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魔头啊你》 1、开文大吉 天色已然黑透,月亮却迟迟未升起。 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山神庙旁的烛火忽明忽灭,仿佛下一秒便会融化在黑夜里。 庙宇坐落在山脚下,是村民们两百年前为无望山上的山神建的。 传闻中,山神有移山倒海的威能,可庇佑一方百姓不被邪魔侵袭。是以,桃源村居民将祭祀视为每年的头等大事,他们乌压压跪了一片,人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其实传闻不只于此。 无望山终年白雾弥漫,凡人最多只能在山脚徘徊……但有时,似乎能听见山里传来怪异的声响,那声音哀怨凄厉,与作乱的鬼怪并无不同;在月光大盛的夜晚,笼罩在山上的雾气会淡些,不止一人曾透过薄雾,隐约望见山中蓝幽幽的鬼火,还有游荡着的苍白纸人。 【是邪神啊】 村民们大都心知肚明,可别无它法。 当今世道邪魔横行,前不久,还有人被游荡的妖物撕碎,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拼不齐。 “山神大人在上……” 老村长终于念完了冗长的祷词:“我们为您献上祭品,求您保佑桃源村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好似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哪怕是邪神,那也是神。 村民们将头埋得更低了,他们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叩头,浑身颤抖,内心惶惶。 相较之下,祭品本人显得格外安静。 少女沉默地坐在庙中的蒲团上,瘦弱的身体笼着薄薄的朱红外套,唇上被村中的妇人抹了口脂,额间点着梅形花钿——她被尽力装点过,可由于年岁不大,看起来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荒诞感。 祭祀进行到了尾声,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 江诚善落在最后,犹豫片刻,在山神庙前驻足。 “阿怜?” 庙里没有点灯,但江怜听得出来人的声音:“三叔。” “是我。”男人清了清嗓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自己的闺女也没差……这次,村里抽中了你,我和你婶子也没有办法。” “……”良久的沉默。 正当江诚善想要离开时,黑暗里传来小小的一声:“嗯。” “你被选中后,你婶子每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好几圈。” 江诚善道:“你爹娘不在得早,也是我这个当三叔的没本事……阿怜,你不怪三叔吧?” 三叔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讲起话来文绉绉的。 关切的话语落在江怜耳朵里,她有些茫然,很难将三婶和‘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好几圈’联系在一起。 “阿怜怎么不说话?” 祭品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万一呢? 没人知晓山神的喜好,桃源村也是第一次用活人做祭品。万一那位真留他侄女在身边……还是多提点提点她为妙。 这次等了更久,庙里终于又飘出一声:“嗯。” 男人稍稍放下心来。 是了,他这个侄女虽胆小怯懦,但也确实老实本分。 有人说她什么,她便默默应了,从不和人争执,更别说与谁交恶。 念及此处,江诚善的关怀里不免带了两分真心。 他将灯笼和一个小布包放在庙前:“阿怜一天没吃东西,包里有两个饼子,等下吃了再上路吧。” “唉,其实,这也未尝不是条出路……到了山神爷那,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他老人家。” 他叮嘱道:“若是有幸得到那位大人的青睐,别忘了咱桃源村啊。” …… 声音渐渐远去,江怜缓缓从蒲团上站起。 按照村里人说的,祭祀结束后,她需要登上无望山,前往山神大人的身旁。 事实上,江怜不觉得自己会被山神另眼相看。 她今年十五岁,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无论是按少女和孩童的标准,她现在的模样都算不上精致——没什么肉的小脸微微泛黄,头发枯黄分叉,唯有一双眼睛很是特别,又大又清澈,仿佛承载着清泠泠的月光。 村里没人能进山,她连怎么穿过白雾都不知道,大概率是被山上的妖魔吃掉,根本见不到山神。 就算见到…… 少女微微叹气:那可是邪神呢。 月亮出来了。 月辉斜斜照在庙前的古树上,泛着死寂的白光与山间的雾融合在一起,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悚然的怪声。 她脸色发白,捏着灯笼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她决定逃走。 桃源村地方偏僻,最近的城镇也有百里之遥,江怜不认识路,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 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她撩起裙摆,听到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月光渐盛,两侧的树把枝丫伸得张牙舞爪,树上没有叶子,看起来像一根根枯萎的手臂。 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似得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走多远,荒草中两点绿光若隐若现,像某种兽类的眼睛。 “……” 她在山路上狂奔,身后那东西如影随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发出几声嚎叫,带出阵阵咸腥的风。 是一只花豹。 但明显不是正常的活物,它的肚子破了一大半,森白色肋骨清晰可见,腹腔里垂着发黑的内脏。除此之外,它还有三条尾巴,和两个脑袋。 她怕鬼也怕猛兽,好巧不巧,花豹两个都占了。魔物猫戏老鼠似得跟在少女身后,它似乎很喜欢在进食前玩弄食物,看到瑟瑟发抖的人类被自己逼在角落,甚至享受地舔了舔爪子。 一人一怪绕着山脚跑了良久,江怜早已感到体力不支。 她咽下喉间的铁锈味,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少女的小腿被荆棘划破,因为跑得太急还跌了几跤,她的手掌擦破了皮,红外套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污泥,整个人又狼狈又害怕。 没有退路了,左右都是死路,前方杵着虎视眈眈的花豹,背后则是诡谲莫测的白雾。 向后望去,隐约能瞥见雾里飘荡着的诡异幽火。 江怜低下头,眼眶里亮晶晶的。 她的父母早早离世,寄住在同村三叔家。这些年来,她始终都很乖,记事起便承担了家里的杂活;偶尔身体不适也会自己熬过去,不哭不闹,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 凭着这份温顺,三叔一家也会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让她饿死。 只是,当村里人要选少男少女做祭品时,这份“名额”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对结果并不意外,年岁相仿的少年里,只有她对任何人来讲都可有可无,哪怕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人为此伤心挂怀。 说是抽签,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决定。 她无法反抗众人的意思。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生死关头,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她有些想哭,最终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看着花豹白森森的獠牙,又望了望身后缥缈的白雾,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扎进了雾气里。 * 【无望山多白雾,终岁不散,瘴疠横生。凡误入者,恍惚若被遮目,绕行数日方出。然问以山中景象,皆惘然不能答,终无一人得窥其径。——《万山志异》】 这是江怜踏进白雾的第三日。 实际上,她也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浓郁的雾气足以遮住天光,让人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除了偶尔有些游荡的鬼火,雾里并无其它邪物。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连风也静止了。 少女无头苍蝇般在雾里转了良久,布包里的饼早已吃光,仍是没有找到出去的道路。 走着走着,身边的雾仿佛更加浓稠了些,如蛛丝般细细密密,像一张大网,将她包裹其中。 浓重的水汽浸满她的鼻腔,江怜捂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头发被水雾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衣物变得又沉又重,每次呼吸都感到头晕目眩。江怜坚持不住跌倒在地,恍惚间望见遥远的前方,隐约有红绿相间的灯火闪闪烁烁。 是外面吗?求生欲让少女重新站起身,拼命朝着光源的方向移动。她脚下的步子愈发沉重,整个人像浸泡在水中,不知又走了多久。 火光越来越清晰,终于,她拨开白雾,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得救了…… 脱力般地跌倒在地,等缓过来时,江怜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第一次见到这条路:地面上铺着宽大的青玉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照见人的影子;路面两旁各摆放着一排灯笼,用竹条编制而成,里面竟映出深绿色的光;再远些的地方,矗立着她从未见过的玉宇琼楼,朱甍碧瓦,飞阁流丹;楼内回荡着悦耳的丝竹之音,檐下不知挂了什么,赤色光晕连成一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诡异而又华美。 阿怜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半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是住在这里的人吗?江怜回过头。 嗯……她的猜想对了一大半。 是住在这里的纸人。 身后是一张超大型剪纸,比江怜还要高几个头。 纸人的主人手艺极好,它被剪得栩栩如生,每根头发丝都像要活过来一般,眼睛的部位没有涂色,而是剪了两个窟窿,正一张一合地对面前的陌生人类眨着眼。 江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险些尖叫出声,拖着疲惫的身体瞬间弹出老远。 纸人不语,只是一味追击,一边追还一边在空中挥着手比划。 它似乎是想传达什么信息,可惜它没有嘴,江怜更看不懂纸人版手语,她跑得越来越拼,而它追得越来越紧,彼此都感到非常恐慌。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少女慌不择路,闪身躲进了一处看起来很隐蔽的庭院里。 外面灯红柳绿,这里没有点灯,只有凄清的月光。 江怜倚着墙,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而后,她小心翼翼透过门缝朝外看——还好,那东西没有发现她。 她不敢留在原地,踮起脚尖,试探着朝前走。 脚下的鹅卵石泛着冷白的光泽,仿若散落一地的碎玉,踩在上面时,有着轻微的回响。 庭院中央是一块已经干涸的池塘,几片枯荷残叶蔫蔫贴在石上,像被遗忘了的书简;视线朝南望去,正厅的槅扇门半开半掩,一缕暗影从缝隙中渗出,却连月色也绕开了。 吱呀—— 那扇门缓缓打开。 这次……又是什么? 江怜怕极了,下唇被她咬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偏过脑袋,双腿发软,不敢看眼前的场景……可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似乎是位青年男子,与青面獠牙的鬼怪相距甚远。 他倚在厅中软榻上,泼墨般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只看见他的玄色衣袍,还有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 那手过于白皙了些,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露出的指节修长,指尖泛着点淡淡的青紫色,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察觉到人类少女的存在,手的主人缓缓抬起头。 …… 极其昳丽的一张脸。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翘起,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仿佛含着细碎的冰。鼻梁高挺,唇色格外艳丽,仿佛将花瓣揉碎了涂在上面,又从嘴角淌下鲜红的花汁。 等等,好像不是花汁。 江怜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人受伤了,而且还在流血。 阴森的场景,诡异的氛围。 事实上,早在看见纸人的那一瞬起,江怜便隐隐明白自己所处何处,而对方的身份更是呼之欲出。 山神吗? 不,不是的。 在神怪传说里,这种森然的、靡丽的、危险的生物,一般会被称之为: ——妖鬼。 夜忽然变得更深,连月光也黯淡了一瞬。 恍惚间,江怜看到妖鬼对她笑了。 或许不能称之为“笑”,他只是随意扯了扯嘴角,笑意也未曾到达眼底。 可那副模样又格外漂亮,仿若转瞬即逝的昙花。 而后,妖鬼缓缓开口,嗓音凉凉,像一块冷玉。 “看够了吗?” 2、虚弱的妖物 院内的气温瞬间下降,窗棂上逐渐爬了层淡淡的白霜。 江怜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冻的。 从小到大,每当她遇到不知如何应对的话,就会保持沉默,俗称装死。 多半是有用的,可惜对眼前这位无效。 妖鬼眯起眼,对人类少女勾了勾手指。 紧接着,她的脚仿若不受控制一般,自动朝着那个鬼魅般的男人走去。 心跳如擂鼓,江怜曾听过许多志怪传闻:游荡的鬼怪会吸人精血、害人姓命。落在它们手中,想必是十死无生。 而妖鬼,自然是鬼怪中的鬼怪,如果邪物之中有排名榜,他必定高居榜首。 说起来,她本来便是献给妖鬼的祭品……他会杀了她吗?死时会不会很痛? 她越想越怕,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离他几人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啪。” 妖鬼微微抬手,四周升起一簇簇深绿色的火苗,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更加邪异,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人类少女一眼:“问你看够没。”他说:“你是哑巴吗?”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有想听她回答的意思。 下一秒,那些鬼火忽然朝江怜袭来。 她被吓住了,猛地闭上眼。 预想中被烈火灼烧的疼痛并未出现,她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那些鬼火从她小腿旁滑过,地板上那串泥巴脚印随之消失无踪。 来时坎坷,她的裙摆和鞋底都沾了污泥,看起来灰扑扑的。 江怜怯怯地望向妖鬼,非常确定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软榻上的漂亮妖物阖起眼,倦怠地挥挥手,倒没有说要她的命:“把这小哑巴扔出去。” 话音落下,庭院外飘来两只纸人,它们停在人类女孩身旁,一前一后架起她的胳膊,带着她缓缓升起。 她不知道那句“扔出去”是指扔到哪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离开地面,江怜试图挣扎,可纸人看起来轻飘飘,钳制住她的“手”竟如同铁块一般。 她原本不敢开口求饶,根据江怜从前的经验:眼泪和哀求无法换来怜悯,反倒会招致更加严苛的对待。 事到如今,她顾不了那么多。 “放我下来。”少女吸了吸鼻子,刚用力挣脱了几下,纸人却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手臂上的桎梏感逐渐减弱,她跌倒在地,摔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 好在她离地只有三四尺高,并没有摔痛。 那两张纸人随之飘飘坠地,好似失去了灵魂。 纸人摊在路中央,不会动也不会表达情绪,像两张普通的特大号剪纸。 她不敢多待,循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跑。 一路上的异变不止如此。 楼宇间的灯火熄灭了,原先悠扬的乐律也消散无影,这片区域变得黑暗而又死寂。好在还有一缕月光,能堪堪望见脚下的路。 每走一段路,便能在道路两旁看到纸人和陶土烧成的人偶,它们栩栩如生,空洞的瞳孔正对着她的方向,哪怕不能动,看上去也格外渗人。 江怜现在只想离开这邪门的地方,可惜走了很久,熟悉的白雾还未出现。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这几日都没有好好进食,身体也有脱力的征兆。如果再不吃点什么,可能在跑出去之前,就先饿死了。 正在这时,鼻尖嗅到淡淡清香。 那味道淡雅甘甜,仿佛能让紧绷的精神也稍稍放松些许。 是莲子的味道,桃源村依山傍水,在江怜很小的时候,娘亲每年夏天都会带她坐船采莲。 娘亲会把新鲜的、甜丝丝的莲子剥好塞进她嘴里,还会摘最漂亮的荷叶戴在她头上。 “我们阿怜生的这般可爱,可不能被晒黑了。” 记忆里温柔的女人笑着捏她的脸,不远处的岸上,爹爹举着刚捕到的鱼,对她们娘俩招手。 她循着香味走去,察觉到路有些熟悉时,已回到了妖鬼的庭院大门前。 与先前的景象不同,院内干枯的池塘似乎重新恢复了生机。 几片纯白色的荷叶飘荡其上,从中钻出银色的莲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的脚步顿了顿。 若是平时,她肯定早就跑了,只是饿着肚子,跑也跑不了几步。 就算跑得掉,也会在白雾里好几天出不去,更不知能不能顺利下山。 于是,十五岁的江怜视死如归地推开门,朝着食物的方向走去。 哪怕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 月光将荷塘蓄满,破败的荷叶在光中舒展,变得亭亭玉立,浑身散发着皎白的光。 亲眼目睹神迹,少女目瞪口呆。 江怜想到了某个著名的民间传说——传闻中,月亮会化身神女降临世间,攘除邪魔外道,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也只是传说罢了。 就像她不信妖鬼一样,她也不信别的神。 并非不相信神的存在,可当今邪魔猖獗,无论是无望山的“山神”,还是月之神女,他们都未曾回应过凡人的祈祷。因此,在江怜看来,他们与路边的草木并无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离经叛道,若是被村中长老知道,定然会愤怒地斥责她不够虔诚……可那又怎么样? 如果诚心祷告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村里早就太平了,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心底深处那点幽暗的想法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江怜有些手足无措。 实际上,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这些年她都必须要很乖,才能在不属于她的家里求得一席之地。 太过尖锐的话说不出口,便只能装聋作哑,像颗实心的木头。 ??腹谤归??腹谤,饭还是要吃的。 少女老老实实地向月亮拜了拜,穿过缥缈的淡金色雾气,将两颗莲蓬摘下。 里面的莲子像铜钱般又圆又大,如水晶般剔透,一颗下肚竟已有了饱腹感,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踩在云端。 不止如此,接触“池水”的那部分衣物变得干干净净,泥点脏污一扫而空。 现在的小布包里装满了莲子,数了数,总共有十七颗。 思忖片刻后,她将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小心翼翼放在水塘边。 那是很小的时候,爹娘给她的礼物,他们一直教导她:不要白拿别人的东西。 在做这些事时,主屋一直毫无动静。 江怜还记得那只妖鬼,她提心吊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那边始终一声不响,整个庭院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说起来,除了莲子的味道,好像还有一股别的什么香气。 江怜也说不清像什么,她从未闻到过这种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放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薄荷草,再将它倒在开得正盛的花心上,又凉又甜,带着些逼人的凛冽。 不过她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了。 朦胧月色中,她看见暗红色液体从里屋渗出,如同一条蜿蜒的蛇,缓缓爬至她脚边,还有几滴蹭到了她的鞋上。 地上的鹅卵石折射出幽幽冷光,也不知里面的人流了多少血,连石头间的缝隙也要被填满。 她受惊般躲到一旁。 正厅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跑肯定还是要跑的。但反正都在院子里呆了这么久,还是先探探情况,等会逃起来也更方便。 她垂下眼,猫着腰走了几步,再一次推开了正厅大门。 扑面而来的凛冽香味险些冲晕她的脑袋,比在外面闻到的要浓烈数倍;屋内的地面上铺洒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好似一朵巨大的红色花卉。而妖鬼躺在正中央,紧闭双眼,生死不知。 伤口应是在背部,血从他身下的衣袍慢慢渗出,又沿着衣褶往下淌,在衣摆边缘凝成暗色的珠,滴答答往下坠。 可真正触目惊心的,是他皮肤上深深浅浅、犹如蛛网状的黑色裂纹。 那裂纹很是邪异,严重之处连皮肉也碎裂开来,在莹白皮肤上更加明显,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的瓷器。 江怜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她后退半步,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很怕妖鬼。 那是自然,毕竟这是一只邪物。相较村民们一厢情愿的供奉,刚及笄的江怜反倒清醒些。 她明白妖鬼从未管过他们的死活;村里试图走进白雾的人,也有些再也没有出来。 桃源村长大的人对无望山并不陌生:“不要进山”、“不要对山神不敬”、“夜里不要单独出门”……种种谏言比村规还长。村民们一边畏惧一边祈求着山中主人的庇佑,对他们而言,妖鬼就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暗影。 此时此刻,传说中的大魔王离她几步之遥,夜晚的庭院太过寂静,静到能听见血在地面缓缓流淌的声音,仿佛他的生命也在随之流走。 少女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而后在青年面前蹲下,撩起衣袖,用干净的布料轻轻擦拭对方唇角的液体。 她未曾寄希望于妖鬼,更没有期待得到妖鬼的青睐。 她只是……觉得自己吃了人家院子里的莲子,就没有办法对此情此景置之不理。 到底还是老实孩子。 可惜的是,她对医术药理一窍不通,只认得几株常见的清热草。 除了擦擦血,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什么。 村里的长老们说,邪物的血是绿色的,但妖鬼的血和人类一样是红的,并且有温度。 江怜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时,能感到一丝丝余热,这让他显得更像“人”了,也让她害怕之余,又添了几分不忍。 离得近了,江怜甚至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还有左耳到眉骨处碎裂般的纹路。 那些裂痕不知何时而生,似乎是从后背开始扩散,一路蔓延到脖颈,又顺着锁骨没入衣领深处。最细之处细如发丝,粗的地方则是真切的黑色伤口,几缕丝状黑雾从中涌出,替代了本该洇出的血。 江怜站起身,想找些干净的纱布帕子,可房中布置虽精美,却没什么居家物件。 好在桌上的壶里装着水,用鼻子嗅了嗅,是某种花茶。 她倒了一杯递在妖鬼嘴边,后者紧闭双唇,无声地抗拒。 说起来,原来妖鬼平日也喝茶吗? 非常意外,她其实一直以为鬼怪都生饮人血之类的……比如话本里那些吸人精血维持容貌的怪物。 胡思乱想间,大半个时辰过去。 江怜为妖鬼擦去嘴角的血迹和额上的冷汗,断断续续给他喂了半杯水,还将布包里的莲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她想得很简单:病人要吃药,而那莲子看上去就是好东西。 虽不知他为何伤得如此之重,但妖物的愈合能力显然很强。 他不再流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配上眉骨处的纤细裂纹和朱色双唇,有种摇摇欲坠的艳丽。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怜看见妖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轻,像蝴蝶扑扇翅膀。 !! 少女猛地站起身,仓惶向后退了两步。 她还是怕他。 她对一个虚弱的生灵动了恻隐之心,可当对方好转过来,将要披上大魔王的外衣后,江怜便想有多远逃多远。 还未站稳,一阵眩晕感袭来。 说来她刚进屋时,便被妖鬼的血熏得有些头昏,本以为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身体摇摇欲坠,软软地摔倒在地。 江怜的手触到冰凉的发丝,侧脸仿佛贴上了什么柔软的布料。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随之失去了意识。 3、你别哭了 再睁开眼已是黎明。 淡淡的晨光透过虚掩着的门缝照进来,江怜脑袋还在昏沉,她用手撑地坐起,掌心再次碰到了凉凉滑滑的头发。 哦,是头发啊。 …… 嗯…… 江怜自己的头发正好好地盘成两个发髻,就算放下来也堪堪到腰间,更不会如此顺滑。 一瞬间,她困意顿失,倏地收回手。 谢天谢地,妖鬼还未醒。 他的墨发铺在地板上,有几缕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还有几缕则是被她压着。 距离不到一尺,江怜的目光飞快划过对方的衣襟——有些散乱,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隐约记得:她睡觉时,似乎是贴着什么凉凉的东西。 她脸色愈发白了,边往后挪动,边用余光观察妖鬼的反应。 他仍旧一动不动,安静地闭着眼。 一夜过去,妖鬼身上的裂纹大部分已然消失,只残留着几道淡如发丝的黑线,在锁骨上纵横交错。 说起来,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少女征了征,伸手探他的鼻息……像昨日一样没有呼吸。 当时江怜也以为他死了,可偶尔,他的眉头还会微微蹙起。于是,她猜这是妖鬼特有的生命形态,包括昨晚也没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实在是很难确定死活。 那脉搏呢,会不会有? 江怜轻轻搭上那只苍白的手腕,怎料指尖刚触碰到皮肤,那只原本被她虚搭着的手猛地翻转——妖鬼的五指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过去,又把她推倒在石桌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还未来及尖叫,后背已抵上冰冷的石面,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脊骨,而头顶的阴影覆下来,遮住了熹微的晨光。 她的手腕被一只手扣住,死死地钉在桌面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妖鬼的另一只手准确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江怜被迫仰起脸,和面前的妖物对视。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捏住咽喉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怜越发喘不过气,眼角也因难受沁出了泪光。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掐死她吗?亏她昨天晚上还照顾了他这么久。 江怜在心里偷偷骂这只空有美貌没有人性的妖鬼,开口时却怂成一团。 “不要……不能呼吸了。” 她小声道:“救、救命。” 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似得。 出乎意料的是:妖鬼停顿片刻,竟真的缓缓松开手。 江怜匍匐在桌面上剧烈地咳嗽,脖颈上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而青年乌沉沉的长发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轻轻扫过少女的额头与哭泣着的眼睫,还有两根黏在她唇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屋内除了血腥气,还有若隐若现的清香,应是池塘里的月莲。 气味幽微,并不明显,而妖鬼的嘴里也有同样的味道,夹着一丝苦味……想也知道,那个朝他嘴里塞莲子的一定没有剥里面的芯。 他的视线扫过摔在地上的茶具,和急促呼吸的人类少女。开口时,却不是什么道谢的好话。 “原来你会张嘴说话啊。”妖鬼凉凉道:“还以为真是哑巴。” “我不是……” 她细声答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妖鬼瞥她一眼:“站远点,别碍事。” “噢噢。”江怜依言从桌上爬起,乖乖站在墙角。 深绿色火焰自妖鬼脚下燃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一瞬间,身上被血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更华丽的装扮。 他伫立在火光里,下颌微微抬着,神色矜傲又冷清。 他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这里从未流过血,也从未有过气息奄奄的伤员。 幽火呼啸而过,地面上残存的血迹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江怜看得愣住。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孩,眩目的法术让她移不开视线。危险而又光怪陆离的玄幻世界为她掀开其中一角,让她既害怕、又在心底悄悄憧憬。 “喂。”妖鬼提醒她:“还不让开,等着被烤焦吗。” 除了她脚下的两块砖,屋内大部分污渍都被清理完毕。 江怜小声应下,顺着墙跑到另一个墙角。 “也不用跑这么远。” 妖鬼评价道:“这么呆,你们村选你当祭品,八成也是找不到别的替死鬼了。” 尽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附近一带的动向却也了如指掌。 他生得好看,嗓音也好听,偏偏嘴里吐出的话像刀子,情商还不如门口放哨的纸人。 果然,祭品本人低下头,眼中蓄起蒙蒙水雾。 不过她没有哭,江怜年纪不大,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妖鬼刚刚收了手,应是没想伤害她。 她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如果能安安稳稳活着,在无望山或是桃源村都可以。 这么想着,她悄悄挪了几步,站得离妖鬼近了些。 “怎么?” 妖鬼没看她,他在忙着整理他的着装,将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配饰系在腰间,又把一颗米粒大小的深绿色宝石戴在左耳上。 “大人……”她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还是惧怕妖鬼,声调打着颤:“砍柴烧火,洗衣煮饭,扫撒喂猪……我、我都会的……” “没有。” 妖鬼答道:“你可以自己把自己扔出去,也算给我的纸人省些力气。” 随着妖鬼身体恢复,他的那些纸人和陶俑也活了过来。 两张纸人一左一右飘在门口,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像先前那般将她抬走。 江怜不知该如何回答,怯生生地望着妖鬼。 “说得不够清楚吗?” 妖鬼有些疑惑:“我可不会管凡人的闲事,你们那个村子哪怕全部死光都和我没关系。” “至于你,我劝你最好趁我心情好时滚下山,少在这里碍眼。” 他的语调非常平静,但是个人都能听出他在不耐烦。 江怜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小声道了句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到庭院大门口时,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 江怜回过头,看见熟悉的纸人姐妹。 每张纸人的发型和装扮都不一样,这只梳着双环髻,正是刚来到这里时,追了她一路的那位。 纸人戳戳江怜,将小布包塞进她怀里,数了数,里面刚好十六颗莲子。 或许,这算是妖鬼的……馈赠? 大门缓缓关上,将昏暗的房屋与神秘的妖鬼尽数隔绝在身后,像一个不真切的梦境。 外面天已大亮,少女站在阳光下,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暖,她呼吸着山林间特有的清新空气,一时间仿若新生。 她自由了? 在哪里活都一样,但若是有得选,她还是更想回村子里……至少先回去看一眼。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父母还健在时,她也曾感受过短暂的幸福童年,有过美好的回忆。寄人篱下虽有诸多心酸,可三叔和三婶要面子,不愿落了打骂侄女的恶名,她除了要做的活计多些,平日里免不了听上几句指桑骂槐的埋怨,倒也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更何况…… 江怜咬着嘴唇,她觉得,应该去将“妖鬼不需要祭品”这件事告知村里人。 若是明年再用活人当祭品,那个孩子,不一定会有她如今这般幸运。 思绪纷飞间,先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白雾在路的尽头显现。 少女回过头,望着寂寥的长街与繁华空荡的楼宇,无声地和妖鬼说了声再见。 …… 说起来,妖鬼似乎,和她想得不一样。 江怜怀抱着小布包,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 直觉告诉她:不要将妖鬼昨日的虚弱说给别人听。 她会守口如瓶,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除此之外…… 妖鬼其实并非青面獠牙,他很好看,还会放很厉害的法术。 江怜先前从未见过绿色的火,等她回去,一定会将这些告与村里的孩子们听。 她沉默少语,内向又木讷,还总是穿着宽大打补丁的衣服,像田间随处可见的灰雀。 因此,她一直没什么朋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女孩心底怀着隐秘的期待:他们肯定没听过这么漂亮的妖,和绿莹莹火焰的故事。 同样一段路,来时凄风苦雨,归时风和日暖。 她带走的莲子除了饱腹,似乎还有别的功效。穿过白雾时,没有像先前那般濒临溺亡的感觉。 …… 三日后的夜晚,江怜终于跌跌撞撞跑到山脚下。 幸运之神仍旧眷顾着她,这次下山,她没有遇到可怖的妖魔。 远方亮着点点灯火,桃源村快到了。 只要穿过眼前的树林,便能回家。 她的裙摆沾满泥泞,嘴唇因为一路狂奔而发白,江怜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险些连路都走不稳了。 这几日的经历可谓是多姿多彩,好在一切已尘埃落定。 她有点想念自己在柴房的小房间,那里有只破旧的布老虎,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缝的。每当委屈的时候,她总会抱着它睡觉。 “谁在那?” 不远处的密林出口传来一道声音。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举着火把朝她走来。 江怜认出了他:是比她大十岁的同村青年。 “铁柱哥,是我。” “怜丫头?”张铁柱愕然,拿着棍子的右手紧了紧:“你……是人是鬼?” 祭祀到现在已过去一周,所有人都认为:江怜要么被送去了“那位”那里,要么被山上的猛兽鬼怪吃掉,怎么想都没有还活着的理由。 “是人……”江怜连忙道:“我见到了山神大人,他让我回来的。” “别动!”张铁柱脸色发白,厉声喝道:“赵四,老丁哥,你们快过来!” 为保平安,桃源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村附近守夜。 通常是三到五人一组,随着张铁柱的呼喊,陆陆续续走来四个村民。 人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警戒、提防,还有一丝恐惧,就好像她不是桃源村的女孩,而是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 江怜对这种眼神很陌生。 张铁柱以前总爱使唤她;赵四嫌她胆小怯懦,从来不带她玩;丁铁匠更是看她不顺眼,说她是克死爹娘的灾星,对她一直没有好脸色。 可这是第一次,他们害怕她。 “不是鬼怪……” 少女结结巴巴地解释:“如果、如果不信,你们可以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我都记得的。” 怕村民们不信,她还撩起裙摆,让他们看她被荆棘划破的小腿。 “我会流血,会受伤……我真的是人类。” 借着火光,众人看清了她的伤势。 又试探着问了几句话,见她都能答上来,神情便稍稍放松了些。 “你说山神让你回来?” 张铁柱问:“你见到那位大人了?” “嗯。” “此话当真?”一人惊呼:“我们桃源村有救了!” “太好了。”赵四打了个呵欠:“守夜守得老子累死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喽。” “……” 江怜犹豫良久,选择道出实情。 “那个……我们日后,还是继续多加防范吧。”她小声说:“大人他……好像并不愿意庇护我们。” “……”无言的沉默。 “你怎么说的?”张铁柱厉声问:“你和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凶,江怜吓得再次低下头,不敢说话。 “晦气东西,一点用也没有。” “早知道不让她去了,畏畏缩缩跟个鹌鹑似得,想也知道不会讨人喜欢。” 不是没有人愿意,所以才选我出来吗。 她咬着嘴唇,说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擅长说的话:“对不起。” “山神大人既然没杀你,你不留下来侍奉他?跑回来做什么?”张铁柱狐疑地望着她:“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江怜:“我不是偷跑——” “那不出大事了!” 有人打断她的话:“要是真的是偷逃出来,山神大人一定会迁怒我们!” “到时候,我们恐怕全都要死……” 后面还说了什么,江怜已经听不清了。 他们的话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又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 她意识到:从始至终,众人都没有半分看到她平安归来的庆幸。 寒意顺着脊椎攀至脖颈,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像是回到她被推出来,成为山神祭品的那天。 那段时日,他们对她格外温和,几乎对她的要求一应俱全。 好声好气劝她,哄她,告诉她这是积德行善、拯救乡邻的大事;同时也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防止她逃离村子。 江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比众人想得要聪明些,从未被那些好听的话语所打动——那些口口声声说将她当做家人的人,全都轻而易举抛弃了她。 又比他们想得更笨些。 她天真地以为:若是无望山的妖鬼不需要祭品,便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好好生活。 哪怕这个家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她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没有逃走。” 江怜说:“真的是他让我走的。” “而且,他也不需要祭品,他自己说的。” 她将想说的话说完:“以后你们不用再送人去山上,一个人在那里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送命。” 没有人听她讲话,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 “把她抓起来!” 张铁柱沉声道。 若是她说谎,那便是得罪了无望山的山神。 就算没有说谎,她也是被山神赶下了山,想必是瞧不上。 众人在对视中达成共识,有人揪住江怜的头发,有人拧住她的胳膊,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的手臂,勒出一道道血痕。 “把她埋了,埋得越深越好!” “桃源村赌不起,得把祭品还给山神!” 江怜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着身旁熟悉又陌生的村民,眼泪蓄满眼眶,强撑着不让它落下。 她被推搡着朝前走,有人折回村拿了锄头与铲子,拨开地面上腐烂的落叶,一铲一铲地挖着土。 不出两炷香,一个小土坑出现在眼前。 张铁柱一把将江怜推了进去,随后一铲泥土砸在身上,带着潮湿的腥气。 这些天,好像时常在死亡边缘试探。 江怜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女孩。 不如说,一直都很糟糕。 如果先前的倒霉,都只是将运气积攒起来,好应对近日来的劫难,让她一次次化险为夷——那么现在,好运显然到了极限。 拼命躲过怪物,穿过白雾,还从妖鬼手下捡了一条小命。 可现在双手双脚都被反绑,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她还能祈祷,祈祷哪路神仙能显灵,拯救她于水火之间,可惜江怜从不信神,也从未期待过,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 …… 林间的风猝然停了。 树叶不再摇晃,尘土不再飞扬,连村民们的叫骂声,也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咚。 咚。 咚咚。 咚。 重物倒地的声音,不多不少,刚好五下。 第二铲土迟迟未落下,少女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死寂,前几秒还想要活埋她的人们,此时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而始作俑者站在尸骸中央。 一袭黑袍,墨发被一根红丝带高高束着,又被重新起势的风吹起几缕。 他下巴微微抬着,漂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仿若一幅精心雕琢的画卷。 只在开口时,才多了几分人气。 “吵死了。” 妖鬼嫌弃道:“一群废物,杀个人搞出这么大动静。” 江怜泪眼朦胧地望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妖物,她扁扁嘴,积蓄良久的眼泪猝然落下。 明明已经得救了,可她却哭得停不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打湿衣衫,还有越流越多的趋势。 一只不折不扣的人类崽子,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还特别爱哭。 妖鬼更不耐烦了,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跑来管这闲事。 “闭嘴。” 妖鬼说:“至于吗你,哭得跟死了爹似得。” 江怜抽噎着开口:“我爹早死了。” “哦。” 妖鬼问:“那你娘呢?” 江怜:“也死了。” 妖鬼:“……行,那你哭吧。” “……” 江怜吸了吸鼻子。 非常诡异,经过这么一打断,她的眼泪少了许多。 身上的麻绳断成一截截,她跌跌撞撞爬出土坑,朝妖鬼的方向跑去,像一条小尾巴。 这是打算跟着他? 妖鬼讶异地扬了扬眉。 他完全没有养一个人类的打算,刚想顺手丢出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半夜把她从坑里刨出来,要是放着不管,没多久就被山里的低等魔物当点心吃了。 若是如此,那他今晚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妖鬼拎起江怜的后衣领,黑雾从两人脚下升腾而起,载着他们朝山中飞去。 4、魔物的善心 黑雾载着他们掠过树冠,在密林上方拖出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尾迹。 耳边传来风的声音,江怜看见脚下的山路越缩越小,看见土坑变成模糊的色块,看见熟悉的村落逐渐远去,变成一个微不可察的点。 她凌乱的碎发被风扬起,与身旁人的发丝交缠了一瞬,又在转瞬间散开。 妖鬼的手指很凉,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布料传来,如同一块冰停在少女的后脖颈。 那只手力道不重,拎着她的衣领,像拎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靠近自己的小动物。 她的双脚悬在半空,而那奇异的黑色雾气仿佛一块丝绸,滑滑的,凉凉的,又如水般漫过她的脚踝。 飞得太快,她隐约听见山中野兽的咆哮声,在下方很远的地方响起,又很快被抛到身后。 江怜浑身都僵住,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别动。” 妖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于是江怜就真的不动了,连大气也不敢出。 妖鬼:“你想把自己憋死吗。” 拎着的人类女孩连忙摇头,刻意加重呼吸。 她似乎很会察言观色,妖鬼瞥她一眼,她便开始下意识揣摩对方的喜怒。 一路无话。 黑雾速度很快,转瞬间已飞过山腰、穿过白雾,到达灯红柳绿的街道。 他依旧没有收留她的打算。 早已习惯独自生活,随手帮了一只人类崽子,已经耗尽了他几百年来难得的善心。 “你想留在山上?” 妖鬼降落在地,松开拎住她的手。 少女顿了顿,用那种怯生生、却又带着一点点希冀的眼神望着他。 半晌才吐出一句:“……可以吗?” “不可以。” 妖鬼答得干脆:“洗干净之后,你就离开无望山,爱去哪去哪。” 他似乎是有些洁癖在身上,她现在外套上都是土,还沾了血,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哪怕是要扔,也要收拾好再扔。 话音落下,江怜眼圈再次红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从前被选做祭品时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现在好好站在安全的地方,她却忍不住想哭。 “有什么好哭的。”妖鬼说:“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知道吗?” “嗯。”人类女孩轻轻颔首,清澈的瞳孔里水光摇曳。 许是觉得这样回答不够正式,她拼命回忆自己知晓的成语:“大人的大恩大德,江怜无以为报。” 妖鬼蹙眉:“不准哭,憋回去。” “好。”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吧嗒,掉了下来。 “……”面前的邪物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哦,那你杀了我好了。 反正这个世上,也没有谁期待我活着。 这段时日的委屈和伤心事一同涌上心头,还未反应过来,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已脱口而出。 “威胁我也没有用,你要杀便杀好了,随你怎么样。” 她自暴自弃道:“所有人都抛弃我,你把我杀了,我正好去见我爹娘。” 妖鬼点点头:“你爹娘什么时候死的。” 江怜:“九年前,快十年了。” “那你见不到。” 妖鬼实事求是:“他们早投胎了。” 江怜:…… “哦。” 他笑笑:“如果还想找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说这话时非常自然,仿佛在说要帮她拿掉一根头发。 “没那么想了……” 她坐在路沿上,双手抱膝闷声道。 非常神奇。 十五年来,这是江怜唯一一次,能称得上发泄情绪的经历——而对象,居然是传闻中的妖鬼。 江怜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整个人都变得木木的,连恐惧的心情也被稍稍压了下去。 而且,妖鬼似乎并没有生气。 她说了不想死后,他便有些厌倦地挥手唤来两只纸人,带她继续向前走去。 途经回荡着靡靡之音的楼宇,穿过百转千回的长街,来到深山里的一汪潭水前。 潭水清澈透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嵌在青崖之间。潭面冒着屡屡白烟,似是山间夜气遇水凝成的薄雾,丝丝缕缕地贴着水面游移,月光一照,还泛着淡淡的银蓝。 纸人朝她鞠了一躬,不知从哪捧出一套衣物,另一只则是将澡豆和干净的帕子放在岸边。 江怜垂下头,看看自己被荆棘划破的衣摆,小声道了句谢谢。 潭水微凉,水下的光景隔着那层薄雾与清波,反倒看得愈发分明。 潭底的石头圆润洁白,大小错落地铺着,被折散的水光抚得温润如玉。几丛水草从石缝间探出身来,叶片细长而透明,淡绿的脉络在月色里微微搏动,仿佛一缕游荡着的青烟。 沐浴能让人放松精神,舒缓疲劳与压力。 不止如此,她身上细小的伤口也在缓缓愈合,江怜猜想那水定是有神奇的功效,到底是神的居所。 只是这里并不属于她。 是的,冷静下来之后,她再次老老实实接受了现状。 江怜并非贪心之人,方才一时情绪上头,可细想之下,原本必死的命运已因妖鬼而改写,她不应奢求太多。 她会乖乖下山——当然不是再回村子里,她决定前往更远一些的城镇,她肯吃苦,人也勤勉,想必不至于饿死。 从潭水中起身,换上新的衣衫。 给她准备的换洗衣物是件月白色长裙,光洁柔软,像羽毛一样轻盈。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就连村长的女儿也没有如此漂亮的裙子。 已经够了,江怜对自己说。 她要知足。 临近离别时,她在白雾与长街的交界处,再次见到了妖鬼。 “你的东西。” 妖鬼将她留在荷塘旁的长命锁丢给她。 长命锁是铜铸的,不值什么钱,从前一直被她戴在身上,贴身保管。 这也是她几日前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现在荷塘的主人还给了她,她自是欢天喜地接过,再次道了声谢。 洗干净又穿戴整齐的人类崽子,对他的眼睛还算友好。 妖鬼总算多给了她两个眼神。 很多魔物想要讨好他,为他献上各式各样的珍宝,有的是魔族工匠精心打造而成,有的则是与仙门对战时的战利品。 她身上这条长裙的样式和配色,定是出自仙门之手。 裙子对她来说偏大了些,套在身上空落落的,更显得整个人只有小小一团。 她实在太瘦,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五官却生得极其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 白色比红色显然更适合她,长裙穿在她身上,明明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崽子,却硬生生添了几分恬淡雅致的气质。 等等,这种感觉…… 妖鬼盯着江怜看了又看,后者被他看得发毛,怯怯地后退了两步,又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没好气道:“喂,问你个问题。” 江怜:“……什么。” 妖鬼:“你是你爹娘亲生的吗?” 这什么奇怪的问题,江怜愣了愣:“是。” 妖鬼不语,捏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天灵盖。 江怜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头顶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好在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瞬,妖鬼放开她,神色复杂,说不上是不是松了口气。 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妖鬼想。 不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若不是毫无背景的凡人,又怎么会被欺负成这个惨兮兮的样子。 妖鬼从鼻子里哼了声,似是在嘲笑自己疑神疑鬼。 小丫头以前脏兮兮的,脸上脂粉和灰尘混在一起,他一直没看清……也懒得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方才有一瞬间,他竟以为:看到了三百年前的一位故人。 细看之下并没有那么相像,人类小孩要更清秀些,五官之中,只有眼睛有几分神似。 至于气质,更是与那位神女千差万别。 神女高高在上,无悲无喜,而眼前的少女茫然又胆怯,被他拽住后一动也不敢动,像个无助的小动物。 妖鬼对神女并无多少好感——不如说,他什么都讨厌。 被本能驱使的魔物好没用,他讨厌;凡人多半愚昧无知,他也讨厌;仙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他更是讨厌。 在这之中,统领仙府的仙君,他尤为讨厌。 仙君是神女的忠实信徒,用妖鬼的话说便是头号狗腿子。 魔物与正派修仙者势如水火,三百年前,仙君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神女下落不明后,麻烦更是愈演愈烈。 只是无望山有禁制,修仙者进不来,而妖鬼也无法离开这里太远。两人的仇怨沉淀一两百年,这才堪堪消停下来。 ……才怪。 妖鬼素来睚眦必报,他看着江怜的脸,脑中渐渐浮起一个好主意。 仙君对神女的崇敬之深,连他这个魔头都略有耳闻。 哪怕只有几分相似,已足够用来恶心对方——退一万步,就算她傻呆呆见不到仙君,能往仙府里安插一个眼线,想想也不亏。 再加上,她身着白裙时,倒真有几分仙门小姐的模样。 若是稍作培养,定能顺利混入仙府。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妖鬼问道。 “江怜。” “喔。”妖鬼抬起下巴:“你可以留在无望山,但不是没有条件。” “作为回报,你必须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听懂了吗?” “……” 人类少女瞳孔微张,呼吸也有些急促。 妖鬼:“怎么,不愿意?” 江怜当然愿意,她从前听话惯了,从听村民们的话变为听妖鬼的话而已,她没什么意见。 只是快要答应时,她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道:“……我以后要经常杀人吗?” 她想得很简单:妖鬼杀人她管不着,也没那个资格管。 她只能管住她自己,而她自己……自然是不想杀人的。 妖鬼漂亮的脸上划过一丝讶异。 “?” 他偏过头,从上到下将江怜打量了一遍,眼神仿佛在说:就你? “为什么会觉得,你能胜任杀人这种工作。” 妖鬼疑惑道:“我想杀谁随手就杀了,还用得着你给我添乱吗?” 好、好有道理…… 江怜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我愿意!” “你太弱了,我的纸人都能随手拍死你。” 他用那种凉凉的,有些不耐的语气道:“明日一早来找我,我引你修行。” 5、你的丹田长在脑袋上 妖鬼的教学,实际上非常简单粗暴。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江怜飞到山顶,丢给她一颗浅绿色多角星状的发光果子,和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卷。 凡人若想要成为修仙者,都需要引气丹配合专门的吐纳心法,才可引气入体,踏上修行大道。 吐纳心法是入门功法,妖鬼的宝库里没有这种低端的东西,好在不远处的城镇有修仙者路过,他便驭使着纸人找对方拿了一份。 那名修仙者是位修为很低的散修,见到纸人时魂都快吓掉了。怎料邪祟未取他性命,只在他的储物袋中翻翻找找,然后……拿走了修仙界人手一本的入门吐纳法。 至于引气丹,妖鬼也没有。 凡人感觉不到灵气,也无法主动吸附,而引气丹能大幅度提升人的感知,让他们首次感觉到天地间活跃的能量,这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引导。 妖鬼指着那颗花里胡哨的果子:“先把这个吃了。” 凝神果的效果比引气丹要好上数倍,价钱自然也更加好看,在人类世界中,只有大型的仙门世家才配拥有。 妖鬼矜傲地扬了扬眉,却没能收获人类少女感激的目光——她只是哦了声,便听话地捧起果子,小口小口吃着。 嘁,不识货的凡人崽子。 江怜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妖物在不高兴。 她于是停下咀嚼,试图组织语言:“谢谢您,这个很好吃。” 说实话,凝神果吃起来寡淡无味,它口感脆到发涩,带有一点点淡淡的苦味,还不如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妖鬼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江怜几口将剩下的果子吃了下去:“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以引气入体了。”妖鬼用眼神示意:“喏,按上面写得来。” 十几息过去,人类女孩仍旧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膝盖上的书,似乎要从那上面看出朵花一样。双手互相绞在一起,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下唇被她自己咬得通红一片。 妖鬼抱着手臂,难得好脾气地开口:“还有哪里不明白吗?” “我、我……” 全都不明白。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在那里吭吭哧哧“我”了良久,耳根都窘得红了起来。 妖鬼眯起眼,视线在江怜和她膝上的书之间转了转。 “你莫非是不识字?” 江怜点头,见对方面有不悦,她飞快地补充道:“对不起……” 妖鬼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真没想到这茬,桃源村离无望山太近,哪怕不刻意打听,他也知晓村子里有个书院还是私塾之类的地方,而江怜看起来有个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也该认得字了。 “真是见鬼。”妖鬼骂骂咧咧:“那群没用的凡人自己不教,难道要我亲自教你?” 他对麻烦事一向敬而远之,恨不得立刻将她扔下山去。 而江怜现在更加不舒服。 凝神果逐渐起效,她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身体里仿佛有团火在乱窜,从丹田烧到头顶,又从头顶灌回脚心,来来回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她的经脉还太窄,承受不住如此澎湃的药力,冷汗浸透衣衫,身上撕裂般地疼。 昏沉间,好像感受到了某些小小的、透明的光点。它们在空气里游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明一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引气入体后该如何引导,只会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痛虽痛了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江怜没有别的本领,却一直很擅长忍耐。 要乖,要安分,要懂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这些话语伴随着她的整个少女时代,她时刻谨记,不敢违忤。 倒是有几分骨气,妖鬼被气笑了。 或许是他的嫌弃表现得太过明显,她竟当真一声不吭,试图凭着凡人之躯硬生生熬过去。 妖鬼冷眼看着这个人类少女,她对修行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起初看似有些效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吸收的灵气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全部堵塞在一起。轻则灵府破碎成为废人,重则一命呜呼,成为新鲜的尸体。 妖鬼不想养废人,无望山也不缺尸体。 若是这小丫头片子开口求他,他不介意顺手帮一把——她又不是没求过,又不是没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过,只是平时看着可怜兮兮,怎么这种时候跟个锯嘴葫芦一样,连一声“帮帮我”都说不出口。 真没看出来,小小年纪还是个犟种。 “摒除杂念,意守灵台。” 意识即将涣散时,耳旁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的后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寒的冷意。 寒冷让她短暂清醒了一瞬,下意识问:“灵台是什么?” “就是你肩膀上扛的东西。”妖鬼没好气道:“头,你的头!” “好、好的。” “放松,等会受伤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话时手也没闲着,陌生的寒意流进人类少女的经脉,领着她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行。 “怎么放松……”她嗓音里带了点哭腔:“我我不会……” “不会你不知道问?” 妖鬼语气不善:“刚刚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松肩,垂肘,气自往来。” 江怜不知如何应答,她的沉默并不完全是为了要争口气,更多的……是怕给他添麻烦,怕开口时听到的是拒绝的言语,更怕自己在对方心里一无是处,连可以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与此同时,随着寒意的指引,她能感到身体里乱窜的力量循着一条正确的路线移动,并逐渐稳定下来。 先前的疼痛也愈来愈轻,她张了张嘴,先是说谢谢,再是说抱歉。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引气入体阶段就差点把自己作死的。” 妖鬼皮笑肉不笑,将手从她后背移开:“你倒是此道第一人,我愿称之为先驱者。” 江怜:“对不起。” 这副低眉顺眼的老实模样并未取悦妖鬼,“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疑惑:“一定要说,也是我没问清楚就让你吃凝神果,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怜:“……” 妖鬼脾气坏归坏,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人类小孩。 他随口道:“倘若不是你的问题,就没必要道歉。” 可一转眼,发现那倒霉催的人类崽子又要哭了。 她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忙不迭地低下头,非常欲盖弥彰。 “我刚刚语气很差吗?”他不可思议。 “没有……” “那你哭什么。” “风沙有点大。”江怜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不对,身上还有点痛。” “哦,这是正常现象,我将吐纳决念一遍你记住……”妖鬼顿了顿,阴恻恻道:“你最好是能记住。” 江怜:“嗯。” 这次倒不是逞强,她的记忆力一直很好,说了能记住……那便是真能记住。 原本她也想去学堂读书,很久以前和三叔提过几次,次次惹得三叔三婶大吵一架。 “桂兰,你这是在置什么气。”江诚善道:“怜怜是我大哥留下的,跟我们自己的孩子也没差,她想去念书,就让她念又能怎么样?” 李桂兰反唇相讥:“谁说不让她念了?只是每日的柴谁来烧,饭谁来煮,牛谁来放?况且马上就农忙了,唉……本来多双筷子,家里粮食就吃紧……” 她说着说是便要落下泪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读吧,读读读!我明日便把咱家的老黄牛拉去卖了——” “这……”江诚善面露难色:“若是卖了牛,日后你婶子岂不是要更辛苦,阿怜你看……” 江怜还能怎么看,她只能诚惶诚恐地摆手说自己不读了。 再后来,她在做完活之后悄悄去学堂外偷听,可惜附近没什么东西能遮掩,第一次去便被三叔抓个正着。 江诚善怕村里人说他闲话,当天晚上便拉着侄女三令五申,告诉她想要学习大可光明正大进学堂,偷听乃非君子所为云云。 江怜呢?江怜当时安分地垂着脑袋,小声说知道了。 她心里一清二楚,奈何寄人篱下,她又能要求什么。 当然,这些年里,三叔三婶偶尔也会给予她一丝关怀。 江怜记得有一年,三婶去镇上赶集,给她带了三块糖,甜津津的,上面还沾着桂花。 最后一块她舍不得吃,一直放到化掉。 还有一年夏天,桃源村来了几个来避暑的少爷小姐,在三叔的学堂念了两个月。 他们是镇里人,束脩给得格外大方,三叔摸着一枚枚孔方君笑不拢嘴,破天荒地给侄女买了条新裙子。 凭着这点微末的温暖,江怜过了一年又一年。 而如今,有人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性命,还引她踏上修行之路,更不要说…… “修士更需要识文断字。” 妖鬼道:“等会让它们给你送些笔墨纸砚。” “它们”指的自然是无望山的魔物,这些魔物都是妖鬼创造的,他闲时会做些手工打发时间,若是更无聊,他便会为这些东西赋灵,让它们在山上做事。 魔物们大小各不相同,模样更是各有千秋。除了纸人,江怜还见过陶俑、半人高的布娃娃和头上插满针的稻草小人——无论把哪个拎出去,都能随机吓死几个凡人。 而妖鬼本身,更是位最大的妖邪。 美貌有余,人性不足,江怜磕磕绊绊运行吐纳决时,他还发出了五行缺德的声音。 “气归丹田,丹田你懂吗?灵力在往哪跑,你的丹田长在脑袋上?” “这条运行路线又是何意,刚引气入体便自创功法吗?是否有些超前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张软椅,一边没骨头似得倚在上面,一边对初出茅庐的小女修指指点点。 饶是江怜面人般的性格,此时也不免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几次她其实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但旁边有人一直念,说得她都做错了! 她摒弃杂念,终于一口气运行完一整套心法。然后不自觉扬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软椅上的青年。 妖鬼偏偏头,解读了一下人类幼崽的表情:“不会是想让我夸你吧?” 嗯嗯!江怜点头点头。 这么简单的小事,难道也值得夸?妖鬼十分刻薄地笑出了声:“行,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明日……明日大人也会来教导我修行吗?” “不。”妖鬼笑得更开心了:“来给你收尸。” 江怜:“?” “开了百会穴不闭,等着第二天睡醒经脉被撑爆吧。”妖鬼躺在椅子上整理他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摆,状似纯良地建议道:“如果想找死,千万别死在古街上,我的魔物不爱吃尸体。” 江怜默默关上百会穴,在心底努力还击:他今天的装扮扣子那么多,晚上睡觉肯定要解半个时辰起步。 但今日种种,却是江怜这十年来难得的温情画面。她细细品味,小心翼翼将这份记忆珍藏起来,而后心甘情愿地决定:哪怕无望山再邪异,妖鬼的嘴再坏,她也愿意留在这里。 6、她倒是和魔物相处甚欢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股外力将人类少女从睡梦中唤醒。 妖鬼没有给她安排居所,古街上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楼宇庭院,她便挑了间类似客栈的小楼,住在二层靠窗的房间。 窗户没关,不速之客化作黑烟从半开的窗飘进来,落在她的房里。 江怜睁开惺忪的睡眼,被桌案前坐着喝茶的青年吓了一跳。 好在她没有起床气,揉揉眼睛,乖巧地唤了声:“大人。” 她性子好,妖鬼的脾气却不如她的十分之一。 也不知道一大早谁又惹了这位大魔王不高兴,他沉着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十万灵石。 他指着地上的箱子,颐指气使道:“你,去把这些都学完。” 江怜这才发现房内多了一口木箱,足足有一人那么长,两只小木人殷勤地打开箱子,玉简、木牍、兽皮卷、不知什么材质的残页,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些泛着微光,有些散发着陈年的墨香,还有些封皮上绘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的符文,像是封印了什么东西。 “这些是什么?”她虚心请教。 妖鬼掀了掀眼皮:“一堆占地方的垃圾。” “哦。”江怜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字她只认得两三个,便又放下了。 倘若此刻,有另一位修士站在这里,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直呼暴殄天物——这里的任何一本古籍,放在寻常宗门里,都会被供在藏经阁最深处,非掌门亲传不得一观。可在场的两位,一个满脸不屑,一个懵懵懂懂,谁都没有将箱中之物放在眼中。 江怜将箱子靠墙放好,问道:“大人,我要从哪本开始学?” 妖鬼:“随便,都可以。” 江怜:“那、那要先学识字吗?” 想到还有这一遭,妖鬼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箱子里捞出一卷皱巴巴的帛书:“你先照着这个随便画画。” 这是一本符书,记载着千年来威力最强的十道符箓。 他随手丢给江怜,让她自己拿着研究。 几百年来,他从不与人亲近,更不曾教导过谁,别指望他能懂什么因材施教的道理——在妖鬼看来,肯将山上尘封已久的仙门古籍扒拉出来,丢给人类小崽子,已经是她祖坟冒青烟才有的大造化。 在他眼里,修炼这种东西,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吗?有什么好教的,照书画就行了。 他懒得开口,江怜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她老老实实拿起笔,坐在桌案前,有模有样地在纸上画蚯蚓。 画符时的每一笔都会消耗修士的灵力,也是修行的一种。 按理来说,初学者写不了几笔便会体力不支,可人类女孩闷头画了十几页草纸,仍旧精神奕奕。 “停。”妖鬼终于朝她那边瞅了一眼:“写得什么玩意?” “书上的字呀……” 他不记得有什么符咒长这样,干脆起身将那卷帛书拿在手中……才发现她描的不是里面的符,是书上的目录。 妖鬼:。 他又好气又好笑,唤来门口的木人:“给她演示。” 木人体型不大,站起来只到江怜的膝盖,脸上没有五官,但有一双灵巧的手。 它用细细的手指提起笔,刚写了两画,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随后如烟花般四分五裂,木屑撒了一地。 江怜呼吸一窒,怯生生问道:“我也要学这个吗?” 妖鬼:…… “不,倒不是。”他轻咳一声,终于意识到修行要循序渐进。 木人是低等的魔物,若是它承载不了符箓的后劲,小丫头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凡人,想必也是吃不消。 他起初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在江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她的坐姿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学堂里等待先生训话的学生。 “罢了罢了。” 妖鬼挥手,装着古籍的木箱和地面上的木头碎屑都消散一空:“先教你识字。” 扫盲计划无法立刻进行。 主要原因是没有相应的教材,妖鬼有许多宝物,但想也知道,里面不会有教人类崽子用的《童蒙须知》、《千字文》等书籍。 原本他打算遣手下去镇子里随便拿几本,可除了识字,小丫头片子还需要入门的剑谱心法——这些东西无望山自然也没有,妖鬼思忖片刻,拿起朱笔在半空中写了一道符文,又用幽火将它吞噬殆尽。 “这几日将吐纳决背熟。” 他撂下这句话,消失在江怜眼前。 其实不用他说,江怜也会如此。昨日从山顶归来后,她独自在房内练到夜半三更,直到头昏脑涨,经脉微微发痛才停止。 今天又起了个大早,算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怜望了望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朝脸上拍了点冷水,继续坐在蒲团上运行吐纳决。 一坐便坐到正午,她身上酸酸麻麻,腹里也空空。最近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好在包里还剩了些先前的莲子,每日一颗,也能维持生存。 这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江怜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出门找些能入口的普通食物。 她在古街的青石板路上走过几遭,却还是第一次,能静下心好好观察两旁的景色。 这里似乎很像人间。 江怜没出过远门,去最远的地方是赶集时的隔壁城镇。 此地和人类镇子大同小异,一样有茶楼酒肆,一样商铺林立,只是里面并没有陈列任何商品。 但又与她所熟悉的城镇大相径庭,因为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这里都空荡又死寂,除了偶尔会从某个角落钻出一只魔物,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 魔物们对她并无什么威胁,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它们只是在做些擦拭台面、整理物品之类的活计,有时还会在半空中停下,对她点点头或者招招手。 “啊……你好。” 有一点点害怕,但别人都打招呼了,她就也礼貌回应。 “叽叽!叽叽叽!” 胆大些的魔物会进一步和她交流,有的叽里呱啦说着奇怪的语言,不会说话的便用手语,在半空中比划再比划。 或许是现在有了灵力的缘故,那些叽里咕噜和手舞足蹈,她竟然能懂八九成。 -“人类,是人类!” -“新鲜的人类,热乎的!” -“不是食物喔,人类!%¥#大人的人类!” -“哇哇,也是我们的人类?我们有人类啦!” 中间有个词她没听懂,猜测是妖鬼的名号。 说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妖鬼叫什么——说来惭愧,就像称家里的老黄牛为“牛”一样,“妖鬼”也是魔物的某个品种,她叫习惯了,也就差点忘记对方也是有名字的。 江怜有一点点小小的歉疚,每次不好意思时,她就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街旁找了把扫帚,默默替妖鬼扫着大街。 “人!不做这个!” 两只小布偶注意到她的动作,着急忙慌赶来,爬到她的扫帚上:“魔物要打扫,人类不是魔物,人类不打扫。” “噢噢……”少女绞着手指,任凭扫帚被拿走:“那,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从前在家时,江怜每天都做很多活计。 辛苦是辛苦了些,但在内心深处,她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家人”们需要她,哪怕这份需要很廉价,却是她还有用的证明,能让她小小的心灵有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不怕被轻易丢在一旁。 妖鬼和她说得很明白:之所以收留她,是为了让她将来替他效力。可是“将来”太远,她现在就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没有喔,人类。” -“不对不对,有有有!” 一只布艺人偶慢吞吞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江怜——它背上的布开线了,露出一撮白花花的棉花。 “本来想让五六帮我缝,但是,它手圆圆。” 小布偶委屈巴巴,将同伴的手牵给江怜看:“圆圆的,不会缝补。” 叫五六的小布偶不服气:“五七,你不也是圆手。” 它们是妖鬼做的第五十六个和第五十七个怪,妖鬼做手工没什么讲究,心情好便做得细致些,心情不好便没那么有耐心,直接用两个棉布团当了它们的爪子。 简单的针线活,江怜还是会做的。她观察片刻,小心翼翼开口:“缝是可以缝,但或许会有针脚的痕迹,你介意吗?” “啊……会不会变丑。”小布偶叹气:“不介意,人帮我,人是好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样吧,在那个位置绣朵花怎么样?” 江怜说:“或者,你喜欢什么图案?太难的我不会……” 布艺人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乌木扣做得,闻言发出喜悦的光芒。 “骨头!五七喜欢骨头!”魔物欢呼雀跃,叽叽喳喳围着江怜转个不停。 “我也想要……” “你走开,五六,你又没有受伤。” “呜呜!”五六跺脚:“我也想开线……” 从前在无望山上,魔物们有什么损耗,是件极其严重的事——妖鬼喜欢干净齐整的手下,若是有谁缺胳膊少腿,便会被无情嫌弃,变回没有知觉的普通人偶。 自从发现自己受伤开始,小布偶便一直惴惴不安。 但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它对着黄铜镜,看着自己被缝合好的背部,还有上面的鱼骨,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人类,原来是这么温柔的生物吗? 名为五七的布偶歪头,它没有离开过无望山,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 人类的手很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痛自己一样,缝补时每下都扎得小心翼翼。 布偶其实没有痛觉,但这种被认真呵护的感觉从未有过,陌生的同时又忍不住留恋,这让它将嘴里的解释咽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腿上,像某种听话的小动物。 妖鬼找到江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用来行咒杀之术的邪偶,正乖巧地趴在他捡来的人类崽子身上。 那小丫头完全不知抱着的是个杀伤力极大的邪魔,还在轻轻拍着那东西的后背,似乎是在哄它睡觉。 他倒是不知道,邪偶什么时候还需要睡觉? 妖鬼不屑地撇撇嘴,不过反正她要在山上呆些时日,不怕魔物倒也是好事。 “跟我走。”他看也不看瑟瑟发抖的邪偶,对江怜道:“去拿你的剑谱和书。” 7、大人竟在照顾人类 无望山下,来送剑谱的闫九蹲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心中惴惴不安。 他的本体是只魔化的田鼠,住在千里外的清鸣谷。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后,魔族群龙无首,有些魔物们迫切想要寻找新的靠山,闫九也是其中之一。 抱大腿没什么丢人的,只是那条大腿并没有那么好抱——无望山的妖鬼修为高深,却喜怒无常,兴致来了不管人和魔都照杀不误。因此,哪怕有着数一数二的实力,他的仇人却比追随者还多。 闫九当初早早便立下了投名状,后面越想越后悔,好在近两三百年也算风平浪静,他更是没那个胆子和无望山划清界限,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地过了下去。 今日清晨,老巢里的传音石突然亮起红光——来自无望山上那位大人的传讯。 当时,闫九整个人都从床榻上弹了起来,浑身冷汗如瀑,头上的毛都吓掉了几根。 每次和那位大人打交道,他都要脱一层皮。 还记得最早投奔妖鬼时,他倚在高高的座椅上,懒洋洋地问道:“想追随我?” “是!”曾经的闫九谄媚道:“大人法力无边,魔渊无人是您的对手!” “这倒是实话。”妖鬼笑了:“既然我这么厉害,还要你们这些属下有何用?” 那日来递投名状的,除了闫九还有其它魔物,闻言个个舌灿莲花,牟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妖鬼听进去了……也可能是完全没听,他只是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他衣服上的配饰,而后用非常自然的语气问道:“我不需要废物,你们中谁最厉害?” 当时,妖鬼在魔中的名望如日中天,极有可能是下一任魔渊之主。为了得到他的青睐,七八位大魔从魔渊打到北海,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死得死残得残,只有深谙躲藏之道的闫九全须全尾回到了他面前。 “这样啊。”妖鬼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然后就没了。 没有将其收在麾下,没有安抚的言语,甚至没有下一步指令——妖鬼说完那三个字,便神龙见首不见尾。 起初,闫九还以为是对他的考验。又过了段时日,妖鬼令他去杀一只魔,他想也不想便去了,怎料那魔物是个极难对付的怨灵……闫九被打得屁滚尿流,修为硬生生掉了两个大境界。 有了这两次出生入死的经历,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抱上了大腿……实则不然,魔物冷血无情,无望山那位更是其中翘楚。往后的这些年里,他有好几次差点死掉,妖鬼都没有看他一眼。 闫九终于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成为魔主、一统魔渊的远大志向,更不屑招纳魔将、培养心腹。至于那些想投靠他的魔……只会变成他无聊时的消遣。 强者为尊,倘若大人要继续消遣他,闫九断然不敢拒绝。 传音石刚亮,他便打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而后幽火燃起,石上浮现一行赤色小字—— “今夜前,送入门剑诀心法、开蒙书卷到无望山来。” 闫九:……? 此乃何意?田鼠精甚是不解,想要思索这番指令的深意,却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眼看限期将至,他眼一闭心一横,带着小弟准备好的新人大礼包,视死如归地前往无望山。 无边白雾中亮起一簇碧色火焰,在幽火的指引下,闫九再次见到了那位曾在魔渊掀起惊涛骇浪的大人。 一晃两百多年,他还是没什么变化,身形颀长,眉眼妖冶,狭长的眼睛淡淡瞥他一眼,像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都带来了?”那位大人问道。 “是是是!”闫九忙不迭回话,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陈列出来——《锻基十三式》、《清风剑法》、《凝神决》、《守一心法》、《培元经》……各种入门剑谱与心法摆了一地,还有几本凡人识字所用的书籍。 妖鬼微微颔首,他的黑袍后钻出一颗脑袋,似乎是个人类的女孩。 她看起来年岁不大,瘦得像颗豆芽菜,头发扎成两个发髻,发黄的发尾稻草般垂在脸侧。察觉到闫九的视线,她受惊般地朝妖鬼身后缩了缩。 妖鬼将她拎出来:“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人类?在无望山?在这个残忍无情的大人身边? 她是俘虏还是奴隶?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匪夷所思,因为妖鬼身边根本不会留会喘气的。 闫九差点以为看错了,狠狠眨了眨眼,发现那小孩乖顺地应了声好,手脚麻利地将那些书本装进一口木箱中……还有只咒杀用的邪偶在帮她的忙。 闫九:…… 他小小的眼睛偷瞄着人类少女,看出她刚开始修行。 大人让他找的入门书籍,莫非就是为她准备的?闫九被自己的揣测吓了一跳,他当了几百年的魔物,自认为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此刻他的认知还是出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缝。他狠狠掐了把大腿,怀疑是昨日吃菌子中了毒,这一切都是某个诡异的幻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离开无望山,归家路上仍旧魂不守舍,最终晃晃脑袋,权当自己今日什么也没看见。 ***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送书的魔物走后,妖鬼伸手在江怜面前晃了晃:“胆子小成这样?” 他离小丫头更近些,她方才看着一脸镇静,然而收拾书籍的时候,十根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江怜确实有些怕,主要是田鼠精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 他在妖鬼面前太过紧张,一紧张头上便会冒出耳朵、脸上身上也会长毛,就连屁股后面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长长的尾巴。 无望山成为了她新的容身之所,山上的魔物她倒是会慢慢接受……可闫九这种非人感很强的外来魔物,她乍一看还是会畏惧的。 “你现在可是修士,能不能出息点。”妖鬼瞥她一眼:“修仙者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他还得怕你呢。” 江怜心道她当了十五年的凡人,只当了一天的修士,会怕妖魔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但她素来不会和人唱反调,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妖鬼笑笑:“知道日后要除魔卫道?” 有时候,哪怕顺着他他也会不满意,俗称没事找事。 现在就是他找事的时候,这麻烦精把江怜拽到身侧,用冰凉的爪子揉搓她的后脖颈,像捏着一只打着颤的小鸡崽。 “你倒还真适合去仙府。”他无所谓地收回手,似是在夸奖。 江怜不觉得是在夸她,她从小察言观色惯了,妖鬼刚一开口,她便能听出——对方是在冷嘲热讽。 她又怎么得罪他了?少女先是不解,她对这种弦外之音很敏感,稍作思索后有所了然:妖鬼自己就是魔,当然不喜欢除魔啦! 明白归明白,江怜嘴巴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中听的话。她木人似得杵在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和别的修士不同。” “哦?”妖鬼抬眼。 “我、我修行是为了大人,不是别的。” 她小声开口,老实道:“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算你识相。” 妖鬼冷艳地哼了声,姑且没再继续作妖,由着她将那堆书籍带走,消失在他面前。 …… 江怜的修行生涯,至此正式开始。 每日清晨,她洗漱完毕,会先在房中运行几个周天的吐纳决,而后提着木剑,去山顶练剑直至深夜。 木剑也是那日闫九送来的,田鼠精对妖鬼的命令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不仅带来了对方所要求的东西,还带了小型丹炉、厚厚一叠空白符箓以及一大包常见的灵草,全是与入门修行相关之物。 有的东西江怜暂时用不上,便将它们收在房内。 一晃过了二十来日,而妖鬼,只告诉她从《锻基十三式》开始学剑,此后再也没有教导过她。 这本初阶剑法是大部分剑修的入门之选,一招一式简约大气,很适合初学者研习……不过妖鬼选中它,很可能是因为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个拿着木剑的小人在纸上比划,哪怕是文盲都能看懂。 毕竟他真的很懒。 一时兴起捡了凡人回来,帮她引气入体,还为她准备了全套的教材,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然见底。 起初觉得有些意思,新鲜劲过了,江怜便被他搁置到了一旁……就像他从不记得赋灵过的魔物,有哪只坏了,便重做只新的。 他想用江怜给仙君找不自在不假,可这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属于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类,他对她并未抱多少期待。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周,妖鬼终于记起:他似乎答应过人类小孩,要教她识字。 该来的躲不掉,他换上一套黑绿相间的衣袍,不情不愿朝外飘去。 这段时日,他们鲜少见面。 人类崽子还算懂事,没有缠着他,更没向他提什么要求。她只是日复一日修炼,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念及此处,妖鬼的坏脾气稍稍收敛了一丝,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杀气腾腾……知道的是去教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灭口。 现在是午后,小丫头八成是在山顶。 她很喜欢在山顶西面练剑,那里有一条从天而降的瀑布,如白练垂空,喷珠溅玉。 妖鬼赶到时,见她立于山崖边缘,几缕发丝被水雾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手中握着一柄木剑,起手时,剑尖微颤如蜻蜓点水。 随后剑势展开,如云出岫。 练剑不到一月,江怜还未曾凝出剑气,然却无师自通般将灵力附于剑身,身形流转间,在漫天水雾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弧光。 剑法虽稚嫩,但不生涩——倘若这几周有半分懈怠,断是练不成这般烂熟于心的模样。 妖鬼静静伫立在飞瀑另一边,终于多看了她一眼。 8、少女持剑而立 悬瀑旁的青石上,少女持剑而立。 这是她今日数不清第几次出剑,身旁水汽弥漫,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飞扬的发梢。 那本剑谱很是神奇,上面的小人会自己动起来,为她演示每一个步骤。 江怜并不算剑道天才,什么“天生剑骨”、“刚摸到剑便能感知剑意”的传说都与她无关……最开始练习的那几日,她连姿势都做不标准。不是手臂抬得太高,就是翻腕慢了半拍,剑尖歪歪斜斜戳出去,又软绵绵地收回来。 那便收剑重来。 第二遍,第三遍,手臂渐渐发酸,像灌了铅,剑尖垂下去,她便咬牙再抬起来。 勤勉是天资平平者唯一的倚仗,不知第几遍、或者第几百遍时,那一剑才终于稳了半分。剑身破开潮湿的空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而如今,她不似当时那般生疏,剑尖刺出的瞬间,手腕自然地翻转。剑势未尽,顺势接了下一式。 修行直到月上柳梢方才停止。她的后背被汗水打湿,握剑的指节泛白,丹田中的灵气也见了底。 少女小小地喘了口气,对着月光,从口袋中拿出一颗莲子。 她原本想在山里找些食物,天上有飞鸟,寒潭和瀑布中有游鱼,怎料这无望山的动物像是开了灵智,她一只也捉不住。 山上能吃的植物也不多,只有酸涩难以入口的野果……好在妖鬼允许她采摘先前那些莲子。 其实也挺好,江怜认真地思考:每日寻找食材和烹饪要花不少功夫,而莲子吃起来简单方便,省下来的时间刚好用来修行。 胡思乱想间,一只小小的布艺人偶落在她肩膀上。 是她曾经缝好的那只,这半月来,小人偶一有机会就来找江怜。 她练剑时,它在一旁乖乖看着,待她修行完毕,它便高高兴兴扑上来,与她一起踏着月光回到古街。 江怜对这份情谊很是珍惜……要知道,她从小便希望有东西能和她说说话。 “人,你今天也好厉害!”肩上的魔物夸赞道。 “还差得远呢。”江怜说:“这只是初级剑谱,我才学了其中的三式。” “棒棒!”人偶叽里呱啦:“五七连一式也不会。” 江怜看看它棉花团做的手,想着确实拿不起剑,应该是只不擅长战斗的小妖怪。 她按下心中初入剑道的喜悦,“其实我没那么厉害,从前谁也打不过……” 人偶歪歪脑袋。 “然后呢,人?”它问:“有别的人类欺负你吗?” “都过去啦……”她不愿多说,但推己及人,在她弱小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保护自己。于是,她捏捏小人偶软乎乎的手,细声安慰道:“以后我如果真的变厉害,会保护你的。” “喔喔。”人偶学着她的话:“五七也一样会保护你!” 一人一偶走了大半路,小人偶突然记起:好像有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想起来了!”它突然道:“大人今天来过,在人类练剑的时候。” 江怜脚步顿了顿:“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喔,大人不到半炷香就离开了。” 妖鬼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不知对方在忙些什么,更怕惹他厌烦,不敢贸然打扰。好在最近没什么要问的,她自行修炼也没遇到什么坎坷。 江怜开始回忆今日下午的练习情况,暗自祈祷没有哪一个姿势出错。 说起来,她好像真的很久未曾见到妖鬼……他今日肯纡尊降贵看她练剑,等到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 下次见面比想象中要快。 第二次清晨,江怜被两只小木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它们一边叽里呱啦说着话,一边着急忙慌地收拾房中纸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才明白今日妖鬼要来教她念书。 飞快洗漱完毕,她提着裙摆咚咚咚跑下楼。 江怜住的地方是间客栈,一楼大堂摆着几套木质桌椅。 她来的时候妖鬼已经到了,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拿空白符纸叠小青蛙。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术,纸青蛙在桌上蹦了几下,变得如同活物那般栩栩如生。见到有人来,它发出“呱”的大叫,一下子跳到少女肩头。 江怜从小长在村子里,什么虫子青蛙没见过,非常淡定地将青蛙拿下,双手递给妖鬼:“大人,您的东西。” 妖鬼促狭的笑凝在脸上,看上去像吃了一只苍蝇。 “拿走拿走。”他嫌弃:“脏死了,把它扔出去。” “噢。”江怜将青蛙放在门外,心道还不是你自己做的。 等她回来,这位又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在客栈大堂待着,招了两只纸人抬着学习用品,带着她飞到山顶。 山顶南边有棵不知名的大树,盛夏时节,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朵垂下,宛如一片浓淡交叠的紫色云雾。清晨的风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和微弱的幽香。 树下摆着张石桌,而江怜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边写字,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 不得不说,妖鬼长得很好看。 尤其是在他闭嘴不说话时,这份美貌能被发挥到顶峰。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青色宽袍,袖口松垮垮垂下来,露出一截白色手腕。那只手随意地拈着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细枝,尾端紫色小花还没抖落干净,被他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 好时光不过半炷香,妖鬼忍不住开口:“你这什么狗爬字。” “哦……”少女垂着头,一脸受教。 宣纸上的字都不太像样,她有尽力在模仿书上的笔迹,只是就像曾经从未拿过剑一样,她也未曾拿过笔。 “拿法都错了。”妖鬼放下手里的树枝,“也不用攥这么紧,又不是在拿砍刀。” 江怜依言松开手指,可是松开后更不知该怎么做了,只觉得五根指头各有各的想法。 她生怕妖鬼又发脾气,一怒之下再也不愿意教她。可是越怕心里就越紧张,越急反而越写不好,连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悬在笔杆上方抖啊抖,就是不敢落下去。 坏脾气的妖物冷眼看着:“笨死你算了。”他这么说,弯下腰来,从身后握住了她的右手。 “……”江怜愣了愣。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仿佛一块冰凉的冷玉。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像在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拇指虚,食指实,中指垫着,手腕悬空。”妖鬼没好气道:“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江怜有些恍惚。爹娘死后,她就没和人靠得这么近过,满脑子都是他手心的凉意和近在咫尺的冷香。 但认真的性格让她很快地收敛心神,小声应了句:“听到了。” “行。”妖鬼松开手:“那写一个我看看。” 今天他教的是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 江怜提起笔,蘸了墨,对着书上的“天”字看了好半天,而后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横起笔顿得太重,在纸上洇开一团小墨渍,歪歪斜斜地趴着。 她看了看妖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往下写第二个……写了满满一篇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样可以吗?”她问。 “写字不是用手臂的力气,而是手腕。”妖鬼抬起眼:“而且也不用那么用力,宣纸和你有仇吗?” 江怜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我不是真的在问你,算了。”他面无表情:“知道没仇,就不用和它拼命。” 有时候,妖鬼也不知江怜是真听不懂还是嘴太笨,问什么答什么,这让他有种戳在棉花上的挫败感,暂时少了几分说刻薄话的兴致。 他干脆抽过她手里的笔,笔锋切入纸面如行云流水,将她今日要学的字在宣纸上示范了一遍——他竟真写得一手干净利落的好字。 “笔画顺序都记住了吗?”他说:“记住了就别来打扰我。” “记住了。”江怜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再补充些什么:“谢谢大人。” 见她开始练习,妖鬼便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阖起眼不再看她。 石凳冷硬,他坐下去的时候蹙起眉头,明显是在嫌弃这凳子不够舒服。 他再次不知从哪掏出那张软椅,大半个身子躺在上面。 一人一魔一个练字,一个小憩。 谁能想到诡谲莫测的无望山,也会有如今这般岁月静好的场景。 江怜默默写了良久,右手有点酸,她放下笔摸摸自己的手腕,余光瞟到树下假寐的妖鬼。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浅浅光斑,他青紫色的指尖在日光下仿佛也有了些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有了些活人气,没那么像传说中邪魅的艳鬼。 山风吹来,树影摇曳,有片紫色花瓣飘飘悠悠,落在他左眼下方的细小泪痣上。 江怜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迅速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低下头,继续专心写字,可所思之事如湖中浮木,越想压它越往上浮。 山顶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花叶的簌簌声,和远处飞瀑的水鸣。 她想,她今天的课业完成的应当还算好——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课,要学的字练了一上午,都不似最早那么歪歪扭扭。 江怜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妖鬼方才写过、用来示范的范本,那个念头再次如春草般破土而出。 她的视线在桌面和妖鬼间来回游移,两只手反复绞着,坐立不安地探头瞧了又瞧,也没敢吭气。 “想说什么就说。” 凉凉的嗓音响起,或许是刚睡过一觉,妖鬼心情还算平和。 “我、我想……” “想?”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便顺了些,人类少女怯怯地朝他望去:“想知道大人的名字……可以吗?”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静了几息,连风声和水声也停了。 有一瞬间,江怜那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又出现了,她险些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那份感觉转瞬即逝,让她也不确定是否是太紧张导致的错觉。 “陈年旧事,告诉你也无妨。” 妖鬼站起身,随意起身折了条树枝。 他在石桌上虚虚写下两个字,并未留下痕迹,也没有开口告诉她读音。好在江怜记忆力好,将一笔一画印入脑中。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学到妖鬼的名讳——原来他叫作“寒栖。” 9、等一下 夏去冬来,转眼过去,江怜已在无望山待了半年已久。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修行,现在晚上睡前又加了练字看书的环节,日子过得规律而又平淡。 那只名为寒栖的妖鬼仍旧很少出现,但不似从前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每周会有一两次来教她读书写字,偶尔心情好路过飞瀑旁,还会指点她几句剑法。 寒栖的教学与耐心温柔扯不上半点关系,大多时候,他都远远坐在一旁,对刚入门的小剑修发出锐评。 “手臂抬平。”他说。 江怜依言把手臂抬起来。 “太高了,你是想戳天上的鸟?” 她赶紧放低一点。 “太低了,你是要锄地上的草?” 江怜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默默调好位置,刚刺出一剑,妖鬼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他说:“等你的剑到,别人怕不是已经跑出二十里地了。” 真的是,哪有那么夸张! 有时江怜怀疑:妖鬼是故意来找茬的。 无望山上空旷沉寂,而他平日里也不和魔物们讲话——据他所说,和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聊天是一件很蠢的事,只有需要下达指令时,才会一开尊口。 这么一想,江怜对他多了几分包容。 她不知妖鬼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可独自待了这么久,想来也确实会无聊。 她默默再次出剑,按照对方的话调整姿势和发力点,妖鬼不痛不痒地念了两句,她都虚心一一改正。 “师父,这样对吗?” “你叫我什么?”妖鬼很是讶异。 “我……”江怜怔住,才发现她方才不小心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是的,寒栖教她识字与修行,在她的理解里,是该叫一声师父。 “师父。”她于是小声重复道。 “别叫我师父。”妖鬼摆摆手:“如果我是你师父,我早自刎谢罪了。” “噢,好的。”江怜听话地应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低着头杵在原地,睫毛上沾着水雾,应是一旁飞瀑溅上的水花。 她的手指因为攥剑太久,指节微微发白。 风卷起衣袖,小臂上可怖的红色伤痕若隐若现。 江怜飞快将手背在身后,却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手伸出来。”妖鬼抬起眼。 她仍旧站在原地没动,那袭墨色身影飘忽一瞬,落在她面前。 妖鬼的丹凤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山风将他的碎发吹到唇角,他不耐烦抬手拨开。 “没、没什么……”江怜将左手往后又藏了藏,而妖鬼直接扣住了她的右肩,把她整个人往他方向带了过去。 她踉跄一步,身体转了半圈,原本被藏在身后的手臂就那么暴露在他的面前。寒栖掀开她的袖子——那里有道不深不浅的狭长伤口。 伤口很新,还未完全愈合。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道旧疤痕,看起来是练剑时的失误所致。 那种将灵气用在剑上的训练方式虽高效,但灵剑比利刃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弄伤自己。 妖鬼眯起眼,直白地评价:“笨手笨脚。” “噢。”江怜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天资平平,再怎么努力都很难做到最好。 “笨手笨脚就算了,连藏都不会藏。”另一边,妖鬼拉着她的手腕,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药膏抹在她伤口上:“不会藏便罢了,连药也不知道找,真是……你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没有。”江怜别过头:“山顶的风太大了,大人。” 妖鬼没再说什么,将装着药的瓶子丢给她,消失在她眼前。 江怜攥着那只墨绿色瓷瓶,瓶身凉凉的,和药膏敷在皮肤上的感觉一样。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闷声不吭地继续提起剑。 太阳渐渐西沉,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喂,那个。”寒栖顿了顿,“江什么的,你过来。” 她正聚精会神时,突然收剑回头,而山崖旁的青石早被水雾润得滑腻,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外滑了过去。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后领,将她重新捞了回来。 “练剑归练剑,你跳崖干什么。” “我才没跳。”江怜木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解释:“脚滑了一下。” 曾经她独自练剑时,也有过几次险些摔下山崖的经历,但崖边长着一簇簇藤蔓,她也学了点腾云驾雾的本领,并无什么危险。可在妖鬼看来,江怜仍旧是那个需要保护的脆弱人类。于是,他抬起下巴,高冷地开口。 “该等你练完再叫你的。”他别过头不看她:“下次我会注意。” 江怜眨眨眼,很快意识到:对方似乎在给她赔不是。 虽然他的表情和他的意思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双手抱臂,漂亮的眼睛微微眯着,非常之盛气凌人。 江怜能听懂话外音,上前扯扯他的衣袖。 “没关系啦。”她说:“我没事,大人。” 这算是和好了?不过,他们本身好像也没有吵架……少女正默默在心中思忖,手中被塞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这是?” “剑穗。”妖鬼嗓音凉凉:“把它系在你的木头剑上。” 看起来虽是普通的朱红色剑穗,上面被他融了些阵法,能保护持剑之人不被自己的灵力所伤。 说实话,也没几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受伤……妖鬼冷哼一声,忍住没有发表新的见解。 “愣在那里干嘛。”他疑惑,心道这小丫头是不是看出了上面的阵法,倒还真有几分长进。 “这是……要送给我?”少女小心翼翼问。 “那不然呢。” 话音落下,他看到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将剑穗收在怀里。 “今日是我的生辰,大人。” 她轻声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二次在生辰时收到礼物……” *** 江怜的第一份礼物,是脖颈上的长命锁。 小时爹娘说她太年幼,长大些再送她生辰贺礼。然后意外发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唯一的礼物,仍旧只有那枚长命锁。 也好在有长命锁,难过时摸一摸,会让她记起自己也曾被人在意过。 “生辰?”寒栖掐着指头算了算,今日是腊月十七:“你多大了?” “十六岁。” 寒栖:“……” “你十六了?”他是真的惊讶,人类崽子看着瘦瘦小小,他还以为她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 这半年来,除了肤色白皙了些,不似先前那么面黄肌瘦,她的模样并没有其它变化。五官还没有长开,仍是稚嫩的清秀面庞。 妖鬼随口道:“你太瘦了。” 江怜看看自己的手腕,觉得是有些细,应该多吃些饭。 但无望山除了莲子,也没有其它能入口的食物,她于是问道:“可以一天吃两颗莲子么?” 这么喜欢吃这个。 妖鬼点头:“行啊。” 话音落下,他恍惚间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没错,寒栖终于意识到:原来人类是要吃饭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全都想明白了:人类女孩没有辟谷,每天都需要进食……没有别的东西能吃,她不就只能啃莲蓬嘛。 他当了几百年的魔物,照顾人的技能与其说是零,不如说是负数。 妖鬼抿着唇,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先别吃了。” 最终,他抽走江怜手里的莲子,带着她朝古街中央的酒楼飞去。 *** 酒楼是古街上最大的建筑物,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江怜环顾四周,此地华美而空荡,坠着流珠的纱幔垂下,空中飘浮着几盏没有牵引的灯笼,灯芯里燃着橘色的火焰,慢悠悠在桌椅间穿行。 “大人,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噢噢,好。” 江怜安静地在椅子上坐了快两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有些坐不住了,今日的剑还没有练完,书还没有看,刚学的《培元经》也没来及温习…… 她不好意思提出要走,只能用眼神时不时朝门外瞟。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 入夜后的古街与白日不大相同,虽还是相同的布局,却处处透着邪异。 街道上飘着幽蓝的鬼火、绿色纸灯笼、墙上发着荧光的藤蔓,各种千奇百怪的光搅在一起,明晃晃昭示着:这里是妖魔的住所。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干坐着——就像妖鬼偶尔会来找江怜一样,她也想要有人和她说说话。 “大人,为木偶赋灵是不是很难?”江怜好奇地问。 寒栖正拿着小刀雕木头人玩,闻言嗯了声,算是回应。 “那、那我能学吗?”江怜问,她还蛮想和自己做的人偶聊天。 “你学不来。” “哦……好。” “这是邪术。”妖鬼顿了顿,难得有点耐心地解释道:“无望山上的魔物有自己的思想,是因为我为它们注入了灵魂。” 他继续道:“你要是想有个一板一眼听令的仆从,简单的驭物术即可。但若是想要既听话又能交流的,必须手里有灵魂,才能做到。” 原来如此,少女似懂非懂:“那,灵魂要怎么来呢?” 妖鬼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看她一眼。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说。 一人一魔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而寒气从门外袭来,一群纸人、布偶、陶俑等魔物端着一个个小箱子鱼贯而入。 “没用的东西,居然要这么久。”妖鬼谴责它们:“你们的速度比她的剑还慢。” 江怜:?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已被箱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里面装的都是食物,最先端出来的是清蒸鱼,掀开盖子时,鱼肉的香味随着蒸汽一同钻入鼻腔;八宝鸭卧在浓褐色的酱汁中,外皮金灿灿,肚子里填了糯米、冬菇、笋尖、干贝等食材;翡翠虾仁去了壳又挑了虾线,浆过之后莹白如玉,盛在荷叶状的精致小盘中;东坡肉则是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拿出来时颤颤巍巍,仿佛轻轻一戳便会碎掉。除此之外,还有狮子头、老鸭汤、话梅小排和几样素菜,外加两碟精致的甜点。 大部分菜她不认得,有只白色的瓷俑伫立在一旁,学着凡间小二上菜那般,一一介绍给她听。 江怜眨眨眼,又掐了掐自己的手。 这是梦吗?饭菜的香气将她的脑袋熏得晕晕乎乎,她茫然地看看长桌上摆着的佳肴,再看看一旁倚在软榻上的寒栖,像一只掉进米缸,不知所措的仓鼠。 寒栖正对着光修剪自己的指甲,身为妖鬼,他的指甲一天不管就会长很长。 他将十个指头都剪了一遍,见那人类小孩还跟木头似得没挪窝,忍不住开口道:“你干嘛呢。” “这段时日谢谢您的照顾。” 她认真道:“我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那是自然。”寒栖剪完指甲,又掏出几颗不同颜色的扳指,在爪子上一一对比,选了一个深红色的戴上后,发现她仍旧没动:“你到底吃不吃,不饿就让它们收下去。” 江怜沉默,很少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因此,她自然地认为:自己又要被抛弃了。 就像当祭品之前,村里人也给她吃了几顿好的一样……她猜这顿饭之后,便要离开无望山,去替妖鬼做事。 江怜对此并无怨言,这次与从前不同,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道理她都明白,更不要说,她一向懂事。 少女吸了吸鼻子,压下无用的思绪,心道一顿大餐摆在眼前,不吃白不吃。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魔物们带来的食物,这些似乎都是山下某个凡人酒楼里做的。东坡肉肥而不腻,清蒸鱼鲜美细嫩……她化伤心为食欲,边吃边感慨:呜呜,真的好美味。 寒栖朝江怜那边瞟了一眼,正好看到小姑娘眼泪汪汪啃着鸭腿的模样。 “没出息,若是喜欢,将厨子掳来山上以后再做不就行了。”他说出了相当魔物的话:“敢拒绝就杀了他。” 江怜啃鸭腿的动作停住:“不、也不用如此……” 换位思考,她觉得并不是每个凡人都跟她似得,在妖鬼的老窝里舍不得走。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哪怕是邪祟也好,日后让她做事也罢,书上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寒栖对她好是事实——不如说,他是如今世上,唯一对她还算不错的人。因此,她舍不得。 但听对方的意思,她明天不会被丢下? 少女水润的眸子里添了几分神采,名为喜悦的情绪在心头幽幽升起,将方才的酸涩一扫而空。 江怜转过身,努力将翘起的嘴角朝下压:“大人要不要也吃一些,有几道菜我还没有动过。” “不了。”妖鬼对食物的兴趣远远不如他刚掏出来的新玉佩:“我不需要吃东西。” “喔……”江怜没再强求。 引气入体之后,她的饭量比当凡人时大了不少。加上这些菜精致有余,分量却不算大,她一个人正好全部吃光。 咽下最后一口梅花酪,山间的钟声适时响起。 无望山上有口大铜钟,每逢午夜,都有魔物来按时敲打,昭示着到了新的一天。 江怜在脑中反复酝酿,想着怎样道谢不那么干巴生硬时,寒栖也终于选好了最后一块配饰。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视线重新回到人类少女身上。 “吃完了就赶紧回去。”妖鬼眉目间带着浅淡的倦意:“别打扰我休息。” “好。”江怜期期艾艾:“今天谢谢大人,我、我很……” 她非常不擅长表达感情,尤其是喜悦的感情。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完“我很开心”后,便低着头,一路小跑溜到大门口。 “对了。” 将要迈出门时,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嗓音微凉,如雕琢过的冷玉。 报时的钟声落下最后一下,少女听清楚了寒栖说的话。 ——“生辰快乐,江怜。” 10、她为他留了一盏灯 无望山的冬季比凡间漫长,那之后又过了三月,仍是皑皑寒冬。 山下酒楼的厨子最终逃过一劫,没来魔物老巢定居。 或许是江怜的求情起了效果,但更大的可能,是妖鬼无法接受山上有第二个会喘气的东西。 他于是折中了一下,每日派魔物下山,将厨子准备好的食物带回来。 这中间,那只叫作闫九的田鼠又被召来一次——这次是来送新书的。 闫九来时,和拎着食盒回山的小魔物撞了个正着。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类女孩将书籍一一收好,而后又从木人手中接过食盒,对妖鬼道了声谢。 “今天有糖醋鱼耶。”她小声雀跃:“还有叫花鸡!” “嗯。”寒栖随口道:“和书一起拿走。” 直到人类消失在视野外,闫九仍旧惊得合不上嘴。 “大人对那位小姐真好啊……”田鼠精眼珠滴溜溜转,边感慨,边旁敲侧击问道:“不知日后,属下该如何称呼她?” 寒栖没觉得自己对江怜有多好,就像人类会饲养狸奴等小型动物作为宠物,身为魔物,饲养一只人类也未尝不可。 人类需要吃饭,所以他为她找来食物;人类需要穿衣服,所以他将御寒的衣物给她;他日后要让人类为自己效命,所以教她修行;人类很脆弱,所以他会留意她的安全。 仅此而已。 这些他都懒得向闫九解释,更不要说,对方还在暗搓搓试探他。 “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了。” 他轻飘飘扫了田鼠精一眼,后者吓得一抖,逃也似得蹦出老远。 在离开之前,闫九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一瞬,用极低的气音道:“大人近日小心,山附近好像……有东西。” 寒栖无所谓地轻轻颔首。 那东西昨日便出现了,当时他在休憩没去管,怎料今天,竟还不长眼在无望山周围徘徊。 别的邪物感受到他的气息,只会有多远跑多远,不敢在妖鬼的领地挑衅。因此,山附近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魔物,诸如江怜最开始见到的黑豹,就属于灵智还未开的低阶物种。它们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今天杀了明天又会化出新的,寒栖连管都懒得管。 但这次,来得算是个需要处理的。 昨天还是小小一只,过了一夜已经长得有些大了,若是再放些时日,会变得棘手。 妖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冷哼一声,朝山下飘去。 刚飘没两步,记起今天是教江怜念书的日子。 他养的这个人类看着软得跟面团似得,实际上,有时候他还真拿她没什么办法……曾有一天,寒栖忘了是教学的日子,她便在山顶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默默等到深夜。也不知道是太呆还是太一根筋,亦或是两者兼有。 “我出去一下。”寒栖从黑雾中捞出一块传音石,这是他教江怜术法时用的道具,总共有两块,另一块在她那里。 “嗯嗯,好的。”她回得很快。 “你自己先练会剑看会书,做什么都行。”寒栖没好气地提醒:“别一直等。” “大人要去很久吗?” “或许要些时间。” “啊……可、可是。”人类少女一愣,她用传音术用得还不顺畅,声音又小又模糊:“今天是满月。” 寒栖偶尔会消失一段时日,江怜对此隐隐有个猜测:刚见面时,他那种奄奄一息的模样并非一时受伤。按照频率,似乎每隔两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会再次发作。 她后面再也没有见过妖鬼虚弱的样子,对方每次不舒服都会独自待着,也不知去了哪里。 平时她没有多嘴,只是今天担心之下,竟脱口而出……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传音断了。 寒栖面无表情,墨袍与黑雾一同在风中翻涌,几乎要融为一体。 对他而言,虚弱期这种秘密,哪怕是自己饲养的人类,也不该不知死活地探究下去。 这并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倘若说这话的是闫九,他早将对方一把掐死了。 妖鬼翻脸比翻书还快,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降落在西边的山脚。 *** 刚落下,便嗅到了陌生魔物的气息。 山脚处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原本清澈的水中充斥着一滴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仿佛游着许多巨大蝌蚪。 寒栖逆着水流向上追溯,越往前走,溪流中的黑水就越多,直至全部覆盖,连河底的鹅卵石都被染成黑色。 那东西又长大了。 他唤出幽火,火焰在空中拐了个弯,直直地朝上游旁一棵倒下的枯树掠去。 树死了有些年头,腐烂的枝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菌子,还滴着湿哒哒的黏液。幽火即将烧到时,覆在树干上的菌子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密密麻麻,仿佛一张脸上同时睁开了几百只眼睛。 妖鬼的心情更差了,这只新来的魔物显然很不讲卫生。 火将枯树焚烧成灰烬,魔物从上面缓缓淌下。 它的形体很是奇怪,是流动着的黑色液体,上面绿色的菌子变为了一双双复眼,整只魔散发着一股死鱼般的腥味。 成千上万颗绿色光点同时对准妖鬼的方向,它在注视着他。 凡人口中的“魔物”实际上是“妖魔鬼怪”的统称。妖鬼属于妖魔,而眼前这只,则是属于精怪——准确来讲,它是只水魅,在有水源的地方生长,流到哪便会将哪里侵蚀。 黑水如墨汁般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妖鬼腾空而起,边闪躲边留意自己的衣角——好险没沾上。 到底是谁把这脏东西丢到无望山门口的?他眼皮跳了跳,连多看一眼都嫌弃,决定速战速决。 掌心再次升起一簇苍白色火苗,火焰遇风生长,比刚才猛烈千百倍,瞬时将水魅包裹其中。 滋滋的声音响起,宛如水滴坠入热油。 水魅尖叫起来,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的声音高而尖,一旁的溪涧被震得掀起点点水珠,有几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 “吵死了。”妖鬼眉头蹙起,想把水魅的嘴堵上,但他很快发现……他还真不清楚这玩意的嘴在哪。 见鬼,之前谁会在意这种丑东西有没有嘴? 水魅在火焰里剧烈扭动收缩,边缘不断涌出新生的液体,试图扑灭覆盖自己的烈火。然而这火越来越旺,将它的身体当成柴禾似得不断燃烧。 妖鬼青紫色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串细细的锁链现出,穿过火焰勒进水魅的身体,将那不断变换的轮廓强行固定成一个圆形的茧。 它动弹不得,连尖叫也发不出来了。 这个大小的水魅,烧起来要花些时间。 就在外面炼化完吧,妖鬼想,他可不愿意把这玩意带回无望山。 今天是三月十五,他比往日更容易困,威能也大不如平时。 这一烧,便烧到了晚上。 火焰熄灭了,河边剩下一小撮灰色粉末,被风轻易吹散开来。 黑色的溪水逐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只是至少有两三年,里面都不会有鱼虾了。 戌时已过,四周一片寂静。夜风吹开浓云,带着凛冽的凉意。 妖鬼向山上飘去,月光洒在山路上,为两旁的植物镀了层淡淡的银边。 本该是一幅清冷雅致的画面,奈何无望山的植物们长得千奇百怪,邪异有余却并无什么美感,与那清澈的银辉格格不入。 这也正常,毕竟月亮与邪魔本就不同路。 寒栖突然有些厌倦了这个饲养人类的无聊游戏,江怜天资平平,模样亦非绝色,性子更是跟闷葫芦没什么区别——哪怕日后混进仙府,就她这每天只知道闷头修行的样子,十年都不一定能见到那老不死的仙君。 他决定将她扔出去,魔物毁约不是很正常? 以后她爱去哪去哪,都与他毫无关系。 漠然穿过白雾,他突然望见:长街最前方,有一颗小小的橘黄色光点。 是一盏灯笼。 里面跳动着的,并非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蓝绿色火苗。那个人类女孩在山上住了快一年,还是不习惯幽火。 因此,她用凡间普通的蜡烛,做了一盏纸扎灯笼。此时正提着灯,一声不吭地站在街头等着。 夜间露寒,江怜的鼻尖和手指冻得微微发红,她换了一只手拿灯,将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两下,觉得还是冷,便又将手塞进脖颈里,把自己冰得一哆嗦。 寒栖:…… “我没教过你火灵术吗?”他简直不可思议:“江怜,你到底是不是修士?” “大人!”听到他的声音,那小丫头惊得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您出去了好久,身体还好么,有没有受伤?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帮您拿。” 她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急匆匆跑到妖鬼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寒栖问。 “本来是想下山。”江怜一五一十道:“可是,我怕去了反而添麻烦,就留在这里……”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顺势说自己等了很久,好让他领她的情吗? 再或者,对他装装可怜,说些手好冷腿好酸之类的话,也未尝不可。 这些伎俩连那些讨好他的魔物都会,她却只是傻不愣登地站在那,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人没事就好,我、我先回去了。” 寒栖眼尾微挑,视线扫过她头顶小小的发旋。 她长高了些,发黄的发尾早已剪掉,头上没有佩戴饰品,只用水色系带在耳后一左一右挽了两个发髻。身上穿的也是毫不显眼的棉衣和束脚练功裤,像那种草根仙门里,批量生产的呆头菜鸟剑修。 他刻薄地评价道:“你这水平要是跑下山,现在正好和水魅撒一起。” 江怜有些好奇水魅是何物,但考虑到对方身体不适,还是不要缠着他多问。 她于是只“哦哦”了声,拾起地上的灯笼,再次和妖鬼告了别,朝她的住所走去。 橘色光点摇摇晃晃,寒栖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终是没开口说别的话。 11、无望山的小主人 无望山上的魔物们发现:它们的小主人似乎不太对劲。 没错,在魔物们看来,江怜与它们不属于同一个物种,妖鬼对她又明显更上心——不是同事,不是敌人,那不就是主人嘛! 对于这位一年前多出来的上司,它们接受程度相当良好。 她会对它们温柔地讲话,会耐心为它们补好破损的身体,有时候她画了符,还会将符纸烧了给它们当零食吃。 魔物们非常爱吃这种有灵气的香灰,其中,那只叫五七的圆手布偶和小主人关系最好,得到的零食最多。 这次的状况,便是它先发现的。 “小主人最近不开心。”人偶垂头丧气道:“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为什么哇。”说话的是只陶俑:“我都没有看出来喔。” “你太笨了啦,我也发现了。”小木人说:“她最近总是……唔,那个词叫什么,低落?” 小魔物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得出结论——人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没魔看她练剑! 寒栖大人之前经常去山顶陪她,但最近不知怎么,他很少出现在那里。 而江怜知道原因。 那个满月之后,妖鬼似乎在单方面避开她,连每周两次的教学也搁置了。 江怜细细思忖便心中了然……她越界了。 十六岁的少女,心思细腻却不够圆滑,如一棵青竹,一通到底。不懂有些时候需要装傻,有些话题需要回避,更不懂对妖鬼而言,她其实已经称得上特例。 她只是默默接受现状,寒栖不找她,她便也不好意思主动和他说话。 好在过了这么久,她不像从前那般目不识丁。 闫九为了讨好无望山,送来的秘籍都是好东西,详细而又清楚,她慢慢自学也没关系。 起初的失落过后,也没有太无聊。 因为还有魔物们陪着她,无望山上有近百只大大小小的魔物,她都叫得上名字——之前妖鬼还非常惊讶,毕竟它们的名字都是数字,小一小二直到九七,就连起名的妖鬼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她不仅认得清,还能记着哪只魔物缺了个角,哪只魔物喜欢什么。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江怜曾趁着寒栖心情好时开口道。 “说。” “可不可以让三三去别的地方当值呀?”她小心翼翼说:“在水边呆久了,它身体会受潮,很不舒服。” 那是什么东西?寒栖问了两句,才知道是被他安排看守寒潭的纸人。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怎料没过多久,她又犹犹豫豫地来找他,这次是问能不能拿一捧灵土,给一个叫六七还是六八的破陶俑补身体。 也因如此,小魔物们和她更亲近。 每日江怜练剑时,不需要执勤的魔物们就乌泱泱一大群跟过来,按照大小排成几队,在一旁乖乖坐好。 “你们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不用每天都来……”江怜问:“只是坐着,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呀不会!” “才没有呢。” “一点也不无聊,喜欢陪小主人!” “你又忘记啦,小主人不喜欢我们这么叫,应该是‘喜欢陪怜怜’!” “对喔,喜欢陪怜怜~” 魔物们相当热情,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那,那我下次换个地方好了。” 她继续问道:“小六,十四,三三……”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水? 这些魔物都是纸人,水沾在身上定会受潮。 江怜喜欢在瀑布旁练剑,五行之中,她对水的感知比别的要明显。 但若是会因此让人……让魔身体不适,她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不用不用。”被点到名的纸人们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奈何江怜也不愿退让,一番商榷之下,她为每只纸人都做了把油纸伞。 于是,寒栖某次路过飞瀑旁,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小丫头在崖边练剑,一大群魔物挤挤攘攘坐在不远处,中间还有几只撑着伞——那伞丑得要死,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谁手。 他坏脾气发作,抬手招来一阵风,将观众们吹得七荤八素。而后一挥衣袖,像没来过那般。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中间有几次,江怜曾想过主动找寒栖,可每次刚拿起传音石,又茫然地放了下来。 在她的认知里,不理她就是讨厌她。想到或许会继续惹对方不高兴,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便又轻飘飘散了。 直到两个月后的满月。 那日天黑的很早,江怜收起剑时已是黄昏,她回到古街,身后跟着一串霜打茄子似得小魔物。 魔物们依靠寒栖的力量存于世间,他虚弱时,它们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后来,再也没有像初见时那么夸张,小魔物不会七零八落倒在大街上,也不会失去意识。只是无精打采了些,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江怜恰恰就是那个仔细的人,从前她不知该不该管,现在反正窗户纸已经捅破,她干脆叫住那个要下山帮她拿晚膳的魔物。 “今天不用去啦,我不饿。”她说:“大家都好好休息吧。” 小魔物们不疑有它,欢天喜地应下。 送走最后一只魔物,天色已然黑透,少女提着灯笼从库房里摸了几块地瓜——是她之前拜托魔物们找山下厨子要的,除了地瓜,还有些别的能放很久的食材,煮一煮或烤一烤就能吃,非常之方便。 她借了客栈的灶台,生起火,将地瓜塞了进去。 等待的时候,江怜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是魔气,她现在修为见长,慢慢也能发现一些异常。 这种感觉不属于无望山的任何一只魔,她眨眨眼,猜测是闫九又来送东西。 她本想去告诉对方寒栖不在,让他将东西放在门口;怎料刚站起身,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闫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杂乱的魔气,就好像……就好像有许许多多魔物穿过白雾,朝山上涌来。 江怜一下子攥紧腰间的剑柄,这个时候来无望山,还一下子来这么多,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偏偏是满月……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先是通知五七,让它带着别的魔物们藏起来,自己则是边跑边从怀里掏出传音石。 灵力注入其中,传音石微微发烫,表面泛起一层幽光。 少女把它凑到嘴边,声音压得极低极快,细细听来,还有一丝颤音。 “山下来了好多好多魔。” “不知道它们想做什么,怕是来者不善。” “大人在无望山吗?如果不在,千万不要回来。” 她决定藏在山顶大树的树洞里——曾经寒栖教她阵法,在那棵树旁示范性地布置了防御结界,是她所知道最安全的地方。 夜风灌进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总算飞到山顶,江怜朝山下望了一眼。 借着薄薄的月光,她看见数不清的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沿着山路奔涌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浓烈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山道两旁的草木都被压得伏倒下去。 还好没有朝山下跑……少女心有余悸。 四面八方都是魔,若是她跑下山,这会早就被抓了去。 不过藏在这里,也不能完全安心。 魔气愈来愈浓重,整座无望山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感中。 12、你是哪位 魔物们穿过白雾,开始在山上搜寻。 它们踩碎青石板路,砸烂了会长出莲子的荷塘,连山上的寒潭也被搅得泥泞不堪。 江怜缩在树洞里瑟瑟发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一声也不敢出。 “树里面有东西!”一只魔物喊道。 那只是个简单的初阶阵,会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毕竟它们连山都闯了,摆平一个小阵法,自然不在话下。 江怜死死抱着她的剑,忽然听到一声:“停!不准往前面走!” 是五七,它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挡在那只长着独角的魔物面前。 “咒杀人偶?”独角魔物狂喜:“是寒栖那杂种做出来的东西。” 五七朝它冲了过来,小人偶力气比想象中大很多,硬生生将对方撞得飞了出去。 “这么护着这棵树,里面有什么?”独角魔物恶狠狠地吐了口带血的吐沫:“鳞姬,你去将树砍了,我来对付这小东西。” “黑牙,先等等嘛。”身侧人首蛇身的魔物道:“人家还没有玩过这种人偶呢,等我把它捉起来研究一下,再还给你好不好?” 江怜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 有一瞬间,她希望自己是修为高深的大侠,一剑破万法,将宵小之徒尽数斩于剑下,拯救弱小之人于水火之中……可惜她不是,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哪怕一年来勤学苦练,也敌不过眼前茫茫的妖魔鬼怪。 胸口上像压着巨石,又闷又沉,她想出去救五七,又怕自己跑出去也是送菜,还白白辜负了小人偶的心意。 说起来,原来五七很能打。 蛇妖实力强劲,它细长的尾巴如鞭子般穿梭,却始终没有碰到五七一下。 另一旁,独角魔物跑到江怜藏身的大树旁,抄起双刀,一下下砍着透明的结界。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半炷香,阵法就会碎掉。 五七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见独角魔物毫无停手之意,它凌空跃起,整只人偶身上浮现出诡异的红光。 它的肚子裂开一个口子,一把黑色的细线像肠子一样从里面流出。线刚一碰到独角魔物,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转瞬间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竟瞬杀了黑牙大人……”一旁的魔物被吓住,本能朝后退了两步。 “哇,原来这就是咒杀术。”蛇妖倒没有属下们那般恐慌,黑牙的血溅到了它身上,它也毫不在意。 “只是用了这个,你好像也活不成了吧?” “……” 江怜握着剑冲出结界,一只离得近的小妖想袭击她,被她用灵气逼出老远。 她蹲下身,将地上破破烂烂的小人偶抱在怀里。 五七抬起圆圆的爪,似乎想帮她擦眼泪:“人,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五七很厉害的。无望山除了寒栖大人,就数五七最……” 咒杀人偶凶名在外,传说化神期以下,都能一换一。 这种魔物制作起来相当麻烦,因此,无望山目前只有它一只。 这些江怜都不知道,她边哭边摸着五七的脑袋,干涩地开口:“破了这么大的口子,是不是很痛?” “不……我其实、其实感觉不到疼痛。”小人偶愧疚道:“对不起,之前被针戳到还骗人,让人帮五七吹吹……” “先少说些话,我去找针线,我们先把肚子缝好。”她顿了顿:“上面还可以绣你喜欢的图案,五七说绣什么,我就绣什么,好不好?” “没用的,怜怜。”五七说:“我已经没救啦,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它没有说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不现实。 小人偶用最后的力气朝江怜怀里蹭了蹭,用来做眼睛的乌木扣失去了神采。 江怜浑浑噩噩,就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五花大绑都不知道,魔物们像拎小鸡似得将她拎起,随手丢在树底下。 她的腿磕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但她缩了缩身子,没有叫,也没有再哭。 “怎么是个人类?”恍惚间,江怜听到外来魔物们的声音,似乎在议论她。 “嘁,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人啊。” “无望山上怎么会有活人?” “口粮或者奴隶呗,先扔一边去。” 魔物们没再管她,开始在古街上四处翻找搜刮。 它们查探每一间屋子,将捉到的本地小魔物关在巨大的铁笼里。 除了五七外,它们都不太能打,一个接着一个被抓了起来。 一只脸色青白的水妖游进一家客栈,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诸位大人,快来看看!” 客栈二楼有间卧房,临窗一张小床,铺着素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柜子放着木梳和绑头发的发带;靠墙的桌案上摊着书卷,瞟了一眼,是某本修行心法;旁边还有叠厚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有两种,一种稚嫩而秀气,另一种则是行云流水的尖锐。 是个普通的人类居所,可放在无望山……便显得格外特别。 人类少女被妖物们从山顶带回古街,蛇妖尖尖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告诉姐姐,你和寒栖什么关系?” 江怜偏过头,一声不吭。 指甲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蛇妖像个小女孩一样咯咯笑了起来:“你不说,我就自己看喽……咦,这是什么?” 它手中拿着的是一份竹简,被塞在上锁的抽屉角落里。 “喔,是日记呀。” 蛇妖随手翻了翻,发现上面没写多少字,多半是【今日下雪】、【练成锻基十三式】、【话梅排骨十分美味】等简单的日常记录。 翻到后面,倒还有些意思。 【师父最近心情不佳,找理由骂了三三,我要注意,不要惹他不高兴】 【师父今天夸我了,我问他我的字写得怎么样,他说‘尚可,初通人型’】 【师父夸我适合练剑,据他所说,我和某些人类剑修很像】 江怜有点认死理,哪怕寒栖否认,她也仍旧觉得:对方像她的师父。 她从未再提过,只在私下里悄悄说给自己听,怎料现在被众魔围观,实在非她本意。 少女抿了抿嘴,继续沉默应对。 蛇妖:……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话还真是妖鬼能说出来的。 “别的事放一旁,我先问你个问题。”蛇妖将竹简在江怜面前晃了晃,神情复杂:“单看这两句话……你真的觉得,寒栖是在夸你吗?” 江怜仍旧不吭气,不想和这些坏魔物多说一句话。 “鳞姬,让我来问。”一只全身透明的幽魂走上前来,和蔼道:“小姑娘,你是寒栖的徒弟?” 攻山的魔物军团有四位首领。 除去死了的黑牙,还有蛇妖鳞姬、透明幽魂和一只双头怪。 “没事,暂时不想开口没关系。”幽魂也没恼:“那间屋子是你的吧。” 江怜打定主意不说一个字,可脑中忽而传来一阵刺痛,仿佛不说些什么就不会停止。 “是。”她答道。 “巫焰,你收着点。”鳞姬提醒道:“这小丫头和寒栖关系匪浅,你可别把人弄成傻子。” “我心里有数。”幽魂笑笑,继续对江怜说:“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可怜的孩子。”幽魂忧伤地凝视着江怜:“住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每天看一个疯子的脸色……唉,我是真的心疼你,从前都在过这种日子。” “他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疯子?”幽魂忍不住笑出声:“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魔物很坏,只有寒栖与众不同,冰清玉洁?” 它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让我告诉你吧,你那师父杀过的人,可不比我们少,甚至……” 幽魂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循循善诱道:“只要说出他在哪,金银珠宝随你挑,绫罗绸缎任你选。若是还想修行,我给你大把的灵石,送你去人族仙门,以后再也不用呆在这鬼地方。” 江怜垂着头,憋出一句:“不需要。” “若是很难开口,说说他平日里有什么异常也行,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江怜:“不知道。” 幽魂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换成了一种阴沉的冷意。 另一旁的双头怪早就没了耐心,用鞭绳指着她的鼻子:“不说是吧?不说就打死你。” 凌厉的风声破空而至,她紧闭着嘴,连呜咽声都没发出。 “你真以为他在乎你?”幽魂阴阳怪气地再次开口,“还不明白吗?寒栖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躲起来了。他根本没管你的死活,你又何必为他卖命?” “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迟早会找到。无望山就这么大,今日哪怕挖地三尺,也要将那小杂种搜出来。” 江怜下意识道:“他不在山上。” “哈哈哈哈哈……”幽魂说:“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呀。” “寒栖倒想离开无望山。”魔物继续道:“但可惜,他就像条狗一样被栓在这里,哪都去不了。” …… 什么意思,是封印吗? 江怜愣了愣,仇敌之语不可信,但这一年来,他好像确实没有踏出山脚一步……每次要从外面带什么东西,都是让别的魔物代劳。有时是闫九,有时是山上的属下。 消息半真半假,又是关系到寒栖,江怜没法不在意,小声问道:“是谁封印的他,为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幽魂冷笑,实际上,它自己也不确定。 寒栖在无望山呆了三百年,不知从何时起,高阶魔物间一直有个猜测:他其实是被封印在了此地。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魔物们不清楚真相,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下一则更劲爆的流言出现:每隔一段时日,那不可一世的妖鬼将会变得虚弱不堪,连最低级的小妖,都能轻易取其性命。 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许多魔物便坐不住了。 寒栖性情乖张,想他死的魔物不在少数……哪怕没仇,妖鬼收集的宝藏也能让它们铤而走险,来分一杯羹。 然而他强大的实力,又让魔物们蠢蠢欲动的心冷静下来,决定从长计议。 无望山布满禁制,外界极难窥伺。它们处心积虑研究了十几年,最近才定下时机。 魔物们集结了一支大部队,势必要一击必杀。 今日恰好是满月,恰好根据他们的观测:妖鬼并未离开无望山。 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幽魂瞥了眼那不配合的人类女孩,心道她若是不开口,留着也没什么用。 “咱们魔多势众,还怕妖鬼跑了不成?”其余魔物也是如此之想:“杀了吧,她说不说都无所谓。” “就是,反正寒栖那小杂种今天也要死。” 双头怪应了声,放下鞭子,从身后掏出一把锋利的巨斧。 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想逃走也无处可退,江怜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黑雾毫无征兆,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 那雾来得极快,像是被狂风裹挟着,眨眼间吞没了半条街。所经之处,魔物们纷纷被掀翻在地,惨叫着滚出去老远。 双头怪离江怜最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道凌厉的风刃击中,眨眼间削掉了其中一个脑袋。 魔物们霎时变了脸色,齐齐望去,只见黑雾在少女身前收拢,凝聚成一个修长的青年身形。 半束的黑发,昳丽的容颜,精心装扮的服饰,还有盛气凌人的傲慢——不是妖鬼,还能是谁? 他单手将地上的人类少女捞起来,揽在自己身旁。 “我不在,你们这群废物很嚣张啊。”他一张嘴便是垃圾话:“巫焰,你还没死呢?现在变得比以前更没用了吗,以前还能装样子骗骗仙门那些蠢猪,如今怎么沦落到欺负小女孩?” “寒栖?!”蛇妖尖叫:“你、你……你不是该——” 不是该神志不清、苟延残喘么……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哪有半分狼狈的模样? “是鳞姬啊,好久不见。”寒栖扬了扬眉:“还是只能在魔渊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草包面前耀武扬威吗?为了装强者很累吧,真是辛苦你了。不过至少你的演技有进步,明明被我的人偶吓坏了吧?还知道推黑牙那个脑子有缺陷的白痴先死,不错不错。” 四个魔物首领被妖鬼点评了三个,双头怪捡起地上的脑袋,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然而等了许久,寒栖都没有往它这边看——他搂着的那个人类头发上沾了草屑,他正忙着帮她一根根拾掉。 “喂,还有我呢!”双头怪急了:“说点什么啊!” 寒栖疑惑:“你是?” 双头怪:…… 它剩下的那颗脑袋涨成猪肝色,挥动着斧头朝他砍去。 寒栖拉着江怜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躲开对方的攻击,又顺手夺下它的斧头,手起刀落,一斧子剁了它另一个脑袋。 “你是不是叫相什么来着?刚刚少了个头还真没认出来。”他用非常欠揍的无辜语气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刚化形的低阶怪呢。” 巫焰/鳞姬:…… 看着地上双头怪的尸体,两只魔物神色复杂,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寒栖还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不过它们马上便笑不出来了。 “把无望山弄成这样,想必你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凉凉的目光扫过众魔,妖鬼嘴角扬起,扯出一个极浅的冷笑:“全部去死吧。” 13、“我很担心你” 惨白月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 寒栖把人类少女往身后带了带,他对妖魔讲话毫不留情,对自己人语气也不见得有多温柔:“站远点,伤到你我可不管。” 江怜退到街旁一家茶水铺的屋檐下,后背贴着门板,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几步外的黑衣青年。 “大人……” “怎么了?” “一定要小心。”她小声说:“千万不要受伤。” 刚刚,江怜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 那个时候,她自然是怕的……哪个人类不怕死?可除了恐惧,她也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都要死了,和寒栖还没有和好;后悔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因为怕被讨厌,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方才她想: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一定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于是现在她开口了,不管他会不会嫌弃,她就是很担心他,不想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寒栖脚步微顿,侧身对她勾起唇角。 那抹笑又轻又淡,转瞬即逝。眼角微微弯起,竟冲淡了眼底的孤傲。 空中升腾起一簇簇碧蓝色的幽火,寒栖看向满街的魔物,非常嚣张地宣布道:“你们一起上吧。” 魔物喽啰们此时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对方只有一个,若是一起动手,总能找到机会。 它们呼啦啦一拥而上,亮出各种兵器与爪牙,铺天盖地朝妖鬼砸了过去。 寒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黑色的火焰从掌心溢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壁障。那些杂七杂八的攻击落在上面,宛如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无声无息被吞了个干净。 他再次掐了个手决,先前被吞没的招式瞬间被黑火吐了出来。与此同时,身影似鬼魅般闪进魔物群中,在闪躲术法的同时,掀起一股股凌厉的风刃。 小喽啰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见同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被掀飞出去。它们摔在石板路上、撞在木楼的墙壁上、还有几只滚到江怜脚边,少女反应很快地避开。 这边打得火热,另一边,鳞姬不愿坐以待毙,趁乱从侧方的阴影中偷袭。 蛇妖的手臂上覆盖着细细密密的鳞片,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尖尖的指甲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是妖鬼,这一下也够他麻痹几息。 利爪直取后心,而寒栖头也没回,反手一挥,一道黑雾凝成的锁链缠住鳞姬的手臂,猛地一扯,将它整只甩出去老远,粗壮的蛇尾砸翻了一排小妖。 江怜在檐下看得心惊肉跳,却忍不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寒栖很能打,看上去并不落于下风。 就在这时,她打了个冷颤,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意毫无征兆从背后涌来,像是一块蘸水的苔藓隔着薄薄的练功服,贴在她后背上。 无形的手扼住了江怜的咽喉,触感冰冷而又滑腻,让她头皮发麻。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她身后。江怜抬起手努力点起一只火球——书上说过,对付没有实体的鬼怪,要用火属性功法。 火朝身后发射出去,点燃了后方的门板。那东西短暂地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看起来弱小的人类居然会还手。 江怜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方才她搓出了人生中最大的火球,可惜现在不是欢呼的时候。好在下一秒,妖鬼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幽魂身旁拽了过来。 “巫焰,你还要不要脸?做这么缺德的事。”寒栖语速很快:“不过你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了,干什么我都不会意外。” “哈哈哈……”幽魂捂着胸口,气极反笑。 方才妖鬼将那人类带走时,还顺手用风刃在它的灵体里狠狠扎了一刀,又快又狠,扎进去时还转了个圈,痛得它龇牙咧嘴。 就这种下手狠辣、逮到机会便恨不得将对方咬下一块肉的小畜生,也配说它缺德? 幽魂恨恨地瞪着寒栖,而一旁的鳞姬擦了下唇角的血,来到巫焰身旁:“情况不太对。” “我们被摆了一道。什么虚弱期,什么封印,怕都是他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好有个理由除掉我们!”它们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但如今天大的梁子已经结下,今日定将是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二魔互相对视一眼,它们都是化神期的魔物,倘若认真联手,哪怕是无望山的妖鬼,也要让他脱层皮。 寒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顺手将身旁的少女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他发现江怜是个很懂事的人类,今日种种,对人类来说应算是惊心动魄,但她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大吵大闹。哪怕刚刚被恶心的野魂偷袭,她也很镇静,一滴眼泪都没掉。 寒栖眼睫微垂,视线划过她脸上肿起的鞭痕,还有脖颈处发黑的手印。 他抓住她的手,示意她环住他的腰。 “我没法分出精力保护你。”他淡淡道:“你自己抱紧点。” …… 风从耳旁激烈地呼啸而过。 寒栖带着江怜腾空而起,少女双脚悬空,没有别的支点,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腰。 或许因为是邪祟,他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些,也没有呼吸起伏,像抱着块香香的尸体。 她朝下望去,魔物们仿佛成群结队的蚂蚁,在古街上密密麻麻涌动着。 其中,那只人首蛇身的蛇妖正昂起上半身,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们,蛇尾在地面上重重一拍,整条街的石板都被拍得掀了起来。 “唉,所以我才讨厌接待客人。” 寒栖烦躁道:“你们倒是能一死了之,烂摊子却要我来收拾。” 他是个事很多的魔物,对服饰和居所的要求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江怜每日晨起,都能看到小魔物们在辛勤打扫,古街上的青石板被它们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 “你倒是很在乎这个人类嘛,寒栖。” 巫焰观望着半空中的一人一魔,冷笑道:“真滑稽,好像你有心一样——” 幽火打断了它的絮絮叨叨,空气里飘过一缕焦糊的气味,幽魂手忙脚乱防守:“鳞姬,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蛇妖猛地扬起尾巴朝他们甩去,黑雾在寒栖脚下升起,裹着他和怀中的人消失在原地。 蛇尾扑了个空,再次砸在街道上,又砸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寒栖发出一声吸气声,似乎在心疼他的宝贝街道。 少女看着下方的断壁残垣,心道确实是件大工程。 她想说重建的时候,自己可以来帮忙,又觉得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会让还在战斗的大人分心。 于是,她象征性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当作支持。 “怕不怕?” 江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寒栖是在对她说话。 那句话声音不大,跟他的笑一样轻,不注意便消散在了风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怜听到了,她点点头,老老实实回道:“有一点点。” “怕就闭上眼睛。” 他撂下这句话,踩着大蛇的尾尖跃起,手中的火焰凝成一柄冒着魔气的妖刀,朝着蛇尾一刀劈下。 蛇妖吃痛,猛地收回尾巴,却还是被砍去一块,断面淌着发绿的脓血。幽魂的气息从后方袭来,寒栖偏头避过,长刀横扫而出。 趁他挥刀的空隙,那断尾的蛇不管不顾地继续袭来,利爪直取他的面门。寒栖搂着人类少女闪了过去,还顺手护了一下怀中人的后脑勺。 江怜紧闭双眼,只听到簌簌的破空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骨头破裂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寒栖在用极快的速度攻击闪躲,他全身都崩得很紧,宛若一把开了刃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腾起的烟尘弥漫了半条街,而江怜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她看见妖鬼身旁的黑雾化作千万缕发丝般的细线,以他为中心朝外扩散,铺天盖地席卷开来。那些丝线穿透烟尘与瓦砾,还有来不及躲避的魔物身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所有生灵都笼罩其中。 她抬起头,瞥见他带着笑意的侧脸。 江怜第一次见妖鬼这副模样——他笑得开怀,仿佛发生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嘴角高高咧起,瞳孔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和身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妖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式,再狠狠劈下,一刀、两刀、三刀……也不知那刀是什么材质,能直接巫焰的灵体,将它砍得魂飞魄散。 他笑着将对方砍成了碎片,原本是完整的幽魂,如今只剩下四散的光点。 “住、住手……”蛇妖惊慌失措:“是巫焰逼我的……寒栖,你放我走,我鳞姬从此以后奉你为主,绝无二心。” 噗—— 刀子刺入血肉的声音,几滴温热的蛇血溅在了江怜脸上。 “你这个血脉断绝的畜生!”鳞姬尖叫:“寒栖,你不得好死……” 蛇妖声音太过刺耳,震得江怜脸色发白,还好她死死抓着寒栖的衣服,才没有跌倒在地。 鳞姬怨毒地注视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人类的女孩,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 江怜垂着头,沉默地朝妖鬼身旁挪了挪。 “你这种疯狗,也配有人为你死心塌地?”鳞姬冷笑:“哈,让我猜猜,你打算什么时候炼化你那好徒弟,毕竟你连自己的——” 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寒栖不知从哪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擦去刀刃上的血,而后将帕子随手丢去,盖住了蛇妖死不瞑目的脸。 喧嚣沉寂下去,漫山遍野都是魔物的尸骨。 路面上遍布着碎裂的痕迹,最深的沟壑从街心一直延伸到街尾,仿佛一道被巨力撕开的伤口。两旁楼宇倒了大半,断裂的横梁斜插在瓦砾堆里,碎石与瓦片七零八落。 魔物的血颜色大不相同,暗绿、深紫、漆黑皆有,还有的似人类血液般殷红。各种颜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在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细的溪流,缓慢地往低处淌。 而寒栖与江怜,就并肩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 风穿过一片狼藉的古街,血腥味混合着尘土飞扬。妖鬼的黑发有几缕散开来,被血黏在了苍白的脸颊上。 江怜看着一地残骸,脸色发白,想吐但是忍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妖鬼,想问他有没有受伤。 寒栖脸上还挂着方才砍人时那种怪异的笑,人类女孩扯扯他的衣袖,他也毫无反应。 江怜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说话,见他猛地转过头来——眸中红光大盛,那把刚才斩杀了蛇妖、幽灵和无数魔物的刀,此时抵上了她的脖颈。 这种模样的妖鬼让她很陌生,虽然是笑着,却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吞没,徒留下苍白的空壳。 少女第一反应便是逃,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妖刀剧烈颤动了一下,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里。 “为什么不跑?” 妖鬼问。 “被吓懵了,而且逃也逃不掉……” “这么老实做什么?”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没好气道:“你可以说‘我知道大人不会杀我’,说不定能让我对你心怀歉疚。” “那大人会杀我吗?” 这次轮到寒栖愣住。 “……不知道。” 他是只魔。 杀戮是魔物的本能,正如人类要吃饭喝水。 他厌恶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同类,但刚刚杀得太多,他也险些没收住,被本能所支配。 ……好险控制住了。 不对,为什么是“好险”? 五月初夏时节,少女穿着对襟短衫,细弱的脖颈露在外面,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折断。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尘埃落定,一人一魔反倒变得无所适从。隔着几步之遥,相顾无言。 寒栖难得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 他早就预料到:魔渊那群躁动着的魔物,总有攻上无望山的一天。 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妖鬼也会被魔气反噬。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痛不欲生,严重时,甚至对付中阶小妖都困难。 这是个秘密——秘密这种东西,本身就象征着危险。 战战兢兢度日并非寒栖的作风,他反其道而行之,并未澄清似是而非的消息,只是做些掩饰,将自己真正的软肋藏了起来,一装便是好多年。 江怜以为:他的虚弱期是两月一至……实则不然。 相处的这一年间,他一直未曾卸下伪装——除了初见那日恰好被她撞见,其余时候,真真假假,他一直在遮掩。 不然呢? 一个随手捡来的棋子,哪怕后来升级成了宠物,也不足以让他将要害透露给她。 即便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他能看出她是个不错的人类:诚实、坚强、善良、恪守本心。 而魔最是狡诈、卑劣、虚伪、两面三刀。 好在江怜当初发现的,是他对外展现出的破绽。这才能留在无望山继续生活。妖鬼想。 是这样吗?应该是的。 魔群攻破无望山,这只是先头部队,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殊不知等在这里的不是任人宰割的妖鬼,而是全盛状态的大魔王。 妖鬼本想多等个一两日,争取将它们一网打尽。他在水镜中注视着魔物们攀向山崖,脑中却没来由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提前知晓他们会在今日袭击,便把人类崽子藏起来了。”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起初他不屑一顾,保护非亲非故的人类和除掉更多的仇敌,有脑子的都知道选什么。 不过…… 寒栖的目光划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心想早点出来也蛮好,若是放着这些没品味的废物们破坏下去,他得花好久才能重建无望山。 杀鸡儆猴也未尝不可,甚至效果还会更好——就魔渊那群废物们不中用的样子,接下来,怕不是要惶惶不可终日。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长睫微垂,清了清嗓子:“那个,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小丫头扁扁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滚过,顺着下巴落在衣襟上。 也不知道是怎得,在巫焰他们面前挺有骨气,现在危机结束了,她安安全全地站在他旁边,倒是说哭就哭。 寒栖最讨厌别人哭,可看到她身上的伤,他又说不出来什么重话。 “有什么好哭的。”他说:“他们都死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就拿剑再捅几下。” “大人。”江怜吧嗒嗒掉眼泪:“五七不会回来了……” 除了五七的事,别的也好难过。 担心自己的小命,担心寒栖遇到危险,担心来担心去,还差点被他砍了一刀。 “你刚刚也好、好凶。”她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还说不知道会不会杀我。” 妖鬼:“我这不是没杀你吗。” 伤心到一定程度,她便会破罐破摔,俗称兔子急了还咬人。 其实江怜以前不这样,发脾气是被爱者的特权,没人在意她,她自然也就没有脾气。 可寒栖出现在她面前,打架时还会护着她,她还记得他身上那股冷冷的香气,也让她的胆子变大了些。 “我知道。”江怜闷闷地说:“知道你方才的状态不对劲,可我就是……” 就是会委屈,不喜欢被他拿刀指着。 她不知如何说下去,刚刚升起来的脾气又蔫了下来,正语无伦次时,听到一句: “我的问题。” 江怜:“……” “如你所见,我是魔物。”寒栖偏过头不看她:“魔的杀意一旦释放,比人要难以收回。” “啊……”江怜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解释。 “吓到你了吗。” “嗯。”她点头点头,问什么答什么。 “还真是实话实说的笨蛋。” 妖鬼明显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面无表情伸手摸她的脑袋,将她原本就散乱的头发揉得更加乱七八糟。 “回去休息,有什么事起床再说。”他如是道。 “嗯,好。” 小丫头应下了,却迟迟未动,寒栖环视四周,意识到两旁的建筑毁得毁塌得塌,怕是一张好床也不剩。 “那群废物,找死也不知道挑个别的地方。” 血腥味太重,他满脸嫌弃地捂住鼻子:“先在我的别院住下,院子里客房多,你随便挑一间。” 14、束手无措的感觉 今夜月明星稀,月光将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层柔和的银灰,仿佛先前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徒留一片安静的废墟。 江怜跟在寒栖身后,轻手轻脚地跨过碎裂的青石板和倒塌的木梁。 “我要先去山顶一趟。”她小声开口。 寒栖:“去干嘛。” “五七还在那里。” “那个每天跟着你的邪偶?”妖鬼疑惑:“不是死了么,找它做什么。” 少女垂着脑袋:“要把它带回来,山上风这么冷……” “它都死了还能感觉到冷?不对,就算还活着,这东西也不怕冷不怕热,哪怕把它丢进寒潭里,也不会有反应。” “可是……” “想去就去呗。”妖鬼说:“万一路上遇到一两个没死透的妖怪,你还能给它做个伴。” 江怜忍不住道:“五七是为了保护我。” “就算没有你,守护无望山也是它的职责。” 他冷冷道:“身为咒杀人偶,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找个化神期废物同归于尽。” 才刚和好没多久又争执起来,别看小丫头现在老老实实一声不吭,以寒栖对她的了解:她是在生闷气。 “魔物和人类不同。”他说:“魔的情感没有那么充沛……不是不让你去捡尸体,只是我必须提醒你,倘若日后下了山,你拿对待五七它们的方式去对别的魔物,是件很危险的事。” “这个我知道。”江怜点点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寒栖:“你知道个屁。” 他也忍不住弹了她的脑门:“就你这呆样,万一以后遇到心术不正的怎么办?给你点小恩小惠,就想四两拨千斤从你这换到珍贵的回报,你待如何?” 江怜问道:“什么是小恩小惠?” “比如给你点吃的穿的,没事随便关心两句……” 妖鬼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哈,他自己可不就是这么干的嘛?稍微对人类小崽子好点,就哄得她连死都不怕,到头都没出卖他。 实际上,江怜就算把他卖了,寒栖也毫不意外。他在魔渊呆的那段时日,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魔物间背信弃义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早已习惯,面对敌意时也能游刃有余,却偏偏遇到个不走寻常路的,让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罢了,让纸人将那邪偶捡回来。”妖鬼打了个呵欠:“困死了,别指望我会陪你去。” 他拽着少女的手臂,风一般带她飞到初见时的庭院门前。 此地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妖鬼不高兴地哼了声。 “大人住在这?”江怜拉住妖鬼的衣角,刚刚飞太快,她有点头晕。 妖鬼微微颔首,领着她七拐八拐地在院内走了几步。 似是解锁了某种阵法,他真正的住所,第一次显示在人类少女面前。 脚下是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道路两旁栽着郁郁葱葱的紫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寒栖步子很快,江怜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与其说是别院,这里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府邸。白墙黑瓦配上朱漆大门,没有题字的乌木匾额悬于门楼之上,若是不说,谁都想不到是魔的居所。 “东西两侧都有厢房。”妖鬼神色淡淡:“古街重建要些时日,你自己选一间暂住吧。” “好。”江怜点点头,随后记起什么:“我的东西还在客栈里……” “无妨,厢房里有换洗的衣物。”妖鬼说:“这些服饰上都有阵法,能自动适应穿戴者的身形。” 少女哦了声:“大人这里有笔墨心法么?” 寒栖讶异:“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修炼?” 江怜茫然地反问:“不修炼做什么。” 寒栖:“?” 江怜:“?” “你赢了。”寒栖叹气:“我承认先前不该说你像外面的呆头剑修,他们何至于此。” “大战之后需要的是放松。”他继续道:“需要热水澡、安神香和柔软的床铺,若是睡不着,你还可以看看话本弹弹琴,或者找几个魔物陪你打牌下棋。” “噢噢。”少女再次点头:“知道了。” “怎么这也要我教。”寒栖抬了抬眼:“你平时都在干嘛,不会除了吃饭睡觉都在修炼吧。” “也会洗漱和照顾魔物。” 寒栖:“……” 他先前只知她每日雷打不动去练剑,练到太阳下山时回到客栈……总归她老实,不会惹出事端,妖鬼也就无所谓她做什么。 “也就是说,你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修行,直到睡前还在背口诀?整整一年多都这样?” 确实如此,少女微微颔首。 寒栖:“那你怎么还这么菜?” 这是露出本性了,江怜瞟了一眼对方的脸,飞快低下头去。 她与妖鬼相处一年之久,自是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他性格恶劣,讲话也刻薄,奈何一张脸实在美貌,这让江怜大部分时候气都消得很快。 不过今天,她显然属于小白兔之钢牙形态,小声回道:“自古名师出高徒。” 她还怪上他了?寒栖觉得好笑,忽而又有些理亏。 毕竟除了他,还真没别人教过这小丫头……妖鬼不禁开始反省,思考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嘴皮子也变得利索了些,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 谈话间,少女已跟着他走到府邸内院,妖鬼刚踏进屋门,看见桌案旁的软椅,立刻像一滩液体一样躺在上面。 他又指挥着幸存的魔物给他倒了杯茶,这才要死不活地开口:“过来,站近点我看看。” 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人类女孩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 小魔物们送来消肿止痛的药膏,和先前她练剑伤到时用的是同一种。 寒栖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点,抹在江怜脸上。 大魔王的动作比想象中的轻柔,冰凉的手指犹如蜻蜓点水。 抹完脸上的,他又撩起她的袖子,将小臂上的伤也顺手涂了涂。 涂着涂着,他的脸色沉下去,将药塞给一旁的小木人:“你去帮她涂。” 木人和江怜早就混熟了,方才一直非常担心她这个小主人的伤势。但妖鬼还在,它又不敢多问,此时终于有了机会,立刻接过药膏,忧心忡忡地往她身旁凑。 寒栖瞥它一眼,心情更差了,只觉得这木头脑袋和身旁杵着的人类一样呆,难怪天天和她混一起,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大人不要生气。”小丫头片子自己受了伤,还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我没有关系,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她了? 妖鬼没好气道:“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真是活腻了,敢打我的人。” 江怜这小丫头虽菜了点,平时他也就嘴上念两句,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那帮魔物凭什么? 他有些后悔让那双头畜生死得太轻易,没将它抽筋扒皮,再剁成碎块喂狗。 见妖鬼没反应,人类女孩扯扯他的衣袖,又端起桌上的茶递给他,让他消消气。 “你这伤员还安慰起我来了。”寒栖接过茶杯:“痛不痛?” 江怜闷声垂下眼:“不……好像有点。” 两个头的魔物下手不轻,只不过后来打得激烈,她就将皮外伤放在了一旁,这会才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地疼。 妖鬼张了张嘴,奈何他的词库里并没多少安抚的话语。 “当时怎么不骗骗它们?”他说:“至少虚与委蛇一下,保全自己啊。” “我……” “算了,你看着也不像会骗人的样。”寒栖叹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早点睡吧,好好休息。” …… 这一觉便睡出了事。 天刚蒙蒙亮,小木人火急火燎地奔到妖鬼房前,啪嗒啪嗒拍着房门。 “一大早吵什么吵。”妖鬼顺手将手旁的枕头丢了出去,不知砸到哪个花瓶还是什么的东西,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昨晚战斗耗费了太多力量,他需要休息补充精力。 敲门声停顿几息,又再次重新响起。 有完没完?寒栖刚要发作,隐约记起木人是他创造的魔物,倘若自己不悦,它是断然不敢来打扰。 “到底怎么了?”他披上外袍拉开房门,鼻尖不耐烦地嗅了嗅,也没发现有陌生魔物的气息,应当不是敌袭。 小木人叽里呱啦,边说爪子还边飞快比划,几乎快晃出了残影。 “你说她病了?” 妖鬼讶异:“昨天不还好好的么。” 他并非无所不能,至少医术上一窍不通。 一缕黑烟飘过,他消失在原地。 人类少女选了间离他不远不近的厢房,此时正紧闭双眼,侧身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破破烂烂的邪偶。 那东西昨夜被别的魔物拾了回来,早就没了生机,变得和普通人偶无异,也不知她干嘛还要再抱着。 妖鬼伸出爪子,想把人偶抽出来,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烫得他愣了一瞬。 这个症状……是在发烧? 高热让少女的呼吸又浅又急,细密的汗珠沁在额上,濡湿了鬓角的碎发,一缕缕贴在太阳穴旁。她双颊绯红,像晕开了的胭脂,嘴唇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她的确烧得意识模糊,连寒栖站在她床前都没发觉。 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稍有不慎便会生病。好在发烧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寒栖扯她的被子:“起来。” 江怜昏昏沉沉,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不仅没动,反而将被子抱紧翻了个身。 寒栖面无表情地再次伸手,将她连人带被从床上拽起来。 “清醒了吗?”他说:“坐起来把药吃了。” 江怜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醒了但没完全醒,身上又痛又热,脑袋也懵懵的,连“我是谁我在哪”这种问题都没有力气思考。 与妖鬼对视三秒钟后,她向后一仰,再次躺回床上。 寒栖:。 想他当了五百多年魔物,从来都没有照顾生病人类的经验,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只能将这笔账又算在了魔渊头上,都怪它们把活蹦乱跳的人类小丫头吓成这样,到头来还得他看护。 这样想着,床上的被子又动了动。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角因烧得难受沁出了眼泪,瘦削的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寒栖试了试她的体温,比刚刚又热了几分。 他在脑中扒拉出为数不多的知识,觉得应当先降温。 “去寒潭打桶水来。”他指挥着小木人:“再拿几条干净的帕子。” 寒潭离这里不算近,魔物一时半会回不来。 见江怜烧成这个样子,妖鬼思忖片刻,将冰凉的爪子贴在她额头上。 仿佛烈日下快渴死的鱼终于寻到水源,人类女孩长舒一口气,脑袋朝他的手心拱了拱。 她嘴里念念有词,寒栖耐着性子听了两句,勉强听出她在叫娘。 “再看看我是谁?”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并非女子,要叫也是……” 话说了一半愣住,他不想做她娘,当然也没兴趣当她爹,倒有个和爹娘差不多类型的身份摆在面前。 妖鬼不情不愿地嘁了声,想要收回爪子,袖口却被她扯住——这小丫头最近几个月吃得多,力气也大,也不知哪来的牛劲,拽住就不撒手。 他本想强行抽出来,又怕伤到脆弱的人类……更不要说还是生病受伤的脆弱人类,真再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又得麻烦他。 寒栖难得沉默下来,再次在她身上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感觉。 江怜对魔物的纠结一无所知,只知道冰冰的东西贴着脑袋很舒服,不自觉地又蹭了蹭。 “雪花酪、冰豆腐……”她烧得胡言乱语:“五七,一起来吃。” 寒栖:“……” 他拼尽全力才没有说出五七早死了,顺便咽下了其它的地狱发言。 “你这么喜欢它?” 妖鬼掐了个手决,将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小人偶召了过来。 这种圆手人偶他当时做了两只,本想都做成咒杀邪偶,但实在太麻烦,他做了一个便懒得做。 哪怕长相相似,另一个只是普通的低阶魔物,最多能放个水灵术打扫卫生。 也因如此,它身上没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伟大使命,非常耐活,可以一直陪着她。 小人偶和打水的小木人一起到了,这两个丑东西一看到床上的人类小丫头,立刻迈着短腿火急火燎地动了起来。一个将帕子沾湿,要给她擦脸,另一个则是忙着准备补气安神的茶水。 妖鬼性格很怪,他本来是想让魔物们照顾她的,可看到它们这么殷勤,他又开始不高兴。 “有你们什么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待着。” 他接过沾水的帕子,非常不熟练地朝她脸上抹,湿漉漉的水滴到江怜鼻子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醒了?”大魔王拎起刚来的小人偶,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炫耀的语气开口:“你看这是什么。” 他等着收到少女的感激,毕竟她喜欢长成这样的东西。 五七?江怜先是一个激灵坐起来,随后揉了揉迷蒙的双眼:“五六……是你啊。” 她到底怎么分清它们谁是谁的?妖鬼不理解,这俩他怎么看长得都一样,性格也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 寒栖提议道:“它以后就叫五七了。” “这怎么行?”江怜抗议:“五六和五七是不同的魔物。” 妖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见它们有何不同——除了那五七正反两面都有道蜈蚣一样的针脚痕迹,他本想说可以给五六身上也来两下,话到嘴边再次憋了回去。 小丫头现在是病人,他还是让着她点好。 “就非得要那个吗?”寒栖问:“给你再做个一样的行不行?” 江怜身体不舒服,脑袋转得也慢,讲不出什么道理,只闷声摇头:“不要别的。”她说:“五七就是五七。” 说完这句,她又倒头躺了下去。 温度没降下不少,寒栖思忖着要不要派手下绑个大夫回来。 只是山高路远,以小魔物的脚程,怕是带回来后,人也烧成了傻子。 他本想喂她些丹药,妖鬼的收藏里有一大堆瓶瓶罐罐……但转念一想,里面可没有给人类治发热的药。 当初凝神果一事还历历在目,这次寒栖总算长了点心,没再给她乱吃东西。 他不是医修,不知道哪个该吃哪个不能吃,若是吃错药或者剂量过猛,把人嘎巴一下药死了——那还真有点黑色幽默,没死在魔物的刀下,倒死在了他的厢房里。 为了杜绝这种离谱的后果,也为了小丫头不被烧得更傻,寒栖认命地叹了口气,打算亲自跑一趟。 等等…… 都要自己出门了,带着江怜去山下治不是更快些? 寒栖干脆用被子将她卷成一个长条条,又像扛麻袋一样,拎着她化作黑烟飞去。 15、我不是她夫婿 白鹭城四通八达,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城镇。 这天清晨,赵大夫和寻常一样打开店门,瞧见门外站着个招眼的俊俏青年。 老医师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他行医四五十载,见过的人比药材都多,还是头一次见到长成这般模样的。 当然,外貌并非他心存疑虑的原因……赵大夫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像他若是晚开门几息,屋外的青年就会破门而入,或者发生更加古怪的事情。 “她生病了,你能治吗。” 青年将怀里的棉被拨了拨,露出一张烧得发红的小脸。 赵大夫的心稍稍放进了肚子里——只要是来求医的,那就好办。 病人是个年轻的小娘子,模样清秀讨喜。赵大夫为她号了脉,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严重吗?”青年问:“会不会烧成傻子?” “那倒不会,看脉象是外邪入体,寒热交争所致。”老医师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调理几日,便可无碍。” 他随口问道:“你是她什么人,夫婿?” 小娘子看着只有十五六岁,可有些地方成婚早,也不是没有可能。 寒栖瞳孔放大,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并非。”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医师没再多问,又仔细替病人瞧了瞧:她虽瘦了些,倒没有营养不良等症状,想必平日吃穿用度都算不错。 他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方笺,边写边嘱咐道:“抓了药回去用文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一剂。食上这几日忌辛辣,忌生冷,忌油腻,忌发物……都记下了?” 青年一大早火急火燎抱着病人来看病,想必关系匪浅——哪怕不是夫婿,也是父兄。 二人年岁差距没那么大,赵大夫猜测八成是兄长, “伤寒之症不可掉以轻心。”老医师絮絮叨叨:“年轻人别不当一回事,尤其是春末夏初之时,一日之内温差变化最烈。早晚寒气未散,午间日头又毒,稍有不慎,轻则伤肺,重则损及心脉,落下病根,往后每到春秋换季便要犯一回,一辈子都甩不脱。” “有这么严重?”寒栖忍不住打断他。 “当然了。”赵大夫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 修士的体质比凡人好许多,断是没有老头子说得那么夸张。妖鬼心中有数,却懒得反驳——除了江怜,他和别的人类都没什么话可说。 原本他打算找个医修,可修士比凡人要麻烦许多,以防万一,事后最好将其除去。 寒栖不介意杀修士,他只是觉得:江怜定然会不愿意。 没错,妖鬼意识到有些事江怜是不喜欢的。比如她不喜欢某次晚膳时一盘油很大的酱肘子,不喜欢他不理她,不喜欢打雷的天气,也不喜欢随意伤害谁。 这些事情她从未说起过,饭菜不合胃口,她仍旧会一口口老实吃掉;自己先前不和她说话,她便不吵不闹,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她打雷天练剑时总会皱眉,偶尔雷声大了还会手抖,似乎在害怕?至于最后一条,妖鬼更是难以理解——又不是要伤害她,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江怜生着病,他也没打算给她找不自在。甚至还挤出了点耐心,应付面前话多的人类老头。 “行吧。”寒栖面无表情:“知道了。” “对了,你家妹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老医师说:“我看她人睡了眉头还皱着,你这当家属的多注意些。” 寒栖:?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江怜在郁闷什么——无非是那个叫五什么的人偶,听说她昨晚不好好休息,大半夜拿了针线给那个人偶缝肚子上的口子。 魂都散了,还有必要缝身体?魔物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哦。” “还有手臂上这几道印子。”伤口几乎要痊愈,赵医师无法分辨伤势来源,只疑惑地问道:“家里让她做重活了?” “……” 寒栖沉默下来。 良久,他淡淡开口。 “以后不会了。” …… 一问一答间,榻上的少女幽幽醒转过来。 江怜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她先是变成一条鱼,被串起来放在火上烤;而后又从鱼化成人,一群小魔物在她耳畔叽叽喳喳,吵得她脑袋昏昏沉沉。 哦,中间她还梦到了妖鬼。 这部分记忆有些模糊,隐约记得他和自己说了什么,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湖畔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觉嗓子干得像被砂砾磨过,身上也软绵绵提不起劲。江怜动了动,刚想坐起来,突然望见身侧有位须发皆白的干瘦老人,正举着一根银针,要朝她身上扎去。 “大人?” 少女倒吸了口冷气:“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坊间有关魔物的传闻涌进脑海——相传活了很久的妖怪若是修为散尽,就会在一夕之间,变成白发苍苍的凡人。 昨日刚经历完惨烈的战斗,一定耗费了妖鬼很多力量。 难道这是大战之后的后遗症?江怜越想越慌:“还能变回去吗?”她扯扯老人的衣袖:“您先歇着,我、我去看看书上怎么说……” 赵大夫举着银针的手僵在半空中,非常不知所措。 寒栖:“……”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你刚刚还说她没烧坏脑子。” 他看向老医师,欲言又止。 江怜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个人,小小地“啊”了声,咻得松开手,低着头飞快道了句对不起。 紧接着,她发现这间屋子很是特别,一排排药柜贴墙而立,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屋外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薄薄的门板落在耳畔。 这里并非无望山,而是凡人的医馆。 说起来,江怜在凡人的世界里呆得时间还更长些,可在妖鬼老巢住了一年多,再重新听到喧嚣的人声,竟生了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从小到大从未生过大病,偶尔有个头痛脑热,自己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因此,她没有看大夫的经验,求助似得偏过头望向妖鬼。 “不用紧张,小姑娘。” 赵大夫以为江怜害怕银针,沉思片刻,收回手道:“既然人已经清醒过来,先喝副汤药吧。若是效果显著,便无需再施针。” “我觉得还是扎几针好。” 人醒过来,妖鬼的嘴巴又开始发痒:“她现在的样子比之前更呆了,真的没事吗?” 赵大夫不赞成地蹙眉:“妹子刚醒,连一句关心也没有,你怎么当人兄长的。” ……兄长? 江怜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被呛得险些喷出来。 她迷茫地盯着寒栖看了又看,后者无语望天,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趁着老医师去抓药的间隙,少女用嘴型问妖鬼:“大人,什么情况?” “我不是教了你传音入密么。”妖鬼的声音直接印在她脑中。 “噢噢。”江怜调整了一下,整个人愣愣的,还没有从兄长这个称谓里缓过来。 她反应越大,寒栖就越想逗她:“那老头让我在当你哥和当你夫君里选一个。” “……” 少女露出了和妖鬼先前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 “怎、怎会如此。”她结结巴巴传音:“我我……我从未想过……” “说得跟我想过似得。”妖鬼凉凉道:“你们人类规矩真多,看病还必须亲属陪同。” 身为人类的少女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她没去城里瞧过病,还以为真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定。想到自己与寒栖非亲非故,她坐如针毡,恨不得快些离开这里,不要被发现端倪。 他拎着抓好的药,故意施施然开口:“妹妹,感觉怎么样?” “很、很好。” “真的吗妹妹?”他继续道:“昨日是我不好,害你生了病,你不会怪哥哥吧?” 江怜:“不不不会……” “噗。”坏心思的魔物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江怜用力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快些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医馆,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沿街叫卖刚出锅的炊饼,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河边的石阶上蹲着几个浣衣的妇人,棒槌起落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到处充满着活生生的人气。 修士的恢复能力确实强,江怜步子还有些软,头却已经不那么昏沉。 她不禁猜测:若是寒栖晚点带她看大夫,说不定就要痊愈了。 这可真是辜负大人心意的想法,少女老老实实在心中反省,顺便偷偷望向身旁的青年。 他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笑着笑着,那笑容变得越来越阴恻恻,拉着人类女孩化作黑雾消失在人潮里。 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四周的凡人完全没发现端倪。他们飞得极快,风从正前方灌进江怜的口鼻,妖鬼随手替她挡了挡。 “发生什么事了?”她小声问:“大人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什么。” “我不是故意多问的。”她解释道:“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良久的沉默,寒栖淡淡开口。 “我好像还真有个妹妹。” 话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江怜只得继续问下去:“她现在在何处?” “死了。” “……” 江怜不知该说什么,她很不擅长安慰的言语,只能垂着脑袋,陪妖鬼一起难过。 “对不起。”她闷闷道:“不该提起大人的伤心事。”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关你什么事。” 寒栖扯扯嘴角,轻轻看她一眼:“你和她性格相差好多。” “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差上房揭瓦没干过了……不,可能也干过。” 江怜是个很好的听众,她站在对方身侧,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妖鬼却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人类女孩的头发——她今天没束发,顺滑的黑发垂下,手感非常好。 “如果大人心里不舒服,可以试着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江怜组织着语言:“之前我想我爹娘的时候,就是去和我娘留下的布老虎说话。” 寒栖本想说他可没那么冒傻气,看小丫头一脸担忧,他又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气氛再次冷场,快飞回山脚时,他才突然问道:“你爹娘怎么死的?” “当时村子里闹邪祟……” “还记得是什么东西吗?”妖鬼问。 那年江怜还很年幼,只有五岁左右,但邪祟的模样她从未忘记过,于是轻轻点点头。 “行。”寒栖收回手,眼睑微垂:“等你养好身体,我带你报仇。” 16、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从山下回来后,江怜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后神清气爽,连出剑都快了几分。 “你的脑子里除了修行,怕是真没别的东西了。” 厢房里找不到人,寒栖朝山顶飞去,果然在瀑布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根木头剑在那里戳戳戳。 少女茫然地收回剑。 她能听出对方话里的诧异,可她先前生病,都是刚一好些就去做农活,三叔三婶还会催她快些。 她习惯了,也就不懂对方为何会这个反应,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脸。 寒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问:“病都好了?” “嗯嗯,是的。”江怜想了想,一板一眼地答道:“早上修习吐纳决时,灵气也运行得很顺畅,和生病前没什么区别。” 寒栖算了算时间,估摸她刚睡醒就开始练心法,练完就火急火燎来崖边练剑,中间饭都没吃,只嚼了颗莲子对付过去。 看这架势,竟比从前还要拼,他挑了挑眉:“厉害厉害。” 少女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寒栖试图用江怜的脑回路思考,猜测她是被前几日攻山的魔物们刺激了,认识到自己的弱小后开始奋发图强——很多仙门呆头剑修都这样,年少时一腔热血,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勤学苦练,便能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见那小丫头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下次,我会为大人守好无望山。” 寒栖:“……” 怎么说呢,心是好心,也很有志气,这让他按捺下过于直接的评价,凉凉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指向不远处的大树:“看见上面的鸟没?” 树枝上站着一只灰皮山雀,正啾啾叫着,江怜点点头。 寒栖又指向天边飞过的雁:“同样都是鸟,有的天生便能遨游苍穹;而有的,连在枝头跳跃都要挥动许久翅膀。”他掀了掀眼皮:“听懂了吗?” 江怜似懂非懂:“我明白了。” “哪怕是弱小的山雀,只要努力挥动翅膀,也有跃上枝头的一日。”她的双眼亮晶晶:“谢谢大人,这是不是就像书上写的‘笨鸟先飞’?我以后会继续努力,争取有朝一日,也能在天空里翱翔的。” “不,你误会了。”妖鬼微笑:“我是想说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极限,这个故事是让你认清自己,不要太勉强。” 江怜:“……” 可恶,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以为他会鼓励她? 少女不再理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的魔物,一声不吭地拔剑继续练习。 实际上,江怜并未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只是想尽力变强些——至少下次在意的人遇到危险,她可以做些什么。 “先别练了,跟我走。” 寒栖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于是收起剑,乖乖跟在对方身后。 残破的古街正在重建,路过时,江怜看见小魔物们正在分工合作。 它们有的清理碎瓦片,有的铺路,还有的在锤木板,叮叮当当,叽叽喳喳,整个无望山都变得吵吵嚷嚷,乍一看还以为尚在人间。 “等下我也来帮忙!” 少女朝它们打招呼,收获了魔物们一连串欢呼声。 “你还真是喜欢它们。”身旁的魔物头子道。 江怜点头点头,这些小魔物不仅不会欺负她,还会每天陪着她,给她加油打气,她自然是喜欢的。 寒栖瞟了眼下方欢天喜地的魔物们,它们三魂七魄不完整,每一只都有点傻,难怪和她聊得来。 他再次冷艳地嘁了声,没说别的话,带她回到自己的住所。 这是江怜第二次来到寒栖的房间。 他的卧房华美精致,但想到他是一只魔物,便又显得有些普通。 “你在想什么?”妖鬼冷不丁问。 江怜老老实实答道:“我还以为,大人的居所会像传闻中那样。” 寒栖:“那是什么样?” “房内有蛛网和鬼火,墙上遍布着血色手印……”她说不下去了,突然很难想象妖鬼会喜欢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寒栖也是如此,他嫌弃地蹙眉,转身拉开抽屉,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灵线里拎出一个丑丑的人偶,塞进人类女孩怀里。 “原来五七在大人这里。” 她摸了摸人偶的脑袋,心道难怪今天起床时找不到。 下一秒,她发现小布偶圆圆的爪子好像动了动。 画面一闪而逝,被江怜敏锐捕捉到。她惊得吸了口气,不知所措地看看五七,又看看面前的漂亮妖鬼。 寒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灰,肤色也比平时更加惨白,像死了三天刚被刨出来似得。 “真麻烦。”他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链子:“说了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你不愿意,新的不要非要这个旧的……” 他没有说完,因为人类小丫头太激动,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一定是很难的术法吧……”她高兴得语无伦次,努力表达自己的喜悦,却只能憋出一句:“谢谢大人,大人真好。” 寒栖拎着她的后衣领,拎小鸡一样将她从自己身上拨开。 “不准把鼻涕蹭我衣服上。” 他抬起下巴:“又哭又笑,像什么样子。” 小丫头片子似乎忘了妖鬼是只凶恶的魔物,哪怕他满脸嫌弃,她也没吓得转身就跑。 寒栖瞥了眼她拽住他衣角的手,又缓缓移开视线。 “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哭丧着脸的。” 他眼尾微挑:“你不是很喜欢这丑东西吗?把它拿走,我要休息了。” “大人一定很辛苦……”人类女孩轻声细语:“山下的厨房送了鸡汤,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不用。”寒栖说:“我不吃肉。” 原来妖鬼是吃素的?江怜还真不知道,她还想再说些别的话,他已先一步开口。 “无望山需要它,我才把这丑东西修好的。” 寒栖用一种凉凉的随意语调道:“顺手而已,跟你没有关系。” …… 送走了人类女孩,妖鬼关好房门,倚在那张精致的软椅上。 四下无魔,他召出一面水镜,对着镜子撩起头发——左耳后有一道极浅的黑色裂纹,正缓缓向脖颈处爬行、开裂。 老实说,比做咒杀人偶还要更难的事,便是复原已经消耗过的咒杀人偶。 不仅要缝合残存的灵魂,又要将灵魂塞进摇摇欲坠的身体里,考虑到实际需要,还不能损坏它的记忆。 一系列操作要多繁琐有多繁琐,害得他虚弱期提早了大半个月。 寒栖盯着发青的指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麻烦事。 “真是近猪者猪。” 漂亮妖物小声嘟哝着,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成一个茧,而他在茧里沉沉睡去。 17、看剑! 寒栖度过了维持三日的虚弱期,准备带人类小丫头下山,找曾经的魔物报仇。 江怜满脸感激,临出门前却犹犹豫豫,愣了半天也没去收拾行李。 “怎么了?”寒栖问。 “大人说,那东西是幻妖,是吗?”她细声问。 “八九不离十。”妖鬼道:“紫色半透明的身体,加上你那日所见到的幻象,应当是只刚化形的幻妖。” “不过,这东西是群居的。”他继续说:“这么久过去,估计已经一大群抱在一起了。” “喔,我能打过它们吗?” 寒栖瞥她一眼:“附近的幻妖族群有金丹期妖物坐镇,你一个筑基期,上便是送菜。” “……”少女低落地垂下头。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矜傲地开口:“这种活腻了的小妖怪,我一根指头就能摁死。” “大人好厉害。” 江怜嗓音闷闷的,像棵被晒蔫了小草。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踌躇半晌,轻轻拉拉寒栖的衣角。 “我、我想亲手杀了它。” “当然可以。”寒栖随口道:“我把它们打废,你来杀。” “我是说……” 江怜声音越来越小,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按理来说,幻妖死了就已经算大仇得报。 如果她仍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会感恩戴德接受对方的好意。可她偏偏是个修士,她的木剑还系在腰间,此刻十指不安地搅动时,还能触碰到指腹上薄薄的茧。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妖鬼却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想全凭自己打败它?” 嗯嗯,江怜点头点头。 “大人愿意帮我,我很感激。”少女一五一十道:“可我现在已经会一些剑法,就想能不能、用自己的力量,为我爹娘报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为她做些什么,她这般推脱,寒栖会不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她心如乱麻,刚想开口道歉,忽而听到一声:“不错。” 寒栖用爪子捂住嘴,打了个呵欠:“菜是菜了点,倒挺有出息,知道给我省事。” “只不过,我劝你还是练练再去。”妖鬼懒洋洋地抬起眼:“不练也行,你们一家三口正好团聚。” 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江怜有些吃不准,一人一魔四目相对,最终寒栖移开视线,乘着黑雾消失在她眼前。 *** 无望山的草木黄了又绿,转眼又是一年春秋。 江怜还差几个月满十八岁,比刚来无望山时高了点,仿若湖边抽条了的柳树,又好像棵将展未展的青竹。她的五官也长开了,鼻梁秀挺,清水般的瞳孔盛在柔和的杏仁眼中。整张脸精致而不张扬,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和拘谨,但已显出几分仙门弟子的模样。 妖鬼从她身旁经过,欲言又止。 这一年来,他们好像熟了些,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妖鬼仍旧会时不时来指点她修行,他干脆在飞瀑旁搭了个亭子,江怜练剑时,他就瘫在软椅上歇息,还有两只小魔物给他捏肩捶腿。 此时也不例外,他像没骨头似得滑在躺椅上,薄唇轻启:“你在拔萝卜吗?” 江怜现在练的是进阶剑谱,《沧澜剑法》的第三式,她一直不得要领。 少女收起剑,用虚心求教的眼神望向妖鬼。 被这种清澈的目光看着,大部分人都不太好意思再说些刻薄话,可妖鬼明显不是人,他再次发出了缺德的笑声。 “若是想做好事,可以去凌霄派掌门的坟头舞剑。”他说:“沧澜剑是他写的,估计会被你气得活过来,也算功德一件。” 江怜哦了声,低头盯着自己拿剑的手:“应当怎么做,师父。” 每次她茫然无措时,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连下意识叫了别的称呼也没发现。 寒栖瞟她一眼:“身随意走,意在剑先。” 他继续道:“你身法太差了,没发现吗?你的剑式是一截截断开的,连不成一片。” 没有师长示范,江怜只会书上的几种公式化身法,而实战却需要千变万化。 她举着剑试了几次,毫不意外地又听见了妖鬼的笑声。 “眼睛在看哪里?地上又没长花,看你的剑。” “你动起来像僵尸。” “不是让你快点的意思,现在像迅捷的僵尸。” “……算了,你还是快点吧。” “说实话,我在地上撒把米,鸡都比你走位好。”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还不忘点评,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在纤长的睫毛上晃呀晃。 江怜:“……” 有那么好笑嘛! 有时候江怜想:也就她脾气好,换别人怕是受不了他这张嘴。 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和他争执过,也没有被气得不理他。若是被惹毛了,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将木剑递到寒栖面前:“那你来。” 寒栖挑了挑眉:“我不。” 江怜见过他用刀的样子,那是把红黑相间的妖刀,上面缠着浓郁的魔气。 刀剑都是兵器,既然会使刀,剑也一定会一些。 念及此处,江怜还真有些好奇。她只见过剑谱上的火柴人,从未见过真人示范。 她期待地望着寒栖:“大人可不可以演示一下?” “我没用过剑。” 他如是道。 江怜哦了声:“纸上谈兵。” 寒栖:“……” 她现在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妖鬼眨眨眼。 小丫头在无望山呆了快三年,本事没学到多少,嘴上功夫倒长进了些——她话虽少,偶尔却能吐出一两句犀利的言语,也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 寒栖摸了摸自己的嘴,难得开始思考言传身教的重要性。 在练剑、休憩与拌嘴间,一天即将结束。 人类少女与陪练团一同打道回府,夕阳将她和妖鬼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还零零散散飘着几只小魔物。 如今每日来山崖的小魔物并没有太多,妖鬼嫌它们聒噪,一次只许来五六只。 “它们很乖,不会发出声音。” 江怜替魔物们说话:“之前我练习时,都只坐在一旁安静看着。” “不说话也很吵。”寒栖挑剔道:“风一吹,它们就哐哐当当碰一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怜语塞,她现在偶尔会看一些话本,其中一本讲某个国家的小公主非常之娇贵,连好几层褥子下的豌豆都能感知的一清二楚。 她看看寒栖,觉得他与书中的小公主一定很聊得来。 不过她现在不想和寒栖理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 “大人。”少女扯扯他的衣袖,尾音微微上扬:“我结丹了。” 她是昨天晚上结的丹,当时妖鬼有所感知,现在也就没多惊讶。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怜拽住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比刚刚稍稍大些的声音重复道:“我现在是金丹期修士啦。” 寒栖哦了声:“放心,我的耳朵很健康。” 他猜江怜想让自己夸她,可是这才哪到哪,结个丹而已——更重要的是,他的语言系统里,夸人的词汇少之又少,还真有些为难。 “之前我和大人说过,到了金丹期,就去找幻妖算账。” 她继续道:“我打算明日就出发。” 原来不是想让他夸。 寒栖将好不容易想到的词又咽了回去。 “记得速战速决。”他说:“别给我丢脸。” *** 江怜去除妖,邪偶也要跟着一起去。 那只被他累死累活修复的圆手人偶,重新活过来后变得格外黏人,一有机会就往山上唯一的人类那里跑。 寒栖本来懒得去,总归小丫头自己说了要独立完成,他也就乐得当甩手掌柜。但见那丑东西跳上江怜肩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又开始不自在。 妖鬼抬起下巴:“为什么让它和你一起?” 这又是闹哪一出?江怜刚飞上半空又落下,“我问过大人的……”她小声提醒:“大人昨日刚刚拒绝过。” 她虽然想报仇,可并非一腔热血的笨蛋。幻术诡谲莫测,还是带只能打的魔物,以防万一。 “昨日是昨日,今天是今天。” 他振振有词:“你今天又没问。” 江怜:“噢噢,那你去吗?” “去。”寒栖矜傲地整理好衣襟:“快去快回,别耽误我休息。” …… 幻妖的聚集地并不难找,这类妖物以幻惑人,巢穴大多在能最大程度增幅其幻术之地。 附近一带便有这样的地方:最早是处隐蔽的乱坟岗,后面被人在上面建了座道观,又是百年过去,道观也废弃掉,成为了幻妖们的理想居所。 江怜与妖鬼一前一后踏入院门,脚下踩碎了片瓦砾,在空荡的庭院中发出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朝寒栖身后缩了缩,想起自己说过要独立报仇,又握着剑朝前走了一步。 寒栖瞟她一眼:“我在外面等你?” “嗯。”江怜点点头,把肩膀上的小人偶递给他:“大人,可以帮我照顾一下五七吗?” 妖鬼嫌弃地撇撇嘴,心道这丑东西怎么看都不需要人照顾。他用两根指头捏住邪偶的爪子,顺手将它塞进黑雾里。 另一边,人类少女继续朝前走去。 道观的院墙塌了大半,门上朱红色的漆也早已风干脱落。哪怕是正午时分,她也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冷意。 江怜的爹娘死在十三年前。 不是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村里被刚化形的邪祟袭击,她的双亲成为了受害者。 那年她五岁,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黄昏。爹从田地里回来,娘在灶台前煮饭,而后一团紫色的东西袭来,她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同时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离奇的幻觉。 ——正如现在这般。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般踏入道观深处,在倒塌的神像旁,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影子。 是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女,一个坐在凳子上,对着光缝补什么东西,另一个则满脸温和地对着她笑。 “怜怜,你去哪了?”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这是娘新做的布老虎,喜欢吗?” 江怜呼吸微窒,沉默着垂下眼。 幻妖将爹娘的面容还原的分毫不差,她能看见娘眼尾处浅浅的细纹,和爹胳膊上被油溅起的水泡——她依稀记得,她有天看到别人吃油炸小黄鱼时流露出了羡慕的目光,爹便下河摸了几条,用家里不多的油炸了炸,又酥又香。 “我们怜怜长这么大了。”江怜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与他女儿一样不善言辞,憨厚地招招手:“过来,让你娘看看,这些年她很想你。” 江怜握紧手中的剑站在原地,而她的“娘亲”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过来呀。” “快过来呀。” “怜怜,到爹娘这里来。” 声音很柔和,见她迟迟不动,他们甚至还站了起来,似是要来迎接门口的少女。 只是那模样着实有些诡异,仿佛生锈了的木偶,一下一下朝前挪动,脸上的笑容空洞而又僵硬,双眼发直地盯着江怜的脸。 恐惧与悲伤交织在一起,一如十三年前。 那天晚上,爹娘都死了,而她逃过一劫。 后来,她被村民送去同村的亲戚家,看在爹娘生前存了些银子的份上,三叔一家收留了她。 夜里他们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话,好像是嫌弃她命硬克亲……五岁的小江怜假装没听见,抱着布老虎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前尘往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原以为早已淡忘了的记忆,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一剑斩了过去。 练剑已有近三年,江怜从来没有用这把剑真正砍过什么,都是在对着空气比划。但此刻她将手中之剑握得很紧,朱红剑穗随着灵力的震动,如羽毛般一下下扫过她的手心。 若是寒栖在,定会凉凉地提醒她:手不要抖。 可除了最初砍歪的一剑,后面的招式都干脆又利落,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亮过正午的日光。 江怜的剑从未这么快过,眼前的幻象在剑影中粉碎,又在地上缓缓拼合,变成一团紫色半透明的东西。 这便是幻妖的本体,它的身形与人类相似,只是没有五官,腰下还蠕动着一根根触手,看上去甚是骇人。 少女一剑将它钉在原地,眼看又一剑将至,妖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江怜看着她的剑与流动着的风一同停了下来,时间先是静止了一瞬,下一秒,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陈旧的道观不见了,她独自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焦土的味道,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短暂的惊诧后,江怜记起自己是在和幻妖战斗。 没想到过了第一关还有第二关,此地应是它所创造的幻境。 少女抬头望天,只见暗红色的云重重叠叠铺在半空,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余烬,远方山峦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模糊不清,仿若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 身后猝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江怜回过头,看到一座巨大的通天塔如同被腰斩那般,浩浩荡荡倒塌下来。 碧色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得发绿,风卷着火星与灰烬吹到少女眼前,而她也望见了,幽火中熟悉的脸。 ——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抿着,左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是寒栖,却又不太像他。 他的气势比现在要更阴郁些,右手握着一柄长刀,刀刃上的血缓缓流下,一滴滴落在他的脚边。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而他也看到了江怜。 于是,寒栖拎着妖刀,像在散步似得,闲庭信步朝她走来。 “原来还有一个活口。” 那张昳丽到不真实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拒人千里的淡漠。 妖鬼举起那把刀,蘸了血的刀背蹭上江怜的脸,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人类,你为什么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