黄老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自己的命运,全系于眼前人一念之间。 杜哲进门之后,没跟陈泰客套,径直走到茶台主位坐下。 高启强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不敢乱动。 陈泰则站在侧边客位,姿态恭敬,垂着手静静等候,不敢率先开口。 杜哲一边泡茶一边开口道:“知道为什么清理京海所有人,唯独漏了你吗?” 陈泰心里门清,省组织部的黄老早前已经偷偷给他透了底,告知了眼前这位的分量。 他活了六十多年,深谙保命之道,不敢自作聪明胡乱揣测。 他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微微躬身:“还请杜先生指点。” 杜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你还算懂规矩,这些年建工集团虽然手上沾的脏事,不比徐江、白江波少。” “但你做事比较低调,不会闹得满城风雨,让官方下不来台。也不从穷人嘴里抢饭吃,还能制衡京海地下势力。” “这就是你现在还在这里站着,没被清算的原因。” 陈泰姿态谦卑:“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本分。” “不用装。”杜哲打断他的客套,“我主要是看在黄老的面子上。” “黄老帮过你,但没收过你的好处。” “他帮你,大抵也是形势所迫、顺水推舟罢了。只要没触碰底线、没丢了组织的脸面,照章纳税,很多事上面都可以轻拿轻放。” 话说到这里,杜哲忽然侧头看向身后的高启强:“高启强,你过去那边。” 高启强一脸茫然,往前挪了几步。 杜哲对陈泰说:“他是我的门人。从今天起,你认他做干爹,给他养老送终,你以前所有的事,就算翻篇。你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高启强懵了,抬手指着自己:“我?干爹?” 自打认识杜哲,他也算见了些世面。 建工集团泰叔,那是京海实打实的地下皇帝。 让这样一个大佬认自己做干爹,高启强想都不敢想,只觉荒唐。 杜哲没理会高启强的反应,目光始终落在陈泰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陈泰眼神快速闪烁,先看了看一脸无措的高启强,又郑重看向端坐主位的杜哲,鼓起勇气试探:“杜先生,我……我能不能直接认您做干爹?” 杜哲闻言,直接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不愿意就算了。” 这一下击溃了陈泰的侥幸。 六十几岁的人,没有半点犹豫,“扑通”一声,直直朝着高启强跪了下去,姿态恭敬。 “强叔,我听说您无儿无女,我父母走得早,这辈子也没什么亲人。您要是不嫌弃,往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说完,他郑重地给高启强磕了一个头。 高启强见此场景,手足无措。 杜哲:“我让你拜高启强作干爹,你不恨我?” 陈泰跪在地上,抬头时神色无比诚恳:“我不敢恨,也没资格恨。我清楚,这是您在提点我、保全我。如果我陈泰不堪大用、不懂分寸,今天根本没有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更没有跪在您门人面前赎罪的资格。我感激还来不及。” 话音落下,陈泰显然是早有准备,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股权转让文件,双手高高捧着,举到高启强面前。 “这是建工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我孝敬干爹的一点心意,还望干爹不要嫌弃。” 说完,他跪着侧身,朝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出,陈书婷静静站到了陈泰身侧。 她顺势就要屈膝下跪,被陈泰及时伸手拦住。 陈泰抓着陈书婷的手,递到高启强跟前:“干爹,这是我干女……这是书婷。她往后想跟着您过日子,做我的干妈,您看行不行?” 高启强刚想开口拒绝,可目光落在陈书婷那张脸上,短暂失神,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杜哲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下吧。我答应过小兰要帮你,这就是我的方式。” 陈泰见高启强迟迟不表态,连忙趁热加码:“干爹,等徐江的白金汉公开拍卖,我一定拍下,送到您手上。还有书婷名下所有合法合规的产业,往后也全都归您。” 高启强看向杜哲,对上他笃定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你刚才叫她什么?” 陈泰连忙改口:“是我错了干爹!是书婷干妈!” 高启强故作沉稳:“行了,以后就叫干爹,还有她,你以后叫……额……算了,各论各的。” “谢谢干爹!”陈泰依旧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才缓缓起身。 高启强主动上前,拥抱了这位比自己年长不少的“儿子”。 一旁的杜哲看着这荒唐又滑稽的一幕,嘴角死死憋着笑意。 陈书婷眉眼微动,脸上满是古怪复杂的神色。 第161章 高启盛卖药 杜府,郑奇的电话。 “谢了哲哥。” 杜哲:“嗯,不说黄老是你大舅,主要也是因为他没有原则性的问题。真要细细追究,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完全干净?所以不用太放在心上。” 郑奇:“好,等你回京一定告诉我。” 杜哲:“好。” 两句简短对话结束后,通话随即挂断。 杜哲觉得这个黄老是狂飙里唯一把资源玩明白的人,手握组织部人事大权多年,却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些年陈泰的建工集团能黑白两道通吃,手上沾了不少灰色生意却一直安然无恙,全靠黄老兜底。 平日里也没少帮人周旋、递话铺路,全是口头人情,不签字、不背书。 能帮的,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不能帮的,一概装傻避退。 一辈子只做人情、不留隐患,不掺和任何是非纠葛,这就是他能在原剧情里稳稳立足,得以善终的根本原因。 …… 时间来到2002年11月。 京海这边一批大反派相继落幕,杜哲的系统任务少了大半。 余下日子,他打算一边游戏人间,一边完成自己的任务。 杜哲叫来高启盛。 原剧情高启盛最终走向了贩毒这条路,在杜哲眼里纯粹是蠢,贩毒哪有卖药赚得多? “你去上海,接手紫气东来超市。安顿下来之后,去榆林老街,找一家王子神油店,里面有一个叫程勇的人。” “然后给他供货,尼洛替尼,达沙替尼,批发价五百块一瓶。” 高启盛很兴奋,跟了杜先生这么久,终于愿意给他施展手脚的机会了。 他当即应下,说了各种保证之后,就立刻收拾东西动身。 到达上海,顺利接手紫气东来超市,处理完手头交接,高启盛就直奔榆林老街。 可整条街来回找了几遍,既没有王子神油店,也找不到名叫程勇的人。 没办法,他拨通杜哲的电话,把情况如实说明。 杜哲听完,报给他一个无锡的地址。 “去无锡,到这个地方再找找。” 隔一天,高启盛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人找到了,确实叫程勇。但他不开神油店,是开针织衫服装厂的。今年八月查出慢粒白血病,现在在吃伊马替尼,一盒三万七千五百。” 杜哲:“按原先的计划来,五百一瓶给他供货,不限量。他要是打算往外倒卖,你可以建议他对外卖五千一瓶。” 接下来几天,高启盛留在无锡,跟程勇来回谈判拉扯。 程勇心里不敢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药,拿到货之后,第一时间送去机构做检测。 检测报告出来,这款药的有效成分比正版伊马替尼还要更高,而且报告显示,如果患者持续服用一段时间,存在停药的可能性。 就算报告摆在眼前,程勇依旧谨慎。 他自己亲自试药,一连吃了两三个月,反复做多轮身体检查,各项指标稳定下来,才慢慢放下戒心,开始大规模从高启盛手里拿货。 程勇没有采纳五千一瓶的销售建议。 他进货价五百,对外就卖五百,纯代购。 往后许多年,从未盈利。 而高启盛,现在每年超市工资是120万,每个月还能从程勇那里拿到500多万的营业款。 这500万杜哲让他做到超市的账里,归入巨型蓝鳍金枪鱼那一栏,其中50%作为高启盛的销售提成。 经过超市公账纳税,和高启盛个人纳税两轮之后。 到2003年一整年,高启盛仅个税就交了1300万,个人税后收入1800多万。 杜哲相信,高启盛以后肯定不会再去贩毒了,那三瓜两枣的,还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 相比于彻底走上正轨的高启盛,高启强的生活则多了几分烟火与纠葛。 自从高启强接手陈泰赠予的建工集团股份,坐稳了集团核心位置后,他便和陈书婷走到了一起,顺势同居。 两人情深意笃,相处和睦,却始终没有领证结婚。 原因很简单,杜哲明确反对。 早前杜哲就直白警告过高启强:“一个商人玩剩下的艺妓,你还想当成宝贝娶回家?你猜我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高启强对杜哲向来敬畏入骨,半句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应下,彻底打消了娶陈书婷过门的念头。 见他安分,杜哲也没有一味打压,提点道。 “这个女人颜值、品性、眼界、手段都不错,但有个很致命的缺点。” 高启强问是什么缺点。 杜哲道:“多尔衮都搞不定的缺点。” 这话听得高启强一头雾水,后来自己翻了历史书,仔细琢磨之后,才懂杜哲的言外之意。 高启强生性专一,从不沾花惹草、滥情纵欲,这份纯粹专情的性子,在浮躁的名利场里格外难得。 杜哲认为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为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哲经常带着高启强一起去京城体验生活,比如看鱼缸、划火柴之类的。 高启强见的世面变多了,也就慢慢往杜哲期望的方向发展。 后来,在杜哲的撮合下,高启强结识并娶了一位京海本地退休领导的女儿。 正房端庄大气、知书达理,性情温和通透。 而陈书婷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甘愿屈居外室,不争不抢、安稳度日。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和高启强的正房妻子相处得十分和睦,彼此体谅、互不猜忌。 至于杜哲为什么能取信这些京海本地的退休老干部,愿意让他做媒。 是因为杜哲的京华集团,在每一个城市都设置了一个部门,顾问部。 顾问部里聘请的全都是退休老干部,不论是本地退休的,还是在外任职期满后返乡的,京华集团一个不落,全都聘用了,不愿来的,不方便来的,极少。 京华集团给他们开的顾问费,是他们退休待遇的三倍。 平日里基本无事可做,只有偶尔需要研究新政策的时候,让他们走走过场,跟村里的老人组差不多。 这才是京华集团这么多年,能在全国各个城市迅速扩张的根本原因,京官不如县官,县官不如现管。 总不能大事小情都亮大院的招牌,那也太掉价了,对吧? 第162章 盘点任务 杜哲待在庄园里面,翻看着自己的系统任务列表。 【任务一:高启强不走黑道。】 【任务二:高启盛不贩毒。】 【任务三:安欣不必蹉跎二十年。】 【任务四:李响不枉死。】 【任务五:老默不杀人。】 【任务六:让孟钰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宿。】 高启强这块基本稳了,有自己盯着,他要是敢往黑道上面靠,但凡有点苗头,杜哲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黄金造好的路你都不走,就别怪杜哲无情。 高启盛现在一年到手将近两千万的干净收入。 他听了杜哲的建议,买了不少房产,还重仓山西汾酒、云南白药、福耀玻璃、伊利股份的股票。 这些股票往后最高能翻三百二十倍到一千四百五十倍,就连茅台的涨幅,在它们跟前都算不上什么。 手里有钱,来路正大光明,有尊严,高启盛自然没必要铤而走险去贩毒。 再看李响,赵立冬已经倒台,他不用再夹在黑白中间拿命周旋。 这几年他牢牢抱住杜哲的大腿,有事没事上门请安,再加上他本身专业能力过硬,本人又特别想进步,现如今已经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一级警司,正科大圆满。 六个任务,已经完成大半,眼下还剩下三个目标:安欣、孟钰、老墨。 杜哲心里盘算了一下,打算撮合安欣跟孟钰,两个任务一并解决。 现在京海的天很晴,原作里那批大反派基本上都被清理,就连疯驴子那种小角色也没有被漏掉。 没有一堆烂事推着,安欣应该也不会变得像原著里那样死钻牛角尖。 说到曹闯,杜哲抬抬手放过了他,没有追究他内鬼的事情。 客观来讲这个人不算坏,原著临死之前,还想着叫李响拿自己去换前程。 当初赵立冬许诺给他副局长,看着是利诱,其实也是威逼。 很多威胁根本不用说出口,你站我这边,副局长给你。 不站过来,队长的位置,甚至警服你都保不住。 后半句不用明讲,赵立冬手握政法委书记的权柄,哪个警察敢不受他的威逼利诱? …… 捋完这些,杜哲决定先处理老默的事情,因为这件事相对好办。 杜哲对老默没有什么恶感,就是个恋爱脑。 老婆骂他没用,他就出去抢出租车,做法不可取,但算是个性情中人。 该坐的牢也坐完,过去那一页可以翻篇。 老默2000年底刑满释放,出狱之后没再跟高启强扯上半点关系,一直在打零工。 现在在一家小小的修车厂干活,只能勉强糊口。 刑满释放人员找工作本来就难,到处受排挤。 女儿黄瑶跟着外婆生活,老默经常想去探望,次次都被往外赶,日子过得十分颓废。 杜哲拿起电话打给李响,不绕弯子。 “你认识一个叫陈金默的人吗?” 李响在电话那头简单把老默的情况讲了一遍,心里纳闷杜哲怎么会关注这么一个普通人,但不敢多问。 杜哲说:“京华集团准备在京海搞一个公益试点,专门给刑满释放人员安排正经工作,利于社会稳定。当然也分人,强奸犯、涉毒的一概不收。这个老默出狱三年一直安分,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李响立刻应下,表示马上向上汇报,全力配合杜先生的这个项目。 几天运作下来,一家全新的出租车公司注册落地。 安欣和李响带着老默过来,按照杜哲的安排,老默直接负责这个公益试点。 监狱那边会把罪行较轻、真心悔改的服刑人员推荐过来,到这里开出租车。 老默既要管理车行,也要盯着这批人,防止他们再走歪路。 公司营收,先按市场价给司机发工资,老默固定月薪五千,年底看全年安全运营情况,发五万到十万不等的奖金。 剩下来的利润,三成捐给监狱,三成划入公安局维稳基金,剩下四成放进京海市刑满释放人员过渡就业专项基金。 杜哲一分钱红利都不拿,前期投入的成本也没跟他们算。 就这么着,老默摇身一变,干上了半公职性质的管理岗位。 后来靠着安欣、李响从中周旋调解,黄瑶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亲,解开心结,搬过来跟老默一起过日子。 至于这么操作合不合规… 杜哲表示我不需要合规,我就是来指导工作的,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自始至终,老默都不知道杜哲的存在。 …… 这天,金默车行门口站着一个发际线很高,发型有点n字型的中年男人,在门外徘徊,不敢往里进,朝里面喊了一声经理。 老默听见声音转过头,知道又是过来找活干的刑满释放人员,他迈步走到那人跟前。 “这里没有经理,我叫老默,找我什么事?” 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默哥,安欣警官叫我过来找你。我之前在外地做生意……” 老默打断他:“坐牢就坐牢嘛,做什么生意。” 男人脸上更难堪,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安欣警官叫我亲手交给你的。” 老默接过信,叹了口气:“哎,安欣警官又给我添麻烦了,谁叫他是我的老朋友呢,坐过牢的人是很难找到事做的。谁会信囚犯。” 中年男人低下脑袋,看得出来被拒绝过很多次,整个人快被磨得没了心气。 老默看他这副模样,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干嘛垂头丧气的?这里的弟兄全部都坐过牢。不过都改过自新了” 中年男人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四周十几个出租车司机。 老默哼笑两声:“我的工作就是收留囚犯,因为我自己也尝过坐牢的滋味,哼哼哈哈。” 中年男人听到这,也是放下了所有自卑,跟着笑出了声。 老默吩咐身边的出租车司机:“你们都听着,这位弟兄他是新到这里来的,大家要多照顾他,就像当初你们刚来的时候,我也会照顾你们一样,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大家能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再去走老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听明白了没有?” 众司机:“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老默:“好,那你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中年男人:“我叫宋子豪,以后请叫我阿豪就行了......” 第163章 安欣孟钰 安排 办完老默的事后,杜哲安排人手出去打探消息,把孟钰和安欣的近况收拢汇总。 眼下时间来到2004年。 有些人的命运轨迹,还停留在原本大差不差的轨道上,没有拐过来,安欣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的安欣,依旧只是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普通刑警。 他骨子里那股正直、执拗、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半点没变。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被排挤、被打压。 如果不是孟德海还有安长林护着他,他早就脱警服了。 这种人说好听点,叫赤子之心,坚守底线。 说直白现实一点,就是不会做人、不会说话、不懂规矩,典型的犟种。 人情世故他不玩,弯弯绕绕他不学,在人人都懂得变通的体制内注定不吃香。 而孟钰的人生,已经完全换了一番模样。 她在北京读完研究生,顺利毕业,选择回到京海发展,入职本地电视台,成了一名正式记者,前途光亮、体面安稳。 只是她和安欣之间的状态极其微妙,表面疏离,心底却依旧爱着彼此。 当年孟钰北上求学,临走前,曾真心希望安欣能跟着她一起去北京发展,跳出京海这个是非圈子,换一座安稳城市,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安欣拒绝了。 他放不下身上的警服,放不下心里那点坚守,更放不下京海藏在暗处的龌龊与黑暗。 就是这一次拒绝,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隔阂。 此后几年,两人几乎断了联系。 安欣从来没有放下过孟钰,他嘴上冷漠、态度决绝,刻意疏远、刻意推开,看起来绝情又狠心,实则全是隐忍和保护。 他清楚京海的水有多深,明白扫黑这条路有多凶险。 从小到大,他亲眼见过警察家属的难处,见过警嫂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日子,见过太多因公殉职的警察,留下家人孤苦无依。 他是一个注定要跟黑暗死磕到底的警察。 安欣的父母,就是因为扫黑除恶双双殉职的,这是他的心病。 他不敢赌,不希望孟钰一辈子活在恐惧和牵挂里,随时做好跟自己天人永隔的准备。 他的不爱,全是假装。 是深情的克制,也是笨拙的温柔。 而孟钰这边,心思同样复杂。 当年那一次挫败,让她拉不下面子,再也做不到主动讨好、主动挽留。 她憋着一口气,认真读书,努力成长,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越来越好。 她在等安欣回头,等安欣主动来找她。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 到了2004年的现在,他们依旧是彼此心里的唯一,名义上也从未真正分手,还算情侣。 他们被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未知危险的恐惧,各自的骄傲与隐忍,硬生生卡在原地。 谁都舍不得彻底放下,谁也都不肯先低头。 …… 杜哲听完周烽的汇报,了然于心,直接动手布局。 他先联系京海电视台,敲定了一场专属专访。 栏目组接到的指令很明确:本次专访,全程由记者孟钰一人负责,独家专访京华集团董事局主席杜哲,主题围绕京华集团入驻京海、加码本地投资、助力城市发展展开。 电视台不敢怠慢,立马敲定档期,第一时间联系孟钰对接工作。 孟钰接到任务的时候,只当这是一次上级给的机会,安排了高端人士的财经采访,心里认真对待,提前做足了功课,却万万没想到,这次专访会打乱她的心绪。 专访当天,电视台演播厅布置庄重正式。 当杜哲缓步走入演播厅的那一刻,整个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失神。 杜哲的样貌身段,邪魅狂狷的气质,完美的五官,如美学雕塑般的身材,再加上身居高位沉淀出的沉稳气场,让全场了工作人员失神了好一阵,不论男女。 孟钰坐在采访席上,原本提前备好的台词和问题,卡在喉咙里,原地发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稳住心神开始采访。 整场专访过程中,杜哲谈吐从容、条理清晰,对于京海投资布局、民生公益、产业扶持等问题,娓娓道来,格局开阔、眼界高远。 孟钰一边认真记录、提问,一边在心底暗自惊叹。 有钱、有权、有格局、有颜值、有修养,年纪轻轻执掌千亿集团,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风范。 这种男人,几乎贴合了所有女生对完美伴侣的全部幻想。 哪怕孟钰心性骄傲、眼界不低,在这一刻,也难免心生悸动。 专访顺利结束,全程氛围融洽,两人谈笑风生,画面格外养眼。 当晚孟钰回到家中,父亲孟德海听说孟钰给杜哲做了专访,便主动跟女儿说了杜哲的情况。 当孟德海说出杜哲是实打实的京城核心二代,根基深厚、人脉通天,是真正站在顶层的天之骄子时,孟钰都有点不敢动心了。 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背景。 天哪,世间竟真的有这种样样顶尖,毫无短板的天选之子。 像这种集世间气运与天地宠爱于一身的人,她只听说过一种人,那种人的名字叫:读者! 孟德海看到女儿的状态,眼底满是欣慰,话里话外都在提点孟钰,让她多跟杜哲亲近走动、多多结交,不要错过难得的机缘。 与此同时,当晚的专访准时播出,登上了京海电视台黄金档。 市局宿舍里,安欣无意间点开了这档节目。 屏幕里,孟钰落落大方、从容自信,对着镜头认真提问,身旁的杜哲温润沉稳、气场强大,两人并肩同框、谈笑风生,画面和谐得刺眼。 看着这一幕,安欣的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与难受,胸腔堵得发慌。 可即便满心别扭,他骨子里的执拗和骄傲,还是让他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联系孟钰,只是默默看着,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又过了几天,京华集团的重磅公益落地京海。 杜哲直接向京海市公安局捐赠了一大批全新警车、全套警用装备,覆盖执勤、刑侦、维稳多个领域。 价值三千万人民币,并承诺这批车未来在京华加油站加油,终身八折。 除此之外,更是专门成立了“一线刑警保障基金”,总额三亿人民币,用来帮扶京海因公受伤、坚守一线的基层民警,福利力度空前。 捐赠仪式定在市局大院,场面盛大、规格极高,市里一众领导悉数到场。 孟钰作为电视台首席记者,全权负责本次现场报道,身着正装,手持话筒,站在捐赠台旁,专业又亮眼。 杜哲身居舞台正中,接受一众领导致意,沉稳从容。 安欣作为刑侦支队的在岗刑警,身着警服,站在下方的民警队列之中,全程参与仪式。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孟钰身上。 仪式采访环节,孟钰凑近杜哲身边,举着话筒认真提问。 杜哲微微侧身,低头凑近话筒作答,两人距离极近,身姿贴合,画面亲密无比。 安欣站在人群里,看得一清二楚。 心底的酸涩和难受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憋屈堵在胸口,可他没有任何身份、任何立场去干预,只能将感情压在心底,一言不发。 第164章 设局撮合 捐赠仪式落幕没几天,市局人事通知正式下发。 安欣被调离刑侦支队,免去一线执勤岗位,转文职,调任市局政工科科长,负责干部的考核、任免、晋升、警衔评授,以及全局民警的培训,思想作风建设,正科级。 常年扎根一线、办案冲锋的刑警,突然被调到清闲文职岗位。 安欣心里不解,直接去找上级领导理论。 得到的回复官方且无可辩驳:“这是市局统一安排、上面敲定的决定,考虑到你多年扎根一线、劳苦功高,安排轮岗锻炼,调整工作状态。” 话已至此,安欣再不甘心,也无从反驳。 他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看着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刑侦案卷、办案工具,怔怔愣了很久。 换做以前,被调离热爱的刑侦一线,他一定会满心不甘、极力争取。 可这一次,他心里居然没有太多抵触。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庆幸。 文职岗位,不用冲锋陷阵,不用直面穷凶极恶的罪犯,不用次次出警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安稳、体面,没有性命之忧。 那一刻,安欣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孟钰。 或许,自己褪去一线高危身份,彻底远离刀光剑影,不再时刻身处险境,将来如果能和孟钰走到一起,她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了。 心底压了多年的柔软与期盼,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 岗位调整落地,安欣的后顾之忧,已经被杜哲扫清。 接下来,杜哲开始有条不紊地制造一次次“偶遇”,刻意拨动安欣的心弦,逼他主动破局。 京海市区一家网红咖啡馆的露天卡座,成了杜哲刻意选定的场地。 第一次偶遇,是安欣下班的必经之路。 他走出市局大院,远远就看见咖啡馆外的卡座上,杜哲正和孟钰相对而坐,低声聊天、从容闲谈,氛围轻松惬意,像极了情侣约会。 两人举止得体,谈吐温柔,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格外般配。 安欣脚步一顿,远远驻足观望,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他站在路边看了许久,心底五味杂陈,甚至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或许,杜哲真的很适合孟钰。有钱有势、安稳体面,能给孟钰最好的生活,不用她担惊受怕。 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想要彻底放手、默默祝福孟钰的念头。 没过几天,还是这家咖啡馆,第二次偶遇如期而至。 这次坐在杜哲身边的人,不是孟钰,而是高启兰。 相比于和孟钰的客气闲谈,两人举止格外亲密自然。 高启兰温婉恬静,轻轻挽着杜哲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的肩头,姿态亲昵、全然信赖,俨然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 安欣再次远远撞见,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敢上前质问。 他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心底的认知悄然改变。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 杜哲不断变换同行的女伴,多数时候是和孟钰温柔闲谈,偶尔是和高启兰亲密相伴,还有几次是陪着顾问团老干部的女儿讨论相亲事宜。 可在远处观望、心思敏感的安欣眼里,画面完全变了味道。 他看得越多,心里越慌。 在他看来,杜哲年轻多金,身边从不缺优质女性,几乎是天天换女伴,风流随性、捉摸不透。 这样的男人,看似完美,实则最会玩弄感情。 孟钰心性单纯、自尊心强、对待感情认真,一旦深陷进去,极有可能被杜哲欺骗感情、白白受伤。 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后怕。 原本打算放手祝福的念头,被焦虑取代。 他不能让孟钰落入这种风流人物的手里。 潜藏在心底的爱意、不甘和保护欲,被激发出来。 他不想再隐忍,不想再退让,更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孟钰属于别人。 时机终于成熟。 杜哲估摸着安欣的心态也该转变了,于是不再继续铺垫,直接安排行程。 他大张旗鼓带着高启兰动身前往上海,专程过去看望高启盛,高调离开京海,刻意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留给安欣和孟钰独处。 杜哲的布局尽数落地: 他帮安欣摘掉了高危一线刑警的身份,免去了生死风险,扫清了两人未来的一个致命隐患。 别小看文职政工科,杜哲这么安排对安欣来说甚至可以算超标,这个职位只要不犯错,纯熬资历,中期有望局党委委员,政工室主任。后期有望副局长甚至更高的职位。 又刻意制造无数次偶遇,让安欣心生危机感,打破了他的自卑、执拗和隐忍。 果不其然,杜哲离开京海后,安欣放下了顾虑和骄傲。 他主动找到孟钰,将深埋心底的心意、当年刻意推开她的所有顾虑、对未来的恐惧、对她从未断绝的深爱,全部坦诚吐露。 隐忍了整整四年的奔赴,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破冰的契机。 …… 杜哲带着高启兰一路动身前往上海。 相比于京海紧绷的人情纠葛、官场圈层,上海的商业氛围宽松太多,繁华又通透。 让杜哲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一路随行,高启兰安静温婉,事事贴心。 如今的高启兰,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腼腆,科班医学出身,学识扎实、眼界日渐开阔。 毕业之后她没有急着找工作,始终跟在杜哲身边,心性温柔沉稳,通透体贴,待人处事愈发落落大方。 两人同行的模样,般配又养眼,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抵达上海,两人直奔上海紫气东来超市。 时隔两年,高启盛现在手握每年近两千万的干净营收,持仓的股票更是未来的逆天财富。 再加上和程勇长期稳定的正版药合作,如今的他谈吐儒雅、行事稳重,妥妥的青年实干企业家气场。 见到杜哲,高启盛依旧恭敬谦逊,第一时间细致汇报了超市运营、药品供货体系,以及和程勇的合作近况。 现在的程勇,靠着高启盛提供的平价特效药,常年救助大量白血病患者,不赚钱,只做良心代购,在病友圈内口碑极好,活得安稳坦荡。 在这个世界,程勇和高启盛也不会因为卖药惹上牢狱之灾,谁想查,就得先查京华集团,谁敢查京华集团,杜哲算他有种。 看着脱胎换骨的高启盛,杜哲很满意,夸赞了几句,又敲打了一番,打打预防针就离开了。 杜哲带着高启兰在上海吃喝玩乐、闲散休整了整整半个月,才动身返回京海。 在他的测算里,十五天时间足够了。 以安欣如今没了生死顾虑、又满是危机感的心态,别说半个月,三天都足够他放下所有骄傲、主动拿下孟钰。 杜哲笃定,回来等待自己的,一定是安欣、孟钰破冰、双向和好的圆满结果,自己的最后两个系统任务也将顺利收官。 可当杜哲落地京海,听完手下递来的最新近况。 他原本胸有成竹的神色,第一次微微凝滞。 他算尽了所有人的心思、预判了所有人的选择,唯独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场他亲手布置,为了成全安欣和孟钰的撮合局,还是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第165章 女人心海底针 时间回到杜哲刚离开京海,安欣主动找孟钰摊牌的那天。 安欣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把积攒了四年的心事、隐忍与顾虑,尽数倾诉给了眼前的孟钰。 他说完所有藏在心底的苦衷,静静等待着孟钰的回应。 自己所有的疏远、推开与沉默,都是身不由己的隐忍,是护她周全的方式,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认为孟钰也是警察家庭,肯定能够体谅他的苦心,读懂他的深情,明白多年的冷漠,不是不爱,是怕连累。 他满心期许,觉得这场迟来的坦诚,能消解所有隔阂与误会,两人可以就此破镜重圆,往后褪去所有凶险,过上相濡以沫的安稳日子。 可令安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场他以为的破冰和解,恰恰成了压断两人情愫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心底还对他留存期许的孟钰,在听完他整段告白后,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缓缓落了空。 不是孟钰变了心,她对安欣的爱,也不是瞬间消散的,是在整整四年的拉扯、沉默与缺席里,一点点耗空的,是攒够了无数失望,慢慢死心的。 时间退回2000年,那时候的孟钰,热烈、骄傲、满心赤诚,对未来、对两人的余生,抱着纯粹的憧憬。 她认真规划好了一切,主动放下身段,一次又一次给安欣机会,真心诚意邀请他跟着自己离开京海,远离这片是非泥潭,去过安稳平淡、相守相伴的普通人日子。 一次次年少勇敢的奔赴,赌上了自己的矜持、体面、骄傲,只想换一个笃定的余生。 可换来的,是安欣毫不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的拒绝。 为了掐断她的念想、逼她远离京海的纷争,安欣告诉孟钰,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她。 那一次拒绝,让孟钰伤透了心,也记到现在。 往后整整四年,是漫长且无望的内耗。 这四年里,安欣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避开所有交集,任由两人的情意一点点降温、疏离。 他守着自己的警察底线、守着京海的黑暗与正义,唯独忘了一直默默等待他的孟钰。 孟钰不是没有等过,她一直在等。 她憋着一口气读书、成长、蜕变,从青涩懵懂的学生,熬成独立从容的电视台记者。 她看似往前走了很远,心底却始终留着位置,偷偷盼着安欣能想通、能回头、能为自己退让一次。 她可以接受安欣平凡、清贫、一无所有,唯独接受不了——在他的人生排序里,自己永远是可以被理想、被责任、被黑暗牺牲掉的那一个。 外人或许会敬佩安欣的坚守与大义,可落在儿女情长里,这份义无反顾的家国初心,对孟钰而言,是无尽的等待、是无底的牵挂、是悬在心头的惶恐与不安。 因为父亲孟德海的工作关系,她见过警嫂彻夜难眠的担忧,听过因公别离的遗憾。 她怕了,她怕一辈子提心吊胆,一辈子被动等待,一辈子在他的理想身后默默妥协。 眼前这个男人,一直深陷自我感动的深情里,他以为刻意疏远、狠心推开,是隐忍的保护、是笨拙的温柔。 他笃定自己所有的退缩和冷漠,都是为了她好,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整场漫长的告白,他自认为是剖白真心、坦诚一切,实则从头到尾,都在诉说自己的不容易。 他细数自己四年的隐忍、办案的凶险、独自扛下的恐惧、刻意推开的无奈,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深情里。 可他通篇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句心疼,没有正视过孟钰的孤独与委屈。 他的逻辑从来都是单向的:我为了护你所以冷落你、疏远你,甚至狠心否认过往、谎称从未爱过,我吃了很多苦,所以你应该理解我、体谅我。 这些话落在孟钰心里,是自我感动式的偏执,甚至是道德绑架。 他到这一刻都觉得,自己的疏远理所当然,自己的缺席情有可原,从未换位思考,她一个人抱着爱意与期待,苦苦支撑的这些年,到底有多难熬。 听完他所有的解释,孟钰心里没有释怀,没有心疼,没有破冰的动容,只有难得的平静,和沉淀已久的释然。 横在两人之间的,从来不是一场误会、一次胆怯、一时的退缩。 这一刻,孟钰看透了。 不是危险让他不敢爱,是他的人生排序里,理想和正义,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 他不是终于学会了偏爱她、懂得珍惜她,只是终于可以毫无成本地爱她了。 伤人的从不是拒绝,是他没有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只是把她当做“无风险时的备选”。 两人的感情,早已慢慢错位。 安欣以为他们的感情从未褪色,只要他伸出手,孟钰就会兴高采烈地牵起。 可孟钰却独自在这四年无人问津的时光里,熬过了一千多个想念他的日夜,扛过了无数次忐忑的等待,自愈了数不清的落空和委屈。 等他终于姗姗来迟、敞开心扉,自己也满心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时,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当年那一句“从未爱过”,令她赤诚的爱意、纯粹的期待、无畏的真心碎了一地。 今天又是这样,和这些年一样,一次次落空、一次次疏远、一次次拉扯,这份感情,终于消耗殆尽。 爱意从来不是突然消失的,是被冰冷的沉默、固执的推开、无望的等待,一点点慢慢冷掉的。 如今风雨落幕、前路安稳,他终于敢坦然去爱了。 可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与孤单,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感受到,他只有自以为是的煎熬,没有丝毫愧疚。 这不是谁的错,安欣的坚守伟大无可指摘,可感情从来不是靠“事后弥补”就能圆满的,更不是她想要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对着满心期许的安欣,缓缓道出那句终结所有过往的话: “太晚了,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孟钰累了,也通透了。 她不想再继续无休止的内耗,不想再守着一个永远优先选择大义、随时会不顾一切牺牲自己的人,更不想再抱着一丝侥幸,去赌一份没有安全感的未来。 不敢爱,也没必要再爱了。 过往的爱意早已在岁月里慢慢冲淡,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彻底放下的理由。 看着眼前表情凝固、满心期待的安欣,孟钰心底只剩释然。 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心寒,终究是捂不热的。 既然你始终学不会珍惜眼前人,那我就去找一个懂得珍惜我的人。 我孟钰,不是没人要。 言罢,孟钰没有再多看安欣一眼,转身迈步,径直离开。 晚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悠悠打旋,轻轻落地。 安欣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她的背影,消融在夜色之中。 第166章 情落谪仙 晚风吹过庭院,扫过水榭的檐角,吹得池面波光轻轻晃荡。 京海街巷的萧瑟和遗憾,好像都被这里的凉风隔在了外面。 没有纠结,没有不安,只有安静的夜色,和坐在身边的人。 孟钰坐在石凳上,心里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拧巴和执念。 她想得很明白,积攒了很久的心意,今晚终于想好好说出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杜哲,特别认真,没有小姑娘扭扭捏捏的羞涩,只有想坦诚心意的笃定。 “我有几句话,想认真跟你说。” “跟你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特别踏实,也特别安心。”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我现在的心,到底在哪。” “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安稳。”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脑子发热,是相处久了,一点点动心,我想得很清楚。” “我心里现在只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风忽然停了,池面的涟漪慢慢平复下来,连周围草木的声响,都像安静了一瞬。 杜哲:“......” 他从来没往男女之情那方面想过,完全没预判到孟钰会跟他说这些。 旁人的喜欢、暧昧、情爱纠葛,对他来说一直都是别人的事,他只是看着,从来不会参与,也不会代入自己。 不是他不喜欢异性,也不是他天生冷淡。 只是走过的世界太多,经历的事情太杂,他的神性早已大过人性,普通人的七情六欲越来越淡,世俗男女的情爱冲动,很难再牵动他的心。 他偶尔也会隐约觉得自己和常人不一样,但从来没有认真深究过。 大概率是世界上限锁死了他的智商,让他没有智慧想清楚这件事。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 但身边熟悉他的人,不管是二代那帮朋友,还是京海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爷子,都知道杜哲的气质太特殊了。 干净,从容,却总有一层让人摸不透的距离感,像天上下来的谪仙,不沾烟火。 所有人都想靠近他、信任他,贪恋他身上独有的安稳,却没人试过真正越界。 这层微妙的隔阂,二代和老爷子们都看到了,就连高家三兄妹也看到了,只是无人明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唯独杜哲自己,一无所知。 直到孟钰今天直白把心意摊开,他才第一次认认真真、近距离地打量她。 以前他只是旁观剧情,觉得孟钰就是个执念很重的女生,没什么特别。 可真正面对面、近距离看着,他才发现她很耐看。 她每次抬头看人的时候,都会先笑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很舒服。 眼皮薄,眼珠水润润的,干净透亮。 睫毛很密,眨眼的时候轻轻一扇,特别温柔。 上唇线条清晰,下唇厚而柔软,抿嘴的时候就像在跟你撒娇。 脸很小,弯月眼,窄下巴,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干净,说不上哪一处特别好看,但看完就记住了。 杜哲心底悄然浮现一段细碎的联想,无比贴合此刻的孟钰。 她的气质,就像小时候老宅天井里那口盛着水的大缸。 夏天中午太阳直晒下来,水面上晃着一层白花花的光,你蹲在缸沿上往里看,能看见自己的脸被水波揉碎了又拼好。 缸底沉着两三片青色的瓷片,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掉进去的,已经生了薄薄一层绿苔。 你伸手去捞,水是凉的,手指穿过那道白花花的光,瓷片没捞起来,光也没留住。 有人往缸里扔了一颗石子,水波一圈一圈地扩开,把阳光碎成更小的片,温柔,又安稳。 杜哲心里默默感慨,以前看电视完全没感觉,现在真人站在面前,确实很耐看。 思绪一晃,他又想起了高启兰。 高启兰给人的感觉,总像是晚来了二十年。 不是老,是气质太复古。 野生眉、深眼窝、利落的下颌,像九十年代挂历上走出来的人,自带一层旧时光的滤镜,清冷、安静、还有一点淡淡的落寞。 她就像学校里那棵老槐树,年年春天开花,一树雪白,风一吹花瓣落满地。 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抬头多看两眼,花在风里轻轻晃,像想说什么,却又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有时候花期错过,再路过树下,只剩一地残白,心里空空的,说不清少了什么。 树还是那棵树,枝干依旧挺拔,好像每年的花落花开都没留下痕迹。 伸手摸一下树干,晒了一天的温度还在,温温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脚边枯叶翻了个面,底下藏着一点新绿。 旧的落尽,新的又生,安静交替,从不声张。 高启兰就是这样,心里藏着很多温柔,不轻易给人看。 收回思绪,杜哲再次抬眼,静静看着此刻眼神真诚的孟钰。 他眉目平和无波,眼底澄澈空明,不染半分烟火。 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 “跟你相处很舒服,你通透、清醒、心思干净,是特别好的人。我把你当成很珍贵的朋友,也很珍惜和你相处的时光。” “只是……我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心不在红尘起落中。情爱、心动、偏爱这些东西,我没有办法共情,也给不了。” “我见过太多世事,七情六欲很淡。我不懂怎么回应喜欢,也没办法给你想要的那种热烈的爱。” 他平视着孟钰,没有躲闪,也没有暧昧。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不用急着下决定,也不用急着确定关系。你慢慢看,慢慢感受。” “等你看清本心,分清是依赖、是心安、还是真的情爱,再给我答案就好。” 晚风重新漫过池榭,吹散了方才凝滞的静谧。 孟钰怔怔看着他,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落。 她预想过被拒绝、被疏远、被礼貌划清界限,唯独没有想过这样一种答案。 没有敷衍的安慰,没有残忍的回绝,这个素来不染红尘的人,愿意给她一段慢慢验证心意的时光。 眼底积攒的赤诚没有落空,反而漫上一层温热的光亮。 她轻轻颔首,眼底笃定更胜方才。 她知道,自己从此刻起,拥有了一次慢慢走向他的机会。 第167章 终染凡尘 晚风悄悄藏起,池榭边的夜色更深。 没过几日,孟钰便正式开始常伴在杜哲左右的日子。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高启兰耳朵里。 听见消息的那一刻,高启兰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书页,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滞闷,算不上妒火滔天,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不太舒服。 这份不快只在心底盘桓了一小会儿,便慢慢散掉。 她的爱,素来就是这样,隐忍克制,默默等待。 她与孟钰不同,孟钰坦荡热烈,敢把心意堂堂正正摊开,敢于一步一步朝人走过去,那是她做不出的模样。 高启兰争不来,也不想争,便接受了眼下的局面。 见到孟钰,神色清冷,看不出太多波澜。 只有在与杜哲相处时,才会恢复小女儿姿态。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有人说,年少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 高启兰现在就是这样,自从遇到杜哲,往后遇到的所有人,都让她觉得不过尔尔。 有的人,遇见,就是一生。 他是白月光,也是朱砂痣,谁也替代不了。 杜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正视起自己和高启兰之间的相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把高启兰当成需要照拂的晚辈,一个小姑娘。 偶尔相处时那些不算生分的亲昵举动,于他这个心理年龄近百岁的人而言,只当是对待后辈的温和。 如今经历孟钰的一番告白,又看见高启兰这般状态,诸多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 随后只觉万事该随遇而安,一切等水到渠成就好。 人和人的羁绊,靠的是日复一日点滴相处慢慢铺就,靠本心去感受。 不是靠强求索取,也不是靠一纸名分绑定。那样硬捏出来的关系,未必就比当下这般自在的状态更加稳固。 念头飘远,他又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世界。 不管是原本的主世界,还是已经历经的四个任务世界,他依旧还是纯阳之身。 主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奔波讨生活的外卖员,整日为生计劳碌,攒钱买房,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琢磨儿女情长。 等得到金手指之后穿梭一个个任务世界,世间万千风物,数不尽的人和事,足够填满全部心神,男欢女爱这件事,便一直被搁在角落。 杜哲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一池静水。 心底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或许,在京海这个世界,未尝不可以试着走一走普通人的路,结婚,生儿育女,体验一遍世俗人生。 …… 岁月倏忽,一晃便是数年光景,时间行至2010年。 从2000年到2010这十年间,京海官场格局完成一轮平稳更迭。 李山河依托京华集团落地的万亿产业、医药、传媒、以及各项实体经济,推行县域经济方案并成为全国标杆模板,拿到连京城老爷子们都羡慕的政绩。 2004年,凭借无可替代的地方治理成果,李山河原地高配提拔,跻身临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兼任京海市委书记,顺利迈入副部级序列,依旧坐镇京海,深耕产业大局。 经过副部任期沉淀、履历彻底圆满后,2010年顺势上调中枢,出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正部级),执掌全国产业统筹、项目审批、经济调度。 李山河离任高升后,深耕京海数十年、作风稳重务实的孟德海顺势接任,登顶京海市委书记,执掌一方政务,成为京海政坛的核心掌舵人。 本来是轮不到孟德海的,因为京海现在已经变成香饽饽了。 后来在杜哲的斡旋下,发小们接受了杜哲的提议,副厅级的发小可以平调过来当常务副市长。 还有些已经是市委书记,正厅级的发小,也甘愿调到京海当市长。 …… 至于杜哲,依旧松弛,万事不躁。 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务,日常皆由团队稳步推进,市里开会、省里调研、产业布局、人员调度,自有专人打理。 只有触及重大决策时,才会由他亲自出面拍板。 大半时间,他都清闲自在,静看风雨起落。 只是这份清闲里,他未曾亏待身边任何一人。 从2004年开始,杜哲就专为高启兰搭起一座独属于她的商业版图——京华制药。 京华制药招聘了数百名医学博士,搭建顶尖医药研发团队。 其他公司耗时数十年摸索的药理试验、临床迭代,在杜哲这里几乎变成“照抄答案”。 他从无尽背包中,取出无数这个时代尚未问世的药物完整分子式、药理数据、临床方案,交给高启兰。 司美格鲁肽——终结二型糖尿病终身服药的桎梏。 恩格列净——站稳心肾双护的降糖新王地位。 西格列汀——成就平稳安全的降糖首选。 帕博利珠单抗、纳武利尤单抗——开启癌症免疫治疗的全新时代,成为抗癌领域的两大巅峰药王。 奥希替尼——精准划破肺癌病灶。 伊布替尼——让凶险血液肿瘤化作可控慢病。 奥拉帕利——以合成致死原理,困住卵巢癌的无解困局。 阿哌沙班护佑房颤患者性命,沙库巴曲缬沙坦打破二十年心衰治疗僵局,度普利尤单抗终结无数自身免疫疾病的折磨,索磷布韦彻底攻克丙肝顽疾。 十二款跨时代的神药,覆盖慢病、癌症、免疫、心脑血管多个领域,每一款都是碾压时代的颠覆性成果。 2004 至 2005 年,十二款药物尽数完成全球专利申请,2006至2010年陆续获批上市。 短短数年,京华制药走完了其他药企百年才能走完的路,年销售额定格在一千二百六十亿美元,成为屹立国内外的医药巨头。 仅2010年一年就缴纳国税1150亿,地税850亿。 回忆往昔,2000年京海全市的地方财政收入,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亿…… 京华制药,杜哲与高启兰合计持股百分之十,手握百分之百投票权,掌控绝对核心话语权。 剩余七成股份分给两百余名大院发小,两成分给公司员工,都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 这是杜哲赠予高启兰的底气,也是独属于她的、数年朝夕相伴的专属羁绊。 …… 杜哲没有厚此薄彼,在2004年底,为孟钰量身打造京华传媒。 提前推出了youtube全球版、还有国内版优库。 京华传媒旗下还有京华新闻、京华视频、京华微博、京华影业等完整传媒生态。 这些媒体渠道,光吃京华集团本身的广告,就吃得盆满钵满,就更不必说他们超越时代的潜力了。 直至2010 年,京华传媒的估值高达 600 亿美元,且这个价值一直处在上升期。 如果不是手机硬件不允许,杜哲还想把抖因搞出来,后来想想算了,过犹不及。 股份跟京华制药一样,杜哲跟孟钰只占10%,其他的照旧分出去。 六年朝夕,并肩前行。 杜哲看着高启兰从清冷腼腆的小姑娘,蜕变成执掌万亿药企、沉稳干练的行业掌舵人。 也看着孟钰从拧巴执念的姑娘,沉淀为坦荡从容、执掌传媒版图的独立女性。 …… 晚风穿庭,杜府水榭。 杜哲朝坐在对面的高启兰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高启兰微怔,心头一颤,下意识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落座。 杜哲抬眸,静静望着她的眼眸,看了很久很久。 不同于往日对待晚辈的温和纵容,此刻他的目光,褪去了所有疏离与俯瞰,多了几分凡尘沉淀的温热。 高启兰被他这样直视,白皙的脸颊飞速染上一层薄红,耳尖滚烫,下意识便想要躲闪目光。 在她局促慌乱之际,杜哲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她额前垂落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温柔缱绻。 六年隐忍克制、默默观望、步步追随的心意,在这一刻绷断。 高启兰抬眼,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底,鼓起积攒数年的所有勇气,微微倾身,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吻,隐忍滚烫,绵长深沉,藏尽了数年不言的偏爱。 杜哲身形微僵,眸底刹那失神。 这是他从未体悟过的人间情爱。 短暂失神过后,心底那层隔绝七情六欲的壁垒,裂开缝隙。 他缓缓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肩,俯身,温柔且认真地,缓缓回应了这个跨越数年的吻。 晚风寂寂,夜色温柔,谪仙入世,终染凡尘。 ------分割线------ 各位亦菲彦祖,小杜第一次写感情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如果不好,还请多担待。 来好运,有好运,接好运。 第168章 你来得正是时候 杜府水榭,高启兰依偎在杜哲怀里,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晚风缓缓掠过廊檐,没有过多喧闹,周遭只余下淡淡的草木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份安静的气氛被暂时打断。 孟钰站在不远处的廊口,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脚步顿住。 她眼底浮起几分委屈,轻声开口。 “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她没有转身离开,就立在原地,杜哲听得出她心里的五味杂陈。 一边是六年并肩打拼生出的情意,一边是眼前两人实实在在的亲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位置,却还是控制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涩。 杜哲没有松开揽着高启兰的那只手,怀里的高启兰身体微微一僵,却也没有躲闪,只是垂着眼,安静靠在他胸膛。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杜哲抬起左手,朝孟钰的方向轻轻示意。 孟钰迟疑片刻,一步步走过去,也轻轻依偎进杜哲的怀里。 高启兰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孟钰,孟钰也抬眼望向她。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幸福之中。 杜哲对待她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没有做出更进一步逾矩的举动。 他静静感受两份温热靠在身上,生出一种很实在的感觉。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置身事外,看待世间万事如同不染红尘的谪仙。 而眼下这样的相处,让他真切体会到,自己也可以是一个正常人,拥有普通人的七情与羁绊。 这般温存没有持续太久。 夜色渐深,两个女人各自回了院落休息。 杜哲走到书房,拿起红色电话开始拨打。 有些事情绕不开,他的干系铺得太宽,牵扯到地方产业、政坛,还有数不清的利益链条。 若是自己私下就把关系定下来,不向上报备,任凭孟钰、高启兰如今手握多少财富,在庞大的规则面前,依旧脆弱。 这就是现实,容不得半点侥幸。 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出去,跟京城几位老爷子逐一说明眼下的情况。 电话那头,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杜小子,你的情况很特殊,大院内部的姑娘,你注定娶不得。” 一位老爷子缓缓说道,“圈内各家盘根错节,你要是选了其中哪一家的女儿,另外几家势必心生不满,纷争会接踵而至,这点不用我们多讲。” 杜哲低声回应:“我明白,所以我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 “孟钰、高启兰,二人都不属于京圈大院体系,属于圈外人,这是有利的地方,但也不是全无条件。” 老爷子继续讲,“先说孟钰。她父亲孟德海如今身居京海市委书记,手握一方实权。倘若你正式迎娶孟钰,为避嫌,孟德海干完当前这一届,就必须退下来,仕途不再向前。” 杜哲问道:“那后续对孟德海,会有什么安排?” “待遇上面会做补偿,会将孟德海退休前的正厅级待遇,提一级到副部级待遇。只是实权岗位,就要交给圈内其他人接手。” 杜哲沉默几秒:“那高启兰那边呢。” “高启兰这边约束少很多。只要你们不要大肆铺张,不去搞公开的婚礼仪式,不在公众视野大肆宣扬,其余的部分,上面可以默许。” 这一通沟通,仅仅只是开端。 后续还有多方来回磋商,各种利弊反复权衡。 杜哲动身前往京城,一待便是一个多月。 大大小小的会谈,一场接着一场,各方把风险、隐患、补偿、边界全部摊开摆在台面上讨论。 有人提出娶其一,舍弃另外一人,杜哲回绝。 “两个人我都不想辜负。” 又有人提议,对外你还是单身,私下维持相处。 “可以共同生活,往后若是生育子女,母亲和孩子,都不能够登记进入你的户口本。落户的问题,由我们这边协调渠道妥善办理,孩子可以落在女方名下。” “这么安排,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保护两个女人还有未来的孩子。圈内不少人都有类似的处境,你并不是特例。” 整套方案,条条框框,划定清楚边界,也划出底线。 …… 杜哲动身返回京海。 他把京城商议出来的整套条件,原原本本复述给两个人听。 讲完之后,客厅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孟钰先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不能领证,不能进你的户口本,孩子也一样。也就是说,名义上,我们和你没有法定的夫妻关系?” “是。” 杜哲点头,“这就是上面给出的底线。如果接受,我们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如果接受不了,我们也可以就此止步,我不会勉强你们任何一个人。” 高启兰:“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一纸证书。我想要的,只是能够陪在你身边。名分若是要拿分开作为代价,那名分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孟钰转头看向高启兰,又看向杜哲,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年一路走来,她见识过商场的风浪,也见过媒体行业里面形形色色的规则,早就懂得世间之事很难事事圆满。 “说实话,心里难免会有遗憾。” 孟钰坦诚说道,“可这么多年走过来,我想要的也只是和你在一起。只要可以相伴,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我可以放下。” 杜哲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你们想清楚就好。” 孟钰笑了笑:“钱财、地位,京华传媒已经给了我足够多。我要的本就不是这些。” 高启兰也轻轻颔首:“我也是。” 两个人相继表态,愿意接受这套安排。 杜哲再度拨通京城那边的电话,把这边的结果反馈过去。 京城那边得到答复,敲定全部流程,后续落户、相关的各类兜底安排,会逐步落实。 挂断电话,窗外夜色沉沉。 杜哲望向身侧的孟钰与高启兰。 世俗礼法、上层博弈,一道道枷锁横亘在几人之间,他们没有拿到世俗意义完整的结局,却守住了彼此相伴的机会。 很多东西需要妥协,可至少,他们还能够守在一处。 孟钰走上前,伸手轻轻挽住杜哲胳膊。高启兰站在另一侧,也伸手搭在他手臂。 “往后,就这样吧。” 高启兰低声说道。 孟钰跟着附和:“嗯,就这样。” 杜哲站在屋子中央,左右各有一人相伴。 兜兜转转,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充满妥协的方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 现实并不完美,充斥诸多权衡取舍,但属于他们的故事,依旧还要继续往下走。 第169章 三书六礼 和京城敲定所有相处规矩与圈层边界后,接下来半年,杜哲开始着手筹备婚礼。 外人大多觉得,没有法定结婚证加持的关系,算不上圆满。 但杜哲心里清楚,世俗名分是规则赋予的,真正的珍重和偏爱,从来靠的是初心不改的付出,而不是一张证书。 真到无法相融的那一天,那张证书又有什么约束力呢? 也正因上层规则受限,他无法给予二人对外公开的世俗婚姻身份,便执意用最完整的礼数,弥补缺憾。 可以不领证,但婚礼必须正统周全。 他不想让孟钰的热烈奔赴、高启兰的守候,最后落得仓促敷衍的结局,抱憾终生。 这半年里,杜哲推掉各类无关的社交应酬,把大量精力投入婚事的各项准备当中,全程亲力亲为,绝不敷衍。 传统婚嫁讲究三书六礼,旁人大多简化流程走个形式,他却全套恪守、一步不落。 聘书、礼书、迎书三书,摒弃普通红纸黑字,专门寻访古法匠人,以纯金为底,手工鎏金刻字打磨,做成可以永久留存的黄金婚书。 不锈不腐、恒久如新,比起可以随时变更的纸质婚书,金书承载的心意,分量更重,也更踏实。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全套古制流程依次走完,礼数饱满,诚意十足。 整套流程繁杂细碎,耗费无数心力,杜哲甘之如饴,事事亲为,毫无怨言。 只为能用最正统的礼数,对得起两个女孩的岁岁相伴与真心,给足她们体面和尊重。 定亲四行厚礼规整齐备,十间金行、十间酒行、十间米行、十间布行,包揽衣食财源,只为给两人稳稳的生活保障,寓意往后余生,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纳征聘礼,件件贵重雅致、底蕴十足。 全套凤冠霞帔、珠翠翟冠、清代和田玉带板、明代累丝金簪、冰种翡翠手镯、红珊瑚朝珠,每一件都经过精挑细选,端庄大气,适配中式婚嫁的庄重,也配得上孟钰与高启兰的品性气度。 除此之外,杜哲在临江省各地顶奢小区,为两人各自置办十套六百平以上精装大平层,全屋顶配装修、家电陈设齐全,拎包即可入住。 同时配齐各类高端腕表、定制首饰,每套居所都做到面面俱到、一应俱全。 让两人无论何时,都有安稳归处,无需为生计奔波妥协。 孟钰和高启兰从未辜负杜哲的一片赤诚与偏爱。二人私下商议过后,各自准备了规格对等、极尽丰厚的嫁妆,以同等厚重的心意,回应他的全力以赴。 每人黄金万两、白银万两、东珠千颗,名下房产、庄园、商铺近百间,产业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足以终身富足无忧。 杜哲冲破世俗桎梏与圈层约束,倾尽心力周全一切,给予两人十足的尊重与安稳归宿。 历经岁月沉淀,孟钰放下年少的执拗心结,始终温柔坦荡,伴他左右从未远离。 高启兰守着初心熬过漫长岁月,数年静待,赤诚纯粹,从未动摇半分。 半年筹备转瞬而过,婚礼如期举行。 仪式全程低调,只留纯粹情意。 婚礼就在杜哲私家庄园内举办,院内红绸点缀、灯笼高挂,氛围喜庆又静谧。 到场宾客皆是至亲至信之人。 京圈发小几乎全员到场,前来见证这场仪式。 京城老爷子未能到场,是因为需要坐镇京城稳住圈层局势,看住圈内不安分的小辈,避免有人远赴京海搅局,默默为三人守住了安稳的相处环境。 剩余宾客只有双方至亲,简单干净、毫无纷扰。 孟德海夫妇端坐席间,见证女儿觅得归宿。 高启强、高启盛兄弟落座观礼,看着妹妹终得圆满。 整场婚礼格外温暖郑重。 吉时将至,古朴轻柔的礼乐漫遍庭院。 大红嫁衣衬得孟钰明艳端庄,精致凤冠更显气度华贵。历经数年世事打磨,她早已褪去年少的执拗与敏感,眉眼舒展温润,心底满是踏实落地的安稳。 高启兰身着制式华美的霞帔,身姿挺拔、气质清雅大方,素来平静的眼眸里,藏着对往后余生的满心期许。 杜哲立在堂中,一身正统中式喜服,收敛了往日的闲散疏离。 素来随性淡然、不喜俗世应酬的他,甘愿收束一身漂泊,安稳停留,守着眼前的人间烟火与身旁之人。 司仪朗声开口:“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三人齐齐躬身行礼,感念天地机缘,让跨越阻碍、历经岁月的三人,于茫茫人海相逢相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 二拜高堂。杜哲对双方长辈郑重行礼,礼数周全、态度端正。 这一礼,是对长辈的敬重,也是对两段感情最坦诚的交代。 席间长辈静静凝望,心底满是释然与安心,这份真心与体面,早已胜过一切浮华。 夫妻对拜。杜哲静立喜堂正中,孟钰与高启兰分立两侧、两两相对。三人依古礼缓缓躬身行礼,目光温柔交汇,尽是数年相守的赤诚。 这一拜,拜朝夕相伴的温情,拜双向奔赴的赤诚,拜往后余生不离不弃的约定。 礼成。 乐声轻扬,红绸微动,庭院暖意融融。孟钰眉眼弯弯,压在心头多年的心事彻底落定,周身满是踏实安稳。 高启兰眼眸清亮温润,长久的陪伴终换来圆满结局,岁岁期许皆得回应。 杜哲立于满堂暖色红光之中,静静凝望身侧两位相伴之人,心底只剩纯粹的安宁与释然。 …… 礼乐余音袅袅,喜堂大礼落幕。依照庄园古制婚俗与提前敲定的相处规矩,双妻大婚,分设东西两院喜房,各安居所、各守圆满。 侍从分列引路,高启兰随西侧侍女,步入静谧清雅的西苑婚房;孟钰随东侧侍女,去往庭院雅致东苑喜屋。 满堂喜庆人流缓缓散去,两院红灯高悬,红烛摇曳,将整座私宅衬得暖意绵长,隔绝了外界所有俗世喧嚣与圈层纷扰。 …… 杜哲先至西苑。 屋内红烛静静燃烧,案上合卺酒温,红枣桂圆静静铺陈,满室皆是大婚的喜庆安然。 他抬手拿起床头鎏金喜秤,借着暖光缓缓挑落高启兰的红盖头。 赤红锦布顺势垂落,灯下女子眉眼柔和,安然恬静。 高启兰轻轻褪去外层霞帔,贴身喜服材质温润,淡淡的清雅气息萦绕周身。 杜哲斟好合卺酒,两人玉杯轻碰,清脆声响落地,彼此举杯浅酌,饮下这岁岁相守的安稳。 简短礼成,不作久留,杜哲依礼转身移步,踏过廊下红灯,去往东苑。 …… 东苑屋内同样红烛成双,灯火温柔,静谧安然。 杜哲抬手,轻柔为孟钰揭去盖头。红布悄然落地,摇曳的烛光铺洒开来,将她温婉清丽的眉眼衬得愈发动人。 孟钰抬手取下头顶凤冠,繁复的头饰卸下之后,一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肩头,多了几分素雅松弛。 二人执杯相碰,合卺酒入喉,温醇绵长,尽是尘埃落定的温柔。 礼数周全,古礼圆满。 两院红烛各自摇曳,灯花簌簌轻落。 没有俗世喧嚣,没有是非纷扰,唯有两处安稳灯火,承载着两份赤诚相守的余生期许。 夜色渐深,庄园重归静谧,这场盛大、正统、独一无二的私密大婚,就此礼成收官。 此后岁岁年年,两处灯火长明,皆是安稳相守的日常。 第170章 狂飙世界 完 杜哲带着孟钰、高启兰定居在僻静清幽的杜府,东西两院紧密相邻,成了只属于他们三人的安稳小世界。 三人早已看透世俗浮华,早早定下往后余生。 他们不追世俗香火,不求子嗣牵绊,只想放下所有顾虑,一心一意陪伴彼此,把往后数十年的漫长岁月,都过成简单松弛、岁岁安稳的温柔日子。 也是在这一年,常年孤身坚守岗位的安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他最终携手默默陪伴多年的同事小五,那些熬夜办案、通宵值守、孤身抗险的日夜,始终是小五不离不弃。 她看得懂他的坚持和死心眼,心疼他心里藏着的委屈,这么多年默默陪在身边,胜过一切虚名。 两人顺理成章领证成婚,组建了温馨的小家。 自此,安欣不必再孤身对抗黑暗,坚守正义的路上,有了归处、有了等候、有了寻常人家的温暖烟火。 随着各方尘埃落定,京海焕然一新。 高启强扎根实业,安分守己踏实经营。 高启盛潜心经商,步步稳健、事业长虹,彻底避开了原著的歧途与悲剧。 李响、老默等一众命途坎坷的故人,全都挣脱了宿命枷锁,远离灾厄与纷争,守着各自的生活平安度日、安稳终老。 至于莽村,被杜哲手指轻轻一划,高速公路直接绕开,在城市的另一端开工。 这样李有田父子虽然赚不到钱了,却也不用死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更怕死,还是更怕穷。 …… 杜哲余生所有的重心,全都落在了陪伴孟钰和高启兰身上。 两人各自执掌庞大产业,根基稳固、体系完善,日常只需简单把控核心方向,无需耗费过多心力。 多余的所有时间,他们都用来相守相伴,把日子过得松弛又治愈。 青年至中年的数十年,是他们最自由、最肆意的黄金时光。 趁着年岁正好、精力充沛,三人收拾行囊、自驾远行,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遍各地山河景色。 出行不赶行程、随心所欲,随兴而止,只为享受彼此相伴的旅途时光。 春去江南,踏烟雨古镇、走青石板路,看小桥流水、垂柳依依。 夏往滨海小城,白日踩沙逐浪、吹海风解暑,傍晚静坐礁石之上,看夕阳红彤彤的铺在海面上。 秋日登顶名山,看漫山红叶层林尽染,三人并肩凭栏远眺,俯瞰万里河山。 冬日奔赴北国雪乡,看漫天飞雪、银装素裹,堆雪观景、漫步雪原。 除了远赴山河览景,平日里的闲暇时光,三人也过得松弛又惬意。 不管是音乐会、美术画展,还是好看的话剧舞台剧,只要有感兴趣的场次,他们都会约上一起去看。 三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看展、听曲、看演出,享受属于他们的独处时光。 就这般随心自在,平凡又知足。 居家的日常,更是岁岁温柔、烟火绵长。 庄园庭院被三人共同打理得生机盎然,四季花木轮番绽放,院子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春天海棠开得热闹,夏天荷花清爽干净,秋天桂花香满庭院,冬天寒梅独自绽放。 一年四季,院中有景、心中有暖。 清晨的日子简单又安逸,三人每天准时起床,一起在院子里溜达散步。 闲来无事就打理花草,浇浇水、修修枝,不用讲究什么精致章法,随心打理就很舒服。 清晨的风凉凉的,三人边走边唠,都是些轻松琐碎的家常,聊聊三餐、说说闲话,日子过得松弛又踏实。 等到午后太阳升暖,院里晒得暖洋洋。 三人搬上藤椅凑在一起,泡一壶热茶,摆上几样小点心,慢悠悠坐着消磨时间。 不用忙工作、不用管琐事,就安安静静闲聊放松。 偶尔说说日常见闻,唠唠生活小事,简简单单的相处,就足够让人满心安稳。 三人或是缓步穿行在花木之间,看落日沉坠、华灯初上,听晚风穿叶、虫鸣轻响。 或是便围坐客厅,看电影、追纪录片,时而调侃说笑,时而安静无言。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就算不说话,彼此也不会觉得别扭。 逢年过节,三人从不大操大办、铺张奢靡,只守着属于三人的小圆满。 春节围炉守岁,煮酒闲谈,细数一年的温柔点滴。 中秋望月品饼,清茶相伴,静享月圆人安的静谧。 日常纪念日无需贵重礼物,只需结伴出游、共进简餐,简单的陪伴,便是最踏实的仪式感。 兴致来时,他们也会自驾去往周边小众古村、古镇小住几日,远离城市快节奏,逛老街、吃小吃,感受市井烟火,放空身心,享受纯粹的相守时光。 岁月流转,四季更迭,身边的孟钰和高启兰慢慢生出细纹、褪去青涩,一步步走向衰老,而杜哲始终容颜如故。 看着两人老去的模样,杜哲悄悄为她们加了体质属性,每天只加一点,增强免疫力,抵御百病,舒缓岁月侵蚀。 这也使得孟钰和高启兰终身无病无痛、体魄硬朗,没有寻常人的顽疾缠身、体弱衰老,神志始终清明舒展,轻松安然跨过百年岁月,一生顺遂安稳、无灾无难。 数十年光阴匆匆走过,转瞬人间半生。 待到杜哲年满六十,他便不再踏出杜府一步,往后余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守着两个慢慢老去的挚爱,静度余生。 高启兰和孟钰对于杜哲的容颜不改,没有丝毫意外:“他本来就是谪仙,不是吗?” …… 百岁之年,孟钰与高启兰在安稳的睡梦之中,相继安然离世。 这一生,衣食无忧、百病不侵,有爱相守、有暖相伴,历经风雨终得圆满,走得安详平静,无牵无挂、毫无遗憾。 杜哲独自伫立在熟悉的庭院之中,满园花木依旧、风景如初,只是身边少了相伴一生的两人。 他心境澄澈淡然,无大悲、无大痛,只剩浅浅的释然。 这方狂飙世界里,他所有的救赎、陪伴、执念与圆满,已然尽数落幕,再无半点牵挂。 下一秒,熟悉的白光又来了。 眼前景致开始层层虚化,庄园亭台、庭院花木、京海烟火、近百年的岁月朝夕与故人音容,尽数化作细碎光斑,缓缓消散、归于虚无。 ------分割线------ 感谢各位亦菲彦祖的书架和催更。 相信大佬们应该看出来了,这几章我写着写着,就想起了当年的白月光,所以把我自己认为的,最美好的婚礼和婚后生活写了下来。 当然,白月光只有一个,不会像故事一样,因为剧情需要有两个。 下一个世界请大佬们投票: 港综世界。 ②名义世界。 第171章 回归主世界 任务结算 失重感一闪消散,庭院晚风、四季烟火、百年岁月尽数褪去。 杜哲睁开眼,试着将身心从狂飙世界那近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抽离出来。 他就这么静坐了一整天,直到饿得实在受不了,生理不适战胜了心理不适,才回过神。 【Duang!】 【任务完成结算中……】 【本次穿越世界:狂飙】 【世界难度:A级】 【任务一至七:均已完成。】 【额外贡献一:赵立冬全程没有机会与宿主正面交锋,来不及产生更多恶劣影响,便被依法抓捕收押。】 【额外贡献二:老默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宿主的存在,便已改邪归正。并长期为真心改过的刑释人员引路。】 【额外贡献三:高启兰无需苦等安欣二十年,孟钰没有嫁给黑警,小五与安欣终成眷属,主要角色无人半生蹉跎。】 【额外贡献四:高启盛从贩毒害人变成卖药救人。】 【系统提示:单条A级主线任务完成,奖励自由属性点100点。】 【七条任务全部完美通关,累计奖励自由属性点700点。】 【额外贡献奖励:解锁属性词条——精神力。】 杜哲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感知、思绪凝练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原本单一的物理身体属性,终于补上了精神层面的短板。 属性面板刷新: 【力量:1000】 【速度:1000】 【体质:1000】 【智力:150(已达维度上限)】 【精神力:5(新解锁)】 【生命力:1000】 【普通人物理属性平均值:80】 【普通人灵魂属性平均值(如生命力/精神力):5】 【狂飙世界属性消耗:200点自由属性点(孟钰-100、高启兰-100)】 【本次世界结算新增属性点:700点】 【未分配自由属性点:35317243】 【特殊技能:可以提前24小时知道下一个穿越的世界。②神之一手,可为其他人或物加属性点。】 【综合能力评估:你是一个在碳基世界几乎没有天敌的存在,但你的精神力恰好停留在普通人的基准线,这意味着在所有不依赖物理对抗的维度上,你和一个路人没有任何区别。你的身体是一艘战列舰,但驾驶舱的窗户没装防弹玻璃。】 【距离下次穿越倒计时:240天。】 没有丝毫犹豫,杜哲心念一动,直接给精神力加点。 【消耗145点自由属性点,精神力属性刷新!】 【精神力:5 → 150(已达维度上限)!】 一股温热气流席卷脑海。 不同于体魄强化的力量冲击,精神力暴涨没有轰鸣震颤,只叫人头脑清明,浑身舒展。 杜哲只觉纷乱的思绪被涤荡干净,原本萦绕心头近百年的凡尘杂念、岁月感慨,顷刻间烟消云散。 五感更是借着精神力的馈赠得到了再次升华,隔着厚厚的落地玻璃,他能清晰听见小区门口保安们的细碎交谈: “听说二十三楼那个杜先生,每次都给外卖员发大红包,要不以后只要是杜先生的外卖,我们给杜先生送上去?实在不行咱们凑钱买身外卖衣服……” “我不信,要真有这种事,那些送外卖的会到处说?” “别瞎搞,我看杜先生不是普通人,别给自己惹麻烦,万一被投诉了,工作可就没了。” 杜哲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怪他们,出门讨生活,谁不想多挣一点。 想到这,他拿起手机给保安亭点了十人份宵夜套餐外卖并备注:“我刚路过听到了,别抖机灵,保安和外卖我都干过,都不容易,今晚我请大家吃宵夜。杜。” 放下手机,杜哲开始思考八个月的主世界静养期要怎么过。 也许应该用这段时间,将新解锁的精神力彻底融会贯通,为下一个世界做好准备。 …… 时间来到回归主世界一个月后,杜哲天天泡在回春堂,专心研究精神力的用法。 这一个月他天天泡在回春堂里研究精神力。 目前只摸透了最基础的把脉洞察,指尖搭脉就能看清所有人的劳损、暗伤和隐疾,堪比人形 CT。 深层能力还没开发出来,刚好借着开店摸鱼的日子,慢慢探索熟悉。 回春堂依旧是整条街的“笑柄”。 五分钟五千、先款后按、概不退款,离谱的定价劝退了绝大多数人。 周边开店的、路过的行人,大多扫一眼就转身走人,私底下都觉得这老板要么是想钱想疯了,要么是自媒体炒作博眼球。 杜哲完全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每天开门开店,往海黄躺椅上一躺,晒晒太阳、泡泡茶、刷刷手机,日子过得闲散又安逸。 有人进门就接待,没人来就摸鱼,随性得很。 偶尔有几个咬牙花钱尝试的普通上班族、中年人,杜哲都会惯例把脉。 精神力一扫,对方常年熬夜熬出的劳损、久坐落下的颈椎腰突、体内潜藏的小毛病,全都无处藏身。 像这种情况,杜哲都会建议他们去正规医院看,并告诉他们身体哪里可能有问题。 回春堂只对伤病军警例外,大部分都是一起钓鱼的老王头介绍的。 有的退伍多年,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严重腰肌劳损,阴雨天腰硬得直不起来。 有的早年因公落下旧伤,骨骼磨损严重,稍微劳累就浑身酸痛。 还有的肺部有旧疾,换季就咳喘不止…… 这些人杜哲都会给他们加加体质属性点,加到跟正常人一样就停。 恢复健康的顾客都只当杜哲推拿手法高明,从未想过这是他区别对待的善意。 一来二去,附近几个干休所、退伍群里,都知道了回春堂的存在。 老兵之间都在悄悄传话,只要舍得花钱,就能把一身老毛病捋顺。 店里依旧冷清,网上的吐槽也从没停过。 杜哲照常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白天在回春堂开店摸鱼,晚上就跟老王头去江边钓鱼。 黄浦江里居然能 “钓” 上来三十多斤的翘嘴,别说黄浦江边上那些钓鱼佬不信,就是老王头,要不是亲眼看到杜哲在水里给了那条鱼两拳,他也不信。 第172章 避难小屋 回春堂,杜哲躺在海黄躺椅上刷手机。 刷到了一个叫【神秘圆】的博主,专门整理国内户外绝境出事的真实案例。 神农架失联、洛克线失温、乌孙古道迷路、拉昂错风雪困人、狼塔C线坠崖、罗布泊高温脱水、鳌太线冻死人、昆仑山死亡谷失踪、冷龙岭暴雪封路、羌塘无人区断粮…… 一条条案例看得人心情沉重。 这些地方风景绝美,却也是很多户外爱好者的埋骨之地。 每年都有驴友凭着一腔热血进山,最后永远留在了深山无人区。 杜哲划着屏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闲着也是闲着,有无限背包、有满级体质、有碾压常人的精神感知,与其天天店里摸鱼、江边钓鱼,不如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给这些夺命绝境,留一条生路。 想干就干。 杜哲起身,给钓友老王头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出门一趟,短期不回店里。 没等回复,他直接动身,按照【神秘圆】视频里盘点的高危路线,挨个奔赴全国各地的夺命无人区。 第一站,鳌太线。 国内公认的徒步禁区,天气瞬息万变,大雾、暴雪、狂风说来就来,无数资深驴友在这里栽过跟头。 杜哲抵达鳌太线外围村镇,先在当地采购了一批适配高海拔严寒气候的生存物资。 保暖羽绒、高热量压缩口粮、净水片、密封纯净水、急救包、防冻帐篷、手持信号器、备用电池、防滑冰爪、应急燃油、防水火柴、固体酒精、盐、六味地黄丸…… 备足物资,他孤身一人走进深山,来到事故最高发的核心危险路段。 他打算在这里建造野外永久避难小屋。 最开始杜哲想偷懒,直接把成品小屋放进无尽背包里复制,结果一试才发现问题。 房子一旦落地,地基就和大地岩层咬合,系统表示宿主想瞎了心,还想把地球收进去,你怎么不上天啊。 偷懒行不通,杜哲没有气馁,很快琢磨出一套新型施工办法。 他先找背风、安全、视野开阔、远离滑坡落石的绝佳点位,徒手平整地面,挖出地基凹槽。 随后从背包取出钢筋、红砖、速干水泥,先单独砌出四面完整墙体,单独浇筑、单独找平,静置等待水泥干透硬化。 墙体完全固化后,这就是独立成品构件,和地面没有半点连接,轻松就能收进无限背包。 需要建房时,他只需把提前预制好的硬化墙体取出,嵌入预先挖好的地基凹槽里,对齐卡紧,最后缝隙浇灌速干水泥封死、找平加固。 整套流程又快又稳,结构扎实、防风抗雪、坚固耐用,完全是正规工程级别,不会出现松动、坍塌的问题,懂施工的人来看都,应该……也许……挑不出毛病,吧。 一栋结实的小型避难水泥墙体小屋,现场一两个小时就能成型。 小屋建好,杜哲往里塞满适配鳌太线高寒环境的全套生存物资,储量拉满,足够十个人生存一个月。 他做了计划,在整条高危徒步线路,每隔两百米,建一间物资避难小屋。 两百米的距离,哪怕大雾漫天、视线不足两米,迷路的驴友顺着方向摸索,也能摸到下一间屋子。 一间接一间,一路接一路。 鳌太线完工,杜哲马不停蹄奔赴下一处。 每到一处,他都会先采购当地适配物资,选点、平地、嵌合施工、封固建筑、填满补给。 不同地形,物资也会跟着调整。 荒漠地段主打防中暑、防脱水、防风沙物资。 高海拔雪山主打防冻、防失温、抗暴雪补给。 密林深山主打防虫、防湿、迷路求生装备。 两百米一间物资小屋,贯穿整条绝境线路。 从今往后,但凡有人误入这些夺命禁区、迷路失联,只要撑得住、肯摸索,就能顺着这一串避难小屋一路补给、一路避险,走出死地。 整整五个月时间,杜哲几乎踏遍国内所有高危路线。 无数座物资避难小屋,悄悄扎根在深山荒漠、雪原绝境之中,默默守护着每一个进山的户外人。 做完这一切,杜哲只觉身心舒畅,念头又通达了不少,身上的功德金环似乎又亮了几分:“桀桀桀!” …… 花了五个月,杜哲建了上千座避难小屋。 完成后,他又沿着之前走过的所有路线,重新逛了一遍。 一方面是查漏补缺,看看哪些小屋的物资需要补上。 另一方面他也很好奇,这些小屋是不是真的能给驴友提供帮助。 这一路走下来,真的是看尽了人心。 善良的人从来不缺。 有的人在小屋拿了几瓶救命矿泉水,临走就会主动留下其他多余物资,方便后面进山遇险的人用。 还有不少人靠着物资捡回一条命,走之前会在墙上留字,真心道谢,希望这份好运能一直传下去。 让杜哲欣慰的是,这些小屋确实救了不少人的命。 鳌太线一个背包客被冻得失温,眼睛都被白雪晃得看不清,体力透支。 他凭着最后一口气摸到避难小屋,裹上屋里的保温毯硬扛了一整晚暴雪,天亮撑到救援队赶来,捡回一条命。 羌塘无人区那边,有个大学生徒步迷路,断水断粮三天,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靠着小屋里的水和压缩饼干硬撑,成功等到了搜救队。 还有一幕,让杜哲很是唏嘘。 部分建在山边的避难小屋,躲过了天灾,也躲过了人为破坏,最后却被认定为违建,直接拆除。 专门用来救人的屋子,就这么变成了违建。 杜哲叹了一口气……倒也确实是违建。 世界不全是善意,各种离谱又恶心的情况也没少发生。 有户外博主专门开着营地车,挨个扫荡沿途的避难小屋,把成箱的水、成堆的压缩饼干全部拉去摆摊卖钱,把救命的物资当成赚钱的工具。 还有开房车游玩的人,顺手搬空好几间小屋的补给,自我安慰说无人区的东西没人要、浪费可惜,可以拿去喂狗。 还有干净的小屋被弄得满地大小便,墙上乱写乱画全是脏话。 屋里备的防水火柴,也被某些人拿去点烟。 这一路见闻里,有两件反差极大的事,让杜哲印象最深。 第一件,是真的知恩图报。 有个驴友靠小屋物资成功脱险,回家休整了几天,心里记着这份恩情,专门自费拉着一大堆物资折返深山。 他不光补齐了自己当初消耗的所有东西,还额外多备了十倍的物资塞满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想守住这条生路,帮更多遇险的人。 第二件,纯粹是自作孽不可活。 有个极度自私的驴友,看着小屋里满满的物资,自己不用也不想留给别人,干脆把所有补给全部搬出来,一件件推下山崖毁掉。 自己不捞好处,那就谁也别想沾光。 结果打脸来得飞快,他刚毁完物资,山里就变了天,狂风裹着大雾封死山路。 他只能拼命狂奔,逃回最近的避难小屋躲险。 可等他跌跌撞撞赶到地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亲手毁掉的,是能救自己命的生路。 杜哲就站在离他不足百十米的一棵大树上,静静地看着他被慢慢冻硬。 没有援手。 第173章 到达名义世界 (请注意:本世界为架空世界,平行宇宙,与现实中任何人或事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联、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杜哲回到上海大平层,这一趟也算是有点收获,起码囤了不少平时冷门物资,没白干。 他躺在柔软的沙发里,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挠了挠头,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当初前往亮剑世界之前,他就把手里的资金扔进阿拉丁系统跑量化交易,还搭进去两组超算专门支撑运算。 他还记得当初那笔操作,7350 万美金运行三个星期后,增长到 8085 万,盈利 10%。 算一算时间,从亮剑回归主世界,待了四个月,之后进入狂飙世界。 从狂飙世界回来,又待了六个多月,加起来十个月有多没少。 也不知道阿拉丁系统在主世界争不争气。 空想没用,他拿出手机,点开阿拉丁交易后台,目光落向账户总资产那一栏。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261932758.50。 两亿六千一百九十三万美金。 杜哲砸吧砸吧嘴:“这也不咋地呀,十个月过去才多了这么点,哎,凑合用吧。” 手指继续往下滑动,逐条翻看完整交易记录。 记录密密麻麻,超算驱动的量化程序根本不做长线赌涨跌,高频来回进出,分散砸进数十个不同品类的衍生品、外汇、美股波段,快进快出。 大部分交易都是小赚,极少大额亏损,一旦出现亏损信号,系统立刻斩仓离场,转头扑向下一个机会。 两组超算二十四小时不停拆解市场数据,抓住无数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微小价差,积少成多,靠着复利滚出了这份账面。 杜哲看完交易流水,决定不管,让它自己接着滚雪球。 距离下一次穿越,还有两个月,他还没想好要干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不由自主想到一个非常热门的世界。 那地方在穿越者大军圈里,算是出了名的大坑。 不少去过那里的穿越者,最后都落得任务失败、强制脱离世界的下场。 究其根源,基本都是不懂分寸、越界踩了红线。 杜哲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趁着这两个月空闲,开始梳理万一哪一天,真要穿越到汉东,哪些事情绝对不能碰。 至于以后到底会不会真的传送到汉东,他也不清楚,但必须有备无患。 走出一条跟其他穿越者完全不同的路。 休整半日,杜哲驱车前往张江高新园区。 二十名员工各司其职,没人摸鱼划水。 距离工作室运转,已经过去六个多月。 这里多设备并行作业,只为高效完成杜哲布置的下载任务。 杜哲收走满仓资料硬盘,格外满意之余,顺手给每人发了五万块奖金,鼓励他们再接再厉。 转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 上海大平层。 晚风轻柔,杜哲沏上一杯明前龙井,心里估摸着倒计时快来了,不由得念叨: “港综!港综!港综!” 【DUANG!】 【穿越倒计时:23:59:59】 【世界锚点已锁定】 【穿越目标世界:名义世界】 【难度:SSS 级】 “果然,” 杜哲叹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宿主已抵达名义世界】 【时间锚点:1977 年 1 月15日。】 【身份植入完成:杜哲,现年十八岁,京城本地人,烈属。父母均为军中干部,1962 年边境任务因公殉职,彼时杜哲尚在襁褓,自幼无亲无故。过去靠部队大院一众旧相识邻里时常接济照看,现为四中高二在读学生,本年 7 月即将完成二年制高中学业。】 【主线任务:桃李满天下】 【任务计时:18250 天】 杜哲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有点懵。 什么情况,SSS级任务让我去教书?教什么书难度这么高?教出一个汉大帮啊?可这也没在汉东呀。 还有这出身,上个世界住大院,这个世界住大杂院,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不对,1977年,我来这么早干嘛?名义世界不是2014年才开始剧情吗? 早到将近四十年? 算了,重新住进大院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哲快速扫过周遭,先理清当下处境。 老式四合院挤出来的小单间,墙面斑驳,家具简陋,空间狭小。 不用专注去听,也能听到邻里说话、做饭、走动的动静,空气里还有一股烧蜂窝煤的味道。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朴素干净的粗布旧褂子,顺势翻了遍口袋,摸出一些分票和毛票,凑起来只有不到两块钱。 这个身份现在每月靠领烈属抚恤生活,存不下什么余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杜哲开始考虑接下来应该走什么流程,现在是1977年1月。 今年高考要重新开考,这批考生统称 77 级,足足五百七十万人,不少人的人生会就此转向。 汉东那边日后那些风云人物,眼下有的读书,有的在基层,全都还没露头。 如果没记错,高育良也是1977年参加高考,考入汉东大学政治学系,之后留校,一步步成为政法系的核心人物。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几声邻居的吆喝,胡同里人声嘈杂,满是七十年代独有的烟火气。 杜哲收敛思绪,推门走出了这间狭小的大杂院小屋,趁着现在是傍晚,他要去确定一些事。 傍晚的京城晚风萧瑟,街巷行人不多。 杜哲轻车熟路摸到几处熟悉的部队大院附近。 在狂飙世界,他就是在大院吃百家饭长大,和院里的老爷子、同辈发小熟得不能再熟,他要确定这个世界和狂飙世界,是不是同一批人。 他站在远处墙角静静等候,没过多久,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说说笑笑从大院里走出,其中一个,就是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周凯。 他接连换了两处大院,都对上了熟悉的面孔。 杜哲:“稳了!” 名义世界的大院圈层,和狂飙世界是同一拨人。 老一辈没变,发小也都在。 这下事情就简单多了,虽然他们不认识现在的杜哲,但杜哲对他们知根知底,脾气秉性门清。 只要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制造机会,他就能再当一次孩子王。 这次,杜哲打算玩把大的! 第174章 再遇李山河 夜色落下,杜哲回到大杂院,关好简陋木门,心念一动,从背包里取出几十个白面馒头。 他不是不想吃肉食、细菜这类好东西,只是那些熟食香味太过霸道,在这人人拮据、物资匮乏的年代,根本藏不住。 大杂院隔墙有耳、户户相通,突然拿出稀罕吃食,只会招来窥探和是非,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也就白面馒头干净无味、既能填饱肚子,又不会让人起疑心。 吃饱后简单收拾了桌面,杜哲铺开稿纸,打算投一篇文章去报社。 他现在全靠每月的烈属抚恤过日子,需要一笔来路干净的正当收入。 在这个时代,想要不惹麻烦,最好尽量跟着规矩来。 斟酌了符合这个年代的遣词造句,杜哲开始落笔: 《略论知识青年的成才之路》 新岁伊始,两报一刊发布了元旦社论《乘胜前进》,明确了今年抓纲治国的发展主基调。当下国家百业待兴,各处建设都急需人才,稳住发展根基、蓄力向上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广大知识青年扎根基层、踏实奉献,怀揣着建设祖国的理想,是咱们社会极具活力的后备人才力量。 重视青年的培养成长,打通适配的成才道路,才能源源不断为国家长远发展输送新生力量。 这些年来,无数知识青年响应号召,主动奔赴基层、贴近工农群众,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磨炼意志、增长阅历,练就了实打实的干事能力,为城乡建设奉献了青春,这份基层历练的价值是值得肯定的。 但我们也要正视现实问题,很多青年离开校园之后,就失去了系统学习的机会,学业被迫停滞。 长此以往,青年的学识素养无法提升,不仅辜负了个人的努力和天赋,久而久之,还会造成人才断层,不利于四化建设的长远推进。 结合当下实际情况,我们可以尝试探索更多灵活的方式,完善知识青年的培养与成才体系,充分激发青年群体的奋进活力。 各地可以依托公社、街道与学校的现有条件,开办业余文化补习班,让基层青年在劳动之余,也能继续读书补习、补齐知识短板。 同时,可以试着优化升学培养模式,给勤奋好学的在校生更多提升机会。 针对那些自学成才、能力出众的青年,也可以搭建公开择优的选拔渠道,让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拥有公平奉献自我、建设社会的平台。 各类报刊也可以增设青年学习专栏,普及文化知识、分享学习心得,营造全社会崇尚学习、青年奋勇争先的良好风气。 四化建设是一场需要代代接力的长久事业,离不开广大青年的主动担当与奋力拼搏。 只要我们充分调动青年的奋进积极性,不断完善青年培养、成才的畅通渠道,让每一位有志气、肯努力的青年都能学有所成、学以致用,就一定能汇聚磅礴的青春力量,投身国家建设,为社会稳定和四化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新生活力。 写完,杜哲逐字逐句通读核对,确认措辞稳妥、文风契合后,又取了一张纸,写下投稿附言: 本人系京城四中高二 1 班学生。 近期认真学习了元旦社论《乘胜前进》,结合自身学习感悟与基层所见,略有粗浅感悟,遂撰此文,万望老师审阅斧正。 投稿人:杜哲。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炊烟缓缓升起。 杜哲早起洗漱完毕,将手写原稿、附言整整齐齐叠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压实。 这个年代的报社投稿没有网络渠道,全靠邮政统一投递。 流程规矩死板但正规,写上准确收件单位、寄件地址,贴足邮票,投入邮局专用信箱,后续便由邮政系统统一分拣、转递至报社编辑部。 杜哲熟练贴好邮票,步行去往附近的街道邮局,按正规流程登记投递。 投完稿件,他转身直奔京城四中。 距离 1 月 31 日放寒假,还有十来天。 四中作为京城重点中学,全校在册学生一千一百五十三名,汇聚了整个城区底子最好、家世最优、成绩最拔尖的一批少年。 杜哲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自己早来近四十年,最大的优势,就是先知先觉。接下来这段在校时间,足够他把全校值得结交的苗子筛一遍。 他不需要急于展露锋芒,只需要提前混熟面孔、埋下人情底子。 走进校园,朗朗读书声扑面而来。 课堂、走廊、操场里穿梭的少年,个个精气神十足。 杜哲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很快就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批人和寻常贪玩的少年完全不同,个个都是大院里根正苗红、家里重点培养的子弟,自律、沉稳、成绩优异,从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未来个个都是干部队伍里的中坚力量。 深谙人情世故、摸透大院圈层规则的杜哲,做起社交得心应手。 杜哲从口袋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 七十年代的大白兔奶糖是社交硬通货,轻奢稀罕,普通家庭根本舍不得吃,也很难凭票买到。 课间休息,他主动上前搭话,态度大方自然。 遇到熟识的面孔就递糖唠嗑,聊学习、聊日常、聊近期的社论。 这群尖子生本就眼界高,见杜哲谈吐不俗、性格通透,还出手大方,又是四中正经在读的学子,自然而然就愿意和他亲近。 短短一个课间,杜哲就和好几名未来的圈内核心同龄人搭上了关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圈层。 放学时间,学生们陆续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校门,喧闹声渐渐填满整条街巷。 杜哲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涌出的人群,静静等候着今天最想结识的那个人。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少年身姿端正,眉眼沉稳,有一股远超同龄人的踏实劲。 正是二班的尖子生,李山河,今年十七岁,比杜哲还小半岁。 眼前这个青涩少年,正是杜哲记忆里那位年长许多的大李哥。 杜哲心里暗自感慨:如今时位轮转,大李哥成了小李子。 看着对方走近,杜哲主动上前,自来熟打招呼。 “李山河。” 李山河脚步一顿,微微皱眉看了杜哲一眼。 他认得这个隔壁一班的学长,听闻是烈属子弟,平日里性格孤僻,两人此前几乎没有交集。 突如其来的熟络,让他心底下意识生出几分警惕和疏离。 不等他开口回应,杜哲就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香甜的糖果在当下十分金贵,李山河下意识抬手接过。 借大白兔开路,杜哲顺势打开了话匣子,聊当下的所学所思,松弛又真诚。 “最近班里都在组织学习元旦社论,我看你平时读书最用功,对抓纲治国的基调,你怎么看?” 两人顺着校门外的马路慢慢往前走,一来一回的交谈之间,李山河心底那点戒备,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李山河小声说:“要我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把人心和秩序稳下来。这几年好多东西都乱了。现在号召抓纲治国、好好搞建设,总归是往好的方向走。但我身边好多往届学长、下乡的知青,心里都慌,天天下地干活,书早就扔了,感觉一辈子就困在地里了,看不到头。” 杜哲点点头:“这就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国家现在百业待兴,看着是全力搞建设,但建设归根结底靠的是人才。大批知青下去劳动,锻炼了筋骨,却荒废了学业。一代人的知识断层补不上来,以后工业、技术、科研谁来接班?光靠埋头苦干能解决眼前的穷,解决不了长远的发展。” 杜哲直来直去:“最近重发的《论十大关系》和元旦社论,核心就是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工人农民出力建设,那我们青年学生的价值在哪?不是死读书、读死书,是守住学习的本心。哪怕身在基层、忙于劳动,也不能丢了学识,只要本事还在、知识还在,国家早晚用得上咱们。” 杜哲寥寥数语,就把青年的困境、时代的出路讲清楚。 积压在李山河心底的不少困惑,被杜哲三两句话点透。两个人之间那层陌生感慢慢消去,生出一份同龄人之间难得的惺惺相惜。 末了,李山河真心邀约:“哲哥,周日放假你有空没?我想邀请你来我家,我们接着聊,可以吗?” “当然!” 第175章 申论 没过几天,周末就到了。 杜哲揣着一篇新写的文章,直接去了李山河家的大院。 这阵子来往,两人日渐熟络,见面也没那么多客套话。 进屋后,杜哲直接把稿子递了过去。 “山河,上次咱俩聊青年出路、聊现在的局势,听你说了不少心里话,我感触挺大。回去琢磨了好久,写了一篇作文,你帮我看看。” 李山河立刻接过来,先看标题: 《这一年,谁影响了我》。 杜哲写的内容是四中的老师。 那几年世道乱,学校也跟着乱,人心浮躁得厉害。 好多老师怕惹事、顶不住压力,干脆敷衍教学,混一天是一天。 但四中还有几位老教师,始终守着讲台,不管外面怎么折腾、别人怎么议论,该备课备课,该教学教学,从来没丢下教书育人的本分。 他们本可以不必坚持,可他们硬是守住了读书人的初心。 杜哲在文章里也写了“自己的变化”,写他以前的他性格孤僻,心里迷茫,看不到未来,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就是因为看到老师们明明很难,却一直坚持教书育人,他才慢慢想明白,越是乱世道,越不能丢了学习,越不能废掉自己。 一个人的成长,不只是自己努力,更多是被这些默默坚持的人点醒、带动的。 整篇文章结合了当下的时代现状,又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感情真实、立意端正。 这样的文章,放在任何一场正经的考核里,都是要素齐全、三观端正、感染力十足的标杆水准。 李山河越看越惊讶,这篇文章特别写实,把小人物的坚守、年轻人的醒悟写得非常到位。 “写得太好了。” 李山河放下文章,真心赞叹。 随后两人对着这篇文章聊了起来。 从文章细节聊到老师的不易,从当下青年的困境聊到以后的发展,越聊越深。 杜哲又给李山河做了个示范 —— 在不改动文章内核与结构的前提下,把主人公的 “老师” 身份,依次换成工人、农民、医生、司机、邮递员、播音员,教他同一套内核,怎么套用到不同人物身上。 李山河心思缜密,一点就透,也有自己的独到想法,两个人越聊越投机。 门外走廊上,李山河的父亲刚好路过,原本只是随便听两句,结果越听越心惊。 两个十几岁少年聊的内容,格局、认知、眼界,比很多成年人都深远。 他就静静站在门外听着,一站就是两个半小时。 听完之后,他心里满是惊讶和认可,悄悄转身离开。 ……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了一月三十一号,学校正式放寒假。 假期开启后,杜哲不用天天在校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李山河家里。 整个寒假,李山河家的小聚从最初的周日固定局,慢慢变成了日常常态。 不少住得近、志趣相投的大院子弟,一有空就往这边凑,围着杜哲一起交流各科知识、讨论时政热点、拆解各类现实问题。 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 “申论” 的说法,但杜哲给他们普及了这种思考方式,立足大局、贴合现实、务实落地的申论核心逻辑。 “如果站在国家的立场上看这个问题,你会怎么想?我们个人的得失和大局的需要怎么平衡?” “山河,我们谈农村问题不能光靠想象,得真的去一趟农村,亲眼去看看,亲身经历一次,才能提炼出问题并想办法解决它。” “光发现问题、批评现象还不够。如果你是负责这件事的干部,具体会怎么做来解决它?方案要具体、要能落地。太过落后不好,太过超前也不好。” 杜哲紧扣当下社论精神、贴合时代大势,引导这群少年独立思考、拓宽眼界、沉淀格局。 他循序渐进点拨,帮每个人理清自身思路,把一些贴合时代大势、稳妥可靠的认知讲给他们听,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群人。 寒假一个多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原本寥寥数人的小圈子,在这个寒假飞速壮大。 每逢聚会,李山河家里能聚集几十号人,全是京城各大院重点培养的后辈,个个前途可期。 杜哲对谁都一视同仁、耐心点拨,静水流深地搭建起了自己的圈层。 就在一切稳步发展的时候,一封来自《青年先锋报》的信件,送到了四中传达室。 信封上印着报社专属落款,格式规整,一看就是官方正经回信。 杜哲收到通知,去传达室把信取了回来。 打开一看,是编辑部工整的手写回复: 杜哲同学: 您好! 您的投稿《略论知识青年的成才之路》我们已经收到并认真审阅。 文章贴合当下发展大局,紧扣时代精神,直面青年求学、成长、成才的现实问题,立场端正、内容扎实、文风朴实,有很好的正向引导作用。 经编辑部研究,决定予以刊登,将在本报青年学习专栏择期发表。 你身为在校高中生,心系时事、善于思考、积极探索青年成长道路,十分难得。 经编辑部核定,按标准付给稿酬一十八元,随信附邮政汇款单一张,可至当地邮局兑付。 希望你继续勤学善思、笔耕不辍,持续发出青年正向声音。 《青年先锋报》编辑部 一九七七年三月 信纸末尾盖着鲜红的编辑部公章。 这个年代的稿费不算高,十八元已经不少了,普遍投稿大多只有几块钱。 杜哲这篇文章质量高、立意好,才拿到了这个数,已经是时政类稿件的顶格待遇。 这笔钱干净,来路正规,是杜哲在这个时代赚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篇文章一旦刊登,面向全国青年刊发,等于直接拿到了官方背书。 从此以后,在教育体系、宣传体系的记录里,杜哲就是一个思想端正、眼界开阔、积极上进、心系家国的优质青年苗子。 报社也把他记入了优质青年作者储备名单,以后有合适的主题,会优先约稿。 第176章 少年立名 杜哲那篇《略论知识青年的成才之路》正式刊登在《青年先锋报》上。 消息很快在教务处传开,一众老教师逐字细读,越看越赞叹,文章踏实接地气,观点端正贴合当下形势,确实是近年来难得的佳作。 一夜之间,杜哲在学校人尽皆知。 以前和他不熟、几乎零交集的同学,现在都主动凑上来搭话、讨教问题。 整个周一到周六的在校日子,杜哲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热闹不断。 大家围着他天南地北地聊,政治时政、语文理解、数学解题思路、史地知识点、化学公式推导,但凡学习上的困惑,都愿意找他探讨。 久而久之,不光学生扎堆请教,连学校的任课老师都被吸引过来参与讨论。 数学周老师、语文顾老师、英语王老师,次次在场,对杜哲的才情和思维,刮目相看。 杜哲借着做题、闲聊、探讨时政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贴合时代、经得起现实检验的认知和思路,揉进日常交流里,一点点点醒身边的同学,帮他们拨开迷茫,找准求学奋进的方向。 …… 三月初至四月底,社会学风逐步回暖,读书求知的风气重新盛行。 杜哲课余时间常和各科老师交流教学思路,和同学们探讨学识、解读时政。 经过相处沉淀,再加上见报文章的官方背书,全校师生都打心底认可他,愿意主动靠拢、听他分享见解。 进入五月,国内整顿学风、重兴文化课学习的大势愈发明朗。 杜哲顺势而为,主动向校内骨干教师提出教学、命题的优化建议,协助梳理核心知识点、修订随堂考核试题。 摒弃前些年敷衍散漫的教学模式,紧跟务实治学的新风气,重基础、重实干、重落地,一点点补齐多年荒废的教学短板。 在他的带动和影响下,全校师生集体沉下心来补习文化课,查漏补缺、夯实基础。 四中是京城顶尖重点中学,学生天赋底子本就出色,只是前些年受时局影响耽误了学业。 如今风向逆转,再加上杜哲不断点拨思维、拔高认知,全校学生的知识储备、眼界格局,短短数月就实现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部分基础薄弱的学生跟不上骤然收紧的学习节奏,心态焦躁、进度落后。 杜哲从不会催促指责,反而耐心花时间帮扶带教。 课余空档,他把落后的同学单独叫到一旁,一道题一道题拆解讲透,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补齐短板。 他还把自己摸索的读书方法、记忆技巧、学习思路,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所有人。 他心里一直很清楚,这些同龄人,都是未来能并肩建设国家的骨干力量。 多带出一个上进青年,未来就多一份助力。 他最初深耕治学、带动同学,只是为了完成系统的【桃李满天下】任务。 可日复一日真心付出,看着一张张迷茫青涩的面孔,慢慢变得坚定热忱、眼里重燃光亮,他早已不只是为了任务而坚持。 能真正带一批有志青年走上正道,于他而言,早已是本心所向。 …… 这之后,杜哲保持着每月一篇的投稿节奏,持续为《青年先锋报》撰写正向时政文稿,篇篇贴合时代、立意端正。 四月,《以科学态度迎接国家建设的新春》 五月,《发扬艰苦奋斗精神,扎实学好文化知识》 六月,《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中去》 七月,《从身边小事谈青年修养》 八月,《打牢文化根基,做德才兼备的时代青年》 九月,《知识青年应当如何看待“文化学习”》 每篇稿件定稿刊发,都能拿到十八元顶格稿酬。 杜哲不差这点收入,持续投稿、稳定发声,只为一步步筑牢自己上进、端正、心系家国的青年形象。 每篇文章见报后,四中校方都会第一时间组织全校师生集中研读、座谈感悟,将杜哲的文稿作为端正思想、紧跟大势、勤学奋进的标杆学习材料。 长达半年的持续登报发声、校内助力治学、凝聚青年人心,让杜哲的名气走出校园,在京城文教圈层和青年群体中火速传开。 市教育系统内部工作会议上,相关领导专门点名表扬。 直言当下多数青年迷茫彷徨、虚度光阴,杜哲同学却能审时度势、踏实勤学、心怀大局,思想端正、眼界长远,是全市青少年难得的表率。 这份内部表扬不对外宣传,却让杜哲上进优质的青年形象,稳稳刻进了京城教育系统的档案与口碑里。 杜哲名气越来越大,不少人心里难免生出疑惑。 一个高二学生,住在大杂院,没有名师上门授课,凭什么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眼界、认知和文笔? 恰逢《青年先锋报》筹备优秀青年作者纪实专栏,特意联系四中,想要实地走访,记录杜哲同学的日常学习环境与状态。 学校高度重视,安排两名任课老师、两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代表,随同报社编辑、摄影记者,一同前往杜哲居住的大杂院。 狭小的单间本就简陋逼仄,可推开门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箱、旧木板拼凑的简易书架紧贴墙壁,层层叠叠摆满书籍,地面也整齐码放着一摞摞书本,书桌、床头、角落,目之所及全是书。 有他父母生前遗留的旧书,也有他一笔笔稿费攒下、陆续购置的各类新书,大大小小上千册,把朴素简陋的小屋,填得满满当当,书香扑面而来。 有人伸手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发现几乎每本书上,都有杜哲的手写批注、感悟和划线。 面对众人诧异的神色,杜哲解释:“我父母生前留下了不少藏书,是我最早的启蒙。后来每次拿到稿费,我基本都用来买书。我的很多观点、文章思路,都是读书积累、结合日常看报、观察社会,慢慢琢磨、融会贯通得来的。” 众人心中疑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感慨。 谁都没想到,这个住在大杂院的少年,在清贫简陋的环境里,始终默默坚持苦读,日积月累,沉淀出远超常人的学识与格局。 报社摄影记者征得杜哲同意,在屋内拍下一张纪实照片。 简陋的小屋内,少年端坐堆满书卷的书桌前,身后层层叠叠的书籍堆砌。 这张照片搭配纪实通讯,顺利刊登在《青年先锋报》青年学习专栏,传遍全国。 杜哲身处陋室、勤学笃行、靠读书成才的少年形象,自此扎根在全国读者心中。 【校方、教师评价】 数年学风荒废,人心浮动,一代人的文化根基险些断层。无数青年迷失方向、虚度韶华,身为教育者,满心焦灼。杜哲同学的出现,为校园注入一股难得的朝气。他不止自身逆势勤学、坚守本心,更能看透时代大势,读懂四化建设的核心需求。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藏学识、不私格局,主动带动全校重拾治学初心、端正思想认知。在百废待兴之年,以少年之身扛起青年担当,让所有教育工作者真切看到,青年有志、国运可期!这般少年,是四中之幸,更是时代之幸! 【在校学生评价】 前些年读书无用的说法到处都是,大家浑浑噩噩,不敢踏实读书,也看不到未来出路,只能得过且过。是杜哲同学点醒了我们,时局安稳之后,唯有学识能改变命运、站稳脚跟。他从不讲空洞大道理,而是带着我们补短板、学知识、看时局、明方向。在大家都迷茫的时候,他率先清醒、奋力前行,还愿意拉着身边人一起进步。能和他同窗,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大院子弟评价】 我们这帮人条件优越、见闻不少,但大多被过往风气影响,看不清前路,一直处在观望状态。也就哲哥心思通透、眼光长远,早早认准读书报国的正道。他为人坦荡、不藏私,愿意跟我们谈学问,很多我们想不通的困惑,经他点拨才豁然开朗。同龄人中,没人能比得上他的心性和眼界。大家都信服他,遇事也愿意听他的见解。 【青年先锋报评价】 当下全国青年文稿,大多空洞乏力、脱离现实,要么空谈理想,要么局限小我,无法真正引导青年走出迷茫。杜哲同学的系列稿件,立足时代转折的关键节点,直面当代青年的困境与短板。文风质朴、立场端正、视野宏大,既号召青年重拾文化学习、锤炼过硬本领,又引导万千青年将小我理想融入国家建设大局。篇篇直击痛点、句句振奋人心,如春风化雨,为当下正在复苏的学风添上一股鲜活的力量,是本年度最具力量、最具价值、最能启迪广大青年的标杆佳作。 第177章 寒冬启卷 十月的京城,风一吹,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街面上还是老样子,工厂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大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谁也没想到,一场改变上千万人命运、改写时代走向的大事,就要来了。 十月十二日,国务院正式批转教育部的招生文件,宣布恢复中断了十一年的全国高校统一招生考试。 以前上大学,靠的是群众推荐、领导审核,现在这条老路直接废了,全新规则落地: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工人、农民、复员军人、下乡知青、应届毕业生,只要符合基本条件都能报考,年龄放宽了,结婚没结婚也不管了。 等于给所有人,开了一条公平出路。 政策先在体制内一层层传达,到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才把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公之于众。 这份几百字的公告一登报,消息就顺着城市街巷、工厂车间、乡村田野、偏远知青点,飞快地传遍了大江南北。 前些年,读书无用论满天飞。 年轻人的命运,从十几岁就被定死了:要么进厂做工熬资历,要么下乡种地守田头。 上大学从来不是靠努力就有机会的,那是少数人的机缘和特权。 可这一天,这些原本铁板一块的东西,被一纸公告砸碎了。 工厂车间里,满身油污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围在一张报纸前一遍遍地看,眼里全是压了多年的期待。 谁能想到呢,人到中年,还能等来一次靠笔杆子翻身的机会。 偏远乡村的知青点,更是直接炸了锅。 那些扎根土地、苦熬了多年的插队青年,攥着传烂了的报纸,常年干活磨出老茧的手都在发抖。 这么多年背井离乡、面朝黄土的憋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直接哭了出来,心里压了多年的求学念头和不甘,总算有了盼头。 他们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烂在乡下了,哪能想到,时代还能再给他们一次翻身的机会。 城里的大杂院、机关家属楼、乡下的公社,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老一辈反复研读政策条文,年轻人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停了十一年的读书心气,一夜之间全回来了。 也有人家,为这事吵了起来。 当爹的指着桌上的课本,气不打一处来:“还读什么书!读再多,还不是照样下乡!趁早进厂当个工人,吃上商品粮,那才叫安稳。” 儿子涨红着脸顶回去:“爹,这次不一样!国家都说了,统一考试、按成绩录取,我凭本事也能上大学,咋就不能试试!” 娘在中间直抹眼泪,劝谁都不合适…… 无数人翻出压在箱底、封存多年的旧课本,纸张受潮发软,书页长满霉斑,可这会儿,这就是最值钱的宝贝。 多少大龄青年、返乡知青、在岗工人,放下手头的生计,重新拿起纸笔,熬夜苦读。 哪怕机会渺茫、名额稀少,也没人愿意错过这场迟来的公平。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城里几家大书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数理化自学丛书》刚摆上柜台,就被抢了个精光。后到的人挤在柜台前不肯走,急得直拍玻璃,跟售货员吵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专做这门生意 —— 黑市上,一本油印的复习资料能卖出天价。 一套书在手里倒几手,价格能翻好几倍。 有人为了一套资料,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搭了进去。 知识,在这个冬天,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社会上的这股备考浪潮,也很快冲进了各个中学。 京城四中作为顶尖重点中学,是首批收到政策、落实通知的学校。 校领导开完紧急会议,第一时间把恢复高考的重磅消息传回校园,一层层传达下去,传到了每一间教室、每一位师生耳朵里。 当 “恢复高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的消息正式传开,整个学校的氛围焕然一新。 过去大半年,在杜哲的带动下,四中的学风已经慢慢回暖,学生们重新拿起课本,踏实读书。 但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 没有统一的升学考试,学得再好、成绩再高,也没有正经出路,最后还不是逃不过下乡、进厂的命。 大家肯用功,只是在杜哲的引导下顺势而为,心里从来没真正踏实过。 现在恢复高考的消息,把所有人心里那点迷茫和忐忑,一扫而空。 读书,不再是无用功。 学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全校师生斗志勃发,人人精神抖擞。 课间也没人打闹了,整座学校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写字声。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纯粹、炽热。 下课不再有人闲逛,走廊里看不到一个人,学生们要么埋头刷题背书,要么扎堆问问题、梳理知识点。 不少已经毕业的往届学生、返乡知青,天天往学校跑,找老师打听报名的事、讨要复习资料,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了命抓住。 学校连夜调整教学安排,所有课时、课程,全面往高考备考上倾斜。 各科老师连夜翻出搁置了十一年的考点体系,搜集零散老旧的习题资料,加班加点备课讲题、梳理重难点。 原本固定的放学时间,一拖再拖,每一间教室的灯,都亮到深夜。 杜哲望着眼前彻夜灯火的校园,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比谁都清楚,国家要搞建设,离不开有真本事的人,读书人的路,迟早要重新打开。 四中的学生,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啃课本、做习题、复盘错漏。正是这份笨功夫,把他们的根基夯得又深又实。 校内是这般光景,校外整个国家同样被备考的氛围包裹。 …… 备考的日子枯燥,却也滚烫。 整个京城乃至全国,都卷进了全民备考的热潮。 工厂工人下了班就趴桌上苦读,农村的忙完农活就点灯背书,返乡知青挤在小小的屋里熬夜看书。 老旧课本、手抄笔记、油印习题册,在人群里传来传去,翻得卷了边、掉了页。 有的知青收工后,拿着家里人寄来的学习资料,躲到村后草垛边、河边没人的土坡上,一个人偷着看。同屋的问起,只说“出去转转”。 数百万年龄跨度极大的考生,挤上了同一条独木桥。 谁都不确定这次到底会录取多少人,可谁都不敢错过这可能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名额越是没个准数,众人越是不敢松手,竞争那叫一个惨烈。 四中的学生,更是拼尽了所有力气。 课上紧跟老师节奏,吃透每个重难点;课下自主复盘刷题,补齐每处漏洞。 吃饭、走路、睡前的零碎时间,全用来背知识点、理错题。 原本基础差的学生,在杜哲长期的耐心帮扶和指导下,一点一点把底子补了上来。 底子好的尖子生,在高强度的复习里,不断拔高认知、稳住心态、抠细节。 步入十二月,京城寒风凛冽,气温骤降。1977 年这场万众瞩目、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高考,正式开考。 天色还没亮,晨雾浓重,各大考点门口早就挤满了考生。 最小的才十五六岁,一脸青涩。 最大的已经三十好几,脸上全是岁月的风霜。 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紧紧攥着准考证。 四中的考生成群结伴,踩着清晨的寒霜走向考场,杜哲也在其中,夹在同学堆里。 一路上人人心绪紧绷,几个月的日夜苦读,都将在这一刻见分晓。 进了考场,老窗户透风,寒风一个劲往里灌,吹得窗纸哗哗响,屋里冷得人手指头发僵、脸上生疼。 考场里摆着老旧的木桌木椅,桌面坑坑洼洼,全是常年用出来的痕迹。 偌大的考场,几十名考生端正坐好,腰背挺直,气氛压抑又庄重。 几名监考老师穿着厚衣服,神情严肃,沿着座位一排排巡查,仔细核对每个考生的准考证、比对黑白照片,流程严谨,不敢出错。 全员核验完毕后,监考老师当众举起密封好的牛皮试卷袋,小心拆开封口。 试卷一张张发下去,顺着座位一排排流转,落到每个考生手里。 四中的考生低头看向卷面的那一刻,心里同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语文的立意方向、题型、设问风格。 数学的核心考点、演算框架、证明逻辑。 政治的论述角度、答题框架。 史地理化的出题切入点、重难点分布…… 一道道题看着是全新卷面、全新题干,可骨子里的套路、思路、考点,熟得就跟亲手算过无数遍一样。 考场之上,高下立判。 外校不少考生,资料残缺、复习零散,常年没正经学过,面对考题满脸茫然,抓着笔半天落不下去,眉头紧锁、心慌意乱,每道题都举步维艰。 再看四中这边,愣了一小下,马上稳住心神,提笔就写,那叫一个从容。 几个月的苦练,早把各科知识点、常见题型、答题套路,练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审题一眼就能破题,思路清晰,演算流畅,作答条理分明,几乎不卡壳。 整场考试下来,四中所有人都答得又稳又顺。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窗外寒风呼啸、霜雾沉沉,屋里无数青年埋头奋笔,赌上所有过往,奔赴一场崭新的未来。 ------分割线------ 今天两更六千字,等于三更。 各位亦菲彦祖,接好运,来好运,有好运。 第178章 全员高分 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 第一遍响,还有人抓着笔不肯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追。 第二遍响,追的声音也稀了,等第三遍落下,整个考场静下来,只剩收拾纸页的窸窣声。 有人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气在眼前散开。 还有人把卷子又翻回第一页看了几眼,才舍得起身。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挤挤挨挨,都是来接人的、打听的。 一个青年刚踏出门槛,就被同伴拽住胳膊:“咋样咋样?” “别提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愣是没做完!” “我也是,最后一步刚写一半,铃就响了。” “那题是不是该用那个…… 那个什么来着……” 他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明白,干脆跺了跺脚,“算了算了,越想越上火。” 几个理科生挤在墙根对答案,越对越急。 “数学那道工厂产值的题,你算出来多少?” “我算的五百三十六万八。七月份一百,八月份一百二,九月份一百四十四,十月份一百七十二点八,四个月加起来。” “你等下 —— 你按百分之二十滚着算的?我直接每个月加二十万算的……”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这会儿实在没忍住:“人家题目是‘以后每月产值比上月增加百分之二十’,你倒好,直接给工厂定死工资了。” 算错那个脸一红,嘴上还不服:“那…… 那谁知道它滚得这么快!”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乐了。笑着笑着,有人又叹了口气:“这题其实不难,就是十年没碰过书,脑子都生锈了。” 一句话,又把气氛勾回那点沉甸甸的滋味。 墙角蹲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把准考证翻来覆去地看。 这名从乡下赶回来考试的插队知青,几个月工余的苦功,全都押在了这一场考试上。 他看了一会儿准考证,又抬头看看天。 那天上的云,跟他在乡下看的是同一片,可他总觉得,这边的天好像比较清澈。 再往边上,有人蹲在墙角哭,把脸埋进手掌里,旁边有人劝,可越劝,他就哭得越厉害。 出考场的这条路,有哭的,有笑的,一场考试,百种人样。 四中的学生,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十分轻松。 有人认出他们:“哎,四中的,考得咋样?” 有个学生想了想:“还行。” “题难不难?” “还行。” 问的人不死心:“别糊弄我,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怎么说呢,哦对,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学生笑了笑,没接话。 试卷上那些题的路数,跟四中这大半年刷的题大差不差,答起来格外顺畅,可这话,不能往外说。 考场外头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谁耳朵里。 出头的椽子先烂,考得好是好事,可要是张扬出去,被人记在心上,往后少不了生出是非。 所以四中的人出了考场,脸上都是淡淡的。你问,就说 “还行”;再问,就说 “正常发挥”;问急了,笑着把话岔开。 四中自己人碰上时,都会互相递个眼神 —— 那眼神里的意思,只有他们自己读得懂。 等离了人群,走到人少的路口,才有两个人凑到一块,压着嗓子说小话。 “作文那道题,你写的啥?” “我写的是咱学校那排窗户。那几年读书跟做贼似的,想学点东西都得藏着掖着……窗户透亮那天,我就想,这一仗,我们赢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这题目看着新,可路子,怎么跟咱练的大差不差 —— 写自己,写真事,写身边人。” “可不是。杜哲同学那会儿天天念叨,作文别写空话,就写这一年咋过来的。这回倒好,全用上了。” “政治那道‘什么是主要矛盾’,你咋答的?” “我按矛盾论那几条写的,举例我爹厂里的那些事,他们厂前两年乱,生产老上不去……” “嘿,你倒是把家里的事儿用上了。” 话说到这儿,俩人又赶紧收了声,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有个四中学生实在憋不住,刚想开口说 “数学那道大题我五分钟就做完了”,胳膊就被旁边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顺着那目光一看,四周全是竖着耳朵的陌生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也没把握,估摸着悬。” 杜哲跟在人群里,不紧不慢。有人问他,他也笑着回一句 “还可以。” 喧闹的人群慢慢散去,考生们开始陷入漫长的等待,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 腊月将尽,消息传开。 先是区里放出话来,说今年的分数出来了。紧接着,四中收到了教育局的正式通知 —— 厚厚一摞成绩单。 老师们连夜翻成绩,一门一门核对下来,高分比比皆是。 整张成绩单捋完,所有老师都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这一回参加高考的四中考生一共三百七十二人。里面既有在校的高二学生,也有不少回来报名考试的往届校友。 这批考生平均分达到三百八十五分,三百八十分以下的,一个都没有。 成绩太过扎眼,免不了招人猜忌,局里外头,免不了要有动静。 校长把手中成绩单合起,脸上喜忧参半,当即叮嘱在场的老师,校内心里有数就行,对外万万不可大肆宣扬,不管是教育局问询,还是旁人打听,说话都要留余地,不能把话说满。 有位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师把手里的纸页往桌上一放,惋惜道:“这么硬气的成绩,都不能扬眉吐气,实在是……” 校长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头。 数学、政治大把九十分往上,就连最容易拉开差距的语文,也普遍上了九十。史地、理化那几科,照样高分扎堆。 接下来几天,还就真有不少外头的人绕到学校传达室,拐弯抹角打听四中考生分数。 成绩正式通知到每个人的那天,四中门口挤满了人。 “你多少?” “跟你差不多。” “啧,问你话呢。” “…… 政治九十五。” “行啊你!” “你多少?” “数学九十八,政治九十二。”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往下说,可嘴角都开始歪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杜哲的成绩,也没让任何人失望,三百九十九。 放榜那天,老师们盯着这份成绩单,越看越稀罕。 第179章 集体作弊? 腊月二十八,一封匿名举报信捅到教育局。 内容:四中这次高考成绩太离谱,全校三百七十二个学生,最低分都过了三百八,平均分高达三百八十五。 写信的人一口咬死,四中全员舞弊,不然不可能考出这种成绩。 这可是恢复高考的头一年,全国都盯着,谁敢捂盖子?区教育局当天就往上报备,市里直接派人下来查。 整个春节,四中从上到下没人过得安生,全都憋着一股火气。 大年初七一过完年,市教育局副局长周志乾,带着调查组直接进驻四中。 周志乾为人死板、办事只讲规矩,进门第一句话就没给半点情面:“把你们这一整年的备课笔记、模拟试卷、考试存档,全部交出来检查。” 校长心里寒了半截,却只能乖乖配合。学校的老师当场就炸了,个个气得不行。 数学老师脸色铁青:“学生天天熬夜刷题,凭本事考的成绩,凭什么被污蔑舞弊?” 周志乾不管老师们的情绪,低头翻着堆积如山的资料。 整整一天,他翻遍了四中所有教学存档。 他看到这一年来,四中师生一天没偷懒,成绩是一点点刷题、一点点熬出来的,没有突兀的涨分,似乎不存在舞弊的可能。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四中成绩实在太拔尖,远超周边所有中学。 这样就显得其他学校的考生“不够聪明”,导致嫉妒和猜忌的人一大堆,举报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志乾合上资料,看着校长直言:“档案看着没问题,但堵不住外面的嘴。想要平息风波,我建议现场重考。” “当场出题、当场考、当场阅卷。考得好,谣言作废;考不好,按舞弊从严处理。” 校长脸色阴沉,重考这步棋太险了,学生一旦临场发挥失常,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回高二,学生当场就闹开了。 “凭什么重考?我们又没作弊!” “考试状态说不准的,万一失手,到时候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众人吵吵嚷嚷,人心大乱。 唯有杜哲神色淡然,这一切,他早料到几分,无论风波怎么演变,他都留了后手。 李山河凑到杜哲身边:“哲哥,你的脑子最好使,现在这种情况咱们该怎么办?” 杜哲:“慌什么,这未必不是好事。” 李山河皱紧眉头,没有急于反驳,片刻后才问道:“你的意思是? ” 杜哲不答反问:“我们作弊了吗?” 李山河:“当然没有!” 杜哲:“那重考就没什么可怕的。” 李山河:“可我觉得,这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 杜哲:“凡事皆有两面性,四中这次整体成绩虽然惊艳,但社会只会记住这件事十几年,甚至只能记几年。” “而如果我们接受重考,并依旧全员高分,那我们将会被写进历史书里,整个时代都会记住我们。这是一条通天路啊!我们将有机会和北宋千年龙虎榜相提并论!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兴奋?” 李山河:“卧槽,对啊!”他连招呼都没打,麻溜跑回自己班级,把杜哲的想法告诉了所有人。 二班的学生一听:“还有这好事?那还等什么?干他丫的!” 想通这点,全班学生当场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跟着表态。 “我也考,我没作弊,我不怕!” “重考就重考!老子要用成绩狠狠抽那帮举报者的脸。” “太好了,我都觉得这次我没发挥好,再来一次我还能再追几分!” 校长听到学生全员请愿的消息,心里又感动又沉重,找到周志乾副局长说:“全校学生,全部愿意接受重考自证清白。” 周志乾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多人,随机抽十个就行,全程公开,一对一监考,这样的结果最有说服力。” 杜哲收到不是全员重考的消息后,还有点小遗憾,跟校长争取了几次,都没通过。 原因是校长和老师都有顾虑,杜哲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再坚持。 三天后公开抽签,周志乾亲自监督,现场还有两名公证员,五个拿着相机的报社记者,确保没人有办法动手脚。 抽出来的十个人里,有杜哲,也有李山河,剩下的都是普通尖子生和往届返校备考的知青,层次很全面。 周志乾定好规矩: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开考,迟到直接取消资格。 当晚京城四中灯火通明,抽到签的,没抽到签的学生都没走。 这是杜哲建议的,让他们就住在学校里,避免回家往返的路上出现意外。 老师们也没组织刷题,只是叮嘱同学们放平心态,正常发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第二天一早,考场直接封锁。 十个考生一人一张桌子,一人一个监考老师贴身盯着,门外一堆记者拿着纸笔、相机全程记录。 周志乾将密封试卷拿出来,让记者拍照,确定还是密封状态。 又让坐在讲台上的一排抽签调过来的,十个不同学校的阅卷老师,挨个确认新试卷没有拆开过。然后周志乾当场拆封,亲手分发试卷。 这次的考题,比正式高考还要难一大截,是市教育局在这几天特地赶出来的。 四中参加重考的学生,包括李山河,看到试卷后状态依旧,甚至有点想笑。 虽然题都是新的,但类似的题型,他们刷过,而且不止一次。 政治、语文、数学、理化(文科考史地)四科连着考,一整个上午才考完,没有交卷环节,考好了直接原地等待,监考老师会收走试卷,交给讲台上的阅卷老师。 阅卷老师当场阅卷、交叉核对,一张试卷,要经过十个阅卷老师分别审阅,分数才能现场生效。 结果一出,全场都惊了。 成绩比他们几天前正式高考还要高出几分。 卷子更难、监考更严、监阅分人、考场透明。 在这种情况下,非但没人考砸,反而全员考出更高分,用实力证明了四中的成绩不但没有水分,甚至可能放水了。 而杜哲,照旧作文扣一分,差一分满分。 李山河也考了三百九十三分,比正式高考时多了六分。 重考十人组里的最低分是三百八十九,妥妥的高分。 周志乾当着所有记者的面,代表官方正式宣布:“四中成绩真实有效,舞弊举报查无实据。” 快门声疯狂响起,这场风波眼看就要结束。 可谁都没想到,人群外围…… 第180章 他毁谤我啊 市局工作人员突然送来一封新的匿名举报信。 周志乾接过来看,这次的举报信,明显是针对今天特地准备的: 四中知道会重考,昨天晚上专门给这十个抽到签的学生开小灶、特训答题,这十个人是专门拿来应付检查的“样板选手”,根本代表不了四中全校的真实水平。 重考前一晚,四中整栋楼亮灯,就是在帮这十个学生特训辅导,附近有居民看见了。 就在现场即将再次陷入僵局时,杜哲举手发言: “我建议由现场监考老师、阅卷老师、和记者同志来抽签,四中的学生里,再次随机抽二十五个人,马上进场考试!” 周志乾皱眉提醒道:“你能代表四中?” 杜哲:“周局长,您觉得如今这个情况,四中还有得选吗?” 周志乾舒展眉心,拍板道:“好!有种!现在制签、抽签、开考!” 阅卷老师立刻制作纸质签条,放在一个掏了个洞的木箱子里,然后当众再次抽取二十五名四中学生。 这些学生临时被叫过来,来之前都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直接进考场裸考。 而杜哲他们十个,被安排站在教室最后面,面向墙壁立正,不许说话,不许有任何手势。 现场所有人都没有吃午饭,也没有人可以离场,最大限度规避不确定因素。 下午三点半,第二批考生出分。 没有一个崩盘,平均分依旧稳稳破三百八! 所谓“特训样板”的举报内容,不攻自破。 周志乾确认现场无人有异议之后,第二次当众官宣:“四中整体成绩真实过硬,所有举报一律作废!教育局会保留追究造谣者的权利!” 当天下午,四中重考两次的过程传遍全城。 第二天京城日报头版报道,第三天人民日报全文转载。 京城四中火遍全国,摘掉了污名。 全校师生以及所有家长,扬眉吐气咆哮道:“还有谁!” …… 1978年春天,各大高校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 同城其他中学,同分学生全部稳稳录取第一志愿。 唯独四中,出了大问题! 一大堆远超投档线的学生,莫名被调剂、被降档,第一志愿落空。 最离谱的就是李山河! 三百八十七分,远超北大投档线,第一志愿也是填的北大,最后到手的居然是北京师范学院的通知书! 不止李山河,这次重考亮眼的学生,也被压分调剂。 分数、实力、清白、官方背书!都架不住高校招生办的偏见! 这一年的投档由市招生办统一执行,高校改不了档案,但可以凭借主观印象,拒收四中学生、建议调剂! 就因为之前的舞弊谣言,很多招生老师心里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宁愿收别的学校低分生,也不愿录四中的人。 原因很简单,怕担责,哪怕他们知道四中一向成绩拔尖,但他们不敢赌,万一呢? 要知道,有些事才结束没多久…… 于是烂掉的流言再次死灰复燃。 “要是真干净,怎么会集体被调剂?” “官方辟谣都是面子工程,你看高校根本不认四中的成绩!” “我看这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四中老师们气得浑身发抖,校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试着申诉,结果全部碰壁。 高校齐齐用一句“名额已满、正常调剂”搪塞,教育局管不了高校内部录取规则。 绝境当头,杜哲先是在李山河家里打了几个电话到汉东大学,表达了某些意向。 然后又找到《青年先锋报》的柳如玉社长,两人因为杜哲的连续投稿,已经很相熟了。 “恢复高考,讲究的就是公平公正、凭分数说话。” “四中考了三次的成绩,不能被莫名偏见毁掉,学子的寒窗苦读,更不应该被辜负。” “如果这里没有公平正义,那我将带领这三百七十二位学子,复读一年,并全员报考汉东大学政治系。” “在这之后,我们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捍卫高考公平!杜绝录取偏见与人为裁量!” 没过几天,《青年先锋报》的深度报道正式刊登,各大报纸相继转载。 文章一出,全国无数读者、家长、教育从业者纷纷发声,声援四中学生。 当然,也有一些躲在幕后的人脸色阴沉,四中学生挤掉他们后辈进入名校的名额,他们为了陷害四中,付出了不少资源和代价,如今看来,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由于舆论愈演愈烈,相关部门火速介入,勒令所有涉事高校全面复核录取档案。 于是“真相曝光”:部分招生老师凭借个人偏见,刻意打压四中学生,违规出具调剂意见! 所有涉事招生人员被追责通报! 所有被调剂、被压档的四中学生,全部撤销错误录取结果,恢复第一志愿录取资格! 李山河凭首考三百八十七分,重考三百九十三分的硬实力,正式被北大录取! 其他尖子生,也都顺利考入自己填报的顶尖名校! 教育局公开表彰四中,认定四中是京城最硬气,教学质量最高的标杆中学! 四中三百七十二名考生,全员上岸、全员顶配录取,无一人遗憾! 放榜当天,四中校门口贴出巨型红榜。 清华、北大、人大、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工业学院……顶尖院校名字,铺满整张红纸。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看看看看,什么叫真金不怕火炼!” “真好,这就是祖国未来的希望啊!” “当初我就说哪有可能整个学校都作弊,你看看?” “你可别扯了,当初喊作弊最大声的人就是你吧?” “唉唉唉,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毁谤你知道吗?我告你毁谤啊!他毁谤我啊!” “哼,思之令人发笑!” …… 第181章 手搓半自动流水线(二合一大章) 四中的风波落幕了,这场两次重考、全城都盯着的自证风波,作为 77 级高考里的一桩特殊事件,被市里文教部门整理归档保存。 往后几十年,但凡有人谈起77级的学子,四中这批人的名字就总会被人提起。 也因此,这批同学的凝聚力,远超寻常同窗。 他们一起被人污蔑过,一起被推到悬崖边。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只是同学,而是自己人。 …… 风波平息后,四中有了短暂的喜气。 大家陆续拿到正式录取通知书。 清华、北大、人大、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工业学院、北京师范学院…… 一张张录取通知书,把之前堵在所有人胸口的闷气,尽数吹散。 连之前跟着杜哲补课的一百多名大院子弟,也全部交出了像样的成绩。 他们底子不如四中学生,考不出三百八、三百九那种离谱高分,但也没有一个低于三百五十分。 放在全国也是相当亮眼的成绩。 这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大院子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如果不是杜哲愿意抽时间给他们系统补课、梳理考点、压题型、讲答题逻辑,他们当中很多人,未必有机会在自己老子面前扬眉吐气。 自此,杜哲再次成为大院孩子王。 杜哲拿出自己攒下的稿费,请照相馆师傅上门,给四中全体师生,连同那一百多名大院子弟,拍单人照、班级照、全员大合照,做成一本精装校友录。 四中学生听说后开始主动凑钱。 “你已经出大头了,剩下的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就是,这是几百号人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 大院子弟多出一些,普通学生三毛五毛也尽力凑,连老师们也主动拿出工资补贴。 一笔一笔凑下来,总共凑出了一百二十六元。 有了这笔钱,照相馆师傅连着上门两天。 先是单人照,教学楼前,挨个留下自己十八岁的样子。 然后是各班合照,大院子弟合照,最后是五百多人的全员大合照。 照片洗出来后,一张张贴上,再装订成册。 最终做出来的校友录厚达数百页,照片也都过了胶,堪称精美。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本,往后几十年,无论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翻开这本校友录,就会想起这一年。 这五百多人,也会因此被连接起来。 就在大家忙着留影、道别、互相约定的时候,杜哲的正式录取通知也到了。 以三百九十九分的优异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 目前清华最有分量的方向,是自动化、电子、工程物理。 自动化是工业建设和技术发展的核心,电子和工程物理则是国家尖端工业的根基。 杜哲最终选择了自动化专业主修,旁听经管类课程。 一手技术,一手管理。既不脱离时代实业,也能看懂未来经济运行。 清华校方没有因为杜哲三百九十九分就大肆铺张欢迎,这个年月,越耀眼,越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虽然没有搞欢迎仪式,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老师和校长很喜欢这个学生。 只不过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低调。 杜哲对此并不在意。他来清华主要目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学业,并推进他的计划。 他也没有忘记匿名举报的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但不要紧,来日方长。 …… 一九七八年四月。 清华园的丁香开得正盛,风一过,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被扫地的老头一笤帚扫进簸箕。 自动化系的大一新生杜哲,入学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的日子非常单调,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 课堂上的基础理论,他听得很认真,作业工整规范,成绩稳居前列,在老师眼里是踏实好学的尖子生,在同学眼里,他就是个踏实努力的学霸。 同学里有人忙着逛园子,有人忙着认老乡,有人夜里躺在床上吹牛,聊哪个系的女生长得周正。 杜哲从不参与,吃过晚饭就往图书馆钻,一坐就坐到闭馆铃响。 从建国初期的工业技术手册,到最新引进的外文译版工控资料,再到各类机械传动、自动启停、联动适配的老旧文献,他一本本翻阅、摘抄、梳理。 他需要补齐这个时代的认知,铺垫自己后续开发技术的合理来源,并摸透1978年工业技术的上限和短板。 以他现在的智力和精神力,以及永不疲倦的体魄,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足以让他看完这个时代所有的自动化相关书籍。 哪些技术是当下有雏形但不完善的,哪些思路是行业一直卡壳的,哪些结构是现有工艺能实现、却暂时还没想到如何低成本优化的。 他不能跨时代乱造黑科技,更不能凭空变出未来产物。 他要先用领先业内近十年的成熟工程思路,然后在现有技术框架里,做出第一阶段突破,这样最保险,收益也绝对不低。 而余下的时间,就都用来学习来自未来的相关理论知识,并与这个时代的技术相结合。 …… 这天上午,自动化系大课,主讲的是国内机械与自动化领域的泰斗,张老教授张秉文。 全系没人敢在张老的课上放肆。 年过花甲的张老深耕行业数十年,参与过国内早期工业自动化设备的研发,对学生要求极高,全系学生没人敢在他的课上懈怠。 课堂尾声,张秉文习惯性抛出了一个行业内的经典疑难问题,用来考察学生的灵活应用能力。 “目前国内小型流水线的半自动控制,普遍采用继电接触式控制,你们都学过原理,谁能说一下,如何解决多工序联动时的触点误触发、顺序错乱问题?” 这是现阶段国内所有半自动生产线普遍存在的问题,工序一多,继电触点频繁吸合断开,极易出现信号紊乱,本该先走的工序滞后,该滞后的工序提前,轻则流水线卡顿停机,重则工件报废、设备受损。 张秉文没指望新生能答出来,只是想借此问题拓宽学生的工程思维。 就在这时,杜哲举手起身:“张教授,我可能有解决方案。”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看着杜哲。 张老教授认得这个学生,本届最高分,低调,沉默寡言,这一个月来上课都很认真听讲和做笔记。 “你说。” 杜哲道:“我认为这个问题,根子在纯硬件逻辑里没有时序锁止机制,多道工序的信号同时在线,没有优先级,自然会产生串扰。” 张老教授看着杜哲,若有所思:“你继续说。” 杜哲接着往下说。 “我的思路,是在原有继电回路上加一层东西。时序互锁触点,加阶梯式延时触发。把整条工序拆成递进式的分步信号。上一道工序没干完、信号没复位,下一道工序的回路就会锁死,通不上电。” “再配一路简易的信号反馈,工序干完自动回执。把顺序错乱和误触发的问题,从根上堵住。” “分级脉冲校准。不上精密器件,用几组普通时间继电器分组配对即可,每跑满三轮工序循环,自动校一次延时误差,把累积的偏差抵掉。” “这样成本几乎没有增加,现有的半自动流水线,就能直接套用,不用动硬件结构。” 张老教授越听越觉得可行,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抛出第二个相关问题。 “断电呢?流水线跑一半断了电,重启之后工序清零,半成品会全部报废,你如何解决这个行业通病?” 杜哲停顿片刻:“加一路断电记忆自锁回路。” “电容短时储电,配闭锁继电器锁存当前工序信号。断电时运行节点锁死;来电重启,直接从断掉的那道工序接着跑。” “市面上就有现成的标准件,工艺也是现有的工艺,只是换了个思路,没有任何门槛。” 台下原本低声议论的学生,也有人听懂了,杜哲这套方案,是优化了控制逻辑和回路结构,只需要在现有的设备上做改造调整就可以实现,不需要重新发明一台机器。 目前国内工程师的改良方向,基本都是卡在“优化触点材质、减少磨损”“调整线路布局”的浅层层面,没人想到从时序互锁、分步封控的逻辑层面根治问题。 这个思路,跳出了当下行业固有认知,超前业内主流思路至少数年! 张秉文教授想到这,饶是他也心神震动:“那如果多种不同规格工件混着进料,这套回路怎么做到自动区分,不误分拣?” 杜哲:“增加进料端简易限位挡块搭配分组信号触发,靠工件物理外形尺寸触发不同通路,这样就不需要额外检测元件。” 杜哲这套改良方案是特地设计过的,完全贴合现有工业条件,元件,工艺,全都是现成的。 没有提出这个时代实现不了的超前技术和理念。 张老教授:“剩下的时间,其他同学自习,杜哲同学你跟我去教务处。” …… 教务处没了课堂的约束,老教授开始提出一些技术瓶颈问题,跟杜哲探讨。 杜哲挨个轻松解答,老教授越听越认真,甚至拿出笔记开始记录,腰也挺得越来越直。 如果这时候有其他老师走进来,看到两人的状态,大概会错把杜哲认成教授,而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留级多年的老生。 不怪老教授不够沉稳,杜哲提出的好几个方案,正好补在他研究多年,怎么都迈不过去的那道坎上。 老教授手上的稿纸,写满一张又换一张,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倒吸凉气,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慢慢被堆满。 茶凉了三回,又添了三回。 张老教授忽然将笔一放,凑近杜哲:“哥,咱们不动大型设备,就用系里实验室现有的器材,搭一台小型的试验样机出来,行不行?” 杜哲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一下午深入探讨,张老教授早已被他的技术折服,这已经是第三次放下辈分,脱口喊他 “哥” 了。 干工程的人,不亲眼看自己设计的机器转起来,是不会甘心的。 杜哲对张老教授点点头:“我对手搓自动化设备,确实很感兴趣。不过您老能不能别这么喊我,我有点尴尬。” 张老教授霍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朝闻道夕死可矣,达者为先,咱们各论各的,你喊我张老,我喊你哥,不冲突!走!现在就去实验室!” “不行,你不改口我就不去了!”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 实验室,一下午,一老一少没出过门。 张老教授负责执行,几十年实操功底摆在那儿,机械结构搭得又快又稳,线路框架排布得妥妥帖帖。 杜哲负责指路,还有协助力气活,线往哪走、继电器分别装哪、时序怎么锁、反馈怎么回,全程用答案出公式,没有无效操作。 老头负责把它造出来,少年负责让它变得更聪明。 一个实操经验扎实,一个脑子超越时代。 布线、装件、调试、锁逻辑,校时序。 窗外的天从蓝熬到黑,实验室里螺丝刀的咔嗒声和继电器的吸合声就没停过。 晚上七点四十,最后一根反馈线接好。 一台通体简洁、结构规整的小型全自动物料分拣流水线,就这么明晃晃地立在实验台上。 这就是个小型试验品,传送带、分拣臂、出料槽、控制柜,一水儿的普通标准件,跑一趟民用五金市场和家电市场就能把配件买齐。 张老教授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它,又扭头看杜哲:“上电?” “上。” 老教授合上闸。 嗡…… 传送带转起来了。 工件上料,传送,识别,分拣臂起落,成品分层出槽。 一道工序接住一道,前一道的反馈信号没回来,后一道就原地等待。 跑满三轮,校准继电器咔哒一响,延时误差归零。 中间老教授试着伸手挡了一次传感信号:设备立刻自锁,全线停住,指示灯亮起,没有误动作,没有乱序。 老教授又拉了一回闸断电,整机停摆。 然后再合闸,设备从断掉的那道工序接着跑,数据没有清零,没有从头来。 实验室里响起传送带匀速转动的声音。 张老教授站在实验台前,两只手撑着台沿,看着那台机器一圈一圈地转,爱不释手。 “这就……成了?”他嗓子有点沙哑,“没有试错过程?” 哪怕是他自己亲自动手造出来的,他依旧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就眼前这些老元件、旧工艺、随处可得的继电器,一下午打磨出来的成果,究竟能把国内轻工自动化水平拉高多少? 这台东西要是放出去,恐怕轻工自动化整个行业都得疯。 老爷子扭过头,看着杜哲。 灯光底下,少年站在实验台那头,神色轻松惬意,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太多的兴奋。 “这就是今年最高分考生的含金量吗?” 杜哲没接这话,而是提出新问题。 “张老,这破烂现在太慢了,我们可以给它提提速,冗余结构我认为还能砍掉三分之一,进一步节约成本。要不今天先休息,我们明天继续?” 老教授:“我一秒钟都不想等,就现在,立刻马上搞。”门锁咔哒一响,实验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杜哲为了防止眼前这个老头把自己累死,借着搬运工件的间隙,悄悄给他加了二十点体质。 第182章 部里来人(二合一大章) 窗外的天蒙蒙亮。 样机摆在台上,各项功能昨夜已经全部验证完毕,整套控制逻辑定型。 张秉文教授捏着手写回路图纸,难掩心中激动。 昨夜通宵,一老一少已经反复跑过几十轮测试,三大核心问题全部解决,不需要再开机反复演示。 “小杜,这套回路一定要上报系里,争取立项,推广到国内轻工工厂。”张秉文把图纸收好。 杜哲摇摇头。“张老,现在不能急着上报。” 张秉文眉头微微皱起,不太明白。 “首先,整套改良方案门槛太低。只有回路逻辑,没有硬件专利壁垒。图纸一旦公开,随便一个厂的电工看懂就能抄走。我们拿不到资源,成果就会被人抢功。抢功也是次要的,但我们需要功劳争取更多的资源和资金,才能做更多的事。” “其次,现在只是实验室样机,工厂工况跟实验室差远了,直接推出去要出问题。” 张秉文一心只想着技术造福工业,完全没琢磨这些现实层面的弯弯绕。可杜哲几句话点透,老教授立刻意识到其中利害。 就在二人权衡利弊的时候,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自动化系二年级的研究生李建国。他导师让他来实验室取一份存档的技术手册,推开门一眼瞥见实验台上的样机,又看见桌上厚厚一叠回路手稿,脚步就停住了。 “张老,这是?”李建国盯着那台简洁得过分的样机,眼里满是惊讶。他跟着导师做了两年继电控制,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张秉文摆摆手:“取你的东西,别往外说。” 李建国连声应着,取了手册,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出了实验室门,迎面碰上同实验室的师兄,顺嘴就说了一句:“张老实验室搞出个新东西,看着不一般。” 就这一句。师兄又跟自己的同门提了一嘴,同门再跟别人聊起,消息没半天工夫,就传到了系主任耳朵里。 系主任陈敬之一听就坐不住了。 张秉文是系里的泰斗,他搞出新东西,那是系里的大事。可还没等他去找张秉文问清楚,一个电话就打到了系办公室。 消息传播的速度,超出想象,轻工业部生产司的王副司长也听到了风声,要亲自过来考察。 陈敬之心里咯噔一下。部里的人来得这么快?清华什么时候变成筛子了? 他赶紧给副院长刘振邦打了个电话,两人一合计,决定一起陪着,不能让张老一个人面对。 没过多久,实验室外脚步声接连响起。 陈敬之、刘振邦陪着一位中年人走进实验室,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技术员。 系主任陈敬之一进门就说:“张教授,王司长听说咱们系在继电控制方面有新突破,特意过来看看。” 王副司长进门,先冲张秉文拱手:“张老,有些日子没见了。部里这几年正为轻工流水线的故障头疼,听说您这边搞出了新东西,我是专程过来看看。” 说着,目光落到实验台上的样机上,眼神一亮。两名技术员上前仔细看了看回路接线,又翻了翻桌上的手稿,回头冲王副司长低声说了几句。 王副司长听完,语气更热络了几分:“张老,不瞒您说,部里的意思,是想把这套方案拿过去,由部里统一立项,组织全国轻工系统推广实施。您和这位小同学,作为技术顾问参与指导,部里给你们发顾问津贴,立项书上也挂你们的名字。您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说的漂亮,给津贴、给署名、给 “全程参与”的名分,听着是合作,可细一品就知道:图纸归部里,推广归部里,后续迭代也归部里,张老和杜哲不过是拿津贴的顾问,成果的主导权,实质上已经交了出去。 张秉文眉头一皱。他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一时拿不准该怎么接,部里给的条件不算差,硬驳回去,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系主任陈敬之这时候开口了。他笑着接过话头:“王司长,张老这套方案,是我们系这两年的重点研究方向。立项的事,恐怕得按学校的科研管理规定来。成果归属、署名排序,学校都有明确章程,这个我们做不了主,得按规矩走。” 一句话,既给了王副司长面子,又守住了底线。 副院长刘振邦接过话头:“部里要推广,我们学校全力支持。但第一完成人必须是实际研究者,这是教育部的明文规定。” 两位系领导一唱一和,把清华的立场说明白。 王副司长笑了笑,没接这茬,而是看向张秉文:“张老,您的意思呢?” 张秉文刚要开口,杜哲抢先接过话头。“王司长,方案可以推广,但部里直接拿半成品图纸下发,怕是要出问题。” 王副司长看向这个大一新生,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他刚才听技术员说了,这套思路的主体,恐怕是出自这个少年。“哦?小同学说说看。” “这套逻辑还有大量适配工厂工况的优化工作没做完。”杜哲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实验室条件稳定,可工厂供电波动大、元器件品质参差不齐,半成品图纸直接下发,轻则流水线故障停机,重则工件报废、设备受损。到时候工厂会骂部里推广的方案不成熟。王司长,您说这责任算谁的?” 王副司长眼神一动。 杜哲继续往下说:“再者,王司长,咱们把这事往长远了看。这套方案要真正落地推广,光有图纸不够,还得做大量工厂工况的适配实验,需要器材、经费、试验工厂对接。” “这些条件不落实,方案就无法成熟,部里推广下去出了问题,最后担责任的还是部里。” “所以我建议,咱们先把立项的事定下来,经费、试验工厂都写进立项里,署名按实际贡献来,等方案做成熟了,部里想怎么推广就怎么推广,那才是真的把事办好。您说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讨价还价了,是把利弊摆到台面上。 按部里的方案来,出了事部里不太好甩锅。 按科研规矩来,部里拿到的是成熟方案,推广出去不出事,才能算政绩。 王副司长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心里算账,再抬眼时,语气也松了不少: “小同学说得有道理。这样,立项部里给,专项经费部里拨,但得按部里的项目管理走,经费使用要报备。” “试验工厂部里协调对接,必须是部里下属的轻工大厂,条件好、配合度高。但有一条,方案成熟后,推广方案要经部里审定。” “另外,项目组里部里得出一个协调人,挂个名,方便后续对接。张老,您看这样行不行?” 这已经是让步了。 从 “你们当顾问“变成”正式立项、拨经费、协调试验工厂”,主导权和署名权实质上还给了张老杜哲。 但王副司长也留了一手,要在项目组里挂一个部里的协调人,等于在项目里安一个自己的眼睛。 陈敬之和刘振邦对视一眼,这个条件不算过分,部里出钱出资源,挂一个协调人名分,说得过去。 杜哲点头,这个交换合理,各取所需,谁也没吃亏。 张秉文见杜哲点头,便转向王副司长:“王司长快人快语,那就按这个来。” 王副司长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又真切了几分。 他刚要再说几句场面话,杜哲又开口了。 “王司长,其实除了这套半自动回路改良,我还有一套全继电式无人闭环生产线的构想。条件到位,我可以把它做出来。” 一屋子人全看向杜哲。 王副司长:“无人闭环生产线? 杜哲:“对。不需要人值守,从上料、加工、分拣到出料,全流程自动闭环。用的还是国内现有的继电器和标准件,不依赖进口器件。” “食品罐头封装、纺织布匹分拣、电子元件插件、制药药片分装,这些行业的流水线,套上这套控制逻辑都能跑。” 王副司长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如果这套东西能做出来,那不是解决几个工厂的故障问题,是能把整个轻工系统的自动化水平往上拉一个档次,这是能写进部里年度工作报告的大政绩。 可他毕竟是管了十几年工业生产的老官场,激动归激动,脑子里那根弦没松。 他看着杜哲:“小同学,无人闭环这个东西,部里前两年也听人提过,几所工大的教授也搞过,最后都卡在了反馈闭环上,没一个能跑通的。你这个构想,是已经有具体方案了,还是只是一个思路?”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是试探,部里都没做成的事,你一个大一新生能做成? 杜哲没急着回答,转身从实验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手写的回路草图,递到王副司长面前。 “王司长,核心回路的草图我已经画出来了。您看这里,这是时序锁止层,上一道工序的反馈信号不回来,下一道的回路就锁死;这是反馈闭环层,每道工序跑完自动回执,出错自动自锁;这是分级校准层,每跑满三轮自动校一次延时误差。三层套在一起,就是无人闭环。” 他指着实验台上的样机:“这台分拣流水线,其实就是无人闭环的缩小版,您刚才也看到它跑通了。把这套逻辑放大再细化,就是完整的无人闭环生产线。” 王副司长接过草图,低头看了好一会。 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管了这么多年工业生产,回路图的基本逻辑还是看得懂的。 这张草图不是乱画的,每一层都有具体的继电器选型、接线方式、时序逻辑,甚至连出错后的自锁回路都画得非常详细。 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抬起眼,看了看杜哲,又看了看张秉文,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张老,您这位学生,不简单啊。这哪是构想啊,都快是完整的方案了。” 张秉文在旁边笑了笑,无人闭环这个思路昨晚他俩就聊过,只是没想到杜哲连草图都画好了。 王副司长把草图递还给杜哲:“小同学,你这是给我出了道大题啊。” 杜哲也笑了:“王司长,题不难,就看部里愿不愿意给条件。” 王副司长背着手在实验台前走了两步,脚步在那台分拣流水线样机前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杜哲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沉吟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小同学,你这是给部里送了份大礼啊。行,无人闭环这个项目,部里按重点项目立,经费按最高标准拨,试验工厂部里给你们协调最好的。张老,你们这两个项目,部里全接了。” 陈敬之和刘振邦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部里按重点项目立项、最高标准拨经费,这对系里来说也是大好事。有了部里的重点项目,系里的科研经费、评级、招生都跟着沾光。清华护犊子,护的就是这个。 张秉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三言两语就把一桩大事定了下来,眼里满是赞叹。 李建国站在实验室门口,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部里重点项目、最高标准经费、最好的试验工厂,他听得心跳加速,手里的手册都攥出了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看看有没有机会参与,里面的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陈敬之走在最前面,看见门口的李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啊,今天多亏你消息灵通,不然系里差点错过这么大的事。” 李建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陈主任。” 张秉文也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杜哲跟在后面,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同学。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走远,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句顺嘴的话,算是歪打正着了,连系主任都夸他了。 可他没看见,陈敬之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在转身之后就轻轻在裤子上蹭了蹭。 刘振邦走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个赵建国,嘴跟裤腰带似的。” 陈敬之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系里但凡涉及核心技术、涉密项目的名单里,不会再有李建国这三个字。 杜哲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美滋滋的李建国,有些人生来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不是罪,只是不再适合参与任何涉密工作而已。 第183章 人情世故 部里的重点项目立项文件很快就下来了,张秉文拿着红头文件看了几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开始琢磨工厂调试、现场安装、工人培训的事,千头万绪。 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还需要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照顾到,带谁一起干,不带谁一起干,这里面都是学问。 正琢磨着呢,杜哲敲门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小包茶叶。 “张老,我来看您了。” 张秉文一抬头,看到是杜哲,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下手里的笔就迎了上来。 “小杜!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把接过杜哲手里的网兜,放到桌上,然后拉着杜哲的胳膊,往沙发那边走。 “坐沙发上,坐沙发上舒服。我给你倒杯水。” 杜哲按住他:“张老,您别忙,我自己来。您先坐下,我有话跟您说。” 张秉文被他按在沙发上,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看着他:“行,你说,我听着。” 杜哲坐在他旁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张老,您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张秉文一愣,然后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整理方案,睡得晚了点。” “晚了点是几点?” 张秉文被杜哲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也就…… 两点多吧。” “两点多还叫晚了点?”杜哲态度严肃起来,“张老,咱们上一次在实验室通宵,我就跟您约定过,以后不能再熬夜了。您今年六十多了,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您要是累倒了,谁来带项目?谁来为国家发光发热?” 张秉文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笑了,拍了拍杜哲的肩膀。 “你这小子,倒教训起我来了。行行行,我记住了,以后不熬夜了,十点准时睡觉,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杜哲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 张秉文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个学生,心里是真关心他。 上一次通宵搞完样机,杜哲就盯着他的睡眠时间,还给他买了营养品。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他这个孤老头子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 “行了,不说我了。”张秉文摆摆手,“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杜哲点头,开门见山:“张老,部里的项目立项文件下来了吧?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落地的事。” “下来了,我正琢磨呢。” 张秉文说,“你说,怎么个商量法?“ “工厂那边您负责,我留在实验室,搞下一代技术。” 张秉文听到这话,没有虚情假意的推辞,看着杜哲笑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行,落地的事我来,你专心搞研究。你放心,项目组的人选我来定,我带几个自己的学生过去,系里其他老师要是有合适的,也塞进来,大家都有份。” 杜哲本来还准备了不少说辞用来说服张秉文,结果人老精鬼老灵,不用问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张老,那这分果果……你可得分好了!” 张秉文摆摆手,“你呢,继续在实验室里搞下一代,分果果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了。” 杜哲:“那就辛苦张老了。” “对了,”张秉文忽然想起什么,“你留下来吃午饭吧,我让食堂多打两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杜哲笑了笑:“行,正好我也有几个技术上的问题想跟您请教。” “请教?“ 张秉文哈哈大笑,“你少来,你那水平还用跟我请教?行了行了,别谦虚了,走,吃饭去。” 一老一少说笑着出了办公室,往食堂走去。 …… 项目组的人选,成了自动化系里最热闹的事。 部里的王副司长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生产司有个年轻干部,学自动化的,想跟着项目组下去锻炼锻炼。 陈敬之那边也递了话,系里有几个年轻老师,一直想找机会参与实际项目,让张秉文看着安排。 副院长刘振邦找张秉文喝了回茶,说自己有个远房侄子,在别的系读研究生,基础不错,能不能进项目组开开眼界。 还有其他系的教授、学校行政部门的领导、甚至市里某个单位的熟人,都通过各种渠道递了话。 总之,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想往这个重点项目里塞人。 张秉文来者不拒,谁的面子都给。但有一条:人可以进来,得先过他的眼。 他把所有推荐来的人列了个名单,挨个谈话,挨个考。 问专业基础,问动手能力,问对继电控制的理解,甚至当场出题让解。 有真本事的,他笑呵呵地收下,还跟推荐人说 “你推荐的这个年轻人不错,是个好苗子。” 没本事的,他也不直接拒绝,而是把推荐人单独约出来,喝杯茶。 “老王啊,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的人我能不收吗?肯定收。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这个项目,部里盯着,学校盯着,方方面面的眼睛都看着。项目组里十几号人,谁是谁的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到时候项目要是出了问题,你说,黑锅谁来背?” “肯定是那个最没本事的人来背,对吧?而且不光他自己背,推荐他的人也得跟着受牵连。到时候其他关系户一起把锅扣过来,你说冤不冤?” “我不是不讲情面,人你尽管送进来,我欢迎。但你得让他有真本事,最起码不能拖后腿。你回去跟他说说,让他自己想办法,把基础补一补。只要他能跟上,这个项目里就有他的位置。” 话说到这份上,还听不懂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张秉文不是不给面子,是在替他们着想。塞个没本事的人进去,到时候项目出了问题,连自己都得跟着丢脸。 于是推荐人自己就把人撤回去了,还得跟张秉文说一声 “老张,那孩子最近功课忙,这次就先不参加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张秉文也笑呵呵地应着:“行,下次有机会一定想着他。” 第184章 编撰教材 半个月后,项目组名单定了。 十来号人,有部里推荐的,有系里推荐的,有校领导推荐的,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照顾到了。 能进项目组的每个人都很高兴,部里重点项目的完整经历,将来评职称、找工作,都是硬资历。 而且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能进这个项目组的,既有关系又有本事,如果搞好关系,以后还能互相帮衬。 分果果这种事,但凡能吃到嘴里的,都是有牙口的。 …… 接下来的日子,杜哲一边搞技术升级,一边开始修学分。 1978 年的清华有免修考试制度,学生觉得某门课掌握了,可以申请免修考试,通过后直接拿学分。 这个制度往年没几个人用,能进清华的基本都是天才,为一群天才设计的课题还能简单了?能跟上就不错了,所以免修考试是极少人会尝试的。 但杜哲可不是一般天才,他入学第二个月,就开始申请免修考试。 第三个月,《高等数学》《理论力学》《电路分析》三门通过,全部满分。 第四个月,《模拟电子技术》《数字电路》《自动控制原理》三门通过,全部满分。 第五个月,《大学语文》作文扣一分,阅卷老师评语:“观点深刻,远超本科水平,留一分余地。” 《政治经济学》论述题扣一分,理由:“答得过于深入,超出教学大纲。” 从入学到修完本科四年所有课程,杜哲用了不到半年。 所有阅卷老师都被学校打了招呼,禁止外传杜哲同学的成绩。 自动化系的同学们,只知道杜哲经常不来上课,经常去系办公室,至于他考了多少分、修了多少课,没人知道。 有同学好奇问了一嘴,老师只说 “杜哲同学基础不错,免修了几门课”。 杜哲修完本科的事,虽然系里要求保密,但不是所有保密条例都能绕得开人情世故的。 学校刚好请了自动化领域的老前辈钱教授来做学术交流。 钱教授是国内最早一批搞自动控制的学者,留过苏,在行业里德高望重。 在一次内部学术座谈会上,有人提到了杜哲,说这个学生如何厉害,半年修完本科,几乎门门满分。 “他免修考试的卷子,我能看看吗?” 钱教授笑道:“别误会,我不是质疑。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能半年修完本科的学生,他的解题思路是什么样的。考满分不稀奇,稀奇的是用什么思路考满分。如果只是把标准答案背下来,只能说明他记忆力好;如果有自己的思路和解法,那就有意思了。” 在座的教授们纷纷点头。 陈敬之:“钱教授说得对,卷子我正好带着,您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卷子,递了过去。 钱教授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看,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慢。 看着看着,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了起来。不是记答案,是记杜哲的解题思路,一步一步地推演。 看到第三份卷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皱起眉头,反复看了好几遍那道题的解法,然后抬起头,问在座的人。 “这道《自动控制原理》的题,他用的这个解法,你们谁能给我讲讲,理论依据是什么?” 有人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这个解法…… 我没见过。我们教的都是经典控制理论,他这个好像是另一个路子。” 另一位教授也看了看,说:“有点像状态空间的思路,但又不完全是。具体的理论依据,我也说不太上来。” 钱教授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自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推演了起来。 推演了十几分钟,他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解法,用的是现代控制理论里的状态空间分析法,结合了最优控制的思路。” 钱教授眼中闪过一丝不平静,“这个路子,国内还没人系统地讲过。我去年在苏联科学院的一份内部报告里,看到过类似的构想,但那份报告只是提出了一个理论框架,还没有具体的解法和应用。而这个学生,已经把它解出来了。” 钱教授继续往下看。 这一次,他看得快了,他已经进入了杜哲的思路,开始顺着杜哲的思路往下走,越看越顺,越看越入迷。 偶尔看到一处精妙的解法,他会停下来,点点头,嘴里念叨一句 “竟然还能这样?”然后继续往下看。 整整一个小时。 放下最后一份卷子,钱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陈敬之:“这个学生,是谁带的?” 陈敬之说:“张秉文张教授的学生。” 钱教授点点头:“难怪。张秉文我还是了解的,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能容人,愿意给年轻人发挥空间。” 他又问:“这些东西,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敬之笑了笑,说:“钱教授,我知道在您眼里,清华也许不是全世界自动化领域最顶尖的学府,可说破天,那也是清华啊。” 钱教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我失态了。”他把卷子整理好,还给陈敬之,然后说,“替我谢谢杜哲同学。他这几份卷子,给我这个老头子上了一课。有机会,我想跟他聊聊。” 陈敬之点点头:“我一定转达。” …… 钱教授看卷子的事,杜哲不知道。他正忙着写书。 从决定写书的那天起,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实验室的灯天天亮到深夜,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一个月后,张秉文从工厂回来了。 老教授一进实验室,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倦意。 “小杜,工厂第一条线已经跑通了!做了连续测试!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咦,你又在折腾什么呢?” 张秉文走到杜哲身边,看着桌上几份夹起来的书稿,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现代控制理论导论》 《继电控制系统设计与优化》 《自动化系统工程方法》 《系统辨识与自适应控制》。 四套书稿,摞在一起半尺厚。 杜哲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都在研究下一代自动化技术。这几份是我把研究过程写成的笔记,您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张秉文没有犹豫,拿起最上面那本,找了个椅子坐下,翻开就看。 他太清楚杜哲的水平了,只要是这小子拿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翻了几页,张秉文就越看越入迷,越看越激动。手里的笔,在空白处记了一行又一行。 杜哲看他看得入神,没打扰他,离开了实验室,走之前还特意跟他说了一句:“张老,我先走了,您别看得太晚,十点之前必须回宿舍睡觉。” 张秉文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杜哲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杜哲来到实验室,推开门一看,果然,张秉文还坐在桌前,眼睛通红,手里的笔还在写。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满满的。 杜哲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张秉文!” 张秉文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杜哲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顿时有点心虚,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小杜…… 你来了……” “我昨天跟你说什么来着?十点之前必须睡觉!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再看看这一烟灰缸的烟头!” 张秉文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讪讪地笑了笑:“这不是…… 这书太好看了嘛,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杜哲语气严肃,“不行我换个专业吧,别到时候把您身体熬坏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熬了,下次一定十点睡觉。”张秉文连连摆手,便宜其他老头?绝不可能! 杜哲看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行了,看完了吗?” “看完了看完了,刚看完最后一本。”张秉文依依不舍地又翻了翻手上的书稿。 “小杜,这几份书稿,能不能让陈敬之也看看。” 杜哲点头:“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你拿去吧。” 第185章 学神 张秉文抱着书稿去找了陈敬之没多久,两人又一起去找了校长。 校长:“这样,下午开个小会,把教务长、自动化系的几个老教授都叫来,一起讨论一下。” 下午,小会议室。 校长、教务长、副院长、陈敬之、张秉文,还有自动化系的两位老教授,七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校长起了个头:“书大家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处理。” 张秉文第一个说:“还能怎么处理?出版!作为教材或参考书!这么好的东西,藏着掖着干什么?” 一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张教授,话不能这么说。这几本书确实好,但里面的很多思路,太超前了。现在国内的自动化教学,还是以经典控制理论为主,这几本书直接上现代控制理论,学生能不能接受?老师能不能教?” 另一位老教授也说:“是啊,而且这几本书里的一些方法,国际上都还没有实际应用的案例。直接编到教材里,会不会太冒进了?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教务长也点点头:“我同意两位教授的意见。这几本书的价值毋庸置疑,但怎么用,得慎重。我的建议是,先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在自动化系小范围试用,收集反馈,等成熟了,再考虑正式出版、编到通用教材里。” 张秉文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校长摆摆手,示意他别急:“张教授的心情我理解。但两位教授和教务长的意见,也有道理。这样,折中一下。” 他想了想,说:“这四本书,先作为自动化系的内参,印五十套,供系里师生借阅。同时,自动化系的研究生课程,从下学期开始,加入这几本书里的部分内容,作为选修。本科生的课程,暂时不动,等研究生那边试行了一段时间,有了反馈,再考虑要不要推广到本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的学生,清华一定要留住。要给他最好的条件,让他安心做研究。” 决定很快下来了。 四份书稿被编辑成书,印五十套,编号保存,供系里师生借阅。 书一上架就被抢着借,全是教授借走的,教授们看完,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认真,叹服,然后沉默。 书的事告一段落,杜哲的学籍问题也提上了日程。 校领导开会,张秉文是最积极的那个。 “本科四年的课程,他入学半年就修完了,理工科全满分,文科差两分,平均分九十九点五。还写了四本可以当教材的专业参考书。再按常规流程走,那是浪费这种天才的时间。” 教务长接过话头:“我觉得研究生的课他也不用上了,他教研究生还差不多。” 张秉文:“我建议特批杜哲提前毕业,直接读研究生,导师我来当。研究生课程免修,直接留在实验室里跟我一起做研究。” 校长:“可以,就这么定吧。” 决定很快就被传达下来:杜哲,入学半年,特批提前毕业,直接攻读硕士研究生,导师张秉文。 清华历史上,破天荒头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杜哲多了一个习惯。 他经常去找张秉文 “请教问题”。 “张老,这个地方我有点不太明白,您给讲讲。” 张秉文一看就知道杜哲是故意的,认真给他讲解,讲完之后,心里又舒坦又乐意。 杜哲每次 “请教” 的问题,他都能回答,重点在答完之后,杜哲总会顺着他的思路,再延伸出一些更深的东西,让他也有所收获,并把这些成果都说成是张秉文自己的,整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 系办公室里,几个老教授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张秉文手里夹着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旁边的王教授看了他一眼:“老张,叹什么气啊?部里重点项目也拿了,学生也争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唉,你们不知道。” 张秉文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我那个学生杜哲,太不让人省心了。” “怎么了?" 李教授来了兴趣。 “这孩子,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搞出一些新东西,我都快跟不上了。” 张秉文弹了弹烟灰,“昨天他又来找我请教问题,讨论到最后,反倒是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你们说,这像话吗?我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头,反倒要跟学生学东西,哎~~~” 王教授笑了:“老张,你这是在抱怨,还是在炫耀啊?” 张秉文摆摆手,一脸无奈,“我是真有压力。带这个学生,我生怕自己水平不够,耽误了人家。” “怕耽误人家?”另一位李教授打趣道,“老张,你要真这么烦恼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的替你收下这个学生,这样你就不用这么难受了,你看行不?” 张秉文:“这位李姓教授,其实我除了自动化外,还略懂点拳脚!” “行行行,都知道你捡了个宝,行了吧?别搁这装了。” “我就是觉得吧,这孩子虽然厉害,但有些地方还是得我指点。毕竟我搞了一辈子自动化,有些经验,他还是没有的。” “是是是,你经验丰富,你德高望重,你是名师出高徒。老张,你再这么炫耀下去,我们可就走了啊。” “走走走,你们这是嫉妒。嫉妒也没用,谁让你们没这眼光和这运气呢。” 几个老教授哈哈大笑,张秉文也笑得像个偷到糖吃的老小孩。 杜哲不是光给张秉文喂饭,也会去找陈敬之请教,有时候是学术问题,有时候是系里的管理问题。陈敬之每次都很高兴地,事无巨细地给他讲。 整个系里的教授,杜哲都照顾到了。 时间长了,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杜哲是故意给他们发挥空间,顺便还让他们都吃一口桃子。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甘之如饴。 一个愿意 “请教”,一个愿意 “指点”,皆大欢喜。 于是这帮老头更加爱护杜哲,有各种资源各种机会都紧着他。 杜哲读研究生后,需要更大的实验室和更多的人手。 这个问题在还没有形成问题的时候就被解决了,学校在清华园里给杜哲批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作为他的专属自动化系统研究室。 还拨了一笔专项经费,保证杜哲没有资金方面的烦恼。 人手方面,配了十几个研究生供他调遣,都是各个教授的得意门生。 小院、经费、团队到位的同时,杜哲又开始了跨系修课。 修了计算技术、无线电电子学、应用数学、电机工程四个专业。 后来他觉得根扎得还不够深,又加了物理系的固体物理和电磁学。 按校规,研究生跨系修本科课程,没有先例。 申请递上去,校长批了四个字:特事特办。 于是免修考试一门接一门。各系教授早就听说过杜哲的大名,知道他来修自己系的课,都想找机会认识一下、交流交流。 可杜哲的节奏太快,今天刚在这个系考完,明天又跑到那个系去了,教授们总抓不住人。 不到两个月,六个专业的学分全部修满。等教授们终于腾出时间想约他坐下来聊聊时,人已经扎回实验室了。 六套知识体系在他脑子里拼成矩阵。 物理是基因,数学是根基,控制是骨架,计算是大脑,电子是神经,电力是血液,六个维度互相支撑,自动化不再是单一的控制回路,而是一套从底层原理到工程应用的完整技术生态。 杜哲带着这张网,和十几个等着他的研究生,正式开工了。 这六个专业的成绩,学校从未公开。 不是不能,是不敢。 太耀眼的东西,在这个年月容易招麻烦。 校领导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一颗没出土的种子。 等它适合破土那天,会惊艳所有人。 特别是隔壁北大! 第186章 师兄们(二合一大章) 小院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杜哲的研发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个月,他带着十几个研究生,把半自动回路改良方案做了三次迭代,故障率又降了两个百分点。 工业部那边收到新图纸,直接下发到下属三个大厂做试点,反馈回来的效果好得惊人。 第二个月,他搞出了一套继电器寿命检测装置。以前检测一个继电器的机械寿命,得人工反复通断,测一个要两三天。 杜哲这套装置接上电,自动循环通断,自动计数,自动记录失效次数,一台机顶十个人,还准。 第三个月,他又拿出了一套流水线故障自动诊断系统。 哪条线出了问题,不用工人挨个查,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直接亮在故障点,省时省力。 成果一个接一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工业部那边最先反应过来。 王副司长又双叒叕跑了一趟清华,这是他今年第六次过来了。 他是副司局级,按规矩,清华校长这个级别的领导,不一定会亲自见他。 但这事关杜哲,还有工业部下一步的生产布局,他不敢托大,提前一天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有要事当面汇报。 校长给了面子,在办公室见了他。 寒暄几句,王副司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校长,这是部里下属三个大厂上个月的生产报表。用了杜哲同学那套回路之后,故障率、停工时间、人工成本,都有明显下降。具体数字,报表上都有。” 校长接过来,翻了翻。 王副司长继续道:“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杜哲同学那边的项目,部里想从下个季度开始,改成年度包干。每年固定拨一笔经费,他想搞什么就搞什么,部里不干涉具体方向。” 校长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王司长,年度包干?步子迈得不小啊。” 王副司长身子微微前倾:“部里的意思是,不想让他把时间浪费在写申请、跑审批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部里的一个想法。最终怎么定,还是要听学校的意见。毕竟,杜哲同学是清华的学生。” 校长点点头:“部里有心支持科研,学校当然欢迎,这样吧,学校也给他每年配套十万经费。” “好。那就这么定。” 两人握手,一桩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该说的,都说了。该懂的,都懂了。 于是,工业部给杜哲的科研经费,从按项目拨,改成了年度包干,第一年就拨了三十万。 学校也在同一天将十万经费划拨到位。 四十万在 1978 年是什么概念呢?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四十块,一年不到五百块。四十万,相当于八百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钱的事解决了,奖金也就跟着来了。 1978 年的奖金制度刚恢复不久,科研项目的奖金还没有统一标准,一般是项目完成后,由上级单位根据成果大小酌情发放。 杜哲的第一个项目,半自动回路改良,工业部给了两千块项目奖金。 项目组十几号人分,张秉文作为项目负责人拿了三百,杜哲作为技术核心拿了五百,剩下的一千二分给其他成员。 虽然很多成员来的时候,第一个项目已经完成了,但杜哲没有计较,人心可比钱有价值得多。 第二个项目,无人闭环生产线跑通后,工业部给了五千块奖金,杜哲拿了一千五,张秉文拿了八百。 加上中间几个小成果的奖金,杜哲入学不到一年,奖金累计有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在清华的学生里,绝对是首富级别的存在。 张秉文作为项目负责人,他每个项目都能拿到一笔奖金,一年下来也有小两千。 更重要的是,这些项目成果,成了他学术地位的基石。 以前他是系里的泰斗,但泰斗也分大小。米斗是斗,北斗也是斗,泰山北斗更是斗。 现在成果一个接一个,他也是摸到了泰山的门槛,在国内自动化领域的地位,水涨船高。 学校得到的好处就更多了。 首先是设备,杜哲用工业部的项目经费买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继电器测试台,大大小小几十台设备,全归学校所有。 这些设备,以前系里想都不敢想,现在一下子全配齐了。 其次是人才。杜哲的研究室配了十几个研究生,这些研究生跟着他做项目,水平提升飞快。 以前清华自动系的研究生,毕业时能独立设计一套简单的控制系统就不错了。 现在从杜哲研究室出来的研究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说一声技术骨干也不为过。 再有就是声誉。部里的重点项目、连续不断的成果、工业部领导亲自跑来追加经费,这些事传出去,清华自动系的名气越来越大。 以前考生报志愿,自动系不是最热门的,政治系才是,而现在好多高分考生变成专门冲清华自动系来的。 这还没完,有了杜哲这个 “金字招牌”,学校申请其他科研项目也容易多了。 以前申请项目,要层层评审,还不一定能批下来,哪怕是清华。 现在一提 清华,评审委员会的人都高看一眼,哦不,两眼。 …… 小院的名气越来越大,来参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同系的师生,后来是其他系的学生,再后来连外校的人都找关系想来看看。 杜哲只开放了公共区域,那里摆的都是已经定型、可以对外展示的东西。 杜哲自己在小院旁搭了个私人实验室,没有对外开放。 说是保密区域,不允许参观,其实里面除了一些制造零件所需的机床设备,什么都没有, 杜哲拿它做了个幌子,把材料搬进去后,就收进背包里,换成一批和材料差不多重量配比的高精度成品零件。 对外就说是自己每天晚上加班做出来的。 …… 这天,来了一批特殊的参观者,是社会科学系政治理论专业的师兄们,十几个人。 说是 “参观学习”,其实就是好奇。 杜哲的名字,在清华校园里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这些学政治的学生,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到底长什么样。 杜哲从国家经济发展的角度,给这些政治系的师兄们讲解每台设备的原理、应用场景和意义。 “各位师兄,这些设备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实际上是生产力问题。” “就说纺织厂布匹分拣,以前一个工人一天分拣八百匹就到头了,用了这台设备,一天五千匹,错误率还低。一个厂十条线,一天多四万匹产能。四万匹布出口,能换多少外汇?这些外汇,又能买多少粮食、化肥、机器设备?轻工业上去了,才能为重工业积累资金。” “食品罐头封装,现在只需要八个人,一天就可以出五万罐,多出来的产能……” “再看电子元件插件,现在一条线一天能插两千块……” 杜哲讲的每一个数字都很具体,每一个例子都落到国家经济建设发展上。 这些师兄没有像普通参观者那样惊呼,而是听得很认真。 有人在笔记本上记,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着眉头在想。 讲到一半,一个站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的师兄开口了。 “小师弟,技术进步是好事。但有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设备推广开,省下来的人,往哪里去?现在城里待业的人不少,知青也在陆续回来。国家搞四化,不能光看效率,还得看社会能不能兜得住。你搞技术的,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杜哲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他端正态度,更加认真地回答: “师兄这个问题深刻啊。短期看,自动化确实会替代一部分人工。但长期看,生产力提上去了,产业规模会扩大,会创造更多新的岗位。以前一个厂十条线,以后可能是一百条线,需要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工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可以去做更有技术含量的事,比如设备维护、质量检测、新产品研发。关键是要做好转岗培训,让他们跟上技术的步伐。就像当年汽车替代马车后,社会所产生的一系列变革一样。” 那位师兄若有所思,点点头。 又有一个师兄问:“这些技术,能不能推广到重工业?比如钢铁、化工、机械制造?” 杜哲说:“能。控制逻辑是相通的,只是执行机构不同。我们只要把当下更适合国情的轻工业跑通了,重工业就只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 第三个师兄问得更尖锐:“技术引进和自主研发,你怎么看?现在有些人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杜哲想了想:“引进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依赖。核心技术买不来,也租不来,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我们现在搞的这些,用的全是国内能买到的元器件,没有一个依赖进口。就是因为,只有自己掌握了,才不怕别人卡脖子。” 这帮师兄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有深度。 杜哲回答得也认真,每一个问题都想清楚了再答。 问出这些问题的人,眼界、格局、思辨能力,都不是普通学生能比的。 甚至可以说,天才只是见他们的门槛。 讲解结束后,杜哲跟旁边一个研究生说:“去帮我把那台海鸥 DF-1 拿来,再架个三脚架。” 杜哲这台相机,还是学校给他配的,用来拍设备和资料,一台就要两百多块。 杜哲笑着招呼道:“师兄们,难得来一趟,一起合个影吧。” 师兄们欣然应允,他们也不是经常有机会拍照的。 “好啊,合个影。” “正好,回去也能给同学们看看,小师弟不仅是自动化领域的天才,还一表人才。” “哈哈,那是,那是!” 杜哲把大家招呼到实验室门口。 “来,大家往中间靠靠。” “笑一个。” 那个研究生蹲在相机后面,手按在快门上,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啊,三、二、一!” 咔嚓一声。 照片上,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阳光正好。杜哲站在边上,笑得最灿烂。 拍完照片,杜哲主动跟几位师兄握手,寒暄,留下通讯地址。 “师兄,以后有空常来啊,我这有好茶。” “好说,好说。” “师兄,可别忘了小师弟我啊。” “不会,不会。” “师兄以后要是搞调研、下工厂,需要技术方面的支持,随时找我,我能帮上忙。” “那太好了,以后可能真的要麻烦你。” 杜哲态度热情,语气诚恳,拍着胸脯说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吩咐。 师兄们对这个热情的师弟印象极好。 他们来之前都听说过这位天才,做事专注,喜欢把自己关起来研究技术,不是说很高冷的吗? 怎么这么自来熟,这么热情,传言有误啊这是。 杜哲站在小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187章 超级对讲机 1978 年 9 月,自动化系一位教授给本科生布置了一道开题作业。 题目:假设你有一台短波电台,在敌方强干扰下,如何保持通信? 本科生拿到手,一个个抓耳挠腮。查资料的查资料,翻文献的翻文献。 杜哲看了一眼,来了兴趣。 短波靠天波传播,电离层一抖,信号就飘,强干扰下更靠不住。 步兵手里真正缺的,是一台超短波战术电台,视距传播,配上跳频抗干扰。 1978 年,解放军连排一级的标配还是 884 电台。 那玩意儿含电池五六公斤,背在身上跑起来哐当哐当响,通话距离三五公里,遇到干扰,直接变成哑巴。 杜哲说干就干,接下来的一个月,实验室的灯就没灭过。 他带着一帮研究生,从天线到电路,从外壳到电池,一整套自己来。 白天画图,晚上调试,半夜还在焊电路板,一个月后,样机摆上了实验台。 整机含电池,1.8公斤,只有 884 电台的三分之一。 挂在胸前不碍事,绑在武装带上,匍匐、奔跑,都不影响。 通信距离,开阔地15公里。丛林山地,3到5公里稳定通话。配合简易中继,能扩到30公里。 884 电台十几斤重,撑死了喊三五公里。 杜哲这台三斤半,开阔地喊 15 公里,丛林里跟 884 打个平手。 电台里塞了一块数字跳频模块,每秒跳频 20 次以上。发话的时候,频率在一个频段里蹦来蹦去,像一只抓不住的兔子。不是自己人,听到的只是一串 “滋滋” 声。 1978 年,全世界还没有一台实用的数字跳频电台服役。美军自己的跳频电台,要等到八十年代中期才列装。杜哲这台,领先了至少十年。 就算把苏联最先进的侦听设备搬过来,也还原不出一个字。 每句话被压缩成零点几秒的短脉冲发出去,一开口就完事,侦听设备连锁定都来不及。 杜哲又花了半个月,手搓了一款高密度镍镉电池组,配低功耗电路。 能连续待机 60 小时,正常使用 3 到 5 天不用换电池。 电台侧面加了一个极简的数字编码拨盘。不用喊话,拨一组数字,比如 “12-03-45”,代表预设的坐标和任务类型。前方拨号,后方看码,一句废话都不用说。 杜哲还往里面加了自毁电路。电台收到指定频率的强信号,内部几个关键电阻当场烧毁,拆开也拼不回去,什么秘密都留不下。 这一台超级对讲机,横跨14个学科,28项关键技术,动用40多种设备。 整个制作过程,直接或间接逼出了27项能独立成型的副产品。 电台要轻,外壳、电路板、天线都得重新设计,光是那套小型化天线的思路,写进教科书都不为过。 电台要省电,低功耗电路、高密度镍镉电池的电化学配方,都是被续航逼出来的,那套电池工艺放到电池厂就是一条新产线。 电台要跳频,伪随机序列生成、锁相环频率合成、同步理论,一整套编码体系从零搭起来,落到密码通信领域就是一片新天地。 电台要可靠,国产元器件质量参差,焊上去的管子十个里有三个不合格,逼着他搞出一套元器件筛选和失效分析方法。 电台要耐造,丛林环境潮气重,防潮防霉工艺也得自己摸索。 囊括了通信系统总体设计、电磁兼容、可靠性工程、计量学、技术文档工程…… 零零总总27项,随便拎出一项,都够一个研究所立项搞两年。 光核心数学推导,就写了2500张稿纸。电路图和逻辑图1200张,实验记录4000张,技术说明书5000张,教学讲义6000张,副产品说明书1600张。 两万零三百张稿纸,摞起来两米高。 张秉文第一次看到那摞稿纸,绕着走了两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什么也没说。 实验室的架子上,还摆着80个带着研究生手工试制出来的样品。 杜哲看着那80个样品,皱了皱眉,不太满意。 于是他又花了一周,给这台电台造了两条自动化流水生产线。材料进去,成品出来,一天三百台的产能。 杜哲这才把笔一放,觉得差不多了。 上报的流程,比杜哲预想的快。 系里报到学校,学校报到上级部门,上级部门通报了军方。 三天后,一辆军车开进清华园。下来的几个人,肩章朴素,走路带风。 当天下午,实验室就被军方封锁了。 杜哲被请出实验室,一个军官客客气气地告诉他:这段时间先休息,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实验室不能进,校门不能出。 杜哲倒是无所谓。他在清华园里溜达了几天,看看银杏,喂喂鱼,跟张秉文在办公室里喝喝茶。 张秉文急得团团转:“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杜哲笑了笑:“急什么,谈判又不是我的强项。” 很快,谈判桌就搭起来了。军队、工业部、校方,三方代表坐下。 军方来的是总参通信部的一位参谋长。 工业部那边,来的是罗副部长。 校长居中而坐,张秉文坐在他旁边,杜哲坐在最边上。 参谋长先开口:“这电台,部队要定了。” 校长依旧沉稳老辣:“东西是清华的学生做出来的,成果归清华。这是原则。” 参谋长看向罗副部长。 罗副部长笑了笑:“参谋长,这个实验室的经费,大头确实是我们工业部出的,这话我不瞒您。我们当然知道电台是部队用,谁也抢不走。” “我们工业部也不贪心,就要个名分:元器件、材料、生产线,这些配套我们路子熟,可以办。” “再说,这套通信技术,回头要是能出个民用型号,工厂车间、矿山井下都用得上,那才是造福全国的事。军用版本怎么生产,军方说了算。” 参谋长想了想:“成果归清华,可以。但电台必须优先保证部队装备,军用型号的生产,由军方指定企业。” “还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样机,“后续改进,谁负责?” 杜哲开口了:“改进的事,还是我来。” 参谋长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九。” 参谋长点头的动作有点僵硬。 三方最终达成共识,谁也别想吃独食。 成果归清华,功劳记杜哲团队,使用权归军队,生产交给工业部,杜哲乐见其成。 实验室解禁后的第一天,通知就下来了。 清华划拨给杜哲实验室的研究经费,从每年10万涨到100万。 工业部的年度包干,从30万涨到300万。 军方另外拨了50万研制费,通过学校划拨,指定用于电台的后续改进和小批量试制。 电台的正式编号,叫79式战术电台,但在军队里,不少人都叫它 “杜氏电台”。 跟着经费一起拨过来的,还有奖金,一万块。 张秉文直咂嘴:“我就挂了个名,拿一千五,烫手。” 杜哲:“您老客气了,有如今的成果,归功于您教得好,当然还有学校的英明领导。” 张秉文:“说不过你。” 杜哲自己拿了三千五。剩下的五千,分给了跟着他干了两个月的研究生们,每人三百左右,够一年生活费。 那天晚上,实验室比过年还热闹。 还没完,校领导又开了几次会,最终决定以杜哲那套东西为基础,自动化系联合无线电电子学系,新设一个 "通信与自动控制" 研究方向。 研究生教材,就用杜哲的讲义。 杜哲无心之间,给清华整合出了一门新学科。 第188章 破土 79式战术电台定型之后,钱、人、设备,流水一样涌进小院。 军用版列装的事,杜哲没多打听,那是部队的事。倒是工业部拿走的那批民用对讲机,先在厂里跑起来了。 而杜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又一头扎回了实验室。 接下来几个月,小院里冒出来的东西,多到连张秉文都麻了。 先是【红外热像仪】。 以前检修设备,老师傅靠手摸,摸到烫手,电机多半已经烧了。 换一台电机,厂里要打报告、等审批。 进口的排队排半年,国产的也不便宜,一台小两千块,够厂里大半年的奖金。 电机一烧,整条线就得停,停产一天,损失比电机还贵。 杜哲设计的这台仪器对着电机扫一下,屏幕上直接出一张热图,哪里温度不对,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等电机故障严重到烧起来,苗头就在成像仪里现了形,直接从治疗变成了预防。 工业部拿去给厂子用,几个大厂拿回去就当眼珠子护着,厂长亲自指定保管员,用完了锁进保险柜。 军方来验货,不看发动机,而是先对着窗外扫了一圈,操场那头,一个人影在屏幕上亮堂堂的。 "晚上看东西,也这样?" "一样。" 军官放下机器走了,走得有点急。 杜哲也没多想,红外测温嘛,本来就能测人。 然后是【激光测距仪】。 以前量楼距,两个人拉皮尺,遇到沟坎还得绕,量一次半天,误差按厘米算。 全国能用的进口测距仪没几台,出一次野外任务,跟借圣旨一样。 杜哲这台,对着一按,数字直接跳出来,误差一毫米以内,前后几秒钟。 测绘院的人来了一趟,就让他们院里那几台进口的老古董退休了。 他还造了台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便携净水器】。 农村水井看着清,喝了闹肚子,小孩喝一回拉一回。 杜哲做了根胳膊粗的管子,脏水进、净水出,还带消毒。 铁皮卷的壳,砂和木炭填的芯,消毒用的是一小包他自己配的药粉,全是土材料。 一支能让一个村六七十口人用上一整天,关键是成本还便宜。 公社的人来了,拉着杜哲的手不放,说是这东西能让村里的娃儿,少遭很多罪。 军需单位来验货,当场倒了半桶黄泥水进去。接出来的水,几个士兵轮流喝了一口。 "还行。" 接着是便携X光机、手提发电机、高能电池……连续几个月爆发式发明,直到研究生开始有人病倒才停下。 东西越出越多,钱也越给越多。 到 1979 年初,实验室的年度经费,从 450 万涨到了 2000 万。 清华、工业部、军方三家抢着给钱,生怕给慢了,别的部门钻空子也来塞钱。 地方开始不够用了,小院就那么大点。 清华在园子里匀了一栋闲置的三层小楼给杜哲用。 上下三层,加起来一千二百平,比原来那个小院大了四五倍。 楼是现成的,打扫一下,搬进去就能开工。 一层是实验室和车间,焊机、机床、测试台。 二层是研究室和图书室,十几个研究生一人一张桌子,墙上挂着杜哲画的系统图。 三层是杜哲的私人区域,对外说是办公室和休息室。 清华又在园子边上划了三十亩地,专门给杜哲建实验室。 位置在园子东边,贴着京张铁路那一带,东边挨着铁路,北边顶着园墙,西边是东操场。 这块地的好处是离教学区远,学生下课走不到这儿,保密的事不容易往外漏。 离铁路近,材料运进来,火车在清华园站一停,平板车直接推到站台就能装车。 杜哲给这块地规划了三栋楼、两个车间、一个测试场,边上还留了一片空地。 盖楼的钱,军方和工业部出,两家抢着掏。 …… 实验室里最先倒下的研究生是小王。 无线电系过来的,跟着杜哲干了快一年,最拼的一个。 那天早上,杜哲进实验室,看见小王趴在桌上,脸贴着电路板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叫醒。 一摸额头,烫手。 杜哲的脸沉了下来,让人把小王架去了校医院。 然后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挨个看了一圈剩下的十几个人,两个顶着黑眼圈在揉太阳穴,一个正往嘴里塞止痛片,还有个站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杜哲这才想起来,他跟他们不一样。 他一天睡半个小时,能连轴转一年,靠的是他那副不讲道理的身体。 可他们不是他,他们是普通人,会累,会病,会撑不住。 是他疏忽了。 当天下午,杜哲把实验室的人都叫到跟前,谎称自己学过一点中医,然后挨个给他们把脉,顺手给他们的体质、智力、精神各加了二十点。 然后开始赶人:“从今天起,放假一周。休息也是研究的一部分。都回去,睡觉,回家,随便干什么,一周内不许进实验室。” 研究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哲哥,你是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快滚!”傍晚他又去了一趟校医院,给小王也把了脉。 放假的七天,研究生们过得很不一样。 有人回宿舍睡了三天,醒来觉得浑身发软,又睡了一天。 有人揣着这一年攒下的奖金回了趟家,给爹买了两瓶莲花白,给娘扯了一块的确良。 有人去逛了趟王府井,给自己买了双皮鞋,又抱回来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宿舍楼里热闹了好几天。 小王在校医院躺了两天,烧退了,又被杜哲送回家歇了五天。 一周后,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通了!哲哥,我想通了!睡了一周,这题忽然就通了!” “我就说,经验攒够了,再歇一歇,脑子就是好使!” “奇怪?我怎么感觉放了一个假,脑子变聪明了?哲哥,要不咱们再多放几天。” 其他几个也差不多,有人当晚就把卡了一个月的实验参数调了出来,有人翻出半年前没看懂的论文,一晚上看明白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爬楼都不喘了。 他们都觉得,是这一年的积累,加上这一周的休息,让自己开了窍。 从那以后,实验室的进度快了一大截。 以往半个月才能攻关的技术,现在不会超过一周。 杜哲看了一眼墙上的网状系统图,又添了一条新线。 后面的几年,他再没停过。 第189章 参天 1979年2月17日,杜哲一出宿舍楼,就看见路边的墙上贴了新的红纸标语。 “坚决支持对越自卫还击作战!” “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 广播里在播新闻,一条接一条,全是前线的事。食堂里、路上、教室里,到处都在议论。 杜哲这才想起来,1979年,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可这几个月,他满脑子都是电路图和实验数据,把这茬儿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当天下午,杜哲去找张秉文。 “张老,我要去前线。” 张秉文放下笔,看了他半天:“你去不了。” “我爹是烈士,”杜哲说,“我也可以是。” 张秉文叹了口气:“就因为你爹是,所以你才不可以也是。” 接下来两天,校长来了,罗副部长来了,军方的参谋长也来了,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去不了。 后来还来了位老将军,他找到实验室里的杜哲:“你要上前线?” “是。” 老将军背着手,绕着杜哲走了半圈,忽然停住。 “我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带过血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杜哲抬眼看他,收敛杀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身上没有丝毫血腥味,却能让我觉得你杀过人,很多人。” 老将军试着用自己久经沙场的气势压杜哲一头,没成功。 “上前线的事不必再提,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送走老将军,杜哲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两天。 他有点后悔自己太早露头,要不是太出名,这会儿他已经混进南下的队伍里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手撕那帮白眼狼了。 现在被焊死在清华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半个小时就有人向上报告一次行踪,走都走不脱。 越想越憋屈,杜哲干脆把人都叫到跟前。 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手下早就不是当初那十几个人了,学校一批一批地往这儿送人,现在有一百多号。 “从今天起,咱们不搞发明了。” 研究生们面面相觑。 “那咱们干什么?” 杜哲:“咱们把这一年多研究的东西,全部写成教科书,传下去。” 说干就干,一百多号人,分了十六个组,一组一门学科。 从高等数学到自动控制,从通信原理到半导体物理,从电磁场到材料科学,杜哲脑子里那套东西,被系统化整合出来,写成讲义,编成教材。 杜哲白天讲课,晚上改稿,一个人顶十六个组长。 那段时间,印刷厂的铅字,排得冒了烟。 1979年3月,战争结束了,广播里播报着撤军的消息。 杜哲坐在实验室里听完,叹了口气,继续编教材。 编到《半导体制造工艺》那本,杜哲打算干脆做一台光刻机出来。 他带着一个组,白天编教材,晚上造机器,三个月,愣是攒出了一台光刻机,还配了涂胶机、显影机、刻蚀机,一整套。 流片那天,杜哲亲自上手,一次成功。 出来的片子,指甲盖大小,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二十六万多个晶体管。 1979年,国际上最好的存储芯片是十六K,六十四K刚在实验室出样。 杜哲这一片,是二百五十六K。 “好了。” 杜哲把片子夹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教材的插图,有实物了。” 研究生们:“哲哥,您弄这玩意出来,就是为了教材插图?” 杜哲:“那不然嘞?” 研究生们:“妖孽,不当人子!” 流片成功第二天,老将军又来了,是杜哲通过校领导约的他。 杜哲告诉老将军,要拿芯片的功劳,换一个上前线的机会,边境线上总有用得上人的地方。 过了几天,一份高层下发的正式通知送到杜哲手里。 往后他的所有表彰,一律不见报,名字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纸面记录上。 以前是不许他出国,现在是不许他出北京。 杜哲:“……” 卧槽,弄巧成拙了? …… 那年秋天,学校通知他:明天有个会,你去一趟。 “什么会?” “上级安排的。” 杜哲去了,来接他的是一辆军牌车,直接拉到了一个大的礼堂。 礼堂门口拉着横幅,红底金字。 杜哲抬头一看,横幅上写着: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庆功表彰大会。 他被人引着,稀里糊涂地坐到了前排。 台上,站着一排战斗英雄,胸前的勋章别得满满当当。 杜哲坐在台下,看着那些人,他见过这样的场面,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 他本来,也可以站到他们中间的,他有点羡慕。 表彰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念到“杜哲”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叫你呢。” 杜哲有点懵,站起来,走上台。 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他站到他们中间,胸前也被别上一枚奖章。 主持人在念他的事迹:“杜哲同志,主持研制79式战术电台、红外热像仪、便携X光机、便携净水器…… 为前线通信、夜战、战场救护作出重大贡献……” 杜哲知道部队一直在订他的东西。 可订货就是订货,对他来说跟厂里订生产线没两样。他画图,调试,交样机,完事。 直到主持人念出 “前线”“ 夜战”“战场救护”,他才回过味来。 他没能亲自去,但它们替他去了。 他忽然觉得,没能亲自上前线,也不是什么坏事。 台下掌声雷动。 那天,杜哲上台领了三次奖,胸前别了一排勋章,奖状捧了一摞。 散会的时候,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拦住他。 “你就是杜哲?” 杜哲看着他:“你是?” “九连,赵蒙生。我们连用的就是你的电台。” 杜哲愣了一下。 这名字,他太熟了。 他差点开口问梁三喜连长的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消息,坏消息,都无法改变了。 “九连的兄弟,都是好样的。” 他握住赵蒙生的手,握得很紧。 赵蒙生的手很糙,全是老茧。 “谢谢。” “不客气。” 那天晚上,赵蒙生请杜哲吃了顿饭。 一人一碗面,两碟小菜,聊着聊着,就熟了。 分别的时候,赵蒙生说:“以后来北京,我去清华找你。” 杜哲:“有机会我也会去部队找你。” 赵蒙生回了部队,杜哲回了清华,他得回去把书写完。 书后来写完了,十六门学科,一门一套,薄的一册,厚的分上下两册,拢共三十二本,全印了出来。头三年总印数五十多万册。 1981年学位条例施行,全国评首批博士生导师,名单里有杜哲。 那会儿他二十一岁,全国最年轻的博导,并拥有十六个学科的博士学位。 他带的那一百多号研究生,借着光刻机项目的成果,一个不落,全成了博士。 清华上报高层,一路绿灯。 那几年,清华园里有人开玩笑:杜哲那个实验室,出来一个,是博士;再出来一个,还是博士。 第190章 桃李 1981年秋天,清华研究生院的人发现全院的招生名额,越来越不够填了。 不是没人考,是都被一个人卷走了。 别的教授带研究生,一届带两三个,顶了天四五个。带得多了,院里要找你谈话,说你精力不够,耽误学生。 到了杜哲这里,情况就变了。 院里恨不得把整个研究生院都塞给他。 头一年,教务处送过来三十个,说都是各系挑出来的好苗子,杜哲收了。 第二年,又送来一批,比头年还多。杜哲也收了。 第三年,教务处的人直接搬着一摞档案进门,往杜哲桌上一放:“杜教授,这批五十个,您受累。” 杜哲翻了翻档案:“五十个?” “是,全是今年考进来的。” “行。” 教务处的人站着等了一会儿:“您…… 不多问问?” “问什么?” “专业、基础、研究方向……” “人给我就行。” 杜哲说,“别的我看了人再说。” 教务处的人:“行吧,您在收学生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讲道理。” 后来每次招生的时候,本科那边就有人私下传话,报杜哲的组,分不用太高,人老实,坐得住就可以了。 这话传开以后,报考的人翻着跟头往上涨。 杜哲手下现在一百多个博士打底,每人带着十个八个研究生,一层一层铺开。 杜哲自己不管具体课题,他管方向,管大课,管博士们卡壳时来找他解惑就行。 一千多号人挂在他名下,顶得上大半个研究生院。 王教授有个学生,本科是压线进来的,笨是笨了点,可胜在老实。王教授带了一年,觉得这孩子实在不是搞研究的料,就打算让他安安稳稳毕业算了。 后来这学生不知怎么的,被调剂到了杜哲组。 一年后再见,王教授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那个吭哧吭哧抄笔记的孩子,现在站在讲台上给本科生答疑,条理清晰,讲完还有学生追着问。 王教授回去跟李教授嘀咕:“这孩子,不会是在我这装糖装了几年吧。” 李教授摇头:“我去年送过去那三个,你猜今年怎么着?两个已经开始独立做课题了。总不能个个都是装的吧?” “…… 是不是小杜那边,有什么特别的教法?” “我去听过他的课,他说让读书的人多劳动,让劳动的人多读书。然后就是动手比动嘴多,实验比讲课多,制造比空想多,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王教授又内向了,他是真看不懂。 同样是上课,同样是做实验,怎么到了杜哲手里,榆木疙瘩都能开窍? 张秉文端着茶杯从旁边过,听见了,没搭话,边唱着杜哲平时爱哼的歌,边晃着从他俩身边走过:“好运来祝你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他比他们更看不懂,这几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左脚踩着右脚就上去了,成了自动化系主任。 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两年记性比前几年还好,连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年轻。 系里人都说他是保养得好,他只当是这些年事事顺心得超标,心态好了,人自然就年轻了。 想到这,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位教授。 “匹夫休走!”“拿命来!” “吾命休矣~~~!” …… 学生一批批进来,博士一批批被制造出来。 1983年,报纸上登了一条大新闻:全国首批博士,评出来了,一共十八个人。 报纸连着登了三天,好不热闹。 同一个月,清华园东边那个大院里,也办了一场答辩。 杜哲名下,第一批博士,一百六十八人,全员答辩全过。 两拨人没撞在一起。 全国那十八个,是评出来的,杜哲这一百多个,是特批的,没上报纸。 后面几年,清华往杜哲那儿塞人的动作越来越大。 到1985年,杜哲给清华培养出来的博士,加上前头那一批,累计四百多个。 而那几年,不算杜哲的实验室,全国其他高校的博士,加起来也就八十几个。 毫不夸张的说,全国的博士,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从杜哲那个实验室里出来的。 博士多了,芯片也没闲着。 79式电台定型那会儿,杜哲手搓的初代处理器,3微米制程,主频8MHz,性能已经稳压同期海外所有产品。 打那以后,杜哲完全跳出外界缓慢的摩尔定律节奏,每年给处理器迭代升级两次。 四年下来,他手里悄悄攒出了四代性能断层式的 CPU,层层锁级,内外有别。 第一档0.75微米制程,主频32MHz,性能是民用公开版的整整四倍,良品率 92%,这批顶级芯片被高层锁在海子里,只有钱老那个级别的人能用。 第二档1.5微米制程,主频16MHz,专供军工雷达、机载设备、加密电台。 第三档2微米制程,主频12MHz,杜哲搞了个半成品留在实验室,对外人说这是还没完全成型的 “最新成果”。 第四档3微米制程,主频 8MHz,投到工业部厂里,做民用。而这一档,刚好就是世界公认最高水平,相当于后来的Intel80386。 工业部的领导问杜哲:“什么时候出下一代呀?” 杜哲说:“再过半年吧,现在遇到瓶颈,有点难。”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杜哲对外解释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几句: “我们还在追赶世界先进水平。” “差得远,差得远。” “主要是学习国外的经验。” 国外不是没怀疑过,也派过几个外国专家团来清华参观。 翻译问:“几位觉得怎么样?” 带队的专家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道:“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 杜哲没出面,派了个为人处世比较机灵的博士生负责接待:“是是是,我们底子薄、起步晚,还很落后,需要多向各位专家取经,努力追赶发达国家。” …… 芯片一路升上去,“造不如买” 那阵风,刮着刮着,自己就没了。 早几年,各个单位还在为这个争论,买国外的设备,快,现成,省事。自己造,慢,费劲,不知道猴年马月。 可争论着争论着,大家发现,国产的东西,越来越够用了。 国产芯片,便宜,皮实,坏了不心疼,还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等外汇。 进口的?贵好几倍,还得排队。 有厂长算了一笔账,进口一片的钱,够买国产的十五六片,性能好像还更强。买进口图什么?图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后来,“造不如买”就没人提了,因为找不到借口。 博士生向杜哲汇报,实验室因为这件事,间接得罪了一些想靠采购过程捞好处的人,这帮人私底下骂骂咧咧的,说国产芯片破坏了国际关系。 杜哲去了一趟海子里,请求领导让那帮人,当着杜哲的面,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没多久,就有好几批人被调去支援边疆建设。 这一去,就再没回过北京,为我国农村经济发展建设,多多少少做出了一些贡献。 …… 1985年秋,又有一批博士,三十多个人,要离校去寻求职业发展了。 杜哲还没有强留他们,还亲自帮他们定了方向。 上海的,去研究所。 西安的,去电子所。 四川的,去三线厂。 汉东的,去大学任教。 北京的,留在部委和学校。 校领导试探道:“杜教授,这么好的苗子,你全撒出去了?留在实验室里多好。” 杜哲说:“不能光我们吃肉,让别人连汤都喝不着,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嘛。” 校领导:“咦,这话听着朗朗上口,要是编成一首歌的话……” 杜哲:“你有事没事?” 校领导:“还真有,你分出去这么多人,学校接下来会往你这边塞更多学生,你没意见吧?” 杜哲:“再来十倍我也能教。” 校领导:“这可是你说的!得得得,您忙您的。” 第191章 满天下 1985 年 4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正式施行。 这是新中国头一遭有了专利制度。报纸上说,这是国家开始重视发明创造、保护知识产权的标志性一步。 几天后,清华把一摞材料送进了专利办公室。 三百多项,一揽子全注册了,挂的是清华和实验室的名,没有杜哲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学校、工业部和高层,全都保持默契。 章程也很简单:专利收益,清华四成,工业部三成,杜哲三成。 军方不在这张桌子上,军用技术不申请专利,那是绝密,跟专利两个字不沾边。 杜哲把这三成又拆成三份。 一成给实验室所有的博士生。 一成给硕士研究生。 还有一成弄了个助学基金,叫“桃园基金”,给考上清华、交不起学费、路费和生活费的学生发贷款。 十年期,免息,第四年起每月还本金,逾期超过一年,年利率 24% 复利,合同制,白纸黑字。 杜哲认为十年免息的条件足够优厚了,前三年毫无压力,第四年才开始分期还本金。 要这样都能赖账的,那就没必要对他仁慈,这种人放进来一个,后面就会跟一串,不够他烦的。 专利正式生效后,第一年专利授权费三百多万,基金拨出十万出头,给二十多个学生发了贷款。 到1990年,专利授权费破千万,1995年破五千万,2000年超一亿五千万。 自桃园基金成立以来,十五年累计贷出四亿,有两万多个家庭贫困的孩子,靠着这笔钱读完了大学。 还贷率百分之九十六。 剩下的百分之四,按合同处理,有人写信来骂杜哲冷血,杜哲没回信,也没有气愤,因为人类多样性这件事,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至于实验室的经费也无需担心,多少单位部门抢着给杜哲塞钱,要不要还得看他心情。 …… 杜哲想起那年秋天,那批博士离校。 他们背着行李,一个个走出大门,回头冲他摆手,杜哲站在三楼窗口,挥手送别了这批种子。 头两年没什么消息传回来,到第三年,信一封一封往回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缺人,缺钱,缺设备,缺资料。 杜哲要人给人,要资料寄资料,缺设备给图纸。 到 2000 年,那些信堆了满满一柜子。 写信的人,有的当了所长,有的当了科长、处长、总工,有的成了教授、硕导、博导。 他们又带学生,学生又撒出去,学生带学生,一层一层,仿佛无穷无尽。 杜哲从1985年到2000年一直在培养人才,从他这里累计毕业的博士就有九千多个,硕士三万。 开创了上百门新学科,出的新教材,上千本。 全国的高校里,十个系主任,总有那么两三个,是他的学生。 桃李满天下这件事,算是被他打好了基础。 …… 时间回到专利法施行那年,杜哲跟高层要了一份巴统的禁运清单。 上面标注着一大堆设备,什么先进机床、半导体、高性能计算机、精密仪器,一样都不许卖给中国。 杜哲:“从今天开始,三栋实验楼全部封闭,吃喝拉撒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想留下的,做好三年不出门的准备。” 博士生们:“赶我都不走!”研究生们:“谁走谁孙贼!” 实验楼很快分成上百个组,一组领一摊,白天干活,晚上攻关,名单上的名字,一栏一栏地打勾。 头几年,打的是快勾,吃饭的家伙一样一样造齐了,到1988年,开始啃硬骨头。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国内买一台,得等巴统审批三年,货还不一定到,杜哲带着一个小组,三年造了两代。 原型机是杜哲一个人关在秘密车间里几天弄出来的。 车间再开门的时候,样机已经立在那了,学生们都以为是杜教授手搓的,下巴掉了一地。 【光纤预制棒】,一根胳膊粗的棒子,拉出来的光纤能绕北京城一圈。全世界能造这个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杜哲上手就弄出来了,一个试错过程都没有,图纸全在脑子里。 然后就是航空发动机的单晶涡轮叶片、巨型计算机、深紫外光刻机…… 1994 年,巴统解散,名单没了,杜哲可惜了两天,因为手头的名单还有一小半没解决,不过瘾。 没两年,1996年,瓦森纳协定又来了,新名单比旧的还厚,连软件和工具都列进去了。 杜哲拿到手乐了:"这不瞌睡来了送枕头吗?接着啃!" 这一批,全是硬骨头: 大型客机的航电系统、燃气轮机、高纯光刻胶、激光陀螺,以前连看都不让中国看。 还有几样不在名单上的东西,杜哲自己加的,EUV光源的预研,高纯试剂的提纯工艺。 “名单是死的,人是活的。” 杜哲给博士生们打鸡血说,“咱们先造出来,然后再迭它个两三代,未来未必不能反过来对他们禁运。” 2000年,杜哲四十岁,名单上所有的东西,一件不落,全被造出来了。 公开的,对标全世界最顶尖的水平,全部拥有世界公认的专利。 不公开的,领先世界三代。 在这期间杜哲收到过六十多次非公开的奖励、授衔、勋章。 他的表彰从来不见报,名字不进任何公开的纸面记录,这是当年定下的规矩。 好在规矩也有松的一天。 2000年,上面发话:可以出北京了,禁令解除。 但还是不能出国,身边也必须随时跟着几十个便衣特勤。 杜哲没什么意见,他本来也不爱出门,确实没什么想去的地方,至少现在没有。 …… 事情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些年往校园里钻的敌特,一批接一批。 不少都是冲着杜哲的实验室来的。 好在他有个好习惯,每个进实验室的学生,正式入门之前,他都会先把脉,为的是给学生们加体质、智力和精神。 对外说,他会点中医,怕学生跟不上他的节奏,先调理身体。 实际上,一搭上脉,每个人的底细就都摊开在杜哲面前了。 敌特来一个露一个。 不只是学生,还有装进修教师的,装合作单位工程师的,还有装食堂大师傅侄子的,全都现了原形。 抓敌特这事,他一共干了十一回。 每一回,都莫名其妙地被拉去领奖,现在如果把他所有的获奖勋章都挂在胸前,估计两边胸口都不够挂的。 不认识的人看到,还以为他是搞批发的。 …… 好处说完了,说坏处。 2000年,清华的理科录取线,从600分,涨到了700分。 跟杜哲没什么直接关系,都是因为听说清华出博士和硕士的概率全世界最高,所以全国的尖子生挤破了头往清华报。 分数线一年比一年高,高到最后,连招生办都劝不住。 消息传出去,全国哀嚎一片。 据说那年秋天,有个考生蹲在报摊前,盯着清华的录取线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分,真的是人能考的吗?" 有个路人问了一句:"同学,没事吧?" 那考生抬起头,仰天长吼:“不!这道题太难了!太难了!我不会!我不会!!!” 第192章 出发汉东 2000年一过,杜哲就闲了下来。 实验室有人管,课题有人带,连课都被学生抢着替他上。 他每天到办公室坐两个小时,看几份报告,签几个字,就没什么事了。 在京城关了二十年,冷不丁闲下来,浑身不得劲。 正好,禁令解了。 杜哲交了一份出行计划:甘肃、四川、云南、广西、湖南,一路往西南走,然后再去一趟汉东。 上面批得很快,特勤跟了三十七个,换了一水儿便装,散在他前后左右,隔远了看,就是一支旅行团。 第一站到达甘肃文县,文县在陕甘川三省交界,白水江从城边过,山里有座天池,清净。 车停在山脚下,杜哲下来走了几步,蹲在溪边洗手。 洗着洗着,手在河滩上扒拉了一下,捞起一块石头,巴掌大,灰扑扑的。 他掂了掂,揣进兜里。 特勤没当回事,以为他捡个纪念品。 晚上住进县招待所,杜哲把石头递给特勤组长:“找地方化验一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它跟普通石头不一样,” 杜哲说,“看看再说。” 第二天下午,化验结果回来。 组长捏着单子:“教授,这块石头的含金量,是工业品位的两百多倍。” “哦,那这地方,可能有矿。” “要报吗?” “报吧。” 那天晚上,杜哲一个人出去转了转,没人知道他出去过。 地质队很快就进场,钻机一架,三个月,探明一座超大型金矿。 储量三千吨往上,远景奔着五千吨去。 带队的工程师看着化验单直咂嘴:“按这品位,这矿不该长在这儿。” 杜哲继续出发下一站,去云南香格里拉看普达措。 几天后地质队再次进场,一探,两千四百八十万吨铜,伴生金三百四十多吨,银六千多吨。 第三站来到云南红河州。 杜哲只是坐在车上,看了一会儿路边的红土地,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随行的人就自动下车,铲了一锹,装进袋子里。 一化验,稀土,超大规模的离子吸附型稀土矿,够得上全国最大的中重稀土矿。 后来又途经四川,广西,湖南,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发现一个未被开发出来的巨型矿脉。 半年后,杜哲的旅行报告和地质队的勘探报告,同时摆在了一张桌子上。 三个金矿,两个铜矿,一个稀土矿,全在杜哲的旅行路线上。 会议室里,几个老爷子传看着报告,看完后只剩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孩子,出去转一圈,仨金矿?” “地质队跑了几十年,不如他一个旅游的?” “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那我们要不要……唉,别瞪着我呀,我就随口一说!” 然后犯难的事来了,怎么奖励? 勋章,发过几十次了,钱他也不缺,名的话他连报纸都不能上。 老爷子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不奖励了。 “往后他想去哪儿都批,先别让他回来,让他接着在外面转悠,万一又发现几个新矿呢?” “那特勤加一倍?” “必须加!” “再给他配个地质锤,省得他老用手扒拉,他那双手可不能用来干粗活。” …… 杜哲来到汉东大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刚要走进去。 里头就迎出来一个中年人,老远就喊:“师弟!” 来人是汉东大学校长,周自衡,清华电机系的老学长,比杜哲大十几岁。 “师兄,我顺路来看看你。” “你可算来了,” 周自衡拉着他往校园里走,“你电话里说要顺路来看看我,我还当你客气。从甘肃玩到云南,又从云南玩到汉东,这叫顺路?” “真的是顺路。” 杜哲说。 “顺了三千公里的路?” 周自衡笑道。 “不拆穿,我们还是好朋友。” 杜哲跟周自衡一起往校园里走,他想起当年送到汉东来的那几个学生。 走进自动化系的实验室,一个中年教授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听见门响,回头。 看见杜哲,他手里的粉笔“啪”地掉了。 “老师?!” “忙你的。” 杜哲说。 陈志宏哪里忙得下去,扔下粉笔就迎上来,拉椅子,倒水,手忙脚乱。 “老师,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们。” “看我们?” 陈志宏搓着手,眼圈有点红,“您这话说的……该我们去京城看您才对。” 杜哲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设备,看图纸,看墙上挂的系统图。 “这套测试台的接地,重新布一下,信噪比能上去两个数量级。” 陈志宏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像回到了当年。 晚上,周自衡在学校小餐厅摆了一桌,给师弟接风。 作陪的,除了两个校领导,还有两位教授。 “这位是政法系的高育良教授,我们汉大的才子。” 周自衡介绍。 高育良四十出头,戴副眼镜,斯斯文文:“杜教授,久仰。” 杜哲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高教授客气了。” 松开手的时候,他多看了高育良一眼。 “这位是历史系的吴惠芬教授。” 周自衡又介绍,“高教授的夫人。” 吴惠芬起身,点头,微笑道:“杜教授,久仰。” 落座的时候,她先把高育良面前的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才动自己的筷子。 话不多,偶尔接一句,都接在人话音落地的空当里。 …… 饭后,杜哲去周自衡家里喝茶,周问他:“准备在汉东待几天?” “两三天。” “这么急?” “看看学生,看看你,知道你们都很好,就够了。” “你呀,一直都这么有心。你给我寄的大红袍我从来没舍得喝,今天就喝这个了……嗯?这口感,有点好啊!” 第三天早上,汉东大学校门口。 杜哲正要上车,周自衡一把拉住了他:“师弟,你多留两天。” “不留了。” 杜哲说,“回北京还有事。” “你回北京能有什么事?” 周自衡说,“你都闲得出来旅游了!” 杜哲看着他,等下文。 “你留下,帮师兄带带学生。” “师兄,我在清华还有一摊子……” “清华离了你也倒不了!师弟,就当帮师兄一个忙,住一阵,住一阵就好。” “行吧,住一阵。” “把车开回去,杜教授不走了!” “……” 说好住一阵,杜哲在汉东大学住了一个月。 两个人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都没再提回京城的事。 在这期间,周自衡跑了三趟京城,去跟清华借人。 说得好听叫借,说得不好听,是想把杜哲挖过来。 清华那边一句话就顶了回来:“你做梦!想都别想!” 周自衡也不急:“那挂职呢?人不调走,就在汉东挂个名,还是你们的人。” 清华商量了几天才回复道:“挂职可以,汉东只挂名,清华什么时候要人,什么时候就得回来。” 这事报到上面,上面只说了一句 “随他”,就再没人管了。 挂职的文件下来,杜哲的头衔一长串: 汉东大学副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首席科学家、自动化研究所名誉所长、无线电技术研究所所长、半导体与微电子研究中心主任、材料科学研究院名誉院长、数学研究所所长、通识教育委员会主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学位评定委员会副主席、学报主编、产学研合作办公室主任…… 周自衡拿着文件还想往上加,杜哲伸手按住了:“师兄,够了,真把我当牛马使唤啊?” “这些不都是你在清华的头衔吗?汉东大学照着给你来一套,这还不够,我再给你加两个。” “师兄,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印两页。” 杜哲:“……” “对了," 周自衡问,"你打算教哪一系?自动化,还是无线电?” “经济系。” “你一个搞理工的,教经济?” “清华的政治经济学,我考了九十九。” “……行,反正你啥都会。” “你就不怕我教歪了?” “无所谓,你能来就行,教什么你看着办。” 很快经济系给杜哲排了一堂课,大教室,坐满人。 除了学生,经济系的十几个教授也来了,都想听听这位挂职副校长是什么成色。 杜哲走上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系统框图。 “经济系统,本质上是个大号的自动控制系统。有输入,有反馈,有扰动。你们以前学的那些模型,把反馈项丢了,所以预测总是不准……”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宏观经济讲到微观定价,从货币传导讲到企业激励,画了一黑板框图,不知道的还以为上的是自动化课程。 杜哲就这么在汉东大学安了家。 汉东大学的理工科,从这一年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上蹿,来报考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 他住下,那六十多个便衣特勤也跟着在汉东大学附近安了窝。 有人摆摊卖煎饼,有人开店卖烤串,还有开话吧的、修自行车的…… 日子久了,周自衡也好奇:“你怎么每次出门身边都跟着那么多人?” 杜哲:“唉,都是一帮老头闹的。” 周自衡:“清华的?” 杜哲抬手指了指天:“师兄,你这校长要不想当了,你就接着问。” 周自衡:“哎,你谁啊?我认识你吗?你怎么离我这么近,走开走开。” “哈哈哈!老小孩。” “嘿嘿嘿!心态好。” 第193章 梳理关系(二合一大章) 这天下午,杜哲推开校档案室的门,档案室在图书馆一楼东头,朝南,屋里亮堂堂的。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台上两盆绿萝很新鲜。 靠墙一溜铁皮档案柜,刷着灰漆,柜门上贴着白纸标签,写着年份和系别,字迹工整。 窗下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桌角立着一个索引卡片盒。 一个老头坐在桌后头,正翻一本登记簿。听见门响,抬头看清来人,放下笔起身:“杜校长。” “我来查几个人的档案。” 杜哲说。 “您说,查谁的?” “政法系的。九零级的祁同伟,九三级的陈海、侯亮平。” “您稍等。” 老头转身,走到铁皮柜前,拉开一扇柜门,从里头抽出三个牛皮纸档案袋,码在桌上:“都在了。您坐着看,慢慢来。” 他又给杜哲搬了把椅子,倒了杯茶,才回自己桌边坐下,继续翻他的登记簿。 这般周到,让杜哲也忍不住多看了老头一眼。 随后坐下,先拿起第一个袋子。 【祁同伟】,政法系九零级。 他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张学籍卡,几份成绩单,一张研究生登记表,一沓装订好的分配材料。 学籍卡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浓眉大眼,一股英气。 杜哲看了一眼,翻过去,看文字。 祁同伟,一九七二年生。 一九九〇年九月入学,政法系本科。一九九四年六月毕业。 同年九月,攻读硕士研究生,指导教师:高育良。 一九九七年六月,研究生毕业。 成绩单夹在中间,专业课清一色的九十多分。 研究生登记表上有一栏自我鉴定:“服从组织分配,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分配材料第一页上写着:一九九七年七月,分配至岩台山乡司法所。 杜哲的目光在 “岩台山”三个字上停下。 原剧中,祁同伟在这地方熬了几年,熬到走投无路。 乡司法所,连他在内,两个人。 另一个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祁同伟刚去的时候,看他调解纠纷、抄抄写写,样样都熟,十里八乡谁家吵架都找他。 大半年处下来,两人才算熟。 熟了才知道,这位当年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正儿八经的科班。 分到岩台山那年二十六,如今四十出头,在乡里成了家,孩子都念初中了。 看着这个同事,祁同伟感觉自己的未来,大概就跟他一样了。 有一回下班后,俩人一起喝酒,祁同伟问:“你就没想过调走?” 同事想了想:“想过。头三年,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后来就不想了。” 他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又说:“待着待着,就得过且过了。” 那天晚上,祁同伟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心里拔凉拔凉的。 祁同伟在司法所里熬了两年半,想了各种办法,提交了多次申请,甚至回学校求高育良帮他,都没能脱离这里。 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了,才走了一条险路。 1999年12月,他申请调去县公安局缉毒队。 2000年2月,孤鹰岭。缉毒队盯上一个贩毒团伙,摸上孤鹰岭,走漏了风声,对方先动了手。 枪一响,祁同伟第一个冲上去,挨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就差几公分。 抬下山的时候,血把担架浸透了。县医院不敢收,连夜送地区医院,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人才从鬼门关前头拉回来。 命捡回来了,一等功也到手了。 他想,这一回总能调去北京,跟陈阳在一起了吧。 伤一好,他就打了调京申请,等了两个月,未获批准。 那天下午,他坐在缉毒队宿舍的窗前,坐到深夜也没开灯。 杜哲合上档案,心里已经有了数,祁同伟未获批准的原因根本不在纸上。 孤鹰岭那一仗,负伤的不止祁同伟一个,立功的也不止他一个。 可只有他,伤一好就递了调京申请。这落在领导眼里,是挟功提要求,不懂事,不懂规矩。 估计是陈岩石听到这个消息,知道祁同伟去北京,是想找他女儿陈阳,就去给这位领导递了个台阶:“我认为年轻人要多磨练,一次立功就要调去北京,这就是好大喜功。这让以前那些立过好几次功的人怎么想?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领导顺势接了台阶,还让陈岩石欠了自己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祁同伟,等他真有能出头的那天,再说吧。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那么祁同伟哪怕立了功,在缉毒队里也很难往上升,顶多看在他差点因公殉职的份上,对他不咸不淡。 还有一件事,祁同伟一个政法系毕业没几年的学生,只在乡镇司法所待过两年,调进缉毒队,按规矩该先干内勤、熟悉情况。 可他到队里没两个月,头一趟任务就上了一线,直接玩命。 这不合规矩,组织上不会这么用人,除非有人打过招呼。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陈岩石,也没想过要他的命,只是想让这小子没心思、没精力,甚至没有一副好身体,再去纠缠他女儿陈阳。 这些,祁同伟全都没想到过,他只看见自己拿命换的功劳,换不来一纸调令。 他认定是梁璐在卡他,认定解铃还须系铃人。 所以后来他回到汉东大学找梁璐妥协。 他放下祁同伟的袋子,拿起第二个。 【陈海】,政法系九三级。 学籍卡上的照片,眉目有点慵懒的感觉,一看就是个爱睡觉的人。 一九九三年九月入学,一九九七年六月本科毕业,同年九月攻读硕士研究生,指导教师:高育良。二〇〇〇年六月,研究生毕业,分配至市检察院。 家庭情况一栏填着:父亲,陈岩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陈岩石这个人,杜哲神烦。整个汉东,没有比这更让他讨厌的人了。 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老革命,当年背过炸药包,火线入的党。 这人平时闲聊时,讲背炸药包。写文章时,写他背过炸药包。教育年轻人,还拿炸药包当开头。 当年背炸药包的人少吗?冲锋号一响,多少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炸了,没了,有些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活下来的那些人,他见过不少,没几个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的。 有没有跟陈岩石一样老念叨的?有的,检查过是创伤后遗症。 那些同袍牺牲的画面被刻进骨头里了,说一遍,疼一遍,偏又忍不住要说,却也没当着外人的面说,都是在相对私密的环境里内耗的时候,对自己说。 可陈岩石明显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内耗,他就是拿这个当筹码。 他这一辈子,似乎没有第二件拿得出手、说得出口的成绩。 所以只能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讲,讲成自己的招牌。 杜哲认为,这个陈岩石属于那种老油条装棉花球的类型。 赵立春在办公室里吹空调,陈岩石就举报他:赵立春同志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这就是脱离群众。 你看,说的是脱离群众,不是脱离人民群众,文字在有些人笔下,真是美妙的艺术。 事情闹得体制内人尽皆知,人人传陈岩石一根筋,不懂分寸,连赵立春吹空调都要管。 而聪明人一眼就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陈岩石这么举报,不就说明赵立春从政多年,哪怕检察院鸡蛋里挑骨头,也只能挑出这么个吹空调的毛病吗。 还有比这更高级的马屁吗? 这一招,跟某些品牌几万块钱一个黑色垃圾手机袋、胶带卷手镯,钢丝球手环有异曲同工之妙。 重点不在卖不卖得掉,而是这些奇葩的东西能带来大量看不见的好处。 所以这老头,表面脾气臭,说话难听,办事双标,还能在汉东安安稳稳坐到高待遇退休,凭的什么? 凭的就是他跟赵立春之间那点无需多言的默契。 评价他一辈子刚正?呵呵! 只懂得刚正,不懂得变通的人,可到不了他那个位置。 这不是贬义,是应然与实然碰撞后得出的必然。 杜哲把陈海的袋子合上,拿起第三个。 【侯亮平】,政法系九三级,跟陈海一届。同年入学,同年读研,指导教师也是高育良。二〇〇〇年六月毕业,分配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照片上的人还蛮帅,跟祁同伟那种阳刚之气不同,侯亮平属于那种奶油小生型的,一脸的聪明相。 这个人不久后,就会因为跟老婆钟小艾两地分居不方便,调到京城最高检。 这个多次自称自己是老百姓的钟家赘婿,不知道在用这些荒唐理由给自己便利的时候,会不会脸红。 杜哲对这个人的印象也不好,不是说利用关系便利不好,江湖本来就是人情世故,这种便利无可厚非。 可是他竟然拿到外人面前显摆,吧唧嘴。这就是不懂规矩,很恶心的一种表现了。 但凡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从汉东检察院调到最高检的难度,比当场辞职重考到最高检还难。 有多个原因造成这种难度,首先异地调动就很难,往上调动就更难,更何况两个单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省检察院是副部级,最高检那是再上一大级。 其次是用人单位要愿意接收,愿意还不行,还要有空缺的编制,而这种部门的空缺是说有就有的? 只能说,钟家的能量,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大。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侯亮平连这点都弄不明白,如果不是钟家罩着他,早被吃干抹净了。 杜哲把三个袋子并排放好,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师傅,麻烦再要一个人的档案。” “杜校长要查谁?” “钟小艾。” “哪一级的?” “不确定。你查查索引,看有没有这个人。" 老头起身,把索引卡片盒搬到跟前,翻了半天,摇摇头:“没有。九零年往后政法系的学生,都在这盒子里,没听过这个名字。” “嗯,那就算了。” 钟小艾的档案没有留在档案室里,不奇怪。 他也就随口一问,有的话就看看,没有也无所谓。 杜哲看完档案后没急着走,脑子里开始梳理几个人的关系。 【高育良】,祁同伟、陈海、侯亮平三人都是他带出来的研究生,他也快要离开学校了,梁群峰要点他的将,进官场,走仕途,这是高育良期盼多年的。 一出仕就是汉东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然后短短十几年一路坐火箭到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吕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政法委书记、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高育良没有村镇县的基层经历,能到省委副书记这个高度,已经是超出高育良履历应有的天花板了。 从这个角度就能看出梁群峰、赵立春为了提拔他,付出了不少资源和心血。 如果没有这两人的帮扶,哪怕高育良本人再优秀,也到不了那个位置。 杜哲怀疑,原剧中上面要弄赵立春,跟赵立春推荐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这事有很大关系。 原因很简单,坏了好几条心照不宣的规矩。杜哲继续梳理人物关系。 陈岩石,陈海和陈阳的父亲,好像还有一个大儿子叫陈山在部队。 祁同伟跟陈阳原来是一对,被陈岩石拆散。 梁璐,现任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女儿,吴惠芬的闺蜜,比祁同伟大十岁,被前男友抛弃后不孕不育,想找祁同伟这种优秀又英俊的人结婚,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 祁同伟恨错了人,梁璐的目的是跟祁同伟结婚,又怎么会把他调到岩台山沟沟里? 京州就没有农村吗?调到京州的村镇,祁同伟还不是随她拿捏。 到时候还能让高育良和吴惠芬一有时间就去劝祁同伟,这才是梁璐应该干的事。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陈岩石干的,就是为了拆开祁同伟和陈阳。 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过,又卷起来。 杜哲把三个档案袋交还给老头,起身走出档案室。 “杜校长慢走。” 第194章 初见祁同伟 刚回到校长室,高育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态度很客气:“杜校长,晚上家里备了几个菜,您要是不忙,来坐坐。正好我有个学生回来,也让他来认认您。” 杜哲答应了,按约定准时到。 高育良家在汉大家属院,教授楼,五楼。客厅宽敞,一壁到顶的书,墙上挂着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吴惠芬迎出来:“杜校长来了,快请进。”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人,见杜哲进门,站起来。 “这是祁同伟,我学生,政法系九零级的,现在在公安局缉毒队。” 高育良介绍,“同伟,这位是杜哲杜校长,清华的博导,今年到我们学校任副校长。” 祁同伟连忙打招呼:“杜校长好。” 杜哲对他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伙子长得挺帅,很精神。坐,都坐,别站着了。” 落座。祁同伟给杜哲倒茶:“校长,您喝茶。” 杜哲接过来:“谢谢。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年轻就是好啊。缉毒队,那可是玩命的地方。” 祁同伟笑得有点勉强:“习惯了。” 高育良招呼众人上桌,酒倒上,祁同伟先敬高育良:“高老师,我先敬您。这两年我不在跟前,您多担待。” 高育良也端起酒杯:“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见外。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吧?” 祁同伟说:“干哪行不苦,都一样。” 高育良眼神有些黯淡,抿了一口酒,半天才说:“有些事,老师没能帮上你。” 祁同伟:“高老师,您这话说的,都怪我自己没本事。” 吴惠芬端菜上桌:“吃饭吃饭,怎么说着说着就又煽情了。同伟,梁老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在乡下,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祁同伟:“梁老师记挂我了,改天我去看她。” 高育良岔开话头:“快尝尝你师母的手艺。” 一顿饭,话不多,酒没少喝。喝的五粮液,刚好对杜哲的胃口。 高育良给杜哲满上:“校长,您到汉大来,是汉大的福气。我敬您。” 杜哲端起酒杯:“高教授客气了。我一个搞技术的,往后还得跟您这样的学问人请教。” “您这话我可不敢当。”高育良说,“您可是清华的博导,我这点墨水,在您面前不敢说学问。” “政法和经济,隔行不隔理。” 杜哲晃了晃杯中酒,“高教授要是哪天有空,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那就太好了。” 高育良笑着跟杜哲碰了碰杯。 饭桌上,杜哲没怎么说话,就喝酒,偶尔看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每次迎上他的目光,都举杯饮尽杯中酒,礼貌得有点过头。 饭后,杜哲起身:“高教授,吴教授,叨扰了。” 转向祁同伟,“同伟,你送送我。” 祁同伟没有犹豫,起身应道:“好。” 高育良朝祁同伟微笑点头,使了个眼色:“同伟,好好替我送送杜校长。” 两人下楼走了一段,杜哲开口:“同伟,你打算一直待在缉毒队?” 祁同伟神色黯然:“校长,我没更好的去处了。” “孤鹰岭那三枪,我听说了,算你命大。” 祁同伟有些诧异道:“校长消息真灵通。” 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杜哲忽然开口说:“不是梁璐。” 祁同伟猛地站住:“校长……您……” “孤鹰岭事件后,只有你一个人递了调京申请。这对你的领导来说,这是挟功提要求。” 杜哲:“陈岩石判断你是要进京去找陈阳。于是你就变成了,陈岩石还有你领导人情交易的筹码。” 祁同伟站在路灯底下,脸半明半暗。 “还有一件事。”杜哲说,“你申请调进缉毒队,按规矩该先干内勤,可你直接就上了一线。我想知道,是你主动的,还是被安排的?”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刚想明白了什么。 杜哲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答案,没再追问。 “梁璐要的是嫁给你,不是毁了你。真想拿捏你,把你调到京州眼皮底下就行,何必扔到岩台山去。很多事,跟你猜的不一样。” 路灯底下,祁同伟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您怎么知道这些?”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要是只想去北京找陈阳,我可以帮你。可你要的,怕不只是去北京吧。” 祁同伟仔细回想了一遍今天高育良交代他的,才再次开口:“校长,我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全村人凑钱,供我一个人考上大学。我要是出不了头,我没脸回去见他们。” “所以你要出人头地。” “是。” “你现在走的是公安系统,一路升上去,最多到省公安厅。就算陈岩石不再打压你,梁璐也不拦你的路。” “可没有梁璐和她父亲的提携,你又能走多远?你一个没有继承任何政治遗产的新人,这辈子最高就是正科。” 杜哲看着他:“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或许别人没你优秀,可有资源的人,凭什么不帮自己人,要帮你?” 祁同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在原地站成一根桩子。 “你可以重新回到汉东大学,跟着我再修一门政治经济学,往后不走公安线,走经济线。” “去基层,从乡镇干起,搞经济。明年入世,出口、开发区、招商引资,经济口的上升通道未来二十年都不会变。” “别觉得乡镇会埋没了你,仕途从来都是起点越低,上限越高。” “你吃过百家饭,见过最穷的地方是什么样。你去让穷地方富起来,再配合你的励志故事,就是口口相传的碑。” “我,说明白了吗?” 祁同伟:“校长,梁璐背后站着梁群峰,我怕给您添麻烦。” 杜哲哈哈笑了几声:“不管你这几句是真心还是场面话,我听着都舒坦,你这乡镇司法所没白待。” “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祁同伟:“校长,我能再问您个问题吗?” “嗯?” “您图什么?” 第195章 再收一个孙连城 路灯底下,祁同伟问出了那句话。 “您图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知唐突,却实在想不通。 他一个缉毒队的小警察,刚凭孤鹰岭一等功破格提了副科,身上只剩一身伤、一肚子委屈,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位汉大副校长,至少也是副厅级,图他什么? 他想起高育良白天特地交代他的话。高老师说这位新校长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他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周校长看杜校长的眼神,还有对他的态度,跟亲兄弟似的。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就够了。 祁同伟在体制里泡了两三年,自然知道汉东大学副校长的含金量有多高。 大学里,哪个教授没教过几个得意门生?甚至人中龙凤! 大学教授天生就是人脉枢纽,许多人活了一辈子才发现,这辈子能面对面见到的天花板人物,就是自己的大学教授。 如果一个教授器重你,肯帮你,而你自己又争气,那是真的有机会青云直上的。 就更别说汉大副校长亲自下场了。 祁同伟横竖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这时杜哲开口了。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的人,不知凡几。” “也不要觉得委屈。你去乡镇司法所,去缉毒队,吃的这些苦头,在我见过的那些人那些事里,只能算小儿科。” “等你哪天真能站上高位,有了足够开阔的视野,自然会明白,什么叫我帮你,与你无关。” 祁同伟有点懵,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帮我,又与我无关?这是什么道理? 课堂没教、基层没教、生死一线的缉毒队更没人教。 哎,大概是自己太浅薄了。 他转念又想到,高老师让他一定要跟这位新校长搞好关系,一定有道理,高老师肯定不会害他。 想通了这一层,祁同伟开口,语气诚恳:“校长,我现在还想不太明白。但您要是愿意给我机会,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的。” 杜哲:“哈哈哈,等你想明白的那天,你就算出师了。还叫校长?” 祁同伟一愣,随即改口恭敬道:“是,老师。”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一路走到杜哲宿舍楼下,杜哲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交代你。” “老师您说。” “京州城建局,有个科员,叫孙连城,三十几岁,也是汉大毕业的,行政管理专业。你去找他,明天下午带他来校长办公室。” 祁同伟应下:“是,老师。”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杜哲已经上楼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回走。 …… 第二天下午,祁同伟领着孙连城进了汉大校门。 孙连城三十四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点点,走在祁同伟旁边,一路打量着校园。 两人往行政楼走,谁也没注意到,政法系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边上,站着两个人。 侯亮平,陈海。 今年六月刚研究生毕业,一个分到省检察院,一个分到市检察院。 这几天回学校办党组织关系转接,顺便看看高老师。刚从高老师办公室出来透气,就看见了楼下那道身影。 “那不是祁师兄吗?”侯亮平眼睛尖,“旁边那个是谁?” 陈海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 “祁师兄难道不是来找梁老师的?” 侯亮平嘀咕,“看,他们往行政楼去了。” “行政楼?” 陈海也挺意外的,“去找校长?”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各的猜测。 楼下的祁同伟一无所知,正领着孙连城穿过操场。 校园一间办公室里,梁璐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听了一句,手里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 看清楚了?是他?" "是。" "他一个人?" "还领着一个,看着三四十岁。" "……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梁璐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道身影正往行政楼走,步子很快,似乎比几年前更精神了。 梁璐看着看着,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他是回来找我的吗? 祁同伟和孙连城很快到了行政楼,找到校长室。 祁同伟抬手,先轻轻敲了一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去,看到屋里不止杜哲一个,周自衡也在,坐在沙发上,正端着一杯茶吹气。 “老师好。" 祁同伟微微弯腰,“校长好。” 孙连城在他身后,也弯下腰:“校长好。” “来了?” 周自衡放下茶杯,“坐。这位是杜哲杜校长,清华来的博导,现在是汉大的副校长。连城,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让你认认门,认识认识杜校长。” “杜校长好。” 孙连城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校长,又弯了弯腰。 杜哲摆摆手:“都别站着了,坐。” 两人刚落座,杜哲刚想去够茶几上的茶壶,祁同伟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拿起茶壶,先给周自衡续上,再给杜哲满上,动作娴熟,似乎没少干这种活。 孙连城也赶紧起身,等祁同伟倒满,他双手捧起杜哲那杯茶,递过去,杯耳朝着杜哲右手边,微微欠身:“杜校长,您喝茶。” 说完又抽了两张纸巾,叠好,搁在杜哲手边的茶几角上,完事又给周校长也来一套流程。 杜哲拿起茶杯,看了他一眼。心想没摆烂之前的孙连城,还是挺想进步的嘛。 周自衡对杜哲笑道:“师弟,你看看,汉大出去的学生多懂事。” 孙连城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学生见了老师,哪能让老师动手。” 祁同伟也笑:“就是。在学校那几年,光让老师操心了。现在回来,能给您倒杯茶,是我们的福气。” “行了行了。” 周自衡笑着摆摆手,“坐下说话。” 杜哲这才开口,问孙连城:“连城,毕业这些年,工作怎么样?” 孙连城坐直了些:“承蒙校长记挂。毕业七八年了,一直在城建局,现在还是科员。” “委屈吗?” “不委屈。”孙连城说,“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杜哲:"那把你这块砖,搬到我这儿来,重新读个研究生,怎么样?" 这事似乎不在孙连城今天来的猜测之内:“杜校长,您是说……” “政治经济学,跟同伟一起,再读一个研究生。” 孙连城起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没接上话。 他是真没反应过来。毕业七八年了,忽然有个清华来的博导说要带他读研,搁谁都得愣一会儿。 他犹豫道:“杜校长,我……” 话没说完,周自衡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还敢犹豫?!” 周自衡瞪着他,“清华的博导亲自开口带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待遇吗?多少人想不到的美事,你倒好,还我我我!” 孙连城被踹得有点懵,赶紧站稳:“校长,不是我不识抬举,可我……” “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孙连城咬了咬牙,索性说开,“我是怕。我读这个研究生,就得脱产。脱产了,编制怎么办?我这七八年熬出来的履历怎么办?单位里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前脚走,后脚就会有人顶了我的位置。等读完了,我回不去,这七八年就白熬了。” 他越说越低:“到时候,我这辈子就真成一块砖了,搬哪儿都行,就是没有墙要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祁同伟也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自衡听完,没再踹他,反而笑了:“就这点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孙连城面前。 “自己看。” 孙连城拿起来看: 《汉东大学关于委托培养青年干部的函》,以汉大校长的名义,发给京州市城建局的。 周自衡:“我点名要你孙连城。你编制保留,基本工资照发,脱产到汉大读研。城建局那边,你来的路上我就打过招呼了,只要汉东的函件送到,他们就放人。” 孙连城把那份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校长…… 这是……” 周自衡说:“这什么这,你要是没意见,回去就等着局里通知。你要想继续在科员的位置上熬那遥遥无期的资历,杜校长也不会强求。” 孙连城哪还有意见。 他郑重其事地给周自衡鞠了一躬,又转向杜哲:“谢谢两位校长。” “不用谢我。”杜哲说,“你该谢谢周校长,我也是看在他的份上。” 周自衡听到这句话,朝杜哲挑了挑眉,杜哲回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是。”孙连城站直了,看了看祁同伟,又看了看杜哲,斟酌了一下,“那我…… 也叫您老师?” 杜哲很满意孙连城的态度,这个人是名义里他最喜欢的人,可能是唯一一个政府倒欠他钱的公务员。 “你跟他一个班,不叫我老师,叫我什么?” “是,老师。” 周自衡在旁边看得直乐:“行,事儿了了。连城,你跟我走,这事我直接给你办利索。” “哎。” 孙连城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杜哲正歪在沙发上,翘着腿,跟祁同伟说话,那姿态随意得很,刚才周自衡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孙连城心里有了判断,这位副校长,恐怕不是一般的副校长。 想到这,他连忙跟上周自衡的脚步。 ……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杜哲。 杜哲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接过来,封面上印着: 《汉东大学关于推荐英模干警祁同伟同志到我校深造的函》。 “这是……” “以周校长的名义,发给省公安厅政治部的。”杜哲说,“走英模进修的路子。你在孤鹰岭获得的一等功,就是敲门砖。公安厅批了之后,会出一份委培函。” “你的编制会留在公安系统,基本工资照发。人在汉大读研究生,党组织关系转到学校。毕业后,原则上应该回公安系统,到那时候具体去哪,我会给你安排。” 祁同伟握着那份函,好一会才憋出一句:“会不会有人阻挠?” “无需担心,如果不能办成,这封函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祁同伟抬起头,想说点漂亮话什么的,又觉得过于虚伪。 “老师,我不会说漂亮话。您就看我接下来的表现。” “行。” 祁同伟把那封函小心地收好叠整齐,压在膝盖上。 这时杜哲又问了一句:“对了,梁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 第196章 再见梁璐 祁同伟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老师,梁璐那边……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算妥帖。不敢瞒您,这次回来,我是准备妥协的。如果不是遇到您,我今天可能就在汉大操场上,跟梁璐下跪求婚了。现在有您在,还请您教我。” 杜哲点头:“态度正确,遇事如果总是死要面子硬扛,早晚扛出大事来。”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杜哲的眼睛,准备聆听教诲。 “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接受梁璐。” 祁同伟的表情有些意外,没敢插话。 “你要是想娶她,就要心甘情愿,堂堂正正地娶,别搞下跪那一套丢人把戏。梁璐老师如果年轻几岁,长相气质那也是顶好的,哪个女人不会老,红颜不再后,都一样。” “再加上她的家世背景,严格来说是梁璐下嫁,你攀高枝。至于学校里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都不算事。我有办法,都能给你摆平。” 杜哲停顿片刻,给祁同伟一点消化时间后才继续道。 “你现在是我的学生,言行举止多少会代表我的脸面。你要敢在汉大操场上给梁璐下跪求婚,不用我动手,你会有很多师兄从外地专程过来,大嘴巴抽你!” “我保证,到时候你挨的嘴巴子绝不会低于一千个,治好了也流口水。” 祁同伟咽了咽唾沫,眼前这位新老师有点离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默认了这些话的真实性。 杜哲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往下说。 “你要想清楚,娶梁璐这条路,不止你情我愿或彼此妥协那么简单的。” “你的政法系老师高育良,已经被梁群峰看中,准备点他出仕,任汉东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这事你知道吗?” 祁同伟摇头。 “吴惠芬跟梁璐是闺蜜,梁璐因此向梁群峰推荐了高育良。梁群峰看中高育良这个汉大才子有些日子了,现在就差一个添头。” “如果你娶了梁璐,你就是那个添头。也是高育良,递给梁群峰的投名状。当然了,没有你,梁群峰也会重用高育良。只是程度不同。” 祁同伟的眉头拧起来。 “你会得到很多。” 杜哲继续教祁同伟,“梁家会给你资源,但不会给你全部资源,因为梁璐还有两个哥哥在体制内。高育良会记你的情,不只是师生情。他往后但凡能往上走一步,都会想着拉你一把,因为这是他欠你的。” “还有一个现实情况你不能忽略,梁群峰还有几年就退了。退了之后呢?高育良一天基层没待过。他能走到多高,全看上面还有没有人。梁群峰一退,他除了攀上新权力的大腿,没有第二条路。” “到时候你跟他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换大腿,你也得跟着换,你们还得再交一次投名状。要知道换靠山这种事,代价只会越来越大,不存在越来越小。” 祁同伟越听越迷茫,迷茫中还有钦佩,怎么有人能看得这么远? 杜哲继续:“选了这条路,你和高育良,以后就都甩不掉靠女人起家的名声。当然这个名声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还有个师弟叫侯亮平,也在走这条路,娶了京城钟家的闺女。” “我们再说陈阳。你就算调去北京,跟她一个单位,然后呢?她的家人不会同意,你俩这辈子大概率会因为陈岩石而鸡飞狗跳。她也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需要你。” “你不就欠她一双鞋吗?买十双,还给她。” 祁同伟此刻觉得,杜哲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 “这就是现实。选择娶梁璐,你能得到很多,失去的却很有限。” “我说明白了没有?” 祁同伟还在消化,信息量太大了,他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 “老师,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就是踏实跟在我身边。毕业后选一个穷县,或者一个刚起步的乡镇,从副乡镇长干起。” “你在那个地方搞脱贫也好,招商也好,核心目的就是打一个样板出来,一个可以让其他地区复制成功的样板。” 杜哲漠然地看着祁同伟:“我只有一个要求,将来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准丢汉大的脸!” 祁同伟听杜哲说完,不知道为何,浑身感觉凉飕飕的。 眼前这位看起来年轻儒雅的老师,恍惚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巨兽,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气势变得扭曲。 以他缉毒警的心理素质,哪怕当初在孤鹰岭上面对枪口,都没有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等他反应过来,背后已经被汗浸湿,脸上也有汗水滑落。 祁同伟稳了稳心神:“老师,我选第二条路。” “哦?”杜哲挑了挑眉,“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已经决定了。” “理由?” 祁同伟老实回答:“说心里话,可能是我的错觉。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您比梁家可怕多了。” 杜哲笑了:“可不是一瞬间,你看看时间。” 祁同伟抬头,看向墙上的钟,已经是傍晚了。 他,在原地愣了快两个小时? …… 过了几天,祁同伟和孙连城就都到杜哲这边上课了。 课排在晚上,就在杜哲办公室里,没别人,就他们两个学生。 杜哲讲得随意,想到哪讲到哪,财政、开发区、招商引资,村镇经济,县域经济,拿报纸上的数字当例题,一讲就是两个钟头。 孙连城记笔记记得手酸。 祁同伟结合他在基层的经历,也颇有所获。 这天下午,祁同伟从教学楼出来,被人叫住了。 “同伟。” 梁璐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包。 祁同伟站住,转身:“梁老师。” “有空吗?聊两句。” 路边有张石凳,两人坐下。 梁璐先开口:“你回来了。” “嗯。” “回来办事?” “进修。” 梁璐笑了:“进修?你不是在缉毒队吗?” 祁同伟没绕弯子:“缉毒警也需要深造,我现在跟杜校长学政治经济学。” 梁璐知道杜哲,是汉大新来的副校长,清华来的。 可来了这些天,她一次也没见过人。周自衡那边不知怎么安排的,大大小小的场合,总错开。 “杜校长。” 梁璐慢慢重复了一遍,“经济学跟你缉毒有什么关系?” “杜校长说,增加经济学的角度,能更深地了解毒贩的心理,有助于破案。” 梁璐看了他一会儿,换了个话头:“同伟,咱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心里有数,这话他来之前就想好了怎么说。 “梁老师,我是吃祁家村百家饭长大的。”他说,“全村人凑钱供我考上大学。我走的时候立过誓,毕了业,要帮祁家村所有人找出路,找工作。” “你要真愿意跟我结婚,那就先帮我把祁家村这几百号人的工作解决了。解决了,我们就谈婚论嫁。” 梁璐听到这,眉头微微皱起。 她又不傻,祁家村那么多人,老老少少,这不是安排就业,这是故意刁难她,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反而点了点头:“行。我应下了。” 祁同伟也点点头:“那请梁老师先办。办好了,我会兑现承诺的。” 实际上祁同伟这话还真不是完全搪塞,梁璐要真有本事给祁家村所有老少安排工作,那他也不是不行。 可这话一出来,梁璐的脸色就变了。 “办好了再说别的”他这是认定她办不成。 “同伟,你别逼我。你在缉毒队,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待不下去。” 祁同伟看着她,很平静:“梁老师,让祁家村所有人有工作。和让一个刚立了一等功的缉毒英雄下岗,哪个更难?” 梁璐盯着他:“你以为拜了个新校长为师,就有靠山了?同伟,我告诉你,只要我想,这个新来的副校长,也不敢收你当学生。你不信,可以试试。”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梁老师,课要开始了,我先回去了。”他说,“您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比我优秀的人,真的很多。” 说完他礼貌示意,然后转身走了。 留梁璐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手里的包越攥越紧。 第197章 脱贫之道 梁璐说的当然都是气话。 她不傻。她父亲梁群峰也是汉大校友,汉东大学就是梁群峰的根基。 打了汉大副校长的脸,传出去就是挖梁家自己的墙角。 这种事她不能干,也没必要干。 往常遇到不顺心的事,她从不需要去找父亲。 只要在校内几个关键领导面前阴阳怪气地提两句,自然有人猜她的意思,替她把事办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但这次不一样。她总不能跑到周自衡面前,阴阳他新请来的副校长吧? 她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这种特权短暂失效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坐了一会儿,她决定先不急着做什么,找吴惠芬探探口风,看看这位新来的副校长到底是什么来路。 晚上,两人约在校外一家安静的馆子。 吴惠芬听她说完祁同伟的事,放下筷子,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想他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心眼,认死理。你费那心思干什么。” 梁璐搅着杯里的茶,“我就是心里不痛快,他祁同伟凭什么看不上我。” “不痛快就骂两句,骂完就翻篇。” 吴惠芬给她添了茶。“祁同伟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世上优秀的人还有很多,就比如说杜校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要我说啊,你觉得是天之骄子的祁同伟,跟这位杜校长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梁璐挑了挑眉。 “嗯?” “杜校长今年刚四十,可看着就跟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那张脸,那股气质!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久居高位,养尊处优。” 吴惠芬摇了摇头:“虽然我对他知之甚少,可四十岁的清华博导,汉东副校长,全国能有几个?你我都知道,四十岁是教育工作者的黄金期,副校长这个位置,很可能不是他的极限。” 梁璐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梁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位杜校长,只可以交好,不可以交恶。这是我的直觉,你信我。” 梁璐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我知道了,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 镜头一转,杜哲办公室。 晚上,祁同伟和孙连城正在学习,办公桌上摊着笔记本。 杜哲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一人扔了一本。 《乡镇经济工作思路》。 孙连城翻开看了两页,把书合上,想了想,又翻开,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祁同伟也看得很认真,如获至宝。 杜哲:“那么问题来了,国内现阶段最不缺的就是穷乡镇,山多地少,交通不便,没有任何工业基础,你们怎么让老百姓富起来?” 两个学生分别提了一些这个时代比较常规的做法,比如想要富,先修路之类的。 杜哲点了点头:“说得没错。要想富,先修路,可这路,不一定是常规意义上的,今天我给你们讲个案例。” "有个村叫李家坳。穷到什么程度?全村一年人均收入不到三百块。男的娶不上媳妇,女的往外嫁。镇上年年给救济粮,年年发救济款,发了十年,还是那个穷样。” 孙连城:“单方面输血肯定不行。” “对。”杜哲说,“后来有个丁老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祁同伟:“办厂?” “不是办厂。办厂要投钱,要建厂房,要进设备,要雇工人,要交社保。李家坳拿不出这个钱,也没人愿意来投资。” “丁老板说,你们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空房子吗?不是有很多妇女闲着没事干吗?让她们在家做手套。” 孙连城:“只是手套?” 杜哲:“劳保手套。城里正在大兴土木,工地、工厂都需要。一台缝纫机,几百块钱。家家户户买一台,在家里缝。买不起缝纫机的人,丁老板会收一笔押金,然后借给他们。谁愿意干谁干,不愿意干没人逼。” “那谁来收?” 祁同伟问。 杜哲:“丁老板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公司不干别的,就两件事:第一,出去接单,跟城里的工厂、工地谈,拿到订单;第二,收上来的手套,检查合不合格,合格的付工钱,不合格的返工。” “质量好的两毛,差的一毛五。一个妇女,一天缝五十副,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两三百块。” 孙连城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这事能成的关键在于……” 杜哲在办公室里架起来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公司与农户是买卖关系,不是雇佣关系。 “公司不雇人。公司和农户之间,是我买你的手套,你卖给我手套。你在家里干,干多干少,什么时候干,都是你自己的事。公司不催你,不考勤,不给你发工资,只按件付钱。” “这样一来,公司不用给任何人交社保,不用管吃住,不用管生病。你在家干,干坏了算你的,干好了算你的。你干得多就挣得多。不想干随时可以不干。” “于是公司的成本就会变得很低?” 祁同伟问。 杜哲点头:“公司接单的时候,谈的是城里的价。城里的劳保手套,出厂价五毛一副。公司从农户手里收,一毛五到两毛。卖四毛五到四毛八,中间的差价,就是公司的空间,是利润空间,也是应对可能到来的价格战的空间。公司要养的人,就三五个。一个跑业务的,一个管质量的,一个管钱的。剩下的,全在村里。” 孙连城皱起眉:“这不是…… 让农户自己承担风险吗?” 杜哲:“对。干得好,是他们自己的。干得不好,也是他们自己的,公司不兜底。” “那不是太狠心了?” 杜哲看着他:“孙连城,我问你,为什么扶贫会越扶越贫?” 孙连城摇头。 杜哲:“因为救济粮是白给的。白给的东西,没有人珍惜。你哪怕给他一千块钱,他一个月也能全花完了,下个月还来找你要。他不会想自己怎么挣钱,反正你会给。所以白给只会养出懒汉。” “但你让他自己缝手套,缝一副挣一副的钱。他今天手快,挣了十块。明天他偷懒,只挣了五块。后天他想多挣,就会琢磨怎么缝得更快、缝得更好。” “这才是关键,不是让他吃饱。是让他知道,他不是废物,他是能挣钱的。” “我再换一种方式教你们,以便你们理解。贫困村民习惯寄望贵人、政策等外部救赎,而丁老板搭建个体户与公司规则。” “村民自购设备、自担成本风险,按标准加工,公司只收成品、定标准,让每个人为自己的劳动和选择负责。” “这种模式,会迫使部分村民放弃幻想,转而靠吃苦拼成本换生存空间,完成从“等救”到“自救”的思维切换。” “而这套思想一旦定型,思想转变后的村民都会认为自己是老板。他们会为了老板这个身份,以及其他村民肉眼可见的收入变化,变得更加卖力。” “弱势文化靠他力、怕风险,强势文化靠规律、担责任。” “真正的脱贫是精神独立,贫困村的出路不在财富,而在有人学会用规则、合作持续发展,完成从“弱者思维”到“强者思维”的蜕变,这才是超越物质的根本脱贫。” “综上所述,扶贫本质是“以商育人”。用市场法则当手术刀,切除精神依附的病灶,让村民在生存压力中觉醒,最终明白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忽然说:“老师,这个丁老板……他图什么?” 杜哲看了他一眼,笑道:“丁老板有三层好处,第一层好处显而易见,就是钱,两三毛钱差价看着少,但十个村、上百个村呢?” “假设李家坳一个村,一个月缝十万副手套。丁老板收两毛,卖四毛五,一副赚两毛五。一个村一个月毛利两万五。十个村就是二十五万。一年就是三百万。” “这还只是手套。李家坳做手套,孙家村做纸箱,祁家村做农产品初加工。每个村的品类不一样,但前端都是丁老板的公司。 “他能集中采购原材料,缝纫机、线、布料,十个村一起买,原料成本一定更低。他还能整合订单,再次降低物流成本,无论城里或外地的工地和工厂要手套、要纸箱,都需要找他,他会依托无可匹敌的成本,让采购商别无选择。嗯……靠关系吃回扣的不算。” “我们再来说第二层好处,政绩换关系。” “十个村,人均收入从三百变三千甚至更高。这个数字报上去,镇领导升官,县领导升官,市领导也升官。” “谁的功劳?丁老板设计的模式跑出来的。” “往后他找镇里批地、找县里开绿灯、找市里拿政策,根本不用送礼求人。这些当官的,会主动凑上来帮他,因为他能持续产出政绩。 “第三层好处,就是积累。” “跟着他学会这套模式的村干部、乡镇公务员,未来会遍布各个区县,当乡长、当县长、当区长。” “这些人未必认识丁老板,但都学过他的模式,都承过他的情。” “十年下来,丁老板手里掌握的,不只是几家公司。” “是一张横跨城乡、连接官民、覆盖产业和订单的人脉网。” “这套模式,是四赢局面。” “农户赚到辛苦钱、改掉懒根、完成思维蜕变。” “乡镇拿到就业、拿到税收、拿到政绩。” “城里企业拿到低价稳定的货源。” “丁老板赚到利润、人脉、格局和未来。” “如果说还有谁是输家,那大概是那些习惯了卖方市场的,跟不上时代,继而被丁老板的新模式,所淘汰的老企业吧。” 第198章 梁璐要出远门 翌日上午,杜哲在校长室看课表,琢磨着给祁同伟和孙连城排什么课。 门被敲响。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杜校长,打扰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没等杜哲让座,自己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杜哲抬头。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祁同伟那位 “宿命纠葛”,梁璐。 他在心里暗自感慨,祁同伟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 眼前这位梁老师,虽然素着脸,没怎么打扮,骨相却十分出众。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完全不输那些电影明星。 杜哲对梁璐的评价是,这就是个苦命人。 梁璐年轻时是汉东大学的校花,家世显赫,父亲是时任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然而,她爱上了一位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师,并与之发生了师生恋。 在这段关系中,梁璐未婚先孕。但这位老师为了自己的前途,选择出国深造,并因此狠心抛弃了已经怀孕的梁璐。 被抛弃后,梁璐不得不独自一人去做了流产手术。更悲惨的是,这次手术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惯性流产,导致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这段被抛弃和流产的经历,彻底扭曲了梁璐的心理。 她开始憎恨男性,并产生了强烈的报复欲。 她追求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祁同伟,动机并非爱情,而是为了向前男友证明自己依然有魅力,能够征服更年轻、更优秀的男人。 当她被祁同伟拒绝后,便利用父亲的权力对祁同伟进行打压,再加上陈岩石暗中搞鬼,推波助澜,让她和祁同伟后续的相处,处处别扭、僵持难堪。 杜哲把手里的笔放下,装作不认识,看着眼前正发呆的梁璐问道:“你是?” 梁璐没反应,她就是在发呆。 眼前这个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奶油小生那种俊,也不是祁同伟那种一身正气的硬汉。 就是……很特别。 说不上哪里特别,她在汉大教了十几年书,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没有一个人,让她有这种感觉。 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人,跟“四十岁的副校长”联系在一起。 “你好?”杜哲又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梁璐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主动起身:“杜校长您好,我是政法系的梁璐。” 杜哲 “哦”了一声:“你大几了?还是研究生?” 梁璐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啊?那个,抱歉,我重新介绍一下。杜校长您好,我是政法系的梁璐,目前担任法学院党总支副书记,负责学生的思想政治和日常管理工作。教学方面,我主要承担《法理学》和《宪法学》的基础课程。” 杜哲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么年轻的党总支副书记?” 梁璐脸一红,摆手:“哪有哪有,哪有校长您年轻,校长您客气了。” 她已经完全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是试探这位新校长的口风和态度,还是给祁同伟上眼药来着? 杜哲也不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像刚想起来似的:“那梁老师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 杜哲没再追问,就微笑着看着她。 梁璐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飘了飘,她有点不好意思:“这……我,我想想。” “不着急,慢慢想。” 杜哲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捏了一撮高碎茶叶进去,冲上热水,递给她。 “先喝杯茶。” 梁璐双手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杜哲也不主动说话,就坐在对面看文件。 梁璐一杯茶见了底,他提起水壶,给她续上。 梁璐又喝完,他又续。梁璐喝到第三杯,才觉得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去厕所了。 她放下杯子,长长吐了一口气,才把今天来的由头说出来。 “杜校长,是这样。您到汉大上任也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想着过来拜会一下,奈何系里事情多,拖到今天才来,实在失礼。” 她坐直了些:“都是一个学校的,往后工作上少不了打交道。我这人说话直,杜校长别介意。今天就是特地过来打个招呼,希望以后在学校里,大家和和气气的,把学生教好,把汉大办好。” 杜哲点了点头:“梁老师客气了。一切都是为了汉大,为了学子。” “是,是。” 梁璐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杜校长了。” 梁璐脚步有点飘地出了校长室。 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祁同伟。 梁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离他远了些,擦肩而过。 祁同伟挠了挠头,看着梁璐的背影,想不明白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校长室走。 …… 梁璐回到自己办公室,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刚才喝茶的杯子。 那是校长室的杯子,里面的茶还剩小半。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今天这一趟,她本来是去干什么的? 她想起刚才在校长室里,自己说话都磕巴。 梁璐,你丢不丢人。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不是那种小姑娘了,三十八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怎么就乱了分寸! 她想不出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那不是心动。 她对杜哲,没有那种意思。 杜哲也不是她的菜,她喜欢的类型,是那种成熟的男人,杜哲看着太年轻,那股气质又太沉,她不敢往上靠。 她就是觉得,惊艳。 就像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天天看一样的山、一样的水,忽然有一天推开一扇门,看见一片海。 你不会想跳进去,你就是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梁璐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办公室里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点细纹。她用手按了按,又理了理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想通了。 那种感觉有个名字,叫距离。 杜哲就坐在那儿,很近,又让人觉得很远,连跟他对话都会主动降低姿态。 这种人,她还是站在远处看看就好,靠近了,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到这,梁璐最后那点怀疑自己的念头,也彻底消散。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吴惠芬的号码。 吴惠芬接起来,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半天,只问了一句:“你今天去见他了?” “见了。” 吴惠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梁璐不说话了。 吴惠芬也没再追,只说:“听我一句,这种人,你看一眼就够了。别想着靠近,别想着试探,更别想……” 她顿了顿,“你懂我意思。” “我明白,” 梁璐喃喃道,“也许祁同伟说得对,我是该走出去看看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祁同伟。 祁同伟那天跟她说,这世上优秀的人还有很多。 她当时心里是不服气的,觉得祁同伟是在找借口搪塞她。今天她才明白,祁同伟没说错。 她待在汉大这个圈子里,所能见到的人固然优秀,但是真的不多。 祁同伟算一个,侯亮平算一个,陈海,陈海就算了吧。 今天她看见了,天上还有天。 于是,祁同伟在她心里那点位置,在今天下午,空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人民大学、复旦大学…… 她想出去走走。在汉大待了十几年,她很少出远门。 世界很大,她想去看看,看看清华,看看北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很多,跟杜哲一样惊艳的人。 …… 校长室里。 杜哲不知道梁璐此刻在想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祁同伟敲门进来,手里攥着笔记本。 “老师,刚才梁老师从您这儿出去?” “嗯。” 杜哲头也没抬,“过来坐。”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等着老师吩咐。 杜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汉东省地图,铺在桌上,用笔点了几个地方。 “你自己安排时间,去这几个县走一圈。” 祁同伟凑过去看,笔尖点着的,是几个他没怎么听过的县名,位置看起来比他祁家村还偏僻。 杜哲说:“你去看哪个县有山、有水、有闲置劳动力,看看哪个县还没通车。经济建设不能完全靠书本,还要靠你的双脚去丈量。” 祁同伟点了点头,把那几个县名记在笔记本上。 “孙连城我另有安排。” 杜哲把地图卷起来,“他的未来在城建局,走的是另一条线。你走农村线,他走城市线,以后你们俩在汉东,虽起点不同,终将殊途同归。” 祁同伟抬起头:“老师,我需要注意什么?” 杜哲略微沉吟:“到了县里,别摆你汉大研究生的架子。你就是一个下去调研的学生,去跟村里的老大爷、老大娘聊。他们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打断,别反驳。去找到老百姓身上真实的生存规律和生活底气,那就是你的机会。” “老师请放心,我都记住了。”祁同伟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杜哲看他写完,才又补了一句:“还有,路上慢慢走,只有慢下来,你才能看到真东西。有些事是急不来的,你那身伤刚好,别为抢快落下病根。” 祁同伟愣了一下,低头 “嗯” 了一声。 ------分割线------ 今天两更六千字,也就是三更了。 感谢各位亦菲和彦祖的书架和催更,有好运,来好运,接好运。 PS:主角绝对不会跟梁璐以及任何女性角色有什么暧昧关系。 第199章 预测未来二十年 祁同伟准备了一周,下乡考察去了。 校长室里。 “连城,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还习惯吗?” “习惯了。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底子太差,有点跟不上。” 杜哲摆摆手:“底子差不怕,怕的是目光短浅。” 孙连城坐直了身子。 杜哲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京州市区图,铺在桌上。 “你今年三十六,二十年后你五十六。你认为二十年后,京州最值钱的东西可能是什么?” 孙连城想了想:“好地段的房子?” 杜哲拿起钢笔,在纸上书写:人、地、钱。 “我给你算一笔账。今年是2000年,中国城市化率36%,参考其他发达国家,这个数字最终会到 75% 到 80%。” “也就是说,未来还有五亿人要从农村搬到城市。我们再看现在的京州市区,四百万人口,二十年后估计可以达到八百万。” 孙连城点头。 “那这些进城的人,二十年后会有什么不可逆的变化?”杜哲在 “人” 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2000年进城打拼到能买房的年轻 人,二十年后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他们的父母是六十五到七十五岁。现在京州盖的那些小区,有没有开发商会考虑这个问题?” 孙连城沉默,他只是城建局科员,连审批表都摸不着,想这些有什么用? 杜哲看穿了他的心思。 “连城,不想当区长的城建干部不是好科员。我现在跟你讲的这些东西,是希望你换一个脑子。” “你现在是个科员,五年后、十年后呢?等你有权设计这些的时候,你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现在就要开始考虑,别等到时候再想,先见之明,是少数不可逆的优势。记住,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一无所有。” 孙连城重重点头。 “从现在开始,假设你就是光明区区长,按照这个心态和角度,我们来研究。” 杜哲在纸上画了三条曲线。 “第一条线,人口。刚才算过了,五亿人进城,京州是净流入城市。这是房价长期上涨的第一层基础。” “第二条线,土地。京州主城区可以往外扩,新区一个一个批,但真正值钱的好地段就那么多。东边是山,西边是江,北边是铁路枢纽,南边是基本农田。城区被这几样东西框住了。建新区可以,但新区的地再好,也代替不了主城区。需求翻倍,好地段的供给就这么多,价格会有什么变化?” “第三条线,货币。以现在的发展趋势,中国经济未来二十年会进入高速增长时代,GDP翻两番起步。经济增长离不开什么?离不开货币投放。1999 年中国M2大概12万亿,你估计二十年后是多少?” “大概……三十万亿?” 杜哲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钱多了,东西没多,涨价是必然的。房子只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孙连城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杜哲喝了口茶。 “人口、土地、货币,是公开原因。你还需要看到另外三样不公开的变量。” 孙连城抬起头,求知若渴。 “第一样,卖地的人会习惯靠卖地活着。1994 年分税制改革之后,地方财政的钱不够花。但土地出让金是百分之百归地方所有的,不用跟中央分。” “京州每一届领导想搞建设、修路、建广场、搞开发区,钱从哪来?卖地。卖得越多,手里的钱越多。所以从制度上,地方政府就有极强的动力去推高土地价格。地价高了,房价必然高。这不是哪个领导贪心,是制度逼着他们这么干。” 孙连城默默点头。他在城建局的时候,每年年底听国土局的人抱怨,最大的压力就是今年的土地出让收入完成没有。 “第二样,银行帮买房的人造假。你去看看现在的房贷审核。收入证明随便开,单位盖章随便盖,有的人月薪八百块,敢贷三十万。银行不知道吗?知道。但银行要放贷,要完成指标。房价涨的时候,这些贷款是优质资产,都抢着放贷。等到房价开始跌,这些人还不上贷款,坏账就会砸在银行手里,进而影响整体经济。” “2000 年还看不出来,但十年之后,你会看到银行为了抢房贷客户,把审核门槛降到什么程度。” “课后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米国那边有个叫罗伯特的经济学家,今年刚出了一本书叫《非理性繁荣》,他在书里对房地产市场可能出现的危机,发出了警告。他的分析,和我们现在聊的逻辑是类似的。” “再说美联储,今年网络泡沫破裂之后,为了刺激经济,把利率一路往下降,从6.5%降到了1%。” “钱变得这么便宜,会发生什么?你有时间要研究米国现阶段的房贷政策,看看他们是怎么把那些收入不高、信用不好的人也拉进买房大军的。” “然后你就会发现,源头是银行降低审核标准,甚至不查收入,直接搞零首付,这种贷款会导致整个房地产市场涌入大量热钱。” “这就是我想让你学的东西,逻辑和模式是相通的。米国现在正在走的路,京州将来也可能要走。” “你要学会看懂这个链条:钱多了→贷款容易了→买房的人多了→房价涨了→大家都觉得买房稳赚→更多钱涌进来→风险悄悄堆高。等到堆到某个临界点,这个链条就会开始反噬。” “你回去之后,去图书馆找找希勒的那本书,再看看米国这几年的房贷政策变化。不用写报告给我,你自己看懂就行。” 孙连城皱起眉头。这个他在基层隐约有感觉,但从来没有从制度性造假的角度想过。 “第三样,随着房地产经济的兴盛,炒房牟利的人会变得比住的人多。现在、未来,京州的商品房,有多少是买来住的,又有多少是买来囤的?等房价涨到一定程度,买房的人里,会不会有超过一半不是为了住。他们买来就是为了等涨价再卖。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二十多年后,一线城市的高档楼盘,空置率可能会到百分之四十以上。非一线城市的情况,只会更糟。” 孙连城神色越来越凝重,没敢插话。继续用心听,用心做笔记。 “所以你看,公开原因是人口、土地、货币。内里的原因是土地财政、信贷放水、投机囤积。三个公开原因加上三个内里原因,六股力量拧在一起,京州房价在2000年到2020年之间,市区均价很可能会从不到两千涨到四万以上。好地段翻二十倍都不止。” 孙连城看着杜哲手里那张纸,上面三条曲线全部向上,像股市连续多日涨停板。 杜哲又在三条曲线的顶端画了一个合拢向下的箭头,才继续开口。 “这里我还是给你分析两套逻辑,先说公开的那一套,房价涨到一定程度,房价收入比就会失衡。” “京州普通家庭年收入现在大概一万出头,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卖十五万,房价收入比是十几倍,还能勉强够得着。” “等涨到四万五一平米,一套七十平米三百多万,京州普通家庭年收入哪怕涨到五万,房价收入比也是六十倍。六十倍是什么概念?不吃不喝六十年才买得起一套房。” “到那个时候,年轻人买不起,老年人换不起,开发商卖不动。需求端就会先崩。” “然后是供给端。地方政府看到房价涨,卖地卖得更凶。新区一个接一个地批,楼盘一个接一个地盖。等到房子盖得比人多的时候,供给端也会崩。” “需求崩,供给崩,中间的金融链条就断了。开发商借银行的钱还不上,工地停工,烂尾楼遍地。地方政府卖不出土地,土地出让金收入锐减,之前拿土地抵押借的债还不上,城建项目资金链跟着断。这就是公开层面的泡沫破裂逻辑。” 杜哲停了一下,让孙连城消化一会才继续道。 “刚才说的是书面逻辑,但真实情况比这复杂得多。” “为什么?因为在这个链条上的所有人,卖地的、盖房的、放贷的、炒房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后果,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会干。为什么?因为现在赚的钱是自己的,造成的烂摊子,是后来者需要处理的。” “这里头,最要命的有三样。” “第一,土地财政的债,是要还的。地方政府往后二十年拿土地抵押借了多少钱,没人算得清楚。等到地卖不出去了,这些债就浮出水面。债还不上,整个地方财政甚至信用都要出问题。” “第二,银行坏账带来的负面后果,会很严重。房价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优质客户。房价一跌,那些靠假收入证明贷到款的人就会断供。断供的房子被银行收走拍卖,拍卖价低于贷款余额,银行就亏,大量银行都亏,就是系统性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市场信心一旦崩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房价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买房必赚。等到房价开始跌,今天跌一点,明天跌一点,所有人都会想:再等等,还会跌。结果就是越跌越没人买,越没人买越跌。这个循环一旦启动,没有三五年停不下来。整个行业都会受到波及,卖水泥的、搞装修的,全跟着遭殃。” 孙连城越听,神色越凝重…… 第200章 钱的事,老师来想办法 “所以连城,你要记住,等你哪天有权参与这些事的时候,你至少要做四件事。” “第一,土地财政不能当唯一财源。不能全靠卖地,要逐步建立多元财政收入。你现在管不了,但你要知道这个方向。” “第二,逆周期调节。房价过热时少卖地,市场冷清时适量放地。回去找一找京州过去十年的供地计划和房价走势,把两条线画在一起。画出来了,将来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踩刹车、什么时候该踩油门。” “第三,存量物业。逐步持有核心地段的物业,不卖,只出租。写字楼、商铺、停车场,这些资产在房价暴跌的时候不会消失,它们会持续产生现金流。城建局的档案室里什么都有。京州有多少直管公房、多少闲置厂房、多少政府持有的商铺,谁在管、收益归谁,你去查。查清楚了记在自己本子上。将来有话语权的时候,你才知道哪些资产可以盘活。” “第四,老旧小区摸底。这件事你回去就能干,也不用等谁批准。京州每一栋楼的建设年代、结构类型、住户情况,档案室里都有。你把这些整理成册,自己存着。等到房价跌了,经济需要刺激的时候,你手里有现成的棚改和旧改项目可以立刻上马。” 孙连城点了点头,把这四点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连城,我跟你讲的这些,是让你把自己变成京州城建系统里,最懂周期的那个人。别人只会卖地盖楼,而你会顺势而为。” 孙连城放下笔:“老师,我明白了。我现在改变不了京州,但我可以先把自己准备好。” 杜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态度正确。就是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未来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前面这些,是怎么在房价周期里活下去。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怎么让京州的房子,在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住。这些,才是你将来真正能做事的时候,要往心里去的方向。” 杜哲换了一张新稿纸,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方框里写着,智能化改造预设。 孙连城抬头,有些不解。 杜哲问:“连城,你听说过网络社区这个词吗?” 孙连城想了想:“好像在哪份报纸上看到过,说是以后小区里能上网,水表电表能远程抄。” “对。今年8月,国家经贸委牵头成立了家庭信息网络技术委员会,清华的杨教授公开说,三到五年之内,网络社区和网络住宅就会真正普及。建设部已经批准了七个普及型网络社区试点。杨教授的判断和我一致。” “所谓的智能化,其实就是让家里的电器能联网,能远程控制。但这只是概念。而合理且适配时代发展的概念,是势必会落地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你想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果一个家庭里所有的电器,空调、冰箱、洗衣机、热水器、电饭煲,都能联网,都能用一个遥控控制,甚至用电话就能远程控制,那这些设备之间靠什么连接?” 孙连城想了想:“靠线和网络?” “对,但现在盖的房子,是不会考虑这些的。等老百姓想装智能设备的时候,只能把墙凿开,重新布线。” “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凿墙重新布线,少说三五千块,还得全家搬出去住几天。而没预留改造空间的房子,以后想改都改不了。” “所以新建住宅须预留智能化改造模块。”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装智能设备,那个太贵,哪怕十年后,老百姓都未必用得起。我是让你在墙里、地板下,预先留出可以埋线的管道。就像现在盖楼要预留下水道、预留烟道一样,设计规范里加一条:每户的每个房间,必须预留至少一条从入户弱电箱到房间的穿线管,成本增加不到两百块。” 孙连城飞快地记着。 “你想想,二十年后,智能设备便宜了,老百姓想装,线从管子里一穿就过去了。不用砸墙,不用搬家,半天搞定。到那时候,京州这些预留了管线的房子,就是全城最好卖的房子,最抗经济周期。” “第二,适老化预留。” “所有新建小区的卫生间,必须有两个地漏。一个在淋浴区,一个在干区。以后改造成无障碍淋浴的时候,水不会流到外面去。所有单元楼,必须预留加装电梯的井道位置,哪怕现在没条件装。还有,所有小区的一楼,必须有一间可以改成社区食堂或日间照料中心的公共空间,面积不用大,三十平米就够。” “老师,这些现在做,开发商会骂人的。”孙连城说。 “骂?等你有权在手,高兴了跟他们解释,不高兴你就卡他脖子。只要是真的为了京州好,为了人民好,到时候我给你兜着。坚决不能让那帮人把京州这座省会城市,建成全国最大的农村。” “回归正题,你算一笔账,卫生间多一个地漏,成本增加不到五十块。电梯井道预留,不装电梯只留位置,增加不到千分之五的建安成本。一楼那间屋子,本来就要做门厅或者物业用房,改个用途而已。三项加起来,一套房子的成本增加不到五百块。但二十年后,这种小区就是京州最抢手的社区。” 孙连城点了点头,继续记。 “第三个方框,也是最重要的,不设公摊。” “现在卖房子,都是按建筑面积卖,公摊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不等。老百姓花三十万,实际能住的只有二十万出头。这件事现在没人较真,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一定会有人天天拿这个说事。” “你将来如果有机会管这块,记住一个方向:按套内面积计价,不分摊公共部位面积。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 孙连城皱起眉头:“老师,我倒是不怕得罪人,就是这个政策上有没有依据?” “有。1995年施行的《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就规定,按套内建筑面积或者建筑面积计价都是允许的。1999 年建设部又发过文件,明确商品房销售可以按套内建筑面积计价。政策上不是不让做,是没人敢第一个做。” “这里不只是开发商的问题,你得把开发商分清楚。“ “有的开发商,公摊是实打实花在公共部位上的。小区绿化比其他小区高,楼道又宽又整洁,电梯又大又安全,大堂还气派。这种开发商,他的公摊就是合理的,因为业主住进去确实舒服。” “但还有另一种。售楼处宣传的时候,单价写得特别便宜,一千三一平,全城最低价。” “老百姓一听便宜,交了首付,签了合同,住进去才发现合同上写的建筑面积一百平,实际能用的只有七十平。” “那三十平去哪了?公摊。楼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电梯挤得要死,绿化就是两棵树。多收的公摊钱,全变利润。” “等买家发现的时候,首付交了,贷款签了,沉没成本比公摊还贵,就会变得骑虎难下。想维权还要再花三年五载,且未必能维权成功。“ 孙连城皱起眉,他在城建局见过这种楼盘。 “不是所有开发商都坏。公摊本身不是坏事,坏在用它的人不让它透明。很多开发商也是为了不得罪同行,随行就市罢了。” “那您的意思是……” “按套内面积计价。但不能强迫开发商改,那不现实。” “招商的时候要找那种有追求的开发商,不要那种想赚快钱的奸商,是想做品牌、想把房子卖贵一点、卖久一点的。” “零公摊短期看似伤成本,但只要品牌打响了,以后在本市开发,或者去其他城市开发。开发商会在很多方面获得额外的好处。比如销售速度、售罄率、贷款审核速度。” 孙连城点头表示明白。 杜哲往后靠在椅背上:“让他把自己的品牌与零公摊绑在一起,并以此为侧重点营销宣传。” “中国房地产经济接下来会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他不需要跟其他人打价格战,零公摊的房子定价比较高,老百姓也能理解,不能理解的就不是目标客户,不必强求。” 杜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做了一番总结。 “上面这几条,会让这些小区在房产涨价的时候,涨得比其他小区更稳,还能帮这些小区抗过经济周期。当然了,还会有其他因素影响,今天我们只讲这个范围内的。” 杜哲竖起三根手指。 “我还要你学会举一反三,城建局管的事很多,道路、桥梁、排水、照明、园林、建筑审批、质量监督。你将来一定会接触到。到那时候,你遇到每一件事,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 “这件事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件事二十年后的使用者是谁?” “这件事现在不做,以后可能有什么代价?” 孙连城把这三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比如排水系统,十年后、二十年后,京州人口翻一倍,排水管网的压力会变成现在的几倍?如果现在设计标准不提高,十年后下大雨就淹。” “到时候再挖开路面重新铺管子,花的钱是现在的好几倍。这种工程一旦挖起来,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挖挖埋埋,埋埋挖挖,堪比愚公移山。” “排水、照明、园林、道路、桥梁、供水、燃气、物业、车位、垃圾站。现在你觉得这些都是按章办事的小事,差不多就行。” “但你站在二十年后往回看,每一件都连着具体的人。谁家老人在黑楼道里摔过,谁家孩子在积水的路口蹚过,谁家楼下的垃圾站夏天熏了一整条街。” 孙连城渐渐进入杜哲的节奏,开始学会用跨时代的思路想问题。 他们又讨论了很久,一直聊到天黑。 孙连城把笔记本合上,犹豫了一下:“老师,这些事…… 哪一样都要额外花钱……” 杜哲笑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手上有基金,以后可以给你拨一块地做示范。” 孙连城:“啊?” “嗯,你没听错。钱是小事,能不能让你孙连城将来每一步政绩,都变成全汉东、甚至全国都要学的标杆,才是大事。” “你只管做正确的事。钱的事,老师来想办法。” “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杜哲挥了挥手:“去吧。先把论文开题报告写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孙连城:“这本《城市土地经济学》还有这本《县域经济》你可以拿去参考。” 孙连城恭敬接过,随后退出校长室,脚步声越来越远。 杜哲拿起电话,拨了周自衡的号码。 “师兄,明天上午,把各系主任和教授叫到会议室。” “你又要搞事?” 杜哲:“这次不搞事,搞钱。” 第201章 开始搞钱 汉东大学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杜哲把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放。 “诸位,我申请了一个国家级经济学课题,《WTO过渡期中国家庭资产全球配置策略研究》。” 经济系主任陈有财抬起头,这个课题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他来了兴趣。 中国年底要加入WTO,资本账户开放是迟早的事。 中国家庭的钱怎么配置到全球去,这在学术界还是个空白。 汉东大学经济系在这块没有积累,杜哲这个课题,等于给系里打开了一扇新门。 “课题经费初步设定为一个亿。”杜哲翻了一页文件,“我在清华那边有一支桃园基金,可以调过来。不用汉东大学掏钱。” 陈有财在央行发过论文,当然知道国家级重大课题的量级。 可一个本科系的课题,一个亿经费,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杜校,研究框架是什么?” “量化资产配置。”杜哲说,“模型框架我正在搭,不完善,还需要大量真实交易数据来训练和完善。” “所以我需要汉东大学全体师生,参与到研究过程中来。” “怎么参与?”陈有财问。 “分组。”杜哲说,“每组五到十人,选一个代表负责日常交易操作。操作完了,代表回去跟组员分享,今天交易了什么,模型给出的信号是什么,实际结果跟预测差多少。” “一个代表操作,一组人学习。不耽误上课,不耽误毕业。每个参与项目的学生都能完整经历一遍量化交易从模型搭建到实盘验证的全过程。” 陈有财:“研究成果呢?” 杜哲:“以三年为限进行第一轮实验。期间模型搭建、数据训练、实盘验证、论文发表,按贡献定署名排序。收益也按贡献分配。” 政法系主任高育良举手发言:“首先,杜校刚来汉东大学,就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我表示由衷的钦佩。” 高育良环视会议室一圈,又笑着看向杜哲继续道:“杜校,我得跟您实话实说。过了年,我要去省委政策研究室任职。” 会议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高育良要出仕,在座的人多少听到过风声,但他自己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以他的处事风格,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杜哲:“育良,恭喜你。政策研究室适合你,你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 高育良笑着拱拱手:“杜校还请放心,我走之前,会指定几个最优秀的研究生跟课题对接。凡是涉及到合同、申报、合规审查,我担保他们不会出差错。” “育良,这个课题是全汉大的。你就算去了政策研究室,也会算在内。”杜哲略一点头,缓缓说道,“成了,是汉东大学的荣誉,也是你的荣誉。” 高育良笑道:“那我就愧领了。” 校长周自衡坐在主位上,等所有系主任和教授发表完意见才开口。 “杜校的决定,就是学校的决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各系回去动员。”周自衡说,“所有学生都可以参与。汉东大学也拨出一个亿,跟杜校的桃园基金配套使用。不能让杜校一个人出钱出力出方案,学校会全力支持杜校的课题,出了问题我担着。” 他扫了一眼众人。 “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众主任与教授纷纷表态。 “杜校这个课题方向,跟国际前沿是接轨的。对我们系的学生,有很强的启发作用,我支持。” “我赞成,量化模型这个方向,跟我们系做计算物理的路子是通的。学生参与进来,等于多了一个跨学科的实践机会。” “我们中文系的学生能参与这个课题,是他们出社会前最宝贵的一堂实践课。” 说话声越来越多。 有人说这个课题给汉东大学打开了一扇新门,有人说这种实践机会学生一辈子遇不到几回,还有人说加入WTO之后国家确实需要这方面的研究人才,汉东大学会在这个领域领先其他高校。 …… 散会。 课题就这么定下来了。 杜哲联合汉东大学一共出资两亿人民币启动。 周自衡在校内给杜哲分了一栋六层教学楼,整栋只供这个课题使用。 杜哲花了两千万从清华买了一套超算。 处理器是他自己设计的芯片,系统直接跑阿拉丁量化交易。 剩下的一亿八千万,杜哲把这笔钱分给汉大参与课题的师生。 不搞强行摊派。 愿意参与的,每人发九千块课题经费,自己换成美元,汇到指定的海外账户。 不愿意的,不勉强。 最终汉大两万师生里,约一万六千人报了名。 祁同伟和孙连城都在项目里,两人挂着汉大经济学研究生的身份,分到了同一组,由杜哲亲自带。 梁璐没参与,课题启动那段时间她出去旅游了。 一万六千人,每十人一组,一共一千六百组。 每组选一个代表操作,每周只来一次,其他时间该上课上课,该上班上班。 杜哲有个要求,每个参与的师生,他都要先把个脉。 理由是课题操作强度大,身体不行的不能参与。 这样就又筛掉了几百个心思不正的,最终通过考核的剩下一万五千人左右。 2001年初,两千多万美金被打散分配到各个学生的海外账户。 杜哲用阿拉丁系统,加上他对未来的先知,开始带着学生代表在米国股市操作。 资金被分散到一万多个账户,每个账户只有一千多美金。 杜哲让超算每天做大量细碎的交易,买一点这个,卖一点那个,单看每一笔都不起眼,但加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仓位。 2001年互联网泡沫还在破裂,别人恐慌杜哲贪婪,专挑跌得最惨的科技股抄底,账户本金几乎月月翻倍,涨幅极其恐怖。 最大的一笔收益来自911之后的抄底,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在事件发生前进场做空,只在事件之后的历史最低点全仓加杠杆杀进去,吃了个盆满钵满。 而这,也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202章 汉大 弘毅基金 2001年底,课题第一年,两千多万美金变成了二十多亿美金。 一年时间,一百倍。 一开始有些学生还半信半疑,没有完全按照杜哲的指示,私自掺入自己的判断去操作,亏了不少钱。 后来在杜哲的强势要求下,才慢慢好转,严格遵循模型信号操作。 杜哲一开始给的模型,十次里面只能正确一两次,是为了给学生一个渐进的过程。 半年后,他才把阿拉丁系统的全部算力释放出来。 杜哲对这帮师生也不是无条件信任,哪怕把过脉,看过他们的属性面板。 基于这个考虑,杜哲给他们释放的模型信号正确率只有35% 唯有自己亲自操作的那一组,才开放55%的正确率权限。 2002年,杜哲把战场从股市转到了国际原油和黄金市场。 那年原油价格在二十多美元一桶的低位徘徊。 杜哲直接不装了,带着孙连城和祁同伟,三人操作了上百轮多空双杀,跌了买,涨了卖,每一次都踩在接近最高和最低点上。黄金也如法炮制。 雪球越滚越大。 到2002年底,账户里的数字变成了两百亿美金。 2003年,海湾战争打响。美军打伊拉克,市场恐慌。 天然气、原油、黄金价格剧烈波动,一天涨跌百分之十是常事。 杜哲又借机狠狠捞了一笔。 他没选择在战前做空,只在战后市场最恐慌的时候抄底。跟911那次一样。 2003年底,三年课题到期。 累计获利:一千亿美金。 相当于2003年国家外汇储备的四分之一。 这个数字只有杜哲和周自衡知道,课题结项后内部公布的数字是四十亿美金。 一千亿这个真实数字,只报备给了京城几个老爷子,其他人一概不知。 老爷子们收到汇报后,在杜哲的坚持下,第二天就派了个管委会下来。 这三年,模型又迭代了一版,成功率从五十五提到了五十六。 第一轮课题结束后,分红方案开始按照约定分配。 汉东大学分百分之二十,杜哲分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分配给参与课题的师生们。 学生们在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拿到了二十万人民币的安家费。 够在京州付个首付,娶个媳妇,安个家。 实际上属于师生们的那部分名义本金,90%都被留在海外账户里,用于长期持有几百支潜力巨大的美股。 每年年底再取出部分收益,给他们分红。 第一年按四十亿美金的盘子算,每人分到手里的,扣完税,也就几万块人民币。 第二年,涨到十万。 第三年,十五万,逐年递增。 学生们以为这是基金在成长,收益在增加。 按照课题启动时定好的规矩,分红也要经过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决定分红发放或暂停。 每年分红发放之前,汉大还要做资格审查,有两个硬条件。 第一,不能有犯罪记录。如果有,而且被汉大调查组认定是恶意犯罪,汉大有权取消这个人的全部福利。特别是毕业后成为公职人员的,一经查实,取消全部福利。 第二,必须有正当工作。毕业之后三年之内,要在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国企或者正规企业就职。不能在家躺着吃分红。 实在找不到工作的,汉大会派人去核实。 不是你说找不到工作就找不到,是真去你老家看,去你所在城市调查。 确认你是自己摆烂,还是形势所迫。形势所迫的,汉大帮忙协调安排。 自己摆烂的,什么时候出去正经上班了,什么时候恢复。 还有很多考核机制,这里就不一一细说。没办法,这笔钱太多了,杜哲不得不设计一套完整的机制来控制。 等他们工作个十年八年,在单位站稳了脚跟,见过世面了,心态稳了,并且通过汉大的考核机制。 管委会再根据他们个人意愿,决定是否把本金一次性给他们。 至于杜哲和汉东大学手里那百分之四十份额。 会以完善交易模型的理由,用来给每一届新生开新一轮的课题,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分组,同样的操作。 汉东大学每一届学生,只要通过杜哲的把脉式考核,就都能参与进来。 …… 汉东大学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但这么多人参与,完全保密根本不现实,消息终究还是漏出去了一点。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清华,二话不说,强行塞了一个亿人民币给杜哲,要参加一份。 然后是杜哲清华的师兄们、学生们,就连京城大院发小们也闻着味来了。 杜哲干脆把当年四中的同学也带上,几万人加起来又凑了五个亿给杜哲。 杜哲后来接电话接到烦了,让他们派几个代表来汉东面谈。 后来京城老爷子们的电话也来了。 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去财政部当常务副部长,专门负责搞钱。 要么把那套已经完善到百分之五十六成功率的量化交易系统,卖给国家。 杜哲表示系统可以给,也不要钱,只提了一个不算条件的条件。 他在汉东大学搞的这个经济学课题,要变成一个完全合法的私募基金,监管层级上收,由特定部门直接对接。 上面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基金很快注册成功:汉大弘毅基金。 弘毅两个字出自《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汉东大学每一届参与课题的师生,都会自动成为弘毅基金的成员。 半个月后,京城来人,直接到校长办公室见了周自衡,亮明证件。 然后周自衡就亲自带着人去了杜哲办公室。 那人留下一个挺大的绒布盒子和一句话:“老爷子让我交给你的。”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自衡和杜哲两人。 杜哲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串宝贝之后,跟周自衡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周自衡喃喃道:“师弟啊,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这个正校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要不你来?” 杜哲:“师兄,不要妄自菲薄嘛,来,借你戴戴。” “你离我远点!” 第203章 孙连城高升 孙连城和祁同伟,是杜哲亲自带的那一组,杜哲没在分红上卡他们。 每人五百万美金。换汇成人民币四千万,交完税,到手三千六百万。 孙连城看着账户上的数字看了半天,抬头看杜哲:“老师,您当年说帮我想办法搞钱,就是这么个搞法?” 杜哲正在翻文件,头也没抬:“啊,那不然嘞?” “以后缺钱了就来找老师要。” 杜哲又翻了一页文件。 “老师真的很有钱。哦对了,我以汉东大学的名义,已经替你们向组织上报备了这笔收益。所以不用担心这笔钱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2004年七月,三年硕士期满,孙连城和祁同伟要毕业了。 本来三年硕士是拿不到博士学位的,好在杜哲在教育系统里头衔足够多,直接给两人开了特殊通道,走了加急流程,学位证书直接发下来。 两个人都拿到了政治经济学博士学位。 杜哲把两人叫到办公室。 “毕业了,想分配到哪里?” 孙连城想了想:“老师,我还是想回城建局。我想把这几年学到的新知识,运用到城建中。” 杜哲点头:“回城建局……也可以。但你不能再回去当科员了。” 孙连城:“老师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杜哲:“你现在是政治经济学博士,再加上我的背书,应该可以给你安排个合适且不违反组织原则的位置,你等我几天。” 三周后,任命文件下来。 汉东省委组织部文件 汉组任〔2004〕103号 关于孙连城同志任职的通知: 京州市委: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 孙连城同志任京州市光明区人民政府副区长(正处级,高配副厅级),分管城市建设、规划、国土资源、住房保障工作。 特此通知。 汉东省委组织部。 2004年8月6日 文件从省委组织部发出,经京州市委组织部,转到光明区委。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二天。 从城建局科员到光明区副区长,三年时间,一步登天。 孙连城拿着任命文件,手又抖了,说不激动是假的。 他今年才刚满四十岁,就成了光明区副区长,高配副厅级,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临行前,杜哲再次叮嘱。 “连城,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孙连城点头。 “记住就好。光明区是京州最乱的区。你去了之后,别光想着卖地盖楼。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不要忘了。” “老师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杜哲挥了挥手:“去吧,我还要想想怎么给同伟安排。” 孙连城和祁同伟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孙连城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的任命文件。 “同伟。” “嗯?” “这三年,跟做梦一样。” 祁同伟看了看手里的博士学位证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师还没安排他的去处,他对此,也很期待。 …… 杜哲没着急给祁同伟安排去处。 “同伟,先不着急分配。先跟我出去转转。” “老师,咱们去哪?” “全国转转,我带你去搞经济调研。把你的基础再巩固巩固。” “好的老师。” 2004年秋天,杜哲带着祁同伟从汉东出发,先飞滇西,再坐汽车往边境走。 一路上祁同伟发现了不对劲。 杜哲前后左右,都有人跟着,包括在路边抽烟的,眼神都不对。 还有一个换了两三次衣服,皮肤一会蜡黄一会黝黑的。 祁同伟是缉毒出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是练家子。 “老师,那些人,是不是您的人?” 杜哲正在喝茶:“你注意到了?那些你不用管,是我的安保。” 祁同伟点头:“好的老师,我就是确认一下。” 到了滇西边境,杜哲带他去口岸做边境贸易调研。 木材、玉石、农产品进出口,一项一项看。 杜哲边走边讲,边境贸易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税收怎么分,就业怎么带动,老百姓怎么受益。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口岸看到一辆拉柚木的货车,车牌是内地的,货是从缅甸那边过来的。 司机下车时四处打量的眼神,让他有种回到缉毒队的熟悉感。 祁同伟没声张,默默记下了车牌,又悄悄观察了车厢里的柚木,发现了几处不寻常之处。 当天晚上,他和杜哲一起回到下榻的酒店,再三确认房间里没有监听设备之后,才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向滇西省公安边防总队缉毒科上报线索。 “我是汉东省在职缉毒干警,祁同伟。在龙溪边境调研期间发现可疑情况,请求贵单位核实。” 十天后,四国警方联合收网。 在缅甸那琼村截获了武装运输车队。 缴获毒品726.8千克,枪支36支,火箭筒6具,抓获犯罪嫌疑人70名。 祁同伟没参与一线抓捕,边防总队知道他曾经因为缉毒身中三枪,并荣获一等功后。 请他留在后方,参与案情分析,协助制定抓捕方案。 案子结了之后,公安部给祁同伟记了一等功。 这是他的第二枚一等功。 …… 2005年春天,杜哲又带他到皖北某县做乡镇企业调研。 路过一家废弃的村办农药厂时,祁同伟停下脚步。 他闻到一股味道,这股化学气味他在缉毒队的时候闻过。 接下来,他在农药厂对面的小山头上蹲了三天。 每天傍晚,都有一辆无牌面包车从后门进去,天亮之前出来。车上装的东西很沉,压得底盘都低了。 第三天晚上,他把线索整理好,准备打电话给皖北禁毒总队。 被杜哲拦住了,转为上报给汉东省公安厅禁毒总队。 一个月后,汉东警方联合皖北警方,根据祁同伟的线索,捣毁了两座冰毒加工厂。 缴获冰毒42公斤,抓获包括两名缅甸制毒技师在内的犯罪嫌疑人12名。 省厅给祁同伟记了二等功。 …… 2006年夏天,杜哲带他到岭南粤西某市做民营经济调研。 在一个工业区附近,杜哲随口提了一句,闻到一股怪味。 祁同伟看着自己的老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自己的老师简直就是毒贩克星,怎么走到哪都能碰到这种事。 两周后,汉东警方协助岭南警方捣毁制毒工厂一座。 缴获氯胺酮约57千克,麻古约10千克,抓获犯罪嫌疑人21人,查冻涉毒资金506.5万元。 公安部又给祁同伟记了二等功。 三年跑下来,祁同伟身上多了一个一等功,两个二等功。 加上之前孤鹰岭那次,他一共两个一等功,两个二等功。 2006年秋天,杜哲觉得差不多了,把祁同伟带回了汉东大学。 这三年,祁同伟跟着杜哲全国跑,做边境贸易、乡镇企业、民营经济调研。 杜哲没有浪费时间,又给他修了一个法学博士学位。 论文就写他参与的那几个特大缉毒案件,从毒品犯罪的跨境协作角度切入。 杜哲自己打的报告,自己批的条子,学位证书很快就下来了。 现在祁同伟手里有两个博士学位:政治经济学博士,法学博士。 “同伟,玩够了。”杜哲说,“该给你安排正事了。” 第204章 汉东第一穷县 汉东省委组织部文件 汉组任〔2006〕158号 关于祁同伟同志任职的通知 吕州市委: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 祁同伟同志任源水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源水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正处级,高配副厅级)。 特此通知。 汉东省委组织部 2006年10月23日 …… 汉东大学校长室。 杜哲把任命文件往桌上一放。 “同伟啊,我给你选了个全汉东最穷的县,你不会怪我吧?” 祁同伟想起前几天老师给他的资料。 源水县位于汉东省北部,隶属吕州市,地处两省三市交界处,典型的三不管边缘地带。 全县总面积约一千五百平方公里,地形以平原和滩涂为主,但土地盐碱化严重,可耕种的高产农田极少。 县城距吕州市区约一百二十公里,唯一一条通往市区的省道是三级公路,坑洼不平,开车需三个小时以上。 全县没有高速公路,没有铁路,交通极为闭塞。 气候更差。旱涝交替是常态。 当地有句顺口溜:晴天一片碱,涝了洋一片,颗粒无收就是旱。 全县耕地中,中低产田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主要种植耐盐碱的棉花、玉米和少量水稻,产量低且不稳定。 农民人均纯收入仅为一千八百元左右,远低于汉东省平均水平。 2005年,源水县GDP不足十亿,在吕州市常年倒数第一。财政收入不到五千万,干部工资发放依赖省里转移支付。 全县没有一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仅有的几家小厂是砖窑、棉花初加工和滩涂水产小作坊。 全县常住人口约四十五万,其中近十万人外出打工,主要流向汉南和上海的建筑工地与工厂,留守人口以老人、妇女和儿童为主。 基础设施更不用提。全县没有一家能接待外地客商的宾馆,县委招待所仅有十间房,热水限时供应。 手机信号只覆盖县城和几个大镇,滩涂和偏远乡镇经常无信号。 百分之四十的村不通水泥路。全县仅一所高中,每年考上大学的学生不超过三十人。 县医院只有一台老旧的X光机,无法进行大型手术。 祁同伟想起自己在岩台山乡司法所那几年,以为那就是穷的底线了。现在才知道,底线下面还有地下室。 他想抽根烟,手摸到口袋才想起来,戒了。 他苦笑道:“老师,您跟我说实话,源水县这个位置,您是专门给我留的,还是实在没人愿意去?” 杜哲笑眯眯:“都有。” 祁同伟:“老师,我要是干砸了,您可得管我。” 杜哲:“干砸了就别回来了,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老师!” “少来这套,你这双博士是摆设?” “好吧,老师安排的一定有您的道理。我就是在那边饿死,找个山跳下去,我也绝对不会回来。” “那边都是平原和盐碱地,哪有山?” 祁同伟不说话了,用委屈幽怨的眼神看着杜哲。 杜哲放下茶杯:“行了行了,我给你指三个方向。” 祁同伟立刻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 杜哲:“照这三个方向去发展就不会走弯路。” “农业方面,种耐盐西兰花、油菜、藜麦、大麦。种出来的农产品主打一个噱头,盐碱地上长出来的菜,天然含矿物质。现在刚富起来的那批人,为了向其他人证明自己高人一等,就爱吃这套。” “再把盐碱地滩涂改造成斑节虾和南美白对虾养殖场。这两玩意就喜欢盐碱地,其他物种嫌弃的地方,它们当天堂。” “还可以依托灌河搞轻工业招商,你再给灌河修个码头,降低这些轻工业企业的运输成本。基本上就可以了。” 杜哲喝了口茶。 “还记得丁老板的思路吗?让村民从等救,变成自救。就这些,其他的靠你自己。” 祁同伟记得飞快。 这三年他看老师偶尔在电话里给孙连城支招,从来就没错过。 孙连城现在在光明区干得风生水起,上个月又升了一级。 老师从来不厚此薄彼,那现在教自己的这些,肯定也是正确的。 杜哲又开口:“同伟,去之前,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祁同伟坐直身子:“您说” “祁家村当初供你上学的债还了没?” “已经还了,我是十倍还的。” “你倒是舍得。” “这是我应该做的,全村之力只为供我一人金榜题名,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报答他们。” “嗯,那你还清了吗?说说你的心里话。” “当然没有,我只是还清了钱,还没有还清乡亲们的恩情。” “你已经自掏腰包给祁家村修了一条直通镇上的水泥路,还盖了个小学,修缮祠堂。花了上百万了吧?这样还没还清?” “老师……” “行了,我知道人情债还不完。我要提醒你,人心鬼蜮,欲壑难填。回报他们可以,但只能整体回报,不能给具体哪个人回报,否则后患无穷。” “是,我记住了老师。” “那如果有一天你身居高位,祁家村有你的亲戚犯了法,比如强奸妇女这种恶劣的罪行,你会怎么处理。想清楚再回答。” 祁同伟皱眉思考了一会。 “我……老师,不敢瞒您。我会先赔偿,尽量赔多一点,争取受害者家属谅解。” 杜哲:“然后呢?” 祁同伟纠结的表情写在脸上,好一会才回答:“我会劝他自首。” 杜哲:“还可以,没有立刻选择捂盖子,包庇自家亲戚,让受害者无处伸冤。算你勉强过关。” 祁同伟:“老师,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只是祁家村家家户户都对我有恩,我实在没办法下狠手。这也许就是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吧。” 杜哲:“行了,我没指望你成为包青天。你只需要守好底线,同行自然会衬托你。记住,别把自己作成衬托同行的参照物。” 祁同伟:“我记住了,老师。” 杜哲:“第二个问题,你还恨梁璐,陈岩石吗?” 祁同伟这次没有犹豫:“有一点,但不多了。对于梁璐,我恨她,也同情她。陈岩石我恨他,但他是陈阳的父亲,我更多是无奈。” 杜哲:“好,我没看错你。不记仇必寡恩,我没问题了。” 祁同伟给杜哲行了个谢师古礼。 “谢老师栽培,学生必定不会让您失望。” 杜哲:“临行前我会再给你最后一个礼物。” 祁同伟:“老师,您已经给我很多了。” 杜哲:“你先别高兴得那么早,这份礼物是兜底,也是约束。按程序来说,你现在是代县长,正处级高配副厅,属于重点备案的省管干部,对吧?” 祁同伟点点头。 杜哲:“我要你每个季度写一份工作报告寄给我。不要光说成绩,失误也写进去。我会把你的报告寄给中央组织部,那里现在是我师兄在领导。” “换句话说,你现在名义上是省管干部,实际上更高层也会关注你。这条路成也通天,败也通天。成了,没有人能掩盖你的功劳。腐败了,也绝无转圜余地。明白了吗?” 祁同伟:“哎,看来这辈子我与贪腐无缘了。” “你还遗憾上了?” “不敢不敢!学生知错!” 第205章 想要富 先修路 祁同伟走马上任,源水县委办公楼门口停了一溜车。 县委书记赵炳坤带着四套班子的人在门口等着。 祁同伟的车开过来,赵炳坤上前一步,伸手拉开车门。 “同伟同志,欢迎。” 祁同伟下车,跟赵炳坤握了握手。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围上来。 常务副县长李长河伸出手,五十多岁,手掌宽厚:“祁县长,欢迎。”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张卫东笑得很热情,身子微微前倾:“祁县长,以后多指教。” 交通局局长刘建设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点了点头:“祁县长。” 赵炳坤把他领到会议室,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说了几句场面话。 有个副局长来得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坐下的时候赶紧往兜里塞。 散会之后,赵炳坤把他送到办公室。 门推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一张办公桌,桌面磨得发亮。书柜里堆着几摞文件。 最上面那本县志,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墙上挂着一幅源水县地图,边角卷了,用图钉钉着。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赵炳坤说。 “赵书记,这里已经很好了,我有张办公桌就行。” …… 第三天,祁同伟把交通局局长刘建设叫到办公室。 他对这个交通局长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他皮肤黝黑,一看就是晒出来的。 如果他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县交通局长,那祁同伟对他,就会是另一种态度。 “全县还有多少个村没通水泥路?” 刘建设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这个小本子他带了二十多年,页边都磨圆了。 “还有一百四十七个村没通。百分之四十的行政村,路面还是土路。一下雨,车进不去,人出不来,泥浆能没到膝盖。” “全部修通,要多少钱?” 刘建设合上小本子,算了一笔账。他不需要报表,这些数字都在他脑子里。 “宽三米五、厚十八公分,每公里五十七万。源水县要新建和改造的农村公路总里程约六百公里。大约三亿五千万。” “县财政能拿出多少?” 刘建设苦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门牙。 “祁县长,账上能动用的,不到八百万。而且这八百万,有些干部工资还欠着三个月。”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报表翻了翻:“刘局,这么多年,源水县的路,为什么一直修不起来?” “祁县长,路不是不想修,县里一年财政收入不到五千万。拿一年的钱去修路,老师工资发不发?医生工资发不发?” 祁同伟放下报表。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把全县需要修的路按优先级排个序。哪条路关系到多少个村、多少亩地、多少老百姓出行,全部标清楚。尽快交给我。” 刘建设点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已经在翻别的文件了。 门关上之后,祁同伟拨通了杜哲的电话。 “老师,我已经到源水县了。这里修路要三个亿,账上只有八百万,还欠着三个月工资。打报告申请,就算批下来,至少一年,而且最多给个零头。” “老师,我想向弘毅基金申请一笔扶贫贷款。源水县农村公路建设,您那边能不能先批两千万出来,以基金会的名义借给源水县?” 电话那头传来杜哲的声音。 “刚上任就开始使唤我?” “老师,我昨天一整天都在走访,老百姓太苦了,不能等。” “行吧,有关系不用才是棒槌。你要两千万,基金会出一千万。剩下那一千万,县里自己出。” “老师,县里账上只有八百万,还欠着三个月工资,拿不出来这笔钱。” “县里可以跟银行贷款。这叫配套资金,如果基金会直接借给源水县两千万,百分之百肉包子打狗,还会滋生腐败。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还有,别想着用上次那笔分红自己倒贴,没人会感激你。” 一周后,汉大弘毅基金向源水县人民政府提供一千万人民币扶贫贷款,专项用于农村公路建设。十年期,年息百分之二。 县里配套一千万,赵炳坤拿滩涂做抵押,从县农业银行贷的。 至于赵炳坤为什么这么配合? 很简单,他也是汉大的。 …… 两千万大约够修五十公里。 祁同伟选了全县最急的十七条路,把五十公里铺下去,沿线六十三个村受益。 开工那天,他去了最远的青山乡。 路面坑坑洼洼,推土机陷在泥里,几个工人正在用铁锹垫石头。 他脱了外套,拿起一把铁锹就干。 工人们不认识他,问包工头:“这人谁啊?” 包工头轻声说:“新来的祁县长。” 工人们里有脑子反应快的,赶忙喊道:“祁县长,你歇着!” 祁同伟没理会,继续铲了一锹土,拍实。 干了半个小时,他把铁锹放下,蹲在路边看推土机推路基。 路修到第三个村的时候,出了点麻烦。 那个村叫刘家庄,路要从村东头过,占了几户人家的麦地。麦已经种下去了,刚冒芽。几户人家堵在推土机前面,不让动。 “占我的地,赔我钱!” “一亩地赔多少?少了我不答应!” 村支书在旁边劝,劝不住。 祁同伟赶过去的时候,几个农民正围着推土机吵。 “你们要多少?” 为首的一个汉子说:“一亩地,补五年的收成!” 祁同伟说:“行,只要合理,就按你说的补。你这地,一亩一年能收多少?” 汉子没想到来人这么痛快:“八……八百块。” “八百块,五年就是四千,县里给。” 汉子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村支书说:“这是新来的祁县长。” 汉子表情有点尴尬,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又有点拉不下脸面。 …… 修路的事安排下去之后,祁同伟亲自跟了几天,确认流程规范后,就开始去各个村走访。 第一个月,跑了二十六个村。 最远的青山乡,去了三趟,因为那里盐碱地最多。 第一趟车开到路的尽头就进不去了,他下车走了四十分钟才到。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带着他转了几户人家。 有老两口带个孙子的,儿子在林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三亩地,种玉米和棉花。锅里是稀粥,几个红薯。 也有中年妇女,丈夫去岭南打工。她留在村里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种五亩地,还养了十几只鸡。鸡和鸡蛋拿到镇上卖,一只卖不了几个钱,鸡蛋更便宜。 村支书搓着手说:“祁县长,晚上到我家吃吧,我让婆娘杀只鸡。” 祁同伟摆摆手:“不用,您带我多了解村里的情况就好。” 他们走到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祁同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含在嘴里,咸的。 村支书说:“祁县长,这些地种不了东西。” “县里有多少亩盐碱地?” “二十万亩左右……” 一个月跑下来,源水县的家底就都摆在祁同伟脑子里了。 那天晚上,他给杜哲发了条短信。 “老师,源水县的盐碱地有二十万亩,滩涂一望无际,灌河还能走船。您说的三个方向,我都看到了。” 杜哲回:“写在工作报告里,不用什么事都给我发短信。” …… 第二个月,他从水利局调了全县的水资源资料,发现县志里有一条记载:云梯关东南方向有七星泉,人称“淮北第一泉”,泉水甘甜,酿酒甚美,酒名“金盘露”,明代曾作贡品。 他叫来水利局长王玉珩:“七星泉现在还在吗?” “在。泉眼还在涌水,但没人管了。以前还有老百姓去挑水喝,现在通了自来水,去的人少了。” “带我去。” 第二天,两个人开车往云梯关方向走。云梯关在黄圩镇境内,以前是漕运和海运的重要关口。 如今关城早没了,只剩一块清代石碑,立在田野中间。 王玉珩带着他走过石碑,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往东南走了大约一里地。 路边是一片荒草,荒草中间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面清澈,能看到潭底的石头。 水从潭底的石缝里涌出来,汇成一条小溪,往东流去。 祁同伟蹲在水潭旁边,伸手捧了一口水,喝下去。 凉,甜,柔。 祁同伟绕着泉眼走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 县里修路修到第二个月,工地上多了个老头。 每天都来,蹲在路边看推土机干活,也不说话。 祁同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大爷,您家在这附近?” 老头看了他一眼:“我从小就走这条路,走了六十年。这里一直是土路,现在终于要修水泥路了,我想亲眼看着它修好。” 他看着正在工作的推土机,情绪低落。 “我有个儿子,在吕州工地干活。五年前我老伴走了,他跟工头借了一辆摩托车赶回来。那天下着暴雨,就在这条路上,他开得太快,连人带车摔进泥里。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这一辈子,只剩下这个念想,就想亲眼看到这条泥巴路,修成水泥路。”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包工头身边,询问是否可以加快进度。 包工头说:“祁县长,我们就这么多人手,实在快不了。” “能不能再招点人?” “这……找人要花钱……”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工头手里,这是他刚领到的工资和津贴:“这里有一千八百块钱,是我个人的。你看能快多少,就快多少。” 不等包工头有所反应,祁同伟就转身去找了两把铁锹,再次来到老头身边。 他给老头递了把铁锹:“大爷,您要还有力气,咱们一起帮忙修路怎么样?” 老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接过铁锹,跟祁同伟一起开干。 包工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又抬头看正在跟老头一起修路的祁县长。 低声喃喃:“这位,可不太像官呐。” 从那天起,工人们都重新认识了这个,一直蹲在路边看他们修路的老头,也知道了他的故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会给他多递个馒头,有人会给他多夹几块肉。 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就吃,吃完就帮忙修路。 而祁同伟那一千多块钱,也被包工头当成工资,发给了老头。 …… 七星泉水样寄出二十三天后,清华环境学院的检测报告到了。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行加粗的结论:七星泉中心泉眼各项指标均达到国家一类饮用水标准,水质综合评分在清华同期检测的全国三十四个水源地样本中排名第二,汉东省排名第一。 但第二页有一行小字:潭边取样的水样,有机物含量超标,建议水源地保护后再开发。 祁同伟把报告看完得出结论。 中心泉眼的水是干净的,但潭边的水有污染,如果要做瓶装水,水源地就必须保护起来。 他拿起电话,拨到赵炳坤的办公室。 “赵书记,七星泉的水质检测报告出来了,汉东水质第一,清华认证。” “你打算怎么搞?” “我打算建一个瓶装水厂,品牌就叫七星泉,打明代贡品水源的卖点。” “钱从哪来?你又打算找校长?” “老师说了,有关系不用是棒槌。师兄,我需要你在常委会上支持我。”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是,赵书记。” 第206章 过会 时间回到一个多月前。 2006 年十月,汉东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本次上会的人事名单里,有一名干部的提名流程,和一般体制内提拔完全不一样。 祁同伟的任职推荐,并非地市上报、也不是厅局报送,走的是汉东大学党委专项人才推荐通道。 早在 2000 年,杜哲就为祁同伟设计走英模深造路线,汉东大学出具红头文件《汉东大学关于推荐英模干警祁同伟同志到我校深造的函》,凭这份公函,祁同伟保留干警身份入校脱产攻读学位,这六年的培养根基全是从这份文件起步。 按照省里的青年高端人才挂职规则,汉东大学先完成内部考核、学业鉴定、政治审查,由副校长杜哲亲笔签字、校党委盖章,出具正式《高端储备干部挂职推荐函》,连同祁同伟六年双博士学籍材料、立功备案、年度专项培养鉴定,一并报送省委组织部。 组织部经过两轮复核、政审兜底、层级备案,确认材料齐全、培养合规、履历过硬,最终才把他的名字,放进本月常委会一揽子人事任免名单里。 前面几项议题顺顺利利,没什么争论。 最后一项,省委组织部拿上来一批干部任免名单,地市、厅局、县里几十个干部调整,属于例会常规内容。 组织部长吴春林坐在桌边,拿着打印好的名单,平稳地往下念。 前面十几条都是正常轮岗调动,在座的人安静听着,没人插话,没有不同意见。 “提名祁同伟…… 源水县委副书记,拟任县长候选人,高配副厅级。” 话音刚落,梁群峰开口打断。 “这条任免,我有不同看法。” 说话的是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主位上的赵立春抬了抬眼:“那这条单独拿出来讨论,剩下的人事先放一边。” 桌上摊开祁同伟的简历和任免审批表。 表格右上角印着一行备注:英模干警专项培养对象,汉东大学党委专项推荐,纳入省级高端人才挂职计划。 梁群峰低头扫了一遍简历正文,心里有点意外。 在他印象里,祁同伟不就是当年那个一心往上钻的年轻人?没想到短短几年,攒下这么多履历。 他目光扫过,直接跳过了那行备注,压根没往专项人才通道上面想。 这份意外,没有打消他心里固有的看法。 这小子出身寒门,拼了命想跳出底层。 他年纪大,马上就要退下来,长期待在政法系统,完全不清楚汉东大学近年的高端人才专项培养体系,更不知道杜哲这条直通顶层的人才输送渠道。 梁群峰听过杜哲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汉东大学新来的副校长,清华过来的。但两个人没打过交道,他也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祁同伟就是个很会钻营的后生,运气好读了博士,根本没资格直接去县里当二把手,还搞副厅高配。 梁群峰身子前倾,语气是老常委那种稳重的调子: “立春书记,各位同志。祁同伟没有当过县里主官的经验,一直干一线执法和外出调研。现在直接提拔当县长,还高配副厅,提拔步子太大,不符合干部一步一步锻炼的原则。” “这个祁同伟早年我多少听过,还是太年轻了。提拔太快,容易飘,扛不住实权岗位的考验。” “我的看法,没必要这么急着重用。放到乡镇,安排个正科级岗位,在基层多磨几年,沉淀好了,再考虑提拔,这才稳妥。” 这话一说,等于直接把这个副厅县长的人选,压到乡镇正科岗位。 组织部长吴春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任免表,表情玩味。 县长属于地方党政主官,不在政法委管辖范围,梁群峰这是跨领域发表意见。 说完,梁群峰看向在场众人,等着有人站出来认同他的观点。 省军区政委坐在一旁,听完开口: “梁群峰同志,我说两句。祁同伟立过两个一等功,那是拿命拼出来的战功。他不仅能打硬仗,还拿下法学、政治经济学双博士。文武双全,履历过硬。这样的同志,现在这份挂职任命,真的超标了吗?” 在场众人有点头认可,也有皱眉思索,但都没有表态。 没人接梁群峰刚才的话。 梁群峰眉头微微一动,心里有点诧异。 主位上的赵立春神色始终平淡,他知道有个重点英模干部在进行专项培养,但具体是谁、背后是什么人,他也摸不透底细。 今天军方又难得主动表态……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赵立春开口:“举手表决。” “反对祁同伟这次任职提名的,举手。” 会议室里,只有梁群峰一只手举了起来,态度坚定,摆老资格。 现场孤零零一只手,摆在会议桌上面,格外显眼。 “赞成的,举手。” 话音刚落,省军区政委第一个把手举起来。他们最看重这种敢跟毒贩硬碰硬的真汉子。 紧跟着赵立春抬手。 在场众人也纷纷举手,毕竟祁同伟有功在身,又有双博士学位,这样的任命完全符合程序制度。 最终祁同伟的调职任命高票通过。 梁群峰举着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那笃定的神色一下怔住,心里满是错愕,想不通。 自己提的是干部培养的常理,是为了稳妥考虑,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给他面子? 就连平时会给他几分面子的赵立春,这次也没有迁就他。 会议结束,大家起身离场,没人停下,没人跟他搭话。 很快,偌大会议室只剩下梁群峰一个人坐在原位,此刻他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他重新拿起文件,看着文件上祁同伟的名字,眉头紧紧锁着,怎么也想不明白。 忽然,一股莫名的寒意,直窜心头。 他连忙掏出手机拨打女儿梁璐的电话,问了祁同伟的近况。 梁璐表示自己这几年在魔都交了新朋友,一有空就飞魔都,就连汉大校内的很多项目她都没有参与,更没有心思去关注祁同伟这个过去式…… 挂了电话,梁群峰又开始通过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打听消息。 结果是,知道的人不想告诉他,不知道的人不敢沾边。 可这是为什么呢?就为了一个小小的祁同伟?他凭什么? 半个月后,梁群峰的任期也到了。按程序退居二线,调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经省委研究决定,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临时主持省政法委日常工作,新任政法委书记人选,待中组部考察后另行下文。 梁群峰自此彻底退出汉东核心权力圈,正式进入养老过渡阶段。 当晚,梁群峰独处自家书房,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杯、文件、摆件。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名贵茶具摔得满地碎片,厚厚一叠工作文件散落一地。 梁群峰想不通,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同志之间的默契呢?体面呢? 整个汉东就我梁群峰一个人这么干吗? 为什么就揪着我一个人不放啊? 他盯着漆黑的窗外,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的不甘、憋屈、惶恐,却无处发泄、无人诉说、更不知道是谁在害他。 第207章 赵瑞龙碰壁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省委刚刚下发的人事任免文件。 文件上白纸黑字,两条任免信息。 第一条,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调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第二条,祁同伟通过汉东大学英模专项培养通道,拟任源水县委副书记、县长,高配副厅级。 高育良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梁群峰是他仕途上的引路人,一直带着他进步。 现在梁群峰退居二线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再看祁同伟的提拔,他很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但也有些意外,祁同伟没有地市主官历练履历,没有厅局基层深耕资历,完全不走常规干部提拔流程。 靠着2000年就敲定的英模深造专项名额,六年层层备案、逐级复核,一路绿灯,直接破格高配副厅,空降县域主官。 虽符合组织程序,但也太顺了。 高育良放下文件,开始细细琢磨自己的未来。 这些年,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梁群峰一手提拔。 如今梁群峰退了,他得重新想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 就在高育良心绪纷乱、暗自警醒的时候,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 秘书轻声进门汇报:“高书记,赵瑞龙先生过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找您商量。” 高育良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收敛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儒雅稳重,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很快,赵瑞龙推门而入。 作为赵立春的独子,赵瑞龙在汉东向来行走方便,地方领导基本都会卖他几分薄面。 但他不是那种仗着父亲地位横行霸道的人。他做事向来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次来,他先找的是李达康。 李达康跟赵家是有旧的。当年李达康给赵立春当秘书,后来赵立春调到省里,把李达康也带上去了,从秘书一步步升到了市长。赵瑞龙喊李达康一声“李哥”。 赵瑞龙去找李达康,本来以为凭这层关系,这事怎么也能办下来。 李达康看完方案,没有马上表态。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看了赵瑞龙一眼:“瑞龙,这个项目,你跟你爸说过吗?” 赵瑞龙说:“我爸不知道。我就是想自己做点事。” 李达康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拿起方案翻了翻,翻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李达康放下方案,看着赵瑞龙:“瑞龙,你这个项目,选址在月牙湖核心区。” 赵瑞龙说:“李哥,我知道月牙湖那边会有新政策。但生态保护红线还没正式定下来,现在批了,以后也不算违规。” 李达康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还没定下来,所以才不能批。等定下来了,再说。” 赵瑞龙说:“李哥,等定下来就晚了。这个项目,我前期都投了不少钱了。” 李达康看着他,语气平和:“瑞龙,你听哥一句劝。这个项目,现在不是时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瑞龙也明白了。 李达康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想给自己的仕途留下任何把柄。 他站起来,笑了笑:“那好吧,李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达康点点头。 赵瑞龙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心里琢磨了一下。 李达康这边走不通,那就只有找高育良了。 高育良跟李达康不一样。李达康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什么把柄都不留。 但高育良不一样,高育良做事圆滑,懂得做人情。 赵瑞龙想着,就来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赵瑞龙也不绕弯子,把项目方案放在办公桌上,客气道: “高书记,我打算在月牙湖搞一个美食城开发项目,盘活沿岸经济。前期工作我都做完了,我想来想去,这事还得高书记帮我把把关。您看能不能帮忙指点指点?” 高育良低头扫了一眼方案,就把赵瑞龙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换做以前,他大概率会卖赵立春面子,毕竟新规没下来之前,批准这样一个项目,不算违规。 但梁群峰刚刚退居二线,让他不敢在这个时间节点冒任何险。 最好的做法就是坚持规矩优先于人情,合规大于一切。 高育良抬眼看向赵瑞龙。 “瑞龙,这规划书你送错地方了,你应该去找李达康市长。他才有权力决定这个项目的去留。” 赵瑞龙脸上依旧嬉皮笑脸,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高书记,李达康市长他做事太死板了,我都求了他好几次了,就是不给批。” 高育良的拒绝在他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中,高育良一向圆滑世故、擅长做人情,居然也会直接拒绝自己。 高育良保持滴水不漏的说辞:“哦?李达康不给批,我就能批啦?瑞龙,你忘了,这达康市长可是你父亲曾经的秘书,大红人啊,是你关系亲密的李哥。这吕州啊,现在是他当家。你找他肯定好过找我。” 赵瑞龙:“高书记,您就别蒙我了。这所有老百姓都知道,书记和市长谁是一把手。吕州的一把手是您高书记,不是我那哥哥李达康。” 高育良听到这话,脸上没有表现,但心中憋屈。 他这个明面上的一把手,在吕州可做不了主,就连他之前用心做的城市规划,都被李达康给改得面目全非。 想到这,高育良的脸色难免难看了几分。 赵瑞龙敏锐地察觉到高育良对李达康的不满,于是试探性的问道:“要不这样吧,我回去就让我们家老爷子,把李达康调走,到时候您不就可以一展抱负,再无掣肘了吗?” 高育良听到赵瑞龙这番言论,只觉得好笑。他赵瑞龙以为自己是谁?谈笑间就能定一个市长的人事调动? 高育良只当是赵瑞龙这个纨绔子弟气头上的胡言乱语,于是也半开玩笑道。 “瑞龙啊,你真敢想啊。行,真要把李达康调走了,这事啊,你来找我。” 说罢便起身送客,他实在不想跟这个异想天开的小子再聊下去了。 赵瑞龙起身:“好,那我就不打扰高书记了。” 转身快步离开,关门的动作带着些许不悦。 高育良目送赵瑞龙离去,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今天算是得罪了赵瑞龙,等同于间接得罪了赵立春。 高育良心里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第208章 算计高育良 李达康是在办公室接到赵立春电话的。 秘书进来时,他正在看一份项目审批表。 “李市长,赵书记的电话。” 李达康放下笔,拿起电话。 “老领导,您好。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赵立春像在聊家常:“达康啊,忙什么呢?” “老领导,我在看几个项目,没什么忙的。您有什么事,直接让秘书跟我说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嗯。”赵立春顿了顿,“瑞龙那个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不让我省心。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好了,我这一辈子也就安心了。” 李达康握着电话,没插话。 赵立春又说:“我不是让你干什么。我就是跟你聊聊。你自己把握分寸。” “好,老领导,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电话挂了。 李达康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秘书到县长,从县长到市长,每一步都是赵立春点头他才上的。 现在赵立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月牙湖那个项目,真要批了,以后出了事,谁来担责任? 赵立春任期快到了,到时候是升是降还很难说。 要是将来有个万一,还不是他李达康背锅? …… 一个半月后,省委组织部下发文件。 李达康调任林城市委书记,不再担任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 林城在汉东省最北边,山区多,经济落后,全省倒数。 从吕州到林城,虽然还是正厅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赵瑞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杜伯仲喝茶。 杜伯仲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狗头军师。当年在琼州炒地皮,两个人就在一起干了。 后来赵瑞龙回汉东搞房地产,杜伯仲也跟着回来了。 赵瑞龙放下茶杯,笑了笑。 “老杜,我说什么来着?李达康不走,月牙湖的项目就批不下来。现在他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杜伯仲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道:“瑞龙,李达康走了,高育良也不一定给你批。” “为什么?” “高育良跟李达康不一样。李达康是赵书记一手提拔的,这次的事,他不给你面子是怕担责。但高育良是梁群峰的人。现在梁群峰退了,他正是心虚的时候,按兵不动对他来说才是安全的。” 赵瑞龙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杜伯仲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 “硬来不行,得用软的。” “什么软的?” 杜伯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边翻边说道。 “高育良这个人,我了解过。他在汉东大学教了二十多年书,文化人,喜欢字画,尤其是张大千的。咱们手里不是有一幅张大千的墨荷图吗?你带上,去找他。” 赵瑞龙说:“上次我去找他,他跟我打太极。送画他就敢收了?” 杜伯仲笑道:“光送画,他肯定不敢收。但你换个方式。你别说送给他,你就说让他帮忙鉴定鉴定。” “他是文化人,好这个。你让他看,他要是喜欢,你再顺势说,这画放在我那也是放着,不如放在高书记这里,让懂的人欣赏。我们借此也要试探他的底线和态度,看是不是有机会,慢慢把他拉下水。” 赵瑞龙想了想,点点头。 “还是你有办法。” …… 高育良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进来汇报:“高书记,赵瑞龙先生又来了。” 高育良放下笔。 他知道赵瑞龙为什么来。李达康刚走,月牙湖美食城项目还压在那里,赵瑞龙不可能不来。 上次赵瑞龙说要把李达康调走,他一度认为这是赵瑞龙痴人说梦。 可事实是,李达康真的被调走了。而且还故意调到经济落后,产业贫瘠,甚至有点鸟不拉屎的林城。 高育良既震惊又害怕,还有点迷茫,他从来没想过权力的游戏还能这么玩。 他不知道是赵立春一个人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让他进来。” 赵瑞龙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卷轴。 他脸上带着笑,把卷轴放在桌上。 “高书记,上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次我带了幅画,您帮我看看,真的假的。” 高育良看着那个卷轴,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了赵瑞龙一眼。 赵瑞龙笑得很客气,像是真的只是想让他帮忙鉴定。 高育良把卷轴拿过来,慢慢展开。 一幅墨荷图。 墨色淋漓,荷叶翻卷,一枝荷花从荷叶中间伸出来,姿态清雅。 高育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张大千的真迹。 他喜欢字画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他从来没有收过别人的礼,这幅画,他也只是看看,心里也喜欢。 赵瑞龙在旁边看着他,笑眯眯的,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把画卷起来。 他看着赵瑞龙,语气很平和。 “瑞龙啊,这画是真的。张大千的精品,值不少钱。” 赵瑞龙笑了:“高书记好眼力。那您要是喜欢,这画就放您这儿吧。放在我那,也是浪费,不如让懂的人欣赏。” 高育良摇摇头。 “瑞龙啊,你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这画我要是收了,你父亲和汉东省委还不得把我撸了?” 赵瑞龙笑了:“高书记,你是谁,我是谁。就凭咱俩这关系,我父亲查谁也不会查您啊。” 高育良说:“不查我也不能收啊,我过过眼瘾就得了。” 赵瑞龙看出来了,高育良不是假客套。他是真的不敢收。 赵瑞龙把画收了起来。 “那好吧。高书记,我就不跟您客气了。那月牙湖美食城的项目,您看……” 高育良说:“瑞龙,李达康刚走,新来的市长还没到。等新市长到了,我跟他商量商量,再说。” 赵瑞龙点点头。 他看得出来,高育良这是真的从来没收过礼,受过贿,急不得,得慢慢来。 赵瑞龙起身告辞。 …… 赵瑞龙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上了车。 杜伯仲在车里等着他。 “怎么样?” 赵瑞龙摇了摇头:“油盐不进。” 杜伯仲笑了笑:“哼,哪有猫不吃鱼,对付这种人,得慢慢来。我倒是还有个办法。” 赵瑞龙说:“什么办法?” 杜伯仲说:“美人计。” 赵瑞龙:“我可没听过老高有这爱好,你别弄巧成拙了。” 杜伯仲说:“我办事,你放心。他高育良不是喜欢字画,喜欢历史吗?咱们找个女人,就按照高育良的喜好培养。然后送到他身边,慢慢往深了聊。他高育良只要不是圣人,就迟早得被咱框住。” 赵瑞龙跟杜伯仲齐齐发出奸笑。 “老杜,还是你坏。” 远在京州的杜哲忽然打了个喷嚏。 “嗯?谁在背后阴阳我?” 第209章 高育良麻了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赵瑞龙再次登门,先前两次试探碰壁,让他摸清了高育良当下的行事风格。 经历一轮人事变动,对方愈发谨慎守规,任何施压、特权式游说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今天他的目的是修补关系、拉近私交、温水煮青蛙式地铺垫人情。 绝口不提月牙湖美食城的项目审批。 他想得很明白,惠龙集团想在吕州长期做开发,就离不开市委一把手的默许和包容。 办公室内,赵瑞龙坐姿端正,姿态谦和,完全是晚辈登门求教的姿态。 “高书记,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来坐坐。” “美食城项目的事我仔细想过了,您能身处这个位置,那考虑的,肯定比我这种生意人更长远。” “我今天不是来求您办事的,就是觉得在吕州经商发展,得多向您这样的父母官靠拢学习,多走动、多熟悉。” 高育良闻言,神色松弛不少。 不管赵瑞龙说的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能有这份通透和克制,就说明他是个拎得清的。 两人抛开工作,聊了聊市面行情、地方发展,办公室内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秘书轻声走入:“高书记,汉东大学副校长杜哲同志来访,已在一楼大厅等候。” 高育良当即起身,神色瞬间端正。 “杜校长来了?我亲自去接!” 没有丝毫迟疑,抬步便往外走。 身后的赵瑞龙脸上笑意冻在脸上。 他今天特意放低姿态、主动示好,到头来还是要预约通报、坐等接见。 可一个副校长,竟能让高育良亲自下楼到大堂迎接。 这待遇差距,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赵瑞龙心里很不痛快,但脸上没流露出来。 能让高育良如此敬重的人,他也想见见。于是压下心绪,默默跟了上去,想亲眼看看这位杜校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市委办公楼一楼大厅,杜哲身穿行政夹克,静静立在大厅中央。 高育良快步上前,主动伸手,态度真诚。 “杜校,稀客稀客。你要来吕州,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有所准备。” 杜哲伸手回握:“育良书记公务繁忙,是我冒昧了。这次过来,也是为了你的学生祁同伟。” 高育良顺势接话:“哪里哪里,杜校客气了,同伟那边出什么情况了?” “他现在在源水县任职。”杜哲简单解释,“你应该也知道,源水底子薄、经济弱。这孩子又不想混日子熬资历,所以走访考察后,琢磨出一个高品质矿泉水产业项目,想给当地找条增收的路子。” “他是学校专项培养的骨干干部,基层干事不容易,学校能帮他兜底的肯定要帮。我这次过来,是代表基金会来给他送一批净水设备。” “源水隶属吕州,我到了地界,自然要先来拜访你这位父母官。” 几句话得体周全,既说明了来意,又在公共场合给足了高育良面子。 高育良心中思绪翻涌。 祁同伟数年深造、双博士加持、本次常委会破格副厅提拔,一路绿灯。 反观梁群峰,老牌常委、深耕汉东数十年,却在同一时间段调岗退居二线。也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 如果有,难道是…… 高育良心底愈发敬重,语气愈发诚恳:“校长有心了。有你帮扶,是同伟的运气,更是源水县百姓的福气。” 两人简单客套两句,气氛和睦。 杜哲目光扫过一旁的赵瑞龙:“育良书记,这位是?” 高育良正要介绍,赵瑞龙就主动上前半步。 “杜校长您好,我是惠龙房地产的赵瑞龙,今日专程过来拜访高书记,是来向地方领导学习取经的。” 杜哲心中腹诽,怕是来算计高育良的吧? “赵总年轻有为。” 短暂寒暄过后,杜哲切入正题。 “育良书记,我这次来,还有件正事。” “汉大基金会两年前就在吕州石湖景区越城遗址旁,筹建了一座明代历史文化博物馆。最近装修完工,随时可以对外开放。” “这个博物馆落地吕州,能补齐本地文旅资源短板、盘活历史资源、增加地标、强化城市名片。我想在开业前,请你过来视察把关,后续的开馆仪式,还要你莅临剪彩。” 高育良心中动容。 两年前,正是他初到吕州、立足未稳的时候。 这座博物馆,很显然是汉大默默为他铺垫的政绩,无声的人情,最是厚重。 他看着杜哲鬓角几缕浅色发丝,轻声开口:“校长,您也添白发了。” 杜哲:“呵呵,早就有了,只是最近忙,忘了染黑。” 那十几根白头发是他刻意挑染的,给自己加几分岁月痕迹,总是不老也不好解释。 至于皱纹之类的细节他就不管了,反正五六十岁没皱纹的多得是。 高育良立刻叫来秘书调整日程,将所有非紧急公务全部延后,腾出时间陪杜哲前往场馆。 一旁的赵瑞龙全程旁观。他对古建、文博场馆毫无兴趣。 因为在他眼里,这种文化项目无利可图,不是小学生去看,就是老人家去看,赚不到钱。 “高书记、杜校长,你们公务考察要紧,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 半小时后,吕A00001一号专车驶出市委大院,直奔石湖越城遗址。 车子停在一片恢弘古朴的建筑群前。 整座场馆采用纯正明式宫殿园林形制,飞檐斗拱、榫卯古建、青瓦白墙,依山傍水,与千年越城古遗址浑然一体,古韵磅礴。 正门开阔大气,唯独还缺一块牌匾。 杜哲对高育良说:“博物馆刚完工,还没定名,就等着你这位汉大才子来给它起个名字。” 高育良:“校长,现在这里没外人,咱们不用再文绉绉的了。” “哈哈哈,好,装半天可累死我了。” “您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个性子。” “不好吗?还是你更喜欢我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好好,特别好……”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走入馆内。 踏入大门,高育良脚步放缓,开始打量内部结构。 这座博物馆,地面通铺明代御窑故宫金砖,质地细密油润,肌理浑然,平整如镜。 穹顶复刻明代皇家九龙藻井,层层叠叠,描金雕花,繁复精致。 全屋立柱均为整料金丝楠木,尺寸高度一致,无拼接无杂料,行走之间,暗香浅浮。 墙面隔断、门窗花格、天花纹样,全部严格遵循明初制式,诸多工艺细节,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高育良熟读明史,也去过故宫,立刻就看出这座博物馆造价不菲。 这石湖本就是吕州老牌文旅名片,现在再加上这座明代博物馆。 一旦开放,一定会吸引大量文史爱好者、游客到访,带动周边餐饮、住宿、零售全线增收,盘活整片区域经济,创造稳定就业岗位。 更重要的是,这是长久惠民的文化工程,不是短期政绩噱头,能沉淀城市底蕴。 不仅为吕州创造出一张新的城市名片,还为他高育良的仕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座博物馆,高育良作为吕州一把手,早知道立项消息。 前期项目对接大多由李达康主抓,两人在城市规划上分歧很多,这件工程便没有进入他重点关注的清单。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办的,甚至可能是特地为自己办的。 想到这,高育良眼眶有点泛红。但他忍住了,毕竟年纪摆在那,他要脸。 杜哲注意到高育良的神态,心中表示育良啊,你感动早了哦。 两人缓步走入一楼主展厅,玻璃展柜整齐排布,灯光柔和。 第一个展柜,是唐伯虎山水立轴,笔墨空灵,意境悠远。 接着往下走,看到的是仇英工笔人物、文征明行书长卷、沈周水墨小品,吴门四家巅峰作品几乎被杜哲集齐。 戴进、吴伟、边景昭、林良、吕纪、王谔、徐渭、陈淳、陈洪绶、蓝瑛、董其昌…… 明代叫得出名的画家作品这里几乎都有。 高育良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要不是杜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都没缓过神来。 高育良向杜哲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像是在说,这里件件都是国宝,哪来的? 这点他必须知道,他得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他的政绩,还是催命符。 杜哲看在眼里,轻声解释:“大部分是京城老爷子们赏我的,有些是学生捐的,剩下都是汉大基金会从海外拍卖行高价回购的流失文物。” 高育良难掩心中激动:“好好好,太好了!” “一楼看得差不多了。”杜哲抬步示意,“二楼不对外开放的东西,你会更喜欢。” 高育良有些不舍地回望一楼满厅珍宝,叹了口气,抬步跟上。 两人来到二楼,这里看起来更加素雅静谧。 杜哲停在一处长条展柜前:“你看这个。” 高育良心中疑惑,一路走来,二楼几乎都是现代手稿,看起来虽然有些年头,但肯定不是古董。 他俯身看去,眼前这个展柜里面也是几百页手稿。 第一页英文标题写着《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翻译过来就是《1587,无关紧要的一年》。 高育良顺着行文看,视角、论述、文风,感觉特别熟悉。 为了证明心中猜想,他走到展柜末尾看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署名上:Ray,Huang。 “这是!万历十五年的初版英文手稿?” “算是吧,书稿一般都会经过作者本人几次修改,这份是最终确定版。” 2006年,《万历十五年》新版增订本刚刚面世,市面流通的都是印刷出版物。 高育良私下偏爱黄作家的历史观,常常借着书中的史观参悟世道兴衰。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作者,最喜欢的书,最初的完整手写原稿,会藏在吕州这座尚未开馆的博物馆中。 他心中更加笃定,这一切,都是校长为他做的。他喜欢明史这件事,在汉大本来就不是秘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就听到杜哲再次开口:“这你就受不了了?那三楼还有近四百册,海外陆续回购回来的《永乐大典》嘉靖年手抄版,我就先不给你看了。” 高育良: “……” “……?” “……!!!” 第210章 堂下何人 状告本官 傍晚,落日余晖斜洒在博物馆外廊。 高育良刚从一楼展馆走出来,站在正门的廊下,还没从刚才那些字画手稿里缓过来。 杜哲就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正门上方那块预留出来的牌匾空位。 高育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开始琢磨。 这座馆收了一大堆明代文物,又是汉东大学出钱搞起来的,名字既要贴合馆里的东西,还得把汉大这层渊源带上。 想了一会儿,高育良开口:“就叫汉明阁。” “汉,代表汉东大学,也指咱们汉地文脉。明,对应馆内这批明代藏品。渊源与馆藏,尽在其中。” 杜哲点了点头:“这名不错,牌匾你亲笔书写,之后我叫人照着你的字,刻成鎏金匾,直接挂大门上头。” 高育良笑着应下,能给这么一座场馆题写牌匾,与有荣焉。 杜哲从兜里摸出一张黑色磁卡,递了过去。 高育良下意识伸手接住,卡片摸上去冰凉,质感很硬。 “这是汉明阁最高权限的钥匙卡。馆里大门、各个展厅,包括藏品的玻璃展柜,这张卡都能打开。” “馆里其他工作人员拿的卡都是有限制的,只能开一楼普通区域,展柜、二楼、三楼,他们都没有权限。” “现在这种最高权限的卡就两张,我手里一张,这张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来直接来,不用找人打招呼,也不用我陪着。” 高育良捏着这张卡,神色凝重,当即就要递回去。 杜哲伸手压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把卡还回来。 “别想成是我给你的好处,是给你一份责任。” “这里堆着这么多国宝,价值没法估量。” “汉大也是你的家,交到你手上,就是多一个自己人帮着照看。” 高育良慢慢收回手,他听明白了,这是把汉明阁托付给他这个吕州一把手。 “当然,卡给到你,你私下过来上手看藏品没问题。想借藏品回去研究,就得走手续。” 杜哲半开玩笑,“理论上,拿着这张卡,你打开柜子就能把东西搬回家。” 高育良被逗笑:“照您这么说,我直接找辆卡车,把整座汉明阁搬回吕州市委大院得了。” 杜哲乐了:“那我只能报警抓你了。” “哈哈哈,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两个人说笑两句,气氛松快下来。 握着手里这张密钥,高育良心里挺复杂。 三楼那几百册《永乐大典》,他心里十分好奇,很想立刻上去看一看。 但他还是压住了念头。 《永乐大典》这种宝贝,哪怕要拜读,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打定主意,以后有空,就带着精通历史的妻子吴惠芬过来。 先把一楼二楼慢慢看完,静下心沉淀一段时间,再去三楼看那套旷世奇作。 杜哲站边上看着他,暗自琢磨。这事办成可不容易,三楼那套永乐大典,是他历经几个世界收集并复制的。 当初拿给京城的老爷子们看,还说是自己临摹的。 老头们明显不信,直到杜哲给他们拉了一卡车,每册三本,他们才勉强‘相信’。 如果不走这个流程,这些东西是万不可能放在吕州的。 哎,高育良啊高育良,希望你不会让我白费功夫。 现在一边是近千年的文脉。 另一边,是杜伯仲刻意包装出来的高小凤。 他倒要看看,往后在高育良心里,到底哪边更能打动他。 至于提前拯救高小琴高小凤两姐妹,抱歉,他没空,也没兴趣。 世上过得苦的人多了去,比她们惨的有的是。 姐妹俩早年命运是不好,可之后靠着依附权贵,攫取了普通人百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最后也变成了奸商。 说高小凤单纯? 哼,哪个单纯的女人能把省政法委书记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年少可怜归可怜,但还不值得他主动搭救。 这两姐妹要是知道以后自己会过上什么日子,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怪杜哲多管闲事。 要是碰巧遇上了,杜哲可以顺便抬抬手。 碰不到,那就是没缘分,他会尊重她们的命运。 …… 离开汉明阁,暮色落尽。 杜哲没有在吕州多做停留,婉拒了高育良的晚宴邀约,乘车直奔源水县。 此刻的源水县外,一条长长的车队早已列队等候。 整整五十辆大型集装箱重卡,车灯连成一条长龙,声势浩荡。 这一趟,杜哲给祁同伟、给整个源水县带来的,是能改命的产业。 前十车是高端山泉净化生成设备,是整套工业级提纯、矿化、滤杂一体化设备。 只要落地投产,就能把源水本地的浅层地下水、山泉水,直接提纯成七星泉同款高品质矿泉水源,量产、稳定、可标准化灌装。 至于真正的七星泉,由于产量原因,就只能用来做特供了。 中间二十车,全是耐盐碱、耐贫瘠的改良种苗。 粮食、果蔬、经济作物一应俱全,都是适配盐碱滩涂的优良品种,耐旱、耐碱、存活率高,专门针对源水这片烂地。 最后二十车,是活体斑节虾,南美对虾虾苗。 这类品种极耐低盐、耐轻度盐碱,完美适配源水改造后的滩涂水域,是盐碱地逆天养殖的黄金品类。 一车车物资,都是能直接落地、直接产钱、直接带富全县的硬核产业。 抵达源水县委大院,县委书记赵炳坤早早带队等候。 看着眼前绵延数百米的重型车队,这位深耕基层多年的书记,哪怕尽力克制自己,也压不住那嘭嘭的心跳。 他听过师兄们私下议论,汉大要扶持祁同伟。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扶持力度能夸张到这种地步。 杜哲没有搞繁琐的落地仪式,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县域发展现状,随后,三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 “同伟,炳坤。设备、种苗、虾苗,全部由基金会给你们垫资。” “销路你们也不用发愁。” “汉大几十万校友体系、各行各业从业者,光是校友内部采购、企业福利、单位集采,就能吃光你们所有产能。” “不止汉大,我在清华带出的历届学生,也能出力,到时候你们只会嫌自己产能太少。” 祁同伟胸腔滚烫,别人下基层是摸爬滚打、四处求资源。 他下基层,是老师直接把产业、设备、种苗、销路、全部打包送到手上,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杜哲看着他,正色交代。 “别高兴得太早,汉大和清华的渠道,只是给你们兜底的,为的只是不让别人置喙汉大出来的博士中看不中用。” “有了这五十车物资,如果还需要完全靠这两个渠道,才能盘活源水县经济的话,那你们俩的仕途,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们要自己磨合出一套可以给其他县复制学习的模式。那样出来的政绩,才是光彩的一笔。” “还有,项目铺开之后,记住几条铁律。” “县里不要大包大揽把利润吞掉,也不能让资本、熟人垄断项目。” “所有养殖、种植、泉水加工产业,你们要拿去绑定愿意吃苦、愿意自救、愿意改变命运的贫困户。” “扶贫,忌讳养懒汉,更忌讳关系户层层外包。” “只要人肯动、肯干,产业就绑定谁、红利就给谁。” “只有老百姓自己攥住活路、靠双手赚钱,这片盐碱地的未来,才能真正活过来。” 祁同伟重重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赵炳坤也连连称是,虽然他毕业的时候杜哲还没到汉大任职。 但他从汉大基金这几年给他们这帮汉大校友带来的便利,就能看出这位副校长的能量。 饭后,杜哲没有多留。 短短数个小时停留,办完所有正事,即刻返程。 赵炳坤、祁同伟两人站在县委门口,望着杜哲的车驶离视线,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这一次,源水县的穷根,是真的有机会挖断了。 …… 车队一路疾驰,驶出源水地界,朝着京州返程。 车上,杜哲闭目养神。 吕州、源水、汉东棋盘,布局一颗颗落子。 高育良的人心考验、祁同伟的基层蜕变、各种可持续发展的产业布局,整个汉东都是他的计划试验田。 他那异想天开的最终目的,正在逐步显现…… 第211章 祁同伟 祁厅长 时光匆匆,寒暑四载。 自打杜哲那五十车产业物资运进源水,一晃四年过去。 这四年,祁同伟安安稳稳扎在基层,把杜哲留下的那套产业办法一步步落地执行,牢牢记着要让老百姓拿到实惠,不能让少数人把好处拿走。 硬生生把这个常年排在汉东末尾的盐碱穷县,一点点拉扯起来。 四年时间,源水县交出一份在县域发展里都算得上亮眼的答卷。 全县 GDP 从不足十亿,涨到五十五亿。 财政收入从不足五千万,攀升至三点八亿。 当地老百姓实实在在赚到钱,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一千八百元涨到六千八百元。 县里贫困人口少了七成五,十万外出打工的本地人,有四万五千人选择回来在家乡过日子,不用再跑到外地谋生。 过去这片盐碱地上几乎拿不出像样产业,现已撑起四条互相配套的支柱产业链。 七星泉矿泉水年产五万吨,产值二点五亿,这个品牌打进了京州、上海的高端消费市场,成了源水拿得出手的名片。 三万两千亩滩涂搞起水产养殖,斑节虾、南美白对虾销往全国各地,年产值一点八亿。 六万亩经过改良的盐碱地,种上耐盐的西兰花、藜麦、大麦,年年稳定产出,年产值一点二亿。 灌河沿岸落地七家加工厂,做服装代工还有农产品深加工,不少订单直接销往海外,年产值一点五亿。 产业往上走,民生基建也跟着一步步改善。 全县九成八的村庄通上硬化水泥路,省道完成改造升级,过去跑一趟吕州要耗上三个小时,如今两小时就能抵达。 五百吨级灌河码头投入使用,当地货物外运的物流成本降了三成。 手机信号覆盖全县每一处角落,偏远村镇再也不会联系不上外界。 县医院盖起新的住院大楼,能够独立开展外科手术,源水本地百姓遇上急症,不必再奔波赶往吕州求医。 以前的县委招待所条件简陋,房间只有十间,热水还要限时供应,经过翻修扩建,改名源水宾馆,能够接待外来客商,也具备接待外宾的条件。 等到祁同伟调离的时候,源水县 GDP 从汉东倒数第一,升至倒数第十二。 虽算不上富庶,可源水县人民都能感受得到这里的变化。 县里不再事事等着省里拨款救济,手里攥着可持续发展产业,有了自己造血过日子的本事。 四大产业各有分工,农产品送往上海,水产供给省内省外,加工厂接外贸订单,内外的路子全都打通。 杜哲当初提过,要在这里摸索一套别的县城也能借鉴的发展路子,祁同伟做到了。 2007 年省委政研室第一次来源水调研,报告重点还只是探索生态资源怎么转化利用。 2009 年二次调研,出来的报告标题变成《源水县产业扶贫与内生增长机制研究》。 报告末尾写下的一段话,被印进汉东省扶贫办工作手册的扉页: “贫困地区最缺的不是资源,是把资源变成产业的制度设计能力。” 在源水的这几年,祁同伟从高配副厅的县长,接任源水县委书记。 在汉东干部圈子里,他是基层实干出来的博士干部,省内党校讲课,源水的经历总会拿来当作现实案例。 光鲜的产业成绩背后,藏着不少棘手的地方麻烦。 滩涂养殖赚到钱之后,巨大利益催生出本地团伙 “滩涂帮”。 这帮人霸占滩涂,对养殖户强买强卖,挤压普通农户的收益,刚发展起来的水产产业,险些被他们搅黄。 祁同伟亲自布置行动,冲到一线指挥,把盘踞滩涂的几伙黑恶人员全部打掉。 保住了上万农户赖以谋生的产业,也积攒下亮眼的政法工作经历。 借着自己法学博士的功底,祁同伟在源水推动行政执法规范化,设立盐碱地纠纷调解中心,专门处理产业发展带来的各类基层矛盾,把法治工作融进地方日常治理当中。 之后他把扫黑处置、化解基层矛盾的全部实操经验整理成内参,通过杜哲的渠道递交上去,高层政法系统由此看到这名地方干部处理现实问题的能力。 审讯团伙骨干的时候,一条意料之外的线索浮了出来。 这些在本地横行的滩涂帮,只是外头犯罪集团安插在当地的手下。 源水县滩涂水道错综复杂,很多偏僻水域不容易被监控,他们借着这个条件,帮跨境走私团伙中转藏匿货物,毒品、枪支、被非法贩运的人口,都从这里流转。 顺着线索继续深挖,一条从西南边境连通到沿海的大型跨境犯罪网络浮出水面,线索还牵扯边境多起涉恐隐患。 一桩地方扫黑案子,升级成公安部督办的跨境反恐案件。 祁同伟是线索最初的发掘者,也是前期侦办的主要指挥员。 加上孤鹰岭缉毒的实战经历、主政一县的治理经验,再配上扎实的法学专业功底,被公安部专案组吸纳,成为前线核心人员。 2011 年,祁同伟四年源水任期结束。 靠着地方建设成果,加上扫黑和国家级大案当中的贡献,获得破格提拔,出任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正厅实职)。 多数县委书记晋升,一般只能给到副厅岗位,祁同伟凭一桩桩功绩,坐上正厅岗位。 但吕州的岗位并没有把他留下来。 为打掉整条跨境犯罪链条,搭建起边境和沿海协同办案的机制,组织安排干部异地交流。 祁同伟接到通知,远赴西南边境州挂职,担任州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同时兼任公安部专案组前线指挥。 在西南边境的三年,无数现实历练落在他身上。 他前后牵头参与三次跨境反恐清剿行动,捣毁两处恐怖分子训练营,切断三条运行多年的走私通道。 凭这些战功,公安部为他申报个人一等功。 这是祁同伟拿到的第三个一等功。 也是在西南工作的这段日子,祁同伟认识了支教老师胡婧。 边境条件艰苦,胡婧留在当地教书,一心扑在山区孩子身上。 几次危险任务里,祁同伟护过胡婧周全。 两个人慢慢生出感情,走到一起结为夫妻。 2014 年,边境专项任务全部收尾。 祁同伟调回汉东,不再担任地方党政副职,出任汉东省公安厅书记。 半年之后,经过省人大常委会表决,正式就任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短短几年时间,从贫困县主官走到省公安系统一把手,一路走得惊心动魄。 这几年,杜哲从来没有插手过任何人事调动,只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兜兜转转,祁同伟依旧坐到了汉东省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只是脚下走的路,已经全然不同。 汉大基金会给到祁同伟的合规分红,几年累积下来超过十亿,每一笔都按规定向组织报备。 手里不缺钱财,祁同伟用不着靠着职位捞好处,也不用低头去讨好哪位大人物换取前途。 他还常年通过汉大基金会匿名做公益,陆陆续续捐建六十多所希望小学,出资打出上百口深水井,帮到不少偏远山区的群众。 妻子胡婧跟着他回到汉东之后,没有选择安稳的体制岗位。 而是做起了法律援助律师。 专门接穷人、残疾人、未成年人的案子,免费替底层群众出庭辩护。 一个守着汉东的社会治安,一个替弱势人群争取公道。 赵瑞龙多次找人牵线,上门拜访送礼。 祁同伟每次都礼数周全接待,送来的礼品,却一概不收。 气得赵瑞龙在山水庄园里大骂祁同伟:“汉东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如今的祁同伟身家清白,家里妻子正直坦荡,汉东大学是他的后盾,高层也看得见他做出的成绩。 不必再像原剧情那样,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属于他的路,已经铺展开来。 第212章 高育良一点缝都没有 2008年春,吕州,汉明阁。 闭馆之后的展馆,只剩巡馆保安的脚步声,敲在金砖地面上。 高育良换了便装,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旧布包。 包里是笔记本、放大镜,还有一沓复印件。 他先去一楼,站在唐伯虎那幅真迹跟前站了十分钟,才上二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研究室,灯已经亮了。 吴惠芬坐在长桌边,白手套戴好了,桌面上压着软布、镇尺、镊子。 “今天能看多久?”她头也不抬。 “九点前必须走,十点有个电话会。”高育良把黑卡贴上读卡区,展柜的锁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取出手稿,动作放得很慢,纸页边缘在他指腹底下轻轻挪动。 泛黄的稿纸平铺在软布上,黄仁宇的字迹细小密集,页边爬满批注,涂改的地方一层压着一层。 高育良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你看这儿。”他指着一行字,“初稿写的是制度性困境,定稿改成了制度性困局。” 吴惠芬把放大镜移过去。 “差一个字,味道就变了。困境是难走,路还在。困局是死棋,怎么落子都输。”她直起腰,“这一笔下去,他对整个万历朝的判断就定了。” “所以说手稿比出版本更有价值。”高育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出版的《万历十五年》是结论,这堆纸是思考的过程。过程里有犹豫,有摇摆,有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你现在是拿看案卷的劲头看史书。” “一回事。”高育良笑了,“万历不上朝,跟官员不作为,机制上是一个病根。”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聊,从万历聊到张居正,从张居正聊到考成法。 聊到兴头上,吴惠芬起身给丈夫续了杯茶。 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吕州本地的毛尖,泡在玻璃罐头瓶里。 没有吕州市委书记,没有汉大教授。 就两个读书人,守着一屋子国宝,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这样的晚上,一年多下来,攒了几十回。 …… 另一头,惠龙公司。 赵瑞龙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一年了!整整一年!送钱不收,送画不要,连饭局都带着吴教授一块来!” 杜伯仲靠在沙发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橘子。 “急什么,咱们不是还有后手吗?是时候了。” 湖心岛渔家村的高家姐妹,一年前就被被接了出来。 请老师,买书,定课程。明史、字画、大历史观,一样一样地喂。 一年多下来,姐妹俩脱胎换骨。往那儿一站,谈吐、气质、见识,全按高育良的喜好养出来的。 杜伯仲很满意:“双胞胎,懂明史,长得还俊。我不信有男人扛得住。反正咱俩都没扛住。” …… 饭局上,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人是精心备好的人。 高育良到了,身后跟着吴惠芬。 “吴教授能来,太给面子了!”赵瑞龙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妻同席,礼数周全。 第二次饭局,高育良还是带着吴惠芬。 赵瑞龙急了。 第三次,他在电话里先把话堵死:“高书记,都是自己人闲聊,随便吃点,您就别带您夫人了,她那样的大教授,跟我们坐一块多拘束。”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行。那我带个秘书。” 饭局照开。 赵瑞龙和杜伯仲一左一右,轮番敬酒,话说得又软又黏,一句捧着一句垫。 高育良喝了一杯就不再举杯。 “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医生不让多喝。心意我领,酒就到这。” “高书记!”赵瑞龙端着杯子站起来,“这杯我敬您,您要不喝,我脸上实在挂不住。” 高育良抬手把杯子扶正,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杜伯仲冲门口递了个眼色。 包间门推开。 高小琴、高小凤走进来,一模一样的旗袍,一模一样的发式,一左一右站到高育良身侧。 一个执壶倒酒,一个执筷布菜,动作轻柔。 满屋人停筷,等着看高育良的反应。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两侧,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绕过桌子,在秘书旁边坐下。 “小张,你坐我这边来。我今天不太舒服,你来帮我挡挡酒。” 秘书起身换位,一屁股稳稳坐进两姐妹和高育良中间。 赵瑞龙端着酒杯,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散席,停车场。 高育良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赵瑞龙一眼,语气温和。 “瑞龙,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东西,不适合沾我的边。” 车门关上,尾灯拐出庄园大门。 赵瑞龙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 美人局废了,月牙湖美食城前期砸进去的钱堆成了山,项目一天不批,那些钱就一天天往水里沉。 他硬着头皮,又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这回高育良没绕弯子。 “项目我可以批。条件是必须加装全套厨余处理设备,还有污水净化系统。” 赵瑞龙刚要开口,高育良抬手压住。 “不用跟我哭穷,也不用跟我算预算。月牙湖是吕州的脸面,水质不能坏。” “高书记!这一套设备上千万,我的利润直接砍没了!” “瑞龙啊。”高育良给自己续了口茶,“利润多少,都是利润。后患不论大小,都是后患。你是老书记最器重的孩子,这个道理,不会要我来教你吧?” 赵瑞龙:“行。我装。” 高育良:“设备全部落地,环保局验收合格,我再正式签字。” 走出市委大楼,赵瑞龙一头扎进车里,一拳砸在座椅上。 “老杜!他这就是拿捏我!拿环保卡我的脖子!” 杜伯仲靠在后座上,倒真不急。 “卡就卡呗,咱们有得是办法赚回来。”他冷笑一声,“他高育良真以为,美食城就只能是个美食城了?” “这笔账我记下了。”赵瑞龙咬着后槽牙,“早晚,我要让高育良付出代价。” …… 当晚,高育良到家,轻手轻脚开门。 吴惠芬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闭着眼问:“月牙湖项目,批了?” “批了。” “赵瑞龙又拿老书记压你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育良坐下脱鞋,把鞋摆正,靠在床边。 “月牙湖那里,周边老百姓靠小买卖过日子,游客来了拍张照就走,很难形成规模消费。美食城项目落地,能添几百个岗位,他们的日子能松快些。” “汉明阁是文化政绩,也能来钱,可经济结构缺一环,闭环合不上。美食城正好也能补上这一环。” “再说,李达康不批,结果呢?去了林城。我要是不批,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我。我在吕州还有一堆事没做完,我得先保住这个位置,才能继续为人民服务。” 吴惠芬翻了个身,没再问。 …… 一晃六年。 2014年,汉东省换届年。 高育良在吕州主政多年,文旅、民生、经济三线开花,政绩扎实,口碑过硬。 这些年顶住了多少人情、多少算计,履历干净得挑不出刺。 换届前几个月,省委组织部考察组进驻吕州。 先找高育良谈话,再把几套班子挨个过了一遍。 反馈上去的结论:政绩过硬,底线守住了,发展也搞上去了。 这种干部,在省委是抢手货。 已经退居二线的梁群峰,也出了力。 他荐高育良,一半因为人是他点将出仕的,另一半,是因为高育良确实能干。 换届结果落地。 高育良调任汉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从正厅到副省,一步跨进汉东权力核心。 政法委书记任上,他一干三年。政法口的事,他抓得极细,源水县祁同伟整理的那套基层治理内参,他让全省政法系统学了不止一轮。 2017年,汉东再度换届。 高育良再进一步,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从分管政法,到主持省委日常工作,汉东第三把交椅,坐稳了。 区别在于,原著那个高育良,是被赵家一寸一寸拖下水的。 而这个版本的高育良,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赵瑞龙在背地里骂过高育良无数次,骂完还是得笑脸登门。 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官,怎么就能一点缝都不留。 ---分割线--- PS:由于时间线的关系,后续把名义剧情设定在2017年开始。 第213章 刘长生染黑发 2011年,源水县,祁同伟陪着杜哲,站在县城新区工地上。 围墙里头,塔吊来回转,建材一捆捆往里运。 围墙上刷着大字:源水县博物馆,在建工程。 “老师,这馆都修快两年了,外立面早就完工,内部设施也全到位,怎么一直不对外开放?” 祁同伟递了根烟,杜哲摆手没接。 “急什么。”杜哲背着手,隔着围墙往里看,“这又不是为你准备的。” 祁同伟咂了口烟,若有所思。 他本来已经戒烟,因为这两年打黑费脑筋,就又抽上了。 他在源水干了四年,县里的钱袋子一年比一年鼓。 博物馆的事,他一直没摸透老师的心思。 全省十三个地级市,市市县县都有馆,偏偏只有吕州那座汉明阁开了门,剩下的,齐刷刷都挂着“在建”的牌子。 明明已经建好的,还要弄个塔吊,把建材天天吊进吊出,假装没完工的样子。 “老师,我多一句嘴。林城那个馆,去年就验收完了,图纸我都看过,光青铜器展厅就八个。就这么捂着,实在太可惜了。” “同伟,你从县长走到县委书记,靠什么?” “修路,卖水,养虾,打黑。” “那之后呢?你把活都干得差不多了,你的继任者还能干什么?他到像你一样该往上升的时候,拿什么做晋升之资?万一那个人是你的师弟呢?” 祁同伟点头,好像明白了。 “对了老师,为什么馆里都不放清代的文物?” “清代?大花瓶上绣花,笔筒上描金?一件东西恨不得把十八般手艺全招呼上去。可能是我浅薄吧,花里胡哨的东西,我欣赏不来。” 祁同伟憋着笑,发动了车。 …… 这十年,杜哲抽空在协和医学院,读了个医学博士学位, 拿到学位证书同年,汉大基金会联合清华教育基金,注册了一家医疗科技公司。 第一批登记在册的研发人员就有八千人,几年时间,整个研发团队扩充到两万人。 这家公司陆续开发出上百种新药,并持有全球专利。 抗癌的、抗凝血的、降糖的、器官移植后排异的…… 到 2014 年,年度全球销售额,达到一千六百亿美元。 比当年全球排名前四的制药巨头加起来,还要多出一百一十亿美元。 年报发布会那天,公司总裁念完数字,会场里的外国记者一个接一个的谴责京华制药搞垄断,应该开放专利,让更多病人受益。 杜哲没出面,只是给管理层下令,出口的一律按市场价走,国内病患就用自家的保险公司全额报销。 是的,基金会钱已经多到没边了,于是又办了个京华保险公司。 条款简单粗暴:医保报剩下的,它全报。包括家属的住宿费以及来回路费。 杜哲建议保险公司将足疗纳入保单,投保客户每年可报销足疗十二次,单次限额八十八元。 理由是足疗属于中医理疗范畴,促进循环,降低慢病风险。 三天后,主管部门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问京华保险是不是疯了? 某行业协会连夜开会,措辞严厉:医保补充产品报销足疗,导向有问题,影响极坏。 于是案子撤了,杜哲为此郁闷了好几天。 …… 还是这十年,基金会在汉东八十多个县市,陆陆续续拿了地。 中心城区有,县城边上也有,多的一块几百亩,少的一块几十亩。 拿完就围,也不开发,一围好几年。 地方上急,隔三差五来问开发计划,基金会的答复永远一样:规划论证中。 …… 2016年,汉东。 省长刘长生今年五十八了,正处于人事新旧交替的关键窗口。 今天,他把高育良叫到了办公室。 高育良此时已经是省政法委书记,他到的时候,刘长生正专门泡茶等着他。 看见高育良进来,他把茶杯放下,示意他坐。 刘长生给高育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两个人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高育良从吕州过来还习惯不习惯,省里的工作是否顺利。 然后刘长生话锋一转,问起了汉大。 问高育良汉大那边最近常不常去,杜校最近在忙什么。 高育良摇了摇头,说他偶尔去看看杜校长,但杜校长平时不怎么在学校,他也不知道杜校长在忙什么。 刘长生看着高育良,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判断高育良是真的不知道后,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告诉高育良,汉大弘毅基金会,要在汉东搞一个大项目。 高育良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于是问是什么项目。 刘长生没细说,只说高层正在汉东策划一个大项目,由汉大弘毅基金出资,拿汉东省做试验田,要是能落地,就是汉东省的一号工程。 高育良注意到一个细节,刘长生端茶杯的时候,指尖微微有点抖。 几天后,高育良在会上见到刘长生省长。 此时的刘长生已经把一头白发染黑了,精神看起来也特别好。 高育良心中微动,这刘省长是打算再干他个十年八年的? …… 又过了一个月,省政府小会议室。 京州市的领导班子,加上省直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到场。 刘长生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很重要。” “跟大家通报一个事。” “京州,作为汉东的省会城市,接下来要启动一个大项目。” “光明峰计划。预计投资,400亿。” 会议室里随即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在座不少省直部门一把手,脸上不全是兴奋。 民间基金会一次性往省会砸这么大一笔钱,是天大的机遇,可同样也藏着一堆绕不开的麻烦。 钱不是财政拨款,不受省里完全调度;项目盘子太大,将来税收、土地、用工、监管全都是难题。 有人眼神交错,心里打着算盘,项目成了,全员沾光。 一旦纰漏,谁来担责。 有人暗自琢磨汉大弘毅基金会的背景,掂量着水有多深。 主位上的刘长生继续道: “这个项目落地京州,对京州的经济发展,有很重要的意义。” “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同志,要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表个态。” 孙连城站起来,脸上红光满面。 一向遇事习惯多观望少出头的孙连城,此刻压不住心底那股火热。 四百亿的大项目攥在自己手里,只要落地顺利,这份政绩足够支撑他再往上走一大步。 什么中庸保身,在老师给的项目面前,全都被他抛到脑后。 “感谢省委、省政府对京州的信任。” “我们京州,一定把这个项目办好。” “绝不辜负省委、省政府的期望。” 说完,他还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掌声。 掌声过后,大家都坐下了。 高育良心里直犯嘀咕,400亿的投资,孙连城这种级别的会高兴,正常。 京州市委书记嘛,省会城市搞个大项目,是政绩。 可刘长生呢? 区区400亿的项目,何至于让他失态到手抖、染黑发? 高育良从未想过,自己如今在这个位置,竟然还不够级别知道。 这次汉大弘毅基金要在汉东投资的,不是400亿。 而是:四万亿。 …… 散会后,高育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李达康正好从他身边经过。 两个人相视。 高育良点了点头:“达康市长。” 李达康也点了点头:“育良书记。”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擦肩而过。 高育良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背影,李达康走得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 高育良笑了笑。 李达康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一辈子就认政绩,不认人。 现在他又重新抱上了老书记赵立春的大腿,调到京州任市长,市委副书记。 光明峰项目孙连城挂帅,李达康才是干活的。 挺好的,适合李达康这个实干派。 高育良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刘长生还在里面,跟孙连城说着什么。 高育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校长要办的事,不会这么简单。 ---分割线--- 各位亦菲彦祖,加加书架,点点催更。 下一章名义剧情正式开始! 有好运,来好运,接好运。 第214章 赵德汉 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家的? 2017年,开春,京城,夜里十一点。 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把搜查令折好,塞进上衣内袋,拍了拍手。 “行动。” 车队碾着夜色出发,目标,国家部委某项目处处长,赵德汉。 赵德汉手握审批大权,涉嫌巨额受贿,利益输送的链路伸得很长,基建、能源、金融、都有涉及。 车子停在赵德汉住的老小区楼下。 侯亮平出示搜查令,赵德汉很配合。 “查吧,随便查。” 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冰箱里是剩菜,床底下是鞋盒,鞋盒里是旧棉鞋。 办公室也一样,抽屉里的茶叶罐,罐里是真的茶叶。 一晚上,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搜出来。 赵德汉脸上委屈,还有点占理的硬气。 “侯处长,我可是国家干部。你们这么大阵仗,查完了吧?查完了我要反映,我要控告你们滥用职权。” 侯亮平没接他的话头,他走到赵德汉跟前。 “赵处长,你每月工资多少?” 赵德汉一愣,不明白侯亮平是什么意思。 “走,换个地方接着聊。你还有个地方,没带我们去过。” 车队重新上路,一路向西,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赵德汉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 “开门。”侯亮平说。 技术人员依法打开别墅大门。 手电的光柱先探进去。 然后,所有走在前面的人,全停在了门口。 侯亮平抬脚跨过门槛,看清客厅里的东西,也跟其他人一样挪不动脚步了。 满满一屋子,金灿灿的。 金砖、金条,一堆挨着一堆,一垛叠着一垛。 地上铺满了,过道挤满了,沙发上的坐垫掀开,底下还压着几摞。 手电光扫过去,满屋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粗略估计,几十吨都打不住。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赵德汉跌坐在门槛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别墅里藏着什么。 冰箱里塞现金,二楼床垫上也有现金,墙上的柜子也被他堆满了现金。 但黄金就一点点,顶多两公斤。 眼前这满屋子的金山,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德汉手脚并用,僵硬地往客厅里挪。 他伸出颤抖的手,从最近的一堆里拿起一根金条。 入手一沉,坠得手腕直往下掉,是真金。 “这……这……不是我的……哪来的?” 侯亮平回过神,走过去,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赵德汉肩膀上。 这一下没留力,赵德汉手里的金条脱了手,砸在地板上。 “咚!” 一声闷响,厚,沉,震得满屋金堆嗡嗡颤。 不用仪器,听声音就知道是黄金。 “赵处长。”侯亮平语调冰冷,“你比我们调查的,还要贪得无厌。” 这句话把赵德汉惊醒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胸前乱摆。 “不是!这不是我的!谁放的?谁把这么多金子放我家?!栽赃!这是诚心害我!” 他慌到极处,口不择言。 侯亮平眼神一厉。 “你承认这是你家了?” 赵德汉僵住,脸上一层一层地褪血。 他张着嘴,半天,牙一咬,猛地拽住侯亮平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厨房方向冲。 “你跟我来,我可以证明!” 来到一台双开门冰箱前,赵德汉一把拉开门。 柜门一晃,十几沓崭新的现金哗啦啦往外滑,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堆起一座小钱山。 冰箱里,从上到下,全是现金。 “侯处长!你看!这才是我的!你跟我来,二楼还有!” 赵德汉又拽着侯亮平往楼上跑,一脚踹开卧室门。 墙面,床铺,全是现金。 赵德汉指着满屋的钱,向侯亮平哭诉道。 “侯处长,这些才是我贪的!一共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 “这是我辛辛苦苦贪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啊,全都在这儿!” “楼下那些金子,真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求你相信我!” 侯亮平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墙的现金,神色越来越沉。 “赵德汉,你是怎么有脸把贪污和辛辛苦苦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的?”他怒视赵德汉,“两亿多的赃款你倒是记得清楚,那这一屋子黄金,你又为什么不敢认?” 嘴上在质问,侯亮平心里也是直犯嘀咕。 一个部委的处级干部,任职才几年,哪怕他权限再大,也贪不了几十吨黄金。 这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赵德汉瘫坐在钱堆边上,哭得像个泪人。 “侯处长,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 “这两亿多,是我经不住诱惑,是我贪心!可我哪敢贪这么多黄金!拿了我也没命花啊!您一定要相信我呜呜呜!” 哭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账本!吊顶上藏了账本!” “所有赃款的来路,所有行贿的名单,全在上面!那上面能证明,我只收现金,从没碰过这些黄金!” 侯亮平眼神一定,回头招呼。 “梯子!” 办案人员搬来扶梯,拆开卧室吊顶。 夹层里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外面包着密封袋。 侯亮平取下来,当场翻开。 赵德汉凑上来,手指头点着前面的字迹,主动指认。 “你看,这一笔,丁义珍,一千万!这一笔,城建系统的,一百万!还有这几笔……” 账本前半段,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全是赵德汉自己的受贿流水。 名单一长串,数额一串比一串吓人,在场的人都倒吸凉气。 除了侯亮平之外,其他办案人员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纷纷远离账本,主动承担点算现金的任务。 侯亮平往后翻,一页又一页,翻过某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还是赵德汉的字迹,可记的东西变了。 一个个陌生的人名,一行行黄金重量。 每一笔后面还跟着备注:XX师兄寄存、XX寄存……再往后翻,人名越来越吓人。 金融系,能源系,基建系! 他发现,钟家的一位远亲,也在其中。 侯亮平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钟家,这本账本,居然会牵连到钟家。他的手比脑子先动,手机已经摸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界面上。 老婆钟小艾五个字,就在通讯录里。 指尖悬着,悬了好一会。 他反应过来了,现在满屋子的办案人员,要是自己敢当着他们的面泄密,就是塌天的大祸。 侯亮平闭上眼,把手机往下滑。 拨通了直属领导秦思远的号码。 “秦局,赵德汉案出了重大突发情况。”他挑着能说的字眼说,“现场赃物体量异常,涉案账本内容超乎预期,我这边无法定夺,需要您亲自指示。” 电话那头的秦思远,立刻就听懂了侯亮平的言外之意。 “原地待命!所有人不许离开现场,不许私自翻阅账本,暂不联系银行清点赃物!我立刻到!” 电话挂断,别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德汉扒着床沿,想起刚才账本上那些陌生的记录,慌得直摆手。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不是我写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侯亮平没理他,字迹一模一样,没什么可辩解的。 半小时后,别墅外车灯连成串。 数辆公务车开到别墅门口,秦思远下了车,脚步飞快。 他跨进大门,抬头。 满屋金山,在灯底下亮得晃眼。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局长,站在门口,瞳孔只震了两下,就立刻恢复正常,抬步往里走。 “秦局,您看这个账本,”侯亮平捧着账本迎上去,要翻给他看。 秦思远的手抬起来,一下按住了侯亮平的手腕,力道很大。 他盯着侯亮平,眼神里就一个意思,作死别带上我。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一只专用证物袋,把账本装进去,亲手封口,揣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 “现场所有财物,暂时封存。”秦思远转身往外走,“一律不清点、不登记、不外泄。” “所有人撤出别墅。封锁现场,拉警戒线,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办案人员立刻鱼贯撤出,封条贴上大门,警戒圈拉了一圈又一圈。 赵德汉被戴上手铐,押上车,送到检察院隔离关押。 秦思远独自开车离开,直指京城深处 ,一路没有停留。 他要连夜去见他的老领导,钟正国。 …… 别墅外,侯亮平站在封锁线旁边,满脑子还是那本账本。 忽然,他想起了账本前几页里的那个名字,丁义珍,一千万。 京州副市长,主管最近半年汉东最出名的光明峰项目。 侯亮平立刻掏出手机……电话接通。 “陈海……我这边……” 第215章 难道是李达康? 夜风卷着初春的凉意,从露台栏杆缝隙里钻进来。 杜哲端着杯温水,站在三楼落地窗前。 不远处赵德汉的别墅门前,停了好几辆公务车。 从侯亮平带赵德汉来别墅,到秦思远亲自封了现场,再到赵德汉被押上车,他都看在眼里。 别墅里的几十吨黄金,是他复制后塞进去的。 账本后半截那些人名,也是他一笔一划添上去的。 他在狂飙世界活了一百多年。 那一百年里,官方通报了一批又一批落马官员。 他记性好,名字、职务、涉案金额,全装在脑子里。 他选了一部分几年后要栽的人出来,写进赵德汉的账本。 每个人名后面的黄金重量,就是按通报里的贪污数额换算的。 算是给反腐工作添把柴。 至于以后查起来,发现账本上的人贪的钱和黄金对不上,多出一倍来怎么办? 无所谓,黄金储备进国库,总归不是坏事。 别墅门前,侯亮平站在警戒线外,掏出手机拨号。 杜哲不用听都知道他打给谁,这俩同学,今晚有的掰扯了。 侯亮平在那头说着,杜哲在露台上看着。 侯亮平边打电话边时不时比划两下,似乎加上这样用力的动作,就能说服陈海立刻行动。 杜哲则是笑看这场大戏最初展开的地方。 三个月前他买下这套别墅,图的就是这个位置能把赵德汉这出名场面看清楚。 杜哲转身回到主卧,把落地窗拉上,打了个哈欠,躺下睡了。 …… 京州,陈海收到侯亮平电话里说的实锤。 丁义珍涉嫌受贿,数额特别巨大。 他刚要带队出去抓人,季昌明的车子就拦住了他。 “陈海,你给我停下。” “季检,证据确凿,再不抓人丁义珍就跑了。而且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示。” “跑了也得按程序来,什么也别说了,行动暂时中止,跟我到省委汇报后再说。” 陈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前这位检察长,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再加上他的任期快到了,更是不越线,不抢功,也从不替任何人担风险。“现在就上我车。”季昌名招手,示意陈海上车。 “季检,行动不能中止……” “怎么不能中止?上车。”季昌明又说了一遍,情绪毫无波澜。 陈海咬了咬牙,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季昌明对司机说:“去省委,中途不许停车。” 陈海看向季昌明:“季检,丁义珍要是跑了…” “陈海。”季昌明打断他,“我们属于汉东省委领导,要抓副市长,必须经过省委同意。你记住了,程序正义是第一原则。你没有手续,那今晚就算鱼被你吃到了,也会惹来一身骚……” 陈海掏出手机,拨了侯亮平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海子,人抓到没有?”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急。 “亮平,情况有变。季检要我先跟省委汇报,拿到手续才能抓人。” “什么?陈海,丁义珍今晚要是跑了怎么办?等你们汇报完,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办法,季检就坐我旁边。” 季昌明伸手接过陈海手里的手机,贴到耳边。 “季检!季大检察长!能不能帮帮忙,通融一下,先抓人后补手续?” “我正是因为要帮你的忙,这才连夜赶往省委汇报。”季昌明完全不吃压力,“你要是觉得程序碍事,可以让最高检出具正式文件下令。在我这儿,没有先抓后补的先例。” 侯亮平被噎住了。 “到了省委我再联系你。”季昌明说完这句就把手机递回给陈海。 京城赵德汉别墅门前,侯亮平搓了搓自己笑僵了的脸,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今天的事,他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得赶紧回家问问老婆。 …… 省委小会议室,高育良坐在主位。 他左边坐着祁同伟,右边是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和市长李达康。 季昌明和陈海把情况说了一遍。 丁义珍,京州副市长,分管光明峰项目,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反贪总局已掌握确凿证据,建议立即抓捕。 高育良还没表态,李达康就抢先开口了:“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具体负责人,四百亿的投资,正在关键节点上。这时候抓人,项目怎么办?” “李市长,涉嫌犯罪就得抓,这是法律。”陈海忍不住了,他现在心里特别着急,怕再耽误下去丁义珍真的跑了。 李达康怒道,“我说的是时机。光明峰项目涉及四百亿投资,数万人的就业,几十个配套产业链。丁义珍要是现在被抓,投资方的信心谁来负责?京州的经济怎么办?” “达康同志,不要着急嘛。”高育良开口了。 他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了李达康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在季昌明身上。 “季检,你的意见?” “依法办理。” 高育良点头,“依法办理是对的,但我们是不是要跟沙瑞金书记请示一下。” 陈海这时候又站起来了,指着手腕上的手表急道,“几位领导,现在真没时间考虑了,至少先把人控制起来。” 高育良瞪了自己的学生陈海一眼,“你坐下,急什么?” 说完又看了李达康一眼,李达康此刻的脸黑得跟抹布一样。 自己的顶头上司孙连城就是个摆设,这些年也不知道走的什么狗屎运,一路扶摇成京州一把手。 活却都是他李达康干的,好不容易找了个核动力牛马丁义珍,还出了这档子事,他的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现在这个陈海,又把能在省里处理的案件,硬要交给最高检,这是什么意思?给他上眼药? 高育良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进到小房间,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沙瑞金的手机号。 “沙书记,我是高育良。这么晚打扰您,是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高育良没有走常规客套流程,直接把丁义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等着沙瑞金的指示。 “育良同志,我刚到汉东,对干部的情况还不熟悉。这种事,就由你代表省委,相机做出决断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好的沙书记,那我就遵从您的指示,相机决断。” 说完便挂了电话。 现在的高育良,心态平和,上个月,杜校长又给他送来一卷《永乐大典》的残卷补抄本,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上面的馆阁体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明初文人的气韵。 跟那个比起来,眼前这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已经跟组织报备过了,干完这一届就退,他要跟吴教授研究明史。 上面对他这个态度既满意又无奈,满意的是,高育良在履历足够优秀的前提下还不争不抢,无奈的是这样好的干部又不想继续进步。 在这个平行世界,赵立春升上去后没有推荐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反而为李达康铺了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达康就是死死卡在京州二把手的位置上,上不去。 也许是高层看到李达康确实能干,搞经济是一把好手,所以才让李达康留在能干实事的位置上吧。 至于沙瑞金空降汉东,也是多方博弈权衡后的结果。 让他来汉东反腐是一方面,冲着光明峰项目来的,也是一方面。 沙瑞金那十几个干爹,可都不是一般人。 …… 高育良打完电话回到座位上,环顾一圈,眉头皱了一下。 “达康同志呢?” 众人一愣。李达康的位子空了。 “刚才出去的。”孙连城说了句。 高育良看向陈海:“陈局长,麻烦你去把李市长找回来。” 陈海站起来,快步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陈海往两头看了看,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找到了李达康。 李达康转过身来,看见陈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局长,怎么了?” “高书记让您回去。” “好。”李达康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从陈海身边走过。 陈海看着李达康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此刻顾不上深究,陈海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会议室,高育良正和孙连城低声说着什么。见两人进来,高育良坐直了身子。 “连城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丁义珍的问题,你是什么意见?” 孙连城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搓了搓。 “丁义珍是达康同志分管的,光明峰项目也是达康同志在抓。具体情况达康同志比我清楚。我建议,由达康同志提出处理方案。” 高育良的目光转向李达康。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见是,先把丁义珍规起来。” “规起来?” “双规。”李达康说,“先让市纪委出面,把丁义珍控制住,隔离审查。这样既能防止他外逃,又不至于在光明峰项目上造成太大冲击。对外可以说丁义珍同志因个人原因暂离岗位,不影响项目推进。” 陈海听到这就很不爽了,双规?反贪总局已经掌握丁义珍的犯罪证据了,双规算什么?这分明是降格处理,把刑事案变成纪律案。 但在座的,属他的级别最低,他的态度根本不重要。 高育良端起茶杯,顺便看了孙连城一眼,判断孙连城的态度。 “那就按达康同志的意见办。由京州市纪委出面,对丁义珍实施双规。季检,反贪这边暂时按兵不动,等纪委的审查结果出来再说。” 季昌明表示尊重省委的决定。 陈海招呼都没打,直接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拨了侯亮平的号。 忙音。再拨。关机。 这时候关机? 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电话响了。 是他派去盯丁义珍的人。 “陈局!”对方的声音带着喘,“丁义珍……丁义珍跑了!” “什么?!” “他二十分钟前从后门出去的,我们跟丢了!” 陈海脸色发青,回想起二十分钟前走廊上的那一幕。 不会吧? 难道是……李达康? -----分割线----- 今天回去改了狂飙和亮剑的十几章内容,所以更新慢了点哈。 第216章 双规变抓捕 官场里的蹊跷,很多时候摆不上台面。 陈海心中虽有怀疑,但无凭无据,他也没办法,只能转身往回走。 再次推开省委小会议室的门,屋里几个人正各怀心事。 陈海直截了当:“高书记,丁义珍跑了。外勤确认,人已经失联。” 李达康:“怎么会跑?前脚刚议定依规处置,后脚人就没了踪影。这是监管漏洞,是工作失职!” 陈海皱眉看着他,心情复杂。 孙连城慢悠悠开口道。 “人一旦潜逃,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双规已经不适用了。” 高育良神情严肃。 “既然人跑了,说明刚才的处置过于保守。程序要讲,形势更要讲。季检,立刻撤销双规预案。反贪局正式立案,对丁义珍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季昌明点头。 “好,我立刻组织人员补全立案手续,依法依规推进。” “我带队即刻出发。” 说完这句话,陈海转身离去。 高育良又看向祁同伟:“同伟啊,你们公安厅也要协助抓捕行动。” “是!” 祁同伟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连拨出两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市局指挥中心。 “天眼全域布控……” 第二通,直达空港分局。 “启动汉大那套正在实验的人工智能人脸识别系统……” …… 一个小时前。 京州,光明峰项目酒会现场。 宴会厅里人声嘈杂,杯盏交错,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投资商们端着红酒,三五成群地聊着怎么在光明峰项目里分到一杯羹。 丁义珍正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他刚跟一位港商握了握手,碰了碰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准备转头招呼其他客人。 这时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几下。 他没急着掏,又跟身旁来客客套了两句,才借着端酒杯的动作,把手机摸出来,瞄了一眼屏幕。 只有一个字:走。 丁义珍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他端起酒杯,又跟身边的投资商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借口要去洗手间,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人群。 他绕开主宴会厅,从酒会后勤通道穿过,推开后门,溜了出去。 会场正门那边停着他的公务专车,他完全不考虑,公车GPS、司机、出入登记,全是破绽。 后门街边,停着一台老旧的桑塔纳2000。 类似这样低调的车,他这几年用别人的名字买了好几辆,散在京州自己常去的地方附近,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动用。 丁义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开灯。 先关手机,拆SIM卡,然后一起塞进随身公文包的铝制夹层里。 车子发动,丁义珍绕了一段路,把车开到另外一个偏僻停车场,换了一台老款凯美瑞才开始往机场方向开。 凯美瑞里有准备好的新手机,服装,墨镜,假发。 他原来的手机和全身衣服,都被他留在刚才那辆桑塔纳里了。 丁义珍在车上换了身衣服,又用新手机打了个电话,交代某人把刚才那辆桑塔纳开走。 车子很快开到了京州机场长时优惠停车区,这里几乎没有监控。 他下车锁好门,绕开主干道监控,步行走向货运区,进入后勤通道里的洗手间。 再出来时,他又换了一套装扮,看上去就是个有点时髦的外籍华人。 丁义珍混进客流,走向安检口。 …… 省委小会议室。 众人各怀心事,都在等一线传回消息。 一阵铃声打破寂静,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连说三次好,然后挂断。 “各位,丁义珍在空港安检复核时被人脸识别系统锁定,人已控制,顺利抓捕。” 李达康率先表态:“这件事影响恶劣,必须严肃查办,绝不姑息,但也不能过度牵连。” 高育良:“同伟,将丁义珍移交反贪局,注意舆情风控。陈海,你连夜突审,尽快把问题查清,将影响降到最小。” “明白。”陈海得令。 …… 京城,侯亮平刚回到家,正瘫在沙发上回忆今晚的事。 赵德汉跪在地上喊“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放映。 还有那本账本…… 钟小艾从书房走出来,刚接完父亲打来的电话。 她在侯亮平对面坐下。 “亮平,刚才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侯亮平的手顿了一下。 “秦局长已经向他汇报了。父亲交代,让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 侯亮平下意识张嘴,想问为什么。 话到嘴边,他注意到钟小艾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钟小艾看他,多少有些居高临下,像看一个不太懂事但还算能哄她开心的弟弟。 可这会,她的眼里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侯亮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小艾,我听你的。” …… 在这个多方头疼的夜晚,京城一处老宅里。 秦思远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正在等待指示。 面前坐着自己的老领导,钟正国。 “老领导,这是从赵德汉别墅里搜出来的。前半部分是他本人的受贿记录,已经核实无误。后半部分……后半部分,请您亲自过目。” 钟正国接过账本。 指尖抚过黑色封面,摩挲了几下封皮上磨损的部分,确定笔记本确实有些年头后,才翻开。 他翻得很快,很多内容他不需要细看,秦思远汇报时已经说过了。 翻到中缝,笔迹没变,内容变了。 一个接一个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黄金重量和存放日期。 翻到最后一页,钟正国合上账本,搁在桌上。 “后半部分关于黄金的内容,不是赵德汉写的。赵德汉本人怎么说?” 秦思远:“赵德汉说是有人栽赃,但账本后半截的笔迹跟他完全一致,以我当年鉴证科的从业经验来看,确实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感觉略有不同。而且从现场情况看,黄金的存放位置、赵德汉的交代方式,确实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钟正国摇头:“写后半段的人,至少八十岁了,以赵德汉的年纪,写不出这种神韵的字。” 他拿起账本,重新翻开,这一次翻到后半截的第一页。 “这个人,前年退的。” 翻一页。 “这个,去年调去了岭南。” 再翻一页。 “这个出国了……” 秦思远没敢往前凑,反而是把腰挺直,看向钟正国背后的书架。 钟正国见他如此做派,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缓缓合上账本。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眼前的账本像一口沉甸甸的黑锅,倒扣在桌面上。 良久,钟正国低声喃喃道:“百官行…”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似乎是觉得不恰当。 “这…老领导……” “思远,回去跟今晚所有直接、间接接触这件案子的人,重申一遍保密纪律。” “是,那赵德汉的案子?” “案子照办,只查现金部分。关于黄金那部分,不应该也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按程序先收归国库。明天一早,我去见老首长,请老首长定夺。” 钟正国起身。 “至于亮平,过段时间把他调回汉东吧。去反贪局,从普通办案员做起,不再担任领导职务。好让他重新学学什么是程序,什么是规矩。” 秦思远:“是,老领导,我相信亮平同志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第217章 新西兰华人 汤姆丁 丁义珍是怎么被抓的? 凌晨两点,京州空港国际出发厅,丁义珍排在安检复核口,手里捏着本护照,名字烫着金边,汤姆·丁。 他往下压了压假发,墨镜推到头顶,冲窗口里的姑娘挤出个笑脸:“麻烦快点啊,赶班机。” 姑娘接过护照,直接平放进台子上一台巴掌大的扫描仪里。 那是汉东大学新开发的人脸识别仪,还处于实验阶段。 机器灯一闪,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姓名:丁义珍。 职务:京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状态:在逃。 姑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丁义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腿就先往后挪了半步。 没等他挪出第二步,通道口直直过来两个穿制服的,一左一右架住他。 “丁市长,久仰。” “你们认错人了!我叫汤姆·丁,华裔,新西兰籍,你们这是侵犯……” 年轻的那个掏出手铐,在手里掂了掂:“丁副市长,别闹了,真的很难看。还是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咔哒,手铐扣上了。 丁义珍还想挣,肩膀已经被死死按住。 “我要见律师!” “你会有机会见到的。” 他被架着穿过候机厅,头顶的显示屏上航班信息一页页翻。 皮鞋的鞋尖蹭着地,刺啦刺啦的响。 …… 汉东省反贪局,审讯三室。 丁义珍坐在审讯椅上,假发摘了,墨镜摘了,那身时髦的外套也换成了灰扑扑的识别服。 头发乱糟糟,眼袋往下吊,脸上泛着油光。 陈海手指点了点桌面:“丁义珍,现在交代,算你态度好,还能酌情处理。” 丁义珍瞥了他一眼,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嘴角往上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交代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赵德汉可全撂了,你确定还扛着?” “赵德汉?谁啊,不认识。” 陈海一把拍在桌上,卷宗震得散开几页。 对面的丁义珍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反倒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找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嗯,还是这么靠着舒坦。” 丁义珍打定主意拒不交代,只要自己扛住了,外头自然有人会捞他出去。 他好歹是从基层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副市长,你可以说他坏,但不能说他菜。 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来说,都只是隔靴搔痒罢了。 凌晨四点半,陈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陆亦可也早没了白天的精神气,俩人的眼皮跟抹了胶水似的,直往下坠。 卷宗“啪”地合上。 “带下去,明天再审。” 法警上前去拽丁义珍,这老狐狸走到门口,脚下一顿,扭头冲陈海咧嘴。 “陈局长,咱俩打个赌呗。” 丁义珍笑得满脸褶子,“用不了二十四小时,你得亲自把我送出去。信不?” 陈海眼皮半耷拉着,瞥了他一眼:“我不信。” “哈哈,行,那走着瞧。” …… 走廊里,声控灯随着陈海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暗。 手里端着杯浓茶,茶叶梗都在水面上漂着,不是什么好货,苦得发涩,但这会儿就指望它吊着精神了。 晃悠到办公室门口,陈海停下脚步。 门边杵着个人,是李达康。 “达康市长?”陈海有点意外,“这大半夜的,您怎么……” “没妨碍你吧?”李达康转过头,眼底也熬出了血丝。 他侧身让开,等陈海进屋,才跟了进去。 到了办公桌前,他提起一个大号三色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大摞文件堆在陈海桌上,足有半尺高。 图纸、合同、会议纪要、审计底稿,边角都用荧光笔标了。 “这是光明峰项目的部分待处理事项。丁义珍经手的,我用红笔圈出来了。” 陈海没明白李达康这是要干嘛。 “达康市长,有话直说。” “陈局长,我了解丁义珍,他没那么容易交代犯罪事实。可光明峰的工期不能陪着他耗时间。” 李达康隔着那摞材料看着陈海,“想要他交代,最好的办法就是熬鹰。既然要熬鹰,嘴巴可以不说话,手不能让他闲着。让他在这里把工作做完,这些都是他经手负责的,复杂繁琐,处理起来相当消耗精神。你看……?” “达康市长,”陈海嘴角抽了抽,这李达康是真把丁义珍当牛马使唤啊。人都进去了,也没躲过压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这不符合规定。” “陈局长,抓腐败重要,搞经济建设同样重要。既然两者可以兼得,咱们这就是在化被动为主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达康走到门口,又停下。 “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过程有些许分歧,都是正常且可以理解的嘛。” 门开了,又合上。 陈海在桌前坐了一会,才拿起最上面那本会议纪要,翻开,红笔的圈痕密密麻麻。 他叹了口气,把材料归拢整齐,锁进柜子最下层。 …… 第二天下午,京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 青灰的院墙,两扇黑漆木门,门环上的铜绿都盘出了亮。 钟正国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开门的战士冲他点点头,侧身放行。 院子当中摆着一张旧藤桌,桌上扣着一副残棋。 桌边的炭炉烧得正旺,一把铜壶坐在炉上,壶嘴咕咕地冒着白汽。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藤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老首长,背挺得很直,手背上的老年斑似乎淡了些,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比钟正国上次见时精神多了。 另一位是个中年人,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皮肤白净细腻,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 他正弯腰给老首长续水,老首长说什么,他就笑,笑得像个蹭糖吃的晚辈。 “来了?”老首长抬了抬下巴,指指对面的空凳,“坐。” 钟正国依言落座,中年人也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热气扑上来。 “这茶是明前的,尝尝。”老首长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有事?” “老首长,我……” 钟正国看看老首长,又看看旁边续水的中年人,没接着往下说。 老首长把手伸过去,摊开手掌。 “拿来吧。” 钟正国从怀里取出账本,双手递上。 老首长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指腹在纸上蹭过,沙沙地响。 翻到中缝,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再往后翻,是黄金。 老爷子的眼皮抬起来,朝旁边的中年人瞟了一眼。 中年人正捧着自己的茶杯,缩了缩脖子,露出个卖乖的表情,把脸埋进杯沿后面。 “嗯哼。”老首长拇指一搓,从账本中缝往下,几十页纸齐齐地撕了下来,手一扬,纸页落进炭炉。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角,白汽混着纸灰飘上去,在院子上空散了。 老首长把剩下半本账合上,递还给钟正国,摆了摆手。 “去吧。” “是。” 钟正国捧着半本账站起来,退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暗道不愧是老首长,天大的事在这,前后不过三分钟,就这么了了。 后半截没了,事情就算还有麻烦,但可好办太多了。 只是刚才给老爷子续水那位,看着好眼熟啊。 不会是他吧?没道理啊,那个人按年纪算,也该快六十了。 眼前这位,头发是有些白,可那手,那皮肤,明明就是四十岁。 钟正国揣着一脑门子的问号,出了胡同。 院里,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小子,这天下的事,就没有我们这帮老头不知道的。很多时候看着不闻不问,不过是没到时候罢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记住了吗?” “得嘞,是我浅薄了,没您老高瞻远瞩。”杜哲嘿嘿一笑,把续水壶放下。 “一句话就给我打发了?” “来来来,”杜哲绕到老爷子背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我再给您老按按,我最近又学了一套新的推拿手法。” 老爷子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脖子歪了过去。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第218章 丁义珍打赌赢了 院里的炭火噼啪响,烧得正旺。 杜哲两只手搭在老爷子的肩颈上,拇指顺着筋络往下推。 老爷子眯着眼,喉咙里哼出一声舒坦的气音。 按了小半圈,老爷子开口。 “杜小子,你真不打算走仕途?” 杜哲手上没停。“我不是那块料。” “哦?”老爷子眼皮抬了抬。 “官场上一句话能藏几十个意思,我来不了。”杜哲换了只手,“再说了,我要真想当官,当年就不会留在学校教书了。” 老爷子眯眼等着杜哲的下文。 “更关键是…”杜哲轻轻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示意他换个姿势,“我那异想天开的理想,商人做不合适,官员做更不合适。现在挂着汉大和清华副校长这两块牌子,倒还勉强能用。” 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想好了?” “当年我就跟您说过。”杜哲重新搭手,“我所热爱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金钱,美色,官职,权力,于我而言,皆是过眼云烟。” “如今我勉强算是桃李满天下,也是时候实现它了。以人民的名义,为人民的理想。” …… 同天下午,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侯亮平拎着公文包进了大楼。 昨晚他还在京城赵德汉的别墅里看金山,今天中午上的飞机,下午人就杵在汉东了。 调令下得挺快,级别没动,还是处长,岗位是反贪局综合文职。 侯亮平倒不觉得憋屈,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查处赵德汉那是他的功劳,把他往汉东反贪一线放,明摆着是要委以重任,让他把案子查清并坐实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汉东这摊子事,本来就该他这个摸到线索的人来收网。 推开检察长办公室的门,侯亮平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老季!” 季昌明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见侯亮平没敲门就进来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侯处长,请你在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哎哟,都老熟人了,称什么职务。”侯亮平也不见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老师是高育良,您跟陈海他爸又是老战友,论起来,咱们可都是自己人。” 季昌明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侯处长为什么调回汉东,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是文职,请你先去熟悉文职的具体工作。还有,你的上司是反贪局长陈海,不是我,没事少往我这边走动,多留在自己的岗位上看材料。” “明白,明白。”侯亮平依旧嬉皮笑脸,继续套近乎。 任凭侯亮平磨破嘴皮,直到感到自讨没趣主动离去,季昌明都没再接侯亮平的话头,只一味看文件。 中午他就接到京城老领导的电话,侯亮平在京城捅了大篓子,这次是来汉东避风头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能源系、金融系和基建系里的一些人,都在等着侯亮平主动行差踏错,好上纲上线落井下石。 这种人,得离他远点,否则他倒霉的时候,容易连累你。 …… 傍晚,机关食堂。 陈海端着餐盘,一屁股在侯亮平对面坐下。 大学时俩人睡上下铺,感情一直很好,这会儿菜都顾不上吃,先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猴子,你小子怎么突然空降汉东了?” “那还用说?”侯亮平筷子往桌上一杵,“当然是让我来帮你,撬开丁义珍的嘴了。” “这个丁义珍特别嘴硬,油盐不进,你真的有办法?”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提审,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最高检侦查处处长的智慧。”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侯亮平夹起一筷红烧肉,把临行前钟小艾的交代忘了个干净。 “亮平,这次去汉东一定要低调,发现重要线索,也要遵守程序,交给陈海和老季去处理。记住,无过就是功,等父亲把事情处理好,你还是能回京城的。” …… 晚上八点,审讯三室,丁义珍还是那副坐姿,懒散地陷在审讯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 陈海坐副审,侯亮平坐主位。 “丁义珍,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 丁义珍睁眼,打量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好像听说过。” “你跟赵德汉的蝇营狗苟,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证据确凿。劝你老实交代,争取立功减刑。” “你少唬我。”丁义珍不屑一笑,“侯处长,京城有名的软饭王,我知道你。靠着老婆家里有背景,一路顺风顺水,坐办公室里等别人查出线索你再接手顺藤摸瓜,我猜,你怕是没办过一个从头到尾的案子吧?” “我再猜猜,你还能有什么手段。”丁义珍掰着手指头,“先吓唬,没效果就上囚徒困境,接着引导我的顾虑,让我认为自己有脱罪的希望,把锅全都扣给别人。这些都没用的话,就开始熬鹰。” 他朝陈海努努嘴,“达康市长已经安排过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干活,陈局长和达康市长是懂配合的。” “侯处长,你看看。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时时刻刻不忘经济发展建设。至于你嘛,就是个吃软饭的,据说你还特别瞧不起其他吃软饭的,不会是心灵创伤后遗症吧?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充大瓣蒜?” 陈海挑眉,又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侯亮平一眼,接着咳嗽了一声:“丁义珍,注意态度。” 侯亮平直接红温,当场破防,在京城这些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还有陈海,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丁义珍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丁义珍,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这条蛀虫!今天我就要代表……” 丁义珍被拽得脑袋往前一冲,身子紧跟着猛地一颤。 嘴唇开始发青,颜色越来越深,他抬起一只手,想去抓自己的胸口,抓了个空,又垂下去,汗珠子从额头大片大片地涌出来。 “我的心……我的心……” 他身子发软,人往下出溜,侯亮平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丁义珍?丁义珍!” 陈海扑到丁义珍身边,丁义珍还残存一点意识,强行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海,最后指了指门外。 陈海立刻出门喊人,同时掏出手机拨打 120。 “省反贪局审讯室,有人心梗,快来!” 医务室的医生很快拎着药箱跑进来,把人放平,解衣领,做心肺复苏。 按压,换人,再按压。 医生从药箱里掏出便携式除颤仪,贴电极片,充电,放电。 胸口嘭地一弹,丁义珍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没醒。 再来。 再次充电,放电。 还是没醒。 四十分钟后,法医看着陈海摇了摇头。 此刻丁义珍躺在地上,脸是青紫的,嘴唇紫得发黑,十根手指蜷着,蜷向胸口的方向。 两个小时后,法医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死后面部、口唇、指端青紫,是缺氧的表现,符合心梗的特征。 初步判断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死者左胸几根肋骨骨折,确认是急救时按压造成的。 详细尸检报告还要等,但结论跑不出这个圈。 陈海脸色灰败,他想起昨晚丁义珍跟他的赌约。 用不了二十四小时,你就得亲自送我出去。 “妈的,这么赢我是吧啊?你个狗日的丁义珍,自己栽了不算还要连累我?玩不起啊这是!” …… 省委三号楼高育良的电话。 “昌明同志,人在你们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没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季昌明一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刚送来的情况说明:提审人员侯亮平、陈海,审讯时与嫌疑人有言语冲突,侯亮平还动了手。 季昌明心中暗骂,好家伙,还真是一口黑锅从京城一路打着飞的过来,然后猝不及防地扣在了他这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即将退休的检察长头上。 “高书记,是我们工作上的疏漏。我提议,提审人员即刻停职,配合调查。同时请省纪委介入,全程监督审查。” “很好。”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说,“就这么办。” 季昌明把听筒搁回去,把眼镜摘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骨,使劲揉了几下,鼻梁有点疼,但没他的头疼。 而此刻的侯亮平,正在陈海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里钟小艾的训斥。 第219章 据说 听说 有人说 “侯亮平!你是不是把我话当耳旁风了?” “我让你低调,让你守程序。你倒好,第一天,就把人弄没了。” 侯亮平听着电话那头钟小艾的训斥,感觉很委屈,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小艾,那我接下来咋办?” “等调查组结果,照现在的情况看,最坏的情况是停职检查。” “好吧。” “这次长没长记性?” “记住了……” “父亲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挂了。” 侯亮平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停在四分二十一秒,通话有多长时间,小艾就训了他多长时间。 他又想起钟小艾隔三差五让他打报告,反手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哼!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侯亮平是汉大三杰,不是软饭王。” …… 第二天一早,两辆黑轿车开进省检察院。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谁也不看,直奔会议室。 这就是省纪委调查组,进驻检察院反贪局的第一天。 一上午消息就传开了,所有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改成了气声和耳语。 小会议室里,调查组组长坐主位,两边各夹着一个记录员。 桌上摆着审讯三室的监控拷贝、提审批示复印件,还有一份法医的初步意见。 “侯处长,昨晚八点到九点……你就在审讯三室,说说吧。” “提审丁义珍,我和陈海一起。” “然后呢?” “他说了些难听的话,我一时没搂住火,揪了他的衣领。” “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了?” “是。” “为什么?” “他侮辱我。” “怎么侮辱的?” 侯亮平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说了些关于我家庭的话,原话我不想重复,监控录音里都有。” 组长点点头,翻过一页材料。 “你审他的时候,想没想过程序?审讯纪律第一条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第一条是不得对嫌疑人使用强制……” “你违反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有心脏病。” 组长点头,在记录上写完应该写的。 “今天先到这儿。” …… 另一间小会议室,轮到陈海。 “陈局长,请你将前天到昨晚的经过,从头再说一遍。” 陈海从丁义珍不交代,到侯亮平要提审,再到审一半丁义珍拿话捅侯亮平,侯亮平绕过桌子抓人,他咳嗽了一声想提醒没来得及,最后丁义珍出事。 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这都有监控录像,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只咳嗽了一声?” “就一声。”陈海说,“我认为这样的暗示足够明显了。” “暗示什么?” “暗示侯处长冷静,不要被丁义珍牵着情绪走。” “你觉得侯亮平该担多大责任?” “他违反审讯纪律,该处理。但丁义珍的死,法医已经确认不是他那一把拽出来的,丁义珍心脏本来就有毛病。” 调查组的人对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 …… 审讯三室的监控,录像前后也就几分钟,过程跟侯亮平与陈海描述的一样,再往下,就是一通乱糟糟的抢救。 调查人员把完整录像看了三遍,又把侯亮平拽丁义珍的那一段看了十几遍,专门研究侯亮平出手那一下,一帧一帧地回放,然后再让全员分析。 几天后,法医正式尸检报告出炉,常见毒物一项没检出。 结论:丁义珍之死与侯亮平的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侯亮平的行为系诱因之一。 调查过程中,陈海为调查组提供了两个新线索,于是调查组找到李达康核实。 李达康倒是干脆:“直接交出手机,让调查组尽管查,当天晚上在省委的电话是打给投资商的。” 通话记录很快被调出来,对时间,对号码。 李达康那通电话,用的是公务号码拨出,接电话的也是投资商的公司电话,确实与李达康说的相符。 然后又把李达康送到反贪局的所有光明峰材料,拿去化验毒检,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调查组长把报告合上,签了字,单独立了一页,附卷。 一周后,汉东反贪局丁义珍意外死亡事件的责任认定下来了。 侯亮平,停职检查,人继续留在汉东,等候进一步处理。 陈海,警告处分,反贪局局长照干,该干嘛干嘛。 季昌明,通报批评。 这个汉东不粘锅,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京城那位老领导的话:这种人,你得离他远点,容易连累你。 …… 京城,钟正国的办公室。 这几天,他脑子里总转着那个续水的中年人,眼熟,太眼熟了。 钟正国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铃,秘书小李很快就进来了。 “帮我查个人,1977年考上清华…” 小李领命出去,再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领导,老首长秘书处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说是让您……别瞎打听。” 钟正国刚端起的茶杯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没泼出去。 “知道了,你去忙吧。” 钟正国长长叹了口气,查不到就等于查到,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正面答案的。 当年77级高考,四中全员高分。 这本来没什么,国家出这么多人才,应该普天同庆才对。 可是那一年,不只是四中高分,还有一大批本来水平一般的大院子弟,也考了高分。 这就挤占了钟家,以及钟家盟友这一系后辈的名额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那可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只要稍微懂点明史的家族都知道,挤破头也要挤进去。 于是钟家及其盟友就以全员高分不合常理为由,多次匿名举报了四中。 当然了,钟家并非无理取闹或仗势欺人。 那一年四中的成绩确实是太离谱了,就连没什么文化的普通人也会觉得有问题。 可机会就在眼前,不举报四中,难道去举报其他大院吗?显然四中是相对合适的目标。 过程很不顺利,因为四中的学子也有很多家里不是吃素的。 于是他们又付出了不少代价和资源,才把那件事闹大,让四中两次重考。 结果出来后,钟家也是服气的,监考的老师,现场的记者,都有自己人,事实证明四中在学术方面是真的有硬实力。 如今体制内在用的申论,人家四中那一年就在用类似的了。 钟家也是守规矩的人,既然四中没坏了规矩,他们也就认了。 后来又走了其他合法合规的路子,让自己的后辈得到名额,只是与清华北大和人大这种拔尖高校失之交臂罢了。 至于后来有些高校卡了四中学生的志愿,那是另外一伙人干的,不关他们的事。 钟正国就是当年的后辈之一,那一年他22岁,返乡知青。 这件事也是自家长辈去世前才告诉自己的,没说太清楚,只说当初带头的那人,进了清华一年后,就查不到任何消息了。 而那一届四中其他学子,大部分都进了教育体系,是如今全国各个高校的教授或系主任,甚至还有的已经成了院长。 钟家虽然问心无愧,但阻道之仇,迟早要还。 想到这,钟正国叹了口气。 四十年了,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把这事当回事。 …… 同一天下午,汉东下面一个县。 一辆考斯特停在县委门口,车门拉开,沙瑞金下车,看着像个下乡调研的老教师,田国富跟在他后头下车。 县委书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沙书记!田书记!” 沙瑞金冲这位县委书记摆摆手:“排场就免了,随便看看。” 晚上,县委小会议室。 秘书把整理好的材料捧给沙瑞金:“沙书记,这几天的重要信息汇总,都在这里头了。” 沙瑞金端着茶,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个侯亮平,办事也太着急了。不过都是为了反腐,为了破案,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说完把关于侯亮平的文件递给田国富。 “这侯亮平,也太毛躁了。”田国富啧了一声,“这才下来第一天。” 沙瑞金:“田书记,你了解侯亮平吗?” 田国富:“据说……听说……有人说……” 第220章 三分钟 大风厂,工人们饭刚吃完,瞭望楼喊起来了:“警察来强拆了,报警!快报……警?” 厂区里的高音喇叭炸响:“工友们,山水集团总攻开始了,各就各位!” 工人们从车间里冲出来,锄头、铁锹,抓到什么算什么。 郑西坡赶紧拨通电话:“陈老,坏了!山水集团进攻,还来了一车警察!” 没几分钟,陈岩石电话打回来。“查清楚了,公安局没出警!是冒充的!真警察马上派人来抓现行!” “大伙别怕!门外是假警察!真警察马上到!” …… 晚上,蔡成功从侧门溜进厂,被查岗的王文革一把揪住衣领。 “股权卖光了,钱呢?敢独吞,把你埋壕沟里!” “不是卖,是质押!我们被高小琴耍了,我自己的股份也被她骗走了。” 混乱中,蔡成功摔在台阶上,头破血流。 郑西坡赶紧拦住激动的工人们,又责备蔡成功:“这大半夜的,你回厂干吗?” 蔡成功摸出一张支票。“尤会计呢?又弄了点钱,发给弟兄们。” 工人们这才暂时放过他。 郑西坡看见蔡成功头上血淋淋的口子:“走,我陪你去医院。” 蔡成功临走前抱拳作揖:“守好厂子,拜托各位工人兄弟了!” 拆迁队的卧底把这一幕实时报给了常小虎,头破血流的老板,大风厂军心大乱,这就是天赐良机。 常小虎把手下叫来,打算让他们夜里再冒一回警察。 …… 夜里十一点四十,大风厂厂门外二百米,三辆中巴、两辆皮卡熄着大灯,滑到路边。 头车驾驶室里,常小虎吩咐手下:“还是老衣服,还是老打法。进去见人就拖,天亮前把厂门清出来。” 副驾的手下刚把警服套上身,就看见挡风玻璃外头,亮起了一串灯。 前后来了一队车,把中巴夹在中间。 头一辆车下来的人走在最前面,警服笔挺,皮鞋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响。 祁同伟隔着车窗扫了一眼车里:“常局长,你这个警察,连车牌都是借光明区环卫所的?” 手电光柱一根根打过去,几辆车里三十几个人被提溜出来,假警服穿了一半,帽子还夹在胳膊底下,一个挨一个蹲在路边。 厂门口这边,工人们还不知道后头这一出。 沙包垒了六层,工人手拉着手站在沙包后头,前头蹲一排,手里攥着铁锹、锄头。 郑西坡在瞭望楼上喊:“都看见没有,车又来了!” 又有一辆考斯特开过来,车灯停在五十米外,没再往前。 李达康下了考斯特,走到沙包前,拿过喇叭:“工友们,我是李达康!假警察已经在后头全部控制住了,一个没跑!大家把火把灭一灭,安全第一。” 沙包后面传来几声大喊。 “上回也是你说的!” “股份咋算?” “李达康,你跟山水集团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李达康举着喇叭,一肚子话被噎得说不出来,他侧头看祁同伟,祁同伟冲他摇摇头,意思是别喊了,没用。 这时候,厂门外又过来一辆旧面包车,车门推开,下来个老头,小步跑到沙包前朝工人喊道。 “我叫陈岩石,你们都认识我,我的党龄,比在座不少人的岁数都长。今晚我这条老命搁这儿,陪着大伙一块儿守。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动厂子一根钉子,包括我。” 郑西坡在楼上带着哭腔喊:“陈老来了!真是陈老!” 沙包后面,铁锹一把一把被重新立到了墙根。 祁同伟这才上前一步,拿过李达康手里的喇叭:“工友们,我是汉东省公安厅长祁同伟。今晚冒充警察的,领头的现在就蹲在我车里。我在这里向大风厂全体职工表态,大风厂,一天不谈妥,一天不拆!我拿公安厅长的名誉担保,如果做不到,我祁同伟下岗!” 说完回头:“维持秩序的,全部退到五十米以外,盾牌调转方向,背对工人。” 真警察开始往后退,人群里紧绷的那股劲,跟着退了半截。 李达康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风厂这块地,是光明峰项目最金贵的一块,拆了大半年没拆明白,今晚祁同伟三言两语,把工人的人心全收走了。 往后想动这里一砖一瓦,可就更难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公安厅长,确实把局面稳住了。 就在这时,由于紧张了一整个晚上,沙包后头一个老工人腿一软,靠着沙包坐下,摸出一根烟。 打火机“咔”一声,火苗刚舔上烟头,呼的一声,点燃了汽油挥发在空中的油汽。 沙包之前被浇了整整半桶汽油,一百升,就等一个火星。 火头顺着沙包往上蹿,火把工人的脸照得通红,人群炸了锅,往后猛退,拽倒了两个人。 “着了!着了!!!” 喊声没落,厂门外几十米处,十几辆消防车的警报一齐拉响。 祁同伟早就把消防车调度好了,就停在大风厂路口,为的就是预防这种情况。 泡沫从多辆消防车顶的炮口喷出来,白花花一片,压着火头盖过去。 红头变成白头,白头塌下去,冒起的黑烟让泡沫雾摁在半空。 沙包上最后一点火星灭掉的时候,几辆120已经开到现场,烧伤的工人被立刻抬上车,救护车调头就往人民医院拉。 从火起,到泡沫盖住火头,到救护车拉人出门,前后不到三分钟。 这场原来会严重烧伤三十几个工人的火灾,现在只有五人轻伤。 而这时,京州公安局长赵东来,才匆匆赶到。 有爬上围墙观望的好事群众,手机横着,从刚才就一直在直播。 只见直播间的屏幕上,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 “三分钟!我数了,三分钟不到!” “人民的好干部!建议全国推广!” “我现在相信祁厅长刚才的保证了!” 吕州,沙瑞金调研下榻处。 他也在看着直播,台灯下,他把直播录像调回去,从头又看了一遍。 秘书小白手里捏着一块秒表,火头蹿起来那一刻按下去,救护车把人拉走那一刻摁停,一共两分五十一秒。 沙瑞金又把录像往前倒,倒到假警察被抓那段,看祁同伟从车上下来,看他说“我下岗”,看他把警察往后撤。 沙瑞金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他自己要是亲自在现场指挥,从火起到扑灭,调度到位,三分钟绝对完成不了。 显然祁同伟是提前做好准备的,这种准备,非常年亲至一线,不能为之。 这位同志对险情现场的预判,对时机的拿捏,值得他另眼相待。 沙瑞金合上平板,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祁同伟”三个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备选,先查经济。 第221章 孙连城 你可不能糊弄工人 吕州,沙瑞金把平板往床头一搁,闭眼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连着跑了四个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秘书小白轻手轻脚关了灯,把平板调成静音。 大风厂门口,火虽然灭了,可人还没散。 工人们把倒下的沙包一层一层重新码起来,码得比刚才还高。 铲子拍实了,人手拉着手,又站回沙包后头。 祁同伟看到这个情况,朝身边摆摆手,过了一会儿,几个辅警抬来十几箱矿泉水,放在沙包十米外,转身离开。 工人们很快来了两人将其搬走。 王文革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全浇在脑门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让他松快了不少。 大风厂路口,一辆考斯特旁边,陈岩石的嗓门越来越大。 “这火是怎么着的?是被逼的!人家守自己的厂,守自己的饭碗,他们有什么错?错在谁身上,你李达康心里没数?” 李达康背着手,表面客气,心里却是越来越不耐烦。 赵东来凑上去打圆场:“陈老,您消消气。达康市长也是为了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饭碗,光明峰项目顺利了,税收、就业,哪样不是老百姓的?他没私心。” “他有没有私心,他自己才知道。”陈岩石跺跺脚,“我要再去跟工人说话。” 言罢抬脚就走。 李达康侧过头,轻声对赵东来说:“东来,派人拦住陈老。就说再着火怎么办,陈老这个岁数,出了事谁担待?” 赵东来领命去办了,李达康站在原地,眼睛就盯着厂门口那片沙包。 这块地,拆了大半年,公文用尽了,谈判用尽了,今晚连假警察都用上了,全砸了。 明天一早要是还拆不动,光明峰的进度表就得改。 他在考虑,得用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强拆变得合情合理,可这个口子,到这会儿还没找着。 不远处,赵东来已经让四个辅警围住了陈岩石。 陈岩石掏出手机:“高育良,我是陈岩石,你快来救我吧!李达康限制我人身自由,派人把我围起来,拦着我不让我见工人,他们这是要抓我啊!”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慢悠悠的答复:“老领导,您先别急。孙连城同志已经在路上了,工人股权的事,今晚就办。” “今晚就办?” “对,今晚就办,您就坐在那儿等着看。” “行,这可是你说的,你可是省委副书记,说话要算话,我等着。” 凌晨一点二十,又有五辆车开到厂门口。 头一辆车下来的是孙连城,大半夜的,还穿着行政夹克,也不知道穿给谁看。 身后跟着两个人,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胸口的牌子上印着“公证处”。 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保镖,随后高小琴才下车。 同行的几辆车纷纷也下来几个人,都是高小琴的保镖,十几个保镖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两个黑色密码箱,一共三十几个。 李达康看着这个阵势,不明所以。 孙连城几步走到他跟前:“达康市长,我已经跟山水集团谈妥了。今晚,就在这儿,现场把大风厂工人股权的事全部办完。安置补偿也好,股份也好,一次解决,我把公证处的人也带来了。” 李达康扭头看向高小琴,今天白天,这位女董事长还在跟他在山上看着这座大风厂。 高小琴还一个劲儿地哭穷,说钱被蔡成功骗走了,要政府为他们做主。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情况又变成他不理解的样子了。 李达康哪里知道,今天傍晚时分,孙连城接到汉大弘毅基金的通知。 三天之内,山水集团如果不能在不流血不冲突的前提下,把大风厂工人的安置问题解决,光明峰项目会直接把大风厂地块摘出去。 周边地块弘毅基金已经收完了,到时候把整个大风厂围起来,不开发,不谈判,谁有这块地,谁就砸在手里,直接变成沉没成本。 于是孙连城立刻打电话把这个情况通知高小琴,传达了弘毅基金的最后通牒。 高小琴很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弘毅基金这种庞然大物,外人不知道,高小琴早从赵瑞龙口中听说过。 赵瑞龙当时就告诉高小琴一句,他被自己父亲下令,禁止在公开场合讨论弘毅基金的事情。 有这句就够了,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赵瑞龙不仅惹不起,连讨论都不被允许。 高小琴收到孙连城的通知后,就打电话跟赵瑞龙商量,最后达成共识。 大风厂这块地如果真开发出来,价值十几亿。 为几千万安置费整黄摊,还有可能得罪人,不是明智之举。 最后定了:破财免灾,落袋为安。 李达康听完高小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为了工人着想,为了京州市政府不会难办,山水集团哪怕借钱也要解决工人的问题。 才幽幽道:“高总,痛快。” …… 折叠桌当场支起来,公证员把文件一页页摊开,念一条,讲一条。 孙连城举起扩音喇叭朝工人喊话:“工人兄弟们!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这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高总。你们的补偿和股权,今晚就能解决!” 王文革在沙包后面喊道:“空口白话,谁会相信你们?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们骗出去,再把我们抓起来,好继续强拆我们的厂子。” “公证员在,合同在,高总也把钱带来了,你们可以派一个代表过来看。”孙连城把文件举过头顶,又示意高小琴的保镖打开其中两个密码箱。 箱子打开,每个箱子里面都装着一百万现金,两个就是两百万。 郑西坡作为工人代表走上前去,戴上老花镜,先看了看那两箱钱,又看了看其余保镖手里的箱子,咽了口口水。 然后才拿起文件,看安置条款和股权回购细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扭头朝陈岩石喊,“陈老,您来帮我们看看,别让工人又被他们骗了!” 陈岩石闻言就要过去,可四名辅警还拦着他。 孙连城见状朝他们一挥手,辅警让路,陈岩石直接来到孙连城跟前,边看文件边说:“孙连城,你可不能糊弄工人。” 孙连城笑眯眯道:“放心,大风厂的每一个股东,今晚都能分到他们应该分到的钱。” 第222章 改制旧账 陈岩石觉得孙连城语气有点奇怪,但他此刻没功夫多想。 他把最后一页文件看完,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从头再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递给郑西坡。 “条款没问题,补偿标准确实符合政策、付款方式与节点也写得很清楚。” 孙连城接过话头。 “好,既然陈老觉得没问题了。” 他朝沙包那边抬抬下巴:“就麻烦各位工人兄弟们,通知所有的工人和股东,还有蔡成功,通知他也来,他是大股东,必须在场。” 沙包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还是没人出来。 王文革犹豫着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扭头看郑西坡。 郑西坡也拿不准,现在走出这个门,万一被骗,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孙连城看在眼里,朝高小琴递了个眼色。 高小琴会意,抬手一招。 两个黑西装保镖提着密码箱走上前去,往郑西坡面前一放,箱盖打开。 “郑师傅,这两百万,你们先拿进厂子里。就当是山水集团的抵押,你们觉得信得过,就都出来办理手续。信不过,就一个一个出来,先办工人的安置费,完事咱们再对股东的名册和股权。可以从这两百万里结算,也可以银行转账,现金不够了我再往里送,办不完,我们就不走。” 高小琴又补充道:“现在钱在你们手里,主动权也在你们手里,行不行,您给个话。” 郑西坡又转头去看陈岩石,现场他只信陈老。 陈岩石在心里过了一遍,高小琴要是想耍花样,犯不着当着公证处、当着市委书记、当着直播的镜头掏这个钱。 他朝郑西坡点了点头。 “打电话通知工人和股东吧,先让工人拿安置费,十个十个来。” 郑西坡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往厂门里走,边走边冲沙包后面喊: “都听见了啊!工人十人一组,一组签完,下一组再出来,各家把电话打起来,蔡老板的电话我来打!谁磨蹭耽误事,谁以后自己跟大伙交代!” 沙包后面的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七八个人先后从沙包后头绕出来,小心翼翼地从两个黑衣保镖手上接过两箱钱。 …… 孙连城立在现场,静静看着工人们忙活、厂区灯火摇曳,抬眼扫过这片纠缠了大半年的厂区,思绪不由得沉了下去。 最近半个月,他把大风厂的底子翻了个底朝天。 老师给他的资料,加上他自己托人调的工商档案,摞起来有一尺厚。 大风厂原先叫京州市大风服装总厂,国营,有一千多号工人。 九十年代中后期垮下来的,订单让南方个体户抢光了,设备比工人的工龄还长,工资先拖半个月,后来拖三个月。 当年京州市定的调子是抓大放小,大风厂就属于放的那一类。 牵头操办大风厂改制的,是时任京州副市长陈岩石。 档案里有张照片,陈岩石骑一辆二八大杠,站在厂门口跟门卫说话。 老照片底下有行备注,该同志多次赴厂,与职工于车间席地座谈,职工称其 “老陈”。 改制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路数,国有资本退出,民营企业家接盘控股,部分职工身份折成股份,作为解除终身劳动关系的补偿。 蔡成功掏钱拿了51%,剩下49%归职工集体持有。 改制过程中有一个细节,陈岩石把多年的积蓄,也投进了大风厂,换了一份原始股。 他当时的原话被记录下来:“领导必须带头买,才是真正支持工厂改制。” 当时的大风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们所谓的买股份,大多是拿欠发的工资和补贴折的。 只有陈岩石那一笔是真金白银,是在厂子最难的时候投的。 孙连城当时看到这一行,思考了很久。 这笔钱,到底算是投资,还是替工人垫工资,又或者是为自己买名声? 也许陈岩石自己都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说得清,蔡成功把全厂的股份都押给了山水集团,这里面,也有陈岩石的一份。 而陈岩石本人,今晚到底是以工友的身份站在这儿的,还是以股东的身份站在这? 他跟郑西坡点头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也在名单上? 其余的账倒清楚明了,职工有五百人持股。 当时工商局不给登记,因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上限是五十人。 所以大风厂把持股职工分组,每组推一个代表,代表才是工商注册上的显名股东。 郑西坡就是代表之一,剩下八百多人是合同工和内退的,没股份,拿了安置费就走,跟厂子再无瓜葛。 蔡成功持有60%,是这些年一点点收上来的。 职工退休、离职,股份由厂里回购,职工集体的比例从49%缩到40%左右。 蔡成功先押给山水集团,又碰上京州城市银行抽贷,账上的钱直接被划走。 在外头还欠了上亿的高利贷压顶,这才有了今晚这一摊子事。 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蔡成功这个人,其实算不上坏。 厂里工人逢年过节的福利没断过,厂子最难的几年也咬牙硬撑没散伙。 坏就坏在他贪心,跟丁义珍搭伙搞煤矿,再赶上时运不济,好好一个大老板,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在来大风厂的路上,他收到消息,蔡成功被工人堵住打了一顿,头上开了个口子,这会儿正在医院缝针。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了十几年,他记不住。 但凡敢损他一回利益,立马翻脸。 那年老师坐在藤椅上,说过一段他受益至今的话。 连城啊,将来不管你走到什么位置,帮人的时候,如果是为了自己灵魂愉悦,可以。 如果是为了让人感恩,趁早熄火。 介入太多乱七八糟的因果,只会害了自己。 …… 医院里,蔡成功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郑西坡打来的。 “蔡老板,孙书记和高总都来了,带着几千万现金。今晚就在这儿现场解决工人的安置费和股权,你是大股东,必须来!” “我……我还在医院呢。” “那我们派人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蔡成功坐在病床上,心里直打鼓。 孙连城来了,高小琴带着几千万现金来了,连公证处也有人在场,看来今晚他们是要把这事做个了结啊。 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今晚他要是不去,工人还得闹。 可他要是去了,他那60%股份,还能剩多少? 还有欠的高利贷怎么办… 蔡成功叹了口气,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去是不行的,他是大股东,这事儿绕不过去。 人家带着几千万现金来安置工人,自己要是敢躲,工人能把他从医院抬到现场,然后活撕了他。 …… 大风厂路口,李达康站在考斯特旁边,看着孙连城在厂门口忙活。 赵东来站在他身边,等候指示。 李达康远远看着工人一组一组地从厂门里走出来办手续。 他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 大风厂这块地,他拆了大半年拆不动。 孙连城来了两个小时,就把事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李达康不行? 李达康咬了咬牙。 “东来。” “在。” “你说,孙连城这是什么意思?” 赵东来和稀泥:“孙书记是市委书记,解决工人的问题,是他该做的。” 李达康冷笑一声:“该做的?早不做晚不做,偏偏今晚火烧起来了才做。他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沙书记看的?” 赵东来刻意避开李达康的视线。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圆,好白,让他想起妈妈做的汤圆。 …… 厂里头,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沙包阵后头传来郑西坡的嗓门:“老马人呢?对对对,所有工人都有,每人都是按工龄乘以月工资。啊?哦,对对对,你20年工龄就是5万……” 第223章 蔡成功自愿背锅 大风厂门口的长条桌上摆了四台POS机、两部验钞机。 没股份的普通工人,八个一组,报工龄,签字,按手印,领钱。 要现金的当场点,要转账的,手机短信响一声,人转身就走。 六百多号人,从半夜发到快天亮。 工龄长的五万出头,短的三万挂零。 有一百多个电话打不通的,郑西坡让记下名字,明天白天再通知。 领了钱的工人大半都散了,厂门口还留着百十来号人想留下看看那帮持股的能分到多少。 两点半,一辆警车拐进大风厂,车上先下来两个干警,再下来的是蔡成功。 蔡成功头上缠着纱布,一副落魄的样子。 这是省厅的车,祁同伟怕半道出问题,派了两名干警,把人从医院直接护送过来。 持股的工人呼啦围上来。 “蔡老板来了!” “大股东到了,能对账了!能拿钱了!” “终于轮到我们了!” 孙连城举起喇叭:“各位大风厂的股东们,请暂时接着守你们的沙包!你们刚才已经看到政府处理问题的效率了,如果想尽快拿到自己应得的,就守好秩序,不要乱。” 不需要孙连城重复强调,人群立刻就恢复了秩序。 孙连城这才示意高小琴可以开始。 高小琴起身发问。 “蔡成功,蔡总。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把大风厂全部股份,作价三千五百万,抵押给了山水集团?山水集团有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这笔钱?” 蔡成功眼珠转了好几圈,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人头。 “确实是……抵押了,但钱没到我手上。” 人群传来阵阵议论声。 高小琴朝保镖抬抬手,保镖把一摞复印件分下去,一份一份塞进工人手里。 “这是当时给你转账的银行转账记录,三千五百万,山水集团账户,转到大风厂对公账户,请大家自己看。” 纸在灯底下传开,传着传着,骂声就又起来了。 “蔡成功!三千五百万被你独吞了?” “签我们的名字问过谁!我们持股代表没一个签过字!” “假的!全是仿的!俺不认!” 郑西坡梗着脖子喊:“合同上面我的名字是有人仿冒的!” 孙连城又举起喇叭:“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现在只确认一件事,山水集团是否有按照合同约定,把钱打到大风厂对公账户?假签名的事,一会儿再说。” 吵嚷声矮下去。 孙连城转向蔡成功:“蔡成功,钱到没到账?我提醒你,对公账户的记录是造不了假的。”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到这一步,瞒不住了。 “确实……到了,三千五百万打进厂里的对公账户,可当天下午,京州城市银行就把钱划走了。厂里在他们那儿有贷款,他们没有通知我就直接抽贷,一分钱都没落进我自己口袋。” “我本就打算拿这笔钱还给银行,好把额度续上,厂子还能接着转。结果钱被划走了,城市银行不给恢复额度,循环贷不让做,我的资金链就断。” 工人堆里骚动起来,骂银行的声音冒出几句,又压下去。 孙连城点点头:“钱的事,清楚了,现在问下一个问题。抵押合同上,职工持股代表的签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音刚落,工人堆里先炸了。 “假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没签过!” “就是伪造的!” 孙连城抬手往下压:“让蔡成功自己说。” 蔡成功此刻心里五味杂陈,签字当然都是真的,当初提出找山水集团借过桥资金,就是在厂会议室里举手表决的,持股代表都在场。 当时蔡成功告诉他们,只要这笔过桥资金一到,厂子就又有钱发工资了,大家都是同意了的。 事实上,当时蔡成功是这么打算的。 先借这笔钱还城市银行的贷款,把额度续上,工资接着发,厂子快不行的事就还能捂着。 山水集团钱到账那天,他还没想好先还贷,还是先发工资,这笔钱就被城市银行划走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说工人签名都是真的,那么三千五百万的抵押就成立,他也就完了。 但,要是咬死是假的,合同真假起了争议,就有周旋的余地。 厂子,或者钱,兴许还能捞到一根救命稻草。 蔡成功抬起头,全场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 “是假的,名字是我仿的,代表们并不知情。” 人群随即喧哗起来。 郑西坡脖子一梗:“对!假的!我没签过!” 其他持股代表也纷纷附和,只是偶有几人的态度看着发虚。 孙连城看在眼里,朝高小琴那边看。 高小琴抱着胳膊,朝蔡成功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跟蔡成功争辩。 孙连城今晚来的路上就交代过,今晚她只管带钱、出示凭证。 多一句拉扯,就只能多吵一夜的架,什么事也办不成。 孙连城举起喇叭: “行。签名真假,今天不下结论。政府会安排专业鉴定部门鉴定,各位大风厂的股东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找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一起验,政府一定还大家一个公道。” “现在,我们就当蔡成功说的是真的,开始算账。” 人群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就这样?什么叫就当他说的是真的? 这位孙书记,可比李市长好糊弄多了。 孙连城让公证员开始念名单。 “念到名字的上前来,核对每位股东的持股比例,需要本人确认,才能作数。” “王文革,持股百分之零点一,是否正确?” 王文革大声回应:“对,没错。” “李秀芝,百分之零点零五。” “对!对!” 工人们扒着指头算,都说现在大风厂的地皮价值十个亿。 那百分之零点一就是一百万,百分之零点零五,也有五十万。 “发财了!” “我这辈子也能成百万富翁?” “财神爷保佑。” 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公证员念了半个多小时,翻到最后两页。 “郑西坡,持股百分之一点五。” 第224章 陈岩石是第二大股东 人群又炸开了锅。 “老郑发了!” “百分之一点五,足足一千五百万!” “乖乖,一辈子吃穿不愁。” “他怎么有那么多?” “你不知道,当年很多退股的卖给他。” “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羡慕的、酸的、认为理所当然的,全在嗡嗡声里。 郑西坡手在棉裤上蹭了两下,他没预料到这个场面,多少有点心虚,心中也暗恨,为什么要公开说出来?这样未来就算拿到钱了,也会有不少麻烦。 公证员继续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她抬头看孙连城,眼神中有诧异,也有请示。 孙连城朝她点点头。 收到孙连城的指令,公证员直接念了出来。 “陈岩石,持股百分之二。” 厂门口那一大片人,像被人从后头猛推了一把,齐齐往前涌了半步。 “陈岩石?!” “哪个陈岩石?” “还有哪个!陈老!” 嗡嗡声滚过来滚过去,方才还围着喊“陈老把关”的人,扭头看他,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没吭声。 他记得九十年代厂子发不出工资那年,陈老牵头改制,并且掏空家底带头买股,据说当年他家的仨孩子,为此吃了小半年咸菜就窝头。 “老天有眼。”老工人咕哝了一句,“好人有好报。” 旁边一个工人撇嘴:“好报?两千万的好报?哼!” 陈岩石几步走到公证员桌前,抓起那份名册仔仔细细地看。 只见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陈岩石,贰个百分点。 他感到一阵眩晕,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九十年代中期,他牵头操办大风厂改制。 一千多号人要下岗,厂子塌了,这些人的日子也会跟着塌,他得给厂子找出路,这是他的公心。 要说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这辈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改制大风厂是他副市长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干好了,或许能更进一步。 可是后来因为得罪了赵立春,就被调去了检察院。 说是得罪,也不全对。 赵立春是个厚道人,当时是这么评价他的。 “以他陈石头的脾气秉性,查案子是一把好手,管经济不适合他。能把家底都填给一个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厂子,让自己家人吃糠咽菜,这样的人去管经济,非管出感情债来。” “不可否认,陈岩石同志是一个大公无私且重情重义的好同志,也拥有优秀的品格。像这样好的同志,就更应该把他放到适合他的位置上去。才能让他不忘初心,继续发光发热。” 后来这些年,证明赵立春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陈岩石检察长干得带劲,哪怕退了休还不消停,整了个第二检察院,接着干。 陈岩石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手上这张持股名单,心中并无欣喜,只有苦涩。 现在他是大风厂排第二的股东,前头就一个蔡成功,后头就一个郑西坡。 那这大半年替大风厂跑前跑后,跟山水集团周旋,今晚替工人把关文件……这一切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工人会怎么想?想他陈岩石沽名钓誉?还是想他这块老石头别有用心? “这股我不要了……”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不要?那是他当年拿着所有积蓄,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因为这笔钱,当年陈海陈山陈阳仨孩子饿得脸上没肉,他因此愧疚了好久。 而且这笔钱来路干净,当年有备案,大风厂的职工,和当年的市委班子,上下都知道他为了支持改制,带头买了股。 可要了,名声呢? 陈岩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倒没有贪图这笔钱,毕竟是老革命了,心性经得起考验。 只是认为应该跟三个孩子商量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这笔钱,毕竟当年他确实亏待了自家人。 又加上当初卖房子捐出去的事,也没跟孩子们商量,一度闹得很不愉快,他犹豫了。 这时,手持喇叭又响起了孙连城的声音。 “工人同志们,大风厂的股东们!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陈岩石同志当年买下这份股的时候,大风厂是什么光景?工资发不出,没有订单,设备比工龄老。一千多号工人,眼看着就要下岗。” “是陈老亲自主持了大风厂的改制,招商蔡成功买下大风厂的51%股份。还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带头买股,改制才得以顺利进行。” “这才有了大风厂后来十几年养活一千多工人的日子,这就是事实,无论是大风厂的厂志,还是市政府的记录,都能证明这一点。” 陈岩石终于抬起头,看到孙连城正冲他微笑点头,心中的尴尬与纠结松了几分。 回头见了小金子,得说说孙连城的好。 周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确实是那么回事,那年他真掏钱了。” “掏钱归掏钱,这可是两千万……” “你行你上啊?当年你咋不掏?” “哎呀我就说说,你瞪什么眼。” “陈老这是要发大财了呀。” “你说陈老还缺不缺儿子?” “滚!人家儿女双全。” 现场议论归议论,没人大声吵闹,他们自己屁股底下还坐着假签名那档子事,心虚得很。 孙连城继续给陈岩石递台阶。 “我认为有必要补充一点,据我所知,这些年大风厂的分红,陈老从来没拿过。为什么呢,也许是陈老自己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 “我的个人意见是,这份股,陈老必须收下。等一会确认这股值多少、能兑多少现金,有了准数,陈老再自己定这笔钱的用途。” “工人兄弟们,你们应该都知道。陈老把自己的房改房卖了,全捐给了慈善事业,自费住进养老院。这样的好同志,你们信不过他,还能相信谁?” 人群里不知谁先起的头,巴掌拍起来,稀稀拉拉几声,慢慢连成一片。 陈岩石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把名册轻轻放回桌上,扶了扶老花镜,朝台阶上的孙连城看过去。 孙连城真是个好同志,小金子,这就是你未来在汉东的好帮手啊。 掌声里,孙连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蔡成功身上。 “蔡成功,蔡老板,接下来我们开始评估大风厂股份的价值。另外,也要查一查,这二十年属于陈老的那一部分分红,到底被谁拿走了?” 第225章 补缴土地出让金 蔡成功一步三蹭地走到孙连城跟前。 孙连城把扩音喇叭递给他。 “蔡老板,你来。先跟大家说清楚,陈老这二十年的分红,一共多少,都去哪了?” 蔡成功接过喇叭,没怎么犹豫就开口了,都到这份上了,脸皮厚不厚还是个事吗? “陈老这些年的分红,加起来六十万左右。厂里半年前开始经营困难,发不出工资,这笔钱被我挪去给工人发工资了。” “我没装进自己口袋,不信你们可以问尤会计!” 人群里,尤会计的脸黑得跟块破布似的。 哪怕他已经看清了今晚这个局,就是要把所有烂账摊开,也没想到蔡成功能把自己卖得这么快。 他三十年的会计生涯,今晚算是走到头了。 烟从指缝里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着。 工人们本来已经攥起了拳头,骂人的话都顶到嗓子眼了。 一听说是拿去给他们发工资的,拳头又松开了。 “发工资了?” “那去年腊月那笔应急钱,敢情里头有陈老的分红?” “谁知道呢。” “蔡成功再不是东西,这事办得算个人。” “放屁,我不信!” 孙连城等喧闹声落下去,才转向陈岩石。 “陈老,您认可这个说法吗?” 陈岩石往前走了两步,重重点了两下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这笔分红。蔡成功动用这笔钱,没跟我商量,这是他不对。可只要钱是用来给工人发工资的,我体谅他。” “好,陈老高风亮节。”孙连城冲人群摆摆手,“那这事就算理清楚了。” 陈岩石不卑不亢地站回原位。 孙连城继续引导场面。 “接下来,我们评估大风厂的股份到底值多少钱。但在评估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更要紧的事,大风厂这块地皮,到底属于谁。” “陈老,当年您主持改制的时候,改制方案里,包不包括这块地?” 陈岩石愣了一下,稍作回忆,然后说道。 “不包含,当年的改制,卖的是厂房、设备,还有经营权,地皮不在里面。” “为什么?” “两个原因。” 陈岩石叹了口气:“一来,当年的大风厂是划拨用地,地是国家的,厂里只有使用权,要买断就得补出让金,按当年的价,也是几百万,厂里发工资都困难,哪拿得出这笔钱。二是,蔡成功接手的时候,也拿不出来这笔钱。所以当年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地留归政府,无偿给厂子使用,支持改制。” 孙连城点点头。 “我查到的资料,跟陈老说的一模一样。”他转向蔡成功,“蔡老板,你有异议吗?” 蔡成功摇头,这事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一直装傻充愣罢了。 “那么好,既然两位都没有异议,承认大风厂这120亩地,是政府无偿给你们使用的,目的是支持改制。” “地不属于大风厂。” “只有设备,工人,工厂经营权属于大风厂,大家认可吗?” “认可。”陈岩石说。 蔡成功没吭声。 工人那边立刻炸了。 “啥玩意儿?地不是我们的?” “地不是我们的,那我们算什么?最值钱的就是这块地啊!” “不对啊,那我们手上的股,不都成了废纸?” 人群往前涌,前排的工人已经攥起了拳头,沙包阵那边有人开始往这头跑。 孙连城没等他们闹起来,接着喊话。 “大风厂的股东们,不要着急嘛。” “这块地,也可以是你们的。” 涌动的人群停住了,玛德,这孙连城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大家都听说过吧,京州的光明峰项目,要配套大风厂这块地。只要真划入光明峰,这120亩地的市场价值,就高达十个亿。” 人群里响起有人咽唾沫的声音。 “但是。”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要进光明峰,这块地就得从工业用地,转成商业用地。按土地管理法和相关规定,转变土地使用性质,要给国家补缴土地出让金。大风厂这120亩,每亩需要补缴的差价是803万,120亩,总共9亿6千万。” “换句话说,你们以为手上的股值十个亿。可这十个亿,得先补上这笔钱,才落得着。更不要说,地现在还是政府的,你们连第一笔工业土地出让金都还没交过呢。” 孙连城转身,从公证员桌上拿起一份相关政策文件,递给陈岩石。 “陈老,您帮我看看,我说的数字有没有出入,是否符合国家规定?” 他又看向郑西坡和蔡成功。 “你们二位是大股东,也来看看。” 陈岩石看完,心里头是为工人可惜的。 要是换一个晚上,要是孙连城今晚没给他递台阶,没把文件光明正大地摊出来,他这把老骨头是真能豁出去,再帮工人争一争的。 可现在,人家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公开透明。 他想帮,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蔡成功看完,人麻了。 他原以为还能利用这块地占个大便宜,把债还清,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 他占股百分之六十,真到了十个亿,能解决他的一切烦恼与困局。 现在要补缴9.6亿?他连96万都掏不出来。 等等,不对,那山水集团图什么? 他们买下这块地,难道就不用补缴出让金了? 他越想越不对,脑子里几件事哗啦一下全串起来了。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的行长,李达康的老婆,收缩他的贷款额度。 然后李达康的化身丁义珍找上门,拉他做煤矿生意,让他搏一搏暴富的机会,结果赔了个底掉。 再然后,山水集团出现了,让他拿股权质押。 3500万刚到厂里的账,欧阳菁立刻抽贷,前后脚无缝衔接。 先断粮,再下套,最后收网。 李达康跟山水集团是一伙的! 蔡成功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连环套啊!太无耻了!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远处那辆依维柯旁边站着的李达康。 以前看着是个清官,是个雷厉风行的好市长,这会儿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他就不信,欧阳菁干的事,李达康不知道。 两口子,一个锅里吃饭,枕头边上能听不着风? 蔡成功猛地高举双手。 “我要举报!我要举报欧!”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还会怕得罪李达康?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蔡成功。” 孙连城的声音压过来。 “我今晚是来解决大风厂问题的,你也看到了,从刚才到现在,解决了多少事情?你们信我,就按我的流程来,一件一件地办。谁中途插进状况外的事,只会耽误你们所有人的利益。” 蔡成功举着的双手,僵在半空。 然后轮到郑西坡失魂落魄了。 大风厂这些泥腿子,把骨头卖了也凑不出9.6亿的零头。 “陈老,这是真的?地真是国家的?” “哎,是真的。当年就算厂里有这笔钱,你们也不会拿它来买地,对吧?” “那谁能想到这块地现在这么值钱呢?” 郑西坡心里苦得发涩,原来所谓的十个亿,就是画在天上的饼。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们现在的身份,严格说起来,已经不是工人了。 遣散费、工龄买断,那是发给工人的。 他们现在已经被定性为大风厂的股东,股东哪来的安置费? 郑西坡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失魂落魄地走回股东那一堆人里,跟他们讲什么叫土地出让金。 讲一句,人群就矮下去一截。 此时的高小琴,早就退到了路灯照不着的角落里。 出让金的事,她当然知道。 她更知道有赵瑞龙在,就可以先拿下地,再用这块地跟银行贷款,把地开发起来后的物业,何止十个亿。 二十亿、三十亿都是能赚到的。 出让金?等哪天上面真催了再补呗,有那一段空余时间,光利息就能多赚多少? 再说了,有赵瑞龙赵公子在,汉东什么事摆不平? 可今晚,孙连城把这一层当众扒了个干净,各方都会重点关注这里。 以后谁想再碰这块地,就得先把土地差价补齐了,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高小琴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赵总,事情有了变化。” 高小琴把现场的情况报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孙连城……他是怎么敢的?” 高小琴能听见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好一会才再次传来赵瑞龙的声音。 “这件事扯上了弘毅基金,我一时动不了他。你继续待在现场,随时跟我汇报情况,我需要去跟老爷子商量。” 高小琴收起手机,看向厂门口。 文件还在郑西坡手里传着,传到谁手里,谁就半天不吭声。 ---分割线--- 各位亦菲彦祖,帮我点点五星好评吧。自从写了名义,这本书就没流量了,至今已经十来天,只有老书粉一直在支持。但是我保证,只要这本书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我也会继续写下去,不会断更,感谢你们! 第226章 陈岩石被挟持 天亮了,亮得很不体面。 沙包阵上蒙了一层灰,现场还残留着几处着火后又被扑灭的痕迹。 四百多个持股工人一夜没合眼。 旁边还散着一百多个已经拿了遣散费的普通工人。 钱揣在怀里就是不走,想看看还有没有好处。 直播间弹幕吵了一夜。 “等会儿,我捋一捋,政府把地给大风厂免费用了二十年?这事之前怎么没人说?” “我一直以为是政府要暴力强拆,合着那块地根本就不属于大风厂?” “所以这帮人堵了这么久的厂门,是在守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地?” “话不能这么说,工人想保住饭碗有什么错?老百姓只想有班上,有工资拿,能活着。” “那又怎么样?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以后谁占地就是谁的了?” “哟,你们现在又懂了。过两天再有掐头去尾的视频发出来,你们照样被人牵着鼻子走,长不了记性。” 这条弹幕发出来,骂声一片,可只有人骂他,却没有人能反驳他。 …… 人群里,王文革蹲在前排,脸上有一小片浅浅的新烧伤。 郑西坡走到他身边。 “文革,你还行吗?要不要去厂里歇会?” “师傅,咱们什么都没了,干了快20年,什么都没捞着。” “你先别急,就在刚刚,孙书记说了,大风厂的资产是可以折算成现金的。” “折算!我呸!谁知道是不是又在骗我们?这半年我们被骗的还少吗?” 郑西坡还想再劝,旁边不知哪个人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股东哪来的安置费?遣散费是发给工人的。咱现在连工人都不算,土地也跟我们没关系了。” 就这一句,让王文革破防了。 工作没了,股权没了,安置费没了,厂子也没了。 他儿子很快就要结婚,婚房的首付,亲家那边的彩礼,全指着这笔钱。 还有,往后干什么?五十多岁去搬砖人家都未必要。 他猛地弯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找到一把铁锹,往厂门外走,那架势,像是要找谁拼命。 一个工友发现后,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被他乱甩的胳膊砸了个正着,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王文革!你冷静点!”郑西坡抱住他一条腿,扯着嗓子喊人。 王文革被七手八脚按住了。 可按住一个王文革,现场还有四百个,有些已经被刚才那句话挑唆得蠢蠢欲动了。 人群里好些人眼珠子通红,往这边挤,有的人已经重新把铁锹立起来了。 陈岩石看到这个情况,立刻小跑过去,八十多岁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健步如飞。 孙连城反应过来就要伸手去拦,没拦住。 “陈老别过去,危险!” 孙连城这一嗓子刚喊完,陈岩石已经扎进人堆了。 郑西坡看见陈岩石,连忙朝人群挥手:“陈老来了!陈老一定会给大家做主!都冷静,都先冷静!” 人群短暂分神,就这点时间空当,只见王文革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 他贴到陈岩石背后,匕首横过来,架在陈岩石的脖子上。 人群看到这个情况,哗地往后退开一圈。 孙连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革命,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架上刀子,这是要出大事。 祁同伟抓起对讲机:“狙击组,前门制高点,就位报数。” “一号位就位。” “二号位就位。” 李达康和赵东来也快步赶过来,赵东来手上已经摸出了枪套的搭扣,被李达康用眼神按住。 “都别动!”孙连城连忙喊话,“都别刺激他!” 被架住的陈岩石,也懵了,只觉脖子上一片凉。 “王文革,你架着我干什么?” 王文革前言不搭后语:“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老陈头,你最清楚股权的事,我不管什么出让金不出让金,你让他们还我股权!否则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说着刀刃又往脖子上贴近了半寸。 陈岩石安抚王文革:“王文革,你轻点,我都八十多了,跑不了。你听我说,孙书记不会让你手上的股份打水漂的,你怎么就不能冷静一点,听孙书记把话说完呢?” 十步开外,孙连城心里叫苦,他手里有不止一套方案。 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刚才人群里那声挑唆给全搅了。 现在喇叭是不敢用了,只能扯开嗓子喊:“王文革!你冷静点!政府已经给你们安排了补偿方案!所有持股职工,可以选择放弃股份,恢复工人身份,跟前头那些没股份的工人一样,按工龄拿安置费!” “也可以等大风厂的建筑、设备、库存折价之后,按股份补给你们,拿到的钱比安置费还高,但这个不能马上拿钱,要等程序走完!” “政府还承诺,这块地以后完成出让,出让金的一部分,定向用于大风厂下岗职工的再就业培训、社保补缴、创业扶持!” “政府还会要求拿到地的开发商,优先录用原大风厂职工!王文革,你听清楚了,政府为大风厂下岗职工的长久生计,都做了非常用心的考虑!” “你松开手!陈老年纪大了!万一在你手上有个好歹,你对得起陈老这些年帮你们的恩情吗?你现在放下刀,我算你自首!” 陈岩石想点头又不敢:“王文革,孙书记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你要相信他。” 王文革听完孙连城的承诺,刀松了几分。 此时祁同伟正在给高育良打电话,汇报现场情况。 高育良指示:“不能出人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一定要保护好陈岩石老同志的安全。” 电话刚挂,铃声又响,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祁同伟同志,陈老是抗战时期背过炸药包的老同志,你必须保证陈老的安全。” “是,沙书记,我保证。” 直播间里,弹幕早就炸了锅。 “忘恩负义!陈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怎么下得去手?” “刀架恩人脖子上,这还用谈?拖出去!” “你看看你看看,求人的时候低声下气,害人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犹豫,这都什么人呐?” 弹幕正骂得热火朝天,画面忽然一黑,直播信号断了。 黑了屏的直播间里骂声更响,骂的什么?都知道! …… 两辆老款奥迪A6,前后脚停在大风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行政套装,身后跟着六个特勤。 祁同伟一眼看见来人,腿比脑子先动,小跑着迎上去。 第227章 你等着 有人能治你 “老师?您怎么来了!这儿有危险,有情报说厂里还存着一个汽油库,您……”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祁同伟给那六个特勤递眼色,意思是让他们劝劝老师。 这六个他都认识,陪老师跑全国调研的时候,老师身边的安保就有他们。 六个特勤齐刷刷摊手,其中一个把墨镜摘了下来,左眼眶一圈乌青。 杜哲来大风厂之前,就先把拦他的几十个特勤全收拾了一遍,特勤们全被打服了。 除了这六个,其余的这两天都得在医院躺着,要不是杜哲出门需要司机,这六个也得躺下。 医院那头,躺着的特勤们此刻正在吐槽,这么多年了,到底谁保护谁啊? 大风厂这边,杜哲踱步往王文革那边走,六个特勤左右开路,祁同伟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孙连城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清来人,快步迎上:“老师!” 杜哲摆手。 “不要跟我说话,这么简单的事情,处理成这样。等这事完了,写份一万字的检讨给我。” “是。”孙连城苦着脸退到一边。 李达康和赵东来面面相觑。 “这人气场好强,达康市长你认识吗?” 李达康摇头。 “不知道,看看再说。” 王文革看见向他径直走来的杜哲,他有点懵。 这人是谁?朝这边走的?还越走越近?没看见我手里有人质吗? “不要过来!我不想伤害陈老!你不要逼我!” 杜哲理都没理,走到王文革身前两步距离。 王文革手里的匕首离开了陈岩石的脖子,转向来人。 他倒没想捅谁,他就是想让这人站住,跟他保持距离。 手刚抬起来,手腕就被杜哲攥住,反手一拧,“当啷”一声,匕首落地,又被一脚踢飞出去老远。 杜哲另一只手顺势一带,把陈岩石整个人拉到自己身后。 搭上陈岩石手腕的那一下,顺手给陈岩石加了十点体质。 不为别的,就为这人当年参加过抗日。 下一刻,杜哲反手一记耳光,抽在王文革脸上。 “啪!”脆响。 王文革那张带疤的脸红了一大片。 杜哲控制了力道,这一巴掌下去只会又疼又响,让他受皮肉之苦,不会内伤。 “我踏马让你忘恩负义!” “踏马让你受人挑唆!” “你踏马还敢持械劫持人质!” 王文革被打得哇哇叫,嘴里一股铁锈味,想反抗,身体又使不上力。 想张嘴求饶,腮帮子已经发酸,张不开,牙好像还松动了几颗,这人的巴掌太疼了。 第四个耳光还没落下,缓过劲来的陈岩石从背后推了杜哲一把,没推动,纹丝不动。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已经放下刀了!他放下了,你为什么还打他?” 身后的特勤和祁同伟刚要上前,杜哲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停住。 杜哲侧头看陈岩石。 “我刚刚,好像救了你?” “我知道,谢谢你。但王文革是受人挑唆的,挑唆的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你放开他。” 杜哲白了他一眼。 “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你给我边上去,别等会儿溅你一身血。” 说完不再搭理陈岩石,也不理会地上那个半昏迷的王文革。 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找到了,边上有一个黄毛,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 杜哲抬手一指,两个特勤过去,一边一个,把黄毛架了过来。 黄毛举着手机大喊:“你要干什么?我在直播!你敢打人,全网都看得见!这就是你的犯罪证据!” 杜哲嗤笑一声,这周围,信号早就没了。 他揪住郑胜利的衣领,抡圆了,大嘴巴一记一记地抽。 “叫你挑拨离间!叫你引导舆论!叫你掐头去尾抹黑政府!还直播?直播泥马了个蛋!” 郑胜利又想通过喊叫引导舆论,可他一时不知道喊什么,这人是谁他都不知道。 他只能喊郑西坡:“爸!爸快救我!” 郑西坡冲上来,一边拽儿子,一边朝周围喊:“你怎么打人呐?警察,警察快来把这个人抓起来!” 大风厂的人群,没有一个围上来的。 有几个是因为听到刚才孙连城喊的那声“老师”。 也有人心里头门儿清,刚才王文革为什么会情绪崩溃? 就是这个郑胜利在人群里拱火,他们亲眼看见的。 只因为郑西坡是持股委员会的主席,他们才默不作声。 有几名警察下意识往前迈步,被祁同伟拦下。 杜哲看着眼前拽不动儿子的郑西坡,慢悠悠开口。 “郑诗人,有些儿子,还不如没有。” 郑西坡不傻,现场这个架势,这人绝不是一般人。 可自己的儿子必须护着,他梗着脖子喊:“你放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这样,我一定告你!” 郑胜利又挨了三个巴掌,整个人浑浑噩噩。 杜哲一松手,他就瘫在地上。 郑西坡见状,连忙把儿子护在怀里。 “胜利!你没事吧?胜利!” 陈岩石看祁同伟,祁同伟转过头看远处。看孙连城,孙连城低头数石头。 再看李达康和赵东来,两个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暂时不想掺和这事儿。 随即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高育良,拨了几遍没成功,才发现屏幕上信号格是空的。 杜哲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绿色通讯器,递过去。 “喏,这个有信号。” 陈岩石想都没想就接过来,拨号。 “高育良啊!你快来吧!大风厂这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人,见人就打!孙连城和祁同伟都不管!你要是也不管,就给我打电话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就说,有一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找他!” 陈岩石说完自己都愣了,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亮堂,中气十足,跟年轻了十岁似的。 电话那头,高育良看着那串熟悉的来电显示。 杜校长去大风厂了?那地方现在可不安全,他一个文人去凑什么热闹? “老检察长,您别急,我马上过去。” 高育良挂了电话,把秘书叫进来:“备车,大风厂,现在就走。” 厂门口,陈岩石挂完电话,抬头瞪了一眼杜哲。 “你等着,有人能管你。” 第228章 我帮你按住他 杜哲伸手招了招,陈岩石不情不愿地把通讯器还了回去。 杜哲招呼孙连城,“过来。” 孙连城小跑上前。 “继续跟持股工人沟通,讲清楚,算明白,让他们自己选。” 杜哲瞥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王文革,“他闹归闹,应得的那一份,达成共识后,交给他的子女或者配偶,去办吧。” “明白。” “祁同伟。” “老师我在。” “把郑胜利带走,拘起来。郑胜利的手机里肯定存着不少东西,造谣的、抹黑的。王文革受郑胜利挑拨激情犯罪,挟持老革命,也拘起来。” “是!”祁同伟一挥手,两名干警上前,控制住两人。 郑西坡想阻止,被其他干警拦住,只能回头求陈岩石。 陈岩石叹了口气,走到杜哲跟前。 “同志,你既然认我是老革命,能不能卖我个面子?”陈岩石难得放软了语气,“王文革挟持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他就是个可怜人,干了一辈子活,眼看什么都没了,才做出这种过激的事。他儿子马上要结婚……” 杜哲看陈岩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瓜。 “你老糊涂了!” “王文革当着几百人的面,持刀挟持一名退休老干部,整个过程还被这个郑胜利直播出去了,刚才全国的观众都看着呢。这是你说一句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 “今天饶了他,明天会不会有人效仿?到时候出了事,谁担责?你担?你让其他退休老同志怎么想?让那些本本分分讲道理的群众怎么想?” 陈岩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郑西坡又在身边不停的求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寄希望于高育良赶紧到现场,或许还会有转机。 杜哲不想再影响孙连城推进大风厂事宜的效率,对陈岩石说:“跟我来。” 说罢转身往来时那辆老奥迪走,陈岩石鬼使神差地跟上杜哲。 后座很宽,车门一关,外头的喧闹被隔绝。 陈岩石先开口:“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王文革打郑胜利,孙连城和祁同伟都不敢管你,凭什么?” “他们不该打吗?”杜哲给自己点了一根铁罐大熊猫香烟,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奥迪车定制的空气净化器吸走。 “挖战壕,堆沙袋,浇汽油,放火,持刀挟持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哪一件不该打?这一桩桩一件件,真要较真,定性反恐也不为过。” “王文革是可怜人,” “可怜的人多了,他算老几?再说了,我如果不抽他那几巴掌,他的下场只会更糟。亏你还是老检察,八十多岁的人了,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那郑胜利呢?” “哦,那黄毛我就是捎带手,没什么特别的考虑,就他干的那些事,拘他3个月算轻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杜哲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白金名片递过去:抬头是汉东大学副校长、清华大学副校长。 下面还有一长串的头衔,陈岩石眯着眼看了两分钟才看完,院士,首席,主任,理事长…… 陈岩石心中震惊,全是教育领域的头衔,怎么行事这么不管不顾,倒更像是体校…又或是武术学校的校长。 杜哲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歪嘴,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陈岩石。 陈岩石接过那支老款派克钢笔,钢笔上刻着一行小字,赠杜小友…… 陈岩石看着上面那行字,眼眶泛红,良久后才开口问杜哲:“杜校长,请问这上面的杜小友指的是?” 杜哲笑答:“是家中长辈。” 陈岩石连声说好,然后双手将钢笔递还给杜哲。 看着陈岩石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杜哲觉得好笑。 起了玩心,又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绒布盒子,搁在两人中间。 这不是杜哲拥有的全部,但给陈岩石看,已经足够了。 陈岩石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堆盒子。 这种盒子他再熟悉不过,红绒面,烫金字,掀开就是宝贝。 当年,他本来也有机会得几个。 但他没去领,他觉得跟牺牲的战友相比,他那点功劳又能算什么? 荣誉属于那些没能看到胜利的战友,所以他拒绝了本该属于他的军功章,把这份信念与荣誉感,寄托在照顾牺牲班长沙振江儿子沙瑞金上。 再加上当初他是谎报了年龄入伍的,虚报了两岁,所以才会在退休前止步于正厅级。 否则以他1938年就参加抗战的履历,进部也不为奇。 这也是杜哲仍对陈岩石保持尊重的原因,虽然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让人喜欢不起来,甚至有点令人讨厌。 但仅凭多面中的其中一面,去定性一个人,不是杜哲的风格。 陈岩石掀开盒子,看一枚,合上一个,再开下一个,视如珍宝。 他对杜哲的态度,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盒子,一次又一次的改变。现在觉得杜哲行事骄纵一点也没什么,那两个人本来就该打。 “王文革就算了。那个……郑胜利。”陈岩石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向杜哲建议道,“你要不再抽他几个巴掌?” 杜哲挑眉好奇地看着陈岩石。 陈岩石一本正经道:“到时候,我帮你按住他。”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真的往前凑,显然是在开玩笑。 杜哲被这老头逗乐:“你还挺幽默。” 咚!咚咚! 有人敲车窗,是高育良到了。 第229章 子路受牛 【指引:从这张开始名义篇进入快进模式。不知道为什么,我翻了西红柿几十本关于名义的书都没流量了。我会保留设计好的核心剧情,快速完结这一卷,感谢理解。】 正文开始: 车门拉开,高育良坐进副驾,杜哲从铁罐里磕出两根烟,递过去一根。 高育良摆手,说很少抽。 过了两分钟,高育良和陈岩石就都把烟点上了。 高育良是客气,陈岩石是真不抽,只是拗不过杜哲,所以点了一根装装样子。 老奥迪后座的空间本来就大,这会儿三根烟枪一起冒,净化器嗡嗡地转。 三人在车里商讨大风厂的未来。 “大风厂持股职工的安置不变。另外,京州市政府划一块二十亩的工业用地给他们建新大风厂,位置在郊区。” “市区为什么不行?” “市区工业用地三十万一亩,而且协调起来非常困难。郊区只要十万。新大风厂如果钱不够,可以付一部分,余下的走银行抵押贷款,政府出面协调低息。” 陈岩石点头,“行,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案,我去跟工人讲,尽量说服他们。” 高育良换了个话头。 “我来之前,赵瑞龙给我打了电话。说九亿六的土地出让金短时间拿不出来,愿意退出光明峰项目。” “也可以,弘毅基金全盘接手,包括蔡成功抵押在山水集团的那三千五百万。” 说完,高育良和杜哲相视一眼,心中了然,赵瑞龙可能要跑。 陈岩石看到两人的眼神,相当识趣。 “我下车了,去跟工人说大风厂的最新安排。” “老陈头。”杜哲叫住他,“股份我建议你收下。” “孔子的学生子路,救了个溺水的人,人家送他一头牛,他收了。孔子夸他,说往后鲁国救人的人会多起来。另一个学生子贡,赎了奴隶不领钱,孔子反倒骂他。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把路抬得太高,后面的人就迈不过去了。你收下股份,往后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你不收,名声是好听,可陈海往后的路,可就没那么顺了。” 陈岩石稍加思索就明白杜哲的意思。 “我会认真考虑的。” 车里剩下杜哲和高育良。 高育良:“赵瑞龙变卖资产,要不要卡一下?” 杜哲:“不用,上面早就盯着这家人了。沙瑞金来汉东,也是这个意思。你什么都不用做,配合好沙瑞金就可以。眼下你需要做的是跟刘长生把光明峰项目搞好,其他事情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老奥迪里,杜哲又跟高育良讲了一个钟头光明峰项目,高育良这才了解到光明峰项目的理想。 …… 大风厂区,孙连城的嗓子已经哑了,扩音器换了两茬电池。 大部分持股职工都选择了等大风厂资产折算。 有不同意见的,孙连城记在本子上,并告诉他们。 “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政府会尽量满足工人兄弟的要求。” 事毕,孙连城送高小琴。 “高总,京州市政府会全盘接收山水集团在大风厂拆迁项目上的所有账目,不管是今天的安置费,还是之前蔡成功的抵押贷款,都不会让你们吃亏。至于往后政府怎么跟汉大弘毅基金对接,就不关山水集团的事了。” 高小琴笑得比哭还难看,将近一亿撒出去,好处一点没落着,空手套白狼的路还被堵死了。 之所以这么痛快放弃,是因为赵瑞龙刚刚打电话告诉她。 “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 另一头,祁同伟把蔡成功塞进警车,让蔡成功到省厅再说要举报谁。 孙连城跟杜哲打了个招呼,也回市委处理后续去了。 …… 省厅,祁同伟把蔡成功带到自己办公室。 蔡成功举报了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 祁同伟听完,当天就将蔡成功,和相关材料移交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这事儿不归省厅管。 后续的发展跟原剧情差不多,侯亮平跟陈海还有陆亦可,一起在高速公路上截停了李达康的车,抓了欧阳菁。 欧阳菁接受审讯时如实回答,蔡成功借了一个多亿的高利贷,信用已经崩盘,任何一家银行都不会再给他贷款,所以抽贷是属于正常的。 侯亮平又继续深挖欧阳菁受贿的细节。 欧阳菁在经过三四天的熬鹰之后,把这件事全扛下来了,承认自己受贿五十万。 一个人背下了所有罪名,并极力跟李达康撇清关系。 欧阳菁相信只要自己扛下来,哪怕判自己十年八年,把该坐的牢坐了,出来之后也不会过得太凄惨。 毕竟总有人会念着她的好。 …… 沙瑞金提前结束调研,回到省委召开常委会。 冻结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重新深入考察,先听群众意见,再做决定。 接着提名侯亮平任汉东省反贪局副局长,两项提议均无人反对,高育良和孙连城更是率先表示支持。 侯亮平上任头一件事,就是顺着欧阳菁这条线查李达康。 查了一个月,查出一堆甩锅记录,一堆为政绩顾头不顾腚的旧账。 作风问题有,经济问题没有。 倒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查出很多问题。 张树立跟山水集团走得很近,也是丁义珍背后的伞之一,能查到的,是他收了赵瑞龙一块价值百万的宝珀,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侯亮平原本以为丁义珍背后站着的是李达康,结果伞撑开一看,底下另有其人。 抓捕丁义珍的那天晚上,李达康除了打电话给投资商,在那二十分钟里还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树立,本意是让张树立为双规丁义珍,提前做准备,没想到张树立会给丁义珍通风报信。 当初调查组在查丁义珍死因的时候,也知道有这么一个电话。 但当时调查小组的注意力都在投资商的那通电话上,谁也没想到,另一通打给京州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电话,才是丁义珍出逃的关键。 顺着张树立往下摸,又查到好几个。 其中包括京州中院副院长陈清泉,在山水庄园学外语时被堵在床上抓了个现行。 还有京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一箱中华烟,卖给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两次。 以及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秦奔,常年在山水集团免费大吃大喝,收受贿赂的事实。 侯亮平和陈海整理好线索汇报给沙瑞金。 沙瑞金很满意他们的表现:“继续深挖,老虎苍蝇一起打。” 侯亮平和陈海在调查山水集团的过程中,遇到多次意外。 陈海差点被一辆满载大运撞到,要不是有两个路人在陈海背后及时拽了他一把,那他可能命都没了。 侯亮平也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有惊无险的躲过了。 也许是他们运气好,每次都会有路人及时出手相助。 “猴子,咱俩这到底算不算命大。” “海子,有人拦我们,也有人护我们,我们现在就是那些看不见的多方博弈……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 赵瑞龙如杜哲和高育良预料的一样,开始暗中甩卖惠龙集团在汉东的产业。 包括但不限于月牙湖美食城,惠龙集团,商K,小额贷款公司。 收网那天,由沙瑞金指示,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执行。 赵瑞龙:“我要打电话给我父亲。” 赵东来:“到了地方,你会有机会打电话的。” 第230章 以什么名义? 赵瑞龙的案件还在审理中,侯亮平又把矛头转向了高育良和祁同伟。 经侯亮平查实,高育良和祁同伟名下都有一个独立账户,不在任何工资系统里。 每个账户累计流水均超过二十亿。 “陆亦可,你看这个。” “每次入账后,隔一段时间,几天或几个月不等,都会全额往外转。” “转到哪里?” “都转到同一个基金。” “好,就查这个基金。” 两个小时后,陆亦可回来告诉侯亮平。 “没有权限。” “什么叫没有权限?” “这账户背后是个基金会,查询申请递上去,上面给的批复是不在协查范围内。” 侯亮平认为这事已经很清楚了,钱入账之后停留一段时间,再全额转出,这不就是洗吗? 陈海没跟侯亮平一起查下去,多条线索牵扯母校汉大,他主动选择了避嫌。 侯亮平自认百无禁忌,拉着陆亦可,继续深挖高育良和祁同伟的经济问题,很快就又挖出个孙连城。 孙连城名下也有这种账户,几乎一模一样的操作记录。 接下来侯亮平仅用半个月的时间,就查出汉大毕业后到体制内任职的一百多个科级,处级干部,名下都有类似账户。 只是金额小得多,几十万,几百万的都有。 没高育良他们转得干净,每个人名下都有三五套全款房子。 而且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根本不设防,购置房产都是用本人的名字,反贪局很容易就查到了这些信息。 侯亮平拉出一长串名单,整理好材料,去跟沙瑞金汇报。 沙瑞金看到这批名单,久久无言。 祁同伟,高育良,孙连城,这三个人。 在他来汉东之后,个顶个的好用,也都明确表态支持自己的一切工作,他是真的不希望这三个人因为经济问题落马。 沙瑞金叹了口气,问侯亮平。 “你确定?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金额,你半个月就查到了?他们就没有掩盖吗?” “沙书记,我也是汉大毕业的,如果不是确实无误,我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老师高育良竟然会是腐败分子。” “侯亮平,你继续查。但不许大张旗鼓,有结果直接跟我汇报。” “连季检察长也不报?” “不报。” …… 几天后的民主生活会上,沙瑞金做总结发言,讲着讲着,话锋拐了个弯。 “今天我想问在座各位同志,有没有听说过汉大帮?” 高育良咳嗽一声,不闪不避。 “沙书记,关于汉大帮,我说两句。我个人的看法是,主观上没有,客观上存在。” 高育良如此直白,令沙瑞金微微一怔。 散会时,高育良向沙瑞金提出了邀请。 “沙书记,想请您赏个脸。汉大的杜校长,家就在汉大旁边,校长想见见您,我作陪。” …… 车往汉东大学方向开,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 院子跟陈岩石住的养老院那间差不多大,青砖围墙,门口两小块地,种着青菜和萝卜。 两人走进去,院子菜地里,有个人正在翻地,裤腿卷到膝盖,两脚泥,手里还攥着把锄头。 祁同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连忙打招呼:“沙书记!高老师!” 沙瑞金从头到脚打量祁同伟。 “祁厅长,如果以后农村基层评选劳模,我想我会投你一票。” 祁同伟很高兴:“那可太好了,谢谢沙书记。” 高育良在旁边笑,“沙书记,您这话深刻啊。同伟同志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沙瑞金没想到祁同伟会是这种反应,点点头,和高育良一起进屋。 堂屋里杜哲已经泡好茶,沙瑞金走近,看清那张脸。 “……院长?” 杜哲放下水壶,“沙书记认识我?” 沙瑞金握住杜哲的手,激动道:“1980年,我作为青年优秀干部,去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参加过一年制的干部进修班。我旁听过你的课,后来还去你实验室参观过。那时候你已经是自动化研究学院的副院长了,我家里现在还有一张跟你的合影。” 杜哲脸上露出不确切的神情。 “等我一会。” 杜哲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大摞相册。 “七八年到八五年,都在这了,沙书记翻翻看。” 沙瑞金翻开八零年那本,很快就找到一张七八个人的合照,杜哲站在边上,笑得特别灿烂,他自己在左边第三个。 “你看是不是?”沙瑞金笑了。 “还真是!” 沙瑞金正要感叹岁月不饶人,忽然反应过来,看着眼前两摞相册。 “院长,这里全是咱清华的老同学?” 杜哲给他续上茶,“你翻翻看,应该能看到很多熟人。” 高育良也没看过,坐在沙瑞金身边看他翻,脖子越伸越长,眼睛越睁越大。 “这不是我导师吗?” “这是老首长。” “这一本全是科研系的大拿。” “这……您还跟这位合过影?” 一个小时过去,相册只翻了三本。 高育良对杜哲的认识再次刷新,静坐在旁,看沙瑞金一页页翻看相册,许久没有出声。 茶续到第三道,沙瑞金把相册合上,放在手边。 杜哲见火候差不多了,单刀直入。 “听说你今天在民主生活会上,提到了汉大帮?” 沙瑞金收起笑容,恢复严肃,先看了高育良一眼,稍作思考后说:“是,反贪局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那我也不瞒你。”杜哲把茶壶放下,“严格来说,外面传的汉大帮,其实就是弘毅基金的参与者。” 沙瑞金点头,并无过多情绪,示意杜哲继续说。 “汉大弘毅基金成立之初的愿景,是让每一个从汉大走出去的学子,能放开手脚,施展抱负,实现自我价值,无需为五斗米折腰。” “高育良、祁同伟、孙连城,他们作为基金早期的参与者,自然是有份的。弘毅基金本源是当年的国家级课题项目,大批汉大师生都参与其中,参与人员按规则都可以领取对应的课题分红。但他们三个这么多年来,都会将属于自己的这份分红原路转回弘毅基金,继续投入教育慈善。” “至于下面那批基层干部,分红本身是他们参与课题的合法报酬。他们没有选择像育良他们一样捐做慈善,而是拿这份收益购置不动产,于情理法理,也是无可厚非。” “当然了,如果他们在这种前提下,依然涉及贪腐,我代表基金会支持重判。” “弘毅基金背后,是清华桃园基金。桃园基金成立的目的,是让上不起学的优秀学子,不必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为国家培养更多高精尖人才。” “两个基金都接受国家监管,资金使用有严格的审计程序。所以不管从宏观还是客观角度看,汉大帮也好,弘毅基金也好,桃园基金也好,都属于国家。” 杜哲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是发起人和管理者之一。” 沙瑞金又看了一眼高育良,眼神温和不少。 “那光明峰计划,也是……?” 杜哲点头:“你现在是汉东的班长,这件事本来就没打算瞒着你。” “计划由汉大基金提出并出资,经上级批准,以汉东十三市为试点,配合国家战略部署,探索一条可复制的路径。” 沙瑞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 “没错,就是我们国家一直践行的,共同富裕!” “以什么名义?” “以人民的名义!” 第231章 审判日 各得其所 当天晚上,沙瑞金跟京城通了很久的电话,秘书小白进来添水,也被他摆手赶出去了。 他刚刚发现,严格意义上,自己也算汉大帮的。 杜院长织了一张庞大的人脉网,把大量一心为国的人都串起来了,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也在这张网中而已。 几天后,侯亮平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沙书记,新一批名单。都是汉大出身,有经济问题的干部,三十多名。” “亮平同志,这批名单里,有不少是你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让你查自己的母校,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沙书记,我确实是汉大毕业的,没错。但我更是党员,是反贪局副局长。请书记放心,我和罪恶不共戴天!” 沙瑞金笑着点头。 “好,秉公执法,大义灭亲。组织上就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侯亮平的观感很复杂。 这么短时间,两百来人,这哪里是查案? 根本就是犁地,犁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汉东现在什么动静,办公厅每天的小结都摆在他桌上。 开会没人先说话,下基层调研,地方干部接待的菜都不敢点三个以上的荤的。 总的来说就是人心惶惶。 再让侯亮平这把锄头接着犁地,没问题也得有问题,小问题也可能会变成大问题。 “亮平同志,这个案子牵扯到高校、基金、地产、金融、制药,盘根错节。” 侯亮平张嘴想抢答,沙瑞金抬手压住。 “我决定,把案件整体移交最高检,由上级机关统筹处理。” 侯亮平急了。 “沙书记,案子是我一手的,线索我最熟!我可以控制范围,先查重点。” 沙瑞金放缓语气:“你和陈海,在查张树立案件的时候,被大货车别过几次?” “贪腐是要打击,但首先你得留着有用之身,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听我的,往后还有机会,不用急于一时。” 侯亮平心里憋着一股劲,上不去,下不来,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服从组织安排。” 第二天,正式公函发出,说明案件涉及面过广,需要上级机关统筹,建议将全案移交最高检。 最高检顺水推舟收函接案,同时下达人事命令,将侯亮平调回北京,任反贪总局业务指导处处长,正厅级。 侯亮平接到任命后笑得很开心。 “老婆,我上正厅了,汉大三杰,我再也不是垫底的了。” 钟小艾:“呵呵……那我是不是还要恭喜你?你知道父亲之前因为赵德汉的账本,付出了多少代价吗?” …… 案件被移交到最高检之前,沙瑞金跟高育良通过气。 高育良的原话:“我愿意接受并配合组织的一切调查。账户、资金流向,随时可以查,杜校长也是这个态度。” 沙瑞金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于落地了。 侯亮平查汉大那条线的时候,陈海主动避嫌。 沙瑞金看在眼里,安排陈海先进党组成员,再提请人大常委会任命。 从反贪局长到副检察长,实权没减,还更靠近核心决策层。 反贪局长空出来的位子,给了吕梁。 省委组织部提名,常委会通过,人大任命。副厅级,平调。 任命宣布那天,吕梁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杯去年的老茶,很苦,回甘,有甜。 …… 时光匆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日。 “被告人赵瑞龙,犯行贿罪、非法经营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刘新建,犯受贿罪、贪污罪、挪用公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张树立,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被告人肖刚玉,犯受贿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十万元。” “被告人陈清泉,犯受贿罪、徇私枉法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万元。” “被告人……是否上诉?” 五人均表示不上诉。 …… “被告人杜伯仲,犯行贿罪、对单位行贿罪、串通投标罪、非法经营罪、洗钱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强迫交易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故意伤害罪、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审判长念完杜伯仲的判词,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前面五个人的判词,加起来不到两页,而杜伯仲一个人占了三页半。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杜伯仲在担任惠龙公司总经理期间,以月牙湖美食城项目为掩护,组织实施了系列违法犯罪活动。该项目立项之初,杜伯仲便以“文旅配套”名义低价获取月牙湖畔黄金地块,随后通过变更土地性质,将大部分用地转为房地产开发,非法获利数额特别巨大。”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杜伯仲指使他人围标串标,虚增工程造价,将惠龙公司资金挪作个人使用。为掩盖上述行为,杜伯仲安排人员通过多家关联公司走账,将非法所得洗白为“工程款”“咨询费”。” “为逼迫月牙湖畔最后三户居民搬迁,杜伯仲指使社会闲散人员断水断电、堵门泼粪、深夜砸窗,其中一户老人因受惊吓突发脑溢血,至今偏瘫在床。” “为垄断周边建材供应,杜伯仲纠集人员对三家砂石厂老板进行威胁恐吓,强迫其以低于市场价六成的价格向惠龙公司供货,其中一名老板拒绝后被殴打致肋骨骨折。” “为赶工期,杜伯仲拖欠两百余名农民工工资长达八个月,工人上门讨薪时,杜伯仲指使保安将人拖出工地,并扬言“再来闹就打断腿”。” 宣判结束,审判长问:“被告人杜伯仲,是否上诉?” 杜伯仲苦笑:“我一个人占了这么大篇幅,还有上诉的必要吗?我认了,都是我干的,不上诉。” …… “被告人常小虎……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是否上诉?” 常小虎:“我要上诉,大风厂的事,我就是个干活的,有哪一件是我能定的?你们神仙打架,不能全算我头上。” 审判长敲响法槌:“被告人,法庭已记录你的上诉请求。与本案无关的言论,不要在法庭上陈述。” 常小虎还想为自己发声,被身旁的法警轻轻按住了肩膀,最终选择闭嘴。 第232章 光明峰计划一期 汉东省的贪腐问题被肃清后,天清气朗,杜哲开始推进光明峰计划。 由多方组成的项目联合体也由此诞生。 汉大弘毅基金出资400亿,和一批已经收购的地皮,物业加起来占股40%。 光明区政府土地作价占股20%。 产业运营方现金及技术入股占股15%。 原住居民权益份额折算占股25%。 …… 第一期开始动工,光明区旧工业区的最后一根烟囱被拆了下来。 烟囱倒地砸进土里,扬起一片灰。 推土机开始进场,一周时间,地面被清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的土层。 杜哲站在指挥部顶楼,看完了全程。 …… 第一期规划书在项目会上讨论了好几天,方案里的数字大到让许多人认为异想天开,又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新建三座商业综合体,按亿达广场的标准建设,总建筑面积八十万平方米。 四座写字楼,按魔都环球金融中心的甲级写字楼建造标准建设,幕墙、层高、机电与智能化配套全部看齐,总建筑面积一百二十万平方米。 建设人才公寓二十万套,其中70平米小户型13万套,适合单身人士、两口之家、青年职工。 另有120平米中大户型7万套,分配给技术骨干和双职工带孩子的家庭。 人才公寓总建筑面积一千七百五十万平方米,主要面向光明区的产业工人、教师、医生、科研人员。 还有普惠租赁住宅十四万套,总建筑面积九百八十万平方米,面向光明区居民,不挑职业,不挑学历,不挑收入。 本地老住户、服务业从业者、个体经营者、灵活就业人员、随迁的老人与家属,只要在光明区真实地工作或生活,名下没有自有住房,都可以申请。 人才公寓留住的是这座城的骨干,普惠住宅安置的是这座城的底座。 工程师和外卖员住进同一个小区,同一套外立面,同一个标准,同一种租金。 光明峰不把人分三六九等,房子面前,人人都是居民。 社区配套一百万平方米,食堂、日间照料中心、托幼机构、便民超市、文体活动中心、社区医院、中小学、幼儿园,一应俱全。 以上五项,只租不卖,且所有物业均不设公摊,并全部预留智能化及适老化改造模块。 整体建设规模,相当于京州主城区现有住宅总量的五分之一。 住宅区整体参考京城通天苑,可容纳约一百二十万人居住。 外立面、园林、公共空间全部按亿柳书院的品质验收。 社区配套直接对标晁阳公园,绿地率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目前光明区总人口只有47万,这套设计为光明区预留了未来30年的人口增长空间,并能承接京州主城区的疏解人口。 为吸引更多常住人口,杜哲还做了额外的设计,那是光明峰二期计划,这里暂且不提。 而最让与会的干部看不懂的,是这些物业只租不卖。 他们的惯性思维就是,房子不卖,怎么回笼资金? 这几乎是每个人心中的疑问,只是钱是弘毅基金出的,轮不到他们心疼。 杜哲解惑:“光明峰的住房,是权益。之所以能住在这里,是因为人在光明区工作、生活。” “人不在这里常住,权益自动终止。房子收回,分配给下一个愿意留在这里的人。” “京州这二十年,多少家庭被一套房子绑死,掏空六个口袋,背上三十年贷款,就为在城里换一块落脚的地方。” “房子一旦变成商品,就会有人囤,有人炒,有人手里握着几十套空置房,也有人一辈子攒不够一个首付。” “只租不售,是把房子从商品序列里摘出来,让它回到本来的位置上,让它回归最原始的用途,住!” “租金将参考公租房的标准,每平方米每月六元到十二元,按户型大小分级。” “七十平米的户型,月租四百二十元。一百二十平米的户型,月租一千四百四十元。” “一本户口本只允许租一户,不允许转租,不允许空置,不允许以任何形式转让租赁权。” 杜哲说完,会上各种讨论声响起。 有人提出疑问,计划看起来是美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免的会产生很多不可控因素。 请问这点,弘毅基金是怎么考虑的?“这点就要请我们的孙书记为大家解释了。” 孙连城见过太多社区治理的溃烂方式。 物业公司长期承包一个小区,十年二十年下来,业主换了一茬又一茬,物业还是那一拨人,有不少会形成惰性,很难看到他们对社区再有什么贡献。 并且维修基金怎么花的,公共收益进了谁的口袋,业主永远不清楚。 居委会也一个样,主任一干十几年,小区里出了什么事,居民先找的不是社区工作人员,是那张熟面孔。 久而久之,贪腐就有可能会滋生。 业委会更不用说,一旦被几个控制欲强的业主把持,就自动形成一个小圈子,比物业还难缠。 孙连城走到主位接替杜哲发言。 “社区管理最大的风险是权力固化。物业公司长期承包,形成利益集团。 居委会长期任职,形成人情网络。 业主委员会长期把持,形成小圈子。” “这三种情况,都会导致腐败。不要以为腐败这两个字只适用于干部,同样也适用于手上有一点小权力的居民。特别是从前没尝过权力滋味的居民。” “对此我设计的预案是随机抽选。每个月,从全体租户里随机抽选三百人,有偿参与社区管理调研。 每人分一个片区,每人随机抽查不少于200套,实地走访、拍照、记录,查的是有没有转租、多占、空置、违规装修、违规经营、破坏公共设施。” “抽选由联合体监事会用随机数生成器,从全体租户数据库里抽取,全程录像,结果在社区公示栏和官网同步公示。 调研结果直接提交监事会,每人每次两千元,从联合体管理费里列支。” “每季度,再从全体租户里随机抽选五十人,组成季度议事会,有权对联合体社区管理提出建议,质询物业公司,审议社区公共服务经费使用情况。 每位议事员任期只有一个季度,决议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议事员同意才能生效。“ “每年,从全体租户里随机抽选三十人,组成年度审计组,有权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联合体社区管理账目进行审计。 审计费用由联合体承担,审计报告全文公示。审计发现的问题,由监事会督办整改。” “这套机制的重点不在某一条规则,而在 “随机” 二字。 “随机抽选使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抽中,抽中的人只负责一件事,做完就结束,下一次抽选,换一批人。” “没有人能收买所有人,因为没几个人能支付这样的成本。而能支付这样成本的人,则不需要这样做。” “随机抽选的另一个好处,是让每一个居民都觉得自己是社区的主人。今天你调研别人,明天别人调研你,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监督从来不是靠纪委、靠举报箱,是靠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监督者。当三百个普通居民每个月都在实地走访邻居家的楼道、车库、消防通道,任何想钻空子的人都会发现,这个月收买的那个人,下个月就不能再给他带来利益了。” 言罢,孙连城喊来秘书,给与会者每人发了一份社区公约。 居民公约核心就几条:不得转租,不得多占,不得空置,不得违规装修,不得违规经营,不得破坏公共设施,不得扰乱公共秩序,不得歧视他人,不得侵占公共空间。 违反公约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租金翻倍,第三次取消租赁资格,清退房屋。 如有诬告者,反坐。 公约由全体租户签字确认,不签字代表自愿放弃权利,不予分配住房。 社区还设置了监事会,是这套机制里唯一的常设机构。 九个人:弘毅基金代表三人,光明区政府代表一人。 居民代表五人,有权聘请独立专家顾问,费用由联合体承担。 专家顾问可以列席会议,提供专业意见,但没有投票权。 居民代表由全体租户随机抽选产生,任期一年,不得连任。 监事会负责监督理事会和物业公司的日常工作,有权查阅全部账目、合同、会议纪要。 每月召开一次会议,会议纪要全文公示,并保留会议视频。 孙连城设计这个居民超过半数的投票比例时认为:社区的事,归根到底是居民自己的事。 资本要利润维持运作,政府要政绩,这两样都不能以牺牲居民的居住权益为代价。 居民代表过半,决策的天平才不会倒向另外两边。 …… 后来有人问孙连城,这套机制里他最满意的是哪一条。 他说:光明峰的住房,不是福利,是权益。 福利是别人给的,权益是自己挣的。 这个设计把 “住” 和 “工作” 绑在了一起。 房子从不动产变成流动产,跟着人走。 一个人在光明峰租了一套房,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只回来住两天,这种现象在别的地方是天经地义,在光明区就是违规。 房子只要空置超过半年,且没有向监事会报备。 监事会的调研员就会敲开他的门,登记、上报、警告。第二次,清退。 如有就医、外派、探亲等特殊情况,可提前向监事会报备,单次报备最长保留资格六个月。 累计报备超过八个月的,启动清退程序。 有人说这不近人情,不够灵活,固步自封。 孙连城说,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这句话很多地方喊了很多年,都没有实现。 但光明峰要把这句话变成落地的制度。 …… 十八个月后,在基金会追加了800亿投资的情况下,工程主体结构才全部封顶。 当初以为400亿就能解决的事情,结果1000亿都打不住,好在汉大弘毅基金不差钱。 2019年冬,第一批租户搬进人才公寓,搬家公司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地下车库。 电梯里,两个素不相识的邻居各自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其中一个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也抽中了,另一个点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眼底有对彼此的祝福。 …… 二十万套人才公寓和十四万套商品房,已经像一片森林铺在光明区的土地上。 楼距比常规小区宽出不少,风从楼间穿过,阳光落满每一户的窗台。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没铺观赏草坪,种的是果树和香草。 每栋楼门口有一小块责任田,本楼住户轮流打理。 顶楼的共享花园里,有人种月季,有人种韭菜,有人啥也不种,摆把椅子晒太阳。 楼下樱桃熟了,小孩够不着,大人抱着摘。 香樟树下摆着几把竹椅,老头下棋,老太太在旁边择菜。桂花开了,整个小区都是甜的。 社区食堂就在三号楼底层,六十岁以上老人吃饭打五折。 食堂隔壁是日间照料中心,白天把老人送过来,有专人看着,晚上再接回家。 小区里有幼儿园和小学,孩子走路上学,不用过马路。社区医院在小区北门,感冒发烧不用跑大医院。 站在楼顶望过去,商业综合体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写字楼的轮廓线剪在天上,幼儿园的操场铺着新塑胶,社区医院的门口挂着还没揭下来的红绸。 …… 第一场月度调研开始了。 三百个普通居民,拿着本子和手机,走进自己分到的片区,敲门、记录、拍照。 他们当中有工人,有教师,有学生,有刚毕业的护士,有退休的老会计。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调研对象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被调研的会不会是自己。 这就是光明峰,一个规则大于权力的地方。 第233章 光明峰计划二期 光明峰小区一期入住半年后,联合体第二次股东大会在京州光明峰项目部会议室召开。 长桌上摊着运营报表,投影仪把柱状图打在白墙上,红绿交杂。 三十几个股东代表,有翻纸的,有抽烟的,有低头看手机的。 孙连城念数据:“三十四万套住房,入住率百分之二十九,空置率百分之七十一。” 下一页投上去:光明区本地人口四十七万,两年来有所增长,五十一万。 现阶段光明峰小区本地人住不满,外面的人还没来。 杜哲在会上定了二期核心项目:光明峰文具产业园。 文具是光明峰打入全国市场的第一把刀。 全国有近三亿学生,加上教师、办公人员,文具市场的年规模超过两千亿。 文具的技术门槛不高,但想要做到全国龙头,拼的是新材料研发、品控和供应链成本。 光明峰一期探索建成的教育用品厂,已经有现成的生产线,扩产成本低,见效快。 全品类覆盖:圆珠笔、中性笔、铅笔、钢笔,还有本册、教具、办公耗材全链条产品。 二期文具产业园规划在光明区西部,新征一千二百亩地,建设二十六栋标准化厂房,同步搭建大型文具研发中心,引进七十余家上下游生产企业,从化工原料、笔头、油墨到成品包装,建成完整闭环产业链。 产业园由联合体统一建设,企业租赁厂房。 全部是全新标准化厂房,配电、货梯、污水处理配套一次性配齐。 租金标准每平米每月十二元,比京州同等硬件条件全新标准厂房的市场均价低四成。 联合体不靠厂房租金赚大钱,招商引资时,优先倾向于用优厚的条件换产业链落地、换就业岗位。 文具卖给谁?靠一张现成的网。 杜哲从 1980 年到 2000 年,在清华培养了九千名博士、三万名硕士。 这些人毕业后散到全国高校、科研院所、政府部门、企业。 2000 年到 2020 年,他在汉东大学当了二十年校长,又教了十几二十万学生。 这十几二十万人里,有相当一部分进了全国各地的教育系统、后勤系统、政府采购系统。 再加上徒孙辈,他的学生网络覆盖了全国几乎每一所高校、每一个县的教育局。 这张网铺了四十年,不需要从头搭建。 清华后勤集团第一个签约,年度采购额一千二百万。 汉大后勤集团跟进,年度采购额八百万。 京州大学、京州理工大学、汉东师范大学,陆续签约。 半年之内,光明峰文具拿下全国绝大多数高校的采购清单。 光明峰文具不打价格战,研发中心持续迭代新材料、新专利,笔头、油墨自主攻关,产品质量优于市面主流大牌,价格却比市场均价低半成,且供货稳定,售后及时。 高校采购部门试用之后,非常满意,持续下单。 除了高校,还有中小学。 全国两千多个县,每个县都有几十所中小学。 光明峰联合体在三十一个省会城市设了办事处。 每个办事处三个人,负责对接当地教育局和中小学,每月送出一万套文具样品,免费给学校试用。 试用满意了,再谈采购。 一所完全中学,单校一年教学加办公文具采购,十五万到三十万。 一个县,算上全部中学、小学、幼儿园再加教育局机关集采,一年采购规模两百二十万到四百二十万。 一个地级市,覆盖全域全部公立教育单位,一年采购一千五百万到三千八百万。 全国两千多个县,就是千亿级的存量市场空间。 依托过硬产品,短短两年时间,光明峰文具快速铺开,进入全国几乎全部县域的公立学校采购目录。 民用零售渠道同步铺进全国各大商超、便利店,国内市场占比一路冲高,近乎垄断全国文具市场, 国内市场站稳之后,联合体立刻启动海外出口业务。 依靠性价比与稳定产能,大批量销往东南亚、中东、非洲、拉美,海外订单暴涨。 大批集装箱从汉东港口源源不断发往全球几十个国家和地区,海外营收很快占到文具板块总营收的四成以上。 订单如雪片一样涌来,产能就要跟上。 文具产业园建成后,直接用工四万两千人。 其中生产工人两万六千五百人,质检员三千八百人,仓储物流、港口报关与外贸跟单七千二百人,研发、全国办事处及管理销售人员四千五百人。 加上一期教育用品厂已有的两千五百人,光明峰文具产业总直接用工达到四万四千五百人。 间接带动:上游的塑料厂、纸厂、五金厂、包装厂,下游的物流、批发、零售、外贸货代,总共新增间接就业岗位约十一万个。 居民收入也迎来了提升,文具产业园的普工月薪五千二百元,技术工月薪七千五百元,研发、管理人员月薪一万至一万五千元。 比光明区原有服务业岗位的平均工资高出六成。 一个在社区食堂工作的阿姨,月薪三千二。 她女儿进了文具产业园做质检员,月薪六千三。 母女俩加起来,家庭月收入从六千四涨到九千五。 一个从汉东省北部来的工人,以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一次家。 现在在光明峰文具产业园上班,老婆在社区食堂工作,孩子在光明峰小学上学。 一家三口住七十平米,月租四百二。周末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以前在南方,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盒饭,一年到头存不下钱。 现在在光明峰,住的是楼房,吃的是食堂,一个月能存三千八。 文具产业园直接或间接制造了十五万四千五百个新增就业机会。 这十五万多人从汉东省其他县市来,从周边省份来,从全国各地来。 光明峰联合体在汉东省每个县设了招工点。 招工条件很简单:年满十八岁,身体健康,愿意在光明峰工作。 来了就有工作,有工作就能申请普惠住房。 一个工人月薪五千二,房租只占收入的百分之七。 如果夫妻俩都在产业园上班,月收入一万一,房租四百二,剩下八千多就是可支配收入。 二期投产后三年,新增入住累计五十万人,空置率从百分之七十一降到百分之二十八。 有人把农村的父母接了过来,有人把孩子转学到光明峰的学校。 文具只是二期打出的第一张牌,后期还有更多产业投入。 制药基地,医疗器械,食品加工,家电配件,新能源汽车零部件。 每一个产业都会带来新的就业,新的收入,新的入住人口。 空置的房子会一套一套住满,社区会一天一天热闹起来。 至此,光明峰项目的基础设计,就算是打好了基础。 第234章 光明峰计划三期 光明峰二期已经交出结果,大批集装箱从汉东港口络绎不绝驶出,发往东南亚、中东、拉美几十个国家与地区。 文具产业园带来海量岗位,五十万外来人口潮水一般涌入光明峰。 三十四万套租赁住房的空置率,从原先的百分之七十一,被硬生生压到了百分之二十八。 成片的楼房拔地而起,各个社区食堂从早到晚飘着烟火气,中小学校园里时时传出朗朗读书声,产业园厂房内,机器不分昼夜轰鸣作响。 杜哲望着脚下这片热气腾腾的城区,由衷感叹基建狂魔的速度名不虚传。 光明峰二期借着文具产业撬开国内、海外两块大市场,造出十几万就业岗位,把外地人吸引过来,让务工者有工可做、有房可居。 但离共同富裕的终极目标还很远。 哪怕工人们现在拿着还算体面的月薪,住着租金低廉的房子,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依旧能轻松掏空一户家庭多年积蓄,还有一个躲不掉的养老问题,迟早要面对。 联合体第三次股东大会召开,孙连城握着指示棒,走到投影幕布跟前。 “一期完成住房修建、社区制度搭建。二期完成产业引流,人口大规模流入。” “三期要做的,是把产业增长的红利向下释放,把医疗、教育、养老、住房、就业兜底这一整套闭环补齐。” PPT一页页翻过,五大板块逐次铺展开来。 【医疗板块】:京华保险,已经在2014年就实现了覆盖医保报销之后余下的自付部分。 住院手术、高价新药、各类检查开销,就连病患家属陪护的住宿费、往返路费,一并纳入报销范围。 为配合光明峰三期推进,京华保险再度升级理赔范围。 癌症、罕见病、器官移植等大病救助,报销不设置上限,实行先治疗,后结算,康复后分十年还本金,无利息。 讲到这里,一名产业运营方的代表坐不住了,提出心中顾虑。 “理事长,在座各位。我相信不少人都还记得,京华保险曾经尝试把中医足疗理疗纳入保单报销,当时主管部门直接就驳回了。如今这套医疗保障的规模,比当年那项提议有过之而无不及,主管部门真的会通过吗?” 杜哲颔首。 “这点在计划设计之初已考虑,整套计划,绝大多数资金取自海外收益。” “京华制药专利药品的海外销售收入、海外企业股权投资回报、量化交易收益,钱都是从境外流进国内,不会挤占地方财政。” “这也是为什么执行过程中,我们会同步扩建制药、制造等实体产业。资金进来的同时,社会消费品供给会跟着扩张,两相对冲,才不会推高本地物价水平,造成通货膨胀。” “哪怕这套思路现在还不够成熟,可有些道路,总得有人先行尝试,去摸索边界。” “至于审批,我已经把整套方案递交上去试点备案。试点限定光明区一地,范围可控,只做局部试验,不是立刻全省铺开。成了再推广,出问题也能及时收住。” “连城,你继续。” 孙连城继续往下解读方案。 【教育板块】:依托一期已经建好的学校继续扩容。光明区户籍学生,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大学,学费全部免除。 按照学段落实贫困生补助,小学生每年两千元,初中生三千元,高中生五千元,大学生一万元,可与其他政策补贴并行。 在岗乡村教师每月发放两千元专项补贴,优秀教师给予五万到十万元年度奖励。 新建十五所幼儿园,八所小学,三所中学,补齐眼下的学位缺口。 【养老保障】:六十周岁以上老人,每月发放基础养老金八百元。年满八十周岁,提升至每月一千二百元。 再建八所综合性养老院,三十个社区日间照料中心。 养老院内部老人慢性病用药,全部由京华保险负责。 居家养老的老人,每月每人发放五百元护理补贴。 老人养老需求被托底,护工这类岗位也会拥有稳定的市场需求。 【住房保障】:严格沿用一期制定的规则,三十四万套普惠租赁住房持续修缮维护,规则内允许的改装工程,又能诞生新的就业岗位及专业人才。 加入一条新规,低收入家庭可以享受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八十的租金补贴。 本地农村居民可以拿宅基地权益,置换光明峰普惠租赁住房。 这类置换房可以空置,不可以倒卖,其他规则福利与普通居民一致。 【就业保障】:面向全部本地居民、外来务工人员开放免费技能培训,参训期间发放生活补贴。 提供十万额度以内创业无息贷款,创业失败,不需要个人承担还款责任。 失业人员可以领取相当于原工资百分之六十的补助,最长领取二十四个月。 设置两万个社区绿化、保洁类公益岗位,兜底愿意踏实劳动,却无一技之长的普通人。 有代表核算完手里报表数字,抛出心中担忧。 “光明峰三期仅仅是光明区一地试点,第一年就要投入八百四十二亿,三年试点总开销一千四百多亿。” “想要实现内部自循环,过程当中还得从实体产业利润里抽调资金持续投入运转。” “一旦海外资本市场出现震荡,或是京华制药海外业务遭遇挫折,面对这种长年累月的巨额开销,我们靠什么抵御风险?” 孙连城点向投影页面上关于防通胀与风险管控的内容。 “计划专门设立两笔一千亿美金风险储备金。第一笔作为定向补贴额度,用于物资收储、平抑物价。” “另一笔千亿储备金,则专门用来应对汇率波动、海外市场突发风险,两项储备全部由弘毅基金兜底,并非毫无准备。” 孙连城切换PPT,画面跳转到三期二阶段,汉东全省推广。 “三年实验,待到光明区空置率压到百分之五以内,居民满意度达标之时,整套模式将会复制到汉东十三座地级市。” “每一座地级市打造一处光明峰式试点,整套体系完整复刻。” “单处容纳六十万至一百万人,产生二十到三十万个就业岗位。” “全省试点总入住人口将达到一千万,产生三百万个就业岗位,预计总投入四万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面响起一阵低声的感慨,十三市同步铺开,哪来那么多钱? 杜哲接过孙连城的话头。 “联合体可以出资一部分现金,居民代表不想冒险也不勉强。” “各位可以在京华制药官网查到公开信息,京华制药现在每年的净利润是1620亿美金。折合人民币1.1万亿。” “仅汉大弘毅基金的海外收入,就可以完全覆盖项目需求。” “计划在汉东省十三市实验、磨合、试错,得到一份相对完善的答案后。” “联合体将向高层申请,进入三期第三阶段,全国推广。” “用八到十五年时间,向全国三十一个省份输出试点模板。优先启动十个省份,循序渐进,绝不冒进求快。” 杜哲说完,示意孙连城继续。 孙连城将投影翻到防范惰性的相关条款,现场不少代表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这是他们一直顾虑的问题。 【防米虫设计】:基础保障负责兜底生存,但劳动收益永远高于纯兜底保障。 愿意就业的普通人,三个月之内必须匹配对应岗位。 人可以拒绝岗位,可一旦拒绝,就只能领取最低基础保障。 重塑社会评价导向,推崇劳动者,无论是体力劳动者还是脑力劳动者。 保障不等于养闲人,是不让任何人因为疾病、出身直接跌入绝境。 要让试点内所有的居民清晰地认识到,想要更好的生活,终究还是要靠双手劳动去获取。 …… 又一名代表把现实顾虑摆到台面上。 “按照这套方案执行,各方股东可以分到的红利会被大幅压缩,届时必定有很多人会反对。说句难听又现实的话,人性,经不起考验。” “汉大弘毅基金发起联合体,初衷就不是为了追逐资本利润。”杜哲环视会议室一众代表,“京华制药手握上百项全球新药专利,弘毅基金在海外布局大量优质资产,每年从全世界获取巨量收益转回国内进行投资。” “不是为了让财富只攥在一小部分人手里,若如此,就算光明峰楼房修得再宏伟,产业园产值再高,也称不上共同富裕。” 孙连城把计划书最终目标页投放在幕布上。 短期目标,三年之内光明区人口达到一百二十万,全套民生体系闭环落地。 中期目标,八年之内汉东十三市试点全部建成,一千万人口安居。 长期目标,十五年时间在三十一个省份铺开试点,三亿人口纳入这套保障体系。 会议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部分代表被这份宏大蓝图打动,也有一部分代表盯着被压缩的分红规模,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可除杜哲之外,没人知道,眼前这套体量惊人的三期计划,依旧没有动用清华桃园基金、半导体核心专利,以及手里数百家全球高科技企业的控股权。 真正的底牌,至今还按兵不动。 第235章 世界格局 就此改写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2028年。 八年岁月弹指而过,光明峰计划不再局限于光明区一地,整套体系已经在汉东省十三座地级市全面铺开。 这八年间,杜哲一直在推动一件大事。 为汉东引入三百家世界级科技巨头的代工业务,苹果、高通、英伟达、特斯拉一众企业的生产链条,都在杜哲的规划之内。 哪怕汉大弘毅基金已经手握这批企业的控股权,这件事的推进,依旧步步荆棘。 海外资本、母国政府层层干预,贸易壁垒、外交施压轮番上阵,这已经不是企业层面的博弈,而是国家级层面的博弈。 杜哲手里还压着一张隐忍几十年的底牌,清华桃园基金。 自 1985 年起,他便悄悄布局,几十年持续深耕,桃园基金连同杜哲个人,手握海量半导体、高端工业设备的核心专利,整体技术水平领先世界主流三代。 这套暗子蛰伏四十余年,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国家依托这套专利库形成反向制衡,以此作为谈判筹码,化解了大部分外部阻挠。 遇到少数死硬、不惜掀桌子的势力,便直接向全球投放新一代同类产品,销售价格仅是对方同类产品成本的一半。 没有任何企业、任何国家的产业,能够扛得住这种层级的降维倾销。 产品上市即是碾压,原有产业链利润直接变成负数。 整整五年拉扯博弈,三百家科技代工企业,终于全部落地汉东十三市。 三百家代工项目,除去研发、管理岗位,单厂平均直接用工四千五百人,直接创造一百三十五万个就业岗位。 上下游配套零部件、包装、物流、维修、外贸货代,衍生出配套供应链,间接带动两百七十万个岗位。 直接加间接合计带动四百零五万就业机会。 大批普通工人、技术技工、设备工程师、工艺人才从全国各地涌入汉东。 一代代技术工人在产线上历练成长,汉东本土也因此培养出数十万掌握实操能力的技术型人才。 早些年杜哲主持修建的博物馆网络,也早已铺满汉东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县城。 馆内陈列名家真迹,各地游客络绎不绝,文旅产业蓬勃兴起,每年为汉东贡献可观的GDP增量,也带动餐饮、住宿、零售一大批服务业岗位。 早在2010年,弘毅基金便在汉东各地批量收购储备了数千块地皮。 到如今,这些土地全部完成建设,一座座现代化医院、中小学、文体中心、养老院、职业技能培训基地、人才创业免租基地拔地而起。 医疗、养老、教育、创业孵化的硬件底座,在整个汉东省搭建完成。 --- 时间走到 2031 年。 回望 2000 年,当年汉东全省 GDP 仅有一万一千两百亿人民币,全省人均年收入不足七千五百元。 历经三十一年迭代,叠加光明峰民生体系、三百家科技代工集群、文旅与本土制造业共同发力,2031年汉东省GDP达到四十二万亿人民币。 全省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提升至二十八万六千元。 对照之前设定的共同富裕百分制标尺: 光明区:68%??75% 京州市全域:52%??60% 整个汉东全省:41%??48% 住房、医疗、养老、教育兜底制度在十三市落地,收入差距大幅收窄,但依旧存在区域差距、行业差距,还没有抵达最终的理想状态。 可这套模式,已经跑出一份可复盘、可复制的现实样本。 杜哲整理完整套运行数据、案例报告,上报高层后,光明峰模式,正式启动全国范围试点推广。 外部的阻力经过之前专利与产业博弈,已经基本扫清。 真正棘手的矛盾,来自国内根深蒂固的固有利益群体。 这套制度冲击土地财政,压缩房产炒作空间,重构地方资源分配逻辑,大量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被动摇。 从2032年一直到2045年,十三年之间,汉大弘毅基金卷入的各类诉讼官司,累计不下八十万起。 2032 年春,全国推广批文下来的第二个月,第一张法院传票递到弘毅基金总部。 起诉方是一家豫省房地产公司,理由写得很文雅:光明峰联合体在省会郊区低价拿地,建设只租不售的保障房,导致周边商品房价格下跌,构成不正当竞争,索赔四十七亿。 杜哲看完传票,差点压不住嘴角,这不是又能让法律行业蓬勃发展了吗? “打,慢慢打。” 法务总监领命离去。 这场官司打了十一个月,对方请了京城最贵的律师团,六名律师轮流上场,从反不正当竞争法打到土地管理法,从程序问题打到证据瑕疵。 光明峰这边应诉团队换了两茬人,法院门口每天蹲着七八家媒体。 一审判决下来,光明峰败诉。 几个原本谈好入驻的外省城市,电话里的语气明显变了,拐弯抹角地问保障房项目要不要缓一缓。 杜哲让法务团队调出这家公司的全部资料,三个月后,二审开庭之前,一份审计报告被递到省纪委监委。 这家公司名下十六个楼盘,有十一个的土地出让金没有缴齐。 法人代表的亲属,在某市住建局挂着副局长的职。 案子还没再审,那位副局长先被带走了。 二审当庭改判,驳回对方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原告承担,一审法官因审理程序存在重大瑕疵被原地撤职。 也是从这一场官司开始,各地手段花样翻新。 有人冒充业主起诉,说保障房质量不合格,要求退租。 验房报告出来,五十套房子抽检全部合格,起诉的人连自己住哪栋楼都说不清,他根本不是为了赢官司,只为能给弘毅制造麻烦。 有人伪造合同起诉,说弘毅基金拖欠工程款,合同上的公章是后期PS伪造出来的,法务团队拿原件做了司法鉴定,对方也是拖了很久才撤诉。 有人告垄断,说京华保险独家承保、文具产业园违反反垄断法。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派人查了三个月,结论是光明峰体系属于试点安排,不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有人在网上发帖,配了角度刁钻的局部照片,说光明峰保障房是 “贫民窟”。 帖子转发几十万,第二天就有地方电视台跟进。 光明峰法务连夜发律师函,查出账号归属指向一家已经破产的房地产公司。 人走了,设备还在,电脑里躺着没删干净的报价单,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物业公司。 这家物业公司,十年前在汉东某市因为侵占业主公共收益、消防不过关,被光明峰随机抽选的年度审计组查出来,清退出了市场。 后来这家公司老板接受采访,说了句实话:“光明峰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这些起诉本意就不是为胜诉,纯粹只为拖慢共同富裕计划的推进脚步,杜哲全部看在眼里,却没有动用手中人脉与权力直接从源头把风波掐灭。 谁说这些恶心的事就不能带动经济发展了呢? 八十万起官司,真正开庭审理的,其实不到十分之一。 大部分在立案阶段就被驳回,或者原告自己撤诉,但架不住量大。 弘毅基金专门成立了应诉部门,在全国各省设立法务分站,高峰时期,光这个部门就挂了四百三十名专职律师,大量地方程序性开庭工作外包给各地签约合作律所,一年经手的案子超过七万起。 律师行业确实迎来了春天,汉东几家老牌律所业务量翻了十倍,不少年轻律师的第一桶金,就是接光明峰的应诉案子挣的。 他们在法庭上辩论、整理证据、做财产保全,几年下来,整个律师行业几乎所有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八十万起官司,到2045年全部尘埃落定,官司赢了八成,输了一成,剩下一成调解。 弘毅基金总部的档案室里,八十万起官司的卷宗码了七个房间,一箱一箱,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 岁月继续向前,来到2055年。 历经二十余年全国试点、迭代推广,中国稳稳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全国GDP总量达到一百一十二万亿美元,经济体量大幅甩开第二名,制造业、高端装备、半导体、生物医药、新能源产业全部形成完整闭环。 人均可支配年收入突破四万两千美元,民生兜底体系覆盖绝大多数国民。 此时国内整体共同富裕完成度走到68%,大部分人脱离生存焦虑,但行业差距、地域差距依旧客观存在,远没有抵达终点。 世界各国看待中国的心态,已经彻底改变,畏惧,又拿不出有效的反制手段。 支撑这一切的,是四套威慑系统。 第一重威慑,是完整且领先一至三代的全产业链。 从最基础的矿产冶炼、零部件加工,到顶尖芯片、工业母机、生物医药、航天装备,全部拥有自主可控产能。 别的国家可以对中国实施封锁,可中国几乎不存在必须依赖海外才能够运转的核心产业。 想要卡脖子,发现没有脖子! 第二重威慑,是海量的专利壁垒。 大量底层基础专利掌握在国内,海外企业想要生产主流工业品,绕不开授权。 一旦出现极端对抗,专利许可的阀门一关,海外大量工厂直接面临技术合法性危机。 对手很难对等拿出同等量级的专利进行报复。 第三重威慑,是碾压级别的成本与产能优势。 同等性能的工业品,国内可以做到对手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生产成本。 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向全球投放高性价比产品,直接冲垮别国本土产业。 别国就算竖起高额关税壁垒,也挡不住海量商品通过第三方国家转口流入,本土企业会持续承受巨大压力。 第四重威慑,是民生与内部市场的体量。 国内拥有规模庞大、消费能力稳定的内部大市场。 外部的制裁、贸易封锁,很难重创内部循环。 反倒是很多国家高度依赖对华出口,一旦贸易纽带收紧,本国就业、财政会立刻承受剧痛。 军事力量与经济实力匹配,足够守护国土与海外合法利益,但并不主动对外扩张。 各国想联合起来围堵,却各有各的诉求与裂痕。 有的国家需要对华工业品维持民生,有的国家依靠向中国输出农产品与矿产资源维持财政运转,很难形成步调统一的同盟。 想打贸易战,扛不住本国产业受损。 想科技封锁,对方技术已经领先,封锁反而倒逼对方进一步脱离外部依赖。 想军事冒险,更清楚代价无法承受。 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一种现实局面:其他国家内心充满忌惮,却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 最终形成杜哲在计划之初就预判到的局面: 全球产业链发生重构,大量国家放弃全链条重工业布局,选择发挥自身资源、农业禀赋,和中国深度开展对等贸易。 用粮食、矿产、特色农产品换取国内高性价比工业制品。 各国依旧保有本土工业,只是很难再建立完整的全品类工业闭环。 整个世界的格局,就此彻底改写。 第236章 星帆启宇 此去银河 2056 年,杜哲九十七岁。 为了不太过惊世骇俗,自六十岁起,他便一直使用仿生伪装妆容。 随着年岁增长,一点点调整面部肌理、皮肤状态,在外人眼中,他的外貌始终贴合真实纪年的衰老痕迹。 “无人察觉”到那份远超常理的生命活力。 这一年,一件震动全球的大工程正式启动。 清华桃园基金联合汉大弘毅基金,牵头向月球发射一千枚可回收重型运载火箭。 火箭编队携载八千台多功能人工智能工程机器人,目标锁定月球背面,建造人类跨星际生存的前哨跳板 —— 月穹基地。 八千台工程机器人落地月球背面后,不需要人类实时操控,依靠本地算力即可自主规划施工。 没有大气、昼夜温差数百摄氏度、漫天宇宙射线,所有土建、构件组装全部由机器独立完成。 整整两年昼夜不停作业,月穹基地宣告竣工。 结合工程逻辑推演,全封闭地下、地表复合基地,在八千台智能机器人全力建造的前提下,综合生命维持、居住舱、科研区、工业工坊、物资储备,可稳定容纳十二万人长期定居。 上限峰值应急可以承载十五万,但十二万是舒适自持居住的合理规模。 月穹基地整套闭环自持系统落地,厚厚的月岩与复合屏蔽层隔绝了宇宙射线。 月壤还能就地冶炼提取金属、玻璃建材。 冰矿开采站开采月球永久阴影区水冰,通过电解分解得到氧气与饮用水。 全闭环生态舱内培育改良农作物、藻类,产出粮食、蔬菜,循环回收二氧化碳、人体代谢废弃物,水资源近乎百分之百循环复用。 完整的医疗舱、生育监护单元、居住区,生理防护配套齐全,人类抵达之后,可以在此生活、婚配、繁衍后代,实现真正意义上在地外天体长期定居。 之后,基地的工业单元就地处理月壤,大规模提纯氦??3。 依托桃园基金积攒数十年的理论储备,搭配月球实地采集的聚变燃料,机器人在月穹基地的实验反应堆完成迭代,第一代稳定输出的可控核聚变正式实现工程落地。 整套反应堆原型机、技术文档、批量提纯的氦-3,搭乘可回收运载飞船运回地球。 可控核聚变的实用化,自此改写人类能源格局。 无限近乎零成本的清洁能源涌入社会,制造业、民生供暖供电、海水淡化成本大幅跳水,资源约束被极大消解。 原先全国共同富裕指数完成度68%,能源枷锁解除之后,贫富差距进一步压缩,民生兜底成本断崖式下降,全国共同富裕综合指数抬升至79%。 文明卡尔达肖夫指数层级,也由原先的0.7,跃升至0.81。 人类正式踏入一级文明门槛边缘。 时代滚滚向前,转眼来到2059年,杜哲年满一百周岁。 国内已经铺开常态化地月往返航线,国家正式立项火星殖民工程,一批批运载火箭、工程机器人接连奔赴火星轨道与地表。 就在所有人以为杜哲会在地球安享晚年,作为时代的奠基人安稳落幕时。 杜哲递交全部辞呈,辞去弘毅基金、桃园基金以及一切社会公职。 提出一个举国震动的请求,他要作为首批人员,登上飞船,亲赴火星,和人工智能机器人一同建设火星殖民基地,愿做人类星际开拓的先行者。 消息传出,高层、科学界、社会各界纷纷竭力劝阻。 百岁高龄,星际航行风险重重,他是整个时代的精神旗帜,所有人都希望他留在故土安度余生。 谈话、座谈、多方轮番规劝,络绎不绝。 可这个老人的意志无比坚定,一辈子都冲在改革与开拓最前线,谁也没法改变他的决定。 权衡再三,各方最终妥协,应允了这位将毕生奉献给整个国家和民族的老人,最后的心愿。 火星殖民计划第一阶段,最后一批重型运载火箭发射当日。 发射场之下,密密麻麻汇聚上百万民众。 白发苍苍的杜哲站在升空火箭的登舰平台上,朝着下方人山人海缓缓挥手。 他不敢长久凝视底下无数同胞噙满泪水的脸庞,转身踏入舱门。 点火,轰鸣,飞船冲破大气层,全程航行一百一十一天,抵达火星环绕轨道,降落火星地表。 杜哲踏上这颗赤红星球,两万台各类智能工程机器人已经先期就位。 远离地球世俗的目光,在这里,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自己的无限复制能力。 海量物资、设备、构件,源源不断凭空生成。 一亿台智能机器人配合复制出来的巨量工程装备,改造大气、开挖地下庇护区、修筑封闭生态穹顶、营建江河湖泊体系。 五年时间转瞬而过,火星环境得到大规模改造。 厚厚的封闭生态穹顶,覆盖了火星一半以上的宜居面积,局部地表大气成分、温度被人为调控,大片区域适宜人类生存活动。 至于残存的宇宙辐射、还有恶劣的行星环境,确实无法短时间彻底根除,只能依靠千年级别的时间,让被改造后的大自然环境,去慢慢打磨整颗星球的环境。 就现阶段建成规模,火星改造区域可以稳定容纳十四亿人口定居生活。 岁月流转,时间走到2069年,杜哲一百一十周岁。 在这个世界,从考上清华,入驻汉大,大风厂风波,汉东改革,光明峰模式推广,可控核聚变落地,再到月球前哨、火星基地开建,他能做的事情,几乎全部做完。 能力、智慧、心血,尽数奉献给了中华民族与地球文明,对于这方世界,他再无牵挂。 曾经那些搅动风云与命运的恩怨情仇,此刻在他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又或许是因为那些人没有自己活得长,他还来不及收拾他们,他们就先行故去。 总之,对杜哲来说,都不重要了。 --- 一批运载移民的巨型飞船,正从地球驶来,一百万普通移民即将抵达火星殖民地。 就在移民船队抵达火星的前一天,杜哲登上一艘小型核聚变驱动远航飞行器,从火星地表升空,进入火星近地轨道。 飞行器调整姿态,切入火星引力弹弓航线。 借助火星巨大的引力场完成加速,脱离火星-太阳系内圈轨道,向着太阳系外层深空弹射而去。 离开之前,他向地球大本营、月穹基地、火星殖民指挥中心,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杜哲身处飞船舷舱之内,舷窗外,火星赤红的巨大球体悬在漆黑宇宙,群星漫天。 他神色平静,声音透过信号传遍地球、月球、火星每一块显示屏。 “有些路,总要有人踏出第一步。 再见了,地球。 再见了,我的同胞,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们。 我愿先行一步,奔赴茫茫宇宙,为你们照亮前路。 若是往后再也等不到我的音讯,那大抵,我已经永远留在星海之中。” 《不一样的名义篇》完 第237章 回归主世界 眩晕感来得猝不及防。 上一秒,舷窗外还是铺天盖地的银河繁星,小型聚变飞行器正顺着惯性向着银道面深处滑行。 下一秒,所有璀璨星海骤然虚化、碎裂,如同被揉碎的旧胶片。 一阵空间涟漪席卷周身,杜哲双脚重新踩在木质地板上。 熟悉的家,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繁华的都市天际线。 客厅里一切照旧,茶几上还摆着他穿越之前没喝完的半杯龙井。 杜哲站在客厅中央,缓缓抬起手掌。 他脱下略显笨重的航天防护服,随手搁在沙发边的地板上。 那些飘荡在银河系深处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从火星弹射而出之后,他并没有立刻选择回归主世界。 在那一段漫长的星际漂流之中,受相对论效应影响,他自身主观感受仅仅度过了六十七年,而那一方宇宙,时间已静静流淌一万九千余年。 孤身一人,驾着小小的聚变飞船穿行于银河旋臂之间。 凭借无限复制的能力,他复制出千亿艘运载飞船,每艘飞船搭载十台工程智能机器人,携带小型核聚变反应堆,向整个银河系散开,去寻找所有条件适宜的恒星系。 在他回主世界之前,这批星际飞船已经在一百一十七颗恒星周边,布下了自动运行的封闭前哨基地。 有的建立在岩石行星地表,有的依托小行星带构建轨道空间站。 每一处据点都储备了完备的生态循环模块、工业设备、基因种子库,还有全套可控聚变能源系统自持运转。 他给所有留守机器人,留下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倘若未来有源自太阳系地球的人类文明抵达此处,必须无条件配合、协助人类开展家园建设,提供设备、能源与基建支持,服从人类合理调度,不得主动干涉文明自身的选择。 万亿台机器人被散落在浩瀚银河各个角落,守着杜哲留给后世人类的馈赠。 直到某一刻,那股熟悉的位面拉扯力量降临,将他从那方宇宙拽回主世界。 杜哲伸出手,指尖贴在微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望着脚下这座喧嚣的城市。 副本里的跌宕人生,于主世界,不过弹指一瞬。 窗外落日沉向楼宇,暮色漫进宽敞房间。 杜哲走到沙发边坐下。 终于回来了,几乎忘记主世界的存在。 …… 还没等他把后背完全陷进沙发,眼前一道光屏弹开。 【Duang!】 【任务完成结算中……】 【本次穿越世界:名义世界】 【世界难度:SSS 级】 【主线任务:桃李满天下,已完成。直接培育九千名博士、三万名硕士。历经百年传承,徒孙及再传弟子累计规模达百万博士、千万硕士,文脉遍及天下。】 【主线任务奖励:自由属性点500,000点。】 【系统扫描到宿主在任务期间,大量介入了与主线任务无关的人事因果。】 【高育良、祁同伟、孙连城、陈岩石等一众汉东相关人物的命运,均被大幅改写。】 【系统备注:汉东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一切的变量,都是你闲得慌自讨苦吃,无奖励。】 【额外贡献:共 6 项,每项奖励自由属性点 500,000 点。】 【一、京华制药,上百种新药全球专利,年净利润一千六百亿美元,超全球前四大药企之和。】 【二、京华保险,医保报剩下的全报,大病救助不设上限。】 【三、光明峰计划,住房、产业、民生兜底三期闭环,共同富裕现实样本。】 【四、月穹基地,可控核聚变工程落地,文明指数从0.7跃升至0.81。】 【五、火星殖民,十四亿人宜居,文明火种外延。】 【六、银河系前哨站,一百一十七颗恒星、万亿台机器人待命。】 【特殊奖励解锁属性词条:气运。效果:每点气运提升宿主在主世界及诸天副本的机缘概率与趋吉避凶能力。普通人基准值:5。】 【属性面板刷新:】 力量:1000 速度:1000 体质:1000 智力:150(已达维度上限) 精神力:150(已达维度上限) 生命力:1000(已达维度上限) 气运:5(新解锁) 【普通人物理属性平均值:80】 【普通人灵魂属性平均值:5】 【本次世界结算新增自由属性点:3,500,000 点】 【本世界内技能消耗,神之一手,五十余年间分批为大批学子、科研人员、学者增益体质智力,累计消耗自由属性点:21,426,871 点。】 【剩余未分配自由属性点:17,390,372】 【系统评语:别人穿越是改一帮人的命运,你穿越是改一个文明的命运。】 【综合能力评估:物理与精神双维度均已拉满,碳基模板下再无短板。】 【距离下次穿越倒计时:365天(冷却时间已固定为365天,宿主未来穿越到任何世界的冷却时间均为365天)。请宿主做好准备。】 杜哲关掉面板,端起那半杯凉透的龙井,那是久违的、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味道,微苦…… 回甘。 第238章 提升气运 “消耗自由属性点,提升气运。” 系统面板闪烁。 【确认消耗145点自由属性点进行气运属性提升。】 【气运:5提升至150(已达维度上限)】 杜哲感觉自己多出一层淡淡的直觉,什么选择容易横生波折,什么方向会有机缘,隐隐有迹可循。 收回思绪,杜哲点开阿拉丁交易系统后台,屏幕上最新总资产:317469212.70美金。 杜哲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给下载工作室的负责人。 “是我。” “杜总!有什么吩咐!” “最近工作都还顺利吗?” “杜总,是您今天巡视工作室时,发现了需要我们改进的地方?” 杜哲反应过来,对于工作室员工来说,杜哲今天才刚刚跟他们见过面。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你们努力工作,月底给你们加奖金。” “好的,谢谢杜总。” “挂了。” 腹部传来饥饿感,杜哲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他打开外卖软件,随手翻了翻收藏夹,把以前点过的那几家店挨个重新下了一遍单。 凉菜、热菜、汤、主食,零零总总六十几份。 没过几分钟,一个长相有点老气的外卖员敲门,带来了其中几份外卖:“杜先生好!” 杜哲好奇道:“你认识我?” “哈哈,当然认识!我给您送过好几次外卖了!” 杜哲微笑点头,循例给外卖员发8888元红包,然后把外卖提到餐桌上铺开开始暴饮暴食。 过了十分钟,又有外卖员按响门铃。 杜哲开门,发现还是刚才那个外卖员,这次他手里提了七八份外卖。 杜哲不疑有他,照旧再次发红包,以前这种情况他也是这么干的。 能一直抢到自己的单子,说明他运气好。 “直到后面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杜哲才问他:“你是骑手还是站长?”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刚想开口编点啥。 杜哲精神力扫过对方,一眼看穿他心底的小算盘。在杜哲精神力的影响下,对方心底发虚,编好的说辞卡在喉咙,只能实话实说。 从他口中得知,他确实是站长,知道杜哲出手大方,动用权限截下了部分订单,才有眼前这一出。 杜哲对这种行为倒不是特别反感,物竞天择嘛,不争不抢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当然也不提倡这种行为,看杜哲心情。 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以后短时间内同一个人送餐,我不会连续发红包,记住了吗?” 那人神情尴尬,连连点头称是,放下外卖就离开了。 接下来,杜哲又接了几份外卖,只要是面孔不熟悉的外卖小哥,就给他们发18888的红包。 …… 日子一天一天过。 气运加到150点后,生活开始出现一些细微变化。 总结下来就是三个字,特别顺! 有时候杜哲不想自己开车出门,就掏出手机叫网约车。 这时恰好就有一辆空网约车在小区门口下客,直接就能上车。 路过路口,往往刚好就是绿灯,红灯似乎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遇到下雨天走出大楼,人刚踏出单元门,天上的雨就刚好停歇。 排队办事,他排的那一列队伍永远推进得最快,没有什么设备故障,关系户插队等情况发生。 路过彩票站,随手打了一张复式彩票,就中了几十个二等奖,后来听说,那天某个主任得了急性肠胃炎。 刚兑完彩票奖金,老家亲戚就打来电话说,整个村子被规划成新商业区,要全部拆迁。 杜哲本不贪图这些,只是一桩桩一件件好事刚好就撞在他身上。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愿所有读者都能跟杜哲一样,有这样的好运。 …… 大约两周之后的一个傍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王头。 杜哲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臭小子!你跑哪去了!回春堂也关了,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跑哪个山旮旯里当野人去了!” “是老王吧,我最近有点事,刚处理好……” “嘿,你小子变着法的骂我是吧?别废话!明晚黄浦江边老钓位见!我好久没吃鱼了!” 电话啪地挂断。 杜哲看着屏幕,莫名傻乐。 第二天傍晚,到老钓位的时候,老王头已经支好椅子等着他。 老王头上下打量杜哲一番:“你个小年轻怎么暮气沉沉的?这几个月跑哪儿去了?” “出了趟远门,办了点必须要办的事。” “多远?” “很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不想说就不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杜哲一边钓鱼,一边听着老王头碎碎念,享受着这一刻的人间烟火。 …… 第239章 水浒世界 一年时间在每日钓鱼中眨眼过去,杜哲钓了一年的鱼,老王头就炫了一年的鱼。 穿越再次开启,白光散尽,杜哲睁开眼。 【Duang! 宿主已抵达《水浒世界》。】 【时间锚点:北宋政和五年,秋冬时节。】 【地点:山东东平府,景阳冈山林。】 【身份植入:无,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主线任务:不吃牛肉。】 【任务评级:A 级。】 【任务时间:不限。】 淡蓝色的字符在视野中缓缓消退。 杜哲打量周围,根据系统提示,自己落脚的地方,应该是景阳冈。 日头偏西,残阳穿过层层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满地的枯枝败叶,山风擦过树梢,呜呜地响。 山道拐角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歪斜半敞,墙上的朱红榜文被风雨侵蚀大半,依稀能辨认出 “景阳冈”“猛虎”“结伴过岗” 几个字。 杜哲把主线任务反复念叨了几遍,起初只当是系统故意刁难他嘴馋,因为他特别爱吃战斧牛排。 读过水浒的人都知道,这个世道,酒馆里落座,江湖好汉张口就是切二斤熟牛肉。 上了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寨里待客的头等硬菜也是牛肉,牛肉这东西,就是绿林的门面。 他在上一个世界待得太久,没有往戏谑的方向联想,反倒顺着学识往学术层面思索。 《宋刑统》明确规定:故意宰杀自家耕牛,徒一年半。宰杀别家耕牛,徒两年,还要赔偿。 耕牛是这个时代的农业核心生产工具,国家要保障农耕,牛老、病、残废,也不能由主人随便宰杀,必须报备官府,查验确认已经丧失耕作能力,官府批准之后才允许屠宰,私自杀牛属于刑事犯罪。 而这年头,谁的身份最忌牛肉? 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根据历史记载,皇城里的那位最忌牛肉,只有祭祀太庙时才会摆整牛整羊整猪。 牛是献给天地祖宗的牺牲,并非供君王日常口腹享用。 宫中御膳,常年以羊肉为主,几乎不见牛肉上桌。 天子执掌天下,要为万民立规矩,天下皆禁私宰耕牛,身居九重,自然更不能带头坏了法度。 想到这,杜哲心里大概品出点味儿来了。 所以不吃牛肉的意思难道是……可那位置我没兴趣啊。 战斧牛排跟皇位之间,杜哲只会坚定不移的选择前者。 杜哲不再多想,抬手伸向背包空间,有了系统提前二十四小时的预告,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三两下褪去身上那身现代衣装,收进背包,抖开一套皂色粗布短褐,青布腰带在腰间束紧,蹬上一双结实的麻鞋,外头再罩一件土褐色的旧氅衣,可挡山间寒气,虽然他不需要。 这副行头毫不起眼,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滚出一声雄浑绵长的虎啸。 吼声低沉厚重,隔着重重的林木震荡开来,在山谷里撞出回声。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声源正朝这边逼近。 杜哲看向虎啸传来的方向,虎啸戛然而止,山林瞬间静谧,只剩风擦过树梢,呜呜地响。 猛虎是天生的杀手,捕猎时会先以啸声震住猎物,再敛声屏气,隐住身形,无声靠近。 杜哲装作浑然不觉,身子微微侧转,摆出继续直行过山冈的姿态。 就在此刻,灌木丛骤然炸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裹着浓重的腥风猛扑而出,黄黑交错的皮毛在昏暗中一闪,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两只前爪直取杜哲后颈。 这景阳冈上多少猎户壮汉,就是死在这一扑之下。 杜哲连身子都没转正,只侧过半边肩膀,右臂抡圆,迎着那颗扑到半空的虎头,结结实实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一声闷响。 半空中的猛虎像是撞上一面墙,庞大的身躯硬生生被拍得坠地,硕大的虎头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顺着地面滚出去两三丈远,撞断好几丛灌木枝子,才勉强停住。 老虎晕头转向地甩着脑袋,两只耳朵扑棱棱抖着,把沾了一头的碎叶子晃掉,喉咙发出一串又迷惑又恼怒的低吼,挣扎着站起身来。 它不敢再贸然扑击,绕着杜哲慢慢兜起圈子。 粗壮的虎尾一下下抽着地面,扫得落叶四飞,铜铃大的虎目锁住眼前人,盘算着进攻的时机。 杜哲看着这头大虫,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玩闹的心思。他改了主意,不打算一击毙命,索性陪它周旋一番。 老虎兜完半圈,后腿猛地一蹬,再度扑上来。 它前爪虚晃,直拍杜哲面门,待他侧头去躲,粗壮的虎尾紧跟着横扫而出,正是猛虎的第二招掀剪。 虎尾裹着劲风擦着杜哲肩头扫过,咔嚓一声,把旁边一根小臂粗的树干拦腰抽断。 杜哲脚下轻移,闪身避开,落叶被带起一片。 老虎一剪落空,又俯身扑击。 杜哲不退反进,单手按住虎脑门,借它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压,整只大虫被按得前腿跪地,大脑袋杵进落叶里,啃了满嘴泥。 老虎挣着脖子抬起头,甩掉嘴边的碎叶,怒声呜咽,又绕到侧面继续袭扰。 杜哲抬手,一巴掌拍在虎屁股上。 大虫吃痛,庞大的身躯往前一趔趄,就地滚了半圈,四脚朝天翻进落叶堆里,蹬了蹬腿才翻过身来。 几番交手下来,老虎的气焰消了大半。 原本凶戾的咆哮,慢慢变成委屈的呜咽。 它扑过、撕过、拍过、甩过尾,一身捕猎的本事全使尽了,毫无建树。 反倒是自己,挨一下就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老虎伏低身子,耳朵后抿,一步一步向后退缩。 杜哲却步步往前逼近。老虎退到一棵老树根前,再无退路,它被逼急了,拼尽最后的气力又扑了一次。 杜哲侧身让过,顺势双臂扣住虎颈后的厚皮,膝盖狠狠抵住虎脊,用力往下沉压。 轰隆一声,这头在景阳冈上吃了不知多少行人的吊睛大虫,被结结实实按趴在地上。 老虎挣扎着,四只巨爪在泥里刨出深深的沟,可无论如何扭动,都挣不开背上的压制。 折腾了好一阵,力气耗尽,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舌头长长耷拉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再无半点凶威。 杜哲索性坐在虎背上,一只手虚按着虎颈,防它暴起伤人。 另一只手探进背包,摸出一只油亮的烤羊腿,又拎出一只密封陶罐,撬开泥封,一股汾酒的醇香立刻漫开在林间。 他一手撕羊肉,一手端陶罐饮酒,慢悠悠吃喝起来。 身下的大虫闷闷哼了一声,硕大的脑袋不情愿地扭了扭,浓烈酒气钻进鼻腔,它烦躁地甩了甩耳朵,把头偏向一旁。 杜哲低头看了它一眼,没理会,又撕下来一大块羊肉送进嘴里。 落日沉向山尖,林间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 山脚下,断断续续的喧闹顺着山风,隐隐飘上山冈。 第240章 山君大黄 杜哲手中羊腿已经下去大半,陶罐里的汾酒也少了小半。 身下的吊睛大虫早已经耗尽气力,胸膛一起一伏粗重喘息,胸腔里时不时滚出一声闷哼,却再不敢生出半分反扑的念头。 杜哲心想,老虎捕食是天性,自己没理由杀了它,也不能置之不理。 略微思忖,便有了计较。 他一手按住虎颈,压制住它残存的反扑企图,另一只手探向前,手指扣住猛虎脖颈处的脉门,老虎的属性面板随之展开。 【华北虎(成年雄性)】 【力量:420】 【速度:280】 【体质:380】 【智力:45】 【体型:头体长230cm,含尾总长310cm,肩高120cm】 【体重:210kg】 【综合能力评估:百兽之王。它从50米外开始冲刺,到你面前只需3秒。你跑出第一步的时候,它已经跑了 10 米。你跑出第三步的时候,它已经咬碎了你的肩膀。如果你在野外遇到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跪下叫爸爸,赌它虎毒不食子。】 杜哲扫完面板,心里啧啧两声。 还真是顶级掠食者,不怪景阳冈过往行人折损无数。 他心念一动,调动系统权限,给这头大虫的智力数值,加了 35 点。 面板数字跳动刷新,智力一栏从45跳到80,已经是普通成年人的平均水准。 身下的猛虎浑身一颤,原本浑浊凶戾的虎瞳变得清亮了几分。 野性的杀意还残留在眼底,可多了一层属于智慧生物的茫然,脑袋左右缓慢转动,打量周遭山林与背上的人类。 杜哲拍了拍它硕大的虎头。 “听得懂我的话吗?” 老虎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眨了眨巨大的虎眼,依旧懵懵懂懂。智力刚刚拔高,有了理解的基础,却还没建立起对应的认知。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景阳冈,一轮残月爬上树梢。 杜哲索性就在林间开阔空地就地驯化。 他打开无限背包,一块块鲜红带血的生牛排被取出来。 他一遍遍做示范,用手势、简短的口令下达指令。 老虎但凡顺从完成一个简单动作,立刻就有一块生牛排作为奖赏。若是躁动反抗,便会迎来一巴掌惩戒。 从坐、卧、止步,到听懂简单的命令,华北虎渐渐能够领会杜哲大部分手势与话语的含义。 两个时辰的功夫,这头山中之王,就正式被他收为坐骑。 杜哲看着已经能够服从指令的猛虎,并未就此停下,念头再起,调动系统,再次批量加点。 【华北虎(强化版)】 【力量:600】 【速度:600】 【体质:600】 【智力:100】 【体型:头体长380cm,含尾总长570cm,肩高180cm】 【体重:900kg】 【综合能力评估:山君。它从 50 米外开始冲刺,到你面前只需1秒。你眨眼,它已经在你身后。前爪一拍,你不是肩胛骨碎了,就是整个胸腔塌了。它甚至懒得咬你。它智力 100,比普通人还聪明。它会判断你值不值得吃。如果你喊他爸爸,他可能真的会认下你这个便宜儿子。】 随着老虎的体型变大,地面随之微微向下沉降几分,庞大的身躯骨骼肌肉重塑,皮毛愈发油光水滑,身形暴涨一圈,压迫感向四周漫开。 杜哲望着焕然一新的庞然大物,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样才算得上威风的坐骑。 获得暴涨的力量与完整人类等级的智慧后,这头猛虎试着快步来回奔跑,舒展四肢,不断适应体内新涌出来的力量。 奔跑带起的风扫过灌木,虎身蹭过之处,枝断叶落。 智慧已经觉醒,野性尚未消失。 几圈跑罢,它缓缓停下,巨大的虎瞳盯着眼前的人类。 它四肢肌肉悄悄绷紧,没有动用全力,留了收手回旋的余地,朝杜哲扑了过来。 倘若这一击得手,便夺回山林主宰的地位,若是失败,也不至于落到死局。 风声骤起,庞大的黑影直扑面门。 杜哲不闪不避,抬手,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嘭! 九百公斤重的强化山君,直接被一巴掌拍翻,重重砸进泥土当中,地面砸出浅浅土坑,尘土四散飞扬。 猛虎在土坑里晕了片刻,而后挣扎起身。 刚刚升起的那点弑主心思,被这一巴掌拍得干干净净。 它意识到,就算自己得到这般机缘变化,在眼前这人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它心底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个词,畏之如虎。 杜哲一挥手,大量生牛排倾泻而出,在地面堆成一座一百五十公斤的肉山。 嗅到浓郁的血肉香气,再想起方才那一记重掌,猛虎眼神交织着垂涎与忌惮。 在杜哲的示意下,它低头大口撕咬吞咽,三下五除二,整座肉山便被扫荡一空。 吃饱之后,庞然大物收敛全部凶相,缓步蹭到杜哲脚边,硕大的虎头轻轻磨蹭他的裤腿,喉咙发出软糯低沉的呼噜,神态温顺,如同一只撒娇的大猫。 杜哲给它起了个名字:“以后便叫你大黄。” 大黄的虎脸上写满嫌弃,显然对这个名字不满意。 可想起方才被一巴掌拍进土里的滋味,终究只能闷闷哼了一声,勉强认下这个名字。 杜哲翻身跨上大黄宽阔的脊背。 “走,陪我跑几圈。” 大黄四肢蹬地,向前窜出。 巨虎纵身一跃,便能腾起两丈余高,跨出七八丈远。巨大虎躯穿梭在山林之间,山石古树纷纷向后退去,林间劲风扑面,草木呼啸。 时而纵身越涧,丈宽山沟一跃而过,脚下枯枝碎石四下飞溅。 山月高悬,松涛阵阵,杜哲坐于虎背,胸怀畅快,随口吟出一阕小词: 月挂层峦松影寒,雄躯踏碎乱峰烟。 凌空直向云边去,振啸千重林壑间。 风满袖,意悠然,此身放浪万重山。 何须骏马驰平野,且共山君赴夜阑。 吟罢,杜哲放声大笑,随即仰起头,张口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身旁大黄受这股意气感染,昂起硕大的虎头,跟着爆出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吼。 一人一兽两道啸音交织一处,滚过层层山林,传出数里之遥,山谷之间阵阵回响,惊得林间宿鸟成片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杜哲伸手轻拍大黄脖颈。 大黄得令,四足猛然发力,庞大虎躯当即在山林之间肆意狂奔。 虎身过处,碗口粗细的杂木应声断裂,断木轰然倒地,枯枝碎叶漫天翻飞,丛生的灌木被沉重躯体碾作烂泥。 强劲的山风狠狠扑打在杜哲衣袖,两侧山石古树飞快向后退去,脚下泥土被虎爪刨得四处飞溅。 途中,一片灌木丛响动,十几头野猪撞了出来,大大小小一群野猪,正四处拱食树根。 大黄目光锁定猪群,身躯加速,仅过片刻,猪群里那头体型最大的雄性野猪头领,便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被一击毙命。 杀性被勾起,大黄正要顺势扑杀余下的野猪。 “停下。” 杜哲伸手按住它的头顶。 “你刚吃饱,再杀也是白白浪费。” 大黄停下动作,顺从退回。 杜哲跳下虎背,亲自动手抓了两只一百二十公斤左右的野猪,一公一母。 将两头野猪收入无限背包,然后就见三百头公野猪、三百头母野猪被批量复制,尽数释放到这片山谷林地中。 “这些留给你,当作储备口粮。” 六百头野猪四散奔逃,很快消散在密林深处。 杜哲望着脚边温顺蹭过来的大黄,心中忽然起了念头。 心念一动,试着把强化后的大黄收进背包复制。 【Duang!复制失败。】 【系统提示:智慧等级等同于或超越普通人类的生灵,禁止使用复制功能。】 杜哲咂咂嘴,略有遗憾,很快便释怀。 “也罢,独一份就独一份。” 一人一虎,就在景阳冈山林之中嬉闹奔跑,来回游荡,直至夜半,依旧毫无倦意。 待到东方天际微微泛白,一夜就此过去。 杜哲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巨大脑袋。 “我要下山去人间逛逛,带着你太过惹眼,你暂且留在景阳冈。记住,如无必要,不许伤人,更不许吃人。往后若是碰到一个名叫武松的汉子,可以吓唬吓唬他,不得下死手。这片山林野猪成群,够你吃许久,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 大黄耷拉下耳朵,硕大的脑袋不停蹭着杜哲的胳膊,眼底满是不舍,可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低沉地呜咽两声,表示听懂。 杜哲拍了拍它的脖颈,转身迈步顺着蜿蜒山道朝山下走去。 山风拂过树叶,身后传来大黄低沉的虎啸,遥遥相送。 他的目的地,便是山脚下那间三碗不过冈酒馆。 天色一点点亮开,越往山下走,市井烟火气息便越是浓厚,酒香与食物散发出的热气,顺着风一路漫上山来。 转过一道山弯,路旁一根木杆挑起一面酒旗,布幡被晨风扯得猎猎飘荡,上面笔书四个大字:三碗不过冈。 这是一间土坯垒就的酒馆,院坝当中摆放数张木桌长凳,座上坐满往来行商、赶路挑夫。 灶台处热气蒸腾,酒馆伙计来回奔走应答,陶碗碰撞的脆响、食客说笑喧哗交织在一处。 墙面上糊着数张官府榜文,纸张被日晒雨淋,边角卷翘破损,正是县衙通告景阳冈猛虎伤人的告示。 杜哲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院内,满座皆是行旅挑贩。心里了然,今日并不是武松登场的时日。 按原本经过,武松来的那日,酒馆之内只他一位客人。 自己本是下山碰碰运气,想要偶遇武松,既然人还没来,也不必久留。 杜哲迈步上前,寻一张空桌落座。 一名搭着麻布手巾、身穿短打的伙计快步迎上来:“客官,要吃酒还是用些吃食?” “打三碗酒,不必上肉食。” 不多时三只粗陶酒碗摆上桌,碗中是本地酿造的浑酒,属于大宋民间常见的浊米酒,酒液略浑浊,泛着淡淡的米黄。 杜哲端起碗,接连饮过三碗。 以现代人的口味评判,这酒酿制粗糙,过滤不足,带着米糠杂味,甜度压过酒香,酒劲不算烈,后劲却来得绵长,寻常赶路汉子喝下三碗,便容易昏沉,也难怪酒馆唤作三碗不过冈。 三碗饮尽,杜哲不再多留。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面,起身离座,径直踏出酒馆大门。 第241章 清明上河 踏出三碗不过冈那间脚店的木门,杜哲并不打算折返景阳冈。 虽说和大黄相处还算投缘,留在山里等候武松登场也算稳妥,但他心底,一直揣着一桩惦记已久的心事,迫切想见那位千古文人。 景阳冈地处山东地界,此地距离东京开封府也就五六百里地。 他沿路拦下往来赶路乡农,随口打听开封府的方位,把大致走向牢牢记下。 问清方向,杜哲浑身气力尽数放开,双脚重重踏在官道之上,肉身全速狂奔。 道旁草木、村落飞速向后掠去,风声在耳畔呼啸,山河田野一晃而逝。 五六百里路途,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然望见开封城外高大厚重的城墙。 绵延的城垛横亘天地之间,瓮城、箭楼次第排开,护城河上吊桥平放,车马人流在城门洞下来往不绝。 城门口立着一队戍守厢军,为首的头目按惯例查验入城文书,遇上外乡客商,便悄悄伸手讨要例钱。 赶路的百姓见怪不怪,有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头目掂了掂,挥挥手便放行。 也有老实巴交的乡农不愿给钱,被按着盘问了好一阵,才满脸委屈地被放过去。 杜哲不愿多生枝节,也不在乎这点银钱。他上前,自袖中摸出一把碎银,不动声色递进那头目手里。 头目先是一愣,掂了掂分量,脸上立时堆起笑意,连入城文书都不查看了,躬身让到一旁,主动替他拨开人群。 “一路顺遂!” 杜哲颔首,随人流踏入东京汴梁城中。 进城之后,他拉住街边行人,四处打探苏轼苏东坡的居所。 一连问过好几个人,得到一个令人失落的事实。 卖茶的老翁听了他的问话,抬眼打量他几眼,慢悠悠叹了口气:“小郎君问的是东坡居士?可惜晚啦,居士于建中靖国元年便已在常州病故,距今一十四年,灵柩早葬在汝州郏县。东京城里,哪里还寻得着他的踪迹。” 一个挑担的货郎搭话:“当年东坡先生被贬去岭南,又渡海去了儋州,遇赦北归,终究没能再回这汴京来。” 杜哲立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心头满是怅然。 若是东坡先生还在世,他必耗费重金,求先生亲手写下《水调歌头》《江城子》《念奴娇》这等冠绝一代、称雄词林的千古名篇,冀望得一纸手迹携回,时时观摩。没料到终究晚来了这么多年。 可惜,实在可惜。 千里奔袭带来的兴致,消散大半。 杜哲暗自腹诽,早知道如此,倒不如安稳待在景阳冈,陪着大黄等候武松出场,何苦费这么大劲长途奔波。 人已经到了汴京,他也不愿就此直接离开。 早就听闻大宋京师的盖世繁华,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见识一番。 东京樊楼,乃是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城中赫赫有名的销金窟,既能宴饮作乐,也可供贵客留宿。 杜哲打定主意后,便径直朝着樊楼的方向寻去。 樊楼门前彩楼欢门巍峨高耸,绣幡迎风翻飞,人还没有走近,楼内丝丝缕缕的丝竹管弦乐声已经飘到街外。 三两层楼宇连成一片,飞桥栏槛互相连通,雕梁画栋,珠帘垂挂。 暮未四合,楼里已经早早点起灯烛,映得整座楼阁流光溢彩。 杜哲身上仍是那身皂色粗布短褐,青布腰带束在腰间,脚蹬一双麻鞋,外头罩着那件土褐色的旧氅衣。 这一副行头,走在山野乡道间毫不起眼,可立在樊楼门前,便显得分外违和。 往来此处宾客,个个绫罗锦绣加身,腰间玉佩叮当,衣料泛着柔光。 再看他这一身粗布短褐旧氅,活脱脱一个从乡野进城的土客,怎么看都与这销金窟的场面格格不入。 门口迎客的伙计上下打量杜哲一番,神色不冷不热,心里只当是个走错门槛的外乡过客,语气带着几分敷衍。 “客官,这里开销不小,若是随便逛逛,还请另寻别处。” 杜哲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金锭,随手掂在手里,晃出亮眼光泽。 伙计一眼瞥见金锭,脸色立时大变,方才那点怠慢一扫而空,连忙深深躬身,脸上堆起满满的恭敬笑意。 “原来是贵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 伙计弯腰引路,把杜哲引进樊楼。 楼内珠帘垂落,灯烛通明,五座楼宇相对而立,回廊栏槛交错,一座座独立阁子错落排布,浓妆的歌姬云髻高绾,于廊下往来穿梭,环佩叮当。 杜哲挑了一处僻静的阁子落座。 不多片刻,酒菜、鲜果蜜饯接连端上来,所用酒具皆是银光闪闪的银器。 楼里消遣花样繁多。隔壁阁子传出琵琶、古筝的弹奏之声,歌姬轻捻慢挑,唱的是柳耆卿的新词,曲调婉转。 回廊另一边,一个白须伶人正说书讲史,说的是楚汉相争,讲到垓下之围,声音忽而低沉,满座屏息。 再往深处,宾客围坐博弈,掷骰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棋手对弈围棋,落子清脆。 中庭空地之上,罗衫舞姬踩着节拍翩然起舞,长袖辗转飞扬,丝竹伴和,一片纸醉金迷。 相邻两处阁子,两名官家子弟起了纷争。 这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手边搁着一柄西域进贡的短刃,刀鞘镶着红宝石,当众拔出一寸,刃口寒光如水。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此刃乃大食商人辗转千里带来,万金不换,诸位且瞧这宝刀,吹毛断发。” 另一位少年郎听罢,冷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玉杯,通体莹润,隐隐透光:“刀剑再利,不过杀伐之器。我这玉杯乃是家父旧年御赐,便是公卿勋贵之家,亦难得此物。” 两人隔着一道回廊,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从玉杯又比到家世,一个夸父祖官居三品,一个称族中有人在学士院当值。 两边随从、清客围着主人纷纷帮腔,唾沫横飞,险些当众动起手来。 楼中管事闻讯赶来,陪着笑两边打圆场,又命人各送一坛上等酒去,才算把场面压下去。 杜哲安坐自身阁内,端着酒盏看得津津有味,只当是看一出好戏。 这些豪门子弟争强斗气,落到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热闹。 他浅酌美酒,慢慢观赏楼中歌舞曲艺,听曲、观舞、听伶人说书,消磨漫漫长夜。 夜色渐深,樊楼愈发灯火如海,人声喧腾不息,正是汴京繁华最盛的时节。 当夜,杜哲留宿樊楼。 …… 第二日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铺满整座汴梁城。杜哲走出樊楼,步入清晨御街。 夜里的喧嚣已然褪去,满城尽是晨间鲜活气象。 沿街各家店铺陆续卸下铺板开张,绸缎庄五彩幡旗随风飘荡,香药铺清芬漫向四方,点心作坊蒸腾而起的蜜香、食肆炊煮早点的油气,顺着微风四处飘散。 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时新果子,青的枣、红的柿、丹红石榴、黄澄橙的林檎。 有妇人挎着竹篮,蹲在桥头卖新掐的嫩菜。 还有走街串巷的剃头匠、磨刀人,拖着长音吆喝,一声一声传出老远。 街道之上行人川流不息,各式装束的官吏缓步而过,文官幞头袍带,武弁挎刀而行。 稚童三五成群,追逐奔行于街巷之间。 轱辘碾过石板,马蹄嘚嘚,人语嘈嘈,贩夫唤卖之声彼此交叠,一派熙攘,不见纷乱。 偶有僧人托钵沿街化缘,道袍羽冠方士穿行人间。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纸墨笔砚、金银首饰、漆器瓷器,一家挨着一家。 茶水铺子支起大锅,热气滚滚,茶客就着炊饼啜一碗热茶,说笑间天色便亮透大半。 杜哲缓步行于御街,俯观往来众生。 不复书卷千年过往,立身繁华东京汴梁,赵宋京华,清明上河。 第242章 金枪徐宁 东坡亡故,求一纸手迹的念想落空。 杜哲缓行于御街人流中,心中暗自盘算,不妨在汴梁多留两日。 倘若遇不到值得留心的人与事,便动身折返山东景阳冈。 昨夜在樊楼,他取出金锭结账一幕,被守在楼外窥探的帮闲看见。 御街一侧茶棚角落,两个帮闲缩在棚下,目光穿过往来行人,黏在杜哲背上。 “便是那穿粗褐短衣的外乡汉子。” “昨夜我亲眼瞧见,随手便取出金锭付账,半分不舍也无。身边既无仆从相随,又不见车马扈从,看装束也不似南北行商。” “孤身外客,在京师无亲无靠,腰间却藏这般财货,最是好下手。” 二人交换眼色,一人远远缀在后方,另一人钻进街巷,报信去了。 杜哲察觉身后有人尾随,拐进御街旁一条僻静巷道。 巷道两侧高墙耸立,平日行人稀少,最适宜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行至中段,前方响起杂乱脚步声。 三四个锦衣少年,身后簇拥七八名手持哨棒的泼皮,拦住前路。 方才尾随的两名帮闲也从后方钻出来,前后堵截,退路封死。 为首的纨绔二十出头,摇一柄兰画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上前一步。 “足下是外地来的客人?昨夜樊楼挥散金帛,出手倒是阔绰。” 折扇啪地合拢,扇柄轻敲掌心。 “观足下衣着,非官非贾,这般多金银,想来是得了横财,入京谋求门路。汴梁地面水险,非孤身外乡之人可随意游走。取出些财物犒劳弟兄,往后你在城中行走,自有我等替你挡下是非。” 说得冠冕,实则讹诈。 一众泼皮向内收拢,哨棒攥得咯吱作响。 当中一个黑脸汉子性子最暴,见杜哲立在原地,不掏银两,也无半分惧色,心头火起,跨步上前,扬手便要挥棒打人。 眼看就要见血,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光天化日,京师城内,尔等竟敢聚众行凶!” 一道劲装身影大步踏入巷中。 玄色紧身上袄,腰间悬金枪,后背斜挎钩镰枪,正是金枪徐宁。 他当罢半日班,趁轮休空档出门采买,途经巷口,听见巷内喧哗,探头一望,见一众泼皮举棒要打孤身过客。 徐宁值守御前,自有一份武官担当,当即跨步进来。 巷内泼皮听见喝声,动作齐齐一顿。 那名户部员外郎家的纨绔望见徐宁一身御前武官装束,心头一沉。 金枪班乃是天子近侍,便是京里大小官吏都要礼让几分。他仅仅是靠父荫的官家子弟,犯不着当众与御前武官结下嫌隙。 徐宁跨步站到杜哲身前,将他挡在身后,目光冷扫一众泼皮。 “此处乃天子脚下,汴梁帝都。尔等聚众持械拦路,强索过客财帛,当真不怕开封府拿人问罪?” 纨绔强撑气焰。 “徐教头,此乃我与这位外乡客的纠葛,不劳教头插手。” “当街持棒围人,何谈私下纠葛。” 徐宁手握腰间金枪,无半分退让,“速速散去,如若不然,我便唤巡城厢军,一并拿送开封府勘问。” 泼皮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哨棒慢慢垂落。 金枪班名头在外,他们这群市井帮闲,哪里敢造次。 纨绔心中权衡,真闹到开封府,聚众强索钱财的罪名坐实,自家父亲的脸面也要丢尽。 他瞪了一眼立在徐宁身后的杜哲,咬咬牙。 “今日算足下走运。” 撂下一句场面话,纨绔一甩衣袖,带着手下泼皮,悻悻退走。 巷道里吵嚷散尽,二人一同走出幽深巷道,行至街边一处茶棚。杜哲看着方才挺身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人。 徐宁本是金枪班教师,家传一副雁翎圈金甲,一手钩镰枪法冠绝禁军。 身为天子扈从亲卫,俸禄优厚,家道殷实,原该在东京城里过完一世。 坏就坏在那一场连环马。 梁山泊被呼延灼的连环马军围困,铁甲连环,冲阵不破,山寨上下束手无策。 偏徐宁有个表弟,姓汤名隆,本是铁匠出身,早先入伙梁山。 为讨山寨欢心,汤隆当着宋江、吴用的面,把自家表兄的钩镰枪法抖了个干净,说是天下能破连环马的,唯有他表兄徐宁。 汤隆一张口,徐宁的祸事便就此种下。 吴用定下计策,神偷时迁潜入东京,趁着夜色翻进徐宁家中,将那副雁翎圈金甲盗了去。 徐宁失了家传至宝,急得五内俱焚,一路追赶。 汤隆又奉山寨之命,半路迎上,只说见有人背着金甲,慌慌张张投梁山泊方向去了。 徐宁信了自家表弟的话,一步步被赚出东京,离了京师,来到梁山脚下。 待他明白之时,宋江亲自相迎,金甲完璧奉还,满寨好汉轮番相劝,酒一碗接一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自此,金枪徐宁成了梁山泊上的一名头领。他那手钩镰枪法,教给了满山军士,破了呼延灼的连环马。 再往后,梁山受了招安,南下征讨方腊,杭州城外一战,徐宁身中毒箭,箭疮发作,药石无灵,殒命杭州,一世武艺,落得个客死他乡。 杜哲暗自叹息。 眼前这人忠直热忱,肯为一介陌生外客挺身而出,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只可惜被至亲算计,又遭那伙山中之人巧设圈套,拖入泥潭,后半辈子身不由己,落得悲凉收场。 杜哲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快,打定主意,既与他有缘结下这份交情,来日若有机会,便尽量不让他重蹈覆辙。 众纨绔泼皮退去后,徐宁转身看向身后的杜哲。 在他眼中,这是一名气度沉静、手无兵刃、孤身在外的普通人。 方才被十数人团团围困,神色依旧不乱,倒是难得。 “足下受惊了。” 徐宁拱手,“在下徐宁,方才途经此处,撞见这帮恶徒行凶。这伙人皆是京师一地的帮闲,专挑孤身外乡过客讹诈,往后足下行走街巷,还需多加提防。” 杜哲坦然收下这份人情。 “多谢徐兄出手相助,若非徐兄赶来,今日难免一番纠缠。” 杜哲拱手回礼。 徐宁打量杜哲一身粗布短褐,心生好奇。 “看足下装束,似是远道而来,不知高姓大名,来汴梁所为何事?” “姓杜名哲。” 杜哲答道,“久闻东京繁华,特来京师一观风物。此番入京,本想求取东坡居士一纸墨宝,不料赶到此处,才知居士早已故去,心中着实遗憾。” “原来杜兄是慕东坡先生的文名而来。” 徐宁叹道,“东坡先生辞世已久,莫说真迹难求,便是片纸残稿,也被京师藏书人家,视若珍宝。” “正是。” 杜哲顺着话头开口,“既然东坡先生无缘得见,不知汴梁城中现下有哪些饱学文家?我亦有心登门拜访,求取文墨,还请徐兄赐教一二。” 徐宁略一思索,列数了几位当世文人。 “现下朝中,有韩舍人、晁著作二位,皆是文采斐然,常在学士院草拟诏诰。再有几位馆阁学士,诗文亦传遍京畿。” 杜哲静静听着这几个名字,心中全然陌生,皆不是他要找的人,便轻轻摇了摇头。 徐宁见他并无兴致,又思忖片刻,想起一人。 “说来,尚有一位女子,词章一绝,只是并非朝中仕宦。便是济南李家的女郎,李清照。” 杜哲眸光一动,千古第一才女,大宋词坛的璀璨明珠,他岂能不知。 “便是那位善写词章的李小娘子?” “正是此人。” 徐宁点头,“此女天资绝世,笔墨不让须眉,一曲新词传出,京中士大夫无不叹服。只可惜,杜兄若想在汴梁寻她,却是寻不见。” “哦?这是何故?” “她嫁与诸城赵明诚为妻,后来随夫家屏居青州,久已不在东京城内居住。据说夫妻二人酷爱金石古籍,于青州筑归来堂,终日搜集碑帖书画,闭门研读,甚少踏足京师。” “青州……” 杜哲略感意外,当即追问,“不知青州距离此地多远,又离山东东平府景阳冈多少路程?” 徐宁虽是武官,天下地理山川也大略知晓,稍加推算便答道。 “自汴梁去往青州,足足一千一百余里,要跨好几处州府,路途十分遥远。不过青州离景阳冈倒是不算远,约莫四百余里。” 四百余里。 杜哲恍然点头。 原来景阳冈正卡在汴梁去往青州的路途之上。自己回转景阳冈后,要寻访李清照夫妇,不必再折返汴京,顺着驿道向东直走便能过去。 原本还打算在汴梁多盘桓一两日,此刻心思活泛起来。 与其留在东京,倒不如折返景阳冈等候武松过冈,闲暇时便可去往青州,登门拜访李清照,求取词卷墨宝,一举两得。 念头打定,心中便有了归计。 “原来如此。” 杜哲颔首,露出笑意,“此番多谢徐兄相告,这一趟汴梁之行,算是得了一桩要紧消息。” 徐宁见他听闻青州后神色变化,心中略有疑惑,却也不多探问旁人私事。 “杜兄若是有心前往青州,路途之上也要多加小心,山东地面,近年多有强人出没。” “谨记徐兄叮嘱。” 杜哲拱手,“今日蒙徐兄出手搭救,又赐教诸多见闻,杜某记着这份交情。” 杜哲目光看向徐宁后背斜挎的钩镰枪,又落向腰间那柄金枪。 “此枪形制奇特,想来应当是徐兄家传的兵刃。府上想必也藏有不少祖传兵器甲仗。” 徐宁闻言淡淡一笑: “枪确是祖上流传。家中倒是留有一副雁翎圈金甲,乃是先代遗物,刀箭难侵,只是不肯轻易示人。” 听到徐宁自己主动把金甲说出口,杜哲顺势接话。 “原来世上果真有此宝甲。杜某四处游历,只听闻坊间零星传闻,从未亲眼得见。若是不扰徐兄,不知可否有机会一开眼界?” 徐宁一怔,面上露出难色。那副甲是他家传至宝,从不轻易示人,便是军中同僚也难得一观。 杜哲见状,自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百两金块,双手托出。 “杜某无意求取宝甲。此百两黄金,聊表我一份心意,绝非用来交易甲胄。” 金光一闪,徐宁目光落在金锭之上,心中暗自骇然。百两黄金绝非小数,眼前这位外乡客,出手竟是这般阔绰。 他当即双手往外推拒。 “杜兄这便过了。你我今日方才相识,不过一场路遇援手,怎消受得起这般重礼。若是只为观览一副旧甲,便收受如此厚赠,徐某万不敢领。” 杜哲没有执意强塞,也不直接把金锭揣回。他将黄金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解开随身包袱,从中取出一方雕琢精致的古砚。 “徐兄说得有理,是我唐突了。” 他把金锭收回怀中,双手捧起那方古砚往前递。 “这方古砚,是我游历之时所得,算不上什么奇珍。权当来日登门的一点薄贽,还望徐兄不要推辞。” 徐宁看向那方砚台,石料上包浆温润,确是上好古物。不算骇人重金,朋友之间往来,却也拿得出手。 杜哲神色坦荡,不见半分觊觎。 徐宁看在眼里,几番推让之后,终究接下这份薄贽。 “杜兄这般,徐某便愧受了。” “既是杜兄真心想要开开眼界,那徐某明日散值之后,便在寒舍恭候杜兄。” “有劳徐兄。” 杜哲应下。 徐宁家传的雁翎圈金甲,刀箭难侵,乃是世间难得的宝甲。 明日登门,亲眼见上一回,凭借自身复制能力,便能无声无息另得一副。 二人又叙几句,日头已经偏过中天。杜哲起身告辞,徐宁送到茶棚门口。 “杜兄留步。” 徐宁唤住他,压低了声音,“方才我亲眼见你取出百两金锭,出手豪奢。汴梁虽是天子脚下,市井中也不乏贪利之徒。日后行走在外,财帛莫要轻易示人,免得再招祸端。” 杜哲随即拱手:“徐兄金玉良言,杜某记下了。” 徐宁点点头,这才拱手作别。 望着那道布衣背影走远,徐宁眉头微锁。 这人一身布衣,怀中竟揣着百两重金,方才竟看不出半点鼓囊。 摇摇头,压下满腹疑惑,徐宁也转身,往当值处去了。 御街之上车马依旧喧嚣,汴梁的繁华盛景自杜哲身侧流淌而过。 他已拿定主意,明日傍晚,去徐宁家中看过那副雁翎圈金甲,便动身折返山东景阳冈。 日后有空,便可往青州一行,登门拜会那位千古才女。 第243章 雁翎圈金甲 次日一早,杜哲把汴梁城里卖古玩字画的去处逛了个遍。 相国寺桥头的廊市,州桥南边的杂货街,一家一家看过去。 书画、碑帖、古砚、铜器,入眼的便问价,中意的便买下,三言两语便成交。 摊主报多少,他还个差不多的数,合得上就付钱,也不多计较。 看见好看的,不论是当代还是古代,全收了。 买下的物事尽数落进无尽背包,雇来的马车上只留两只空箱做幌子。 日头偏西,挨近散班的时分,杜哲让车夫把车赶到樊楼门口歇着,自己净了手,换过一身干净衫子,便往徐宁宅上去了。 徐府两进院落,青砖灰瓦。 门子通报进去,不多时,徐宁已换了家常衫子迎出来。 “杜兄果真来了。” 杜哲拱手行礼:“叨扰徐兄,今日特来赴昨日之约。” 徐宁引他入内,穿过前院,到正堂落座。一个老仆奉上茶来,徐宁提起茶壶,给杜哲斟满一盏。 略坐片刻,徐宁开口:“昨日说好让你开开眼界,我这便取甲出来。” 杜哲也不客套:“有劳徐兄。” 徐宁笑了一声,放下茶盏,起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捧出一只乌漆木匣。木匣通体油亮,棱角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看得出年深日久。他揭开匣盖,露出一领甲来。 甲是赤金打就,甲片层层叠叠,每片边缘都錾着一枚雁翎纹,翎尖上翘,烛光一照,金光流转,满屋生辉。 肩甲、胸甲、腹甲一应俱全,若穿在身上,活脱脱一只敛翅的金雁。 “这便是雁翎圈金甲。” 徐宁手掌轻轻抚过甲片的纹路,“先父当年随军,得此甲于边关。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箭射上去,翎羽一振,箭头便滑落。” 说罢,徐宁收回手掌。 杜哲对着甲端详片刻,这才抬手,手掌按在胸甲那片最大的甲片上。堂外刮进一阵微风,烛火摇曳,堂前烛光暗了一瞬。 就这一瞬,无尽背包中已多出一领雁翎圈金甲。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赞了一句: “好甲。今日得见此物,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到汴京走一遭。” 杜哲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光亮。 心中暗叹,这便是高俅愿出三万贯想要求取的赛唐猊啊,果然名不虚传。 有传言说它原本是汉末名将虎痴许褚的宝甲,刀枪不入。后来辗转流落到徐宁先祖的手中,成为了徐家的祖传四代之宝。 徐宁浑然不觉,小心翼翼将甲归置妥当,合上木匣落了锁。 “此甲乃是家传重宝,等闲不叫外人得见。今日叫杜兄一开眼界,也算缘分。” 说罢便把木匣抱回内室收好。 徐宁重回正堂,老仆过来禀报晚饭齐备。 徐宁抬手相邀:“杜兄,便留在寒舍用些便饭。” 杜哲应下。 席间摆上一壶浊酒,两荤两素,一盆热羹,案上另置几样蒸饼。 徐宁次日五更要入金枪班当差,不敢多饮,只浅浅抿上两口,多半心思都在吃食上。匆匆用过几箸,才放下筷箸,看向对面的杜哲。 “杜兄出手豪阔,见识不凡,敢问是做什么营生?” 杜哲搁下筷子笑答:“徐兄见谅。杜某祖上也曾随军,先人做过行伍教习,后来家道中落,田产散尽,只余些祖产傍身。杜某不求仕进,平生只爱访古问道,收罗些雅物,顺带走遍天下长长见识。这趟入京,原是替家中长辈了却一桩念想,求一纸东坡先生手迹,不想斯人已逝,只好空手而归。” 徐宁闻言点头笑道:“原来是将门之后,难怪见多识广。” 杜哲顺势说道:“久闻徐兄钩镰枪威名,可否讲讲这祖上枪法的典故?” 一提起自家祖上旧事,徐宁腰背挺直,眉宇间藏起几分自得,缓缓叙说开来。 讲起祖上在北疆沙场,凭钩镰枪对阵敌骑的过往,又叹如今金枪班一众后生,肯苦心习练的太少。 杜哲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或是应上一两句感慨。 一席话说得徐宁心中畅快,不知不觉,又唤人添了两回茶。 闲谈中间,杜哲告了一声如厕,暂时离席片刻,不多时便重回座上。 夜渐深,院中槐叶被风卷得簌簌响,烛芯结了一朵灯花。 杜哲起身告辞。 徐宁送到门口,月色已经漫过门槛。杜哲在台阶下站定,回头看了徐宁一眼,忽然说了句: “徐兄,听我一句。宝物傍身,最要防的,不是外头的贼,是知根知底的人。” 徐宁一愣,随即笑道:“杜兄多虑了,家中诸事我自有分寸。” 杜哲点到为止。他正要拱手作别,徐宁忽然唤住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乌铁腰牌递过来。 腰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牌面錾着一杆钩镰枪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 “今日与杜兄一席交谈,甚是投缘,大有一见如故之感。这是我徐家的腰牌,祖上行伍传下来的凭信。杜兄既是将门后人,又四方游历,行走在外,拿着它做个念想。日后若有难处,凭这牌子寻到东京,只要我徐宁在,没有不应的。” 杜哲接过,腰牌入手微沉,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徐兄厚意,杜某记下了。” 徐宁一笑:“路上平安就好,后会有期。” 杜哲点头,转身走进汴梁的夜色里。 街巷里灯火渐稀,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徐宁目送杜哲走远,掩上大门,折返正堂。 方才相谈甚欢,他心中还在感慨,今日竟能遇上这般投脾气的异乡来客。 刚走到案边,便看见席上一侧,静静摆着那锭百两黄金。 徐宁一眼便认出来,正是昨日自己推却不收的那一锭。 “此人,倒是行事洒脱。” 徐宁低声自语。 徐宁全然不知,就在方才杜哲借如厕离席那一小会儿,已然悄入内室,在他的床榻底下深处,安放了十口木箱,箱内乃是十套雁翎圈金甲。 第244章 冈上双虎 樊楼烛火燃到夜半,丝竹声响直至三更方才渐歇。 第二日午后,杜哲结清酒食账目,走出樊楼大门。 车夫守在车旁打盹,杜哲付足车资,遣走车马。 御街之上人来人往,昨日那群讹诈他的纨绔与帮闲尚在市井游荡。 杜哲心头掠过念头,大可出手收拾一番。 转念又想,此时动手,难免牵累徐宁,此事暂且按下,日后再做计较。 想罢不再多做停留,杜哲转身踏出汴梁城门。 肉身运力尽数放开,脚下官道飞速向后退去。旷野风声贯过耳畔,山川田畴一闪而过。来时何等迅疾,归途亦是一般。 不足一个时辰,景阳冈的连绵山影,已浮现在视野尽头。 日头西斜,已近酉时。 三碗不过冈的脚店立在冈下,木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杜哲掀开门帘踏进店中,堂内几张木桌尽数空着,格外冷清。 店小二正拿抹布擦拭桌案,见有人进门,上前两步。 杜哲问道:“店中怎地这般冷清,不见往来行客?” 小二叹了口气,将抹布搭在肩头。 “客官有所不知,冈上猛虎又伤了行路之人。来往客商宁可多绕百余里远路,也不肯从这景阳冈过,谁也不愿白白送了性命。” 杜哲眉峰微敛。当初分开之时,他分明叮嘱过大黄,不可随意加害路人。难不成是野性难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凶性? 他略一思忖,又问:“今日可有人执意过冈?” 小二脸上露出几分气恼。 “怎的没有!申时来过一条壮汉,一身蛮力,一连灌下十八碗酒。小人好说歹说,劝他留宿店中,等凑齐二三十人结伴方可过冈。那人非但不听,反倒拍着桌案呵斥小人,说我是想留他多赚酒食钱,险些挨上他几拳头。任凭如何苦劝,他拎着棍棒,径直往山冈上去了。” “那汉子生得何等模样?” 小二抿了抿嘴,不愿多言。 杜哲伸手,数枚碎银搁在桌面。 “与我细说那人样貌,再筛三碗酒上来,余下银两,便当你的犒劳。” 小二目光落在银钱之上,当即回话。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面皮紫红,额角阔大,一双眼睛凶光外露,说话嗓门洪亮,性子如火一般,半句劝言都听不进去。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细的哨棒,步履摇晃,带着满身酒气便往山里闯。” 说完便笑着把碎银收起,揣进怀中。 杜哲心中了然,此人定是武松。 他收敛心神,双耳一动。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虎啸,隔着层层林木,沉沉滚过来。 顾不上桌上备好的三碗酒,杜哲转身便向外冲。 店小二慌忙追出店门,伸着手呼喊阻拦。 “客官不可!冈上有大虫!万万不可上山!” 杜哲脚步不停,径直踏入通往山冈的土路。 小二摇头,折返店内,对着柜台后的掌柜叹道:“又来一个不要性命的。方才这位客官出手阔绰,倒是个大方主顾,这般送了性命,实在可惜。” 掌柜默不作声,朝他伸手。 小二神色微僵,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大半碎银,搁在柜面上,少许银块仍攥在掌心。 掌柜心中知晓,却不点破,抬手将银子拢到自己这边。 --- 日影继续向西沉落,已是申时末。 山冈路口,一道摇晃身影自下方一步步挪上来。 酒意上涌,头脑昏沉,武松口中嘀咕,那店家定是想哄我留宿,好多赚我几碗酒钱,哪有什么吃人的猛虎。 一路歪歪扭扭往冈上走。 转过一道山弯,一株老树上贴着官府榜文。 武松凑近,借着天光读完。榜文明写景阳冈有吊睛白额大虫伤人,往来行人务须结伴过冈。 一股寒意冒上,酒意消去大半。 “真个有虎。” 他停下脚步,有心回店,又怕遭店家笑话,枉称好汉。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山深处行。 酒力再度翻涌上来,浑身燥热。道旁一棵硕大的歪脖子老树,树根盘结裸露地面。武松挪到树下,把哨棒搁在身侧,就地躺倒。眼皮沉重,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去。 酉时。 一声虎啸猛然炸响。 武松惊醒,猛地翻身坐起。 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自灌木丛中扑出。 风声呼啸,树叶四散纷飞。 一人一虎缠斗在林间,尘土飞扬,枯枝断草四下乱飞,哨棒砸在树上断作两截。 武松弃了棍棒,两手扣住虎顶皮毛,膝盖抵住虎面,拳头如暴风雨般重重砸下,泥土溅满他的脸面衣襟。 许久过后,大虫四肢抽搐,再也不动。 武松浑身大汗,双臂酸软脱力,胸口剧烈起伏。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开数步,大口喘息。 浑身筋骨如同散架,连抬手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正要挣扎起身寻路下冈。 身侧一棵粗树干之后,缓缓探出一颗虎头。 那头颅阔大,约莫等同于两只斗篮并在一处,鬃毛粗硬如麻,瞳仁在暮色里泛出淡绿微光。 虎头抬起,竟与八尺身高的武松头颅齐平。 武松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方才拼死搏杀,耗尽全部力气,刚打死一只猛虎,眼前又冒出来这般庞然巨兽。 “吾命休矣!” 大黄缓步从树后走出,庞大如山的躯体压得地面落叶簌簌作响。 它垂眼扫过地上那具已经断气的虎尸,眼底掠过一丝如同人的鄙夷。 复又转头看向满身血污的武松,巨大的兽眼之中满是诧异,区区凡人,竟能搏杀猛虎。 武松四肢发软,两腿止不住打颤,饶是他素来胆气过人,刚经历死战之后,面对这头如山一般的巨兽,也生不出半分抗衡的底气。 片刻惊惧,豪杰心性压过本能恐惧。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仰天长叹。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武松!悔不听店中小二劝言,今日竟殒命于此。” 说罢,他咬紧牙关,双拳攥紧,脊背绷直,虽气力将竭,依旧摆出搏命姿态,吼声震动周遭枝叶:“来!” 林间高处传来一道人声悠悠落下,回荡在林木之间。 “孽畜,还不退下。” 大黄闻声,耳朵唰地竖起来,庞大身躯往后撤开两步,头颅左右转动,四处搜寻声音来源。 武松抬眼望向高处。 一株参天古木的树冠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暮色天光之下,一身素白道袍,宽袖随风轻扬,衣摆垂落,不见半分尘土。 他自树顶纵身一跃,身形顺着山势缓缓降下,稳稳落在大黄宽阔的脊背之上,顺势盘坐下来,衣袂垂覆虎背黄褐长毛。 大黄四肢一屈,庞大身躯就地趴伏,伸出粗厚的舌头,慢悠悠舔着自己的前爪,温顺如家犬。 杜哲垂目,先看一眼地上死去的吊睛白额虎,再扫过浑身血污的武松,最后视线落向身下的大黄。 杜哲开口:“景阳冈食人的猛虎,不是你?” 大黄硕大的脑袋轻轻摇晃,眼神里满是嫌弃,像是不屑以人类为猎物。 杜哲心中了然,原来伤人的是另一只虎,并非大黄,大黄到此,或许是为了争领地…… 当初自己想当然,随性给它取了大黄这个如同家犬一般的名字。 一旁,武松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刚刚还以为自己必死虎口,忽然天降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异人,一声喝止,便令这般山君俯首帖耳。 他心中纷乱万千,世间竟有此等人物,能御猛虎,凌空而行,莫不是隐世的得道仙师? 武松双膝一弯,就要就地跪拜。 “多蒙仙师出手,救我武松性命……” “不必行此大礼。” 杜哲安坐大黄脊背,抬手向外虚抬。 武松闻言,身子一顿,半跪的姿态停住,终究没有跪下去。 杜哲目光落向武松,细细打量此人。 八尺身躯,胸脯横阔,一身衣衫撕裂,沾满泥土虎血,方才死战过后,浑身尚在喘息,一双精眸依旧慑人。 杜哲心中暗叹,果真应了那一句,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此人骨血之中,藏着悍不畏死的凶勇,只是这份勇,往后要被世道百般磋磨,落得一身凄苦。 林间晚风卷动虎尸散出的腥气,大黄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杜哲坐于虎背上,对武松言道: “方才观你独斗猛虎,绝境之下,不曾折损胆气,本座看中你这份心性,愿收你为门下弟子,你可愿意?” 武松心头巨石落地。 方才对峙之时,他心底一直悬着一桩事。眼前这头巨兽既然归此人驱使,那方才被自己打死的猛虎,莫非也是他驯养的?倘若当真如此,自己无端伤了他的畜兽,今日断难脱身。 此刻听闻对方要收自己为徒,方知所思有误。 他胸中气息翻涌,当即便要应下…… 第245章 山君下山 武松听杜哲愿收自己入门,膝盖弯了一半,就要跪下,又硬生生收住。 清河县兄长武大的模样浮上心头。 兄长生得矮小,往日在清河总受人欺侮。此番自己便是要赶回清河县,寻见这位兄长。 若是此刻拜师,追随这位莫测的异人远走,归家寻兄一事便要搁下。骨肉至亲,他放不下。 武松不藏心思,冲杜哲拱手。 “仙师。小人打心底敬服仙师本事,恨不能立时拜在门下。只我有个兄长武大,如今人在清河县。我此番便是去寻他。若拜了师,随仙师远游,寻兄便要耽搁。骨肉在前,我不敢贸然应下,怕落个薄情忘亲的骂名。望仙师体谅。” 大黄粗尾懒懒扫过落叶,杜哲坐在它宽阔的脊背上,垂目看着下方这个满身血污的汉子。 “好。寻常人撞见这等机缘,恨不能立刻抓住,旧日的牵绊,转头就丢。你眼见机缘在前,还记挂着兄长,不是见利忘义之人。单凭这一桩,我就没看错你。” 武松躬身行礼:“谢仙师体谅。” 杜哲接着道:“无妨。我本就游历人间,四海为家,没有定处。你要去清河寻兄,我便随你走这一程。你去哪里,我到哪里。俗世之事,不必抛下。” 武松大喜,当即伏地叩首,磕了一记响头。 “弟子武松,拜见尊师!敢问尊师名讳,弟子好生记下。” 晚风吹动素白道袍,杜哲随口胡编。 “本座俗家姓杜,名哲。道号逍遥子。塞外长春谷为我宗门居所,门派号灵鹫宫,不涉中原,凡尘之中,少有人知。” 武松听在耳中,只当是隐世仙门,牢牢记下,又磕了一记响头。 “弟子记下了,仓促之间,备不下拜师之礼,容弟子日后补上,再敬奉尊师。” “些许繁文缛节,不必放在心上。” 杜哲摆手,“把手伸来,让为师看看你的根骨。” 武松撑地起身,上前两步,递出右手。 杜哲指尖搭上他腕骨,武松的系统面板浮出。 【武松】 【力量:440】 【速度:285】 【体质:390】 【智力:100】 【体型:身高 188cm,肩宽 62cm】 【体重:108kg】 【综合能力评估:人间悍士。骨架粗壮,肌肉密度远超常人,绝境之下能爆发出超限蛮力,徒手搏杀成年华北虎。重义念亲,恩仇分明。】 杜哲心念一动,一道无形力量顺着指尖渡入武松周身。 光幕闪动,条目一行行刷新。 【武松】 【力量:500】 【速度:500】 【体质:500】 【智力:120】 【体型:身高193cm,肩宽64cm】 【体重:133kg】 【综合能力评估:凡躯跃升,肉身逼近巨兽层级。它从灌木扑出的那一瞬,你已经看清它颈侧的每一根毛。你不需要哨棒,你的拳头比哨棒更快。它跃到最高处时,就是它挨最重一拳的时刻。如今再对上那头华北虎,胜负不再悬于一线。】 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漫开,搏虎之后残留的酸痛、脱力、筋骨间的滞涩,一层一层化开。 武松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厚茧还在,指节还是那副指节,可如今攥起来,气力压满每一寸筋肉,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便是话本中所说的仙人抚顶,当即再次跪倒,额头贴地。 “谢师尊赐我机缘。” “这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杜哲说道,“往后习武,不必寻旁人,你先同大黄对练,打熬筋骨。” 大黄侧过头,琥珀色的瞳仁瞥了武松一眼,鼻子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屑。 武松伏身应下,杜哲又问一句:“我且问你,你这一身本事,幼时可曾拜过师?” 武松直起腰,如实答道:“回师尊,昔日我在家乡与人争斗,以为闹出人命,便逃去沧州避难,流落河北道地面多时。那时候机缘之下,得遇一位游历途经此地的周姓老先生指点拳脚。那老先生名讳周侗,传了弟子几路拳法腿法,还有一套鸳鸯腿的功夫。当时未曾正式行拜师之礼,只算是记名弟子。” 杜哲心中一动,周侗,北宋武学宗师,卢俊义、林冲,皆出其门下。 “你既有师承,虽只是记名,终究是名分。你师父尚在人世,我若越过他传你武艺,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教你师父面上难堪。” “往后你只需同大黄对练,待有朝一日,得了机会与你师父周侗相见,他点头允准,为师再正式传你本门武艺。” 武松伏身答道:“弟子记下了。” 杜哲从前行事,总爱藏锋,藏得久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如今身在宋朝,一身的本事,再藏下去,反倒处处掣肘。 他打定主意,索性以逍遥子的名头行走,真真假假,落个痛快。 “上来。” 武松起身,先俯身扣住死虎的前肢,单臂发力一提,四百来斤的虎尸离了地面,横搭上大黄的脊背。 做完这些,他才翻身跨上虎背,在杜哲身侧坐定。 大黄四足踏地,蹄掌碾过落叶腐土,载着两人,驮着虎尸,往山下清河县的方向行去。 暮色渐沉,山道两旁的灌木投下浓密的影子。 一路下行,安静得有些反常,就连虫鸣鸟叫都像是提前避开了。 杜哲心头疑惑,按那本书记述的经过,这个时辰,该有搜山的猎户提着钢叉,围上来道贺。 转念一想,又不在意了,他此行已改了许多事,差几个猎户,算不得什么。 大黄脚步碾过山石,两人一虎连同虎尸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半个时辰后,山道两旁的草丛、乱石堆里,这才陆陆续续钻出十几条人影。 是搜山的猎户,人人脸色灰白,相顾无言。 方才那头巨兽驮着两人下山,他们十几个人就伏在近处的草丛里,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连常年上山打猎的老猎户,也是浑身冷汗。 猎户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才…… 那是山君吧?” “山君背上驮着两个人,还驮着一头死虎。那死虎,怕是先前伤人的那一头吊睛白额大虫。” “那大虫究竟是那汉子打死的,还是山君咬死的?” “有何区别?那汉子能骑在山君背上……是谁杀了大虫还重要吗?” “这还是人么?” 十几个人站在薄暮里,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尽头,谁也没敢往山君的方向去一探究竟。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年轻猎户又问了一句:“山君下山,是奔阳谷县去的?” 年长的猎户这才惊觉。 “不好!阳谷县,怕是要出大事了!” PS:去清河县的路上要经过阳谷县,没有写错哈。 第246章 阳谷县城门形同虚设 夜色笼住官道,大黄驮着两人一尸,蹄掌落进土路,响声沉闷。 武松一路精神抖擞,搏虎的疲乏半点不剩,反倒觉得浑身气力用不完。 杜哲抬眼望向远处,官道在夜色里伸向东南,过了前头那座县城,再往北,才是清河。 他心中转了个念头,青州离此不算远,那位易安居士如今正寓居彼处。此间事了,倒可往青州走一遭。 天亮前,两人在道旁一座破败的无人茶棚下歇脚。 杜哲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里头是十几锭金子,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武松一愣:“师尊这是……?” “收着。” 杜哲把布袋搁在他膝上,“钱是英雄胆,出门在外,不能两手空空。” 武松几番推辞不过,终把布袋揣进怀里。 东方泛白,阳谷县城的城墙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显出来,城门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守城的兵卒握着枪杆,刀出了鞘,如临大敌。 百姓远远围着,踮脚张望,交头接耳。 武松远远望去皱眉道:“城门处怎的这般如临大敌?” 话没落,城门洞里奔出一个兵卒,边跑边喊:“来了来了!那头巨虎,就要到城下了!快关城门!” 人群慌忙涌回城内,沉重的木门轰隆合上。 守城兵卒纷纷登上城头,探出头往下望。 大黄驮着两人一步步走到城门前。 城墙上守城兵卒腿肚子发软,枪杆握得不稳,谁也不敢往下递一寸。 大黄垂下头,鼻息喷在地上,卷起一小团尘土。 “城上军爷。” 武松翻身跃下虎背,朝着城头高声一抱拳,“莫怕。此巨虎乃家师坐骑,家师乃道门中人,巨虎从不伤人。景阳冈上伤人的吊睛白额大虫,已被打杀,尸首就驮在虎背上。” 城头的兵卒你看我,我看你,晃了晃枪杆子,谁也不肯下去开城门。 “你去回话。” “你腿脚快,你去。” “我上月才补的差,你是老资历……” 正推搡间,一名捕头快步走上城头。 看见墙下那头巨兽,脚下也是一顿,硬着头皮扶着垛口,向下打量武松:“壮士当真打杀了景阳冈的大虫?可这活虎在此,谁敢轻易启门,如何证它不会伤人?” 武松一指虎背:“尸首在此。” 捕头顺着他手指望去,看清那具僵冷的虎尸,倒吸凉气,但依旧不肯松口。 活虎就在城外,万一一开城门骤然发难,一城之人都要遭殃,他万万担不起这份罪责。 武松无奈,转头望了杜哲一眼。 杜哲自虎背跃落,抬手,手掌轻轻拍了拍大黄的脖颈。 大黄四肢肌肉一绷,庞大身躯骤然腾空,竟纵身一跃,直接越过数丈高的城墙,落进阳谷城内街道。 城头所有兵卒、捕快、挤在垛口偷看的百姓齐齐变色。 可不等众人惊呼叫喊,大黄后肢再度发力,又是纵身一跃,重新翻过城墙,稳稳落回杜哲身侧,四肢收拢,就地趴伏,尾巴慢悠悠扫过地面尘土。 武松也看得一怔,随即抬声朝向城头:“你看,倘若此虎有心伤人,何须等候尔等大开城门。这高墙,本就拦不住它。” 城头众人个个目瞪口呆,捕头额头冒汗,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 这猛虎来去如履平地,城门这道屏障,实则形同虚设。 这哪里是猛虎?分明是穷奇! 他不敢自作主张,俯身朝着城下高声呼喊:“速禀报知县相公!此事重大,非我等能决断!” 城头上下就此僵持,城内来回奔走,过了许久,才有一名衙役气喘吁吁跑上城头,带来知县指令。 知县听闻方才猛虎越墙的情景,权衡再三,心知拦是拦不住,万般无奈,只得应允开启城门。 捕头得到口谕,仍不放心,又往城外观望片刻,才朝门洞挥手。 数名兵卒虽心有余悸,却不敢违令,咬牙撬动沉重门闩,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响。 大黄这才站起身,驮回二人,缓步踏入阳谷城内。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半座县城的人都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爬上了墙头,有人踩着石墩,都伸长了脖子朝县衙门前那块空地张望。 阳谷知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听见来报,愁眉紧锁,在衙役们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出了衙门。 大黄伏在县衙前的空地上,驮着杜哲,身后横着那具吊睛白额大虫的尸首。 知县见此情形脚步一软,两个衙役赶紧扶住。 “这…… 这当真是……” 知县嘴唇哆嗦,指着大黄,说不出囫囵话。 大黄抬头,看了知县一眼,哼出一道鼻息。 那一眼,让知县腿肚子转筋,往后连退了几步。 杜哲轻拍虎头。 “明府莫怕,此虎乃贫道坐骑,驯养已久,不伤生人。” 大黄低吼一声,虽是低吼,仍极具穿透力。 围观的百姓齐刷刷往后退出丈余,有人被挤得跌坐在地,胆小的孩子哇地哭出了声,几个衙役手里的水火棍脱了手,当啷掉在石板上。 大黄不予理会,垂下头,伸出舌头,慢悠悠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衙役们团团护住知县,棍握在手,棍身在抖。 “把…… 把虎尸抬下来验一验。” 知县总算挤出这句话。 几个衙役壮着胆子,凑到大黄身后,七手八脚把死虎从虎背上拽下来。 那吊睛白额大虫四肢僵直,虎口大张,额上一片白毛,已然死得透透的。 人群里有人“啊”地叫出声:“是它!就是这畜生!咬死了我舅兄!” “就是它!还叼走了刘婆婆家的羊!” 四下议论顿时哄然而起,人群又往前涌了涌,被大黄一个抬眼,又吓得退回去。 知县定了定神,目光从大黄身上,移到虎背上那张脸。 杜哲坐在虎背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知县眼皮跳了跳,转头面向武松时,那副笑脸已经堆到了眼角:“壮士好本事!本县出榜多时,杖限猎户,拿这大虫不下。壮士一来,便除了此害,实属大功一件!” 他说“壮士”二字时,声音格外热络,眼角却始终留着一点余光,瞟着虎背上那道白影。 武松抱拳:“小人托赖相公福荫,侥幸打死了这大虫,非小人之能。” “壮士谦了。” 知县转头吩咐,“把众上户凑的赏礼抬上来!” 两名衙役领着庄客,抬来两口大木箱子。箱盖掀开,底下层层堆叠的是成串铜钱,贯绳捆扎整齐,箱内另码着数十锭白银,乃是乡里富户折算贴补,合计一千贯。 知县又上下打量武松,见他身形魁梧,越看越欢喜,道:“壮士这般人物,正当为朝廷效力。本县衙中正缺一名都头,壮士可愿屈就?” 武松推辞:“小人粗疏,恐误了相公的事。” 知县执意抬举,武松推辞不过,又见杜哲朝他点头,又考虑到阳谷县离清河县不远,只得应下。 周遭百姓喝彩不绝,那十几个景阳冈的猎户,衣裳破烂,满身尘土,从人堆里挤上前,对着武松躬身拱手道贺。 为首一名老猎户语声疲惫:“壮士真乃神人。我等十几人,受县里杖限,在景阳冈山林埋伏多日,日夜不敢安眠,终究奈何不得那大虫。不想壮士一夜之间,便除此一方大害。” 这番话落进武松耳中,他随即朝知县一揖:“相公。这一千贯赏礼,小人受之有愧。若不是这几位猎户兄弟连日搜捕惊扰,小人未必便能遇上这头猛兽。这赏钱,小人情愿散与他们。” 猎户们皆是一愣,随后面上有愧。 “壮士,我等不过尽分内差事。壮士打死猛虎,已是救了阖乡性命,这般重赏,小人们如何敢受?” 武松不由分说,上前动手,先把箱内银锭分与几人,再将成串铜钱一把一把塞到各个猎户怀中。 “拿着,你们熬了这些苦日子,该得的。若还有为打虎出过力的壮士,也请你等一并转交。” 人群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 “好汉子!” “真豪杰!” …… 县衙门口,人群渐渐散了,那一千贯赏礼,已被武松尽数分了个干净。众人刚散尽,衙门两扇大门便缓缓合上,落闩。 武松正要随杜哲去寻落脚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矮小,挑着一副炊饼担子,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武松认出来此人。 “…… 哥哥?” 那人也愣住,肩上的担子一晃,险些掉下来:“二郎?是二郎!” 武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武大的胳膊,又惊又喜:“哥哥!你怎的在此?我正要回清河寻你!” 武大眼眶一下子红了,又笑又拿袖子擦眼:“别提了!我在清河住不下去,那帮泼皮整日欺上门来,我只好搬来阳谷,靠卖炊饼度日。二郎,你怎的……” 他说到一半,抬眼看见不远处伏着的庞然大物,脸色刷地白了,两腿发软,“这…… 这是……” “哥哥莫怕。” 武松一把扶住他,“那是家师的坐骑,不伤人。” “家师?” 武大瞪大双眼,朝杜哲那边望去。 武松回头望了一眼虎背上的杜哲,咧嘴一笑。 “我在外拜得一位师尊,一身本事便是得他传授,方才知县已经委我做阳谷都头。” 武大又惊又喜,紧紧攥住武松的手:“好好好!兄弟出息了!走,回家去,叫你嫂嫂整治酒菜,给二郎接风!” “嫂嫂?哥哥何时娶的亲?” 武大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搬来阳谷之后,邻里撮合的。娘子姓潘,人极勤快。” 说着便拉着武松的手往家里走,武松被重逢冲得心头激荡,下意识便跟着武大走了数步。 刚走出几步就回过神,转身快步奔回杜哲身前。 “师尊,家兄在此,还请师尊一同前往家中歇息。” 杜哲开口:“你且随兄长去安顿。我自去城中寻一处落脚,过后你自来寻我便可。” 武松虽有迟疑,但见杜哲神色已定,便拱手应下:“既如此,弟子明日再来拜会师尊。” 说罢回到武大身侧,二人穿过街巷,行往归处。 武大推开家中木门,朝里喊:“娘子!快看谁来了!” 院内传出女子清脆带笑的声音:“大郎,怎的今日这般早就收了摊?” 第247章 强购西府 武大攥住武松一条胳膊,走到自家屋门前,抬手撩开那道竹芦门帘。 屋内立着一名妇人,便是潘金莲。 一身浅蓝布衫,下系布裙,荆钗绾住乌黑鬓发,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肌肤莹润,唇间一点淡红。 虽是寻常市井妇人打扮,身上并无金玉首饰,也掩不住身段袅娜,腰肢纤细,一举一动自有风情。 听见动静,她转过脸来。 视线直直落到武松身上。 武松身长九尺,肩阔腰挺,身躯如生铁铸就的铁塔,一身武人悍然血气,堂堂正正立在门内。 潘金莲一双秋水眸子凝住,目光定在武松高大挺拔的身躯上,连眼睫都忘了眨。 武松恪守礼教分寸,见嫂嫂在此,当即敛衽迈步上前,腰身下沉,恭恭敬敬行下大礼。 “嫂嫂在上,武松拜见。” 街边传来一阵打趣的啧啧声响。 王婆挎着菜篮,方才在县衙门前亲眼目睹武松打虎归来的场面,一路尾随至此,凑到武家门边,探出老脸,浑浊的眼睛把武松从头到脚打量通透。 “哎哟!这不就是方才县衙门前的打虎英雄嘛!” 武大脸上浮起几分难得的得意,连忙应声:“王干娘,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武松。” 王婆的视线来回游走在矮小的武大,与身形伟岸的武松之间,忍不住捧腹大笑。 “我的个天,大郎,你莫不是哄骗老身!你这般三寸丁谷树皮,怎能有这般相貌身段的亲兄弟,莫不是外头认下的义亲!”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呵斥。 “王干娘,人家骨肉相逢,休要在此嚼舌根!” 卖梨的郓哥挎着满满一筐梨子奔到门边,手里还拎着挑筐的短木杆,对着王婆做出要上前比划的架势。 王婆知晓这半大少年性子莽撞,下手没个轻重,真挨上一棍可不是闹着玩,嘴里絮絮叨叨抱怨几句,连连往后退出门外,还不忘调笑。 待王婆笑声消散,潘金莲这才回过神,脸颊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按捺住心中纷乱心绪,款步向前,对着武松浅浅屈膝,行一记万福礼。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受控制,频频往武松身上瞟,收敛不住。 武大全然没有察觉妻子的异样,乐呵呵伸手拉住武松衣袖。 “二郎,快坐。” 他把武松拽到堂屋桌边落座,絮絮诉说这些年在清河县遭受欺辱,万般无奈搬来阳谷谋生的苦楚。 武松耐心应答,兄弟一问一答,叙说起别离之后的各自际遇。 潘金莲静静立在堂屋门框边,眼眸怔怔,大半心神,都落在武松身上。 紫石街武家这边,风波藏于一室之内。而阳谷县城城东,另一桩足以震动整座县城的事端,正在上演。 阳谷县街巷。 杜哲安坐大黄脊背,缓缓穿行于人流之间。 县衙门前发生的事早已传遍整座县城,百姓远远望见巨兽驮人的身影出现在街上,整条街道顿时骚动起来。 沿街行人慌忙向两侧避让,不少从未见过这般猛虎的市井百姓,吓得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杜哲端坐虎背,对周遭跪拜、躲闪的人群视若无睹。 他不打算找间客栈将就,心底早已相中一处绝佳居所。 大黄穿街过巷,行至城东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院门前,正是西门庆的府邸。 西门庆依仗财力,照搬清河县旧制修建宅邸。 门面七间,纵深五进的大院,又兼并隔壁东邻院落,两院打通,拓出一片广阔私家园林。 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排布,花树池沼连绵,燕游堂、藏春阁、玩花楼各占一隅,木香蔷薇爬满花架,松竹夹着曲折游廊。 各房妻妾各居一处楼阁,高墙巍峨,是阳谷城内数一数二的私宅。 大黄停下脚步,杜哲抬了抬下巴。 大黄会意,抬起巨大虎爪,笃笃叩在黑漆大门上,门上黄铜兽首铺首,泛出淡淡红光。 隔了片刻,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看门的是府内的老仆役,专司门户接待,听见叩门,便凑过来,将厚重大门拉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探出半颗脑袋向外张望。 迎面正对大黄硕大虎头,一双虎目静静凝视门缝。 老仆浑身汗毛倒竖,双腿一软,跌坐在门槛内侧。 大黄肩头微微耸动,脑袋向前一顶,轰隆一声巨响,两扇黑漆大门被撞开。 大黄驮着杜哲,一步步踏入西门庆府中。 廊下值守的一众家丁听见大门巨响,纷纷抄起棍棒冲出来。 等看清如山丘一般的猛虎,众人脸色惨白,手中兵器险些脱手,彼此拉扯推搡,只敢远远观望,瑟瑟发抖。 杜哲全然不理这群家丁,骑着大黄,在偌大府邸之中缓步游历。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踏入后方花园,一座座亭台楼阁尽收眼底。 “不错。” “倒是考究。” 粗略将整座宅院游览一遍,杜哲驱使大黄,回到府邸正厅阶前。 此时西门庆已匆匆赶来。 白日在县衙门外,他混在人群中,亲眼见过杜哲与大黄,早已存下忌惮。 如今猛虎闯入院落,心中惶然,依旧硬撑住乡绅体面,不敢失了礼数。 两侧厢房窗纸缝隙,探出数道人影。 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一众妻妾躲在屋内,不敢现身,偷偷窥看院中骑虎的道人。 西门庆理好身上衣袍,快步上前,躬身一揖。 “道长大驾光临寒舍,西门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道长驾临,有何见教?” 杜哲扫过四周屋宇,语气平淡。 “你这处宅子,甚好。占地几何?” 西门庆心中疑惑,却不敢隐瞒,如实回话:“回道长,新旧两宅连带花园一并算上,约莫三十亩地。” “这般宅院,置办营建,需耗费多少白银?” 西门庆暗自斟酌,有心把宅邸的气派说足,便往高里说了数目:“房舍园地,楼台花木,再算上兼并东邻宅院的开销,里外全部算齐,价值不下一万二千两白银。” 杜哲淡淡道:“我出双倍,这宅子,卖与我。” 西门庆面色沉下,心底火气翻涌,这是自家世代根基祖宅,哪能说卖便卖。 可眼前道人的坐骑凶威迫人,他万万不敢口出恶言,只能强行压下胸中不快,拱手推辞。 “道长见谅,此乃世代祖产,实在不便出让。” “十倍。” 杜哲又抛出一个价。 西门庆身子一颤。 他心底明镜一般,这整座宅院,连买地带修造,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多两白银。 方才的一万二千两,是他虚抬出来撑门面的虚数。 哪料对方张口便十倍作价,十二万两白银,实际上就是近六十倍,叫他一时心神震荡。 手握这般巨款,举家迁往东京汴梁,照样能够置下豪奢宅院,一辈子荣华无忧。 可转念一想,阳谷城内八成生药铺握在自己手中,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生意,不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 他此刻进退两难。 杜哲看明白他心中顾虑,缓缓道: “我只要这座宅院。你手中生意,我并无兴趣。你另寻住处,生意照常经营便可。” 西门庆依旧踌躇。一边是天价白银,一边是祖宅羁绊,况且他也拿捏不准,眼前道人是否真拿得出如此巨额钱财。 杜哲:“二十倍。这是最后一口价。银两归你,金银细软尽可带走。府中所有仆役、内眷,需尽数留下。” 话音落下,西门庆脸色一变。 “道长!莫不是拿在下取笑戏耍?” 杜哲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金银兑帖,手腕轻轻一扬。 兑帖旋转飞出,稳稳落在西门庆身前。 “多出之数,尽数予你。” 西门庆连忙俯身拾起,看向票面。 乃是汴京界身巷苏家金银交引铺出具的金银兑帖,票面明写三万两足赤黄金,较之方才说好二十倍的数额还要多出一截,多出部分,还无需找还。 西门庆攥紧兑帖,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界身巷苏家金银交引铺,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金银交引铺。 往日他攀附宫中杨戬,数次兑换这家铺子里的兑帖打点关节,一眼便能分辨,这绝非伪帖。 三万两足赤黄金,折算白银便是三十万两。这般数额,就算买下阳谷大半坊市屋舍,尚且绰绰有余。 巨额利益摆在眼前,手握这笔黄金,何处寻不到华屋高宅,仆婢姬妾皆可重新置办。 西门庆几番权衡,抬眼望向虎背上的杜哲。 “道长既有这般诚意,我便依从。只是府中金银器物繁多,恳请道长允我带上几名仆役,搬运我的私财离开。” 杜哲点头:“可以。现在,离开我的房子。” 第248章 华屋易新主 紫石见金光 西门庆将兑帖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对着杜哲躬身一揖。 再抬头时已换了神色,开始吩咐家丁开库房。 几口大木箱被抬出来,金玉首饰、古玩字画、绸缎衣料,仆役们手脚不停往里装填。 院门外,早已候着三四辆马车,车夫、挑夫往来奔走。 西门庆把管家叫到跟前,交代细碎琐事。 前后耗去一两个时辰,箱笼方才尽数捆扎妥当,暮色压落屋瓦。 管家上前禀报,都齐了。又捧出一只杉木匣子,双手呈到西门庆面前。 “老爷,地契、税契,还有府里下人的典契,都归拢在这了。” 西门庆接过匣子掀开,税契凭据俱在。 “地契在此,官印税契俱全。过户文书,待我明日差管家去县衙办妥。府中下人,多是典雇来的,典契年限都在匣中。” 杜哲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吐出一个字:“收。” 一名家丁上前,捧过匣子,退到一旁。 杜哲见他行事机敏:“你叫什么?” 家丁垂头,脊背躬低:“小的华安。” “日后随我近前伺候。” 华安恭敬应了声是,双手捧着匣子,退至主人背后两步站定,才悄悄吁出一口气。 他才入府半月,西门庆从未正眼看过他,更不曾问过他的名姓。 今日新主一眼挑中自己,想来府内原先西门庆的心腹管家,这位道爷多半是不会信重的。 西门庆最后环顾一圈大宅,游廊花藤缠绕,池面映着月光,视线掠过天井里一众抹泪的妇人。 他抬脚上了头一辆马车,车帘落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宅院。 跟随他多年的管家登上车辕,其余几辆马车的车夫扬鞭,一队人马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一路穿街过巷,夜色越沉,已然到了子时前后。 车队行过两条长街,西门庆在车厢内叩了叩板壁。 “绕道,去县衙侧门。” 马车拐进僻静窄巷,停在县衙后墙之外。 伴当上前叩门,向门子通传求见知县。 片刻,门子折返,带着几分不耐:“相公已经安寝,三更半夜,一概不见外人。” 西门庆从包袱里摸出一份礼盒,塞给门子。 “劳烦再回一声,是西门庆求见,随身带了薄礼,事关紧要,不敢耽搁。” 门子掂了掂礼盒,踌躇片刻,再度入内禀报。 后宅内室,知县已宽外袍,正要就寝。 听见门子二次回话,正要呵斥,得知是西门庆求见,才沉沉开口:“叫他从耳房进来,勿要声张。” 不多时,西门庆被引至耳房,只将宅邸易主的经过拣要紧的说。 知县静坐案后,半晌无言。 白日里衙门前猛虎踞地、众差役束手无策的情形,又在知县心中浮现。历年西门庆逢时送来的孝敬,他也都记得。 权衡许久,知县开口:“西门大官人,你且回别宅安身,莫生事端,容我探探此人的来路底细,再言其他。” 西门庆起身拱手,躬身退去。 …… 已经易主的大宅这边,西门庆的车马一走,天井里断断续续的哭声便停了。 华安捧着那只杉木匣子,穿过天井,往藏春阁走去收好。 一众家丁、女眷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只匣子上,只因匣子里锁着众人的典契。 杜哲见此情形,也不再逗留,骑着大黄往藏春阁行去。 直到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天井之中,众人才敢有所动作。 吴月娘捏着帕子回房,在妆台前坐下,一点点拭去脸上泪痕,掀开妆匣,对着铜镜重新匀上一层粉。其他几位小娘子也多半如此。 廊下几个家丁凑在一处低语。 “咱们这,算是换主家了?” “这位看着比西门大官人还要阔绰。” …… 同一轮月色之下,县城另一头的紫石街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紫石街,武家小屋。 桌上摆一碟盐煮豆,一碟腌萝卜,一碗烧鱼,一壶浊酒。 武大郎擦着手从灶间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意:“二郎,坐,坐。家里没什么好物什,你别嫌弃。” 武松道:“兄长这话见外了。” 潘金莲从里屋走出,一身靛蓝布衫,发髻重新绾好,插着荆钗。 她挨着桌边坐下,先给武大郎斟满酒,又替武松倒上。 “叔叔在外这些年,风里雨里,今日总算归家,该多饮两杯。” 武松接过酒杯浅饮一口:“多谢嫂嫂。” 潘金莲夹起一筷鱼肉,先放到武大郎碗里,再给武松布菜。 武大郎连灌两杯,面皮泛红,絮絮说起清河县往日的琐事。 潘金莲接话:“叔叔如今做了都头,往后看谁还敢欺侮大郎。” 武松放下酒碗:“兄长若受委屈,只管去县衙寻我。清河那帮泼皮,我迟早会与他们计较。” 潘金莲又提起酒壶为他满上:“叔叔这话,听着便叫人安心。” 斟酒之时,她指尖似无意擦过武松手背。 武松手缩回去半寸,眉心微蹙,话也变得淡了。 武大郎问一句,他便答一句,目光只落在桌面酒碗之上。 酒意上涌,武大郎脑袋歪向桌边,半伏在案上,昏昏沉沉,似醉未醉。 武松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粗布钱袋,袋口松开,金光淌出,铺在木桌之上。 他将袋中金锭分出一半,堆放在武大郎面前,余下金锭扎紧布袋,收回怀中。 武大郎神志恍惚,被桌面金光晃眼,费力抬起脑袋,目光落在眼前那堆金锭上,醉意消散了几分。 潘金莲抬手捂嘴,上身悄悄往前送了寸许,耳下泛起一层热意,齿尖轻抵下唇,看向叔叔,眼波漾开。 武松道:“这是师尊赠予我的金子。一半留给兄长,往后不必日日出去卖炊饼,十年八载衣食尽够。剩下一半我自留,尚欠师尊一份拜师礼,要寻些合宜物件,报答恩情。” 武大摇着头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武松,点头应下,暂且替他收好,待武松要用时再取。 潘金莲起身,绕过半边桌子。 “叔叔,里屋的铺盖,奴家这就给你收拾出来……” 第249章 夜投杜府 “叔叔,里屋的铺盖,奴家这就给你收拾出来……” 说罢,潘金莲掀开布帘走入里屋,随后里屋传来铺草、整理被褥的窸窣响动。 潘金莲在帘后,手上忙着铺褥,耳朵却听着堂屋动静。 偶尔侧过脸,透过布帘缝隙,悄悄看向桌上那堆金光,稍作停留,又低头继续整理铺盖。 不多时,里屋动静停下。潘金莲掀开帘子走出来,裙裾轻扫地面:“叔叔,床铺已经收拾妥当。” 武松却并未起身往里屋走。 “嫂嫂费心。” 武松拱手,神色端正,“只是我师尊尚在城中,今夜尚有事要回那边,不能在此留宿。” 武大郎当即急了:“二郎!好不容易兄弟相逢,怎的当夜便要走?便在家歇一晚又何妨!” “兄长,师命在身,不敢久离。” 武松主意已定,“我就在阳谷县内,改日得空,再来紫石街探望。” 武大郎见劝不动,只得长叹一声。 潘金莲立在一旁,听见武松执意要离去,只是垂眼,睫毛颤动。 武松不再多言,迈步便向门外去。武大郎跟到门口,望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色里。 小屋之内,便只剩下武大郎与潘金莲夫妻二人。 满桌金锭还摆在灯火之下,灿灿生辉。 武大郎绕着桌子转了小半圈,眉头紧锁:“得寻个地方藏起来。” 他蹲下身,低头打量屋角、床底,四处打量藏匿之处,神色皆是不安。 潘金莲立在桌边,垂眸望着那一堆金锭。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金锭的边角。 “二郎一片心意,往后大郎不必再日日起早贪黑,挑着担子满街奔波卖炊饼了。” 武大郎摇头:“财若露白,便要招祸。二郎虽是好意相赠,可这般重的财物,我只当替他暂且守着。大头分毫动不得,老实度日才是本分。” 他从金堆里拣出一小块碎金,递向潘金莲。 “娘子跟着我,衣裳吃食,样样将就。这块我做主,不算在内,你拿去,换些布料头面,添两身衣裳。” 潘金莲将碎金接过:“大郎有心。” 武大郎找来一块粗布,将满桌金光尽数包裹,在屋内寻一僻处藏存。 他连日劳累,方才又饮过几杯酒,不多时,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潘金莲却并无睡意,只一人独坐桌边。 目光落向紧闭的屋门,方才武松离去的方向。 话说武松辞别武大,出了紫石街。 夜色之下,街巷尚有零星行人。 武松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头巨虎,伴着一位道门先生去往何方。 路人听闻,皆伸手往城西方向指点。 一路辗转打听,不多时,武松行至一处大宅门前。 抬头一望,门楼高悬一块黑漆鎏金牌匾,上书两个大字:杜府。 武松站在阶下,眉头微蹙。 白日分别之时,师尊身上并未携此牌匾,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置下这般阔绰大宅。 他心中暗自思忖,师尊乃是方外异人,自有神通手段。 定了定神,武松上前,抬手叩响门上铜环。 数记叩声落下,木门向内拉开半扇。 华安立在门后,一身青衣,神色恭顺。 “武都头。” 武松略一拱手,跨步踏入宅内。 院落宽阔,屋舍重重,穿过两重天井,直达正堂。 杜哲正独坐堂中,见武松进来,抬眼道, “我已等你许久,早知你今夜会来。” 武松闻言神色局促,方才家中一幕盘绕心头,有些念头,他自己也辨不真切,又不敢随口非议嫂嫂,唯恐是自己心思狭隘错怪于人。 杜哲看在眼里,唇角微扬。 “莫不是,和家中嫂嫂生出什么嫌隙?” 武松连忙摆手:“非也,只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杜哲笑道, “那便是你的不是了。今日我远远见过你兄长,且不论你嫂嫂容貌何等模样,你与你兄长立在一处,高下判然。寻常人家女子,心生动摇亦是难免。” 武松垂首琢磨,细想前后种种,顿觉言之有理。 可男女叔嫂之间这等纠葛,他全无半分阅历,不知该如何处置。 只好厚着脸皮向杜哲求教。 “师尊,此事,弟子不知该如何处置是为妥帖。” 杜哲道:“往后你便在此宅住下,白日衙门当差,尽你都头本分,余下闲暇便伴大黄习武修行。明日,把你兄长武大带到府中来,我见上一见,自会刃解。” 一语入耳,武松当即想起景阳冈上,师尊仙人赐福那一幕,当即膝盖一弯,便要屈膝叩拜。 杜哲抬手阻住。 “不必动辄下跪磕头,我灵鹫宫门下,不兴这般繁文缛节。” 武松依旧躬身:“礼发自心,重心亦重行。” 杜哲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 武松就地一拜,行过大礼,方才直起身。 堂内又闲话数句,杜哲唤来华安,给武松寻一处院落安置。 杜哲自己占了后院主屋,安排武松住进西侧跨院,一处独立小院,配两间耳房,离主院有一段距离,互不打扰。 那处离前院大门、练武空地较近,当差出入、跟随大黄练拳都方便,身份上也合武都头的待遇,不僭越主院。 华安领命,引武松退下,前去西跨院安顿。 杜哲踱步来到后院主房,原先西门庆所用被褥已尽数弃去,唯留屋内木构隔扇不动。 床帐换成极难得的西域贡料冰蚕丝纱,轻而不透风。 褥垫内里填的是西北高寒处所产的白羊绒,触感绵软。 被套枕面用蜀中上等锦绫,织纹低调,不堆艳色,只是用料贵重,当世民间极难寻得。 放眼望去,虽皆是后世造物,形制却尽是古风,华贵温润。 屋内一众丫鬟,被杜哲尽数遣出主院。 几处偏厢,住着原先西门庆收下的几名侍妾。 入夜之后,她们各自匀粉理鬓,整饰衣裙,侧耳听着主院方向,心中存着念想,等候杜哲前来叩门。 可主院灯火亮过一阵,便熄了。 一夜寂静,不闻动静。 杜哲躺于床榻,早已沉沉睡去。 偏厢之内,女人们一等便是半宿,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天色将明,盼望落空,才各自倦极,昏昏睡下。 第250章 紫石街前铸宽躯 立身不必向高攀 第二日,天刚亮,薄雾还裹着紫石街的屋瓦。 武松这时还没正式上任都头差事,官府文书正在办理,尚有几日空闲。 他一早便离了杜府,径直往紫石街寻武大郎,简单说明来意,邀兄长同往杜府,去见师尊。 潘金莲原已迈步迎上,听清二人说话,指尖捻过衣襟边角,身子不再往前,只目送两个男人往外走。 一路行至杜府门前,华安早早候着,引二人入内,来到后院主堂。 杜哲端坐案前,示意武大郎近前。 “伸出手来,本座为你诊脉。” 武大郎有些局促,伸过手腕。杜哲搭上他的腕脉,目光微凝,展开武大郎的属性面板。 【武大郎】 【力量:46】 【体质:39】 【速度:42】 【智力:71】 【体型:身高142cm,肩宽31cm】 【体重:39kg】 【综合评估:先天禀赋不足,骨骼早年发育滞缓,脾胃久虚。身形矮小,筋骨单薄,耐力极差,极易劳损受寒。心性忠厚,不善算计。】 诊脉已毕,杜哲收回手。 “你先天根基亏损,却并非无药可救。” 武大郎忙问:“仙师,那该如何是好?” 杜哲走到院中平地,缓缓示范动作。 “每日晨起,在家门口,掌地撑身百次,卷腹拾身百回,蹲桩起落百下,再疾行十里。做完,把当日炊饼挑来杜府,换些银钱,再领一碗药汤。坚持一月,可调理身子,亦可能再长几分。” 武大郎听得半懂不懂,转头看向武松。 武松朝武大郎点头:“兄长,师尊安排自有道理,你便应下。” 自此每日清晨,武大郎便在家门口咬牙操练,潘金莲留在家中,生火和面,蒸制炊饼。 路过的街坊多有驻足,有人拦着他询问,日日这般折腾究竟图什么。 武大郎也不藏掖,老实回话,是得仙师传授的法子,盼着能长些个子。 这话一传出去,整条紫石街便都知晓。 紫石街渐渐生出不少闲话。 一帮闲汉日日围观武大练功,拿他取笑,还私下设下赌局,赌三月之后他也不会有半点变化。 曾遭景阳冈猛虎惊扰的住户,则管束自家子弟,不叫他们跟着胡闹。 更有浮浪之徒,借围观武大的由头,偷瞟二楼窗边的潘金莲,交头接耳,神色猥琐。 旁人议论纷纷,武大只顾埋头苦功,并不放在心上。 这一月,武松也不曾闲下。 都头告身尚未下达,县衙已唤他过去帮办差事,清点军械、巡查城防,时常下乡缉拿泼皮。 借着公差之便,他顺道去往清河,把往日欺辱武大的一众泼皮尽数拿获,送入牢狱,了结旧仇。 县衙上下皆知他是巨虎坐骑道人的弟子,不少人刻意逢迎,亦有老吏暗自戒备。武松则绝口不提杜哲神通,一心当差。 公务结束,他便回杜府与大黄拆招。 虽说武松体魄强悍,可遇上大黄这种体重九百公斤的猛兽也是无可奈何。 大黄若是全力出手,武松绝计撑不过半合。 他只取闪避格挡,细细观摩巨兽扑击掀爪、摆腰甩尾的动作,揣摩搏杀本能,几番交手,竟悟出一套虎形拳。 起初武松次次护送兄长回家,后来武大身体日渐强健,几番推辞,武松见他步履稳当,便不再相送。 武大日日早出晚归,宅中常常只剩潘金莲一人。 得了武松与杜府的接济,家中添置箱笼桌椅,案头摆上往日舍不得买的细瓷茶盏。 每日炊饼做完,她便倚在二楼窗边看街景。若是街上行人与她目光相撞,她便侧身躲回窗内,极少出门,整座院落,大半时候只听得见她独自走动的脚步声。 武大郎每日踏入杜府,杜哲便暗中施下一道造化,为他一点点重塑躯体。 一月光阴过完,武大郎的身形变化出乎杜哲预料。 身高只往上长十八厘米,如今虽有一米六,却依旧比潘金莲矮上一头。 奇特的是武大郎身形渐渐横向撑开,从前肩宽仅有一尺一,到如今肩宽一尺四八。 从干瘪瘦小、风吹便倒的三寸丁,变作躯干宽厚、四肢敦实的青石墩。 杜哲寻了个四下无人的时候,低声问武大郎,除周身筋骨皮肉之外,身上别处可有异样改变? 武大郎脸色通红,手挠着后脑勺,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杜哲心中忽生一分感慨。 人确实不必一味往高处拔,有时往宽处立身,也是造化。 “仙师,身子轻快多了,以后可以挑着炊饼走更远的路,不必担心炊饼卖不完了。” 杜哲挑眉:“我府中日日尽数买下你的炊饼,何来卖不完一说?” 武大郎憨笑道:“我知仙师是看在二郎份上,我当哥哥的也不能一直劳烦弟弟与仙师,终要自食其力的,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还清仙师的再造之恩。” 杜哲颔首:“无妨,你弟自会还清。你且伸手,我复诊一遍,看体内可还有隐疾。” 属性面板刷新。 【武大郎】 【力量:112】 【体质:129】 【速度:80】 【智力:80】 【体型:身高160cm,肩宽46cm】 【体重:65kg】 【综合评估:后天锻体有成。向上长骨收效微薄,肉身横向充分发育,躯干宽厚,肌肉扎实。体力、耐力大幅提升,可长久负重劳作。骨骼受早年先天桎梏限制,难以再拔高。心性品性不变,忠厚依旧。】 一番问诊完毕,武大郎拜别杜哲,挑着空担返回家中。 路上偶有相熟街坊瞥过他身形,脚步微顿,目光多停留片刻,却没人当众上前议论。 时日缓缓流淌,这日潘金莲上到二楼窗边,伸手去理檐口那根撑窗的竹竿。 手上一滑,竹竿脱了出去,顺着房檐往下坠。 街面上正走过一人,一身锦缎衣裳,腰间束着玉带,竹竿结结实实砸在那人头顶。 那人脚步顿下,抬手摸向头上发髻,望上楼头。 潘金莲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两道目光,隔着半层窗影,撞在一处。 第251章 一夜温存 两般心事 街上几个过路百姓见此情景,连忙低头,脚步加快,不敢多瞧。 阳谷县谁都晓得这位西门大官人的厉害,便是县府里的人,也要给他几分情面。 潘金莲退到窗棂后边,只露小半张脸在木框之外。 西门庆揉了揉被砸到的发髻,弯腰捡起脚边那根竹竿。 手腕轻轻一扬,竹竿平平朝楼上送过去。 杆子直抵窗边,潘金莲本能抬手去接。 为够住竹竿,她只得将半掩的窗扇推开。 西门庆这才把楼上女子的容貌看得分明,等潘金莲接过杆子关了窗,他便踱到对街王婆的茶棚。 王婆方才把街上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见西门庆过来,便知今日又有报销可赚。 西门庆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几枚铜钱当啷几声搁在茶桌上。 王婆斜眼扫过那几枚铜钱,自顾自地嗑瓜子,并不主动搭话。 西门庆状似随意开口:“王干娘,对门这宅院,住着什么人家?” 王婆嗤笑一声:“大官人,好好喝你的茶,打听别家妇人做甚。” 西门庆淡淡一笑,又摸出一串铜钱,一并摞在先前铜钱旁。 王婆这才拿一块抹布,边擦桌子边把铜钱收起。 “来,大官人坐这。大官人,莫不是想被竿子再砸一下呀?” 西门庆笑而不语,心中暗道:王婆既然收了钱,自然会把事说明白几分。 王婆见他不恼,才继续悠悠开口:“那屋里,住的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方才窗边的,正是他浑家。” 听说是武大郎的浑家,西门庆紧了紧手中的茶碗。 他自然知道武大郎是打虎武松的亲兄,而武松则拜在那骑虎道人的门下,顿时打消了大半念头,起身离去。 王婆把铜钱从袖口中取出数了数,望着西门庆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笃定他还会再来。 街的另一头,武大郎正挑着炊饼担子往家归来。 路旁三三两两站着街坊,边看他边交头接耳。 “你看那武大,身形好似真的高上了一截?” “哪有,我瞧还是那般,怕是你眼睛看花。” 武大郎一心惦记归家,这些碎语他都没往心里去,埋头跨进自家院门。 二楼屋内,窗已合上。 楼下传来武大放下担子,收拾家什的响动。 方才街下那俊俏官人的惊鸿一瞥,在潘金莲心头留下萦绕。 自打武松来过家中,那股英武气概便刻在她心里。 这一个月大郎又日日清早出门操练,夜里归家便一身疲累,夫妻之间少了温存。 刚才那人一身锦缎,气度远非市井凡人可比,此番猝然相逢,令她心底漾开一缕说不清的涟漪。 她明明知道街上早已不见那人踪迹,指尖却依旧搭在窗扇木沿。 心底生出念头,想要把窗子再推开,往街下望上一眼。 楼下脚步声顺着木梯一步步往上,木板被踩得微微作响。 武大放下肩上的炊饼扁担,在楼下简单擦洗过一身尘土,便走上二楼。 白日在外日日操练,仙师传下的锻体法子,一月下来,不只骨架拔长,也使他浑身筋骨里,都蓄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气力。 往日因他身子孱弱,疲累得早,夜里大多倒头便睡。 而如今身上无丝毫倦怠,自是要和自家娘子好好温存一番。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直至后半夜才彻底归于黑暗。 第二日,武大早早便起了。 他精神焕发,神清气爽,独自下楼生火,张罗起炊饼的面团。 直至日上三竿,二楼床上的潘金莲才缓缓睁开眼。 浑身骨头像散过又重新拼起一般,酸软无力,连抬一抬胳膊都要费不少力气。 身子沉沉的,她撑着被褥想要坐起身,腰腹一软,又跌回枕上。 她这才相信昨夜的种种,真真切切,不是梦境。 她侧头望向窗外,心绪复杂。 大郎身体发生的变化,她自是第一个知晓。 过去的大郎矮小孱弱,给不了她想要的依靠。 可如今有仙师指点,自己男人身上竟能生出这般雄健底气。 昨夜,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夫妻之间该有的滋味。 若是大郎一直能像如今这般模样,日子,或许也并非全然熬不下去。 然而潘金莲只要闭上眼,武松那副挺拔英武的模样,就又会撞进脑海。 现下又多了一个,昨日窗边那一身锦缎的相公,也跟着钻了进来。 两个影子交替盘旋在心头,唯独没有大郎。 她叹了口气,试着再撑一把,想要下床去帮大郎揉面,奈何双腿发软,终究还是只能躺回床榻,动弹不得。 楼下,武大郎揉着面团,案板咚咚作响。 他心里只觉欢喜,幸有仙师指点,夫妻往后定能好好过日子。 此时此刻,他仍未察觉枕边人心底翻来覆去的万般纠缠。 第252章 阳谷暗蓄风波影 青州三叩归来堂 杜府庭院中。 这段时日,武大经锻体洗练,体魄已远超寻常市井男子。 武松在县衙差事也渐渐走上正轨,大黄留在府中,日夜陪武松打磨拳脚,已不必时刻需杜哲在旁照拂。 杜哲心中始终记挂青州那位易安居士。于旁人,她是名动一方的风流才女。 于杜哲,却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寻访的文人墨宝藏主。 杜哲自觉阳谷这边大致已经安顿妥当,是时候抽身远行一趟。 他把武松、武大郎二人唤到院中,细细交代一番。 “本座要往青州走一遭,路上游赏耽搁,归期未定,少说也要两月开外方能回转。武大,你需日日锻体不可懈怠,本座知你为人忠厚,若遇难忍之事,谨记藏而不发,待本座归来为你做主。” “二郎,你身在县衙当差,凡事三思而行,若遇上难解祸事,可遣人快马传信寻吾。” 顿了顿,又专门提起院中那头巨虎大黄。 “大黄留在此处,吃食万万不可怠慢。此兽食量骇人,每日得供给两头活猪,断不能缺了肉食,华安要亲自盯着置办喂养,不可交由下人随意应付。” 立在一旁侍听的华安连忙跨步上前,深深一揖: “小人记下。府中生猪采买、饲喂山君,小人必亲自督办,不敢疏忽。” 武大郎躬身应下,心中感念仙师恩德。 武松重重抱拳道:“师尊放心,阳谷诸事,弟子省得。” 第二日天色未明,杜哲便离开了阳谷县,一行车马消失在官道的烟尘尽头。 没过三两日光,县衙一纸文牒送到武松手上。州府有公务,命武松随同一干差役出外公干,往返约莫三月。 接下文书后,武松特意去过紫石街,叮嘱兄长万事谨慎,又隐晦提醒潘金莲安分守家,便收拾行装,随同差役出城远去。 紫石街那所小小的宅院,就此只剩武大郎与潘金莲相守。 街市照旧熙攘,王婆的茶棚日日开门迎客,人来人往。 西门庆时常打街口经过,目光总若有若无,掠向那扇二楼的窗。 无人刻意搅动风波,可那些潜藏的纠葛,依旧顺着旧有的轨迹,在市井烟火之下,悄然滋长。 视线再次转回前往青州途中的杜哲。 他肉身禀赋远超凡俗,若是全力疾驰,只消半个时辰即可抵达青州。 可此番出行本意访贤揽胜,他便不打算昼夜狂奔赶路程。 索性在阳谷城内雇下十辆大车,车上堆满金银绢帛、糕饼吃食,车夫、仆役、护卫一应随行,不疾不徐,顺着连通京东东西两路的驿道,一路向东游山玩水。 政和六年,这条连通东西两路的驿道之上,商旅往来不绝。 自阳谷出发,一路向东,过齐州长清地界,便踏入京东东路辖境。 春日原野,杨柳沿着官道一路排开。沿途经墟集,过平阴,抵长清,再行淄州地面。 道旁时而看见农人扶犁耕田,桑树下有妇人采桑养蚕。 河畔渡口,大大小小漕船泊在岸边,脚夫吆喝着装卸粮食布匹。 市镇茶坊酒旗随风飘摇,街头有说书人讲说江湖轶事。 山间偶见古寺,杜哲便会叫队伍停下,入寺浏览碑刻。 遇上秀丽山水,便驻足半日,观览风物。 一路走走停停,白日行驿,夜晚投宿驿馆或客栈,足足消磨七八天光景,队伍方才望见青州府高大的城垣。 青州乃是京东东路重镇,城池宏大,南阳河穿城而过,飞桥横跨河水,城内街巷纵横,士人商贾云集,满城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入了城,杜哲并不急于直接寻人,先寻一处上等客栈安顿车马仆从。 换过一身素净儒道装束,带一名精干仆役,上街打听赵明诚、李清照的住处。 他接连寻了两处茶肆,和掌柜、闲坐的本地老者闲谈打探。 市井之人接触不到深宅内幕,说不出闺阁之内的私事,只讲些坊间流传的消息: “赵府?便是前宰相赵挺之的府上,他家公子明诚,罢官之后携夫人回青州屏居,宅子在城东南一带,唤作归来堂,那便是他们夫妇居所。” “那李家娘子,便是世人说的易安居士,才情极高,词作传遍青州城,只是赵家门第高,等闲外人难以得见。” “听说夫妻二人日日闭门,搜集金石碑刻,古画旧帖,平日里极少接待外客,尤其女子,不轻易见陌生外男。” “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登门,十有八九连主人一面都见不到,递上名帖,也只是门房收下,便再无回音。” 市井传闻到此为止,全是寻常百姓能够听闻的坊间说法。 杜哲问明大致方位,辞别茶肆中人,带着仆役寻向城东南。 不多时寻到那处宅院。 这是一处士大夫多进宅院,灰砖高墙,乌头大门,门前两座石墩,透着书香世家的沉静厚重,这便是归来堂的外门。 院墙之内,隐约能够看见院内高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偶有几声鸟雀鸣啼自院中传出。 按照北宋士大夫拜谒礼节,杜哲取出备好的梅花笺纸名谒,也就是拜帖,上书自身名号、来历,心中仰慕金石词章,求见赵府,将名谒放进拜匣之内。 随行仆役上前叩门,门房老仆打开半扇宅门。 仆役将拜匣双手递上,杜哲在一旁示意,仆役又取出一锭十两重的纹银递过去,作为门包。 老仆见这般厚重打点,神色缓和,双手恭谨接过银锭,收入袖中,客客气气应下代为向内通传。 “先生稍待,小的这便将名谒送入内院。只是我家主人闭门谢客已是常事,不敢给先生打包票,只能尽力替先生美言几句。” 老仆捧着拜匣入内,隔了不少时辰方才重新出来,脸上依旧是圆滑客气的神色。 “实在对不住先生,府中主君眼下埋头校勘金石,俗务一概推脱,今日委实无暇会客,还请先生先行回转。先生这份心意,小的定然记在心上,往后寻合适机会,也会在主君跟前提一提先生。” 杜哲神色平淡,并不动气,又取出一锭银子交到他手上:“如此,便劳烦老丈多费心。” 老仆连忙拱手道谢,目送杜哲一行离去。 时隔数日,杜哲再次来到归来堂门前。 门房一见又是他,脸上便露出几分愧色,忙上前迎了两步。 “哎呀先生,您又来了。前番小的着实在主人面前替您美言过,奈何府中规矩森严,主君心意已决,小的做下人,实在难以劝动。” 杜哲依旧神色从容,此番除拜匣,又备了几件上好文房雅物一并奉上。 “无妨,还请老丈再为我通传一回。” 门房收了礼品,心中过意不去,再度捧着拜匣入内禀报。 结局依旧如故,府中传出回话,仍以闭门研金石为由婉拒访客。 一众随行的车夫仆役心中皆有不平,碍于主人就在跟前,不敢多口抱怨,只暗自腹诽这赵家架子未免过大。 又过几日,杜哲不再携带珍奇财帛,亲手写下一纸短笺,纸上尽数是自己对金石碑版、词章诗文的见解,将短笺连同名谒一同收进拜匣,第三次来到归来堂门前投递。 门房见他三次登门,也不敢怠慢,郑重捧着拜匣与手书短笺向内院送去。 这一回,在内里耽搁的时辰,远比前两次都要漫长。 归来堂内,烛火摇曳。 案上层层叠叠堆砌着齐鲁本地出土的碑刻拓本,还有几件刚收来的东周青铜残器,纸页、墨锭、校勘朱笔散落一桌,正是夫妇二人日日埋首的金石校勘功课。 赵明诚正俯首,按着一卷《北齐临淮王像碑》拓片,拿朱笔逐行比对史书记载,订正碑文之中的年月讹误。 李清照坐于他身侧,一身素色布裙,不施浓饰,手里拈着一枚小巧铜尺,替他丈量拓片上残存的碑文字迹,偶尔轻声开口,点出几处赵明诚忽略的疏漏之处。 青州岁月,二人便是这般光景。 因父辈党争牵连罢官归乡,对外尽量少接外客,避开朝堂余波。 关起门来,却可以为一块碑拓争论半日,赌书烹茶,校勘古籍,乐在其中。 夫妻志趣相投,却也各有性格:赵明诚笃实,一心要接续欧阳修《集古录》,修成自家的《金石录》。 李清照心思敏锐,博闻强记,不仅填词,在校勘辨伪之上也极有见地,不少条目,皆是她帮着笔削订正。 侍女捧着拜匣与一卷手书短笺,轻步走到案前,躬身呈了上来。 “郎君、娘子,门外访客递来名谒,另有一纸亲笔短札。” 赵明诚搁下朱笔,先拿起那卷手书,慢慢读下去。 越往下看,眉头越是扬起。 札上谈论的,恰恰是他近日纠结多日的难题:齐地几处北朝碑刻,传世抄本与原石拓本文字互异,史家以抄本改碑文,反而颠倒真伪。 杜哲在札中列出数处佐证,辨析碑刻、史书孰先孰后,恰好戳中他与李清照连日争论不休的疑点。 他读完,转手把短笺递到李清照手中。 李清照接过来,垂眸细读。 她惯见慕名而来的士人,大多只知吟诵她的词句,对金石考据不过略懂皮毛。 可这一纸札记,绝非泛泛空谈。 她读完一遍,又回头,把其中几行关键论述重读一遍。 赵明诚与她商议道:“此人连番投谒,前两次我们一概婉拒。观这篇文字,倒不似寻常狂生。只是来路不明,贸然相见,怕无端惹上是非。” 李清照心中同有顾虑。 一来,赵家刚刚从党争漩涡脱身,屏居避祸,本就不愿随便接待不知根底的江湖来客,怕被旁人捕风捉影,牵连家族。 二来礼教有别,她身为内眷,本不该轻易与陌生外男相见。可此人之见解,又让她心生惜才之意。 她沉吟半晌,缓缓开口: “此人对北朝碑版考据颇有心得,不似徒慕虚名之辈。既然再三登门,拒之太过。不妨请至前厅,隔着帘栊相见便是。你出面为主,我在帘内旁听,看他谈吐究竟如何。” 赵明诚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便对侍女吩咐: “回禀门外,有请先生前厅相见。” 侍女领命退下。 门外阶下久候的杜哲一行人,终于等到了府中传出来,请他入内的回话。 第253章 见李清照 侍女掀过朱红侧门,引杜哲步入赵府前厅。 厅堂高敞,梁木沉实,几案陈设皆是简雅的文房器物。 织锦绣花鸟碧纱帘,横在厅堂内侧,隐约可见一道女子端坐的轮廓,正是隔帘旁听的李清照。 赵明诚立于主位之前,拱手为礼。 “先生三番垂顾寒舍,某实感盛情,请坐。” 杜哲作揖回礼,身后仆役抬着两担礼担,缓步入内,轻放于厅侧。 担子以黑漆竹篾编成,担内安放三只肥厚敦实的青釉梅瓶,瓶口裹以蜡布,再压实木塞封死。 瓶中分别灌装国藏汾酒、车轮茅台与五粮液九龙坛。 杜哲为此三酒重新取名,分别为汾泉、蜀醪、黔酿。 礼担深处,另搁一只黑漆书匣,里存手抄金石文稿。 厅中侍立仆役上前,将三只梅瓶取出,依次列在旁侧几案。 杜哲落座,先对着赵明诚拱手,从容谦和。 “久闻赵君潜心金石,搜求校勘,耗煞心力。亦知易安居士素喜杯中之趣。此三物,是鄙人游历四方所得佳酿,并非世间寻常曲蘖,特携来,供二位闲时小酌。” 赵明诚拱手回礼,随即转头吩咐身旁仆役:“取一瓶启封,试观其味。” 仆役取来铜制启瓶工具,小心剥开外层蜡封,撤去塞口,一股凛冽醇厚的酒香漫溢开来。 当世大宋通行尽是低度酿造米酒,从来没有这般冲腾饱满的香气。 赵明诚身子不自觉前倾,抬手虚拢于鼻前,静静体味这股酒香。 碧纱帘后,那道身影轻轻一晃。 酒香钻过纱缕飘入帘内,李清照素来嗜酒,青州大小酒肆的佳酿几乎尽数尝遍。 这般清冽厚重的气味,她闻所未闻。 心底竟生出一股冲动,几欲起身掀帘上前,可礼教有束,只得攥攥衣襟,按捺心绪,安坐原处。 “此酒气韵殊绝,少见,少见!” 赵明诚缓缓开口,神色依旧平和。 杜哲抬手指向那只黑漆书匣。 仆役会意,上前打开匣盖,匣内是杜哲以硬黄纸誊抄的三篇金石跋文。 这三篇,是后世《金石录》成书后,赵明诚夫妇晚岁才完成考据的碑跋: 《北齐常山王碑跋》 《隋元德太子碑跋》 《后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跋》 此刻政和六年屏居青州,李清照与赵明诚二人尚且无缘得见这几方碑石完整拓片。 赵明诚俯身展卷细读。 纸上考据逐条辨析碑石原石与后世传抄文本的错漏,勘定纪年,纠辨旧史当中的疏漏,每一处论断都有理有据。 先前闻到异酒生出的那几分新奇,此刻尽数化作发自心底的震动。 美酒已是难得的稀世珍物,而这几篇考据文字,更是弥足珍贵。 他抬眼,望向碧纱帘,声量不觉抬高几分,藏不住心中激荡。 “易安,且来看,先生这份手札,见解不凡。” 帘内沉默片刻,传出李清照清润沉静的嗓音: “盼得一观先生手笔。” 赵明诚稍作思忖,转头吩咐侍女: “将纱帘撤去。” 侍女上前,把横隔厅堂的碧纱绣帘徐徐向两侧撤去。 李清照自帘后起身,一身素色布裙,荆钗束发,不施脂粉。 她敛衽行过女子相见之礼,姿态娴雅大方。 至此,三人方才对坐一堂。 李清照眉宇间自有一股锋锐灵秀,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柔怯。 杜哲读过她早年的《减字木兰花》,词中意气鲜活磊落,今日一见,才知词与人一般,果然名不虚传。 再观赵明诚,全无纨绔骄气,面容敦厚沉静,目光落在书卷之上时分外专注,恰如史书所载,一门心思尽付金石考据。 另一边,赵明诚与李清照也不动声色地打量杜哲。 二人皆是见惯京洛名士公卿,眼界极高,寻常异人雅士,很难令他们心神撼动。 可眼前这人,风神飘逸,温润如玉,一身气度卓然世间。明明就坐在咫尺案前,却似隔着一层云山雾霭。 二人心中各有感触:此人确是不凡,可也不会就此盲目膜拜。 只是生出一份难得的倾慕,愿意与之相交论学,碍于世家名士固有的自持,心中虽有亲近之意,却也存着几分审慎,不好轻易唐突。 案上摊开碑刻拓片,杜哲、赵明诚、李清照围几而坐。 赵明诚接连就古碑、史籍异处发问。 杜哲引据各类旧典,分辨原石拓本与辗转抄录版本之间的真伪出入。 李清照思路锐敏,时常一语点破考据里容易被略过的细节,时而抛出诘难,往复论辩。 越交谈越是投缘,赵明诚数次抚案慨叹,只恨相逢太晚。 李清照眸中光彩熠熠,同杜哲往复论学,逐渐暴露照姐本性。 日影渐渐西斜,杜哲才起身告辞。赵明诚夫妇心中已然真心敬重此人,临别时,赵明诚恳切邀约,请杜哲往后常到归来堂相聚。 往后数日,杜哲便常常赴赵府登门。归来堂之中,赌书泼茶的雅事时时上演。 三人埋身层层书卷拓本之间,以史事典故赌输赢,胜者方能执盏饮茶,偶尔笑到茶水泼洒衣襟,也一笑置之。 这一日春风和煦,庭前桃李开得繁盛。 三人论金石,谈及古来词章,闲谈之间心绪涌动。 杜哲取过案头纸笔,笔走数行,落笔即成一阕小令。 几案堆碑阅旧编,赌书争胜试茶烟。 春风漫绕画栏边。 古拓细勘千载事,清谈共醉一樽前。 浮生佳会是良缘。 赵明诚拿过稿纸细读,扬声一笑,转手递与李清照。 李清照读罢纸上词句,心中无端漫起一层淡淡的寥落。 明明眼前良友在坐,繁花在庭,偏生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愁绪缠上心头。她也拿起笔,挥毫写下一阕。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 为谁憔悴损芳姿。 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 浓香吹尽有谁知。 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墨迹尚未干透,赵明诚俯身读罢纸上词句,先是微微一怔。 满堂春风宴乐,纸上却是一腔幽恨,与眼下光景全然相悖。 转念便即释然,娘子作词,素来常常无端生出如许闲愁。 少顷,一声长笑响彻庭庑。 杜哲亦抚掌,胸中逸气随笑声散开。廊下侍立的仆役,受堂上意气感染,皆低眉附和。 赵明诚举起酒盏,酒液在杯中晃荡,目光扫过杜哲与李清照,高声道: “知己相逢,挥毫论道,实乃一大快事!当尽此樽!” 李清照放声畅笑,亦抬手执起酒盏,倾杯遥向二人。 堂外春风穿窗而入,卷动案边碑帖纸页哗哗作响。 杜哲手中酒杯轻轻一转。 “易安词笔冠绝当世,某心中,倒有一桩不情之请。” 第254章 赵明诚的抉择 几番朝夕相聚,归来堂煮酒论学,金石词章往复辩难。 初见生出的拘谨客套,已经尽数消散。 李清照不再把杜哲当成需要敬而远之的外客,只视作可以放怀说笑的同辈知己。 她身子侧转,视线落向杜哲:“杜君但讲无妨。” 杜哲直言,希望求得几幅她早年词作的手书。 听罢,李清照没有当即应允。 汾泉、蜀醪、黔酿入喉之后,市井米酒于她只剩寡淡水味。 她端坐椅上,视线落往墙角堆叠的空酒坛,唇角扯出戏谑的笑意。 “想要我的手书,不难。我生性喜博,于此道格外耽溺。杜君若是有心,便陪我对局打马。得失输赢,全由棋盘定夺。” 杜哲读过《打马图经序》,知晓李清照沉溺此道,可为此废寝忘食。 更清楚此人往后半生流离,劫难重重。 眼下太平安稳,便顺着她的喜好,成全这份欢愉,输赢本就不在杜哲考量之内。于是点头应下。 侍女上前,把打马棋局铺在案头。 木漆博弈盘摊开,图谱平铺一侧,数十枚刻名马纹样的棋子分列两边。 三颗兽骨骰,搁在白瓷碟中。 打马为宋时闺阁雅戏,掷采行马,以多击少,将对手棋子打回原点,己方全部棋子抵达终点,便是得胜。 李清照落笔有言,博弈之道,贵在争先,心神专一方可取胜。 赵明诚立在一旁,对博戏毫无兴致,不肯入局。 他搬来木凳坐于侧边,旁观整场戏耍,时不时抬手,为二人斟满酒盏。 棋盘铺开,李清照心神尽数收拢到盘面。身向前倾,肘贴案面,手拢骨骰,抬臂扬起,撒手,骰子落进瓷碟。 骨粒在碟内飞速打转碰撞,她口中吐出祝喝,盼掷出高采。 自家棋子占住要害窝槽,或是将杜哲棋子打回起点,便扬声长笑。 酒盏就近摆放,酒液泼在袖口,她视而不见。 杜哲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叫她尽兴。 他长久打量棋子排布,时而摇头长叹,做出受困于局面的姿态。 手中明明握有破局路数,每逢胜负关口,便刻意留出破绽,向后退让,令其险胜。 李清照笑声敞亮:“杜君输了,当以美酒作彩。汾泉、蜀醪、黔酿,各要三坛。” 杜哲应下,吩咐随从把酒送入归来堂。 酒盏一轮轮斟满饮尽,李清照兴致高涨,手压棋盘,邀杜哲续战。 接连数局,杜哲表面苦苦周旋,临近决胜便主动失算,故意落子出错,扼腕嗟叹。 一局一局,杜哲尽数告负,李清照脸上漾开得胜之采。 见时机成熟,氛围浓烈,杜哲摊开两手:“佳酿已输尽,然某颇有家资,不妨以黄金作彩,再开一局。” 数轮酒入腹,李清照脸颊早已布上酡红,听闻此言,手掌拍击:“甚好,便以黄金为注。” 杜哲开始招呼院外仆役,十辆重载大车鱼贯驶入院中。 一只只厚重木匣依次卸下,沿廊下层层码放。 骰子再次撞击瓷碟,响声不绝。 归来堂回荡起李清照的呼喝与笑声,烛火跳动,映亮她神采飞扬的脸。 暮色压上屋檐,堂内烛火尽数点燃,火光晃过棋盘残局,李清照终于叫停了对局。 “罢了罢了,不玩啦。” 她笑意浓烈,“世人都说博弈只看运气,实则贵在心神专一。我此生博弈,不论彩头厚薄,极少落败。今日杜君已竭尽所能,再赌,便是我欺压友人。” 她移步走到书案,铺开素笺,握起狼毫,蘸饱松烟墨,运笔如风,《一剪梅》《醉花阴》《小重山》落于纸上。她将数张素笺轻轻卷拢,双手捧着,递向杜哲。 写完词作,转身拉开书架旁的紫檀木匣。 “今日胜君彩头,我亦不可叫你空手离开。匣内收存东坡先生数页手稿,俗客无缘得见。你我相交投契,便可一观。” 匣盖掀开,烛火落在泛黄纸页上,竟是完整一篇《江城子·密州出猎》手稿。 乃是东坡密州射猎归来,酒酣兴浓之际挥就的底稿。 纸面遍布删改勾划的墨痕,多处字句和后世世间流传的刊刻定本大有出入。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苏轼雄劲洒脱的字迹,笔力奔腾,扑面而来。 赵明诚与李清照本就熟知匣中藏品,神色自持,只静静观望来客反应。 杜哲脸上满是肃然敬重。 “得睹东坡公亲笔真迹,如同亲闻圣贤传道。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得以亲见此卷,此生无憾。” 趁着二人注意力被自己吸引的空档,杜哲心念微动,无限复制悄然启动。 而后恭敬合上木匣,后退三步,深深一揖。 李清照站在一旁,酒晕盘踞脸颊,方才博弈得胜的亢奋,尚未褪去。 见杜哲如此喜爱东坡先生的手稿,心中也是颇为满意。 之后,杜哲客套两句,便辞别离去。 夜深。 堂内酒气漫散,烛火烧去大半。酒意慢慢从夫妇二人身上褪去。赵明诚唤来家仆,着手清点廊下堆放的木匣。 匣锁逐一撬开。 灿灿金光涌出来,满匣金锭,细算之下,竟有五万两黄金。 赵明诚俯身望着满廊金匣,伸手自匣中取出一块金锭握在掌心。 李清照站在他身侧,脸上残余的笑意敛去。 二人对视,皆看见对方眼里的错愕。 一场嬉闹博局,竟赢下这般数额。 赵明诚绕着一排木匣往复踱步,他此刻大半心思,已经落到朝堂仕途。 若是平时,他尚要蛰伏数年方能出仕,可眼前这笔巨款,足以打通京中各路权贵、吏部铨选关节,把起复之日大幅往前推移。 除去奔走权门的开销,余下既可供官场交际应酬,也能拿出大宗钱财搜求金石古籍。 他看向自家娘子。 “这笔金银,不可尽数耗在金石收藏。京中故旧尚有往来,可借此物疏通,谋一份官职。” 李清照原以为,赵明诚会将这笔意外所得,尽数拿来搜罗碑帖古物。 听闻赵明诚此番所言,心中莫名惆怅,一时无言。 唯余烛火投下她半边影子,落在地面,一动不动。 第255章 回阳谷县 清州事毕。李清照的词卷手书、东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都已到手。 出门两月有余,该回阳谷县了。 杜哲备了两坛清州土酒,亲自登门辞行。差人送信虽省事,终究生分,五万两黄金都 “输” 给人家了,连句当面道别也没有,说不过去。 堂上,李清照听了来意,酒盏搁在案上,半晌无言。 “杜君这就要走?” “家中尚有事务,耽搁不得。日后得闲,再来讨易安的好酒好词。” 李清照轻笑一声,也不强留:“杜君既已决意,我便不留了。只一样,你的居止去处,可要写仔细,莫叫我寄信寻不着人。” 杜哲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笺纸,双手递过去。 “寄到此处便可。递铺传信,不过数日。” 李清照仔细收进袖中:“新词写罢,头一份便寄于你看。” 赵明诚也随即拱手道:“杜君一路顺风。” 杜哲拱手作别,登上马车。 出清州,车马不停。两日半,阳谷县的城墙遥遥在望。 杜哲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又合上眼。 回府次日,杜哲出门走了半条街。 王婆茶坊前头,西门庆摇着折扇,一步三晃地出来,衣襟上还沾着脂粉气。 “潘家”那扇帘子,在他身影消失之后,才慢慢放下来。 杜哲看在眼里,暗自感叹剧情的修正力。 回了府,华安凑上来:“主人,那西门庆,隔三差五往茶坊去……” 杜哲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有些纳闷,武大郎本性忠厚,如今手里又有钱,人也健硕了很多。 除了矮些、丑些、不解风情些、不会哄女人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呀。 潘金莲怎的还肯跟西门庆勾搭? 莫不是武松回来那一趟,把她心里那把火撩了起来,至今没灭? 杜哲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反正他早有准备。 第二天,武大郎来了,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篮梨的半大孩子。 武大郎进门就拜:“仙师,小人…… 小人实在没法子了。” 郓哥在旁边帮腔,嘴皮子利索:“仙师明鉴!小的亲眼瞧见,那西门庆隔三差五往王婆茶坊里钻,一钻就是半日……” “行了。” 杜哲白了郓哥一眼,“你是只管挑事,不管平事,是吧?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郓哥一噎,他没想到,这位道长会是这个态度。 话被堵在嗓子眼,想顶回去,眼角余光瞥见廊下卧着的那头山君巨虎,那畜生正半睁着眼看他。 郓哥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自顾自生闷气。 武大郎忙不迭替他求情:“仙师莫怪,莫怪!郓哥他也是替小人着急,没有旁的心思。小人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声张,全仗郓哥肯跟小人说几句实话。他年纪小,心肠却是热的,仙师莫怪。” 杜哲冷哼一声,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吗? 须知这卖梨的郓哥,绝非面上这般人畜无害。 世人论武大郎之死,只道王婆是帮凶,潘金莲是凶手,却不知真正把武大郎一步步推进深渊的,正是这个卖梨小厮。 原著里写得明白:郓哥时常得西门庆赏些盘缠,知道这位大官人出手阔绰。 是以当他得知西门庆与潘金莲有染,头一个念头不是替忘年交武大郎着急,而是想借着这个消息,从西门庆那里讨些钱钞,养活家中老爹。 他去王婆茶坊讨封口费,被王婆拦住,便撂下话来:“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什么不理会的?你若不让我分一杯羹,我便把这事捅出去。” 王婆没把这个孩童放在眼里,将他一顿暴揍,还打翻了他一筐雪梨。 郓哥怀恨在心,转头便来找武大郎。 可他又不愿意直说,先跟武大郎谈条件,等武大郎买了酒肉炊饼给他,才说出实情。 武大郎即刻就要去捉奸,却被郓哥拦下,还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明朝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叫你来。” 郓哥打的主意是:借西门庆的手把武大郎打一顿,有了这个事端,等武松回来,他再挑唆武都头替他向王婆报仇出气。 谁曾想事情竟脱离了他的算计,潘金莲为与西门庆长相厮守,竟然毒杀了武大郎。 武松归来寻访哥哥死因,郓哥为了撇清自己煽风点火的关系,又借这消息向武松讨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赡养,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 武松见他可怜,掏出五两银子给他,他才说出实情。 从西门庆处讨钱不成,到武大郎处骗酒肉,再到武松处卖消息。 郓哥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每一个人,只是算来算去没算明白。 所以,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怜的卖梨少年,实则就是害死武大郎的第一元凶。 想到这,杜哲叫来华安。 “取十两银子来。” 华安捧来银子,杜哲看了一眼郓哥:“这十两,抵你与武大郎这些日子的情分。拿了,出府去。从今往后,武大郎家的事,你莫再沾边。再让我见着你撺掇武大郎,生死难料。” 郓哥揣了银子,到底没敢吭声,灰溜溜出府去了。 出了门,才敢回头啐了一口。 郓哥一走,武大郎搓着手,不知所措。 杜哲笑道:“没出息,她心里没有你,你守着她做什么?回去一纸休书,和离了事,有何可惜?” 武大郎道:“仙师,小人…… 小人舍不得。” “她离了你,转头就进西门庆的门。” 杜哲慢悠悠道,“到那时,你武大郎就是白睡了西门庆的老婆好几年,你何处亏了?” 武大郎张大嘴,半天合不拢:“仙师……您这…… 算的都是什么账呀……” 杜哲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个歪理,转头吩咐华安:“去后院,把那四位请来。” 华安领命去了。 不多时,环佩叮当的声响由后院一路飘到堂前。四名女子鱼贯步入厅堂,人人细细梳妆,钗环耀眼,衣衫轻薄鲜亮。比之潘金莲的相貌身段,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西门庆这处宅院连同家眷一并作价卖给杜哲,她们便跟着宅产归入杜府,一直安置在后院。 今日忽然传唤,四人心下皆暗自揣测,多半是这位品貌出尘的新主子,终于要召见收纳自己。 进得屋来,四道目光齐齐落在杜哲身上,一个个各施手段,眉眼流转,万般柔媚都往杜哲身上送。 当先的李娇儿,腰肢款摆,迈步之间身段摇曳,上前浅浅福身,眼波勾着杜哲,唇角漾开一抹撩人的笑:“奴家李娇儿。” 孟玉楼身姿丰润,步态从容,抬眼时眼波掠向杜哲,敛衽一礼,柔缓勾人:“妾身孟玉楼。” 孙雪娥眉眼含着几分委屈又讨好的媚意,身子侧斜,有意展露身姿,屈膝行礼,娇娇怯怯:“奴家孙雪娥。” 李瓶儿,皮肤莹白,垂着脑袋,肩头微微怯怯地缩着,可一双眼睛却偷偷从睫毛底下瞟向杜哲,细软柔糯:“妾身李瓶儿。” 四人报完名号便静立原地,或秋波暗送,或含羞垂眸,个个心底都在期许,等着杜哲开口留谁侍寝。 杜哲一挥手,砸得满堂气氛顷刻崩塌:“你们四个,以后就归武大郎了。自己商量,谁做妻,谁做妾。” 满堂静默,诸声尽敛。 方才流转的眼波尽数僵住,脸上的柔媚也褪得干净。 孙雪娥身子一晃,眼眶当即就红了,屈膝跪落地上:“仙师!奴家只愿侍奉仙师左右,断不肯再去服侍旁人!” 李瓶儿也跟着屈膝跪倒,埋着头低声啜泣。 余下李娇儿、孟玉楼二人脸色难看,彼此对视一眼,虽没出声抗辩,眼圈也尽数泛红,而后相拥而泣,声声凄切。 “莫不是仙师嫌我们出身卑贱,要弃了我们?” “奴家情愿守在后院,做牛做马,也不愿再嫁与外人。” 杜哲听得一阵头疼,翻了翻白眼,抬头朝华安递了个眼色。 华安当即会意,朝外一挥手。 廊外,八名家丁齐齐入内,两两一组,抬过来四口沉甸甸的黑漆大箱,重重搁在青砖地上。 箱锁拧开,箱盖向上掀开,灿灿金光映亮半间厅堂,箱中全是金锭。 杜哲:“每人一千两黄金,嫁不嫁?” 四人呼吸一滞,虽眼底泪水还挂在脸颊,可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满箱金子上挪开。 心底恨不得立刻张口应下,又还要强撑几分矜持,互相暗暗递着眼色,都默不作声,盼着杜哲再往上添些财帛。 杜哲对世间这套人心算计看得通透,见她们还想待价而沽,便再度朝华安抬了抬手。 华安上前,从每一口箱子里取出百两金锭,另行收拢到一旁。 待箱中金光稍敛,杜哲再开口:“现下每人九百两,嫁不嫁?” 四人全都呆住了,预想之中的加价一分没有,反倒平白少了一百两! 脸上的故作矜持再也绷不住。 眼见杜哲手臂已经抬起来,看样子还要继续往下减。 “嫁!我嫁!” 李娇儿抢先出声,再顾不上半分凄苦姿态,抢前一步,“论资历,该奴家居正位!” 孟玉楼寸步不让:“妾身年岁居长,持家理事更在行,正室之位理该归我!” 孙雪娥抹掉脸上假哭的泪痕,也抢着插话:“便是做妾,也轮不到你们二人独占好处!” 李瓶儿怯生生往前挪了半步:“仙师,您刚才说好的一千两的。” 方才还相拥垂泪、宁死不肯另嫁的几人,转瞬之间,便围着妻位、妾位吵作一团。 杜哲望着眼前这番景象,冷哼一声:“哼,德性。” 而后神色一敛,目光扫过四人:“既应下婚事,往后便要尽心伺候你们的新郎君。武大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尔等绝无改嫁另寻靠山的机会,可明白?” 四名女子被这冷冷一番话浇得心头一凛,喧闹声顿时小了大半,纷纷敛衽低头,不敢再多放肆。 武大郎此时才明白仙师要做什么,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手足无措道:“使不得,使不得!小人家里还有金莲……” 杜哲恨铁不成钢道:“金莲已经是别人家的金莲了,你与她名存实亡,只缺一纸休书,她便是西门庆的人。这四人原是西门庆的妻妾,随宅产归我,如今我转手赠予你,如此你既睡了西门庆以后的老婆,还睡了西门庆以前的老婆。算来,到底是谁吃亏?” 武大郎脑子被搅得一团乱:“这……理是这个理……” 杜哲道:“她们暂且继续住在杜府后院。等你休书落笔,新宅置办妥当,再来登门接人。” 说罢杜哲便示意华安,把四口金箱登记封存,暂留府中,待武大一切齐备,再一并交付。 到这时,四女心里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杜哲态度决绝,半分情意也无,绝不会收纳她们。 自己一身过往,已是残花败柳,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眼前这个武大郎。 仙师这般倾力照拂武大,傍上武大,便等同于傍上仙师这棵参天大树。 念头转过,几人神态当即一变。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此刻齐齐围向武大郎。 李娇儿身子轻扭,挨得近了几分,语声软糯勾人,柔声细语劝慰。 孟玉楼也收起一身锋芒,温言叮嘱武大万事当心。 孙雪娥也凑过来低声搭话。 李瓶儿则时不时用娇媚的目光瞟向武大郎,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万般温存,把武大郎弄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他哪里受过这般对待,脸颊涨得通红,连连往后躲闪。 杜哲在一旁看着,觉得甚是有趣。 “事就这么定下,你回去尽快处置妥当。” 武大郎恍恍惚惚,应了几声,失魂落魄辞别杜府,独自返回紫石街。 堂上四名女子,已经开始暗自盘算,该如何笼络住武大郎,为自己争得往后安稳体面的日子。 …… 第256章 和离 武大郎从杜府中归来,肩上挑着两头空空的箩筐,一路行到自家门前。 方才在杜府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满箱耀目的黄金,四位容貌夺目的女子,杜哲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语,搅得他心神纷乱。 到得门前,他把扁担箩筐往小院门边一靠,抬手推开屋门,径直跨进屋内。 屋内烛火已点起,潘金莲正两手来回抻扯衣襟,捋平衣料上揉出来的褶皱,又抬手掸了掸肩头,细细扫去身上沾到的浮絮碎屑,忙着掩去方才在外逗留的痕迹。 武大郎看见这一幕,哪还不明白潘金莲的心思。 今日撞见的场面,此刻又浮现在他脑海。 有了郓哥儿的报信,早些时分,他便早早回程,立于离家一小段距离的小巷口远远观察。 果真被他见到,潘金莲从王婆的茶铺内室出来,左右张望四下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关注,才做贼一般匆匆奔回街对面的家中。 不消多时,西门庆也从同一间内室出来。那一幕,令他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若非仙师临走前对他再三交代,若遇不平之事,等仙师归来为他做主,他早就抄起扁担冲上前去捉奸了。 “我要与你和离。” 武大郎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嗓门可以如此洪亮。 听闻此言,潘金莲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大半。 心底第一念便是心虚,却又拿不准武大郎究竟耳闻了多少,是只捕听到一星半点风言风语,还是已经把她与西门庆的苟且尽数知晓。 此刻只能装作委屈、手足无措的样子,待看清武大郎究竟意欲何为,再做决断。 屋外,王婆方才远远便看见武大郎面色铁青,一路闷头归家。 她心中起疑,从茶坊挪步过来,立在屋外门口,身子轻轻贴住板壁,隔着墙板偷听屋内动静。 很快,屋内愈发激烈的争执声传入耳中,王婆眼珠转了几转,抬手轻轻叩了叩屋门,不等内里应声,便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堆起一副和善的模样。 “哎呀,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吵什么呢。让街坊邻里听见,成什么模样。” 她表面劝和,实则句句试探。 “大郎,莫不是外头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这居家过日子,最忌听信无根流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留意武大郎的神情,想要摸清楚:武大郎到底知不知道,此事牵线搭桥的正是自己。 武大郎看向王婆,立时便知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王干娘不必多劝,此事我已打定主意。” 被武大郎一句话挡回,王婆一时不好继续开口,只得站在一旁静观事态。 潘金莲眼眶泛出水光,她既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走武大郎,毕竟如今的武大郎不比从前,经仙师指点后,可谓天赋异禀。 但心中又割舍不下西门庆俊朗的样貌、满口温柔的情话。 且那种偷偷私会带来的刺激,早已叫她沉沦上瘾。 一边是安稳实在的现世,一边是偷来的风月,她两样都想要,哪一样都不愿撒手。 “好好的家,为何要走和离这一步?” 潘金莲面上尽是委屈,“大郎,究竟是奴家哪里做得不好?” 武大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发闷,旧日夫妻情分还在拉扯他。 脑海里闪过白天撞见的那一幕,摇摆的心思,就又被心寒压了下去。 “我不会亏你。” 武大郎疲惫道,“家中银钱,除去二弟武松寄放在此处的,尽数分你一半。你拿上这些,往后好生度日。” 潘金莲继续作委屈态,并不应声应下。 见她不肯松口,武大郎不再和她绕弯,转身寻来纸墨,将纸张平铺于案上,提起毛笔。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几番犹豫,直至墨珠滴落白纸,晕开一处洗不去的黑斑,不复纯白。 他才咬牙落笔,写下一纸和离书。 潘金莲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面色转冷,上前两步便要去夺笔。 “大郎,何苦如此。” 武大郎手臂一抬,避开她的手,转头直视潘金莲。 “你心中早已弃了我,又何必两相耽搁。我写下和离书,分你一半家财,已是给足体面。个中缘由我对外不会吐露半份,以保全你的名声。” 说到这,武大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愈发决绝。 “若是还要纠缠不休,这一纸和离,便要改成休书。到那时,你做过什么,便都要写在上面,公之于众。” 潘金莲夺笔的手立时缩回胸前,胸口不住起伏,眼泪簌簌往下掉。 一旁的王婆将全部情形看在眼里,暗中扯了一把潘金莲的衣袖,飞快递过去一道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见好就收,莫要把事情逼到无法转圜。 潘金莲心头乱作一团,还未想好如何回应。 屋外巷间,传来三下轻叩窗棂的暗号。 是西门庆派来打探动静的小厮,已经在外徘徊多时。 这叩窗的节奏暗语,潘金莲一听就明。 她心神紊乱,当即收起方才争辩的架势,重新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也不去碰那摊在案上尚未画押的和离书,抹着眼泪,抬脚便朝屋外走。 潘金莲抹着眼泪出了门,脚步却没有半点踉跄,西门府的小厮正立在墙根阴影里。 她收了泪,悄声问了几句,小厮答完,她回头朝自家屋门方向望了一眼,才跟着小厮往王婆茶坊后室去了。 屋内,王婆送潘金莲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模样。 “大郎啊,容老身倚老卖老说一句。” 王婆凑近两步。 武大郎不予理会。 王婆见他神色冷硬,话头拐了个弯,试探着开口。 “莫不是郓哥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你跟前嚼舌根,胡乱搬弄是非?那小畜生嘴里,哪有几句真话。” 武大郎这才冷眼看她:“干娘知得倒是齐全。” 一句话,令王婆脸上的笑意挂不住,往日在武大郎面前,她向来周旋自如,今日才发觉,眼前这人早非从前那个憨厚老实,任人拿捏的小贩。 “大郎说笑了,是老身多嘴。” 她干笑两声,在武大郎冰冷的注视下后退两步,“你们夫妻房中私事,老身不便多嘴,这便回去,不叨扰,不叨扰了。” 布帘落下,王婆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 茶坊后室,西门庆得知情由,反倒浮起笑意。 于他而言,武大郎主动提出和离,倒是一桩求之不得的好事。 原先府里一众妻妾,尽数被道人买走,至今宅中没有女子陪伴。 一想到那个来路莫测、手段骇人的巨虎道人,西门庆始终心存忌惮。 强抢人妻终究于声名不利,潘金莲若能名正言顺地与武大郎和离,届时再将其收入府中,便是两全。 他看着跪在身前的潘金莲,甜言张口便来。 “娘子且宽心。武大郎既肯和离,于你我,本就是一桩美事。如此你将来便可光明正大随我度日,不必再这般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往后入得我西门府,日日锦衣玉食,我定会好好疼惜于你,你看可好。” 潘金莲垂着头,心下百般纠结。 武大郎待她,实在没有半分亏欠,只是她心底欲望难填,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地步。 真要斩断这段夫妻情分,良心上便有不安之处。 可西门大官人的温存、体面日子,又叫她割舍不下。 “只是…… 和离之后,旁人的口舌,该如何抵挡。” 潘金莲低声询问,依然迟疑不定。 西门庆见她摇摆不定,当即把浑身解数尽数使出来,给足承诺。 “好娘子…… 有我在背后…… 力挺你…… 什么闲言碎语,有何…… 惧哉。阳谷县地界,还轮不到旁人敢在我跟前说三道四。只要你肯拿定主意,其余诸事,皆由我来周旋打点。” 这番许诺落入耳中,潘金莲终究被欲望压倒,应了西门庆所望。 一刻钟后,潘金莲从茶坊后室出来,一路走回自家门前。 她推开门,武大郎还坐在案边,那纸和离书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 武大郎听见响动,抬头看她:“回来了。” 他端详潘金莲的神色,脸上再无矫揉造作、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只余一层浅浅愧色,心中明了她已经拿定主意。 “既然已经想清楚,便把这和离书画押。按宋律,两愿和离,需得亲族见证,再去县衙备案,方才作数。你今夜若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清。过了今夜,便再没得说了。” 烛火映着潘金莲的脸,方才在茶铺后室缱绻温存尽数褪去,兴致散尽,此刻只剩一片清醒,犹如贤者模式的漠然,心中又翻涌着挥之不去的亏欠。 “大郎,你为人忠厚,待我不薄。是奴家福浅,配不上你这般相待。往后你大可再寻个安分女子,好好过日子。今日一别,往日情分一笔勾销,我不怨你,也盼你莫要记恨于我。” 当夜二人便分房而卧,各怀心事。 第二日天明。 各自寻来邻里作为见证,一同去往县衙,办理和离手续。 画押完毕,文书落档,夫妻情分就此断绝。 离开县衙,潘金莲径直搬入西门庆府中。 入府当夜,潘金莲追问心中最在意之事。 “大官人,如今我已与武大郎两断,官人何时明媒正娶,给我一个名分?” 西门庆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言语之间尽是敷衍搪塞。 “娘子不可急在一时,你方与武大和离,若是即刻大张旗鼓娶你,满城街坊必定流言四起,说娘子是红杏出墙,反倒坏了你的名声。且耐些时日,待风波淡去,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殊不知,此番敷衍推脱,竟为日后潘金莲毒杀西门庆,埋下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