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六零:手撕渣爹我成国家暗刃》 第1章 寒星照孤坟 1960年,十月初七,霜降。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梁,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屑,扑在一座新坟的土堆上。 坟前没有墓碑,没有供品,连一沓纸钱都没有。只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女倒在坟前,破旧的棉袄袖子上打着补丁,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柴。 周寒星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 刺骨的冷从后背渗进来,贴着地面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她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疼。 这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东南亚雨林,子弹呼啸,爆炸的火光,代号“夜枭”的兵王在掩护队友撤退时,被榴弹炮击中。 该死了的。 可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 周寒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仰面朝天。肺里吸进的空气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腐叶气息。她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一座土坟。 新鲜的黄土还没被雨雪完全夯实,坟头上插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权当是引魂幡。 这是哪儿? 疑问刚升起,剧痛就撕裂了她的头颅。 不是外伤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脑海的胀痛。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意识。 “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那个温婉却总是挺直脊梁的女人,每次村里孩子笑话她没爹时,都会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我家星星不是野种,我们有爹爹的,爹爹在前线打仗呢。” “娘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这野兔子你拿去炖汤,长身体。” 女人腿上青紫一片,却还是笑着把最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星星,好好读书,一定考出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人纳着鞋底,一针一线里全是期盼。 “周家丫头,你娘修河渠出事了!石头滚下来……” 村口赶车大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没爹没娘的孩子,活着也是受罪。” 村里长舌妇的窃窃私语。 1960年十月,七天前。 县初中教室里,老师突然叫她出去。院子里站着满脸焦急的赶车大叔:“周丫头,你娘出事了,你赶紧请假跟我回去。” 她跌跌撞撞跑去请假,冲回宿舍胡乱抓了个布包,跟着大叔上了牛车。一路颠簸,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推开堂屋的门时,世界安静了。 母亲躺在草席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她颤抖着手掀开布角,额头上那个巨大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像一张狰狞的嘴。 她摸到那双熟悉的手,冰冷,僵硬。 “娘!”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两个灵魂的碎片在剧痛中缓慢融合。 周寒星,十三岁,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人,县初中一年级学生。 母亲周秀兰,七天前,在修河渠时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当场死亡。 父亲周卫东,1946年秋天参军,1947年冬天传来阵亡消息。没有烈士证明,没有抚恤金,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记忆里那个穿着洗白军装的年轻身影。 姥爷周大山,老猎人,住在深山里。这两年山上猎物越来越少,老人自己都吃不饱,只能偶尔送点东西下山。 而原主,在母亲头七这天,饿倒在坟前。 再也没有醒来。 兵王周寒星撑着地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胃部痉挛般的疼痛。不是受伤的痛,是饥饿。这具身体至少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瘦小,粗糙,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垢。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已经板结成块。 这不是她的手。 她在特种部队时,手上有茧,是握枪磨出来的。手指有力,能徒手拧断敌人的脖子。 而现在这双手,恐怕连只鸡都掐不死。 “呼!” 周寒星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强迫自己冷静。作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兵王,适应环境是基本生存技能。 她重生在了1960年。 一个十三岁孤女身上。 母亲刚死,父亲“牺牲”,家徒四壁,她摸了摸胃部,快饿死了。 风更急了,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周寒星扶着膝盖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黑了一瞬。低血糖。她闭眼稳住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首先要活下来。 她环顾四周。这是生产队后山的乱葬岗,埋的都是穷苦人家。几座老坟的墓碑东倒西歪,荒草萋萋。远处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寥寥。 按照记忆,她的家就在村子山脚下,两间土坯房,一个破院子。 “得先回去。” 周寒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坟土还是新的。 周秀兰,这个苦等了丈夫十四年,最终累死在工地上的女人,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你放心。” 话音落下,空气中忽然泛起微光。一个透明的影子缓缓浮现,是原主,十三岁的周寒星。她穿着同样的破棉袄,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姐姐。”原主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叹息,“我的身体给你用,我要去见我娘了。你好好活着。” 周寒星看着空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郑重点头:“我一定会活下去,连带你那份一起活下去。” 原主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她转身朝远处飞去,那里有个朦胧的身影张开双臂,是周秀兰,母女俩终于团聚了。 光影消散,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 周寒星对着坟头轻声说,不知是对死去的母亲,还是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 “我会活下去。” 她转身往山下走。 步子很慢,因为身体虚弱。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兵王的意识在这具瘦小的身体里苏醒,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利刃。 下山的路走了快半小时。 终于看见山脚下那两间屋子,一个院子。离村子差不多一千米左右,孤零零地立在荒野边。对别人来说或许太偏僻,但对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周寒星来说再合适不过。 两间土坯房,篱笆院墙倒了一截。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角落堆着些柴禾,已经快见底了。水缸在屋檐下,走过去一看,只剩缸底一点浑水,还漂着几片枯叶。 推门进屋。 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里屋是炕,炕上的被褥单薄,补丁比棉布还多,摸上去又硬又潮。 厨房更简陋,一口土灶,一个破瓦罐,几个粗陶碗。她掀开米缸,空的。拎起面袋子,瘪的。 第2章 空间 周寒星站在厨房中央,闭上眼睛。 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御寒的衣物。 需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起,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亮的灯光,光洁的地砖,一排排整齐的货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还有食物的香气。 周寒星愣住了。 这是商场。21世纪的大型购物商场。 而且是前世她家附近那个“世纪汇”,她不出任务时,经常来闲逛的地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层的布局: B2停车场 B1超市 1F化妆品/珠宝 2F女装 3F男装/运动 4F童装/玩具 5F家居用品 6F家电数码 7F图书/文具 8F美食广场 9F电影院/娱乐 10F观景餐厅 空间?随身空间? 周寒星迅速回过神,作为兵王,接受突发事件的能力远超常人。她心念一动:“出去。” 眼前一花,又回到了昏暗的土坯房。 再动念:“进去。” 商场再现。 反复试验几次后,她确定了两件事:一、这个空间可以随时进出;二、空间内外时间流速似乎一致。 “咕噜。” 胃部的痉挛把她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周寒星先返回土坯房,仔细关好院门,插上门闩。又回到里屋,把房门也关严实。这才重新进入空间。 空荡荡的商场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直奔B1超市的熟食区,那里有现成的粥、馒头、包子。 保温柜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她顾不上拿碗,直接用旁边的纸杯舀了一大杯,仰头灌下去。温热的粥滑过食道,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够。 她又喝了两杯粥,抓起旁边的馒头大口咬下去。面食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这具饿了三天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营养。 三个馒头下肚,胃部的绞痛终于缓解。 周寒星靠在货架上,长长舒了口气。活过来了。 她这才有心思观察这个空间。商场里灯火通明,所有设备都在正常运行,空调送着暖风,冷藏柜嗡嗡作响,电梯停在那里等待指令。 电从哪里来? 她检查了几个电源插座,都有电。看来这个空间有自己的能源系统。 周寒星坐着扶梯上到二楼女装区。巨大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瘦小得惊人的身影:枯黄的头发像干草,脸色蜡黄,两颊凹陷。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发亮。 她挑了几套适合自己的衣服,保暖内衣、厚毛衣、棉裤,还有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样式简单不显眼。 抱着衣服,她又去了九楼。那里有给VIP客户准备的休息室,带独立卫浴,甚至有个大浴缸。 放热水,脱掉那身破烂衣裳。当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时,周寒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舒适”。 她仔细搓洗着身体,水很快变浑了。连换了三缸水,才总算洗干净。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瘦,但至少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周寒星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有种不真实感。 前一刻还在东南亚的枪林弹雨里,下一刻就重生到了六十年代的华国。 前世她是孤儿,被国家培养成最锋利的刀。除了出任务,她的爱好就是逛商场吃美食,还有看网络。每次看到那些拥有空间的主角,她都羡慕不已。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个。 还是这么大的一个。 “既然成了你,我会好好活下去。”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说给原主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你那份,一起。” 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周寒星回到土坯房,外面天还黑着。她在空间超市里找了块最普通的手表,机械表,表盘简单。暂时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等有机会校对。 她穿上这个时代的旧外套,里面是空间的保暖内衣,外面套着母亲留下的补丁棉袄,不显眼。 刚穿戴整齐,院外传来敲门声。 “星丫头,睡了吗?是姥爷。” 周寒星连忙点起煤油灯,开门。月光下,周大山背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瘸着的左腿微微颤抖。 “姥爷,你怎么来了?”周寒星赶紧扶他进来。 “你娘不在了,你一个人住这儿,姥爷不放心。”周大山喘着气,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今后姥爷陪你。” 关好院门,周寒星扶着他进屋。老人一坐下就忍不住咳嗽,脸上被树枝刮出的血印子还没结痂。 “姥爷坐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周寒星进了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趁着火光遮掩,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挂面、两个鸡蛋。水开后下面,卧鸡蛋,撒了点盐,不敢放太多调料。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了出来。 周大山一看,眼睛就瞪圆了:“丫头,这面条……这鸡蛋……你留着吃!姥爷不饿!” “我吃过了,姥爷快趁热吃。”周寒星把碗推到他面前,“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吃东西怎么行。” 周大山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面条,黄澄澄的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颤着手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光了。吃完就要去洗碗,周寒星争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 洗好碗回屋,周大山坐在炕沿上,长长叹了口气:“丫头,姥爷是前天回到家才知道你娘出事。这些天我在深山里头,没在家。” 他的声音哽住了。 周寒星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姥爷,我没事。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这话一说,周大山眼泪又下来了:“你这丫头命苦啊,你娘也是……我前些日子来跟她说了,叫她不要去挖渠。我去深山多摸几趟,总能挣够你的学费。可她犟啊。”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周秀兰确实是个好母亲。在这个女孩普遍读不完小学的年代,她硬是供女儿读完了小学,现在又送去县里读初中。村里多少人劝:“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嫁人算了。” 周秀兰总是笑着回:“只要星星想读,我就供。读到哪儿供到哪儿。” 姥爷也一直帮衬着。每次下山都带猎物,卖了钱总塞给母女俩。只是从去年开始,山里猎物越来越少,来得也就少了。 周大山从脚边的布袋里拎出一只褪了毛的山鸡:“明天姥爷给你炖鸡,好好补补。”又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往外倒。 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几枚硬币,还有两张粮票,一张糖票,摊在炕上。 “这次走得远,收获还不错。”周大山数着,“一共四十二块三毛六分。够你这学期花用了。” 周寒星这时才注意到,姥爷脸上的血印子旁边,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她起身找出母亲留下的药酒:“姥爷,我给你擦擦脸,好得快。” 周大山摆手:“不用不用,打猎的哪有不受伤的。” 可犟不过周寒星。她蘸了药酒,轻轻擦在伤口上:“身上还有伤吗?” “没有,就脸上这点。”周大山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数数钱,收好了。等你去上学,姥爷再去远的山里转转,总能凑够下学期的学费。” “姥爷,”周寒星按住他的手,“娘留了钱,你别去深山了。现在山里都没吃的,那些饿急了的野兽凶得很。” “你娘一直想你读高中呢。”周大山眼睛发亮,“高中学费生活费更贵。姥爷现在给你存着。” 周寒星眼眶红了。 前世她是孤儿,是国家把她养大、培养她。所以她走最危险的路,做最危险的任务,从无怨言。 这一世,她有了亲人。 这个话语不多、总是默默送东西来的姥爷;那个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说“只要星星想读我就供”的母亲。 都是实实在在的,滚烫的亲情。 她去厨房烧了热水端进来:“姥爷,泡泡脚。走了那么远的路,暖暖。” 周大山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一声。周寒星蹲下身,看到他瘸的那条腿脚踝肿得厉害,那是年轻时被野猪拱伤落下的残疾,走多了路就会肿。 “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周大山笑着说,可额头的冷汗骗不了人。 周寒星看着那肿得发亮的脚踝,心里下了决定。 “姥爷,我不打算一直在学校上课了。” “啥?”周大山差点从脚盆里站起来,“怎么不读了?不是说钱够吗?你娘就是想你读书走出去。” “我不是不读书。”周寒星扶住他,“我是想跟老师说,在家自学,考试的时候去学校。现在学校里也经常有劳动课,很多时候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劳动。” 周大山愣了:“现在学校不是全天上课啊?” “嗯,这个学期我先试试。如果不行,下个学期我就回学校住校。”周寒星语气坚定,“姥爷,你在家陪着我,别去深山了。” 周大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先试试。要是不行,我们下个月就去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你娘就盼着你走出去。” “我知道。” 安顿周大山睡在母亲的房间,周寒星回到自己屋里。炕上放着那叠皱巴巴的钱票,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她一张张抚平,叠好,贴身收起来。 躺在炕上,身上是空间里柔软的保暖内衣,外面盖着厚实的棉被,也是从空间拿的,只是套了个破旧的被套。 听着隔壁房间姥爷均匀的鼾声,周寒星闭上眼睛。 1960年的冬天会很冷。 但至少今夜,她是暖的。 第3章 新生的清晨 周寒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屋子里还是昏暗的,但院外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侧耳听了听,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姥爷起来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空间里拿出来的新棉被柔软蓬松,盖了一夜还留着暖意。身上穿着保暖内衣,外面套着母亲的旧棉袄,并不觉得冷。 周寒星穿上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周大山正弯着腰打扫。老人一手拄着扫帚柄,一手扶着瘸腿的那边膝盖,动作有些吃力,但扫得很仔细。落叶、枯草、前几日办丧事留下的纸屑,都被归拢到角落。 “姥爷,怎么起这么早?”周寒星走过去。 周大山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人老了,睡不多。看你院子乱,顺手扫扫。”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娘爱干净,以前这院子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周寒星看向堂屋门口,确实,母亲在时,家里虽穷,却总是整洁的。灶台擦得亮,水缸盖得严,连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 可这七天,原主沉浸在悲痛里,家里便乱了。 “我来扫吧。”周寒星去接扫帚。 “不用不用,快扫完了。”周大山避开她的手,又弯下腰,“你去厨房看看,鸡汤应该炖得差不多了。” 周寒星走进厨房。 水缸是满的。姥爷天没亮就去井边挑的水。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随着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一只褪干净毛的山鸡在汤里翻滚,汤色已经熬得奶白,上面飘着零星的油花。旁边的锅里温着水,应该是姥爷给她留的洗脸水。 周寒星舀水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了。 洗漱完,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商场里依然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直奔超市粮油区,扛起一袋十斤的面粉,又拿了一袋五斤的玉米面。 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些酵母粉,这个年代发面都是用老面,酵母粉太显眼。她只取了一小包,用油纸小心包好。 回到房间,周寒星把面粉倒进两个准备好的粗布袋子,这是她在空间家居区找到的最不起眼的布料缝的。玉米面也用同样的袋子装好。 提着袋子来到厨房时,周大山正好进来添柴。 “丫头,这是?”老人看到面粉袋,愣了一下。 “我娘之前买的。”周寒星面不改色地撒谎,“她说等您来了,一起包饺子吃。” 周大山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两袋面粉,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傻闺女。”他声音发哽,“都什么时候了,还留着这些。你们娘俩吃就好了啊,我随便吃点就行。” “现在就是我们一起吃的时候。”周寒星把面粉倒进米缸旁边的空瓦罐里,玉米面也装好,“姥爷,今天我们吃白面馒头。” 她舀出两碗面粉,又掺了小半碗玉米面,纯白面太扎眼。用温水化开酵母粉,和面,揉面。这具身体力气小,揉起来费劲,但手法很熟练。 前世的周寒星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做饭。在枪林弹雨的间隙,在生死一线的喘息里,她喜欢研究菜谱,想象着那些温暖的食物。那是她对抗冰冷世界的方式。 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发。周寒星开始收拾厨房。 灶台积了灰,她打了水,用丝瓜瓤仔细擦洗。碗柜里的碗碟一个个拿出来清洗,有些豁口的放在一边,等有钱了再换。地面扫干净,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用泥块堵上。 周大山坐在灶膛前,看着外孙女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那种被迫的懂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干活有条不紊,说话不急不缓,连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经历了丧母之痛,才变成这样的吗? 周大山心里发酸,又添了把柴。 一个时辰后,面团发好了。周寒星掀开布,面团涨得鼓鼓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回弹。她重新揉面排气,揪成剂子,一个个揉圆。 大锅里加水,放上蒸笼,铺上洗干净的笼布。馒头坯子摆进去,盖好锅盖。 “姥爷,大火。” “好嘞。”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水很快烧开,蒸汽从锅盖边缘“嗤嗤”冒出来。面食特有的香气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等馒头的时间,周寒星没闲着。她回屋把床上的被套、床单全拆下来,都硬得能立起来,散发着霉味和潮气。又翻出几件脏衣服,一起扔进大木盆里。 周大山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多,等会儿姥爷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能行。”周寒星端着盆往外走,“您看着火,馒头好了先拿出来。” “那我去挑水。” “缸里还有呢,够了。” 周寒星端着盆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念一转,连人带盆进入空间。 九楼的VIP休息区有专门的洗衣房,三台大型洗衣机并排,旁边还有烘干机、洗烘一体机。她选了最大的那台洗烘一体机,把被套床单塞进去。 又去超市拿了瓶无香的洗衣液,这个年代只有肥皂和碱面,洗衣液的香味太突兀。 倒洗衣液,调模式,启动。 洗衣机嗡嗡运转起来。周寒星没干等,她来到B1超市,推了辆购物车。 先拿生活用品:两个大号的塑料水桶、几块香皂把包装撕掉,用油纸重新包、一捆粗棉线、几包针。 又去食品区:挂面五把、鸡蛋两板、盐两袋、白糖一斤用纸包好、一小桶油。 最后去家居区:两床十斤重的棉花被,用最普通的蓝印花布被套套好;两个荞麦皮枕头;几块厚实的棉布,可以做衣服里衬。 东西堆了半购物车。她推着车回到洗衣房,洗衣机还在工作。 三个小时后,被套床单洗好烘干了。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般的暖意,虽然是在烘干机里烘的。 第4章 篱笆墙 周寒星把干净衣物叠好,提着两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桶,心念一动。 回到房间。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打开门,先探头看了看,姥爷在堂屋里整理柴刀,没注意这边。这才提着水桶来到厨房。 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大半,她用水瓢把桶里的水一瓢瓢舀进去。清澈的水注入缸中,很快漫到缸口。 还剩半桶水,她又提回房间,收进空间,以后用水就方便了。 从空间出来,周寒星来到院子。 篱笆墙倒了一截,露出个半人宽的豁口。昨晚天黑没注意,现在看得清楚,这要是有心人,轻易就能翻进来。 不安全。 她想起前世在非洲出任务时,跟当地村民学过怎么垒泥巴墙。材料现成:土、水、干草。 说干就干。 周寒星先提来一桶水,倒在墙根的土堆旁。又从柴堆里挑了几根粗壮的木棍,拖到豁口处。 第一根木桩要立起来时,她才发现问题,这具身体太弱了。 斧头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把木桩砸进冻土里。她咬着牙,一下,两下……木桩只进去浅浅一截。 休息,再敲。 手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她撕了块布缠上,继续。 周大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外孙女在跟木桩较劲。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上的布条渗出血迹。 “丫头!你这是干啥!”他快步走过来。 “篱笆坏了,补补。”周寒星喘着气。 “我来我来,你歇着。”周大山接过斧头,只几下,木桩就稳稳立住了。他又挑了四根,围着豁口钉了一圈。 周寒星没闲着,她去和泥。土加水,加切碎的干草,用木棍搅拌。泥要和得均匀,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等木桩钉好,泥也和好了。 周大山看着那一大滩泥,又看看外孙女:“你这是要垒墙?” “嗯,泥巴墙,结实。” 两人配合起来。周大山负责往上糊泥,周寒星递泥块。老人虽然瘸腿,手上却有劲,泥块拍得实实的,一层层垒上去。 干了两个时辰,一堵半人高的泥墙初具雏形。虽然粗糙,但厚实,挡个把人是够了。 “剩下的明天再抹平。”周大山抹了把汗,“丫头,你这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周寒星面不改色。 周大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这孩子爱看书,他是知道的。 午饭时间到了。 周寒星热了鸡汤和馒头,又从空间里偷渡出一小碟咸菜,超市里的涪陵榨菜,撕掉包装,装在粗陶碟里。 两人在堂屋坐下。周大山夹起鸡腿放到周寒星碗里:“快吃,补补。” 周寒星把另一个鸡腿夹给他:“姥爷也补补。” 一老一少,就着热腾腾的鸡汤,啃着白面馒头。馒头蒸得喧软,掰开里面是细腻的蜂窝。鸡汤浓郁,鸡肉炖得脱骨。 周大山吃着吃着,忽然说:“丫头,这馒头比你娘蒸得还好。” 周寒星手一顿。 “你娘蒸馒头,总是发不好,不是酸了就是硬了。”老人眼睛望着门外,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她性子急,等不得面发透就上锅。” 声音低下去,没说下去。 周寒星低头喝汤。她没见过周秀兰蒸馒头,但能想象,一个又要下地干活又要带孩子的女人,哪有那么多时间耐心等面发好? “以后我给您蒸。”她说。 周大山点点头,大口咬馒头。 “下午我去砍柴。”周大山说,“马上猫冬了,柴火得多备点。”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收拾家里。柴刀重,你拿不动。” 周寒星没再争。等周大山背着柴刀出门,她回到屋里,关好门,再次进入空间。 这次她直接去了八楼美食广场。 各色店铺林立,虽然没人,但灯还亮着,食物还保温。她选了家饺子馆,煮了二十个猪肉白菜饺子。又去隔壁盛了碗海带排骨汤。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其实是商场中庭,但装修成了落地窗景,外面是仿真的都市夜景。 一口饺子下去,肉质紧实,白菜清甜。汤很鲜,排骨炖得酥烂。 她慢慢吃着,心里却在盘算。 空间里的物资够她用很多年,但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这些物资太扎眼,得慢慢、小心地拿出来。 首先要改善生活,但不能太明显。从吃食开始,一点点来。 其次,要查清母亲的死因。修河渠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还有父亲。1946年参军,1947年“牺牲”,连烈士证明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吃完饺子,她把碗筷收好,空间里的一切似乎能自我维护,她用过的东西,第二天会恢复原状。 来到九楼洗衣房,把上午洗好的被套床单拿出来,又收了干净衣物。 回到房间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她把被套床单在院子里重新晾了一遍,做做样子。然后开始套棉被。 给姥爷那屋换上十斤重的新棉被,蓝印花布的被子,厚实蓬松。枕头也换了荞麦皮的。 自己的床也换上同样的。 旧的棉被硬得像板砖,她收到柜子里,不能扔,这个年代什么都珍贵。 刚收拾完,院门响了。 周大山回来了,拖着一根粗大的枯树,树干有他腰那么粗。 “姥爷!”周寒星跑过去帮忙。 “没事,不重。”周大山嘴上这么说,但气喘得厉害,瘸腿那边明显在发抖。 两人一起把树干拖进院子。周大山抹了把汗:“山脚下还有一堆,我去担过来。” “我跟您一起去。” 这次周大山没拒绝。 山脚离院子有段距离,两人走到时,周寒星看到地上堆着小山似的柴禾,枯枝、断木,捆得整整齐齐。 “您一下午砍了这么多?” “山里枯树多,顺手就砍了。”周大山说得轻松,但手上的血口子暴露了真相。 两人开始搬运。周寒星力气小,一次只能抱一小捆。周大山用扁担挑,一担就是两大捆。 来来回回十几趟,等最后一捆柴禾搬进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堆满了柴禾,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周大山坐在门槛上喘气,周寒星去厨房烧水。 热水端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泡脚。 脚泡在热水里,一天的疲累似乎都消散了。周大山看着满院的柴禾,满足地叹口气:“这下够烧一冬了。” 周寒星看着老人的侧脸。 昏黄的天光里,周大山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神很亮,那是看到生活有奔头的光。 “姥爷。”她忽然开口。 “嗯?” “我会好好的。”周寒星说,“您也要好好的。” 周大山愣了下,随即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好,咱爷孙俩都好好的。” 夜幕彻底降下来。 周寒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点煤油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5章 周大山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寒星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厨房生了火。灶膛里塞了把松针,火苗“呼”地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锅里加水,又从空间里舀出半碗大米,混着小米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着。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把昨儿剩下的馒头在蒸笼里热上,蒸汽上来,面香就飘了出来。 做完这些,她推开院门。 清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周寒星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这具身体太差了。 跑了两圈,肺部就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全是腥甜味,腿也沉得抬不起来。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 不能急。 她慢慢直起身,开始做拉伸。前世在部队里学的那些基础体能恢复动作,此刻派上了用场。压腿,活动手腕脚踝,转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哪怕肌肉酸痛得发抖。 营养严重不足,肌肉量几乎没有,耐力差得惊人。幸好,现在才十三岁,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板,眉头微蹙。这个身高,在同龄人里也算偏矮的,真真是个小不点。 差不多锻炼了一个小时,身上已经汗湿了。这时,隔壁屋里传来周大山起身的动静,咳嗽声,穿鞋的声音。 周寒星停下动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心念微动,进入空间。她在九楼VIP休息室的浴室里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里衣,外面依旧是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湿衣服直接留在空间的洗衣房里。 收拾妥当出来,周大山正好推开堂屋门。 “丫头,起这么早?”老人看着院子里微微湿润的泥土,有些诧异。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周寒星说着,转身进了厨房,“粥快好了,姥爷,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稠稠的二米粥,热过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咸菜。爷孙俩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安静地吃着。 周大山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丫头,今天我打算回趟山里。” 周寒星抬头看他。 “这次出来得急,家里还有些家什,我回去收拾收拾带过来。”周大山解释道,眼神却有些躲闪。 周寒星心下了然,直接问:“只是拿东西?姥爷,你是不是还想去远山看看?” 周大山被说中心思,有些讪讪:“上回在老虎沟那边下了套子,好像套住个大家伙,后来有事急着下山没顾上去收,我就去看看,要是没了就算了,万一还在呢?” “现在山里吃的少,野物都凶得很。”周寒星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姥爷,娘留下的钱够我读书了,你不用再为了钱去冒险。” “我知道,我知道。”周大山搓着手,“我就是想着猫冬前再去最后一趟。有收获最好,没有我立马就回来,绝不耽误。你看,柴也砍够了,你在家我也放心。” 周寒星看着老人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知道劝不住。老猎人一辈子在山里讨生活,那份对山林的执着和侥幸心理,不是几句话能打消的。 她不再劝,只郑重道:“那您答应我,一定小心。不管有没有收获,三天,最多三天,必须回来。我在家等你。” “哎!好!三天准回!”周大山见她松口,连忙答应。 周寒星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五六个馒头用干净的粗布袋子装好,又悄悄从空间里拿了两个煮鸡蛋塞进去,递给周大山:“路上吃的,别省着。” 周大山接过袋子,掂了掂,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自己留着吃。” “我还有。”周寒星顿了顿,又说,“明天我去学校一趟,跟老师商量在家自学的事。” 周大山立刻紧张起来:“好好跟老师说,要是老师不同意,你就在学校好好上课,别拧着。” “我晓得分寸。”周寒星点头。她觉得老师同意的可能性很大,这个年代,很多农村孩子都是半工半读,尤其到了农忙或者家里困难的时候,请假是常事。她成绩好,主动提出在家自学、按时参加考试,老师多半会通融。 周大山吃完饭,回屋拿起他那条打着补丁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搭,就要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丫头,晚上睡觉一定把门栓好。等我回来,咱把篱笆墙再垒高些,弄结实点。” “好。”周寒星应着,“院门也旧了,等您回来一起修。” “成!”周大山戴上那顶磨破了边的棉帽子,挥挥手,“走了,三天就回!” 看着姥爷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小路尽头,周寒星关上院门,插好门栓。 她回到厨房,把碗筷洗干净。身上因为早晨锻炼又出了层薄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她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闪身进入空间。 直接上了九楼,在休息室宽敞的浴缸里放了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热水熨贴着酸痛的肌肉,她靠在缸沿,闭目思索。 这身体底子太虚了,光是锻炼不够,还得调养。最好能找个靠谱的中医看看,开点调理的方子。现在这个年头,那些有真本事的老中医还在,等过几年运动起来,可就难找了。 明天去县城,正好可以打听打听。 泡完澡出来,神清气爽。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去了同层的健身房。空间里的健身房器材齐全,跑步机、椭圆机、力量训练器械一应俱全。她先上了跑步机,调了最慢的速度,慢走了二十分钟,让身体适应。然后开始做一些基础的力量训练,主要是恢复性的,重量都很轻。 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的山脚下,自保能力是必须的。前世的身手刻在灵魂里,但需要这具身体跟上。 第6章 半夜进贼 周寒星锻炼完,浑身舒畅,虽然肌肉酸软,却是那种充满活力的酸软。她去八楼美食广场,找了家粥铺,点了碗山药小米粥,配一碟清炒时蔬。肠胃还弱,重油重辣的先放着,等养好了,火锅、麻辣烫、烤肉……有的是时间慢慢享用。 吃完饭,她回到九楼的卧室。卧室里有台电脑,她试着按了开机键,毫无反应。看来这个空间虽然复刻了商场的一切,但某些依赖于外部网络或特定时代背景的东西,是无法运行的。这更像是一个平行世界的静止切片。 她也不失望,直接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白天在空间里时间充裕,她索性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精神饱满。心念一动,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将近黄昏。 她走出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切如常。去厨房看了看,把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细面粉、玉米面、小桶油等都收进空间,只留下一个底子做样子。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更稳妥。 夜里,她躺在炕上,身下垫着空间里拿出来的厚褥子,身上盖着普通的棉被。白天睡多了,此刻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泥泞的训练场、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有难得的闲暇时,都市霓虹下的漫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院子里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滚动的声音。 周寒星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静了片刻,又有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响起,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身影正朝着堂屋门口挪动。 有人摸进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迅速套上外衣和裤子。手指在枕边一摸,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便出现在手中,都是空间里常备的“安全用品”。 她赤脚落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堂屋门后。老旧的木门缝隙很大,透过门缝和窗纸上破损的小洞,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一个黑影正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 看不清面目,但身形轮廓是个成年男人。 周寒星轻轻拨开门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调整呼吸,将身体隐在门后的阴影里,手握铁棍,蓄势待发。 那人到了门前,似乎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屋里一片死寂。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那人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带着惯偷的小心,却根本没想过门后可能藏着人。 就在他半个身子进了屋,注意力还在前方黑暗的里屋时,周寒星动了。 没有一丝风声,黑色的铁棍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而狠厉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与脖颈交接处。 “唔!” 来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软,向前扑倒,直接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寒星没有立刻上前。她等了几秒,用铁棍远远捅了捅那人的肩膀,毫无反应。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强光手电,打开,雪亮的光柱照在那人脸上。 一张黝黑油腻的脸,三十岁上下,嘴角有颗痦子,村里有名的混混,赖娃子。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老娘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嘴巴最碎,以前没少在背后编排周秀兰的是非。 周寒星眼神冷了冷。她试着搬动赖娃子,但这具身体力气太小,根本拖不动。 一个念头闪过:空间能收东西,人能收吗? 她集中精神,意念锁定地上昏迷的赖娃子。 下一秒,赖娃子凭空消失。 周寒星心中一凛,立刻进入空间。只见赖娃子直接躺在了商场一楼光洁的地砖上,依旧昏迷不醒。 果然可以! 她退出空间,关掉手电。堂屋里恢复黑暗。她走到院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打开院门,月光下,院子角落里靠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一起,正好垫脚翻过篱笆墙。 她冷哼一声,将这几块石头也收入空间,断了后来的路。 然后,她闪身出门,轻轻合上院门,没有上栓,等会儿还要回来。身影迅速没入夜色,朝着后山方向掠去。 她对村子周围的地形早已在记忆中熟悉。在后山半山腰处,有一片陡峭的斜坡,坡下是相对平缓的灌木丛,平时很少有人去。 来到斜坡上方,周寒星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她将赖娃子从空间里放出来。人依旧昏迷着。 周寒星举起铁棍,对着赖娃子右腿小腿胫骨的位置,估算着力道,狠狠敲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昏迷中的赖娃子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但意识并未清醒。 周寒星面无表情,踢了他一脚。赖娃子顺着陡坡翻滚下去,压倒一片枯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中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呼,但很快就被坡下的灌木丛吞没,没了声息。 她算过这个高度和坡度,摔不死人,但加上腿伤,足够他喝一壶,至少能让他老实一阵子,也让他和他那泼妇老娘疑神疑鬼,不敢再轻易打这孤女的主意。 站在坡顶又听了一会儿,下面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周寒星这才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仔细检查院墙周围,没有新的痕迹。她进门,重新插好门栓。 回到屋里,她想了想,还是将周大山屋里那床新被子和枕头收进了空间,自己炕上的也收了,换回原来硬邦邦的旧被褥。家里不能留任何显眼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又进了空间,来到超市面点区,拿了些玉米面窝头,用粗布袋装好,准备明天去县城路上当干粮。这比白面馒头更不起眼。 重新躺回炕上时,夜还很深。 周寒星望着黑暗中的房梁,眼神锐利如刀。 这才只是开始。 第7章 县城之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养成了精准的生物钟,无论多累,到点就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炕上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确定周围安全后,她才坐起身。心念微动,进入空间。 九楼VIP休息室的浴室里,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她快速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瘦削的脸颊因为这几日的调理稍微有了点血色,但依旧苍白。最扎眼的是那一头枯黄的头发,干草似的搭在肩上,发梢分叉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眉头紧蹙。这种头发不仅难看,打理起来也费劲,更容易藏污纳垢。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剃了。 从空间出来,她换上原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蓝色旧棉袄。里面是空间的加绒保暖内衣,腿上穿着一条深褐色的棉裤,也是空间里挑的最不起眼的款式。脚上是母亲去年给她纳的千层底棉鞋,虽然旧,但厚实。 最后,她拿起一顶深蓝色的旧棉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背上背篓,这是农村最常见的装备,能装东西,也不显眼。她从空间超市里翻出一把老式的挂锁,黄铜的,看起来有些年头,正好合用。 锁好房门,再锁上院门。两把锁都扣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这个时间去村口赶牛车,应该还来得及。 她大步朝村口走去。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见她都愣了愣,然后匆匆别开视线。周寒星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仿佛没看见那些打量和窃窃私语。 到村口时,那辆熟悉的牛车已经停在那儿了。拉车的是村里养的那头老黄牛,正低头嚼着干草。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都是妇人。 一个是村长媳妇杨婶子,四十来岁,圆脸,裹着藏青色的头巾。另一个是赶车李叔的老婆李婶子,瘦削些,正在整理篮子里的鸡蛋。 “周丫头,来啦?”杨婶子先看见她,招了招手,“今天回学校?” 周寒星点点头,爬上牛车,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去学校办点事。” 李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娘的事,唉,节哀。好好上学,你娘就盼着你读书出息呢。” “嗯。”周寒星应了一声,没多说。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去镇上卖鸡蛋的,有去扯布的,还有去走亲戚的。大家相互打着招呼,气氛热闹起来。 但几乎没人主动跟周寒星说话。有几个妇人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扭过头去跟别人聊了。那种刻意忽略的姿态,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心冷。 周寒星也不在意,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闭上眼睛假寐。耳边的喧闹渐渐模糊,她开始盘算今天的计划:先去学校办休学、拿教材,然后去医院看中医。 “人都齐了吧?坐稳了,走喽!”赶车的李叔吆喝一声,鞭子轻轻甩了个空响。 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牛车“嘎吱嘎吱”摇晃着出发了。 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车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周寒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围巾的缝隙,她观察着同车的人。 杨婶子和李婶子在低声聊着什么,时不时看她一眼。另外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出几个词:“克父克母。”、“孤煞命。”、“离远点。” 周寒星眼神冷了冷,但没动。 一个小时后,牛车晃晃悠悠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和一些杂货铺。路面是土路,车一过就扬起一片灰尘。 “到了到了,下午两点往回走,别晚了啊!”李叔停下车,大声提醒。 众人纷纷下车,杨婶子下车前看了周寒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人流走了。 周寒星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爬下车。她走到李叔跟前,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斤白糖,还有一毛钱,一起递过去。 “李叔,上次谢谢您去学校通知我。” 李叔愣住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个娃儿自己留着!叔也没帮上啥忙,就是跑个腿。” “您帮了大忙。”周寒星声音平静,但很坚持,“要不是您及时告诉我,我连我娘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她把油纸包塞进李叔粗糙的手里:“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姥爷从山上下来陪我了。您放心。” 李叔握着那包白糖,手有些抖。白糖在这年头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眼圈忽然红了。 “你好好过。”李叔声音发哽,“有啥难处,跟叔说。你娘是个好人。” 周寒星点点头。 李叔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这两天你在家呆着。你娘是在公社修水渠时出的事,公社和村里应该会派人去你家慰问,可能还有点补助。你等着,别到处跑。” “我今天去学校办完事就回去。”周寒星道。 “下午两点车就回,你记得早点。” “李叔,您别等我。”周寒星摇头,“学校那边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万一晚了,我赶不上车,就明天早上再回。您到点就走,别耽误大家。” 李叔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办完事早点回家。” “知道了。” 告别李叔,周寒星背着背篓朝汽车站走去。 镇上到县城还要坐长途汽车,一个小时车程。她到汽车站时,刚好有一班车要发车。破旧的绿色客车停在院子里,车门开着,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去县城的赶紧了啊!马上发车!两毛一位!” 周寒星快步走过去,掏钱买票。售票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收了钱,撕了张票给她,不耐烦地挥手:“快上去快上去!” 她刚踏上车,一股混合着汗味、家禽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馊味就扑面而来,差点让她当场吐出来。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成满。过道上放着鸡笼鸭笼,鸡鸭不安分地扑腾着,羽毛乱飞。几个老汉抽着旱烟,烟雾混着味道更呛人。还有人晕车,脸色发白,捂着嘴。 第8章 风波初显 周寒星强忍着不适,屏住呼吸,快速扫视车厢。后排靠窗还有个空位,她立刻走过去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含进嘴里。清凉的酸甜味压住了喉头的恶心感。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整张脸,闭目养神。 车开了。 破旧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把人骨头颠散。车厢里鸡鸭叫唤,婴儿哭闹,还有人晕车呕吐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寒星紧紧闭着眼,靠着窗户,努力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这是前世在恶劣环境中保持冷静的方法。 然而总有人不想让她清静。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挤到了她旁边。那女人穿着件深红色的棉袄,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在车厢里扫来扫去,最后盯上了周寒星。 “哎,小丫头。”女人扯着嗓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寒星脸上,“起来起来,把位置让给我坐坐。” 周寒星没动。 女人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扯她:“听见没有?起来!年轻人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周寒星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女人伸过来的手。女人被看得心头一颤,手顿在半空。 “大娘,”周寒星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都看了过来,“我身体不舒服,让不了。” “不舒服?”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了,“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就是不想让!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觉悟都没有!尊老爱幼也没有?” 她这一嚷嚷,车厢里顿时有了附和的声音。 “就是,让个座怎么了?”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没礼貌。” “看她那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摆谱。” 说话的多是几个同样年纪的妇女,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八成新的花棉袄,扎着麻花辫,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起哄得最起劲。 周寒星慢慢站起身。 她个子矮小,站起来也只到那胖女人的肩膀。但不知为何,当她站直身体,抬起帽檐,露出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时,车厢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 “大娘,”周寒星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不是不想让,是不能让。我有颠病。” “颠……颠病?”胖女人愣住了。 “就是羊癫疯。”周寒星面不改色,“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不能累着。这次我就是去县城看病的。万一在车上发作了,乱打人乱咬人,您负责吗?” 车厢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几个起哄的妇女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羊癫疯在这年头可是吓人的病,发作起来跟疯子一样,谁不怕? 胖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周寒星:“你……你胡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您试试?”周寒星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幽幽的,“我现在就觉得头晕,想吐,手脚发麻,好像是前兆。” “你你你别过来!”胖女人吓得往后一缩。 周寒星却转过头,看向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两个女孩:“两位姐姐,你们刚才说要尊老爱幼,说得真好。我身体差,想学也学不了。但你们看,这位大娘腰疼站不住,你们人美心善,一定会让个座吧?” 那两个女孩脸色顿时变了。 胖女人一听,眼睛亮了,立刻转向她们:“对对对!大娘谢谢你们了!我腰疼得厉害,实在站不了那么久。” “我……我们……”一个女孩想辩解。 “你们不是要做榜样吗?”周寒星补了一句,“难道刚才只是嘴上说说?” 车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两个女孩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们骑虎难下,脸涨得通红。 胖女人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挤了过去:“让让让让,我坐坐。” 她肥胖的身躯硬生生挤进两个女孩中间的位置,一个人几乎占了一个半座。坐在边上的女孩被她挤得差点掉下座位,慌忙站起来。 “你……你起来!这是我们的位置!”站着的女孩气得快哭了。 “我知道啊。”胖女人理所当然,“你们不是在尊老爱幼吗?让让我们老年人吧。哎哟,我这腰?” 她说着,还故意扭了扭身子,把剩下那个坐着的女孩也挤得坐立不安。 站着的女孩狠狠瞪了周寒星一眼。周寒星冲她痞气地勾了勾嘴角,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拉下帽檐,继续闭目养神。 这一路再没人敢来招惹她。 车子摇摇晃晃,周寒星又含了三颗糖,才终于听到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别睡了!县城到了!准备下车!” 她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街道。 县汽车站比镇上的大不少,但也破旧。车子刚停稳,人们就争先恐后往下挤。那两个女孩提着篮子,下车前又回头瞪了周寒星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周寒星毫不在意,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才背上背篓,慢悠悠下车。 站台上,那两个女孩正跟一个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边说边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周寒星瞥了一眼,没理会,径直走出车站。 县城街道比镇上宽敞些,路两边是刷着白灰的砖房,墙上到处是标语:“社会主义好”、“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为人民服务”。 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这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交通工具。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过,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周寒星顺着记忆中的路,朝县一中走去。 学校在城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正在烤火。 “大爷,我是初一二班的周寒星,来找班主任杨老师。”周寒星上前说明来意。 老大爷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进去吧。教师办公室在二楼。” “谢谢。” 第9章 办理休学 周寒星走进校园。这是县里唯一的中学,几排红砖平房就是教室,中间有个不大的土操场,立着个破旧的篮球架。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她径直上了二楼,找到初一年级教师办公室,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周寒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三位老师正在伏案工作。靠窗那张桌子后,坐着她的班主任杨老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杨老师。”周寒星走过去。 杨老师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周寒星同学?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周寒星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杨老师放下手里的钢笔,仔细打量她。这个学生他印象很深,是下面村子的,家里只有母亲,父亲栏填的是“牺牲”。但母亲坚持送她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前些天家里出事请假,他还担心这孩子会不会辍学。 “那今天来上课?”杨老师问。 “不是。”周寒星顿了顿,“杨老师,我想办理休学。”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都抬起头看过来。 杨老师眉头一皱:“休学?为什么?是因为家里困难吗?学费的话,学校可以申请减免。” “不是学费的问题。”周寒星摇头,“我母亲已经给我准备好了这学期的学费。我想在家自学,等期末考试的时候再来。” 杨老师愣住了:“在家自学?这能行吗?” “我母亲前几天意外去世了。”周寒星声音平静,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年纪大、身体不好的姥爷。我想在家学习,也能照顾家里。” 杨老师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这个孩子的难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刚失去母亲,要独自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老人,可是在家自学? “你在家能看得懂吗?”杨老师担忧地问,“初一的课程虽然不难,但没人指导,很容易走弯路。” “我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学校问您。”周寒星语气坚定,“每个月我来一次,把不懂的题带来请教。期末我一定来参加考试。如果成绩不好,下学期我就回学校住校,安心学习。” 杨老师看着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太多。 “那这个学期就先这样。”杨老师最终点了头,“但期末考试,你必须来。如果成绩下滑太多,下学期必须回校。” “好。”周寒星点头,“另外,杨老师,能帮我找一套初二的教材吗?我想在家把初一的学完,就预习初二的。我想试试,明年能不能跳级考高中。” “跳级?”杨老师吃了一惊,“你?” “我想早点毕业。”周寒星没多说。 杨老师想了想:“其实你可以考虑考中专。三年出来就能分配工作,能早点养活自己和你姥爷。高中还要三年,大学更难。” “我考虑过。”周寒星道,“但我想试试。” 杨老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给你找教材。你等等。” 他起身去隔壁的储物室,不一会儿抱着一摞旧课本和练习册回来:“这是上届学生用过的,有些笔记,但不影响使用。你拿回去好好学。” “谢谢杨老师。”周寒星接过书,放进背篓。 “还有,”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两支铅笔,“这个给你。在家学习也要认真做笔记,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周寒星接过,真心实意地道谢:“我会的。” 离开办公室,周寒星朝教室走去。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学生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她走到初一二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寒星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叫刘小娟,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周寒星?你不读书了吗?”刘小娟小声问。 这话一出,教室里又嗡嗡议论起来。 “肯定是辍学了呗,她娘死了,谁供她读书?” “农村的女孩子,读个小学就不错了,她还读到初中。” “听说她爹早死了,现在娘也没了,克父克母的命。” 一个高个子男生故意提高声音:“周寒星,你要嫁人了吧?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啊!”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小娟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敢。周寒星却像没听见,自顾自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几本课本,两个作业本,一支秃了头的铅笔,还有半块橡皮。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背篓。 “周寒星,”刘小娟忍不住又问,“你真的要嫁人了?” 周寒星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没有。” 背篓装满了。她背起来,转身朝教室外走。 身后传来那个高个子男生阴阳怪气的声音:“装什么装啊,过不了两个月,肯定就传来她订婚的消息。农村女的,不都这样?”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男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寒星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她听见身后教室里的哄笑和议论还在继续。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杨老师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又多了几本参考书:“这些你也拿着。好好学习。” “谢谢老师。” 周寒星又去了宿舍。她的铺位在女生宿舍最里面,靠着墙。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都不在,应该是去上课了。宿管阿姨帮她一起收拾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周同学,以后还回来住吗?”宿管阿姨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小声问。 “可能不了。”周寒星把被褥卷好,用绳子捆紧,“阿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唉,你这孩子?”阿姨叹了口气,帮她一起把被褥抬下楼,绑在背篓上面,“路上小心点。有啥难处,回来找阿姨。” “好。”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出校门,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的校舍,土操场,飘扬的国旗。这是原主曾经拼命想抓住的出路,也是母亲用生命托举的希望。 她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离开学校,周寒星没有立刻去汽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没什么人。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分钟,确定前后无人,这才停下。心念一动,背上的重负瞬间消失,书、被褥、杂物,全都收进了空间。 背篓空了,她轻松了许多。 第10章 医院看病 县人民医院在城西,是一栋三层楼的灰砖建筑。周寒星走进去,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 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她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 “挂哪个科?”窗口里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请问,咱们医院哪个中医医生医术比较好?”周寒星问。 护士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看中医?你家里人病了?” “我自己看。” 护士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钟医生不错,在内科三诊室。走廊右手边第六间,门上挂着中医科的牌子。” “谢谢。” 周寒星顺着走廊往右走。果然,第六间的门上钉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中医科钟世茂”。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堆满了线装书,靠墙摆着一张检查床。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钟医生。”周寒星开口。 钟世茂抬起头,看见是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来看病。”周寒星走到桌前坐下。 钟世茂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她。这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形瘦小得不像话,但眼神却很沉静,不像一般孩子。 “你一个人来的?家长知道吗?” “我没有家长了。”周寒星平静地说,“母亲刚去世,父亲早就不在了。” 钟世茂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下吧。手伸出来。” 周寒星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钟世茂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诊脉。诊了许久,又让她换左手。整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期间钟世茂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收回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你这身体?”他斟酌着用词,“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周寒星点头:“清楚。营养不良,体虚。” “不只是营养不良。”钟世茂叹了口气,“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已经伤到根基了。脾胃虚弱,气血两亏,阳气不足。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葵水来了吗?” 周寒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摇头:“没有。” “嗯。”钟世茂点头,“寒气淤积,经脉不畅。你是不是经常手脚冰凉,畏寒怕冷?” “是。” “之前是不是冻着过?或者长期待在阴冷潮湿的地方?” 周寒星想起原主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去上学,晚上盖着硬邦邦的薄被,点了点头。 钟世茂叹了口气:“现在吃药,效果有限,是药三分毒,你这身子承受不住猛药。最重要的是食补,多吃鸡蛋、肉类,补充营养。注意保暖,每晚热水泡脚,有条件的话,经常泡个热水澡。至少要养两年,才能慢慢恢复。” “不用开药吗?”周寒星问。 “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钟世茂提笔,“但前提是营养要跟上。否则吃再多药也是枉然。” 周寒星想了想:“我先食补试试。等开春后,我再来找您把脉看看效果。如果不行,再开药。” 钟世茂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思路很清晰,不像一般病人那样急着要药。 “也好。”他点头,“马上要猫冬了,千万注意保暖,别再冻着。穿厚点,吃热乎的。” “知道了,谢谢钟医生。” 周寒星起身离开诊室。走出医院大门时,她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机械表,对照着调好时间。 站在医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钟医生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这身体需要时间慢慢养。好在,她有空间,有足够的食物和资源。 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把这具身体养好。 现在该回家了。 她没有去汽车站,而是朝着县城外走去。走了一段,拐上一条小路,这是母亲周秀兰以前带原主走过的山路,从县城直接回村,不经过镇上,大约两个多小时路程。 周寒星决定走山路回去。一来可以避开那令人窒息的客车环境;二来可以锻炼身体;三来她需要熟悉周围的地形,这是军人的本能。 山路崎岖,上坡下坎。她背着空背篓,走得不快,但很稳。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从空间里拿出煮鸡蛋和玉米窝头吃,喝点温水。 一路上遇到几个砍柴的村民,都离得远,没人靠近。 休息了三次,爬过最后一道山梁,她终于看见了山脚下那两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到家了。 她加快脚步下山。到家门口时,先仔细检查了院门的锁,完好无损。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篱笆墙也没有新的破损痕迹。 看来昨晚的事,暂时还没人发现。 她打开锁,推门进去,又反手锁好。进屋后,第一时间查看各个房间,一切正常,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从空间里拿出手表看了看:下午六点十分。走了三个半小时,比预想的快。 脚踝有些酸胀,小腿肌肉发紧。她关上房门,进入空间。 八楼美食广场的馄饨铺里,她点了一大碗鲜肉馄饨,热腾腾地吃下去,浑身都暖了。吃饱喝足,去九楼泡了个热水澡,缓解肌肉疲劳。 晚上九点多,她从空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次她把空间里的厚棉被和荞麦枕头都拿了出来,铺在床上。今晚她没打算在空间里睡,昨晚刚出了事,虽然赖娃子应该还在山沟里爬不起来,但难保不会有别人打主意。 她得守着这个家。 第11章 猎物猎空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周寒星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思绪却没有完全沉睡。军人的警觉让她保持着浅眠,一部分意识仍在黑暗中游弋,倾听着风声之外的动静。 赖娃子的事情,该有动静了。他那泼辣的老娘发现儿子一夜未归,今天多半会闹起来。不过她并不太担心,那条山路偏僻,赖娃子又是半夜摸出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自己心虚,未必敢声张。就算真闹起来,没有证据,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孤女能把一个大男人怎样?顶多是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她等着看戏。 更让她挂心的,是进山的姥爷。老爷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嘴上答应去看看就回,可那眼神里的执拗瞒不过她。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猎物稀少,饥肠辘辘的野兽可能比平时更凶险。姥爷腿脚不便,又上了年纪。 就在周寒星辗转反侧,为远在山中的老人悬着心时,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周大山正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蜷缩在一个干燥避风的山洞角落。 这山洞是他多年的落脚点,也是他在山里唯一的“家”。洞口隐蔽,里面却宽敞,能容下四五个人。石壁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坛坛罐罐,一口缺了边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旁边还有半袋盐和一小罐猪油,这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当。 他花了一天时间才走到这里。路上歇了三四回,那条瘸腿钻心地疼,到了洞口几乎迈不开步。但他没急着休息,先摸索着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作响,洞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渐渐有了暖意。 借着火光,他开始收拾东西。心里盘算着:锅碗瓢盆这些笨重的,丫头家里都有,就不带了。但这两只风干兔得带上,原本就是给秀兰和寒星准备过年吃的,现在就给丫头补身子吧。还有墙角那几个舍不得吃的红薯和玉米棒子,也给丫头捎去。 “破家值万贯啊。”他低声咕哝着,手上不停。东翻西找,竟又理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面是些零碎:磨刀石、备用的麻绳、几块硝好的兔子皮、一小包珍藏的旱烟叶,每样都舍不得扔。 最后,他吃力地把那口铁锅、一床又硬又薄的破棉被,还有几件实在带不走的家什,用油布仔细包好,搬到山洞最深处的一个石缝里藏好。等他开春后回来,这些东西还能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坐下来歇口气。用铁壶烧了开水,就着热水啃着冰冷的馒头。山洞里安静得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他的咀嚼声。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在寂静中漫上来。 但他心里更记挂的是山下的外孙女。 丫头一个人在家,怕不怕?门锁好了没有?昨天她说今天要去学校办事,顺不顺利?老师会不会为难她?那孩子性子闷,受了委屈也不会说,还有村里的闲言碎语,她听见了该多难受。 想到周寒星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周大山心里就一阵发酸。那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把所有眼泪和软弱都藏起来了,看得他心疼,又隐约觉得有些陌生。或许,丧母之痛真的能让人飞快长大吧。 “得早点回去。”他对着火光自言自语,“明天去老虎沟那边看看陷阱,不管有没有,看完就下山。不能让丫头一个人等太久。”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周大山就起来了。山洞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但洞口灌进来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确保火种不灭,然后背上柴刀和那两只风干兔,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山洞。 他要去的“老虎沟”在更深的山里,平常走都要大半天,以他现在的脚程,得走到中午。那是他去年秋天发现的一个好地方,隐蔽,常有野猪和獾子出没。他在那里下了几个结实的套索和陷阱,后来因为惦记着给女儿送东西,没来得及查看就匆匆下山了。这一耽搁,就是好几个月。 山路越来越难走。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周大山的呼吸越来越重,瘸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心里憋着一股劲:万一呢?万一真套住了个大家伙,卖了钱,丫头以后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就都有着落了。秀兰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寒星读书的事,他这当姥爷的,怎么也得帮闺女把这念想续上。 这两年大旱,山外围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快被刨光了,猎物早就往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迁徙。越往里走,周大山的心就越往下沉。沿途几乎看不到新鲜的动物粪便或脚印,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悲鸣。 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偏西。周大山终于走到了老虎沟。这是一条被密林遮掩的狭窄山沟,乱石嶙峋。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记忆中的第一个陷阱点。拨开伪装用的枯枝败叶,陷阱坑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腐朽的落叶。套索那里也一样,绳索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韧性,孤零零地挂在树上。 第二个,第三个……他几乎翻遍了所有设伏的地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在最后一个、也是最隐蔽的一个套索附近,他发现了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一片被剧烈挣扎压倒的灌木丛。看样子,曾经有猎物中套,但最终还是挣脱逃走了。看血迹的颜色和周围痕迹的陈旧程度,至少是一周前的事了。 周大山呆呆地站在那片被压倒的灌木前,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山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佝偻着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石像。胸腔里那股憋着的劲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失落。 “没了……都没了……”他喃喃着,声音干涩沙哑。不仅是为可能到手的猎物,更是为那份沉甸甸的、想要为外孙女撑起一片天的期盼。 他在原地坐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捡起木棍。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沉重。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来时心里有盼头,再累也能撑住;回去时希望落空,疲惫便成倍地涌上来。 等他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回到山洞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火堆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他懒得再添柴,就着洞里最后一点暖意,摸出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冷馒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 味同嚼蜡。 山洞外,是沉沉的黑夜和呼啸的寒风。山洞内,是茕茕孑立的老人和冰冷绝望的寂静。 但他终究没有彻底被这绝望吞噬。脑海里又浮现出周寒星那张小脸,还有她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丫头还在家里等着他。 “明天就下山。”他对着冰冷的空气说,更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打不到猎物,他更不能在山里耽搁了。得回去守着孩子,那是秀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牵挂。 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有丫头在的、虽然清苦却有人气的家里去。 就在周大山啃着冷馒头,下定决心明日下山的同时,山脚下周家的小院里,周寒星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了远处村子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虽然模糊,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开始了。”她无声地勾起嘴角,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第12章 发现 赖娃子老娘那特有的尖利哭嚎,隔着老远就能撕破夜空:“我的儿啊!你醒醒!你这是咋了呀?”声音里满是惊惶和哭腔,不似作伪。 紧接着是村长略显疲惫但还算镇定的声音:“人还活着!先别晃他!赖娃子,赖娃子?能听见不?老李,老李!快!回村套牛车,送公社卫生院!看着像是摔的,腿可能折了!” 赖娃子娘的哭喊更大了:“哪个天杀的害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夹杂着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逐渐从后山方向朝着村子移动,越来越远,最终被房屋和夜色吞没,只留下零星的狗吠和更深的寂静。 周寒星躺在炕上,静静听着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意外”引发的骚动。效果不错。赖娃子被发现了,送去了卫生院。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和赖娃子家的经济状况,他那条腿就算能接上,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更重要的是,这次教训足够深刻,至少能让他和他那泼妇老娘疑神疑鬼,短期内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解决了眼前的威胁,思绪便转向了更深、更远的过去。原主记忆里那些灰暗的片段,关于母亲周秀兰常年忍受的欺辱和冷眼,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父亲周卫东的父母早逝,他几乎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年轻时进山找吃的,遇见了跟着父亲学打猎的周秀兰。秀兰心善,看他面黄肌瘦,常偷偷塞些干粮野果给他。后来村里办扫盲班,两人又成了同学,一来二去,情愫暗生。 姥爷周大山看周卫东虽然穷,但人勤快,对女儿也好,更重要的是没爹没娘,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公婆磋磨,便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在远离村子的山脚下,给两人盖了两间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风风光光把女儿嫁了。 好日子没过一年,周卫东参军走了,再后来,传来的是“牺牲”的消息,连张烈士证都没有。周秀兰的天,塌了一半。而另一半的天,则被周卫东那些所谓的“亲人”给捅了个窟窿。 尤其是周卫东的堂哥周卫北一家。 周卫北比周卫东大几岁,早早就结了婚,媳妇王金凤是邻村有名的厉害角色。周卫东“牺牲”的消息一传来,这两口子的嘴脸就变了。先是说周秀兰“克夫”,把周卫东克死在了外面;明明自家占着周卫东家的老屋,却说周秀兰占着周家的老屋,要撵她们母女出去;后来见周秀兰性子柔韧,撵不走,便在各种事情上使绊子,冷嘲热讽,克扣工分,抢夺分粮时好的部分,王金凤那张嘴更是淬了毒,编排起周秀兰的闲话来,什么难听说什么。 母亲为了她,都忍了。周秀兰总说:“咱不跟她们争,你好好读书,考出去,妈就有盼头了。” 可现在,周秀兰不在了。 周寒星可不是那个需要母亲用单薄肩膀护着的小女孩了。有些账,该算算了。 前些年吃大锅饭,家家户户的铁锅铁器都上交炼了“钢铁卫星”,这两年大食堂办不下去散了伙,许多人家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只能用陶罐瓦盆凑合。她家这两口厚实的铁锅,还是姥爷今年年初从山上带下来的老物件,没被收走,如今成了稀罕物。 周寒星眼神冰冷。她翻身坐起,心念微动,进入了空间。 商场里依旧灯火通明,寂静无声。她先去了钟表柜台,将空间里所有能看到时间的挂钟、座钟、手表,都按照外界的时间仔细校准,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时间还早。 她需要等待,等待村庄彻底沉入最深的睡眠。凌晨时分,才是“拜访”的好时候。 她信步走向负一层。超市旁边紧挨着一家规模不小的药店,玻璃柜台里药品琳琅满目。她走进去,目光扫过各种药盒。姥爷的腿,那天看着红肿得厉害,是老伤加新劳损。她前世虽然学过战场急救,但对这种陈年旧疾并不精通。或许该找找有没有舒筋活血、消炎止痛的膏药或内服药? 手指拂过一排排药盒,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不行,这个年代的药品包装、成分说明都太扎眼,姥爷是老人,见识多,万一问起来历不好解释。而且,她不确定这些现代药物对六十年代的身体是否适用,有没有未知的副作用。 “还是得去医院。”她低声自语。等姥爷回来,想办法带他去县里甚至省城的医院看看,能治最好,不能治也要想办法缓解。钱不是问题,空间里的大米白面,在这个年代就是硬通货。难的是如何安全地拿出来,如何解释来源,以及如何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不引起贪婪之人的觊觎。 她现在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十三岁的孤女,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容易被人轻视和拿捏的对象。必须步步为营。 暂时放下找药的念头,她乘扶梯上楼。先去了童装区,给自己挑了几套黑色的羽绒服和棉衣,厚实保暖且颜色低调。又拿了两件这个时代东北常见款式的碎花棉袄,虽然土气,但必要时穿在外面能完美融入环境。 接着去男装区。姥爷身上那件棉袄,棉花都结块了,根本不保暖。她选了两套加厚加绒的男士保暖内衣,又挑了两件深蓝色、样式老气的加绒棉外套,摸着就厚实暖和。用剪刀仔细剪掉所有标签和可能暴露时代的细节,叠好放在一边。等姥爷回来,得想办法让他换上。 肚子传来轻微的咕噜声。高强度思考和复仇计划的酝酿,似乎也消耗能量。她来到八楼美食广场,点了一碗清淡的鸡汤米线,慢慢吃完。钟医生说她要少食多餐,慢慢把肠胃和身体养起来。 吃饱喝足,她换上那套纯黑色的儿童羽绒服,戴上同色的毛线帽,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再次回到房间,侧耳倾听。 万籁俱寂。村子方向早已没了动静,连狗吠都稀落了。只有寒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她看了眼空间里调好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时候到了。 轻轻推开院门,身影如猫般滑入浓重的夜色。她熟悉村子里的每一条小路,避开了可能有晚归醉汉的主道,专挑僻静的墙根和菜地边沿走。 第13章 收拾恶戚 周卫北家住在村子中间,位置不错。当年周卫东和周秀兰结婚,周卫北就以借老屋给弟弟结婚为名,占了周卫东父母留下的那几间正经瓦房,一直住到现在。周寒星记忆中,母亲曾隐晦地提过,那房子本该是父亲的。 很快,那处比周围土坯房显得齐整些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只有正屋隐约传来男人沉重的鼾声和女人含糊的梦呓。 周寒星没有立刻靠近主屋。她先摸到了厨房。农村的厨房多是单独的矮房,门栓简陋。她从空间取出一截细铁丝,借着月光,几下就弄开了门闩。 闪身进去,关上木门。她没有开灯,但空间里拿出的微型强光手电提供了足够的光亮。光束扫过厨房:靠墙的碗柜,土砌的灶台,两口直径不小的黑铁锅赫然架在上面,旁边堆着些柴禾,墙角放着几个陶缸和布袋。 她走过去,打开布袋,用手电照了照。一袋玉米面,大约十来斤;一袋白面,只有三四斤的样子;一小罐浑浊的菜籽油;一个篮子里放着七八个鸡蛋。 “家底还不错。”周寒星冷笑。在这个很多人连玉米糊糊都喝不饱的年月,周卫北家厨房里的存货,足以让许多人家眼红。 她毫不客气,心念一动,玉米面、白面、油罐、鸡蛋,连那个竹篮一起,瞬间从原地消失,进了她的空间。 目光落在那两口铁锅上。黑沉厚重,保养得不错,在普遍缺铁的年月,这绝对是重要的资产,甚至可以说是“传家宝”级别的家伙什。周卫北能保住这两口锅,看来在村里确实有点门道。 她原本想抡起斧头直接把锅砸了,但转念一想,砸了多浪费?而且他们转头还能想办法再弄。不如收了,她伸手触碰锅沿,两口大铁锅连同锅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接着,她从空间取出那柄结实的消防斧,抡起来,对准空荡荡的灶台,狠狠劈了下去! “砰!哗啦!” 土坯和砖石砌成的灶台,在猛力劈砍下塌了一大块,烟道也毁了。动静在寂静的夜里不算小,但正屋的鼾声只是顿了顿,翻了个身,又响了起来,农村人睡熟了,雷打不动。 看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周寒星满意地收起斧头。明天早上,王金凤起来想做早饭,发现锅没了,灶塌了,粮食油盐全不见了,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她退出厨房,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按照农村的习惯,粮食多半不会全放在厨房。她很快找到了柴房旁边隐蔽的地窖入口,盖子用破草席盖着。 掀开盖子,顺着木梯下去。地窖里空气混浊,但空间不小。手电光一扫,周寒星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窖一角,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她走过去打开:一袋玉米粒,一袋红薯,一袋土豆,还有半袋晒干的豆角。这还不算,旁边竟然还有两袋大约二十斤的精细白米,和两袋十来斤的白面!两条用盐腌过的、黑乎乎的腊肉挂在梁上,散发着特有的咸香。 这存粮,别说猫冬,就是吃到明年春荒都绰绰有余!在普遍饥馑的1960年,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绝不可能有如此“丰厚”的储备,尤其那白米白面,更是稀罕物。 周卫北,他一个生产队的普通社员,哪来的这些?投机倒把?暗中倒卖?还是有什么别的门路? 周寒星心中警铃微作。这家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个在村里总是显得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把“怕媳妇”挂在嘴边的周卫北,背地里到底在干什么? 她将这些粮食连同腊肉,全部收进空间,单独放在一处,做好标记。这些将成为她需要重点留意周卫北一家的证据和线索。 爬出地窖,盖好盖子。周寒星看向正屋,王金凤那张刻薄的脸浮现在脑海。就是这个女人,骂母亲“克夫”骂得最凶,编排的闲话最难听,欺负孤儿寡母最起劲。 得给她留点特别的“纪念”。 周寒星走向院子角落的茅房。农村的茅房简陋,多是挖个坑,上面搭两块木板。她看了看那两块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从空间拿出工具,将其中一块受力关键部位悄悄锯断大半,只留下一点点木头连着,伪装成自然老旧的样子。只要有人踩上去,稍微用力,木板就会断裂。 最好是王金凤起夜的时候,周寒星恶质地想。摔进粪坑里,够她恶心一阵子了。 仔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周卫北家。 下一个目标,是周卫东的大伯,也就是周卫北的父亲周老栓家。老宅院子更大,住着周老栓老两口、周卫北和他的弟弟周卫南两大家子,加起来十几口人。既然能养出周卫北这样的儿子,还能坐视他欺负弟弟的遗孀孤女这么多年,这一家子,估计也没几个好的。 周老栓家的院子离得不远。如法炮制,周寒星潜入了他家的厨房。收获同样“丰富”:一口大铁锅,一个烧水的铁壶,一个铁皮暖水瓶,一罐凝白的猪油,十来个鸡蛋,一些杂粮。 找到他家的地窖,在后院菜地里,更隐蔽,里面的存货比起周卫北家就寒酸多了,主要是红薯土豆和玉米,细粮很少,也没有腊肉。周寒星照单全收。 路过鸡窝时,里面五六只鸡被惊动,发出轻微的“咕咕”声,似乎要叫。周寒星手快,意念笼罩,整窝鸡瞬间消失,进了空间,立刻陷入昏睡状态。 做完这一切,她像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锁好门,回到房间,第一时间进入空间。 空间一角,此刻堆满了今晚的“战利品”:两堆分开放的粮食杂物,一堆来自周卫北家,一堆来自周老栓家。旁边还有几只昏睡的公鸡母鸡。 周寒星先查看周卫北家的那堆。除了粮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她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盖着盖子的粗陶罐吸引。这罐子原本放在地窖角落,她收东西时意念笼罩,连它一起收进来了。 拿过罐子,入手颇沉。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预想的咸菜或酱料,而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和钱票! 第14章 掉茅坑 周寒星心中一动,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旁边一张清理出来的玻璃柜台上。 首先是一叠叠捆扎好的钱,主要是拾元、伍元、贰元、壹元的纸币,还有不少毛票和分币。她仔细清点,足足有八百三十一块一毛!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除了钱,还有一沓各种票证:省级粮票、地方粮票、布票、糖票、肥皂票,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工业券和自行车票! 周寒星拿起一张糖票,又看了看那堆钱。周卫北一个普通农民,哪来这么多钱和稀罕票证?这绝非正常劳动所得! 她将钱票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罐子,收进空间里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这笔意外之财,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那些布票,正好可以找机会给姥爷和自己扯布做新衣裳,有了合理的票据来源,空间里那些不适合直接拿出来的好布料,就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了。 接着,她看向那几只昏睡的鸡。伸手摸了摸,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只是像陷入了深度睡眠。她试着将其中一只母鸡带出空间,放在房间地上。不过十几秒钟,那母鸡扑腾了一下翅膀,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发出困惑的“咕咕”声。 她又立刻将其收回空间。母鸡一进入空间,立刻又瘫软下去,恢复昏睡状态。 “原来如此。”周寒星明白了。除了她自己,其他有生命的活物进入这个空间,都会陷入一种保护性的昏睡状态。这倒是个好消息,既能保证空间秘密不泄露,也能让她存放一些活物作为储备粮,而不用担心它们在空间里闹腾或饿死。 “在空间里,我就是主宰。”她轻声自语,带着一种掌控感。 看着那几只肥硕的母鸡和一只公鸡,周寒星决定不留了。全部杀掉,处理好,和姥爷好好补补这个冬天。姥爷需要营养,她自己更需要。 将今晚收来的所有粮食分门别类放好,周卫北家的单独标记,周老栓家的另放一处。那两口大铁锅和铁壶、暖水瓶也收好,说不定以后能用上,或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做完这些,她洗净手,换回睡觉的衣服。躺回炕上时,外面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赖娃子暂时解决了,周卫北和王金凤一家明天有得头疼,算是先替母亲收了点利息。姥爷应该快回来了吧?等姥爷回来,这个冬天,她们爷孙俩就守着这个小院,她抓紧时间学习、锻炼、调养身体,姥爷也能好好歇歇腿。 今夜,她为母亲,也为自己,出了一口郁结多年的恶气。 凌晨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卫北被尿意憋醒,迷迷瞪瞪地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摸着黑朝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睡意醒了大半,嘴里嘟囔着晦气。 茅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习惯性地一脚踩上那两块熟悉的木板。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脚下的承重感瞬间消失,周卫北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 “噗通!” 冰冷、粘稠、令人作呕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浓烈的臭味直冲天灵盖。周卫北彻底醒了,脑子“嗡”的一声,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恶臭熏得背过气去。 他站在齐腰深的粪坑里,愣了两秒,随即一股邪火“噌”地蹿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坑壁湿滑,沾了满手污秽,好不容易扒住坑沿,探出头,冰冷的夜风一吹,又让他打了个寒颤,怒火更炽。 “王金凤!王金凤!!”他压低声音吼道,又怕惊动邻居,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 正屋里,王金凤睡得正沉,梦见自己抱着大胖孙子吃白面馒头呢,隐约听见有人喊,不耐烦地咕哝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周卫北没听到回应,气得肝疼。茅房离二儿子周远住的那间偏房近,他转向那边,压着嗓子喊:“小远!小远!醒醒!” 周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周远!你个兔崽子!赶紧起来!”周卫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下周远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天黑漆漆的,谁大半夜喊他? “爹?”他试探着问。 “我在茅房下面!快过来!”周卫北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尴尬。 周远这下真醒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衣下床,趿拉着鞋跑到茅房门口。里面黑乎乎的,没看见人啊。 “爹?你在哪儿呢?”他探头往里看,嘀咕着。 “下面!我掉下面了!蠢货!”周卫北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周远这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坑底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吓了一跳:“爹?你怎么掉下去了?” “少废话!这破板子年头久了,被虫蛀了,断了!快拉我上去!”周卫北没好气地催促,心里却闪过一丝疑,这板子他前几天还看过,虽旧,但也没到一踩就断的地步啊。 周远忍着扑鼻的恶臭,伸出手。周卫北抓住儿子的手,脚下蹬着滑腻的坑壁,父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周卫北才一身污秽、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一站稳,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更加浓郁了。周远看着自己爹从头到脚、连脸上都溅了污点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刚才拉爹上来时也沾了不少的手和袖子,脸都绿了。 “爹……这……我去叫娘起来烧水,咱俩得赶紧洗洗。”周远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冷得直哆嗦。 周卫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周远连忙跑去拍正屋的门:“娘!娘!快醒醒!出事了!” 王金凤的美梦彻底被打断,一肚子火气:“大半夜的嚎什么丧!不睡觉啦?” “娘!快起来烧水!爹掉茅坑里了!”周远急道。 第15章 啥也没剩 隔壁屋也传来动静。周家大儿子周明的媳妇肖招娣推了推身旁的丈夫:“当家的,你醒醒,好像出事了,我听着像是小弟和公爹。” 周明被推醒,正不耐烦,听媳妇这么一说,也支棱起耳朵,果然听到院子里有压抑的说话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他赶紧披衣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他爹周卫北和弟弟周远正站在那儿,月光下看不清脸色,但那一身狼狈和冲天的臭味是掩盖不住的。 “爹?小弟?这是咋了?怎么这么臭?”周明捂住鼻子,惊疑不定。 周卫北脸色黑如锅底,咬着牙:“别提了!去,让你娘赶紧烧点热水!” 王金凤这时也穿好衣服出来了,一听男人掉粪坑了,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又忍不住有点嫌恶,但看着丈夫那杀人的眼神,也不敢多说,赶紧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真是的,大半夜也不消停。我这就去烧。” 她推开厨房门,摸黑想去灶台边点灯,脚下却踢到一堆碎土块。心里正奇怪,摸到火柴“嗤”地划亮,凑到油灯前点燃。 昏黄的光亮起,照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啊!”一声尖锐的、破了音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夜空,比刚才任何动静都要响亮惊悚。 “他爹!他爹!快来看啊!家里进贼了!进贼了啊!!”王金凤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周家父子三人心头一紧,顾不上臭味了,立刻冲进厨房。 油灯的光摇曳着,照亮了一片狼藉:灶台塌了一大半,砖石泥土散落一地;原本架在灶上的两口宝贝铁锅,不翼而飞;碗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的几个陶缸、布袋,全都没了踪影! 整个厨房,像是被飓风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舐了一遍,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满地狼藉。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他不是心疼那些粮食和锅,虽然也心疼,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地窖!地窖里的东西! “贼……贼怎么会偷我们家?”周明也傻眼了,他们家平时在村里低调得很,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会招贼? 周卫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小明,快去挑水!金凤,用脸盆把水缸里剩的水舀出来,先给他们爷俩冲一冲,洗洗!用冷水!” 现在顾不上追究贼了,这满身污秽必须马上处理,不然天亮了更难看。 王金凤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盆。周明也顾不上许多,摸黑去拿水桶扁担。 一盆盆冰冷的井水浇在周卫北和周远身上,冻得两人牙齿打颤,脸色发青,但也勉强把最污秽的地方冲洗了一遍。周远冻得受不了,冲洗完就赶紧跑回屋钻进被窝,瑟瑟发抖地取暖。肖招娣也被动静彻底闹醒,起来忍着恶心,拿了灶膛灰撒在院子里有污迹的地方,又扫又冲,试图掩盖那股味道。 周明来来回回挑了好几担水,累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让院子里和那爷俩身上的味道淡了些。 周卫北胡乱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理会还在抱怨的王金凤和瑟瑟发抖的周远,甚至没看忙着收拾残局的大儿子和儿媳,径直走向柴房边的地窖。 他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地窖的盖子。 一股混浊但熟悉的粮食气味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顺着木梯下去,点燃随身带下来的火柴,微弱的光照亮了地窖。 空空如也! 那些码放整齐的麻袋,那些珍贵的白米白面,那些腊肉,全都不见了! 他踉跄着扑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原本藏着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 罐子也没了!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他积攒了多少年的心血?那些钱,那些票,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全没了!一锅端!干干净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嗬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爹!” “爹!” 上面传来王金凤和周明的惊呼,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晕过去的周卫北拖上来,抬回炕上。王金凤掐人中,周明去倒水,发现水缸也快见底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一夜的折腾,动静着实不小。附近的邻居早就被惊醒了,支棱着耳朵听动静,心里嘀咕:这周卫北家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又喊又叫,还隐约听到“进贼”、“掉茅坑”之类的只言片语。但深更半夜的,也没人出来看热闹,都在自家被窝里猜测着,等着天亮看究竟。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蒙蒙亮,周家这边的混乱刚勉强平息,周卫北被灌了碗凉水悠悠转醒,躺在炕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而村子的另一头,周老栓家,也炸开了锅。 周老栓的二儿媳妇赵来娣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做一家人的早饭。她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去摸灶台上的火柴和油灯。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愣,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一看,灶台上光秃秃的,那口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锅不见了!再一看,灶台塌了一角!碗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 赵来娣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可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 “啊!”她发出一声不比昨晚王金凤逊色的尖叫,“爹!娘!快醒醒啊!咱家进贼了!锅没了!灶也塌了!爹!娘!” 这一嗓子,不仅把周老栓老两口、她丈夫周卫南、三房一家子全嚎醒了,连附近几户邻居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起来张望。 周老栓趿拉着鞋跑出来,他老伴吴婆子动作更快,直接冲向后院地窖,这是庄稼人藏家底的本能反应。 “老天爷啊!地窖空了!粮食全没了!全没了啊!”吴婆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后院传来。 赵来娣这时也想起了鸡笼,跑去一看,更是捶胸顿足:“鸡!我家的鸡也没了!一只都没剩下!” 周老栓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厨房,听着老伴和儿媳的哭喊,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的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附近的邻居们这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老栓叔,你家真进贼了?”“哎呀,这灶咋塌了?锅呢?”“地窖也空了?这贼可真狠啊!”“我家昨晚好像也听见点动静,没当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昨晚听清了周卫北家动静的邻居嘀咕道:“哎,说起来,昨晚后半夜,卫北家好像也闹腾得厉害,不知道是咋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卫北的二儿子周远,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看到周老栓家院外围着人,厨房里也是一片混乱,心里“咯噔”一下。 “爷!奶!”周远挤进去,急急道,“我爹让我过来,想跟您二老借点粮食,我家昨晚也被偷了!锅碗瓢盆,粮食,啥都没剩!” 赵来娣本来心里就憋着火,又心疼又着急,一听这话,顿时没好气:“小远啊,你来晚了!你爷奶家昨晚也被贼光顾了!你看看,锅都没了,拿啥借你?我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今天早上喝西北风啊?” 周老栓捡起旱烟杆,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他狠狠吸了口没点燃的烟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嘶哑: “啥也没剩,干干净净。” 第16章 盗窃报案 周远彻底傻眼了,呆立在周老栓家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上来。他们周家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一夜之间,大伯家和爷爷家,两户都被搬得干干净净!地窖里那些粮食,少说也得几百斤,再加上锅碗瓢盆、活鸡,这绝不是一两个人、一两次能搬空的!难道是团伙作案?可他们周家在村里一向低调,跟谁结了这么大的仇? 村长杨大强也被看热闹的村民从家里喊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挤进人群:“咋回事?大清早的闹哄哄?” 吴婆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眼泪鼻涕一起流:“村长!你可来了!我们家,还有老大家,都被贼偷了!偷得啥也不剩啊!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杨大强心里一沉,赶紧走进周老栓家的厨房。一看之下,眉头紧锁。这贼下手太狠了!不仅偷东西,连灶台都给砸了,这不像一般的偷鸡摸狗,倒像是带着泄愤的意思。他沉声问:“周老栓,你们家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周老栓苦着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愁容:“村长,我一把老骨头,能得罪谁啊?平时连重话都没跟人红过脸。” 周远在一旁插嘴道:“村长,我家也是!锅碗粮食,连地窖里过冬的菜,都被搬空了!” 赵来娣拍着大腿哭嚎:“天杀的贼啊!连我家下蛋的母鸡都抓走了!一个蛋壳都没留啊!” 杨大强看了看两家的惨状,又看了看周围议论纷纷、神色各异的村民,知道这事不简单。他当机立断:“这事不小,怕是流窜的贼匪干的。虎子,去,骑家里的自行车,赶紧去公社报案!请公安同志来看看!” 村长的小儿子杨虎年轻腿快,应了一声,推着他爹那辆宝贝的二八杠自行车,一溜烟就往公社方向蹬去。 公社离第三生产队不算太远,骑快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杨虎气喘吁吁地冲进红旗公社大院,找到值班的干事一说,干事也吓了一跳,第三生产队一夜之间两家被洗劫?这可不是小事!他连忙领着杨虎去找公社主任和公安特派员。 巧的是,公社主任于海洋和公安特派员老孙今天本来就打算去第三生产队,为了周秀兰抚恤和烈士子女安置的事情。一听还有盗窃案,而且被盗的正好是周秀兰婆家的亲戚,几人心里都打了个突,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走!马上过去!”于主任当机立断。 公社的一辆旧吉普车被开出去了,于主任、老孙,还有两个干事,加上杨虎,几个人骑着三辆二八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朝第三生产队赶去。 就在村子因为这起离奇的盗窃案闹得沸沸扬扬时,山脚下周家小院,也迎来了归人。 周大山几乎是披星戴月赶回来的。他在山洞里根本待不住,心里总惦记着外孙女一个人在家。虽然丫头说她能行,可在他眼里,那始终是个没了爹娘、需要人护着的孩子。于是天还没亮,他就挑起收拾好的两个鼓囊囊的布口袋,挂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家赶。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抬脚,哪里该转弯。 周寒星是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睡眠本就警醒,立刻睁开眼,迅速穿上那身旧棉袄棉裤和布鞋,这两天公社可能要来人,穿着不能太出格。她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丫头,是我。”门外传来周大山刻意压低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周寒星心头一松,赶紧开门。门外,周大山挑着担子,帽子和肩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姥爷!你怎么大半夜就赶路?这么重的东西,该等我跟你一起去的!”周寒星连忙上前接过一个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周大山进了院子,放下担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憨厚地笑了笑:“没事,走惯了。山里冷,睡不着,索性早点回来。家里没啥事吧?” “没事,都好着呢。”周寒星关好院门,引着周大山进屋,“您先歇会儿,我去给您倒点热水。” 她先让周大山在堂屋坐着,自己快步回到房间,心念一动,将之前收进空间的厚棉被和荞麦枕头拿出来,抱到隔壁原本周秀兰的房间,铺好。以后这间就是姥爷常住的屋子了。 周大山喝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看着外孙女忙进忙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丫头,这两晚,真没啥事?我听着村里好像有点闹腾?” 周寒星面色如常,一边从空间里取出适量玉米面,准备做早饭,一边回答:“能有什么事?可能是谁家闹矛盾吧。姥爷,您饿了吧?我先做点吃的。” 她手脚麻利地在厨房生火,周大山也跟着进来,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添柴。很快,一锅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玉米饼贴好了,另一小锅玉米糊糊也咕嘟咕嘟冒着泡。 周大山咬了一口玉米饼,眼睛一亮:“这玉米面磨得真细,你娘这次买的粮食不错。” 周寒星顺势道:“嗯,上次娘去买粮,我跟着去的,知道地方。等吃完了,我再去买点。” 提到这个,周大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丫头,这次进山,我没用。放的那些套子,猎物都跑了,一个也没打着。本想给你凑点学费。”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坚定,“没打着就没打着,现在山里本来就没啥东西。您别往心里去。对了,赶车的李叔跟我说,这两天公社可能会来人,是关于我娘修河渠意外的事。咱们先顾好眼前。粮食的事您别担心,我上次去县城,帮同学补课,同学家感谢我,给了些粮食,我藏起来了,等公社的人来了,我就拿回来,够我们吃一阵子的。” 第17章 公社来人 周大山一听,这才稍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还是你这小脑袋瓜子灵光。唉,你现在爹娘都不在了,姥爷我这身子骨又不中用,腿脚还拖累,只要公社能顾念你爹娘的贡献,供你继续上学,姥爷我就心满意足了。等你去学校住校了,姥爷我就还回山里去。” “姥爷!”周寒星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您别说这话。我现在找到娘存着的钱了,够我读书的。我打算等公社的人来过之后,带您去县里医院看看腿。” 周大山立刻紧张起来:“看腿?丫头,你身子不舒服?是不是上次冻着了?你娘也是,怕花钱,早该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看病,”周寒星心里一暖,解释道,“是带您去看看腿。您这腿肿得厉害,走路都疼,得让医生看看,有没有办法治或者缓解。” 周大山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这点老毛病,看啥看,白花钱!你留着钱读书!” “钱够用。”周寒星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去看。我们坐车去。” 听到“坐车”两个字,周大山犹豫了。他这辈子坐车的次数屈指可数,知道那玩意儿又贵又颠簸。但看了看外孙女依旧单薄的身子骨,想到她要走那么远的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那就坐车。”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解开棉袄最里面的扣子,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沓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 “丫头,这个你收着。”他把钱推到周寒星面前,“这是姥爷在山里攒的,不多,就二十块。看腿,要是不够,姥爷再想办法进山。” 周寒星看着那叠被老人体温焐热、带着汗渍的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把钱推了回去:“姥爷,我真的有钱,够用。娘给我留了。这钱您自己收好,万一有个急用。” 周大山不信:“你娘能留下几个钱?这些年她就是靠那点工分。” “娘省吃俭用,真的存了些。”周寒星语气肯定,又把钱塞回周大山手里,“您放心,我有数。” 周大山拗不过她,只好先把钱收起来,但心里打定主意,这钱就是留给外孙女应急的。 两人很快吃完了简单的早饭。周大山一抹嘴就起身:“我趁着天还早,赶紧把院墙再垒高点,弄结实点,家里也安全。” 周寒星也起身收拾碗筷:“您先弄,我洗了碗就来帮您。” 等周寒星洗好碗,又给水缸添满水,锅里烧上半锅开水备用,也来到院子里帮忙和泥、递土坯。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喧哗声,一群人正朝山脚下这边走来。 周寒星直起身,眯眼看了看:“姥爷,好像是公社的人来了,人还不少。” 周大山也停了手,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点点头:“应该是。丫头,你去把晾好的开水端出来,家里来客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她刚把几碗晾温的开水摆到堂屋那张旧桌子上,外面就传来了村长杨大强的声音:“周大叔,忙着呢?” 周大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是杨村长啊。没事,就是把院墙垒垒,有的地方都垮了。” 杨大强身后跟着于主任、老孙等几个公社干部,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把周家小院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周大叔,这是红旗公社的于主任和孙公安,他们今天专门过来看看。”杨大强介绍道。 周大山连忙道:“领导们辛苦了,快请进屋坐。”又朝屋里喊:“丫头,把凳子搬出来!” 周寒星搬出家里仅有的几条长凳和几个小马扎,礼貌地向杨大强和几位公社干部问好。 于主任几人打量着这个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小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瘦小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的小姑娘,心里都有些感慨。 杨大强笑着问:“周丫头,听说你在县里读初一?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周寒星坐在周大山旁边,回答道:“杨叔,我跟班主任老师说好了,这个学期在家自学,期末去学校参加考试。如果成绩没问题,下个学期可能继续这样,如果有下滑,就回学校住读。” 于主任有些惊讶:“在家自学?能跟得上吗?” “能看懂大部分,不懂的地方我就记下来,每个月去一趟学校找老师请教。”周寒星回答得不卑不亢。 “嗯,这也是个办法,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于主任点点头,转向周寒星,语气变得郑重,“周寒星小朋友,你母亲周秀兰同志是在集体劳动中因公意外去世的,公社和上级都非常重视,也深感痛心。经过研究决定,鉴于你父亲周卫东同志也是为革命牺牲的英雄,作为烈士子女,公社从本月起,每月会发放给你十元生活费,直到你年满十八岁。同时,你的口粮也会由生产队负责供应到十八岁。你的学费和必要的学习费用,学校也会根据政策给予减免。所以,你不要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该回学校学习就安心回去。” 周寒星立刻站起来,对着几位公社干部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晰而真诚:“谢谢政府,谢谢公社领导关心。我一定不辜负期望,好好学习。这个学期我先在家自学,也是想多陪陪姥爷,期末一定用成绩说话。” 她这番表现,让于主任等人更是高看一眼。懂事,知礼,还有主见。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却炸开了锅。一个月十块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块!还有口粮!读书还免费!这周家丫头一下成了捧着铁饭碗的金娃娃啊!不少人眼里露出了羡慕甚至嫉妒的光。 杨大强看了看周大山,对于主任低声道:“于主任,周大山同志的户口其实早就落在我们第三生产队了,只是他以前一直住在山里,没下来分田分粮。现在周丫头这个情况,他肯定得留下来照顾。” 于主任点头:“不能让烈士的孩子寒心。既然户口在村里,就该给他落实待遇。我看周大叔腿脚好像不太方便?” “是,老伤了。”杨大强道。 “这样,”于主任想了想,“你们队里不是申请再养一头耕牛吗?就让周大叔去牛棚帮忙吧,活儿不重,也能挣一份口粮,就近照顾孩子。” 第18章 补偿 杨大强眼睛一亮:“还是主任考虑得周到!”他转身对周大山说:“周大叔,以前秀兰同志总叫你下山你不肯。现在你得留下来照顾周丫头了。你的户口在村里,这房子的宅基地当年也是落在你名下的。以后你就去队里的牛棚帮忙吧,挣你自己的口粮,也方便照应家里。” 周大山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谢杨村长!谢谢各位领导!这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他刚才心里还暗暗发愁,自己下山会吃外孙女的口粮,现在自己能挣一份,那是再好不过了。牛棚的活儿他熟,喂牛、铡草、打扫,不算重,又能守着家。 于主任让干事把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递给周寒星,里面是半年的生活费六十元,还有一个盖着红章的信封:“这是公社的一点心意,还有你的身份证明和抚恤相关文件,收好。” 周寒星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于主任笑道:“好好上学,争取期末还是考第一,给你们杨老师也争口气。” 杨大强惊讶地看向周寒星:“周丫头,你在县中学考第一?” 不等周寒星回答,于主任就笑着解释:“我昨天特意给你们学校班主任杨老师打了电话了解情况,杨老师说周寒星同学虽然刚入学不久,但摸底考试成绩非常优秀,是年级第一。他还担心你是因经济问题才想在家自学,让我们好好劝劝你回校呢。” 周寒星这才恍然,原来是杨老师暗中帮了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于主任关心,谢谢杨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公社一行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院子外围观的村民议论得更热烈了。 “听见没?县中学考第一!我的天,咱们村还没出过这么会读书的女娃吧?” “难怪秀兰拼了命也要供她上学,是真出息啊!”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干瘦的老婆子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嘀咕:“丫头片子,读书好有啥用?还不是克父克母的命?离远点,别沾了晦气!”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不少人脸色变了变,看向周寒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和疏离。 周寒星和周大山将一行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和看热闹的人群渐渐走远。 关好院门,周寒星对周大山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姥爷,这下好了,您有活儿干了,咱们明天就能安心去县城看腿了。” 周大山也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啊,托政府的福,托你爹娘的福。明天咱就去!” 爷孙俩相视一笑,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拿起工具,和泥,砌墙。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小院里,也照在这一老一少忙碌而踏实的身影上。 而村子的那头,关于周家离奇盗窃案的调查和议论,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周卫北家的堂屋里,气氛压抑。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用借来的陶瓷罐熬煮的粗粮稀粥勉强下肚。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喝进肚里只觉得一阵空虚。 周远放下碗,愁眉苦脸地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父亲:“爹,大队只借给咱十天的粮食,这离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呢,往后的日子可咋整?” 周卫北叼着旱烟杆,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金凤“啪”地放下筷子,尖声道:“还能咋整?没看见那扫把星现在阔气了?每个月十块钱补助,口粮还不用愁!都是周家的种,凭啥好处都让她占了?” 大儿媳妇肖招娣正小口喝着粥,闻言眼睛一亮:“娘,真的假的?那丫头真有这么多补助?” “千真万确!”王金凤来了劲,唾沫星子飞溅,“今天去看热闹的人都这么说!公社领导亲手给的钱,鼓鼓囊囊一大信封!那死丫头,命硬克死爹娘,倒是会享福!” 肖招娣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丫头今年十三岁,再有两年就能说亲嫁人了。自家小弟肖大宝今年十五岁,年纪正合适。要是能把那丫头说给小弟,那她每月十块的补助、还有公社给的口粮,不就都成了自家的?等他们成了家,那个山脚下的院子,自己和大明就能名正言顺地搬进去住。到时候,再让小弟每月上交一半补助给她这个做三姐的,一年就是六十块!这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一笔钱!辛辛苦苦上一年工,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在心里疯长。肖招娣决定,明天一早就回趟娘家,让她娘赶紧找个能说会道的媒人,先去周寒星那儿探探口风,最好把这事在村里传开,造成既成事实的舆论。只要把亲事定下来,那丫头就是自家锅里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至于那丫头愿不愿意?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有周家长辈做主,她还能翻出天去?给口饭吃,让她干活就是了。 “招娣啊,”王金凤的声音打断了肖招娣的思绪,“明天你回趟娘家,看能不能借点钱或者粮食回来应应急。这十天粮,哪够吃?” 肖招娣立刻换上殷勤的笑容:“哎,娘,你放心,我正打算明天回娘家呢!让我娘帮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点。”心里却想着,借粮是次要的,关键是赶紧把说媒的事安排上。 周卫北对儿媳妇的“懂事”很满意,点了点头。王金凤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怎么“收拾”周寒星,周卫北却沉声道:“妇人之见!还收拾?现在她是烈士子女,有公社护着!你要做的,是去关心她,以伯娘的身份!让人看看我们周家人的情分!” 周远也在一旁帮腔:“娘,你就听爹的。对那丫头好点,说不定她还能念着咱们的好,以后有点啥,也能想着咱们。” 王金凤虽然不情愿,但想到那每月十块钱,还是撇撇嘴应了下来。心里却想着,等把那丫头弄到自家手底下,看她怎么“好好关心”! 第19章 药罐子 与此同时,周老栓家的气氛同样不平静。 吴婆子听完二儿媳妇赵来娣带回的消息,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真的?那扫把星一个月真有十块钱?公社还管口粮到十八岁?” “千真万确!”赵来娣拍着大腿,“好多人都看见了!公社给了个大信封,肯定是钱!娘,你说秀兰嫂子当年要是脑子活络点,肯跟我们亲厚些,把那寒星丫头认到咱们这一房做闺女多好?咱们大宝不就多个能干的姐姐照应?以后家里也能多个帮手。” “现在也不晚!”吴婆子打断她,“那丫头总归姓周,是咱们老周家的血脉!她现在有钱有粮,咱们作为长辈,去关心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她一个小丫头,拿着那么多钱,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咱们得帮她管着!” 赵来娣立刻明白了婆婆的意思,连连点头:“娘说得对!咱们是为她好!那娘,你看咱家现在粮食也被偷了,锅都没了,是不是先去找那丫头借点钱买粮?” 吴婆子沉吟片刻:“这事得从长计议。那丫头现在有她姥爷护着,周大山那老东西可不是好相与的。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最好让村里人都觉得咱们是不得已,是那丫头该帮衬长辈。” 两家人的算计,在冬夜的黑暗中悄然滋生。他们都把目光盯向了山脚下那个孤零零的小院,盯向了那个他们曾经看不起、如今却手握“资源”的孤女。 山脚下的小院里,周寒星和周大山对外界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们的世界简单而踏实:垒墙,吃饭,规划未来。 院墙又垒高了一尺,看起来结实不少,安全感也增加了几分。爷孙俩决定等从县城看病回来,再把院门好好修葺一番。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玉米糊糊和玉米窝窝头,但周寒星悄悄在糊糊里卧了两个鸡蛋,爷孙俩一人一个。周大山起初不肯吃,非要留给外孙女,被周寒星一句“您不吃好点,明天怎么陪我去县城?怎么有劲照顾我?”给堵了回去,只好眼圈发红地把鸡蛋吃了。 夜色渐深,两人早早歇下,为第二天的县城之行养精蓄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爷孙俩就起来了。周寒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裤,周大山也换了身相对干净整齐的衣裳。锁好房门和院门,两人踏着晨露,朝村口牛车点走去。 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村民在等了。看见他们,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尤其是落在周寒星身上,带着探究、羡慕、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个平时跟周秀兰没什么交情的婆子,第一个凑上来,扯着嗓门问:“周家丫头,听说公社每个月给你发十块钱补助?是真的吗?” 周寒星没吭声,只是把头上的旧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沉默地站在周大山身边。 另一个中年妇女见状,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打探:“是啊,周家丫头,昨天公社领导给你那个信封,里面有多少钱啊?够不够花?” 赶车的李叔看不下去了,把烟袋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说:“问啥问?那钱是周家妹子用命换来的!你们要是眼热,也去挖渠,看能不能换点!” 那妇女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牛车上暂时安静下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李叔吆喝一声,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周寒星坐在靠前的位置,周大山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 李叔赶着车,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周丫头,你今天又去学校?” “不是,”周寒星声音平静,“去县城看病。上次看了,医生说我这病有点麻烦,得定期复查。” “看病?”李叔愣了一下,牛车上其他人的耳朵也都竖了起来,“啥病啊?严重不?” 周寒星顿了顿,才低声说:“以前伤着底子了,虚得很。上次开了药,吃完了,这次去重新开。” “那药贵不?”李叔小心地问。 “三块钱一副,一个月得吃五副。”周寒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缓慢行驶的牛车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块钱一副!一个月五副!那就是十五块!这还不算其他可能的花销!公社给的十块钱补助,连药钱都不够!这哪里是捧了个金娃娃,分明是背了个药罐子! 刚才还羡慕嫉妒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同情、怜悯,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释然,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钱是那么好拿的?原来是填药罐子的! 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病秧子啊!”“伤到底子了,这可不好养。”“一个月十五块药钱,啧啧,金山银山也得吃空。” 周大山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外孙女是故意的,故意把“病情”说重,把“花费”说高。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打消某些人可能产生的贪婪念头,保护她自己。这孩子的警惕和心智,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李叔也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关切:“那你的补助也不够啊。” “我姥爷给了些,先吃着看吧。”周寒星声音依旧平静,“实在不行,就跟医生商量,看能不能一个月只吃十块钱的药,慢慢养。” “也只能这样了。”李叔摇头,“先把身体养好是关键,身体好了,才能好好读书。”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寒星应道。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周寒星掏出两毛钱车费递给李叔,周大山也要给,被周寒星拦住了。李叔推辞了一下,见周寒星坚持,也就收下了,又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下午早点回来坐车。 在镇上等了一会儿,去县城的客车来了。周寒星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这次她提前含了糖,还戴了用普通棉布做的口罩,拉着第一次坐客车、显得有些兴奋和新奇的周大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第20章 脚伤严重 一个小时的颠簸后,客车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周大山上次来县城,还是好几年前偷偷卖猎物的时候,平时他嫌远,都是卖给公社的二道贩子。看着眼前比公社繁华不少的街道和楼房,老人有些拘谨。 周寒星熟门熟路地领着周大山朝县人民医院走去。来到中医门诊室,敲门进去,钟世茂医生正好在。 “小朋友,你又来了?身体不舒服了?”钟医生看见周寒星,有些意外。 “钟医生,这次是带我姥爷来看脚。”周寒星让周大山坐下。 钟世茂看向周大山,和气地说:“老哥,把脚露出来我看看。” 周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卷起裤腿,露出红肿明显的脚踝和小腿。钟世茂仔细摸了摸红肿的位置,又轻轻按了按几个地方,周大山疼得眉头紧皱,但咬牙没吭声。 接着,钟世茂又给周大山把了脉,沉吟了许久。 “老哥,”钟医生面色凝重地开口,“你这脚,是几十年前的老伤了吧?当初没接好。” 周大山点头:“是,年轻时被野猪拱的,当时在山里,条件差,就自己随便弄了弄。” “嗯,”钟世茂继续道,“本来可能没这么严重,但最近几年,是不是越来越肿,走路多了就疼得厉害?” “对对对!”周大山连连点头,“特别是这两年,走不了多远的路,脚就又肿又痛,晚上更是难受。” “这就对了。”钟世茂叹了口气,“你这脚,因为当初没接好,骨头错位,加上这些年劳累和受寒,已经形成了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而且有加重的趋势。如果放任不管,这只脚?”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山骤然紧张的脸,还是说了出来,“恐怕就要废了,到时候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周大山脸色一白。周寒星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料到情况可能不好,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那钟医生,能治吗?”周寒星急切地问。 “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做这种复杂的骨科矫形手术有难度。”钟世茂实话实说,“最好是去省城,或者直接去首都。首都的医疗水平高,尤其是军区总医院的骨科,非常有名。” 周寒星立刻追问:“如果我们去首都,能找到好的医生吗?我们没有门路。” 钟世茂看了周寒星一眼,这个孩子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女。他沉吟了一下,说:“军区总医院骨科的顾浩主任,是我的大学同学。如果你们确定要去,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信带过去,我也会提前给他打个电话说明情况。有他主刀的话,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麻烦您写封信。”周寒星几乎没有犹豫,“我们今天回去就开介绍信,尽快去首都。” “丫头!”周大山急了,一把拉住周寒星,“不行!太远了!花费肯定不得了!我这把老骨头,瘸了就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把钱都糟蹋在我身上!” “姥爷!”周寒星转身,双手握住周大山粗糙的手,语气斩钉截铁,“钱的事不用您操心!我们必须去治!”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周大山,对钟医生说了声“抱歉,我们出去商量一下”,就把还在试图反对的周大山拉到了门诊室外的走廊拐角。 这里暂时没人。 周寒星看着周大山,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姥爷,您听我说。我们有钱。公社给了一部分,我娘之前也存了些,加起来有几百块。我们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您没听钟医生说吗?再不治,您这只脚就要废了!您想以后躺在床上,让我伺候您吗?” 周大山嘴唇哆嗦着:“我……我可以……” “您可以什么?”周寒星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更加清冷,“我现在,就剩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您不想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考大学,看着我成家立业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周大山心上。他看着外孙女那双明亮却带着水光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是啊,他现在是丫头唯一的依靠了。如果他倒下了,留下丫头一个人,无依无靠,还要被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算计,他不敢想。 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和力量涌了上来。他要好起来,他要陪着他的外孙女,看着她平安长大! “好,姥爷听你的。”周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去治!钱的事,姥爷再想办法!” “不用您想办法,钱真的够。”周寒星见他松口,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们先去首都看看,说不定花不了那么多呢?首都的医生技术好,可能恢复得也快。” 周大山知道外孙女是在安慰他,但此刻也只能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门诊室。钟世茂看着他们,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钟医生,我们商量好了,去首都治。”周大山开口道,声音平稳了许多。 钟世茂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周寒星,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似乎有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点点头,不再多问,拿出纸笔开始写信,边写边说:“老哥,你这身体里寒气也重,平时要注意保暖,千万别再冻着了。手术前尽量少走路,有条件的话,每晚用热水泡泡脚,对缓解症状有好处。” 周寒星在旁边认真记下。 钟世茂写好信,又特意在信封背面写上了两个电话号码:“上面这个是顾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你们到了医院如果一时找不到他,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下面这个是我这里的电话,路上或者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第21章 同意医治 周寒星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道谢,然后小心地将信贴身收好,实际上是放进了空间。 “对了,丫头,”钟世茂看向周寒星,“既然你来了,我再给你把把脉,看看这段时间调养得怎么样。” 周大山连忙让开位置,紧张地问:“医生,丫头她没啥大问题吧?” 钟世茂仔细给周寒星把了脉,又问了问饮食睡眠情况,良久才道:“还是要吃好,营养必须跟上。多喝点鸡汤、骨头汤,鸡蛋每天保证一个。这两年是最关键的,一定要把底子养回来,不然会影响一辈子的。” 周大山的心提了起来:“医生,具体要吃什么?您给写个单子,我以后每天按着做!” “倒不用那么复杂,”钟医生温和地说,“就是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鸡汤、鱼汤、猪脚这些。她的肠胃也弱,尽量吃细粮,好消化。这半年好好养着,等开春了再来复查,我看看情况,如果不行,就得配合药物调理了。” “那养两年,对以后真的没影响吗?比如生孩子?”周大山问得有些艰难,但这关系到外孙女一辈子的幸福,他必须问清楚。 钟世茂理解老人的担忧,斟酌着说:“丫头年纪还小,现在好好养,把根基补回来,以后结婚生子,问题应该不大。关键就是这两年,一定要养好。” 周大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肩上的担子感觉更重了。细粮,营养,他得想办法。 再次谢过钟医生,祖孙俩离开了医院。周寒星扶着周大山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坐下,说:“姥爷,您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走。我去火车站问问去首都的车次和票价。” “不行,你一个孩子?”周大山不放心。 “县城我熟,之前上学经常出来。您脚不好,少走点路。”周寒星语气不容置疑,“饿了就先吃点窝窝头。”她把装干粮的布袋递给周大山,然后快步朝火车站方向跑去。 周大山看着外孙女瘦小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周寒星一路小跑来到县城火车站。小小的候车室人不多,她走到售票窗口询问。 “去首都的火车?有,但是得转车。”售票员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看周寒星,“小姑娘,你一个人?有介绍信吗?” “我和我姥爷一起,介绍信正在办。”周寒星问,“请问最快怎么走?票价大概多少?” 售票员翻了翻时刻表:“今天晚上八点有一趟去省城的慢车,硬座票两块五一张,十一点多到省城。然后省城凌晨三点二十五有一趟去首都的直达快车,硬座票十块零五毛一张。加起来一人十二块五毛五。你们两个人,就是二十五块一毛。卧铺更贵。” 周寒星心里迅速盘算着。时间很紧,但今晚就能走。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介绍信。 “谢谢叔叔。我们晚上来买票。”周寒星道谢后,立刻转身往回跑。 路过县一中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这一去首都,不知道要多久,万一赶不回来期末考试怎么办?虽然跟杨老师说好了在家自学,但突然要去外地,还是应该跟老师打个招呼。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现在进学校找杨老师,时间可能不够,也怕姥爷等得着急。 她快步走到门卫室,对里面正在烤火的保安大叔说:“叔叔,您好,能借我一张纸和一支笔吗?我是初一二班的学生周寒星,有急事要给我们班主任杨老师留个信。” 保安大叔认得这个经常进出、文文静静的女孩,听说还是年级第一,便很痛快地递过纸笔。 周寒星快速写道: 杨老师: 您好。因我姥爷脚伤严重,需紧急前往首都医院手术治疗,我需陪同照料,归期未定,可能无法按时参加本学期期末考试,深感抱歉。教材我已带在身边,会坚持自学,待归来后再向您汇报学习情况,补考或接受其他安排。感谢您的关心和帮助。 学生:周寒星 即日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双手递给保安大叔:“叔叔,麻烦您,等杨老师下午上班,一定亲手交给他,好吗?非常非常感谢!” 保安大叔见她神色郑重,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姑娘,我一定亲手交给杨老师。” 周寒星再次道谢,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医院。周大山果然还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正在啃玉米窝窝头。 “姥爷!”周寒星喘着气跑过来,“问清楚了,今晚八点有车去省城,然后转车去首都。我们现在赶紧回村子开介绍信,还能赶上牛车!” 周大山一听今晚就要走,也有些吃惊,但看外孙女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不再多问,起身跟着周寒星往外走。 两人匆匆赶到汽车站,坐上回镇上的客车。一个小时后,又正好赶上李叔返村的牛车。 回到村子,周寒星让周大山先回家简单收拾一下,她自己去大队部开介绍信。 周大山拄着木棍,慢慢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去首都,手术这要花多少钱啊?丫头说有钱,可那几百块,在乡下是笔巨款,到了大城市医院,恐怕经不起花。他得想办法。 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周大山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走进了周秀兰生前住的那间屋子。他关上门,站在炕边,目光在土坯墙上逡巡。 当年修这两间房子时,他留了个心眼。除了明面上的积蓄,他还偷偷藏了点“硬货”,几块大黄鱼。那是他年轻时在山里偶然所得,一直没敢拿出来。连女儿秀兰他都没告诉。一来是怕露富招祸,二来他其实对女婿周卫东,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那个年轻人眼里有野心,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怕把全部家底亮出来,反而会给女儿招来麻烦。 后来周卫东参军、牺牲,他更觉得这金子不能轻易动。这些年再苦再难,他都没想过动用它们,只想留着,万一将来外孙女有急用,或者出嫁时能当个压箱底的傍身之物。 现在,就是急用的时候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在炕脚附近,用柴刀背轻轻敲击土墙。敲了十几块土坯后,一块地方发出的声音略显空洞。他心中一喜,用柴刀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了的土坯。 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周寒星回来了。 “姥爷?”周寒星在堂屋喊。 “丫头,你进来。”周大山应道。 第22章 远行准备 周寒星推门进来,看见周大山蹲在炕边,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油布包。她立刻反手关上门。 周大山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一共三根,每根都有一指长,两指宽,典型的“大黄鱼”。 周寒星瞳孔微缩。她知道这个年代私人藏黄金是极其敏感和危险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是姥爷压箱底的救命钱。 “姥爷,您还藏着这个?”她压低声音。 周大山苦涩地笑了笑:“修房子时藏的,连你爹娘都不知道。本想是给你留的最后保障。这次去首都,花费肯定不小,先带上。到了那边,看情况,找个稳妥的地方换一些钱。剩下的,你好好收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周寒星没有推辞。在眼下这个关口,这确实是重要的保障。她接过金条,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每根都有十两。三根金条,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姥爷,您藏得真好。”周寒星由衷地说,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万一昨晚自己没收住,把家里也“扫荡”一遍,岂不是把姥爷的保命钱给收了?“我们得把这里糊上,不然家里空荡荡的,万一真招了贼,看到这个洞,还以为咱家到处是宝呢。” “对对对!”周大山连忙点头。 周寒星让周大山先糊墙,自己则去了厨房。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玉米面和十几个鸡蛋,开始和面烙玉米饼、蒸窝窝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作为路上的干粮。动作麻利,丝毫不乱。 等周大山把墙糊好,基本看不出痕迹了,也来到厨房帮忙烧火。 “姥爷,您先弄着,我去把家里的被褥和我的书收拾一下带上。”周寒星说。 “对对,书一定要带上!可不能耽误学习!”周大山连忙道。 周寒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心念一动,将周大山房间那床厚棉被、荞麦枕头,自己房间的厚被褥,以及所有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练习册、杨老师给的参考书,全部收进空间。然后,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半旧的粗布大袋子,往里面装了几件之前给两人准备好的黑色棉衣棉裤,还有一套洗漱用品。看起来鼓鼓囊囊,实际上重量很轻。 下午三点多,干粮都做好了,用干净的粗布包好。祖孙俩在厨房匆匆吃了几口玉米饼和鸡蛋,把剩下的干粮全部装进袋子。 接着,她又回到厨房,趁周大山不注意,将米缸里剩的少许玉米面、油罐里的一点油、盐罐等,连同灶上的两口铁锅,全部收进空间。整个厨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锅灶冰冷,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又像是刚遭了贼一样。 周寒星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反而觉得安心。这样,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就算有人翻墙进来,也偷不到什么东西,只会以为这家穷得叮当响,或许还能打消某些人觊觎的念头。 “走吧,姥爷。”周寒星背起那个装衣服的布袋子,把装干粮的袋子递给周大山,自己又提了一个装着脸盆毛巾等杂物的网兜。 锁好房门,再锁好院门。两把锁都扣得紧紧的。 祖孙俩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后山,沿着一条更僻静、但周大山极其熟悉的小路,朝着县城方向快步走去。 周大山腿脚不便,走不快,但胜在耐力好,对山路熟悉。周寒星身体素质在慢慢恢复,加上前世磨练出的坚韧意志,两人互相搀扶鼓励,竟然比预想的更快。 晚上七点半,他们终于赶到了县城火车站。 候车室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周寒星让周大山坐在长椅上休息,自己拿着介绍信和户口证明,挤到售票窗口。 “两张今晚八点去省城的硬座票。”她把证件和钱递进去。 售票员检查了介绍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周大山,没多问,利落地撕票找钱。 拿着两张小小的硬座车票,周寒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最关键的通行证,拿到了。 她扶着周大山,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月台。 寒风凛冽的月台上,绿色的老式蒸汽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铁轨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昏黄的灯光照着熙熙攘攘、扛着大包小包挤上车的人群。 这是1960年的冬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搀扶着她年迈受伤的姥爷,揣着改变命运的决心和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奔向那个充满未知、希望与挑战的首都。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车轮缓缓启动,铿锵有力地撞击着铁轨,载着这对特殊的祖孙,驶向茫茫黑夜,驶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叫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的小村庄里,关于周寒星“病重耗钱”的传言正在发酵,周卫北家和周老栓家的算计也才刚刚开始。 夜色中,火车越来越快,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和深沉的黑暗。车厢里拥挤、嘈杂、气味难闻,但周寒星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握着周大山粗糙而温暖的手,内心却一片平静,甚至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士出征前的昂扬斗志。 第23章 发现特务 凌晨时分,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室空旷而寒冷。昏黄的灯光下,人影寥寥,长椅上蜷缩着几个等待转车的旅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 周寒星捏着两张硬座车票回到周大山身边时,手心里微微出汗。卧铺票果然买不到,没有关系门路,在这个年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能买到硬座,已经是凭着她那封恳切说明“紧急赴京求医”的介绍信和烈士子女的身份了。 “丫头,买着了?”周大山见外孙女回来,连忙问。 “买着了,姥爷。”周寒星把票小心地收进棉袄内袋,实际上是放入了空间最保险的角落,“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发车,您冷不冷?饿不饿?” “不冷,不冷。”周大山摆摆手,又拿出干粮袋,“饿了吧?快吃点东西,这玉米饼还温乎着呢。” 祖孙俩就着保温壶里已经变温的开水,啃着玉米饼和煮鸡蛋。周寒星又从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件厚实的黑色旧棉衣,一件披在周大山身上,一件自己裹着。 “丫头,你穿,姥爷不冷。”周大山要把棉衣推回来。 “姥爷,钟医生说了,您不能冻着。”周寒星语气不容拒绝,“我年轻,扛得住,再说我这不也有一件吗?我们一起搭着,暖和。” 两件宽大的棉衣像两张简陋的毯子,将一老一少包裹住,抵御着候车室凌晨的寒气。周大山看着外孙女沉静的脸庞,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凌晨三点刚过,开始检票了。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多是扛着大包小包、神色疲惫的旅客。周寒星扶着周大山,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那列静静地卧在铁轨上的绿皮火车。 凌晨上车的人不算太多,车厢里还有不少空位。他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两个位置,周大山坚持让周寒星坐在里面靠窗,自己坐外面。 “丫头,快睡会儿,熬了半宿了。”周大山压低声音说,生怕惊扰了周围已经入睡的旅客。 “姥爷,我先睡,醒了换您。”周寒星也没逞强,她知道保存体力的重要性。 “不用换我,姥爷在山里猫着蹲点,几天几夜不睡觉都常有的事。你睡你的,到了首都事儿多,得养足精神。”周大山摆摆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外孙女的头。 周寒星没有再争辩,她确实累了。这具身体还很虚弱,连续的奔波和紧绷的精神消耗巨大。她裹紧棉衣,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眼睛。火车有节奏的晃动和铁轨的撞击声,成了奇特的催眠曲,她很快坠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周大山则睁着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一头守着幼崽的老狼。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混浊,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他将装着干粮和“贵重物品”实际上金条和大部分钱都在周寒星空间里的袋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上面。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照亮了车厢内弥漫的灰尘。周寒星猛地惊醒,生物钟和多年训练形成的警觉让她即使在疲惫中也不会沉睡太久。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周大山布满血丝却依旧睁着的眼睛。 “姥爷!”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您一直没睡?” “眯了会儿,眯了会儿。”周大山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醒了?饿不饿?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周寒星看着老人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发堵。她知道姥爷根本没睡。 “我去趟厕所。”她站起身,“姥爷,您先吃点东西垫垫,回来您就睡,我来看着。” “不用,姥爷真不困。”周大山还想坚持。 周寒星已经不容分说地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听话,姥爷。您要是累倒了,到了首都谁照顾我?” 这话戳中了周大山的软肋,他只好顺从地挪到里面靠窗的位置。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走去。清晨的过道上已经有人活动,洗漱的,打开水的,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厕所门口排着四五个人,大多是妇女和孩子。周寒星默默站到队伍末尾,低着头,用帽檐遮挡着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观察远胜于参与。 然而,就是这不经意的观察,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残存的睡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前面隔两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袄,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是普通的黑色老布鞋,看起来和周围风尘仆仆的旅客没什么两样。 但周寒星的视线,却死死锁定了他的双脚和小腿的姿态。 这个人站得笔直,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双脚的间距和角度,非常标准,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长期军事训练形成的、刻意放松后依然残留的紧绷感。更重要的是,他的步态,当他因为前面的人挪动而稍微调整位置时,周寒星清晰地看到,他迈步的习惯,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掌,步伐间距均匀稳定。这不是普通农民或工人常年劳作形成的步伐。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在边境和境外执行任务时,接触过的某些特定人群。其中,因常年穿着木屐而形成独特步态和腿部肌肉记忆的。 樱花国人! 周寒星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流速仿佛都加快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更加仔细地观察。 男人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粗糙,但左手食指和拇指内侧的茧子,比其他手指都要厚实明显。常年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而且,是左撇子。 一个左撇子、疑似受过军事训练、步态带有樱花国特征的“普通旅客”,出现在一列开往首都的火车上。 巧合?周寒星绝不相信。 第24章 报信 周寒星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排队和坐在附近座位的人。表面上看去,都是普通的旅客:打哈欠的妇女,低声抱怨的工人,玩着破布娃娃的孩子……但周寒星不敢掉以轻心。特务很少单独行动。 很快,轮到了那个男人上厕所。他进去,关上门,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换眼神或暗号。 周寒星排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畏畏缩缩的乡下假小子。 男人出来了,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看到她破旧的棉袄、脏兮兮的帽子和瑟缩的样子,便毫无兴趣地移开,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在周寒星他们座位的前方几排,侧面位置。 轮到周寒星了。她进了狭窄的厕所,反手锁上门。没有立刻解决生理问题,而是迅速检查这个狭小的空间。洗手池、角落、甚至便池上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隐藏的装置,没有传递信息的标记。 难道他真的只是上个厕所?是自己太敏感了? 不。军人的直觉和前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嗅觉告诉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外面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和催促:“快点!里面干啥呢!” 周寒星立刻换上惊慌失措的语气,结结巴巴地回应:“对、对不起……俺、俺肚子疼,马上就好!马上!” 她磨蹭了几秒,才打开门,低着头,避开外面人不满的目光,小步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大山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满脸疲惫。周寒星轻轻给他掖了掖棉衣,然后坐到了外面的位置,取代了姥爷的“警戒岗”。 她的目光,隔着几排座位,锁定在那个“灰蓝色棉袄”男人身上,以及他周围那几个看似昏昏欲睡的旅客。 一整天,那几人都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吃饭、睡觉、看窗外风景,和普通旅客无异。但周寒星注意到,他们睡觉时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警觉,从不真的沉睡,身体姿势也便于随时起身。 下午,周大山醒了。周寒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问,然后用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姥爷,俺去趟厕所。”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去吧,快点回来。” 周寒星再次来到厕所。这次,她关好门后,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她直奔文具区,拿了最普通的铅笔和一张白纸,迅速写下: 【八车厢,57号及周围疑似同伙数人,特务。注意观察其步态、手部茧子(左利手)。目标不明,务必警惕。】,一位路过的好心人 字迹潦草,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铅笔。写完,她立刻退出空间,将纸条小心折好,藏在手心。 走出厕所,她若无其事地往回走。经过列车员休息的小隔间时,趁着无人注意,迅速将折好的纸条压在了列车员放在小桌板上的搪瓷水杯下面。然后快步回到座位。 周大山往里挪了挪,让她坐进去,低声问:“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拿出一个冷硬的玉米窝窝头慢慢啃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飞驰而过的田野上,实则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目标区域。 对面的两位旅客醒了,看样子像是出差的干部,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戴着眼镜。他们看了周寒星祖孙一眼,没说什么,也拿出自己的干粮吃了起来。 列车员小李刚刚巡查完自己负责的几节车厢,回到狭小的休息隔间,又渴又累。他拿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却感觉缸子底下有东西。 “嗯?”他拿开缸子,看到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警觉起来。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迅速拿起纸条打开。 只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多年的列车员生涯让他迅速控制住表情,只是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八车厢57号?特务? 小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这趟车不一般!软卧车厢里,有一位非常重要的科研人员,由几位荷枪实弹的军人贴身保护,整个软卧区域都戒备森严。如果真有特务在车上,目标很可能是那位专家!万一出了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和垃圾铲,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开始打扫车厢。 “让让!脚抬起来!没看见扫地呢?” “瓜子皮别乱扔!扫起来多费劲!” “这位同志,劳驾把您这袋子往里面挪挪。” 他一边大声抱怨着这份“不是人干的活”,一边动作麻利地清扫着过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57号座位及其周围。 57号坐着那个穿灰蓝色棉袄的男人,此刻正闭目养神。他周围几个座位上的人,也大多在睡觉或发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小李牢记纸条上的提示:步态、手部茧子、左利手。他不敢盯着看太久,怕打草惊蛇。 扫完整节车厢,除了觉得那几个人似乎比普通旅客更“安静”一些,小李没发现更多明显的异常。但他相信那张纸条,能写出“特务”二字,并且具体到座位和特征,这绝不是恶作剧。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看着手里垃圾铲中堆积的果皮纸屑,故意大声嘟囔:“真是的,这才扫了多久又满了!得去倒了!” 旁边路过的一个熟识的列车员笑道:“小李,抱怨啥呢?这不就是咱们的活儿嘛!等会儿吃了饭,垃圾更多!” “可不是嘛!”小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提着两个垃圾铲,其中一个是从隔壁车厢顺手拿的,骂骂咧咧地朝列车长室方向走去。 57号座位上,灰蓝色棉袄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听着列车员逐渐远去的抱怨声,心里的细微疑虑,稍稍消散了一些。列车员偷懒抱怨,再正常不过。 第25章 纸条 小李提着垃圾铲,穿过两节车厢,感觉背后那道似有若无的注视终于消失,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衣。他加快脚步,来到列车长室。 “列车长!”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急切地将纸条递了过去。 列车长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接过纸条一看,脸色骤变。 “哪来的?多久了?”列车长声音低沉急促。 “就刚才,压在我水杯下面。我估计不超过半小时。”小李快速汇报,“我借打扫去看过,57号周围有五六个人,看着是有点不对劲,太稳了,但没敢细看。” 列车长立刻起身:“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声。”他匆匆离开,不到五分钟,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便装但气质冷硬如铁的男人回来了。 “小李,这是萧营长,负责这次车上特殊安保的。”列车长介绍,“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萧营长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小李,让他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萧营长,情况是这样的……”小李强自镇定,将发现纸条、自己观察的情况以及如何掩饰经过,快速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萧营长听完,眼神锐利:“确定没有引起对方怀疑?” “应该没有,我完全是按照平时工作的样子做的,抱怨、扫地、倒垃圾,他们应该只觉得我是个普通的、爱抱怨的列车员。”小李肯定地说。 萧营长沉吟片刻:“写纸条的人,很可能就在车上,而且近距离观察过目标,才能注意到步态、手茧、左利手这种细节。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许能得到更确切的线索。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看向小李,“你做得很好。现在回到你的岗位,像平时一样工作,该扫地扫地,该抱怨抱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其他的,交给我们。” “是!”小李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有种参与重大行动的紧张和激动。 小李拿着空了的垃圾铲,慢悠悠地晃回自己负责的车厢,把其中一把还给隔壁车厢的同事,还不忘抱怨:“记着啊,又欠我一顿红烧肉!” 那个同事笑骂:“你小子,就惦记着吃!” 周寒星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小李的动向,看到他回来时神态虽然努力保持自然,但眼神深处的那一丝轻松和隐约的兴奋,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事情,应该引起重视了。 但她并没有完全放心。特务的目的?仅仅是监视?还是有更危险的动作?这列火车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的目标? 她伸手摸进那个装着衣服的布袋,意念一动,将那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从空间转移到了布袋底部,触手可及的位置。万一发生突发情况,这是她目前最可靠的防身武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火车轰鸣着,在黑夜里穿行。周寒星知道,距离到达首都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对方真要行动,今夜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她轻轻推了推又开始打盹的周大山:“姥爷,我再去趟厕所。” 周大山迷迷糊糊地起身让她。 周寒星走出座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57号方向。那个灰蓝色棉袄的男人依旧在闭目养神,但他旁边座位上的一个人56号却站起身,朝着车厢另一头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心中一动,假装也要去那个方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56号穿过硬座车厢,走向硬卧车厢。周寒星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硬卧车厢的连接门后。 她正犹豫是否要继续跟进去,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装作走累了,就近在一个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低着头,蜷缩起身体,像是趴着睡着了。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不止一个人。她悄悄抬起一点帽檐,用余光瞥见,是57号,还有另外两个之前观察过的“同伙”,一共三人,也朝着硬卧车厢方向走去。 四个人都去了硬卧那边?那硬座这边很可能还留了人监视。他们的目标,难道在硬卧车厢?甚至软卧? 周寒星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目标是重要人物,那绝不仅仅是监视那么简单。破坏?绑架?甚至制造混乱,引发事故? 她想起前世对付恐怖分子的经验,最危险的手段往往是制造大规模混乱,以达成隐秘目的。爆炸,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不能等了! 她等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硬卧车厢方向后,立刻起身,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她闪身进去,锁上门。 没有犹豫,她直接进入空间。 时间紧迫!她直奔药房。前世在特种部队,除了战斗技能,野外生存、急救、甚至一些非常规的药剂知识,都是必修课。队里的老军医曾经教过他们几种利用常见药品配置强效麻醉或迷醉药剂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在紧急情况下足以放倒一头牛。 她快速在药架上寻找需要的几种成品药:某种镇静类药物的主要成分、酒精溶剂、还有几种辅助药剂。她凭借记忆中的比例,在空间里一个绝对无菌的配药操作台上,用研钵将药片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酒精和辅助剂混合,剧烈摇晃,再用滤纸粗略过滤。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快而稳,眼神冷静得可怕。不到十分钟,一支去掉针头装有约20毫升浑浊液体的玻璃注射器出现在她手中。这不是标准的医用麻醉剂,但其挥发性强,吸入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让人迅速昏迷。她特意加大了浓度,以确保在相对开放的空间里也能快速起效。 她换上运动品牌店一身纯黑色的紧身衣裤,外面套上黑色长款羽绒服,戴上黑色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那个瘦小的乡下丫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融入夜色的暗影。 准备好后,她立刻退出空间,回到狭窄的厕所。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她轻轻推开厕所上方用于通风的小窗,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第26章 悄然出手 周寒星双手抓住窗框,身体轻盈地向上一窜,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灵猫般钻出了车窗,翻上了火车顶部! 猛烈的寒风瞬间将她包裹,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火车高速行驶带来的巨大噪音和气流冲击着耳膜。她压低身体,匍匐在冰冷滑溜的车顶,适应了几秒,然后开始朝着硬卧车厢方向快速移动。 车顶颠簸起伏,脚下是飞速后退的黑暗。她如同行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极其小心,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控制声响。 移动了大约四五节车厢的距离,她停了下来,趴在车顶,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铁皮。 下面隐约传来压抑的说话声,而且是日语! 找到了!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找到车顶一处似乎有缝隙或通风口的位置,将头慢慢探下去。下面是一个硬卧的包厢,窗帘拉着,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 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去听。 日语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火车噪音,但她勉强能捕捉到关键词: “软卧……三号……” “军人……守卫……严密……”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四车厢……五车厢……安装……” “爆炸……混乱……趁乱……” 周寒星的心跳如擂鼓!果然!他们要在四车厢和五车厢安装爆炸物!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对软卧三号的目标下手! 她数了一下下面的人影,六个。看来硬座那边留守的人也被叫过来了,准备集中行动。 必须立刻阻止他们!在他们安装爆炸物之前! 她缩回头,再次进入空间。时间不等人!她看着手中那管自制的强效迷药,剂量足够,但如何确保在下面那个相对密闭但仍有换气的包厢里快速起效,并且不引起怀疑? 她目光扫过药房,看到角落里有一些用于喷洒消毒的小型手持喷雾器。有了! 她迅速将迷药液体倒入一个干净的喷雾器中。这种喷雾器喷出的雾滴极细,易于在空气中扩散,吸入时间更快。 换回那身黑色行头,她重新出现在车顶。寒风呼啸,下面的日语讨论似乎接近尾声,准备开始分头行动。 不能再等了! 她再次找到那个缝隙,看到下面包厢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显然里面的人也没想到会有人从车顶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一手死死抓住车顶边缘的凸起固定身体,另一只手拿着喷雾器,对准那条窗户缝隙,用尽全力,将喷雾器里所有的药液,呈扇形猛地喷了进去! 喷完的瞬间,她另一只手迅速将窗户狠狠向下一拉,关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三秒! “什么声音?” “窗户怎么关了?” “有东西喷进来了!” 下面传来几声短促的低呼,带着惊疑。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一声,两声……接连响起,伴随着桌椅被碰倒的杂乱声响。 周寒星趴在车顶,一动不动,凝神细听。 不到十秒钟,下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火车运行的噪音。 成功了! 她刚想松一口气,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车厢过道由远及近,停在了这个包厢门口! “队长!就是这里!刚才有动静!”一个年轻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带着紧张。 “准备!”另一个冷酷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周寒星听出,这后面一个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职业军人的铁血气质。 是那个萧营长他们!行动真快! “砰!砰!” 两声几乎同时的闷响,包厢的门锁被暴力破坏,门被猛地踹开! “不许动!”厉喝声响起。 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短暂的寂静后,萧营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响起:“怎么回事?全都昏迷了?检查呼吸!” 一阵窸窣声。 “报告!六人全部昏迷,呼吸平稳,像是被麻醉了!” “检查房间!看有没有危险品!” 周寒星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下面的军人会发现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也会搜出他们身上可能携带的危险物品。至于爆炸装置是否已经安装,相信他们也会立刻排查。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下面的军人很快会检查周围,甚至可能想到车顶。 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车顶上快速移动,回到硬座车厢对应的位置。再次从那个厕所的窗户钻了进去,反锁好门。 进入空间,换回那身破旧的棉袄棉裤,戴上帽子。将换下的黑衣和喷雾器处理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开厕所门,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大山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周寒星脸色有些发白,捂着肚子,声音微弱:“姥爷,我……我好像有点拉肚子。” 周大山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冻着了?快坐下歇着!”连忙让她坐到里面靠窗暖和的位置。 周寒星依言坐下,裹紧棉衣,身体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脱力和后怕。刚才的行动看似顺利,实则险象环生,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 火车依旧在黑夜中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有力。但周寒星知道,刚才的平静之下,一场可能危及数百人生命的危机,已经被悄然化解。 只是不知道,那节软卧车厢里,坐着的是什么人?那些樱花国的特务,又究竟是何目的? 还有,那位萧营长,是否会追查那个神秘的“好心人”和制伏了六个特务的“黑影”? 这些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精神一松,身体的虚弱感便占据了上风。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听着周大山在旁边担忧地小声念叨着“到了首都一定要好好看看医生”,意识渐渐模糊。 明天,火车将抵达首都。新的挑战,新的战场,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个来自1960年乡村的十三岁孤女,和沉睡在她灵魂深处的那个代号“夜枭”的兵王。 夜色深沉,火车呼啸,载着无数人的命运,奔向黎明。 第27章 到站 夜色如墨,车轮铿锵。 周寒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晃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意识始终维持在一种奇特的警觉状态,这是前世无数次生死任务锤炼出的本能,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刻,也绝不会真正放松。 周大山的手搭在她肩上,粗糙、温热,带着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把她惊醒,又像是怕她冷着。周寒星能感觉到姥爷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动一下,为她掖紧披在两人身上的旧棉衣。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的老猎人,此刻正用他全部的经验和警觉,守护着外孙女不安稳的睡眠。 周寒星没有睁眼,但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火车在黑夜中奔驰了三个多小时。期间,车厢连接处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或急或缓。周寒星的耳朵自动过滤着这些声音,旅客上厕所,列车员巡视,半夜睡不着的人去车厢连接处抽烟。 没有异常。 那个包厢里的六个特务,此刻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萧营长的人会从他们身上搜出什么?武器?炸药?联络设备? 这些问题在周寒星脑海中盘旋,但她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这趟车上真正的保卫力量。 她只是没想到,后续会来得这么快。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在昏睡。 周寒星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不是火车的行进声,而是某种刻意压低的、整齐的脚步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睁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极轻,极稳,如果不是她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火车噪音中分辨出来。 不是普通旅客。 周寒星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频率。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的角度,让帽檐下的视线能够覆盖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不是列车员。他们的步伐太整齐,落地的力度太均匀,即使穿着便装,那种军人特有的行进姿态也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为首那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步伐沉稳有力,是萧营长。 他们经过周寒星座位所在的位置时,萧营长的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寒星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她像任何一个睡着的乡下丫头一样,蜷缩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旧棉衣的领口里,只露出半个脏兮兮的帽檐。 萧营长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停顿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周寒星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个十三岁的瘦小女孩,破衣烂衫,和年迈的姥爷挤在一起,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这是这趟车上最常见的画面之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萧营长是职业军人,而且是顶尖的那种。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张纸条的出现不是偶然,那个在车顶制伏六名特务的神秘黑影,一定还在车上。 他在找。 周寒星任由他的视线扫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此刻就是周寒星,一个从红旗公社来的、陪姥爷去首都治腿的乡下丫头。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疲惫是真的,她对姥爷的担心也是真的。 真正的伪装,从来不是扮演另一个人,而是成为你自己。 萧营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另一头。 周寒星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大山醒了,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外孙女。 周寒星已经睁开了眼,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姥爷,您睡会儿吧,我看着。”她轻声说。 “不睡了,快到了吧?”周大山往外张望,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黑夜中的模糊剪影变成了清晰的田野和村庄。远处隐隐能看到城镇的轮廓。 周寒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车厢前头的挂钟:“还有两个多小时。” “那快了,快了。”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到了首都,咱先去找那个顾医生……” 话音未落,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寒星瞬间转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布袋里的铁棍上。 骚动很快平息了。她看见列车员小李从车厢连接处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没完全放松。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三人快步穿过车厢,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列车长室的方向。 周寒星收回视线。 那个帆布包,她见过。昨晚在硬卧包厢里,那个56号特务手边放着的,就是这个包。 里面装的,应该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装的爆炸物。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又恢复如常。 两个小时后,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接站的家属、叫卖小吃和茶水的小贩、穿着蓝色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厢。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布袋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轻得很。 周大山紧紧握着她的手,老人粗糙的手掌有些潮湿,是紧张出的汗。 “姥爷,没事。”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咱们到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煤烟、铁锈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 第28章 为什么不治 周寒星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的1960年首都火车站。 灰白色的站台,绿色的铁皮长椅,穿着蓝色或灰色棉袄的人群,小贩挎着竹篮叫卖热腾腾的豆浆和窝窝头,广播里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站台柱子上的红色标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这是她前世只在黑白老照片里见过的场景。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周寒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她很快收回视线,扶着周大山朝出站口走去。 “同志,请问去军区医院坐哪路车?”她拦住一个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声音平静清晰。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瘸着腿、满脸风霜的老人,语气和善了几分:“军区医院?你们从外地来的吧?出站往右走,公交站那儿坐2路车,坐到东华门,再换5路,坐到头就是军区医院。” “谢谢同志。”周寒星点点头,扶着周大山往出站口走。 “丫头,”周大山压低声音,“咱真去啊?”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出站口人很多,检票员接过他们的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放行了。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周大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巨大的灰白色建筑。站房上方的大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整,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老家,也是他第一次来到首都。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老猎人,此刻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握着他唯一的外孙女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姥爷,走吧。”周寒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公交站台在火车站东侧,是一排简陋的水泥墩子,上面立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站牌。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穿着朴素的外地人,也有穿着整齐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在站台边站定,抬头看了看站牌。 2路车,途经站:东华门、西四、平安里…… 她前世对北京非常熟悉,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京市。六十年代的京市,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只能依靠路牌和方向感来判断。 等了大约十分钟,远处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一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头挡风玻璃上方亮着“2路”的红灯。 车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周寒星扶着周大山上车,掏出一把零钱买了票。车上人不多,还有空座。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周大山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公交车缓缓启动,发出老式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 周大山紧紧贴着车窗,像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宽阔的长安街,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偶尔经过的几栋苏式建筑,骑着自行车穿梭而过的行人,路边穿着蓝色棉袄的商贩……一切都和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深山、村庄截然不同。 “丫头,这首都可真大啊!”他喃喃道,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敬畏。 周寒星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姥爷,在她记忆里的那个京市,比眼前这个要繁华千百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夜晚亮如白昼。 但此刻,她静静看着窗外的1960年京市,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平静。 这是她的父辈们奋斗、牺牲、用血汗浇灌的时代。 她回来了。 用另一种方式。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停靠在东华门站。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下车,在站台上找到了5路车的站牌。等了约一刻钟,5路车来了,他们再次上车,继续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庄严肃穆的大门前停下。 “军区医院站,到了啊。”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 青灰色的门柱,上方是红色的八一军徽,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身姿笔挺如松。往里望去,几栋苏式风格的白色大楼掩映在光秃秃的杨树间,隐隐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穿着军装的伤员进进出出。 周大山仰头看着那枚鲜红的军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一辈子,打过猎,种过地,养活过女儿,现在又护着外孙女。他从不觉得自己和“军队”有什么交集。可此刻站在这所军医院门口,看着那庄严的军徽,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他已牺牲的女婿。 周卫东。 那个沉默寡言、眼里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当兵走的那年,女儿秀兰才刚怀上寒星。 周大山一直不太看得惯这个女婿,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可现在,时隔十三年,他站在军医院门口,忽然有些明白了。 也许,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比打猎、种地更危险、但也更值得的路。 “姥爷?”周寒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大山回过神,看着外孙女沉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丫头,要不我们不治了吧?”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姥爷这脚,瘸了十几年了,早习惯了。不碍事的。这京市这么大,医院看着就气派,这得花多少钱啊?咱那点钱,留着给你读书用,将来……”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心口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从红旗公社坐牛车到镇上,从镇上坐客车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又从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北京。路上您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把干粮省给我吃,把棉衣让给我盖。我们走了几千里路,现在站在医院门口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告诉我,为什么不治?” 周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说心疼钱,公社每个月给丫头十块钱补助,秀兰留下的、他攒的,加起来也够撑一阵子。可那是丫头以后读书的钱,是她的保障。他一个糟老头子,瘸了就瘸了,哪值得花这个钱? 他也不能说怕拖累她,这话说出来,丫头会更难过。 他只能沉默。 第29章 到达医院 周寒星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握紧姥爷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掌心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 然后她拉着周大山,大步走进了医院大门。 “姥爷,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现在在门口了,怎么可能不治。” 她的声音平静,但周大山听出了里面那一点几乎没有、但他绝不会认错的颤抖。 那是丫头在忍眼泪。 周大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不再说任何话了。他任由外孙女牵着自己,穿过医院的门诊大厅,走向那个让他心慌、却也隐隐生出希望的未来。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煤炉的烟火气,长椅上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人和家属。 周寒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导诊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姑娘身上。那姑娘二十出头,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挺和气。 周寒星牵着周大山走过去。 “姐姐,”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刻意放软的稚气,“请问,骨科的顾浩医生在吗?” 护士小琴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一老一少。 老人六七十岁,满脸风霜,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沾着泥点子,走路的姿势明显瘸着。小姑娘十二三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特别亮。 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小琴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她放下手里的病历,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小妹妹,你找顾医生啊?” “是的,姐姐。”周寒星点头,声音乖巧,“我们是来看脚的。老家的钟医生说,顾医生是治脚最好的大夫,让我们来找他。” 小琴站起身,从导诊台后面绕出来,低头看了看周大山那只明显红肿变形的脚踝,心里有了数。 “顾医生今天有手术,但应该快下来了。姐姐带你们去二楼等他,好不好?” “谢谢姐姐!”周寒星的眼睛弯起来。那一瞬间她不是代号夜枭的兵王,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战士,只是一个带姥爷看病、得到好心人帮助而真心感激的小姑娘。 周大山也连忙道谢,粗糙的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小琴领着他们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温声说:“顾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你们来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老爷子这脚多少年了?” “有十几年了。”周大山答。 “那可得好好治。”小琴叹了口气,“你们从哪儿来的?” “东北那边。”周寒星简短地说。 小琴没有再问。东北,那多远啊。坐火车得两天一夜吧?这老爷子脚都这样了,还硬撑着坐这么远的车来。 她心里有些发酸,脚步更快了些。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小琴带着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指了指第二间办公室。 “这里就是顾医生的办公室了。你们进去等吧,我得下去拿药了。” “谢谢姐姐。”周寒星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小琴笑了笑,转身走了。 周寒星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写字台,几把木椅,一面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另一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眼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看向门口。 周寒星牵着周大山走进去,在写字台前站定。 “顾医生,您好。”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我们是钟世茂医生介绍过来的。” 顾浩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在这对祖孙身上停留了几秒。 老钟昨天特意打长途电话过来,说有一对祖孙要从东北来北京看脚,让他务必关照。电话里老钟反复强调,那个女孩“非常特别”,“你见了就知道了”。 顾浩当时没太当回事。老钟这人,仁心仁术,就是容易心软,见谁都说特别。 可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有点理解老钟的意思了。 这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明明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明明满脸都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可她身上有种东西,让顾浩这个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军医,莫名地感到,不是压力,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由得正色相待的气质。 “是老钟介绍来的啊。”顾浩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他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你们会过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周大山脚上:“把受伤的脚给我看看。” 周大山有些局促地坐下,笨拙地卷起裤腿。 肿胀变形的脚踝露出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脚背肿得老高,看着就疼。 顾浩站起身,绕过写字台,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压红肿的部位。 “这儿疼吗?” 周大山咬着牙:“还行。” “这儿呢?” “嘶!”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顾浩松开手,眉头皱起来。他又仔细摸了摸脚踝骨骼的几个关键部位,一边摸一边问周大山一些感觉上的问题。 周寒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 几分钟后,顾浩站起身,走回写字台后面,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倚着桌沿,看着周大山,又看看周寒星。 “老钟的判断是对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创伤性关节炎,非常严重,而且有化脓性感染的迹象。如果再不手术,这只脚……” 他顿了顿,没有把“彻底废了”四个字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寒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瞬,很快稳住。 “顾医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就是从老家专程过来治脚的。您看怎么合适,就怎么治。手术、住院、用药,一切听您安排。” 顾浩看着她。 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不像十三岁。不像求医问药的病人家属,倒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镇定指挥、杀伐决断的指挥员。 老钟说得没错,确实很特别。 “先办住院。”顾浩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住院单,“我先开一些检查,拍个片子,详细看看骨头的情况,然后确定手术方案和时间。” 他顿了顿,抬头看周寒星:“陪护的话,只能一个人。你们从外地来,住宿有安排吗?” “我先陪姥爷住院。”周寒星说,“等他手术做完,稳定了,我再想办法。” 顾浩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快速填写着住院单,字迹苍劲有力。 第30章 住院 周大山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要不还是别治了”,话到嘴边,看着外孙女沉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算了,丫头都安排到这个份上了,几千里路也跑了。他再说这种话,除了让丫头难过,还能有什么用? 顾浩写完住院单,盖上印章,递给周寒星。 “先去一楼缴费处办手续,然后去住院部三楼,护士站会安排床位。”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住院部打个电话,让他们留个床位。” 周寒星双手接过住院单,郑重道谢。 顾浩拨通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挂断。他看了周寒星一眼,忽然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寒星。” 顾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 “顾医生。” “小雨,这是新收的病人,周大山同志,安排个床位。”顾浩指了指周大山,“老人家腿脚不好,尽量安排安静点的房间。” “好的,顾医生。”护士小雨点点头,转向周寒星和周大山,笑容温和,“两位跟我来吧。” 周寒星再次向顾浩道谢,然后扶着周大山,跟着小雨走出办公室。 住院部三楼,六人间病房。 比周寒星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六张病床靠墙排列,床单是素净的白色,叠成整齐的豆腐块。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病房里已经住了三个病人。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年轻军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中间床位上也是个军人,三十来岁,胳膊缠着绷带,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靠门边床上是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穿着病号服,正跟来探视的家属小声说话。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周寒星和周大山身上。 新来的病友,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外地来的。 “周大山同志,这是您的床位。”小雨指着靠窗的第二个床位,正好在年轻军人的旁边,“被褥都是干净的,您先休息,一会儿护士站的同事会过来给您量血压、测体温。” 周大山有些拘谨地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谢谢护士同志。”周寒星说。 小雨笑着摇摇头,又嘱咐了几句住院的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老大爷率先打破沉默,笑呵呵地说:“又来新人了啊!老乡,哪儿来的?” 周大山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东北那边。” “东北啊,那可不近!”老大爷啧啧两声,“坐火车来的吧?累坏了吧?” “还行,还行。”周大山不善交际,只能简单应答。 靠窗的年轻军人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周大山一眼,目光在他打着补丁的棉袄和那只明显红肿的脚踝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旁边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女孩站在床边,正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放到床头柜上。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利落感。明明穿着寒酸,身形单薄,可站在那里,却让人莫名觉得稳。 年轻军人多看了她两眼。 周寒星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四目相对。 年轻军人愣了一瞬,然后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低头整理床头柜。 她不想和任何人过多接触。 这里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姥爷的手术做完,情况稳定,他们就回老家。 回那个小山村,继续过她该过的日子。 傍晚,周寒星把周大山安顿好,借口出去买晚饭,独自走出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周大山正坐在床边,伸着脖子往外张望,大概是在等她回来。 周寒星收回视线,脚步没有停顿。 她沿着医院围墙慢慢走,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着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眼神精明,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周寒星没有立刻上前。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确认四下无人,闪身进入空间。 世纪汇商场依然灯火通明,所有的商品都静静陈列在货架上,等着她随时取用。 周寒星没有多耽搁。她快速拿了一袋五斤装的白糖、一袋五斤装的大米、两斤食用油,用旧报纸包好,又取出一顶半旧的棉帽、一副老式黑框平光眼镜。 这是她出发前就准备好的。 她摘下自己的帽子,换上那顶灰扑扑的男式棉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压低帽檐。戴上黑框眼镜,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 镜子里的人瘦小、灰扑扑、看不清年纪,像任何一个从外地来的、急着换钱回家的穷小子。 周寒星很满意。 她退出空间,回到巷子里,朝那群男人走去。 她没有找那个看着最精明的,也没有找那个眼神最贪婪的。她找的是蹲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他抽烟的姿势很慢,眼神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打量每一个行人。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男人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看不清脸的人影,皱了皱眉。 第31章 交易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报纸包打开一道缝。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白糖。上好的精白糖,比供销社的成色好太多。 “哪来的?”他压低声音。 “老家带来的。”周寒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听不出男女,“急用钱,换点。”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多少?” “五斤。” 男人倒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报价。他又看了周寒星一眼,压低声音:“什么价?” 周寒星报了个数。 男人皱眉:“太贵了。黑市白糖两块五。” “那是凭票的价。”周寒星说,“我这个不要票。” 男人沉默了几秒。 “两块八,五斤十四块,现在就要。” 周寒星摇头:“三块二,少一分不换。” 男人瞪着她。 周寒星没有退让。 僵持了几秒,男人先移开视线。 “行吧,三块二。”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十六块,递给她,“下次还有这种货,还来找我。我姓张,就住这后头。” 周寒星接过钱,把报纸包递给他,转身离开。 她没有走远。拐过一道弯,她再次闪进空间,换了另一身装扮,这回是一件灰黑色旧棉袄,帽子也换了款式。 她又找到老张。 老张看到她又拎着报纸包回来,眼睛都直了。 周寒星打开包,让他看到里面的精白米和食用油。 老张的呼吸都粗了。 “这些也换?” “换。” 老张二话不说,又数出二十五块五毛钱。 周寒星接过钱,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没有再回来。 四十一块五毛钱,叠成一摞,被她收进空间最安全的角落。 这笔钱,加上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那八百多块,加上公社每月给她的十块钱补助,加上姥爷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够付姥爷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了,还能剩下不少。 周寒星靠在巷子深处的墙角,把棉帽摘下来,眼镜收好,头发重新拢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医院。 她站在1960年京市的冬夜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周卫北家的那八百多块钱,她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个普通农民,绝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那些钱背后一定有事,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这笔钱,足够她给姥爷把腿治好,足够她在首都撑到姥爷出院,足够她从容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把帽子戴好,把棉袄领子翻下来,把脸上那副沉静冷冽的表情收起来。 然后她走出巷子,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病房门时,周大山正坐在床边,焦急地往外张望。 看到她回来,老人明显松了口气,皱纹挤成一团,嘴里却只是轻声说:“丫头,咋去了那么久?” “找地方买饭,排了会儿队。”周寒星把用油纸包着的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饭盒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姥爷,先吃饭。” 周大山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愣住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不是带了干粮吗?” “干粮放了两天,硬了。”周寒星把馒头塞进他手里,“您明天手术,得吃点软和的。” 周大山捧着馒头,没舍得立刻吃。 他抬头看着外孙女,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小脸还是那么瘦,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丫头,从家里出来到现在,没喊过一声累。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软,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周大山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第二天上午,周大山抽了血,做了心电图,被推去拍了好几个角度的X光片。 周寒星全程陪同,跑上跑下,把各种检查单据整理得井井有条。护士小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办事却出奇利落,一点儿不像从偏远农村来的孩子。 下午,顾浩来病房,通知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八点,第一台。 “老人家身体底子还行,手术风险不大。”他对周寒星说,语气平和,“术后好好休养,三四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周寒星点头道谢。 周大山坐在病床上,脸色复杂。 他既盼着手术能赶紧做,把这折磨了他十几年的腿治好;又怕花太多钱,让丫头以后的日子紧巴。 晚饭时间,周寒星又出去了一趟。 这次她没去黑市,而是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外加两碗白米饭。 周大山看着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丫头,这、这也太破费了。” “姥爷,明天手术,您得吃点好的。”周寒星把筷子递给他,“吃饱了才有力气。”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白米饭软糯香甜。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知道丫头手里有钱,公社每个月给十块钱补助,秀兰留下的钱,他偷偷塞给丫头的积蓄,还有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 他没问。 从丫头在秀兰走了后,他就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外孙女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不是坏的变化。 那是一种让他既心疼、又安心的变化。 靠窗的年轻军人靠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周大山:“大爷,这个给您。探病的战友带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周大山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同志你自己留着吃。” “拿着吧。”萧卫国把苹果塞进他手里,“住院养伤,多吃水果好得快。” 周大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 第32章 手术 周寒星看了萧卫国一眼。 他没看她,重新低头看他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高等数学讲义》。 当晚,周大山睡着后,周寒星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她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医院院子里昏黄的路灯。 她把今天换来的四十一块五毛钱从空间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加上公社发的补助、姥爷攒的钱、还有那笔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 现在她手里总共有九百多块。 顾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大概需要一百五到两百块。 够了。 不但够付姥爷的医药费,还能剩下很多。 这些剩下的钱,她不会乱花。她会收好,带回老家,留着以后用。 这趟来京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如今风声越来越紧,黑市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供销社凭票供应,管得严,查得紧。她手里这些钱,够她和姥爷用好几年。 等姥爷腿好了,她就回学校读书。 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这是她给母亲的承诺,也是给自己选的路。 周寒星把钱收回空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活着时常说的话: “寒星,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会好好读书,考出去,带着姥爷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回报母亲的事。 第三天清晨六点,周大山被推进了手术室。 周寒星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两扇灰绿色的门缓缓合拢。 周大山躺在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老人惯有的、不愿给晚辈添麻烦的隐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了,门楣上的红灯亮起。 周寒星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没有焦虑,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像其他手术病人家属一样坐立不安。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萧卫国坐着轮椅,被护士推着经过走廊。他看到周寒星,愣了一下,示意护士停下。 “你姥爷在手术?”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 萧卫国没有再说话。他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安静地陪她等着。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门打开,顾浩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对周寒星说,“关节腔清理干净了,游离体都取出来了,矫形固定的角度也很好。老人家麻醉还没过,等醒了送回病房。” 周寒星站起身,郑重地向顾浩鞠了一躬。 “谢谢顾医生。” 顾浩摆摆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姑娘,你很特别。” 周寒星没有说话。 顾浩也没有追问。他把口罩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周大山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着“丫头”“秀兰”。 周寒星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姥爷,我在。” 周大山渐渐安静下来。 萧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床头放着一袋苹果和一网兜橘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端正: 祝大爷早日康复。 周寒星看着那张字条,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大山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寒星第一次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七点,京市的冬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煤炉的烟味。她裹紧旧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军徽,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姥爷手术后需要静养,白天有护士照看,她不能一直守在床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那笔从周卫北家收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姥爷的积蓄,加上公社的补助,足够支付手术费和住院费。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 前世她来过京市无数次,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京市。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带着煤烟味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必须重新认识它。 第一天,她沿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 路过一家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拎着篮子、攥着票证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队伍末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的模样。 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数了数停靠的线路,在心里记下站名。2路,5路,7路,11路。 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她看见有人在卖旧报纸、空酒瓶、牙膏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废品,是看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穿着、口音、神态、走路的姿势。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白薯,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带回去给姥爷。 下午,她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眼神精明,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脚步未停,视线却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巷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巷子叫辘轳把胡同。 第二天,她去了西边。 第三天,南边。 第四天,北边。 每天早晨,她给姥爷打好早饭,等护士来查完房,就出门。傍晚回来,带一份热乎的饭菜,有时是一饭盒小米粥,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食堂的红烧肉。 周大山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转转,看看京市城。” 周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外孙女每天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 丫头不是乱跑。丫头是有主意的。 他信她。 到第七天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把医院方圆五公里内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公交车人多,哪个副食店货最全,哪个巷子口蹲着收废品的“老张”,那是她第一次出货时找的人。 她也记住了辘轳把胡同。 那条巷子,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着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白天看起来和京市城无数条普通小巷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傍晚,总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 他们不是每天都是同一拨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精明,警觉,像猎狗一样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第33章 小试牛刀 周寒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市。 不是那种明面上、人尽皆知的黑市,而是一个隐蔽的、只对熟客开放的中转点。那些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男人,不是卖家,是“眼线”。 真正的买家,不会在这时候出现。 真正的卖家,更不会。 周寒星没有打草惊蛇。她每次路过,都只是一个穿着旧棉袄、低着头、匆匆走过的假小子,和他们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但她把辘轳把胡同记住了。 周大山术后第五天,周寒星第二次出手。 她没敢多拿,只从空间取了五斤白糖,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塞进棉袄里。 傍晚六点半,京市的冬夜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换上那身准备好的男装,半旧棉帽压低眉骨,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镜子里的她瘦小、灰扑扑、看不清年纪,像从外地来的穷小子。 辘轳把胡同今晚人不多。 她没找老张,而是直接走向巷子深处那个蹲在墙角、眼神最沉的男人。 光头,四十出头,左眉一道旧疤。 周寒星在他面前停下,把报纸包打开一道缝。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哪来的?” “老家带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听不出男女,“急用钱,换点。” “多少?” “五斤。” 光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三块二。”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数出十六块。 周寒星接过钱,把报纸包放在墙根下,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一直到她走出巷口。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她又去了一次。 这次是十斤白糖。 光头没还价,直接数出三十二块。 交易完,他忽然开口:“小兄弟,下次要是有大米、白面、油,我也收。”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 “成。” 她没回头。 又过了五天。 周大山手术成功,正在恢复期。周寒星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 她开始在空间里盘货。 世纪汇超市的货架上,大米、白面、白糖、红糖、食用油……应有尽有。但她不能直接拿出来,这个年代的包装和她空间里的塑料袋、真空包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中转环节。 当天晚上,她在空间里忙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从仓库里翻出几百条洗得发白的旧麻袋,这是她刚觉醒空间时就准备好的,从商场后勤区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个供货商留下的存货。 麻袋很旧,有些还打着补丁,边角磨得发毛,正合适。 她把大米从真空包装里倒出来,一袋一袋装进旧麻袋。 白面也是。 白糖和红糖不能用麻袋装,她从超市仓库里翻出几十个半旧的木箱,同样是早准备好的。她把白糖倒进木箱,封好,贴上白纸标签,用毛笔写上“白糖”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她很满意。 这活儿比她想象中累得多。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她一个人在空间里干了一整夜,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两个水泡。 但她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十年代版”粮食堆,心里踏实了。 这一批货,足够换一笔大钱。 第三天傍晚,她再次出现在辘轳把胡同。 光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有货?” “有。”周寒星声音压得很低,“大米,白面,白糖,红糖。量很大。” 光头愣了一瞬。 “多少?” 周寒星报了个数。 光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这他妈不是黑市交易,这是国营粮库盘库。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人影。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你认真的?”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一份手写的货单,字迹歪歪扭扭,列着品名、数量、单价。 光头接过货单,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抬起头。 “货在哪儿?” “城外。”周寒星说,“我找车拉进来。三天后,晚上九点,城西老砖厂。” 光头盯着她。 “小兄弟,这一单不是我能做主的大小。”他把货单折起来,揣进怀里,“我得跟上面的人商量。” 周寒星点点头。 “三天后。”她转身,“成,就按单子上的价。不成,我找别人。”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停顿。 三天后,城西老砖厂。 周寒星提前一个小时到。 她在废弃的厂房里走了三圈,把每个角落、每扇窗户、每条可能的退路都记在心里。 然后她站在厂房中央,从空间里取出那批货。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九点整。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卡车,一辆吉普。 车灯在废墟上扫过,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周寒星站在货堆前,没有动。 光头第一个下车,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 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两颗核桃。另一个是年轻人,黑棉袄,眼神像鹰。 光头走到周寒星面前,压低声音: “这是我们王老板。” 穿中山装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慢慢踱到货堆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大米,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捏起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白面堆。 同样看,同样尝。 然后是白糖,红糖。 他走回周寒星面前,把手里那两颗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货不错。”他说,“多少?” 周寒星报了一遍单子上的总数。 王老板没还价。 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 里面是整捆整捆的钞票。 “点一点。”他说。 周寒星蹲下身,一捆一捆地数。 十捆。 每捆一千。 一万块。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拎在手里。 “成交。” 王老板点点头,示意手下搬货。 光头和那几个壮汉开始往卡车上扛米袋。 第34章 风声 周寒星拎着帆布包,转身往厂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王老板的声音: “小兄弟。” 她停住,没有回头。 “这批货来路很正。”王老板慢吞吞地说,“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好坏分得清。” 周寒星没说话。 “下次还有货,直接找我。”王老板的声音不咸不淡,“辘轳把胡同那帮人,手太黑。” 周寒星顿了一瞬。 “成。”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停顿。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两道围墙,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闪身进入空间。 她把帆布包里的钱倒出来,一捆一捆码在超市收银台上。 一万块。 她在这个年代活了半个月,已经知道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块。不吃不喝,攒三十年。 她靠在货架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够了。 姥爷的腿治好了,以后的生活有着落了,她不需要再冒险了。 这批货,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钱收进空间最安全的角落,换回那身旧棉袄,走出空间。 夜色很沉,风很冷。 她往医院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第二天傍晚,周寒星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去食堂打饭。 刚出门诊大楼,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灰棉袄,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约二十米。 她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她闪进公共厕所,等了约莫两分钟。 再出来时,灰棉袄不见了。 周寒星没有放松警惕。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路。 第三天,又换了一条。 灰棉袄没有再出现。 但周寒星知道,有人在找她。 第四天傍晚,周寒星再次去了辘轳把胡同。 不是为了出货。 她只是想看看风声。 巷口的人比往常多。她放慢脚步,像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蹲在墙根下的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 “那小子还没找到?” “没。光头哥说了,谁找着那个卖白糖的穷小子,赏五十块。” “王老板那边也放话了。两拨人都在找。”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货从哪儿来的?” “谁知道。反正找到人再说。” 周寒星脚步未停,帽檐压得更低。 她的心跳很稳。 脸还是那张脸,装扮还是那身装扮,连走路的姿势都没变。 但她从这两个男人身边走过时,他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没有任何停留。 她一路走过巷口,走过那几个蹲着抽烟的“眼线”,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周寒星站在暗处,回头望了一眼。 光头的眼线们还在那里,东张西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们在找一个“卖白糖的穷小子”。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穷小子长什么样。 而她此刻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个来回。 没有一个人认出她。 周寒星垂下眼。 她的化妆技术没问题。 她的伪装没问题。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帮人想黑吃黑,想吃她的货,想把她找出来“盘盘道”。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们会一直找下去。 她不喜欢被人惦记。 周寒星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她轻轻笑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巷子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辘轳把胡同后院的阴影里。 库房的位置她早就踩过点。 她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墙根摸到库房后窗。 窗子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闩锈得厉害。 她从空间取出那根铁棍,轻轻插进窗缝,一撬。 “咔哒”一声,窗闩开了。 她推开窗,翻身进去。 库房里很安静。 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梁上,照出满屋的货。 靠墙码着几十袋粮食,白面、大米、玉米面,堆得像座小山。 旁边几个大缸,掀开盖子,是满缸的食用油。 角落里还有十几个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布匹、白糖、肥皂、香烟。 靠墙停着四辆半新的自行车,车架擦得锃亮。 另一侧堆着十几个热水壶,红的绿的,还是崭新的包装纸。 几匹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袋一袋的棉花,压得瓷实。 还有半扇肥肉,用油纸包着,挂在梁上。 库房角落里有个看货的人,窝在一把破藤椅上,已经睡着了。 周寒星走过去。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鼾声如雷。 她抬手,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 鼾声戛然而止。 那人软倒在藤椅上,彻底昏死过去。 周寒星收回手,环顾四周。 库房很大,货很多。 她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走到库房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 耳房不大,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保险柜。 木桌上堆着账本。 她没有去翻。 她只是伸手,轻轻触碰, 木桌消失了。 账本消失了。 椅子消失了。 保险柜消失了。 她走回库房。 那几十袋粮食。 那几大缸食用油。 那十几个木箱。 那四辆自行车。 那十几个热水壶。 那几匹棉布。 那几袋棉花。 那半扇肥肉。 她走过的地方,货一茬一茬地消失。 像被夜色吞没。 不到三分钟,偌大的库房空空如也。 只剩下墙角一堆落灰的空麻袋,和地上几道车轮压过的痕迹。 还有藤椅上那个昏死过去的人。 周寒星站在库房中央,最后环顾了一圈。 她转身,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从辘轳把胡同出来,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在暗处闪身进入空间。 她把今晚收来的货清点了一遍。 粮食:白面二十三袋,大米十七袋,玉米面三十一袋。加起来超过两千斤。 食用油:九大缸,每缸约五十斤。 布匹:十九匹,以蓝、灰、黑为主。 白糖:十四箱,每箱二十斤。 肥皂:八大箱,数量太多,懒得数。 香烟:十七条,各种牌子。 还有一沓票证和三百多块现金。 第35章 走廊 周寒星靠在空间超市的货架边,难得地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换点钱。 现在她把人家老窝端了。 算了。 她退出空间,把帽檐压低,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京市的冬夜,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和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夜归人。 周寒星抄近路,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这条巷子她白天走过,很僻静,但很安全。巷口连着一条大路,巷子尽头就是医院后门。 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无声。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突然停住了。 风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急促,像是刀刃相交。 周寒星没有犹豫,立刻侧身贴墙,把自己隐入一扇门洞的阴影里。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她探出头,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四个人影围成一个半圆,正在围攻一个人。 被围的那人穿着深色便装,身形高大,动作很快,但明显已经受伤了。他的左臂垂着,只能用右手格挡,脚步也有些踉跄。 围攻的四个人都拿着短刀,攻势凌厉,招招致命。 周寒星本打算离开。 这不关她的事。她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她只是一个来京市陪姥爷治腿的乡下丫头。 她应该转身,原路返回,从另一条路回医院。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当兵的人胸口和手臂上的血。 那不是刀伤。 那是枪伤。 而且是贯穿伤,从出血量和位置看,至少挨了两枪。 一个挨了两枪、胳膊还受了伤的人,被四个拿刀的围攻,撑不了多久。 周寒星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她无数次站在这样的夜色里,面对这样的生死一线。 她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这次,不该管。 可她还是在动手之前,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 然后她蒙上了脸。 她出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围攻者之一正举刀刺向那人的咽喉,忽然感觉后腰一麻,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软软地倒下去。 另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棍已经到了。 周寒星使的是杀招。 不是教训,不是威慑,是杀招。 她前世在边境和境外执行任务时,学的就是这种打法,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取要害。 铁棍砸在第二个人的肘关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半声,喉咙里剩下的半声被周寒星一脚踹在腹部,生生憋了回去。 第三人转身想跑,周寒星一棍扫在他膝窝,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重重磕在地上,当场昏死。 第四人终于看清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瘦小,敏捷,快得像鬼魅。 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你、你是什么?” 话没说完,周寒星的铁棍已经敲在他持刀的右手上。 又是“咔嚓”一声。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周寒星反手一棍砸在后颈,声音戛然而止。 前后不到二十秒。 四个持刀的壮年男人,全部倒在地上。 周寒星收回铁棍,低头看着他们。 没有死,但每个都废了。 膝盖、肘关节、手腕,她下手的位置精确得可怕,足够让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法拿刀、没法快速奔跑、没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她没有怜悯。 那个当兵的人靠在墙上,胸口和手臂还在流血,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巷子里很暗,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年龄,只能看见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 “谢谢您。” 周寒星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快速摸了一遍那四个昏迷者的身上。 两把短刀,一把匕首,一叠钞票,大约五六百块,还有一沓全国粮票和布票。 她把刀扔进空间,把钱和票证也收进去。 然后她走向那个当兵的。 他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躲开。 周寒星没有碰他,只是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伤。 枪伤。 从位置和形状判断,子弹应该已经取出来了,但失血太多,需要立刻送医。 “你自己能走吗?”她压低声音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能走,”他说,声音很轻,“但走不快。” 周寒星皱眉。 她听见了。 巷子口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营长!萧营长!” “这边!快,这边!” 至少有六七个人,脚步急促,正在朝这边跑来。 周寒星不再犹豫。 她转身,几步助跑,单手攀上墙头,翻身跃上围墙。 那个当兵的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寒星没有回应。 她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围墙另一头。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大山坐在床边,扶着助行器,正在慢慢练习走路。 “丫头,你看,姥爷今天能走五步了!”他兴冲冲地展示,脸上是孩子一样的得意。 周寒星站在旁边,轻轻扶着他的手臂。 “嗯,姥爷走得很好。” 周大山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等再练几天,姥爷就能自己走路了。到时候咱回老家,你回学校念书,姥爷在家给你做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寒星安静地听着。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小雨推着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军人。 他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左臂缠着绷带,胸口也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小雨把他推到靠窗的那张床边,那是周寒星他们床位旁边的位置,之前空着。 “萧营长,您先休息,等会儿护士长来给您换药。”小雨温声说。 年轻军人点了点头。 第36章 打量 周寒星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正在帮姥爷把助行器收好,又把床头柜上的热水瓶拿起来,试了试水温。 年轻军人也没有看她。 他靠在床头,拿起一本军事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病房里很安静。 周大山走累了,靠在床头歇息。老大爷今天去做检查了,那个胳膊缠绷带的军人昨天已经出院。 过了一会儿,年轻军人放下书,转向周大山。 “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多了,好多了!顾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年轻军人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就好。” 他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她正在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很利落。 “小姑娘,”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周寒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周寒星。”她说。 年轻军人点点头。 “我叫萧策。” 周寒星没有接话。 萧策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书,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也落在她旧棉袄的肩头。 病房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周大山平稳的呼吸。 萧策一夜没睡。 不是伤口疼,虽然确实很疼。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昨晚那个巷子里、那个黑影。 瘦小,敏捷,快得像鬼魅。 他一共挨了三刀,两枪。 昨晚的任务是追查一批流入黑市的境外武器。线索指向辘轳把胡同附近,他和两个战友分头行动,没想到遭遇埋伏。 四个持刀的杀手,全是老手。 他击倒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两枪,左臂被划了一刀。两个战友在巷子另一头被缠住,一时赶不过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然后那个黑影出现了。 二十秒。 二十秒之内,四个杀手全部倒地。 他当过十年兵,上过战场,见过无数能打的战士。但从没见过有人出手这么狠、这么准、这么干净。 每一棍都打在关节最脆弱的位置,每一击都让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那不是街头斗殴的打法,那是,杀人的打法。 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极致的冷静。 他以为那是某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或者退下来的老特工。 可是今天早上,当护士把他推进这间病房,他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穿着旧棉袄、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时,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像。 是因为她太不像了。 一个十三岁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身手? 可是, 萧策翻了一页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黑影离开时的背影。 翻墙的动作,攀上墙头的姿势,落地时的轻盈, 和这个叫周寒星的小姑娘,收拾床头柜时那利落的动作、稳稳的站姿,莫名地重叠了。 萧策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几千里外的东北农村来京市给姥爷治腿,怎么可能是昨晚那个制伏四个杀手的人?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萧策睁开眼,看向窗边。 周寒星正站在姥爷床边,低着头,把一颗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 她抬头,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移开视线,低头整理床头柜,把削苹果的小刀收进布袋里。 窗外,阳光正好。 萧策靠在床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周寒星知道萧策在看她。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他的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扫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回避,也不迎合。 每次他看过来,她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该吃饭吃饭,该削苹果削苹果,该扶姥爷走路就扶姥爷走路。 她只是一个从东北农村来的、陪姥爷治腿的十三岁丫头。 没有破绽。 萧策住院的第三天,周大山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病房里走一整圈了。 周寒星扶着他慢慢挪步,数着步子:“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周大山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丫头,姥爷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再好好走路。”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更稳了些。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大爷,您这脚,是旧伤吧?” 周大山点点头:“年轻时在山里让野猪拱的,没接好,拖了几十年。”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您女婿?”他顿了顿,“是当兵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是。四七年牺牲的。” 萧策没有再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寒星把姥爷扶回床边坐下,转身去倒热水。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稳、利落。 萧策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下午,护士小雨来发药,不小心把托盘打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周寒星恰好站在旁边,弯腰帮她捡。 小雨连声道谢,说这小姑娘真机灵。 萧策当时没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 托盘翻倒的瞬间,周寒星的反应不是普通人的“愣住”或“下意识伸手”,而是, 侧身,下蹲,单手抄起滚落的药瓶,一气呵成。 那个动作,太熟了。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萧策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萧策在住院的第四天,终于拿到了那份报告。 不是正式的档案,是托人从地方上调来的材料。薄薄的两页纸,油印的字体有些模糊,边角还带着刚盖上去的红戳。 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37章 沉稳 周寒星,女,十三岁,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人。 父亲周卫东,1946年参军,1947年冬牺牲。 母亲周秀兰,1960年10月,在修河渠时因公去世。 现与姥爷周大山共同生活。 萧策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1947年冬牺牲。 1960年10月去世。 十三年前父亲没了,十三年后母亲也没了。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上面列着周寒星的基本情况:县初中一年级学生,学习成绩优异,摸底考试年级第一。母亲去世后,向学校申请了在家自学。 再往下看,是几张模糊的抄录。 列车时刻表,车厢座位号,以及一份乘务员的证词摘要。 “八车厢,57号及周围疑似同伙数人……注意观察其步态、手部茧子……” 萧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摩挲。 八车厢。 他记得很清楚。那趟从东北开往京市的火车,硬座车厢就是八到十二节。而周寒星和她姥爷,坐的就是八车厢。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她发现敌特、写纸条、又恰好在那趟车上。 萧策把材料放下,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那个瘦小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扶着姥爷慢慢走路,低着头削苹果,动作又轻又稳。 他想起那天周大山说的话:“我女婿,四七年牺牲的。” 一个烈士的女儿。 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三岁孩子。 萧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英雄?太大了。她才十三岁。 好心人?太小了。那张纸条救的是一车人的命。 他把材料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周寒星刚从水房洗完饭盒回来,沿着走廊慢慢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无声。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发出声音,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平时。这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也不想改。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停住了。 萧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像是在等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几秒,萧策开口了。 “小姑娘。” 周寒星看着他。 萧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是你吧?” 周寒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同志,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策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正常,像一个突然被陌生人拦住、有些莫名其妙的孩子。 可萧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萧策不是普通人。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的眼神。那种变化,他太熟悉了。 那是警觉。 是戒备。 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萧策没有后退。 “在来首都的那趟火车上,”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你发现了特务,写了那张纸条。对吗?” 周寒星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里拎着那个旧饭盒,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萧策看着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太稳了。 被一个陌生人拦住,突然问起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早就慌了。就算不慌,也会露出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萧策忽然想起那份材料上的最后一句话: “该生成绩优异,性格沉稳,在校期间表现良好。” 沉稳。 这个词用得太轻了。 萧策收回思绪,看着周寒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已经把你的事报告给军区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两天,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周寒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只是一丝。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确实愣了一下。 萧策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萧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周寒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戳过来。 萧策愣了一下。 “周……” 话没说完,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走到姥爷床边, “姥爷,我去打饭。” 周大山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声音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周寒星拿着饭盒往外走。 经过萧策床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萧策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周寒星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头看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也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书里的某个问题难住了。 周寒星站在门口,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把自己的事报告上去的。 她不知道萧策是怎么跟领导说的,也不知道那些领导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 她没看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筷子递到周大山手里。 “姥爷,吃饭。” 周大山接过筷子,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和炒青菜,皱起眉头。 “丫头,天天这样吃,咱带来的钱够不够啊?” “够着呢。”周寒星在旁边坐下,声音软下来,“您多吃点,脚才好得快。” 周大山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忽然有点红。 “丫头,姥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萧策靠在旁边的床上,看着这一幕。 刚才那个目光如刀的小姑娘,此刻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陪着姥爷吃饭。她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这才是十三岁该有的样子。 萧策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刚才,他们俩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这个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语气不卑不亢。他说什么,她都不接;他问什么,她都不答。 那种距离感,不是十三岁孩子能装出来的。 那是经历过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萧策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第38章 来人 第二天上午,周大山刚做完早上的康复训练,正坐在床边歇息。 护士小雨推门进来。 “周寒星,顾医生叫你过去一趟。” 周寒星正在给姥爷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知道,该来的来了。 “好的,谢谢小雨姐。” 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站起来,对周大山说:“姥爷,我去问一下顾医生,咱们回家以后怎么复健。您好好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大山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太麻烦顾医生。” “不麻烦。”周寒星拿起搭在床头的旧棉袄披上,“既然咱们来做手术了,脚也恢复得不错,就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她推门出去,经过萧策床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寒星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她不知道那两个军装男人会问她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知道多少。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在火车上写那张纸条开始,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 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对不起姥爷。 她本来想陪他把腿治好,然后一起回老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周寒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不是顾医生的声音。 周寒星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都穿着军装,都坐着笔直,都有一双在战场上打磨过的眼睛。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但周寒星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笑面虎,笑眯眯的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算计。 右边那个,三十五六岁,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从周寒星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认真评估的器物。 顾医生站在一旁,看见周寒星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小朋友,这两位是部队的同志,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说完,又看了那两个军装男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顾浩其实很好奇。 这两个人,他认识。 左边那个笑眯眯的,姓孟,叫孟宪民,是军区政治部保卫处的副处长。右边那个严肃的,姓孙,叫孙建国,是军区情报部的老侦察员。 两个都是狠角色。 他们来找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干什么? 但顾浩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宪民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 “小朋友,不要害怕。来,先坐下。” 周寒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孟宪民看着她的坐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坐姿,太标准了。 “小朋友,我姓孟,这位姓孙。我们是萧策的领导。”孟宪民笑着说,“今天来找你,是想当面感谢你。”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宪民继续笑:“上次在火车上,帮助萧策的那几个人,是你吧?” 周寒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又从孙建国脸上移回来。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 “两位同志,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用绕圈子。” 孟宪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建国看了孟宪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不好糊弄。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直视周寒星。 “好,那我们就直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我们想知道,你的身手是谁教的?你怎么知道樱花国人的走路姿势?” 周寒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姥爷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在山里跑,有点身手不是很正常吗?” 她顿了顿。 “至于写纸条,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国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做的事。不需要谁教。” 孙建国盯着她。 “可你的身手不是‘有点’。”他的语气加重了些,“萧策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四个持刀的杀手,你一个人,不到二十秒,全部放倒。而且每一棍都打在关节要害,下手之准,力道之狠,就算是受过多年训练的老侦察兵,也不一定能做到。” 周寒星没有接话。 孟宪民在旁边笑着补充:“小朋友,我们不是在审问你。我们是真心感谢你。你救了我们的人,帮我们抓了敌特,这都是功劳。” “功劳”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糖衣裹着的药。 周寒星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冷意,“我只是一个从农村来的、陪姥爷治腿的十三岁孩子。我想过平静的日子,陪着姥爷,等他好了就回老家。” 孟宪民的笑容顿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丫头,说话这么直接,这么堵人。 孙建国在旁边开口了。 “周寒星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你觉得,什么是平静的日子?” 周寒星看着他。 “就是平平淡淡的日子。姥爷在家养腿,我回学校读书。不用被人盯着,不用被人问来问去。” 孙建国点点头。 “我理解。”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 “可是周寒星同志,你觉得你现在还能过平静的日子吗?” 周寒星的目光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孙建国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周寒星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寒星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情报摘要。抬头盖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内容不多,但她一眼就看懂了。 “火车事件后,我方截获敌特电台通讯三则。其中一则明确提到,有一个‘瘦小、穿着旧棉袄、疑似少年’的人,在火车上破坏了他们的行动。正在追查此人身份。” 周寒星抬起头。 “他们知道是我?”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身份。”孙建国说,“但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且,那天在火车上,有人见过你的脸。” 第39章 隐患 周寒星的眉头皱起来。 她那天伪装的很好,帽檐压得很低,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正面接触。 但确实,上车下车的时候,难免会被人看见。 如果有人画了画像,如果有人拿着画像四处打听。 “他们正在到处找你。”孙建国的声音低沉,“火车上的那几个人,和你在巷子里杀掉的那几个,是一伙的。你一个人,同时破坏了他们两次行动,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周寒星沉默了。 她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持刀的杀手。 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样的敌人,确实不会善罢甘休。 她低下头。 是她太急了。 她以为伪装好就没事了。她以为那些敌特找不到她。她以为做完那两件事,一切就结束了。 她忘了,这个时代的敌特,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也要执着得多。 她抬起头,看向孙建国。 “是我连累了姥爷。”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让人听了心里发堵的东西。 孟宪民和孙建国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首长特意交代过:这个孩子,必须留下。这种人才,要是放回东北,那就是东北军区的人了。 可现在看着周寒星低着头的样子,孟宪民忽然有些心虚。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 敌特确实在找她,但远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敌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说得那么严重,是为了让她害怕。 只有让她害怕,她才不会拒绝他们的安排。 但现在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低着头,一句“是我连累了姥爷”说得那么轻、那么沉,孟宪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他看向孙建国,使了个眼色。 孙建国心领神会。 “周寒星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不必太担心。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那伙敌特的老窝,把他们一网打尽,你和姥爷就安全了。我们也会派人保护你姥爷,保证他不会出事。” 周寒星抬起头。 “你们要我做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一瞬。 他和孟宪民来之前,首长的交代是:尽量说服她留下来,参与对敌特的追查行动。如果她不愿意,就想办法“劝”她愿意。 但现在看着周寒星那双沉静的眼睛,孙建国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说辞,说不出口。 他干脆直说。 “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有限。敌特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人,下一步想干什么,都不清楚。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他们、也熟悉这种战斗的人,帮我们一起分析线索,制定计划。” 他看着周寒星。 “我们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寒星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是部队的人,我去合适吗?” “合适。”孙建国说得很肯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的身手,你的判断力,你在火车上和巷子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反应速度和分析能力,都是我们需要的。” 周寒星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她知道孙建国说的有道理。 敌特在找她。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查到姥爷头上。她碰到敌特可以全灭,可姥爷呢?他一个腿还没好利索的老人,碰到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她抬起头。 “那我去看看。”她说,“但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看向孙建国。 “可我姥爷这边?” “你放心。”孙建国说,“萧策会留下来。他还有两个战友,也会轮流守在这里。保证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那明天,我来接你。”孟宪民在旁边笑着补充,“你先回去陪姥爷吧。别让他担心。” 周寒星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同志。” “嗯?” “我姥爷,真的不会有事?” 孙建国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用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 周寒星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孟宪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孙,你今天嘴巴挺利索啊。” 孙建国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整理文件。 孟宪民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孙建国抬起头。 “咱们这样骗她,对吗?” 孟宪民愣了一下。 “骗她什么了?敌特是不是在找她?咱们是不是需要她帮忙?” “可她还是个孩子。”孙建国说,“才十三岁。” 孟宪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低着头说“是我连累了姥爷”时的样子。 那个样子,确实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老孙,你没看萧策的报告吗?几秒钟?火车上,一个人,让整整一个包厢的敌特全部晕倒。巷子里,二十秒,放倒四个持刀杀手。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事?” 孙建国没有说话。 孟宪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首长还等着信呢。” 周寒星回到病房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推门进去,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萧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看见周寒星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在走廊上那种沉静的距离感。 是另一种东西。 像刀子。 萧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走到姥爷床边。 她把带来的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周大山:“姥爷,脚还疼吗?” “不疼不疼。”周大山摆摆手,“丫头,顾医生怎么说?” “顾医生说,回家以后多走路,慢慢走,别着急。”周寒星在旁边坐下,“等咱们回去,我天天陪您散步。” 周大山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敢情好。” 萧策靠在旁边床上,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 她正低着头,跟姥爷说话,声音很轻,动作很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可萧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刚才周寒星进门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是看仇人。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寒星根本没看他。 她给姥爷倒了杯热水,扶他躺下,又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去水房洗了。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第40章 帮忙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有些心虚。 他做错了吗? 他只是按规矩办事。 一个在火车上发现敌特、帮助制伏敌特的人,一个在巷子里救了战友、又放倒四个杀手的人,这种人,难道不应该被重视吗? 可周寒星看他的那一眼,让萧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想起孟宪民和孙建国今天来的目的。 他们要把周寒星带走。 带去那个地方。 萧策知道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萧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该写那份报告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 周寒星洗完饭盒回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姥爷床边坐下。 她没看萧策。 萧策也没再抬头看她。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靠在床边,看着窗外。 明天,她就要跟那两个军装男人走了。 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怕。 她只是有点担心姥爷。 她偏过头,看着周大山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姥爷,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病房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军人特有的步伐。 周寒星睁开眼。她几乎一夜没睡,就那么靠在床边,听着姥爷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周寒星坐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轻轻下床,没有吵醒姥爷。 她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年轻的战士,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徽在晨光中闪着光。 “周寒星同志?”其中一个低声问。 周寒星点点头。 “我们奉命来接您。” 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姥爷还在睡,侧着身,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沉。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 周大山刚好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外孙女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丫头,咋起这么早?” 周寒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要去给他们帮忙几天。” 周大山还没完全清醒,眨了眨眼:“帮忙?帮啥忙?” “就是?”周寒星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几天在火车上,我帮了他们一个小忙。现在他们想让我再去帮一次。” 周大山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担忧。 “星丫头,你一个人去?去哪儿?去多久?” “就在京市,不远。”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稳,“几天就回来。这几天您好好复健,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了,咱们就出院回家。” 周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外孙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 他当时不在。 等他赶到的时候,女儿已经躺在那张草席上了。 周大山握紧外孙女的手,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 “星丫头,要不……要不咱今天出院回家吧?姥爷这脚不治了,咱回去,回去就安全了。” 周寒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姥爷粗糙的手背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姥爷,没事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是去帮个小忙,忙完就回来。您放心。” 周大山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走进来,看见周大山醒了,立正,敬了个礼。 “大爷您好,我是军区警卫连的,叫李建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您放心,小周同志是去帮我们解决一个难题的。前几天她在火车上帮我们抓了几个坏人,立了功,我们首长想见见她,当面感谢。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周大山愣住了。 “抓坏人?”他看着周寒星,“星丫头,你抓坏人?” 周寒星没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笑着补充:“是啊大爷,您外孙女可厉害了。那几个坏人想在火车上搞破坏,被她发现了,写了张纸条通知我们乘务员。要不是她,那天一车人都危险了。” 周大山张了张嘴,看着外孙女,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惊讶,有骄傲,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星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咋不跟姥爷说?” “不是什么大事。”周寒星低下头,“就是顺手的事。” 周大山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那你去吧。”他松开握着外孙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是解放军同志的忙,这个忙咱得帮。姥爷在这儿等你,你办完事就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策。 萧策早就醒了,靠坐在床头,一直看着这一幕。见周寒星看过来,他张了张嘴。 “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大爷。” 周寒星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 萧策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放心吧,你姥爷这边,我会看着的。有什么事,我负责。” 周寒星收回视线。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钞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五百块。 “丫头,这是哪来的?” “您别管。”周寒星的声音很轻,“这几天吃饭、买东西,您别省着。脚不方便就让外面的战士同志帮您去打饭,想吃什么买什么。等我回来,咱们就出院。” 周大山握着小布包,手有些抖。 “丫头,这钱?”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您好好养脚,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姥爷一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第41章 最好的路 萧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冷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萧策低下头,攥紧手里的书。 他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报告这件事。 是后悔没提前跟她说一声。 周大山坐在床上,握着小布包,望着门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布包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五百块。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孩子!”他喃喃着,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萧策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 周寒星走出病房,跟着李建国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姥爷那边,真的有人守着?” “有。”李建国说,“萧营长的两个战友轮流守着,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您放心。” 周寒星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跟着李建国绕过门诊楼,来到医院后门。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孙建国靠在车门上,看见她来,站直了身。 “小姑娘,上车吧。” 周寒星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孙建国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出巷子,拐上马路。 周寒星透过后窗,看着医院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京市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店员正往外摆着货物。几个穿着蓝色棉袄的老人在街角晒太阳,慢悠悠地聊着天。 一切都那么平常。 周寒星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在那个小山村,陪着姥爷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现在她坐在一辆军区的吉普车上,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张纸条。 她不后悔。 她只是有些不确定,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放心。你姥爷那边,我们安排好了。萧策虽然胳膊还缠着绷带,但盯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他两个战友也都是老手,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谢谢。”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吓唬你的。” 周寒星看向他。 孙建国没回头,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敌特确实在找你,但没那么快。他们只知道有个人,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事实,“我那么说,是想让你别拒绝我们。” 周寒星没有说话。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怪我吗?” 周寒星想了想。 “不怪。”她说,“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有我的选择。我只是选了对我姥爷最好的那条路。”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周寒星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渐渐驶向城郊。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越来越多。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周寒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姥爷,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孙建国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冬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比城里更冷的寒意。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想象的要隐蔽得多。 灰砖墙,枯藤蔓,窄巷子,对开的铁门。如果不是孙建国带她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条巷子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孙建国锁好车,走到她身边。 “跟我来。” 他带着周寒星走进正对着院门的那栋楼。楼里的走廊比刚才那栋更窄,灯光也有些昏暗,但墙上钉着的那些牌子,让周寒星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情报资料室。 机要通讯科。 档案管理科。 侦察科。 周寒星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孙建国带着她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面,在最角落的那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翻纸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孙建国推开门。 周寒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比她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指挥室还要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深色的木质桌面,能坐下二十个人都不止。桌子周围散落着几把木椅,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 靠墙是一排排文件柜,铁皮的那种,漆成浅灰色,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对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什么,太远了看不清。黑板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京市地图,和刚才首长办公室里那张一样大,但上面画的红蓝标记要多得多。 房间里大概有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翻看文件,有的站在黑板前小声讨论,有的拿着电话在说什么。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军装,有便装,有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从不同部门凑来的。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寒星身上。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农村最常见的那种黑布鞋,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被一群人盯着看。 第42章 外援 周寒星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她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孙科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外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桌子边站起来。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孙建国点点头。 “对,就是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更直接,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还是个孩子呢。”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谁都听得见。 孙建国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张大桌子前,拉开一把椅子。 “小周同志,你先坐。” 周寒星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高,她的脚只能勉强碰到地面。但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房间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神,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孙建国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文件夹。 那摞文件夹很厚,堆起来有半米高。他抱回来,“砰”的一声放在周寒星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孙建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口供,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和初步审讯记录,还有这段时间截获的敌特电台通讯、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线索、以及我们分析出来的几处可能的藏匿点。都在这里了。” 周寒星看着面前那摞文件,没有说话。 孙建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说。” 周寒星点点头。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忙自己的事。但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张大桌子最角落的方向飘。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小姑娘,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着文件。 一页,一页,又一页。 她翻得很快。 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快,是每一页都看,每一行都扫过,但速度就是比正常人快得多。 那个刚才嘀咕“还是个孩子”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翻文件的速度,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几乎没有停顿。 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一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来送新文件,有人来取旧档案,有人站在黑板前讨论什么,有人拿着电话压低声音说个不停。 周寒星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完了第一本,放在左手边。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看完,放在第一本上面。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子上移动。 周寒星还在看。 她面前的左手边,看完的文件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快有她半个人高。 右手边还没看的,还剩最后三四本。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到孙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孙科长,她……真能看懂吗?” 孙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管她能不能看懂。她看她的,你忙你的。” 姑娘讪讪地缩回去。 门被推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拎着几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开饭了开饭了!”他把饭盒放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今天有红烧肉,还有白菜炖粉条,管够!” 房间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那张桌子走过去。 孙建国走到周寒星身边。 “小周同志,先吃饭吧。看了一上午了。”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本?” “还剩三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孙建国听出了一丝沙哑。 “先吃饭,吃完再看。”孙建国说,“不差这一会儿。” 周寒星想了想,点点头。 她站起来,跟着孙建国走到那张放饭盒的桌子前。其他人已经端着饭盒找地方坐下吃了,看见她过来,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孙建国递给她一个饭盒,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周寒星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红烧肉、一勺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她端着饭盒,没有立刻吃。 “孙同志。”她忽然开口。 “嗯?” “麻烦您帮我找个本子和一支笔。” 孙建国愣了一下。 “本子?笔?” “对。”周寒星说,“普通的就行。” 孙建国没多问,转身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给她。 周寒星接过,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白菜粉条吸满了汤汁,软软糯糯的。 她嚼着饭,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没看完的文件夹上。 那些人说得对,她还是个孩子。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翻着那些只有情报部门才能看到的机密文件,吃着军区食堂的晚饭。 她本来想藏拙的。 她本来想继续装成一个普通的、有点机灵的农村丫头,帮完这个忙就回老家,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今天下午翻完那摞文件,她改变了主意。 那些情报太乱了。 有的是审讯记录,有的是通讯截获,有的是各地上报的线索,有的是分析报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系统,没有梳理,很多明显矛盾的线索就那么堆在那里,没人去深究。 她看了六个小时,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她需要记下来。 需要画出来。 需要让这些人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情报,到底藏着多少没被发现的东西。 周寒星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放在旁边,拿起那个笔记本和铅笔。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六小时的,信息量巨大。她需要先在大脑里整理一遍。 第43章 情报图 房间里的人陆续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注意到周寒星的举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小姑娘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开始写字。 她写得不快,但很稳。一行,一行,又一列。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她在写什么。 周寒星没有抬头,也没有遮掩,就那么让她看。 姑娘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上面不是字。 是图。 是线。 是点。 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这是什么?”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条条线,标出一个个点,在旁边写下日期、地点、人名、关键词。 她把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 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藏匿的痕迹。 截获的通讯中反复出现的几个地名。 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中,那些时间、地点、体貌特征重合的部分。 一张网,渐渐在纸上成形。 那个姑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孙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周寒星身后,低头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图。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越来越沉。 周寒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着图上一个被红圈标出来的点,开口了。 “这里。” 孙建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地方?”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铅笔,在那个点旁边写下两个字: 辘轳把。 孙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辘轳把胡同。 萧策遇袭的地方。 他们查了很久,一直没查出什么名堂的地方。 周寒星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通讯中转站。” 她又指向第三个点。 “这里,是他们存放物资的地方。” 再指向第四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接头点。” 她抬起头,看着孙建国。 “这四个点,连起来,就是他们这张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 那张图上,四条线,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辘轳把胡同在正中间。 孙建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寒星看着他,声音平静。 “孙同志,藏拙也没用了。” 孙建国盯着那张图,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而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翻纸都怕发出声音的那种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桌子最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还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个笔记本,铅笔搁在笔记本上。她低着头,像是还在看那张已经画完的图,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那个年轻的姑娘,后来周寒星才知道她叫小赵,是刚分来情报科不久的实习生,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那小姑娘的眼睛,闭上了。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伸手拦住了。 “别吵。”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让她歇会儿。” 小赵这才注意到,周寒星的呼吸很轻,很慢,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就那么在桌子边坐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早就没了,头顶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惨白的光落在她瘦小的身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落在她枕着的手臂上。 她的脸侧着,压在手臂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 小赵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还是个孩子啊。 刚才看文件的时候,那股子沉稳劲儿,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看的架势,让她几乎忘了这一点。 可现在这小姑娘趴在那儿睡着了,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了多久的文件?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两三点,得有五六个小时吧。中间就吃了个饭,连口水都没喝。 小赵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情报科那会儿,看一份简单的案情摘要都得看半天,还经常抓不住重点。可这小姑娘,一个人,一上午,把那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全看完了。 不但看完了,还画出了那张图。 小赵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孙建国拿走的图。 她就坐在周寒星旁边,眼睁睁看着她画的。那些线,那些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她笔下一个一个冒出来。 火车上的口供,巷子里的线索,截获的通讯,各地的报告…… 那么多零碎的东西,他们分析了好几天,开了无数个会,吵了无数架,还是一团乱麻。 可这小姑娘,一上午,全理清了。 小赵忽然有些脸红。 她们刚才还嘀咕人家是个孩子呢。 房间里的人陆续收回视线,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动作都轻了许多,走路踮着脚,翻纸尽量不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憋回去。 没人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病房。 周寒星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线索。 那件旧棉袄的袖子磨得有些发亮,袖口处有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没人笑话那个破洞。 也没人再说她是孩子。 孙建国攥着那张纸,一口气跑到三楼,冲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报告!” 办公室里,首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怎么了?” 孙建国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摊开,铺在桌上。 “首长,您看看这个。” 首长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纸张不大,就是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还有点卷。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标着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首长的目光从图上扫过,停在那几个红圈标出来的点上。 辘轳把胡同。 南小街。 北新桥。 东直门外。 他抬起头,看着孙建国。 “这是什么?” “周寒星画的。”孙建国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把咱们所有的情报全看了一遍,然后画出来的。敌特在京市的四个据点,全在上面。” 第44章 情报天才 首长的眉头皱起来。 “所有的情报?” “对。”孙建国说,“火车上的口供,巷子里的线索,截获的通讯,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她看了六个小时,画出来的。” 首长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图。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沿着那些线,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辘轳把胡同,萧策遇袭的地方。旁边标注着:主要接头点,有武装人员常驻。 南小街,一个普通居民区。标注着:通讯中转站,可能藏有电台。 北新桥,一家杂货铺。标注着:物资存放点,怀疑有地下仓库。 东直门外,一片荒地。标注着:备用接头点,可能用于紧急撤离。 每一个点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推断的依据。哪条口供,哪份通讯,哪个线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首长的目光越看越沉。 他做了几十年情报工作,见过无数分析报告,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分析报告。 是一张网。 把那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点,连成一个整体的网。 他直起身,看着孙建国。 “这些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是。”孙建国说,“我亲眼看着她画的。一上午,就坐在那儿,一本一本翻,翻完就开始画。画完就成这样了。” 首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惊喜和惋惜的笑。 “这是个情报天才啊。”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的天才。” 孙建国没有说话。 首长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树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孙建国。 “建国。” “到。” “这个人,一定要留下。” 孙建国愣了一下。 “可是首长,她?” “我知道。”首长打断他,“她才十三岁,她姥爷在住院,她想回老家过平静日子。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 “但是建国,这种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他的声音很沉,“她今天能用六个小时,把我们几个月都理不清的情报理出来。明天呢?后天呢?如果让她接受正规训练,她能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想。” 孙建国沉默着。 首长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建国点点头。 “如果放她回东北,那就是东北军区的人了。” “对。”首长说,“所以,不能放。”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今天上午周寒星坐在那张大桌子前翻文件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那么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如果她知道,他们现在又想把她的路堵死,会怎么看他? 孙建国不知道。 首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要把她关起来。”他说,“她姥爷想回老家,可以回。她想读书,可以读。但这个人,得是咱们的人。” 他看着孙建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首长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去吧。”他说,“她还在睡吧?” “在睡。看了一上午,累坏了。” “让她睡。”首长的声音放轻了些,“睡醒了,好好跟她谈谈。” 孙建国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孙建国停住脚步。 首长拿起桌上那张图,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 “把这个刻画一份,原件还给她。”他说,“这是她画的,是她的东西。”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他接过那张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首长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建国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那张图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热度。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六个小时。 画出他们几个月都没理清的网。 孙建国忽然想起孟宪民昨天说的那句话: “老孙,你没看萧策的报告吗?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事?” 当时他还觉得孟宪民说得太重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周寒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脖子有点僵,手臂被压得发麻。 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桌上。周围的人还在忙,但动作都很轻,没有人说话。 她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孙建国。 周寒星转过头,看见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喝点水。”他把缸子递过来,“温的。” 周寒星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她放下缸子,看了看四周。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孙建国说,“不到三个。” 周寒星点点头,没说什么。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这个还你。” 周寒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她画的那张图。 “首长让我刻画了一份。”孙建国说,“原件还给你。” 周寒星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折好,收进棉袄内袋里。 “首长还说什么了?” 孙建国看着她。 “他说,”他顿了顿,“让你好好休息。明天,他想再跟你谈谈。” 周寒星点点头。 孙建国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医院。你姥爷该等着急了。” 周寒星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桌子。 桌上还堆着那摞文件,她看完的那些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剩下的几本还没人动。 房间里的那些人,有的还在忙,有的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上午那种好奇和轻视,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周寒星收回视线,跟着孙建国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孙建国忽然开口。 “小周同志。” 周寒星看向他。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的事,谢谢。” 周寒星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画的图。”孙建国说,“谢你帮我们理清了那些东西。” 周寒星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周寒星忽然停住脚步。 “孙同志。” 孙建国回过头。 周寒星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瘦小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她顿了顿,“真的只是想让我帮这个忙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 “小周同志,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周寒星没说话。 孙建国推开门,让冷风吹进来。 “上车吧。”他说,“你姥爷该等着急了。” 第45章 平静的生活 周寒星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病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点点饭菜的香味。 周大山没睡。 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正和萧策聊天。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大山脸上带着笑,皱纹挤成一团。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三个人都转过头来。 周大山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星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姥爷。” 周大山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包着她瘦小的手,来回摩挲着。 “忙完了?” 周寒星摇摇头。 “明天还要去一趟。”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能帮上忙就好。”他顿了顿,又问,“累不累?吃饭了没?” “吃了。”周寒星说,“您呢?” “吃了吃了。”周大山指着床头柜上的空饭盒,“萧营长让人给我打的饭,红烧肉,可香了。” 周寒星看了一眼萧策。 萧策靠在自己床上,见她看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寒星收回视线。 “姥爷,我去打饭。”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空饭盒,“您先歇着。” 周大山点点头。 周寒星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寒星。” 是萧策的声音。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萧策走到她身后,停在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萧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请求原谅。 “我知道,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的事上报,是我不对。” 周寒星没有动。 萧策继续说:“你怪我是应该的。” 周寒星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沉。 “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你的上报,破坏了我的平静。” 萧策沉默了。 周寒星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萧策抬起头。 “你不同意,首长他们也不会强制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他们只是想让你帮忙,不是要?” “不是要什么?”周寒星打断他。 萧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寒星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她转身,拎着饭盒往水房走去。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喊住她之后该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病房。 周寒星打完饭回来,在姥爷床边坐下,把饭盒打开。 “姥爷,再吃点?” 周大山摆摆手。 “饱了饱了,你吃。” 周寒星低头,慢慢吃着。 周大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星丫头。” “嗯?” “明天还要去啊?” 周寒星点点头。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早点睡。” 周寒星“嗯”了一声。 萧策靠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军事杂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周寒星那边瞟,可周寒星始终没有看他。 吃完饭,周寒星把饭盒洗了,回来帮姥爷躺下,又给他掖好被子。 然后她在姥爷床边坐下,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那个首长说,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 她大概猜得到。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周寒星睁开眼。她几乎一夜没睡,就那么靠在床边,听着姥爷的呼吸声,想着那些理不清的事。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 周寒星站起身,披上棉袄,轻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孙建国。 他穿着一身便装,帽子上还戴着晨露。看见周寒星,他点了点头。 “走吧。” 周寒星回到床边,拿起那个旧布袋。 周大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星丫头,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催促,“别让领导等急了。” 周寒星看着他。 周大山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 周寒星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山还靠在床头,冲她挥了挥手。 周寒星收回视线,跟着孙建国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车子还是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后门外的巷子里。 周寒星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清晨的京市,街上人还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店员正往外摆着货物。 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昨天那条更宽一些,两边是高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投下稀疏的影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大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身姿笔挺。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哨兵验过证件,放行。 吉普车驶入大院。 院子很大,比昨天那个地方都要大。几栋灰砖楼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楼与楼之间种着整齐的冬青。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和摩托车,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都抱着文件袋。 孙建国停好车,带着周寒星走进正中间那栋楼。 第46章 刮目相看 这栋楼比昨天的都要气派。走廊很宽,地上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幅画,都是山水或者伟人像。 孙建国带着她上了三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钉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牌,上面印着三个字:参谋长。 孙建国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建国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周寒星走进去,站在门口。 办公室很大,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和文件夹。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窗边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国字脸,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竖纹,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一颗金星。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颗金星上停了一瞬。 将军。 那人也在看着她。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那人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心那两道竖纹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威严了。 “小周同志,你来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坐下说。”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将军没有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将军端起一个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周寒星,开门见山。 “小周同志,我直说。我们想让你留在情报中心。”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军继续说:“你姥爷,我们可以安排。他可以在我们这儿当门卫,也可以单独给他安排一间房子养老。安全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派人保护。”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我想回老家。” 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点淡淡的惋惜。 “我知道。”他说,“但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 “你昨天画的那张图,我看了。不止我看了,上面的人也看了。”他指着墙上那幅地图,“你知道他们看完之后说什么吗?” 周寒星摇摇头。 将军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 “他们说,这是个天才。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的天才。” 周寒星没有说话。 将军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如果接受正规训练,你能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想。但我知道,你能帮国家做很多事。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恳求。 “小周同志,国家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 周寒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小,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姥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时眼圈发红的样子,想起他冲她挥手说“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的样子。 她抬起头。 “我?” 话还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报告!” 将军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立正,敬礼。 “报告参谋长,昨晚的行动顺利完成!” 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开始汇报。 “根据昨天周寒星同志提供的情报,我部于昨晚十点整,同时对四个目标地点展开行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寒星,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辘轳把胡同据点,抓获敌特三名,缴获电台一部、短枪两支、情报若干。” “南小街通讯站,抓获敌特两名,缴获电台一部、密码本一册。” “北新桥物资点,抓获敌特一名,缴获炸药十公斤、枪支五支、弹药若干。” “东直门外备用接头点,抓获敌特两名,缴获地图一份、联络方式若干。” 年轻人合上文件,抬起头。 “报告完毕。我方无一伤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将军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寒星。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一分不差。”他喃喃道,“你分析的那些点,一个不差。” 周寒星没有说话。 将军挥了挥手,年轻人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将军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周寒星。 “小周同志,你让我刮目相看。” 周寒星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她只是想陪姥爷治好腿,然后回老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把她推到了这里。 门又被敲响了。 将军的眉头皱起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人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全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三颗星。 上将。 那个参谋长立刻站起身,立正,敬礼。 “首长!” 老将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就是那个小同志?” 参谋长点点头。 “是,首长。” 老将军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着她。 周寒星站起来,脊背挺直,迎着他的目光。 老将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坐,坐。”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周寒星也坐,“别站着了。” 周寒星坐下。 参谋长站在一旁,没有坐。 老将军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你也坐。” 参谋长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将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周寒星。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温和,不像他的军衔那么吓人,“火车上的事,巷子里的事,还有昨天画的那张图。”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寒星脸上停了一瞬。 “萧策的报告我也看了。四个持刀的杀手,你一个人,二十秒,全部放倒。” 他往前探了探身。 “小同志,你告诉爷爷,这身手,是谁教的?” 第47章 选拔训练 周寒星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将军和刚才那个参谋长不一样。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说服,他只是真的好奇。 “我姥爷是猎户。”她说,“我从小跟着他在山里跑。” 老将军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 “小同志,我想邀请你参加一个训练。” 周寒星愣了一下。 “训练?” “对。”老将军说,“封闭式的。国家最高级特战队的选拔训练。” 周寒星没有说话。 老将军继续说:“你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通不过,你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他看着周寒星。 “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选择。” 周寒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小,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姥爷的脸,想起他说“姥爷在这儿等你”时眼里的光。 她抬起头。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老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小同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国家现在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而你们,也有这个责任。” 周寒星低下头。 她想起母亲活着时常说的话:“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脸上的笑。 想起母亲最后躺在那张草席上,额头上那个凝固发黑的伤口。 她想起姥爷瘸着腿在山里走了一整天,就为了给她攒学费。 想起姥爷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推到她面前,说“姥爷在山里攒的”。 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冲她挥手说“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 她抬起头。 “我姥爷怎么办?” 老将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周大山同志,”他说,“可以在我们这儿当门卫。安全方面你完全放心。” 他看着周寒星。 “我向你保证,你姥爷不会有任何事。” 周寒星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过了很久,周寒星开口了。 “我考虑一下。” 老将军点点头。 “好。”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备车,送小同志回医院。” 他放下电话,走回周寒星面前。 “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周寒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将军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首长。” “嗯?” “您说的那个训练,要多久?” 老将军沉默了一瞬。 “三年。” 周寒星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那个僻静的大院,拐上回医院的路。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老将军的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封闭式训练,三年。” “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 “通不过,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你姥爷,可以在这儿当门卫。” 周寒星闭上眼睛。 三年。 她本来以为,来京市最多一个月,陪姥爷治好腿,就回老家。回那个小山村,回那两间土坯房,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从上车到现在,周寒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孙建国能感觉到,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周寒星画那张图时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时的样子,想起她刚才从参谋长办公室出来时的样子。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 他想说“这是为你好”,但这话说出来太假了。 他只能沉默着,把车开得又稳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点什么。 车子在医院后门停下。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周同志。”孙建国忽然开口。 周寒星回过头。 孙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我给你姥爷留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孙建国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后门,很久没有动。 周寒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上看书。 他抬起头,看见周寒星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昨天那种疲惫,也没有前天那种冷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萧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周大山也看出不对了。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外孙女。 “星丫头,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心,“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今天不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大山。 “姥爷,我带你下楼走走吧。”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啊好啊。”他放下缸子,掀开被子,“姥爷这些天天天躺在床上,都躺累了。你扶着我走走。” 周寒星扶着他下床,穿上鞋,慢慢往外走。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祖孙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刀子,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花园不大,在住院部后面。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几条石板路交错着,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病人,有的裹着棉袄打盹,有的小声聊着天。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慢慢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前,扶他坐下。 周大山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星丫头,你也坐。” 周寒星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山没有催。他了解自己的外孙女,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第48章 出息 周寒星望着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姥爷。”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们回不了老家,就在这里,可以吗?” 周大山愣了一下。 “怎么了?星丫头,不回去了?我们到哪儿去?” 周寒星低下头。 “我说的是如果。” 周大山松了口气。 “不回去就不回去呗。”他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只要你在哪儿,姥爷就在哪儿过。姥爷肯定想回山里,自由自在的,可你不行啊。你还要上学,以后还要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纱布的腿。 “现在我这脚也慢慢好了。等我好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或者到哪儿开一块荒地,种点菜。咱们俩的菜就不用买了。” 周寒星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姥爷,这次帮忙,这边安排我封闭式学习几年,然后给安排工作。” 周大山愣了一下。 “学习?学啥?” “就是?”周寒星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些东西。学完了,就有工作了。” 周大山眨眨眼,没太听懂,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那是好事啊!”他说,“你娘就想你读书出息,这多好,学习还给安排工作。” 周寒星看着他。 “姥爷,你呢?首长也安排了,让你去那边守大门。” 周大山连连摆手。 “我不用工作!我不用工作!只要把你安排好了就行。我回乡下,或者回山里,自在得很。” 周寒星摇头。 “我的条件是,不安排你,我就不去。” 周大山一听,脖子都红了。 “你这丫头!怎么跟首长谈条件呢!”他急得拍大腿,“你顾着你自己就行了!姥爷我回乡下,没事的!” 周寒星看着他。 “我也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周大山愣住了。 “回不去了?为啥?” 周寒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大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星丫头,你娘供你上学,就是想你走出那个村子,有出息。”他的声音很轻,很慢,“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答应,你怎么对得起你娘?” 周寒星抬起头。 “可是我去了,好几年都见不到你。” 周大山笑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你回县城读初中,还不是一个月回来一次?见一面?”他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姥爷在山里待惯了,一个人自在。你别担心我。” 周寒星摇头。 “不一样。” 周大山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星丫头,”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担心,“是不是很危险?” 周寒星没有说话。 周大山的脸色变了。 “危险的话咱就不去了!”他握住外孙女的手,“跟姥爷回乡下去!实在不行咱进山,山里我熟,他们应该找不到。锅碗瓢盆那些我都藏得好好的。” 周寒星低下头。 “姥爷,现在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条路。” 周大山急了。 “那我去找首长!我跟他们说清楚!咱不干!咱就回老家好好上学!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强留咱!” 周寒星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先去学习三年。三年后要是淘汰了,就继续上学,毕业安排工作。要是没淘汰,就继续干,也安排工作。” 周大山看着她。 “没有危险吧?” 周寒星点点头。 “没有多大的危险。” 周大山松了口气。 他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好事啊!怎么都安排工作!”他笑起来,露出几颗豁牙,“你娘盼着你有出息,没想到咱们来一趟京市,就出息了!” 他越说越高兴。 “回去我一定到你娘坟上好好唠唠!告诉她,星丫头比她想的都有出息!” 周寒星看着他。 姥爷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她见过。是母亲活着时看她拿奖状回家的光,是姥爷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推到她面前时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骄傲的光。 周寒星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一些。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枪林弹雨,生死一线,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没有牵挂。 可现在有了。 姥爷就是她的牵挂。 但如果姥爷安排好了,安全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前世就是干这个的。 这一世,她有空间,有前世的经验和身手,肯定比前世干得更好。 而且,她心里清楚,那个特殊年代快来了。 长达十几年,做什么工作都不稳当。工人可能下岗,干部可能靠边站,农民可能吃不饱。 但军人不一样。 尤其是特种兵。 周寒星看着还在絮絮叨叨的姥爷。 “星丫头,你这一出来,可就真是走出去了!首都啊!你娘要是知道,得高兴成啥样。” 周寒星忽然开口。 “姥爷。” 周大山停下来,看着她。 “既然首长给你也安排了工作,你就受着。”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回乡下,或者进山里,我在里面还要时时刻刻担心你,也学不好。” 周大山愣了一下。 “我在山里几十年,你有啥好担心的?” “那不一样。”周寒星说,“以前你在山里,我知道你平安。现在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寒星继续说:“你娘和你姥姥在那儿,你想离她们近一点,我知道。但你想想,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在里面还能安心学吗?” 周大山沉默了。 周寒星看着他。 “姥爷不去,那我也不去。我现在就去跟首长答复,我们一起回乡下。” 周大山急了。 “你这丫头!还威胁我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大山瞪着她,瞪了好一会儿,最后泄了气。 “行行行,我去!行了吧!” 他叹了口气。 “我是怕给首长添麻烦。” 周寒星摇头。 “既然是首长安排的,就不是麻烦。” 周大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托星丫头的福,姥爷也是有工作的人了。”他笑着,笑着,眼圈忽然有点红,“你娘是个没福气的。这才多久啊……” 周寒星握住他的手。 “姥爷,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的。” 周大山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他站起来,“走吧,扶姥爷回去。外面冷,别冻着。” 周寒星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祖孙俩身上,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忽然停住脚步。 “星丫头。” “嗯?” 周大山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娘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周寒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扶着姥爷,慢慢走进楼里。 第49章 留下来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慢慢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忽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姥爷,这事儿是机密,您可别跟人说。” 周大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么严重啊?” 周寒星点点头。 “首长安排的,肯定机密。” 周大山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那我不说,谁也不说!” 周寒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但脸上没露出来。 “嗯,这事儿还没定下来,谁都不要说。” 周大山连连点头。 “对对对,还没定下来,可能有变数。”他拍了拍胸口,“姥爷嘴严实着呢,你放心。” 两人推门进去。 病房里,萧策正靠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寒星脸上。 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早上出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那会儿,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现在虽然还是平静,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没了。 萧策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部队不会让这种人才流落在外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都没问。 周寒星把姥爷扶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空饭盒。 “姥爷,我去打饭。” 周大山点点头。 周寒星拎着饭盒出去,走过走廊,却没有直接去食堂。她拐了个弯,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顾浩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周寒星推门进去。 “顾医生。” 顾浩放下笔,看着她。 “是你啊,坐。姥爷的腿怎么了?” 周寒星在椅子上坐下。 “顾医生,我想问问姥爷的腿,出院以后怎么复健?” 顾浩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些注意事项。 “这腿恢复得不错,手术很成功。”他说,“但需要长期复健。每天要坚持走路,一开始慢慢走,走累了就歇,循序渐进。有条件的话,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比如勾脚、抬腿,我一会儿教你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周寒星。 “最好每个月来复查一次,观察恢复情况。如果你们回老家,就找钟医生,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会帮忙看着。” 周寒星摇摇头。 “我姥爷应该会留在京市。” 顾浩愣了一下。 “留在京市?”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真的?” 周寒星点点头。 顾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不上学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顾浩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孙建国和孟宪民来找周寒星,他就觉得不简单。那两个都是狠角色,亲自跑来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看来,果然是大事。 连周大山都要安排在京市了,周寒星肯定是被安排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留在京市,复查方便,恢复得会更好。”他拿起那张纸,在上面添了几笔,“这是注意事项,还有复查的时间安排。你收好。” 周寒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 “谢谢顾医生。” “不用谢。”顾浩笑了笑,“你姥爷的腿恢复得很好,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周寒星站起来,郑重地道了谢,然后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 电话亭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她走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她投了硬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 是个年轻的声音。 “我找首长。”周寒星说。 “请问您是?” “周寒星。” 那边顿了一瞬,然后说:“请稍等。”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过了大约半分钟,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周同志啊!” 是上午那个老将军。 周寒星握着话筒,声音平静。 “首长好,我是周寒星。”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周寒星说,“我参加三年的学习。”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好,好啊。” 周寒星继续说:“我姥爷还有两天出院。我办理好出院手续,就去报到。” “两天后?”老将军沉吟了一下,“行。两天后我让小孙去办出院,顺便带周大山同志去办理入职。到时候直接有人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周寒星顿了顿。 “首长,我姥爷那边?” “放心。”老将军的声音沉稳,“都安排好了。门卫的工作,不累,安全。他一个人住,我们会安排宿舍。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 “谢谢首长。” “不用谢我。”老将军说,“是你自己争气。” 挂了电话,周寒星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 她推开门,走回病房。 病房里,周大山正和萧策聊天。 萧策靠在床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大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 “那时候我们接到任务,要在边境线上蹲三天三夜。那地方蚊子有手指头大,咬一口肿一个包。” “哎呀,那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熬呗,抹点防蚊油,忍着。”萧策笑了笑,“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 周大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我女婿当年也是当兵的。不知道他怎么打的仗。”他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年就传来消息,说牺牲了。” 萧策沉默了一瞬。 “那时候国家还不稳定,到处都在打仗。”他的声音很轻,“大爷,您女婿是英雄。” 周大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寒星推门进去,在姥爷床边坐下。 周大山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 “星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周寒星扶着周大山下楼复健。 阳光很好,花园里人不多。祖孙俩慢慢走在石板路上,周大山的步子比前几天稳多了。 “姥爷。”周寒星忽然开口。 “嗯?”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周大山眼睛一亮。 “真的?” “嗯。”周寒星点点头,“明天孙领导来接你,带你去办理入职。” 周大山愣了一下。 “这么快?” 第50章 剪发 周寒星没说话。 周大山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学习?” 周寒星看着前方。 “明天。另外派车来接我。” 周大山停住脚步,看着她。 祖孙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星丫头,那你在里面好好学。咱们总要学会些本事在身上。” 周寒星点点头。 “我会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两千多块。 “这……这哪来的?” “上次帮忙的奖励。”周寒星说,“姥爷,这钱你拿着。回头看看上班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独门独户的,有的话就买一个。钱不够,你让孙领导给我说,我再带给你。” 周大山握着那沓钱,手有些抖。 “星丫头,你能挣钱了。” 周寒星把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 “您收好。看到了合适的就买,咱们在京市就有落脚的地方了。” 周大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揣进怀里。 “好,好,姥爷慢慢寻摸寻摸。” 周寒星看着他。 “姥爷,慢慢置办东西。等我回来了再弄也不迟。” 周大山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姥爷知道,慢慢弄。” 周寒星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送姥爷回病房后,周寒星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姥爷,我出去一趟。” 周大山正靠在床头歇息,闻言摆摆手。 “去吧去吧。” 周寒星走出医院,沿着门前的马路往东走。 她记得前几天路过这里时,看见过一家理发店。 果然,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了那家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理发”两个字,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价格:大人两毛,小孩一毛。 周寒星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三十多岁,瘦瘦的,系着白色的围裙。看见进来个小姑娘,他放下手里的梳子。 “小朋友,理发?” 周寒星摘下帽子。 “大叔,把头发剪短。” 理发师看着她那一头蓬乱的头发,有些犹豫。 “多短?” 周寒星想了想。 “能剪多短剪多短。” 理发师笑了。 “那就是小子头了。你是个姑娘,还是留长点好看。” 周寒星摇头。 “不用。” 理发师拗不过,拿起剪刀,刷刷地剪了起来。 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 周寒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那些枯黄的、分叉的、乱糟糟的头发,被一点点剪掉。 剪完长发,理发师又开始慢慢修剪。 半个小时后,理发师放下剪刀,满意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行了。” 周寒星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比女孩子的短一点,又比男孩子的长一点。干净,利落,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她点点头。 “谢谢大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特务身上收来的理发票,又摸出一毛钱,一起递过去。 理发师接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票啊?那更好了。” 周寒星戴上帽子,走出理发店。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大山正和萧策聊天。看见她进来,周大山愣了一下。 “星丫头,理发了?” 周寒星点点头。 “方便一点。”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她。 那利落的短发,那沉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背。 他心里那个猜测,更重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病房门被敲响。 周寒星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建国。 他穿着便装,但站得笔直,看见周寒星,点了点头。 “小周同志。” 周寒星侧身让他进来。 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见孙建国,连忙站起来。 “孙同志,来了?” 孙建国点点头。 “大爷,我来接您去办入职。” 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那……那走吧。” 周寒星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姥爷,您跟着去办理。” 周大山看着她。 “星丫头,你呢?” 周寒星没说话。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周寒星看着周大山,沉默了几秒。 “姥爷,我要走了。” 周大山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有些翻起来了。 “那你好好学习。”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假了就回来看姥爷。姥爷肯定在京市等你。”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脸全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点点头。 什么都没带。 那个从老家带来的旧布袋,那些换洗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都留给了姥爷。 她只穿着身上这套衣服,跟着旁边等待的战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周大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孙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孙同志,走吧。办出院。” 孙建国点点头,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的星丫头,从这扇门走出去,就会越飞越高。 他收回视线,跟着孙建国走了出去。 周寒星跟着那个战士,穿过走廊,下楼,从后门走出医院。 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战士拉开车门,周寒星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京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光秃秃的槐树,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车子越开越偏。 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也越来越少,最后连房子都看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山和枯黄的野草。 第51章 山鹰 周寒星看着窗外,心里估算着时间。 差不多两个小时。 车子终于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周寒星透过车窗往外看。 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建着一排排木板房,刷着深绿色的漆,和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木板房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站岗,手里端着枪。 远处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呼喝声,像是有人在训练。 开车的战士回过头。 “小周同志,到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寒星也跟着下车。 山里的风比城里冷多了,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戴帽子。他的脸晒得很黑,眼神很亮,像鹰一样。 看见周寒星,他走了过来。 “周寒星同志?” 周寒星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好奇。 “欢迎你。我是指导员,代号山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这里,大家都用代号。你的代号是41号。”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看着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个就是首长直降下来的那个? 太小了。 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风一吹就能刮倒似的。脸也小,五官还没长开,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孩子。 山鹰愣了一下。 但那双眼睛太稳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却一点慌乱都没有。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他说话。 山鹰收回思绪。 “走吧,我先带你去领衣服。” 他转身往前走,周寒星跟在他身后。 基地比看起来要大。一排排木板房整齐地排列着,房与房之间铺着碎石路。路上偶尔有穿军装的人走过,看见山鹰都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山鹰带着她走进一栋木板房。 里面是一个仓库,靠墙摆着一排排铁架子,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军装、胶鞋、被褥、脸盆。 山鹰跟仓库管理员说了几句,那人看了周寒星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样东西。 一套军装,最小号的。 一双胶鞋,也是最小号的。 一套被褥,一个脸盆,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 山鹰接过,递给周寒星。 “先拿着。” 周寒星接过,抱在怀里。 东西不少,但不算重。 山鹰又带着她走出来,穿过几条碎石路,走到一排更小的木板房前。 “女生宿舍。”山鹰说,“现在住着三个人,你来了就是四个。她们都在训练,你先换衣服吧。” 他顿了顿,又说:“换好出来,我带你去找她们。”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宿舍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但只有三张床铺着被褥。靠窗的那张上铺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灰尘,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 周寒星没有多看。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空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那件旧棉袄,那条棉裤,那双黑布鞋。 她脱得很慢,很仔细。 这些是姥爷给她置办的,是母亲活着时一针一线缝的。虽然旧了,破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把旧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她拿起那套军装,穿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着她做的。裤子长短正好,上衣也不肥。她系好腰带,戴上军帽,站在那面小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穿着崭新的军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周寒星收回视线,转身打开门。 山鹰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盆。 盆里装着牙膏、牙刷、毛巾、肥皂,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刚刚我去后勤给你领的。”他把盆递过来,“洗漱用品,还有这个。” 周寒星接过。 “谢谢。” 她转身回去,把盆放在床下,又把那套旧棉袄仔细折好,塞进床头那个空着的柜子里。 然后她走出来,关上门。 山鹰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了。 一般十三岁的孩子,到一个新地方,多少会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可她什么都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他想起上午开会时,队长说的话:“这个41号是首长直降下来的,你们谁也别多问,该训练训练,该照顾照顾。” 当时大家都在猜,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有人说可能是哪个领导的女儿,有人说可能是流落在外的大家小姐,还有人说得更离谱。 现在山鹰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身影,觉得那些猜测都不对。 她身上没有那种娇气,也没有那种傲气。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地方。 山鹰忽然想起一个词。 老兵。 他在部队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新兵,也见过太多老兵。新兵是什么样,老兵是什么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个孩子, 他看不透。 “走吧。”山鹰收回思绪,“我带你去训练场。他们都在训练。”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前走。 周寒星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 木板房,碎石路,铁丝网,哨兵。 那些哨兵站的位置很讲究,不是随便站的。每一个哨位都能覆盖一片区域,互相之间又能呼应。 暗哨。 她看到了至少三个。 山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很快就到了训练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泥土地,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场地上,四十来个人正在训练。 两两相对,拳来脚往,呼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练格斗,有人在练摔跤,有人在练擒拿。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尘土飞扬。 周寒星站在场边,看着那些人。 四十个。 她以为会有上百人,毕竟是国家最高级特战队的选拔。没想到才四十个。 41号。 这个数字,就是人数的代号。 那说明,这四十个人,是从无数人里精中选优选出来的。 场上的训练告一段落。有人吹响了哨子,那些人陆续停下来,喘着气,抹着汗。 山鹰走过去。 “集合!” 第52章 41号 四十个人迅速跑过来,站成四排。动作很快,很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山鹰旁边的周寒星身上。 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惊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这个人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那儿,像一根豆芽菜。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闭上了嘴。 山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开口。 “这是41号。从今天起,跟你们一起训练。” 他顿了顿。 “继续训练。” 那些人愣了一瞬,然后散开,继续两两对打。 但他们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往场边飘。 山鹰转向周寒星。 “41号,归队。” 周寒星点点头,走进场里。 她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 没有人过来跟她对打,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那些人的动作,看着他们的招式,看着他们的步伐。 有人在练拳击,有人在练散打,有人在练擒拿。各有所长,各有特点。 但周寒星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共同点。 都是练过的。 都是高手。 每一个放到外面,都能以一当十。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学员。 周寒星收回视线,静静地站着。 格斗训练告一段落。 哨声响起,场上的四十个人陆续停下来,喘着粗气,抹着脸上的汗。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去场边拿水壶,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放松肌肉。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找了一块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闭上眼睛。 那四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出现在训练场边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在偷偷打量她。现在休息时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那就是41号?” “对,空降的,上午指导员亲自带过来的。” “看着也太小了吧?有十二岁吗?” “上面怎么想的?这种地方,弄个孩子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哪个领导的闺女,来镀金的?” “镀金?这可是特种兵选拔!半年淘汰一批,她撑得过一个月算我输。”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场边,三个女生聚在一起。 她们是这四十个人里仅有的女性,从不同的基层部队选拔上来的。能走到这里,都是千里挑一的人物。 但她们都知道,这次选拔,四十个人只留七个。 七个人里,能留下几个女的,谁也不敢说。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其中一个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眉眼锋利,看着场中那个盘腿坐着的瘦小身影,冷哼了一声。 “大小姐来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女生碰了碰她的手臂,压低声音。 “别这么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什么情况?”短发女生撇了撇嘴,“这种地方,不是靠自己本事进来的,迟早得走。等着看吧。” 另一个女生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周寒星,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周寒星躺下了。 她就那么躺在沙土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瘦小,但很安静。 她确实在晒太阳。 这段时间,身体养得好多了,但还是虚。空间里那些营养品,那些好吃的,她不敢拿出来太多,只能一点点地补。 现在到了这里,伙食肯定不差。 她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彻底养好。 正想着,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周寒星睁开眼。 她坐起来,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应该中午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山鹰面前。 “报告。” 山鹰正在和几个教官说话,听见声音转过身。 “什么事?” 周寒星看着他,声音平静。 “什么时候吃饭?” 场边传来一阵哄笑。 那四十个人,有的刚喝进水去,差点喷出来;有的正靠着同伴休息,笑得直拍大腿;有的捂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 “小朋友,还没练呢就饿了?” “这才几点就想着吃饭?” “哈哈哈,果然是来镀金的,惦记着吃呢!” 那三个女生里,短发女生笑得最响。 “我就说吧,大小姐来了。” 圆脸女生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那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那儿,被几十个人笑话,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既不生气,也不尴尬。 就那么站着,等着山鹰的回答。 山鹰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 周寒星点点头。 “收到。” 她转身走回刚才的地方,躺下,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 笑声渐渐小了。 那些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尊重,也不是认同,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好像有点不一样。 十分钟后,哨声响起。 “集合!去食堂!” 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朝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大盆的饭菜。 周寒星走进去,扫了一眼。 红烧肉,炖排骨,炒肉片,还有整只的鸡。 旁边是大盆的米饭,大筐的馒头。 她心里有了数。 看来部队很重视这个基地。这种伙食标准,不是随便什么单位都能有的。 轮到她了。 她端起餐盘,打了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又盛了一碗米饭,拿了三个馒头。 端着满满一盘子,她转身找位置。 那些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看,那孩子打那么多,吃得完吗?” “三个馒头?比我还多。” “人小胃口大啊。” 周寒星没理会,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米饭软硬适中,嚼起来很香。馒头暄软,带着面粉的甜味。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一个餐盘放在她对面。 第53章 22号 周寒星抬起头。 对面坐下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笑。他的餐盘里,堆得比周寒星还高,四个馒头,冒尖的菜,还有两大块排骨。 “你好,41号。”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是22号。终于看到一个能吃的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22号不在意,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你是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猪。可是我练武的,饿得快啊!一顿不吃就浑身没劲。” 他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继续说:“而且我现在长身体呢,得多吃。你说对不对?” 周寒星点点头。 长身体,确实得多吃。 她本来想在乡下好好养身体的,空间里那么多好吃的,慢慢拿出来,一年两年,肯定能养好。 没想到送到这里来了。 22号见周寒星点头,眼睛都亮了。 “你看,你也同意吧!我就说那些人不理解我!”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有人指着他们俩,大声说:“快看,两个饭桶坐一块儿了!” 22号冲那边挥了挥拳头,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指定的回收处,走出食堂。 22号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你打算干什么?” “随便走走。” “那我陪你!我对这儿可熟了,都待了两个月了。” 周寒星没说话,开始在基地里慢慢走。 22号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个月的事。 他们这一批人,是两个月前来的。一共四十个,从各地选拔上来。训练两个月了,淘汰还没开始,但大家都清楚,真正的筛选在后面。 “听说一年第一轮淘汰,要刷掉一些人。”22号压低声音,“然后三年后又一轮,最后只留七个。” 周寒星听着,没说话。 她走到基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陡,上面长满了松树,风吹过时,松涛阵阵。 “能自动退出吗?”她忽然问。 22号愣了一下。 “退出?没听说有人退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挤的,怎么会自动退出?”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带着不解,“这里可是培养最好特种兵的地方。我都是为了这个来的。” 周寒星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年轻,朝气蓬勃,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憧憬的光。 她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后来,有些人在训练中受伤,被迫离开。有些人在任务中牺牲,再也没回来。有些人活着回来了,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她送别过太多战友。 那种离别的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寒星收回视线,没有作声。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障碍跑。 训练场上搭着各种障碍,高墙、铁丝网、独木桥、深坑、绳索……弯弯曲曲的,看着就累人。 四十一个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地跑。 22号跑在前面,像只猴子一样灵活,翻墙、过桥、钻网,动作干净利落。 周寒星排在后面。 轮到她了。 她站在起跑线上,哨声一响,跑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 翻墙的时候,她慢吞吞地爬上去,又慢吞吞地爬下来。过独木桥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走,像怕摔着。钻铁丝网的时候,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跑完全程,她的成绩排在后几名。 那三个女生站在场边,看着计时板上的数字,脸上露出笑容。 “倒数第三。” “我就说吧,大小姐来锻炼几个月的。” “挺好的,总得有人垫底。” 短发女生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22号凑到周寒星旁边,压低声音。 “41号,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 “我瞎说的,瞎说的。” 周寒星收回视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场上奔跑、翻越、冲刺。 不急。 慢慢来。 下午的障碍跑结束后,是体能训练。 负重十公里。 每个人背上二十公斤的背包,绕着基地外围的山路跑。 周寒星背上背包,站进队伍里。 她前面的31号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31号是那三个女生里的短发那个,周寒星后来知道她叫柳眉,从某侦察连选拔上来的,据说在连里拿过比武冠军。 “小朋友,”柳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十公里哦,能行吗?不行就说,教官不会为难孩子的。” 旁边的几个男学员听见,都笑起来。 周寒星没说话。 哨声响了。 队伍出发。 山路不好跑,坑坑洼洼的,还有上坡下坡。二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肩上,每一步都比平时累得多。 周寒星跑在队伍后面。 她不快,但也不慢。就那么在倒数几名晃着,不远不近地跟着。 柳眉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见周寒星还在后面吊着,撇了撇嘴。 “还挺能撑。” 旁边的32号,那个圆脸女生,叫林小满,小声说:“柳眉,别老针对人家。才十三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柳眉哼了一声,“这地方,不是按年龄说话的。没本事,就该淘汰。” 另一个女生,33号,叫苏瑾,一直没说话。她跑在柳眉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周寒星,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三公里。 五公里。 七公里。 队伍开始有人掉队。二十公斤的负重,十公里的山路,不是闹着玩的。有几个男学员脸色发白,脚步开始踉跄。 周寒星还是那个速度。 不快,不慢。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已经湿透了,呼吸也粗重起来。但她步幅没乱,节奏没乱,眼神也没乱。 柳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丫头怎么还在? 八公里。 九公里。 终点就在前面。 柳眉咬咬牙,加快了速度。她要在最后这一段拉开差距,让那个41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她冲过了终点。 第二名,31号,成绩优秀。 她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周寒星还在跑。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跑过了终点。 成绩:倒数第五。 柳眉盯着那个计时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负重十公里,能跑进倒数第五? 她当年第一次跑这个距离,可是倒数第一。 周寒星卸下背包,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水。 第54章 占座 22号端着水壶凑过来的时候,周寒星刚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她坐在地上上,脊背挺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41号,体能不错?”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片飘过去的云。然后她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22号也不在意,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水壶往旁边一放,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 “你跑的那节奏,太稳了。我练了三年长跑,那种节奏,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 她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22号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星开口了。 “22号。” 22号立刻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嗯?” “话多。” 22号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的尴尬笑,是真的开心。 “对对对,我话多。”他一点不生气,反而挺得意,“我妈也这么说,说我打小话就多,能把人烦死。” 周寒星没理他。 22号继续说:“可我觉得,话多有什么不好?不说话,心里憋着,多难受。想说就说,痛快!” 周寒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22号也跟着站起来。 “哎,41号,明天早上吃饭,我给你占座啊。” 周寒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22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收。 晚上七点,食堂。 食堂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多了,照得人脸上红扑扑的。大盆的饭菜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几十个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周寒星端着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子。 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 她端着盘子,目光扫过食堂。 人很多,座位不少,但大多都被人占了。剩的几个空位,要么在角落里,要么挨着不认识的人。 她正想找个角落坐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41号!这边!” 22号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冲她使劲挥手。他旁边两个位置都空着,桌上摆着他的盘子,菜堆得比她还高。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22号咧嘴笑了。 “我就说给你占座吧。” 周寒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22号也埋头吃起来,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压低声音。 “41号,你今天的表现,那三个女的可是盯上你了。” 周寒星嚼着馒头,没接话。 22号继续说:“本来她们觉得你就是来镀金的,过几天就自己走了。结果你十公里跑下来,比好几个男的都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 “尤其是那个31号,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寒星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22号撇撇嘴。 “吃就吃。” 他低头扒饭,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哎,41号,你说那个31号,会不会找你麻烦?”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麻烦?” “就是?我不知道。”22号挠挠头,“她那个人,我听人说过,好胜心特别强。在她们连队的时候,年年比武冠军,从来没输过。来了这儿,一下子这么多厉害的人,她本来就憋着一股劲。现在又让你给比下去了,她心里能好受?”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跟我没关系。” 22号愣了愣。 “怎么会没关系?她要是找你麻烦,不就跟你有关了?” 周寒星看着他。 “她找她的麻烦,我吃我的饭。”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眼神时不时往周寒星脸上瞟。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空比城里干净得多,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没有月亮,但星光也够亮,能看清远处的山影。 周寒星站在食堂门口,望着星空,站了一会儿。 山里的风凉,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是一排木板房,刷着深绿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和山影融为一体。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周寒星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开着。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亮的长方形。 里面传来笑声。 “你们没看见,那丫头跑起来的样子,一步一步的,像个小老太婆。” 是柳眉的声音。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是林小满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柳眉的声音里带着笑,“两条腿捣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就是快不起来。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稳的,像公园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林小满笑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才十三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柳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地方,又不是托儿所。没本事,就该趁早走,省得以后拖后腿。”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眉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周寒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打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这种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就她那小身板,再练几天,肯定自己哭着喊着要走。” 周寒星推开门。 笑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柳眉、林小满、苏瑾都在。 柳眉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林小满坐在她对面,表情有些尴尬。苏瑾靠在最里面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 第55章 你够拼 周寒星从她们身边走过。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那是靠门的一张下铺,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刚发的被褥。她脱下外套,挂好。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 “41号。” 柳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柳眉站起来了。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周寒星身后停下。 周寒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跟你说句话。” 柳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还在。 周寒星转过身。 柳眉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十八岁对十三岁,一米六五对一米五。柳眉穿着军装,头发剪得很短,眉眼锋利,脸上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 轻视。 或者说,不屑。 “这地方,不是你这种大小姐待的。” 柳眉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趁早自己走,省得后面丢人。” 周寒星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 就那么看着柳眉。 柳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什么?” 周寒星开口了。 “31号。” 柳眉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从侦察连选上来吗?” 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够拼。” 周寒星继续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拼了两年,还是只能在这儿当个普通学员吗?” 柳眉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又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周寒星看着她。 “因为你眼睛里只有自己。”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你看不见别人的优点,学不会别人的长处。你只会踩别人,来证明自己厉害。” 柳眉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她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都白了,指关节咯咯作响。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寒星没有给她机会。 “我没空跟你争。” 她打断柳眉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我要去打水洗脸。洗完脸,我要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她绕过柳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眉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指节白得吓人。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柳眉,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苏瑾靠在床上,手里的书还翻着,但眼睛却抬了起来。 她看着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柳眉。 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那是之前没有的东西。 柳眉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铺,重重地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响,像在抗议。 她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很大,缸子里的水溅出来一些。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眉,你?” “别说了。” 柳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立刻闭上嘴。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水房里,周寒星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先洗脸,再洗脖子,再洗手。 洗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小,苍白,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小子。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干毛巾,擦干脸。 她推开门,走回宿舍。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林小满的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苏瑾的床铺上,她还靠坐着,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看着周寒星进来,没有说话。 周寒星也没有说话。 她把脸盆放好,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 她望着头顶的床板,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 柳眉的呼吸很重,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小满的呼吸很轻,像是还没睡着。 苏瑾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周寒星醒了。 不是被号声吵醒的,是生物钟。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到点就醒,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先听了几秒。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夜哨的脚步声。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小满还在睡。对面床上,苏瑾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周寒星闭上眼睛,又躺了十秒。 然后起床号响了。 嘹亮的号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整个基地瞬间活了过来。隔壁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下床,有人在小声抱怨。 周寒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快,很利落。她穿上裤子,系好腰带,套上上衣,扣好扣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柳眉在旁边穿衣服,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周寒星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周寒星没理会。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豆腐块,棱角分明,边角对齐。前世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叠过的被子比她见过的还多。 下床,穿鞋,拿脸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柳眉还在系鞋带,抬起头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拿着脸盆走到门口了。 柳眉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刚穿好,被子还没叠,鞋带刚系完一半。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第56章 她在混 周寒星走出宿舍的时候,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山后面已经有些发白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山里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空中凝成一团团小雾。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她跟着人流往水房走去。一路上都是匆匆的身影,穿着军装的学员,端着脸盆,脚步急促。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脸盆碰撞的声音。 水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几十个人挤在水龙头前,刷牙的,洗脸的,刮胡子的,乱成一团。水声哗哗的,说话声嗡嗡的,混成一片嘈杂。 周寒星找了个角落,接了半盆冷水。 她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但她没缩手,就那么洗起来。先洗脸,再洗脖子,再洗手。动作很快,很仔细。 旁边一个男学员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去。 周寒星没理会。 洗完脸,她端着盆子走出水房,回到宿舍。 柳眉已经叠好被子了,正在往脸上抹雪花膏。看见周寒星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周寒星把脸盆放好,拿起军帽戴在头上。 军帽有点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正了正帽子,然后转身往外走。 “41号。” 柳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柳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集合了。” 周寒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操场上,四十一个人正在列队。 天色还早,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堂堂的。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周寒星站进队伍里,位置是中间偏后。 山鹰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教官站在他旁边,穿着整齐的军装,表情严肃。 “立正!” 值班员的声音拖得很长。 队伍唰地一声,全部挺直。 “稍息。” “今天晨跑,五公里。老规矩,山路。”值班员顿了顿,“跑完吃饭。” 队伍里没人说话。 “向右转——跑步走——” 脚步声响起,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开始跑出操场。 天色渐渐亮起来。 晨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在山腰处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周寒星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保持着节奏。 她能感觉到,今天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 前面的人会时不时侧过头,假装看风景,实则瞟她一眼。后面的人会加快几步,跑到她旁边,然后又慢下去。旁边的人会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 昨天那十公里,她跑了个倒数第五。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负重跑,跑出这个成绩。 这些人都在想,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周寒星没理会。 她跑她的,保持节奏,调整呼吸,一步不乱。 远处的小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队伍。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摆动。山坡上的草还带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山鹰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往队伍那边努了努嘴。 “41号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的声音痞痞的,带着一点玩味。 “上面亲自空降的,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档案上就一句话:由上级部门直接推荐。连推荐单位都没写。” 陈教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队伍。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在山路上跑着,脚步整齐,尘土飞扬。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跑得确实稳。 不是那种练出来的稳,是那种骨子里的稳。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不像是第一次跑山路,倒像是跑了无数遍的老手。 “这支队伍上面那么重视,”陈教官开口了,声音很沉,“不会随便空降人的。肯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他顿了顿。 “我们看看吧。适应不了就淘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山鹰笑了笑。 “淘汰?陈教官,你信不信,这孩子根本不用咱们淘汰。” 陈教官看着他。 山鹰往队伍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她那跑法。不是跑不快,是故意压着。我干这行十年了,见过的兵比你多。那种节奏,那种控制力,不是十三岁的孩子该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感觉她给我的感觉是她在混。” 陈教官愣了一下。 “混?” “对。”山鹰点点头,“就是那种,明明能跑快,但偏不跑快。明明能出头,但偏不出头。藏着掖着,不想让人看出来。”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才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 他看着山鹰,目光里带着一点调侃。 “别自己吓自己。” 山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耸耸肩,没再说话。 但他看着队伍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五公里跑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操场上,四十一个人喘着粗气,在原地慢走放松。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去场边拿水壶,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喘气。 周寒星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水。 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后背已经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有些难受。但还好,五公里而已,不算什么。 22号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 “累死我了。” 他灌了半壶水,抹了抹嘴,然后凑过来。 “41号,你刚才看见没有?好多人在看你。” 周寒星喝了口水。 “没看见。” 22号咧嘴笑了。 “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那个14号,跑你旁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你三眼。还有20号,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你加速他也加速,你慢他也慢。” 第57章 让你几分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继续说:“还有那个17号,队里格斗前三那个。他跑你前面,时不时回头瞟你一眼。” 周寒星放下水壶。 “22号。” “嗯?” “你跑第几?” 22号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倒数第三。” 周寒星看着他。 22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我那不是话多耽误了嘛。一边跑一边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慢了。” 周寒星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吃饭。” 22号也站起来,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食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找座位的,排队的,大声说话的,小声嘀咕的,乱成一团。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馒头米饭,热腾腾的冒着气。 周寒星端着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子。 四个馒头,一碗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鸡蛋,一勺炖白菜。 她端着盘子,目光扫过食堂。 人很多,座位很少。 她看见22号在靠窗的桌子边冲她挥手,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苏瑾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边,低头吃饭,没看她。 周寒星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22号咧嘴笑了。 “我就说给你占座吧。” 周寒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22号也埋头吃起来,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食堂里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大,但能听见。 “看,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41号,坐22号对面那个。最小的那个。” “就是她?昨天十公里跑倒数第五那个?” “对。听说才十三岁。” “十三岁?这是托儿所还是特种兵选拔?” 有人笑出声来。 “说不定是来混饭吃的。你看她盘子里的,四个馒头一碗米饭,比我还多。”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人小胃口大啊。” “小饭桶诞生了。”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张桌子上,有人压低声音。 “你们说,她是不是家里吃不饱,专门来部队吃饭的?” “有可能。我听人说,现在有些地方还在闹饥荒,饭都吃不饱。” “那也不能往这儿送啊。这可是特种兵选拔!” “谁知道呢。上面的事,咱们管不着。” “管不着是管不着,可这种人来干什么?拖后腿吗?” 又一阵笑声。 周寒星嚼着馒头,充耳不闻。 22号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起头,往那几桌瞪了一眼。但那些人根本没看他,继续说说笑笑。 22号想站起来,被周寒星按住了手腕。 “吃饭。” 22号愣了愣。 “可是他们?” “吃饭。” 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瑾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吃饭,但耳朵却支着,听着那些议论。她的目光偶尔往周寒星脸上瞟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周寒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有的在慢跑,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聊天。 周寒星走到训练场边,找了一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她做得很慢。 先活动手腕脚腕,再拉伸腿部肌肉,然后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远处,柳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这边。 她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看着那一个个慢悠悠的动作。 然后她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 “哗众取宠。”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她好像在拉伸。” “拉伸?”柳眉哼了一声,“做那么慢,跟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打太极似的。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看来还是高看她了。” 林小满没说话。 柳眉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走吧,格斗课了。” 训练场上,四十一个人已经站好了队。 阳光照在沙土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点名。 “31号。” “到。” “22号。” “到。” “14号。” “到。” “20号。” “到。” “17号。” “到。” “41号。” “到。” 陈教官合上本子,抬起头。 “今天格斗课。两两对练。”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 “31号对22号。14号对20号。17号对41号。” 周寒星抬起头。 17号?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一米七左右,比周寒星高不了多少,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肩膀很宽,脖子很粗,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是17号。 他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着她。 “41号。” 他的声音很粗,瓮声瓮气的。 周寒星抬起头。 17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让你几分?” 周寒星看着他。 “不用。” 17号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让她几分,是客气,是照顾她年纪小。她倒好,直接说不用。 这不是不领情,这是看不起他。 17号的眼神变了。 “行。”他的声音沉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摆好架势。 场边,其他组已经开始对练了。 22号和31号柳眉面对面站着。22号有些紧张,他知道柳眉是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很厉害。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柳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 “22号,你准备好了?” 22号点点头。 哨声响了。 柳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记直拳打向22号的面门。 22号侧身躲开,同时一记勾拳打向她的肋部。 柳眉愣了一下。 她收手格挡,同时一腿扫过去。 22号跳起来躲开,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 柳眉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 之前22号跟她对练的时候,三招就趴下了。今天怎么这么难缠? 她咬咬牙,加快了攻势。 第58章 你很强 另一边,14号和20号也打起来了。 14号是个瘦高个,手长脚长,擅长远距离攻击。20号是个中等个子的男学员,擅长近身缠斗。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17号和41号这一组。 17号站在那里,看着周寒星。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着17号。 两人谁都没动。 场边那些本来在对练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想看看这个13岁的孩子,到底怎么跟17号打。 17号动了。 他一步上前,一拳打向周寒星的肩膀。 这一拳没用全力,只是试探。 周寒星往旁边一闪,让开了。 17号跟上,又是一拳。 周寒星又闪开。 17号的眉头皱起来。 他加快速度,一拳快似一拳,一腿紧跟一腿。 周寒星不断躲闪,不断后退。 场边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躲过去了?” “又躲过去了?” “怎么可能?17号的拳那么快!” 17号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已经出了十几拳,一腿都没踢中。每一次眼看着要打到了,那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不多不少,就是刚好让开。 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41号!” 17号停下来,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你看不起谁?”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出手啊!” 场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边。 22号衣服上挂着一个脚印,刚从地上爬起来。柳眉站在旁边,也停了下来,看着17号和周寒星。 柳眉的眉头皱起来。 昨天晚上41号说她,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她想今天看看,这个41号到底有多厉害。 可现在? 她看着周寒星一直在躲,一直没有出手。 什么意思? 陈教官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41号,不简单。 能在17号的进攻下躲那么久,队里很少有人能做到。别说13岁,就是那些练了好几年的老兵,也没几个能这样。 她不是躲不开,是不想打。 陈教官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多了一丝审视。 山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陈教官旁边。他痞笑着,压低声音。 “我说什么来着?混着呢。” 陈教官没说话。 场上,17号又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拳、腿、膝、肘,招招紧逼,风雨不透。 周寒星继续躲。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形越来越飘。但她的呼吸,开始有些乱了。 17号的进攻太猛,太快。 她这具身体,太弱了。 营养不良十来年,不是几个月能补回来的。昨天跑了十公里,今天又连续躲了这么久,体力消耗太大。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没有停,继续躲。 场边,22号看出不对了。 “41号怎么了?”他小声嘀咕,“脸色怎么那么白?”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场边。她看着周寒星,眉头微微皱起来。 场上,17号又一拳打来。 周寒星侧身躲开,但脚步踉跄了一下。 17号抓住机会,一腿扫过去。 周寒星往旁边一跳,躲开了,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 17号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喘着粗气,看着周寒星。 “41号。” 他的声音很沉。 “要不要打?” 周寒星站在那里,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看着17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不打了。”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场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打了?” “什么意思?” “认输了?” “不是吧?刚才躲得那么好,怎么不打了?” 柳眉站在场边,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得见,“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原来就这点本事。” 22号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柳眉没理他,继续看着场上。 17号站在那里,看着周寒星。 他的眼神很复杂。 刚才那几十招,他用了全力,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可现在她说“不打了”,是什么意思? “41号,”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是不想打,还是打不动了?” 周寒星看着他。 “打不动了。” 17号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场边的议论声更大了。 “打不动了?这才多久?” “十七八分钟吧。” “十七八分钟就打不动了?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毕竟才十三岁,体力跟不上的。” “可刚才躲得那么漂亮,要是能打,说不定能赢17号。” “赢什么赢?都没出手,谁知道真打起来怎么样。” “也是。” 柳眉嘴角的笑更深了。 “我就说嘛,哗众取宠。躲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能打,就是废物。” 22号忍不住了。 “31号,你闭嘴!” 柳眉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她要是真厉害,怎么不打?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22号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动手。 他只是看着柳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愤怒。 柳眉没理他,继续看着场上。 周寒星站在那里,汗水还在往下淌。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昨天那十公里,已经消耗了很多。今天这场对练,又消耗了很多。她现在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再打下去,可能会出问题。 不是打不过17号,是身体扛不住。 17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41号。” 周寒星抬起头。 17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轻视,也不是不服,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很强。” 他说。 周寒星愣了一下。 17号继续说:“我刚才用了全力,连你衣角都没摸到。队里没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 “你累了,我知道。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再打一场。” 他转身,走了。 第59章 身体扛不住 然后议论声又响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了。 “17号说什么?她很强?” “他说自己用了全力,没摸到衣角。”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了。17号出了几十招,全躲过去了。” “那她怎么不打了?” “累了呗。才十三岁,体力能有多好?” “也是。” 柳眉站在场边,嘴角的笑慢慢收回去。 她的眉头皱起来。 17号刚才说的话,她听见了。 “队里没人能做到。” 柳眉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22号跑到周寒星身边。 “41号,你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 “没事。” 她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汗水还在往下淌,但呼吸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 22号站在旁边,看着她。 “41号。” “嗯?” “你真的没事?”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话多。” 22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对对对,我话多。” 他挠挠头,又说:“不过你刚才真厉害。17号那几十招,我要是挨上一下,早就趴下了。你全躲过去了!” 周寒星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看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 今天这一场,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很多。 但那又怎样? 她累了。 真的累了。 远处,山鹰和陈教官还站在山坡上。 山鹰把烟头掐灭,往地上一扔。 “我说什么来着?” 陈教官没说话。 他望着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17号说得对。” 山鹰看着他。 陈教官继续说:“队里没人能做到。” 山鹰愣了愣。 “你是说?” “她不是打不过。”陈教官的声音很沉,“是身体扛不住。” 他顿了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底子太差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山鹰沉默了几秒。 “那接下来?” 陈教官望着远处。 “看看再说。” 阳光很好。 训练场上,那些人还在议论纷纷。 周寒星坐在场边,慢慢喝水。 22号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周寒星望着远处。 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食堂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几十个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找座位的,排队的,大声说话的,小声嘀咕的,乱成一团。 靠窗的那张桌子边,17号正埋头吃饭。他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还有五个大馒头。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包子。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17号抬起头。 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瘦高个,一个中等身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带着汗,显然刚训练完。 是15号和18号。 “17号,这儿有人吗?”18号笑嘻嘻地问,手里的盘子已经放下来了。 17号摇摇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18号是个话多的,刚一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那桌上坐着两个人。 41号和22号。 41号正低头吃饭,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嚼着。22号坐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盘子里的菜堆得比她还高。 18号用胳膊肘捅了捅15号。 “叙哥,你看那边。” 15号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那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显眼。一个瘦瘦小小的,穿着最小号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一个高高大大的,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大口饭。 “那两个饭桶又凑一块儿了。”18号笑着说,“你看他们盘子里的,比咱们还多。尤其是那个22号,我怀疑他上辈子是饿死的。” 17号没说话,继续吃饭。 18号转过头,看着他。 “17号,今天格斗那个41号,真的那么厉害?” 17号嚼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18号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18号挠挠头,“我听人说,你今天跟她打,连她衣角都没摸着?真的假的?” 17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反正我打不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18号愣住了。 15号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17号是什么人?队里格斗前三。虽然输给过15号几次,但那也是输给15号,不是输给别人。能让17号亲口说出“打不赢”三个字,这个41号到底什么来头? 15号放下筷子。 “真的那么厉害?” 他看着17号,眼神里带着认真。 17号没有马上回答。他嚼完嘴里的馒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口。 “我感觉她比你强。” 15号的眉头挑了一下。 18号差点被馒头噎住。 “你吹牛吧?”他嚷嚷起来,声音都变尖了,“怎么可能比我叙哥强?叙哥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被15号一个眼神制止了。 15号看着17号。 “你接着说。” 17号放下筷子。 “她今天跟我打了十七八分钟。我出了几十招,用了全力,连她衣角都没摸到。”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是躲不开,是故意躲。每一次都是刚好让开,不多不少。那种控制力,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躲了,说不打了。我问她是不想打还是打不动了,她说打不动了。” 15号沉默了几秒。 “打不动了?” “对。”17号点点头,“她体力不行。打了十几分钟,脸色都白了,汗流得跟下雨似的。要是她体力够,我早就躺地上了。” 18号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15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41号还在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22号坐在她对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我以为她跟你一样,”17号忽然开口,“都是空降下来,走一趟就离开的。没想到还真来了一个高手。” 15号收回目光。 “我?” 17号看着他。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是首长车子送过来的。大家都说你是首长的儿子。” 15号没有说话。 18号在旁边小声嘀咕:“叙哥,我就说瞒不住吧。” 15号没理他。 他看着17号。 “我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打。” 17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能打。我输给你,心服口服。”他顿了顿,“但这个41号,我感觉她比你还厉害。只是现在身体素质不行,养养就好了。” 15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有机会,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18号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叙哥要出手了?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那丫头到底多厉害!” 17号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人家才十三岁。” 18号撇撇嘴。 “十三岁怎么了?能打就行。” 三个人继续吃饭,但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第60章 当个好兵 食堂的另一边,22号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41号,你今天真厉害!17号那几十招,我要是挨上一下,早就趴下了。你全躲过去了!”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22号继续说:“你躲的时候,那个动作,那个节奏,太漂亮了!我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寒星嚼完馒头,喝了一口水。 “练的。” 22号愣了愣。 “练的?练什么?” 周寒星没回答。 她望着窗外,目光有些飘。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正在活动的人身上。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 她想起姥爷。 姥爷现在在干什么呢? 那天送她上车的时候,姥爷站在门口,冲她挥手。他说:“星丫头,等你学完了回来,姥爷给你做好吃的。” 姥爷的声音还在耳边,可她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 姥爷的腿好了吗?走路还疼吗?一个人住着,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周寒星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馒头。 馒头是白的,软的,热腾腾的。食堂里不缺吃的,每顿都有肉,有菜,有馒头米饭。姥爷那边呢?他舍得花钱买好吃的吗?还是像以前一样,就着咸菜啃窝窝头? “41号?41号?” 22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抬起头。 22号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周寒星摇摇头。 “没什么。” 22号不信。 “没什么?你刚才那眼神,飘得都快飞出去了。是不是想家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 22号挠挠头。 “我也想家。我妈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爸牺牲了,就她一个人。”他顿了顿,“不过我妈说了,让我好好练,当个好兵。她说我爸要是活着,也会这么说的。”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22号咧嘴笑了。 “所以咱们都得好好练,对不对?练好了,以后回去了,让他们高兴。”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22号。” “嗯?” “你妈说得对。” 22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吃饭。 她嚼着馒头,想着22号的话。 好好练,以后回去了,让姥爷高兴。 可是她真的想好好练吗? 那天在首长办公室,她答应了那个老将军,来参加这个训练。三年封闭式,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通不过就回东北读书,毕业了到情报部门上班。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姥爷安排好了,安全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反正前世就是干这个的,这一世有空间,有前世的经验和身手,肯定比前世干得更好。 可真的来了,她才发觉,不一样。 前世她是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哭。 这一世她有姥爷。 姥爷会等她。姥爷会盼她回去。姥爷会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姥爷怎么办?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她想起今天那场格斗。 17号的拳很快,很猛。她躲了十几分钟,体力就到了极限。要是再打下去,她可能会输。 不是打不过,是身体扛不住。 这具身体太弱了。营养不良十来年,底子太差。不是几个月能补回来的。 她需要时间。 需要慢慢养。 可是训练不会等她。那些人不会等她。 22号在旁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41号,你说咱们这训练,要多久才能结束?三年?我听说是三年。三年啊,太久了。等我回去,我妈都老了。” 周寒星没说话。 三年后她十六岁。 十六岁,能干什么? 如果通不过,就回东北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她想起火车上那些特务。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拿刀的杀手。想起萧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些都是她前世干过的事。 杀过人,流过血,见过太多的生死。 她不想再过了。 她只想陪着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苏瑾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看着周寒星,目光里带着一丝什么。 周寒星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远处的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22号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41号,下午什么课?” “不知道。” “会不会又是体能?我最怕体能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继续说:“不过体能也好,练练就习惯了。我妈说,人都是练出来的,没有天生就行的。”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 她忽然有些羡慕。 22号这样的人,心里没有那么多事。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活得简单,活得痛快。 不像她。 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前世的,这一世的,混在一起,理不清。 “41号。” 22号忽然开口。 周寒星看着他。 22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以后你要是累了,不想打了,就跟我说。我帮你挡着。” 周寒星愣了一下。 22号咧嘴笑了。 “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皮厚,扛揍。他们打我几拳,没事。” 周寒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22号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不客气不客气!咱俩是饭友嘛!饭友就该互相帮忙!”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周寒星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坡上,15号和18号正往训练场走去。 18号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叙哥,你看那三个,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15号没有回头。 “不知道。” 18号撇撇嘴。 “那个41号,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倒似的。真像17号说的那么厉害?” 15号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18号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 “叙哥,你真要跟她打啊?她那么小,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15号终于开口了。 “我只是说有机会试试。” 18号眨眨眼。 “试试?怎么试?” 15号没有回答。 他望着前方,目光很平静。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第61章 金凤凰 这份档案调档的事情在周寒星的老家,那个东北偏远的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确切地说,是炸开了锅。 于海洋坐在公社主任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两份盖着鲜红军章的公函调档通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红彤彤的军章,正儿八经的军区大印,下面落款是首都某军事单位的全称,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寒星同志、周大山同志,二人档案即日起调往我部,请予配合。 于海洋苦笑。他能不配合吗?人家军区调人,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哪有说不的份?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从他带着孙公安去那个山脚下的小院慰问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二十来天。二十来天前,他还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丫头,听着她条理清晰地说“在家自学”、“期末一定考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懂事、沉稳,是个读书的料。将来考个师范、当个老师,就算是飞出去了。 可现在? 于海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调档通知。 首都。军事单位。调档。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那丫头站在周大山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不卑不亢。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命苦但争气,是棵好苗子。 谁知道这棵苗子直接就长到天上去了? 于海洋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接通了公社总机:“喂,给我接第三生产队。找队长杨大强。让他明天来公社一趟,有要紧事。” 第二天一早,杨大强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呼呼的北风,从村里赶到了公社。他心里直犯嘀咕:昨天公社带信说得急,也不知道是啥事。该不会是周家丫头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毕竟那丫头去首都治腿,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到了公社大院,杨大强把自行车支好,三步并作两步往于主任办公室走。推门进去,见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什么文件在看。 “于主任,我来了。”杨大强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出啥事了?” 于海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推。 “自己看看。” 杨大强走过去,拿起那两页纸。 第一页,是周寒星的档案调拨通知。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军章,落款是首都某单位。 第二页,是周大山的,一模一样。 杨大强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巴也慢慢张开,半天合不拢。 “于……于主任,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于海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说:“什么这是那是?没看见那章吗?军区的章。首都的军区。人家要调这两个人的档案,咱们公社能不给?” 杨大强拿着那两页纸,手都在抖。他把文件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眼花,才结结巴巴地问:“真……真到首都去了?” “没看见军章吗?”于海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军区的章,能是假的?” 杨大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前些日子……就半个来月前。”他喃喃自语,“不是让我开介绍信说去首都医脚吗?怎么……怎么就不回来了?怎么连周大山都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于海洋,眼神里满是困惑:“于主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于海洋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郁闷:“你以为我不想问?可人家军区调人,能跟我说为什么?我就知道,你那个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杨大强愣愣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于海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那边催得急,今天就办了吧。你回去把他的户口、关系这些都理一理,我这边把档案寄过去。” 杨大强机械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 周寒星。 周大山。 这两个名字,半个多月前还只是村里一老一少,一个刚死了娘,一个瘸着腿。他给他们开介绍信的时候,想着的只是让他们去首都看病,看完就回来。 谁知道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于海洋:“于主任,那周家的院子呢?就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现在一直没人住,怎么办?” 于海洋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起来:“你肯定得好好维护啊。那是烈士子女的房产,是人家周寒星的。她现在人不在,房子你得给她看好了,不能让人侵占。这是公社的意思。” 杨大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回去就跟村里人开个会,说一声。那院子,肯定给周丫头留着。” 于海洋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回去好好跟村里人说清楚。那丫头现在是军区的人了,她家的房子,谁也别打主意。” 杨大强应了一声,把那两页文件还给于海洋,起身告辞。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外面的风还是呼呼的,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可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浆糊,好几次差点骑到路边的沟里去。 周家丫头。 周大山。 怎么就留在首都了呢?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那个瘸着腿的老汉,怎么就一下子飞到首都去了呢? 军区调档,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那丫头到底在首都遇到了什么? 杨大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车子骑到半路,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李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看见杨大强,李叔勒住牛,喊了一声:“队长!你去公社了?” 杨大强停下来,支着自行车,冲他点点头。 李叔看出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队长,发生了啥事?你不对劲啊。” 杨大强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李叔那张憨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老李啊,咱们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啊。” 李叔愣住了。 “金凤凰?”他眨眨眼,“谁?咱们这个村子,还能有凤凰?” 第62章 炸开了锅 杨大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周家丫头。” 李叔这下真愣住了。 “周家丫头?”他不敢相信,“不是你说开介绍信,让她和她姥爷去首都治病的吗?这才半个来月,怎么就成凤凰了?” 杨大强苦笑了一声:“是啊。是去治病。可人家现在留在首都了。” 李叔的嘴张得老大。 “留……留在首都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咋啦?不回来了?” 杨大强从怀里掏出旱烟袋,递给李叔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不回来了。”他吐出一口烟,“昨天公社带信让我去,就是为了这个事。首都那边的军区,发来调档通知,要把周丫头和周大山的档案都调过去。” 李叔手里的旱烟差点掉地上。 “军……军区?” 杨大强点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亲眼看见那文件上的章了。红彤彤的军章,盖得结结实实的。老李啊,那可是首都的军区啊。” 李叔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是秀兰她爹有造化?找到工作了?” 杨大强摇摇头:“不知道是谁。反正我看到那个军章,红得啊……啧啧。老李,周家这一下,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李叔也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眼神里满是羡慕:“怎么出去一趟,就不回来了呢?那丫头上次坐我车去镇上,还跟我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这才几天,就真的考出去了?” 杨大强苦笑:“可不是嘛。考到首都去了。” 两人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大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行了,我得回村开会去。周家的院子,于主任说了,得好好维护着,不能让人占了。那是周丫头的房子,她现在不在,咱们得给她看好了。” 李叔点点头:“那是自然。那丫头命苦,好不容易有了出息,咱们可不能让她寒心。” 杨大强骑上车,往村里走。李叔赶着牛车,慢慢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 那个瘦小的丫头,怎么就飞了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杨大强还没回到村里,周家丫头和周大山都留在首都、不回来了的消息,就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反正等杨大强召集村民们开会的时候,场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周家丫头留在首都了!” “可不?还有她姥爷,也不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去治腿吗?咋就留那儿了?” “谁知道呢!反正公社那边来通知了,档案都调走了!” “档案调走?那是有工作了?” “废话!没工作能调档案?” “啧啧,这才几天啊,就飞黄腾达了?” “人家命好呗。爹是烈士,娘是工伤,公社给补助,现在又去了首都。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命好?那是秀兰用命换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眼红的,有酸溜溜的,也有真心为周家丫头高兴的。 杨大强站到场院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他的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场院的嘈杂压了下去,“我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说。” 场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大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周家丫头,周大山同志,现在人留在首都了。那边的军区发了调档通知,把两个人的档案都调走了。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周家丫头和她姥爷,就是首都那边的人了。” 场院里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杨大强继续说:“周家丫头虽然人不在了,但她的院子,还在这儿。那两间土坯房,是她的家产。咱们村里,得替她维护好。” 他扫了一眼场院里的人,目光在几个周家亲戚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下来,“周家的院子,谁也别打主意。不能占,不能拆,不能动一砖一瓦。那是烈士子女的房产,是公社点了头的。要是让我知道有谁想占便宜,别怪我不客气。” 场院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周家丫头都不回来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杨大强眼睛一瞪,朝那方向看去:“谁说的?站出来!” 那声音立刻没了。 杨大强冷哼了一声:“空着也是周丫头的。她现在是首都军区的人,她家的房子,咱们就得给她看好了。谁要是敢伸手,到时候首都那边的人找上门来,你自己去交代!” 这下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杨大强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去。”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一直没停。 “周家丫头这下可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可是首都的人了。” “啧啧,早知道她这么有出息,当初就该多跟她家走动走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都走了。” 周家那边的几个人,脸色最难看。 周卫北站在人群外围,阴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王金凤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老长,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什么。 “赔钱货!”她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嫉恨藏都藏不住,“怎么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老娘还等着她回来呢!” 周卫北瞪了她一眼:“闭嘴!回家再说!” 王金凤不服气,但还是闭上了嘴。 两口子回到家,关上门,王金凤才终于爆发了。 “那个扫把星!”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声音尖利,“咱们还等着她回来,好好说道说道呢!她倒好,直接不回来了!跑了!飞了!飞到首都去了!” 周卫北阴沉着脸,坐在桌边抽旱烟,一言不发。 王金凤越想越气:“咱们家被偷得精光,连口锅都没剩下,可倒好,她那边倒是飞黄腾达了!还军区!还首都!凭什么?凭她那个死了的娘?还是凭她那个瘸腿的姥爷?” 第63章 走后门 周卫北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金凤还在骂:“老娘还寻思着,等她回来,好歹也是周家的人,怎么也得孝敬孝敬长辈吧?每个月十块钱补助,给咱们一半不过分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咱们替她管着,是为她好!” 周卫北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王金凤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可不是嘛!人都走了!咱们还怎么弄?难道还追到首都去?” 周卫北没说话。 王金凤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招娣她娘那边,不是还等着说亲吗?要是那丫头还在,说给大宝,那每个月十块钱就是咱们的了!现在人走了,说给鬼去?” 周卫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沉。 “你就知道钱。” “废话!不要钱要什么?”王金凤理直气壮,“咱们家现在啥都没有,地窖空了,锅没了,连下蛋的母鸡都没了!不指着那丫头,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卫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把烟杆往桌上一磕。 “行了,别嚎了。”他的声音低沉,“人走了,说这些都没用。以后,咱们就当没这门亲戚。” 王金凤还想说什么,被周卫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两口子对坐着,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老栓家那边,也是一样的气氛。 吴婆子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手里的鞋底纳得“啪啪”响,每一针都带着火气。 “那个扫把星!”她咬着牙骂,“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好歹是咱们周家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飞了?” 赵来娣在旁边帮腔:“娘,可不是嘛!咱们还等着她回来,商量商量借点钱的事呢。这下可好,人没了,钱也没了。” 吴婆子狠狠把鞋底往炕上一摔:“什么借?那是她该给咱们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那么多钱干什么?咱们是她长辈,替她管着,天经地义!” 赵来娣连连点头:“对对对,娘说得对。可现在人走了,咱们怎么管?” 吴婆子没说话,只是阴沉着脸。 赵来娣又说:“娘,您说,她到底在首都遇着啥了?怎么就一下子飞黄腾达了呢?军区调档,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吴婆子哼了一声:“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遇上什么贵人,攀上高枝了。” 赵来娣眼睛一转:“娘,您说,咱们要不要也去首都看看?好歹是亲戚,万一也能沾点光?” 吴婆子瞪了她一眼:“去首都?你知道路费多少钱吗?你知道那边啥情况吗?万一去了找不到人,咱们喝西北风?” 赵来娣讪讪地闭上嘴。 吴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人都走了,想这些也没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就当没这门亲戚吧。以后,各过各的。” 赵来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却在想:那个赔钱货,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她还一直等着,等着那丫头回来,好把亲事说定呢。现在人飞了,她娘那边还怎么交代? 夜色渐渐降临。 山脚下那个小院,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院墙比半个月前高了一截,那是周寒星和周大山一起垒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还是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把老式挂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没有人住。 但院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水缸盖得严严实实,连堂屋门口那个小马扎,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杨大强开完会,特意绕到这边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间土坯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周寒星在首都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瘦小的丫头,真的飞出去了。 飞得很高,很远。 远到他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只能抬头仰望。 周寒星在训练场上的表现,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十公里负重跑,她跑倒数第六。障碍越野,她跑倒数第五。射击训练,她打中等偏下,不上不下刚刚好。格斗对练,她每次都“勉强”支撑,然后在体力耗尽前恰到好处地认输。 因为每一次她“勉强支撑”的对象,都是队里排名靠前的高手。17号、21号、14号,甚至有一次和11号对练,那个一米八五的壮汉,愣是追着她打了十五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着。 最后她脸色发白地认输,11号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得像看见了鬼。 “41号,”他后来私下跟22号说,“她到底什么来头?我打了十五分钟,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22号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客气了。 食堂里,操场上,宿舍里,关于41号的议论从未停止。有人说她是来混日子的,有人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有人说她迟早要被淘汰。 柳眉是说得最凶的一个。 但她从来不当着周寒星的面说。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柳眉和林小满、苏瑾坐在一起吃饭,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周寒星和22号正坐在老位置上,一个埋头吃饭,一个叽叽喳喳。 “看见没?”柳眉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那边,“41号又在那儿吃呢。四个馒头一碗饭,比22号还能吃。” 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不是每天都吃这么多吗?” “所以才说她是饭桶啊。”柳眉撇了撇嘴,“体能那么差,还吃那么多,消化得了吗?我看她就是来部队蹭饭的。” 苏瑾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柳眉继续说:“等着看吧,第一轮淘汰,她肯定第一个走。这种水平,能留到现在都是奇迹。”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天17号和41号对练的场景。十七八分钟,17号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这种水平,真的会被淘汰吗? 但她不敢说。 柳眉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第64章 写信 下午的训练结束,周寒星照例坐在场边喝水。 22号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41号。”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31号怎么说你吗?” 周寒星喝了口水。 “不知道。” “她说你是淘汰的人。”22号的表情有些不忿,“第一轮肯定走。还说你是来部队蹭饭的。” 周寒星放下水壶。 “哦。” 22号愣住了。 “哦?”他瞪大眼睛,“你不生气?” 周寒星看着他。 “生气有用?”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她那么说你,你不难受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望着远处的山,目光有些飘。 22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灰蒙蒙的山影,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41号,”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想写信。” 22号愣了愣。 “写信?给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找教官。” 22号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写信?给谁写? 周寒星走到山坡上,山鹰正站在那里抽烟。他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一眼。 “报告。” 山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41号?有事?”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站定。 “教官,我想写几封信。” 山鹰挑了挑眉。 “写信?” “嗯。”周寒星点头,“这次进来的急,没来得及跟老家那边说一声。我想写几封信,报个平安。” 山鹰沉默了几秒,打量着她。 这丫头来基地快一个月了,平时话少得可怜,除了训练就是吃饭,从不提老家的事。今天突然说要写信?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写。到时我安排人给你送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此一次。” 周寒星点头。 “谢谢教官。” 山鹰带着她来到队部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作息表。窗外的光线有些暗,山鹰拉亮了头顶的电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写吧。写完了交给我。”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拿起钢笔。 山鹰没有走,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没有理会他的打量。 她铺开信纸,凝神片刻,开始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杨老师。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老师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未能当面道别,特此写信致歉。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您给我找的那些教材,我都带在身边,一直在自学。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不懂的地方记了下来,等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因特殊原因,我暂时不能回来上学。但请您放心,我不会荒废学业。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当面向您道谢。 学生周寒星” 第二封信,写给钟医生。 “钟医生您好: 我是周寒星。上次在您那儿看病,多谢您的诊治和叮嘱。 姥爷的腿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现在留在首都继续复查,恢复得很好。您开的那些调理建议,我们都记着,一直在照做。 感谢您的帮助。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周寒星” 第三封信,写给杨大强。 “杨队长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 家里的院子,麻烦您帮忙照看着。柴禾和水缸都收好了,钥匙在我姥爷手里,等以后回去再取。 给您添麻烦了,多谢。 周寒星” 三封信,都不长。但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最后一封,周寒星放下笔,把信纸折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山鹰面前。 “教官,写好了。” 她把三封信和那个布包一起递过去。 山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他愣了一下。 41号是东北的? 那个偏远的、天寒地冻的东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地址是东北?”他问。 周寒星点头。 山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和布包收好。 “行。我安排人送出去。” 周寒星看着他。 “谢谢教官。” 她转身要走。 “41号。”山鹰忽然叫住她。 周寒星停住脚步,回过头。 山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老家那边,还有亲人吗?”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 “姥爷在首都。” 山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 周寒星转身走了。 山鹰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东北农村。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那么偏远的地方,一路到了首都,进了特种兵选拔基地。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陈教官说的话:“她不是打不过,是身体扛不住。”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底子那么差,却能躲过17号全力进攻十七八分钟。 这种身手,是从哪儿来的? 山鹰把信收好,掐灭烟头,走出办公室。 一周后。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三封信,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再次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一封信,送到了县中学。 杨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一个邮递员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杨老师,您的信。” 杨老师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 寄信人地址栏是空白的。但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周寒星的。 他急忙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因故未能当面道别。” “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 “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杨老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丫头,真的飞出去了。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里,眼神沉静,条理清晰。她说要在家自学,他还有些担心。可现在? 她不但自学着初一的课,还说“学完大半”了。 杨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的有出息多了。 第65章 来信 第二封信,送到了县医院。 钟世茂正在诊室里给病人把脉,护士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钟医生,您的信。” 钟世茂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一挑。 他拆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姥爷的腿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 “现在留在首都继续复查,恢复得很好。” 钟世茂把信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想起那天那个瘦小的丫头坐在诊室里,他给她把脉,告诉她身体底子太差,需要慢慢养。她听完,点点头,说先食补试试。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孩子可惜了。 可现在? 钟世茂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丫头,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第三封信,送到了杨大强手里。 杨大强正在家里吃晚饭,村支书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大强,你的信。” 杨大强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周寒星? 他急忙拆开,看完,半天没说话。 “因故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 “家里的院子,麻烦您帮忙照看着。” 杨大强把信递给旁边坐着的李叔,今天李叔正好在他家吃饭。 李叔接过,看完,也愣住了。 “这……这是周丫头写的?” 杨大强点点头。 李叔把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喃喃道:“留在首都了,真不回来了。”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得去趟公社。”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周家丫头来信了! 她在首都,不回来了!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留在首都复查! 她还给队长写信,让队长帮忙照看院子! 村子里又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周家丫头来信了!” “真的假的?她说什么了?” “说留在首都了,不回来了!”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 “治好了!听说手术很成功,现在在首都复查呢!” “啧啧,这丫头,真有出息啊!”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就飞黄腾达了!” 场院里,大槐树下,水井边,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也有人真心为周家丫头高兴。 杨大强站在场院中间,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 “杨队长,周丫头信里还说什么了?” “她有没有说在首都干啥呢?” “她姥爷的腿真治好了?首都的医院那么好?” 杨大强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别问了。周丫头信里就说了这些,别的没说。反正她现在人在首都,挺好的。她姥爷的腿也治好了,这比啥都强。” 有人问:“那她以后还回来不?” 杨大强看了那人一眼。 “人家现在是首都的人了,回不回来,那得看人家自己。咱们把院子给她看好了就行。”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一直没停。 周老栓家,吴婆子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 “那个扫把星,还真留在首都了!”她咬着牙,手里的鞋底纳得啪啪响,“写信也不给咱们写一封!好歹是咱们周家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飞了?” 赵来娣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给老师写,给医生写,给队长写,就是不给咱们写!这丫头,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吴婆子狠狠把鞋底往炕上一摔。 “算了算了!就当没这门亲戚!以后各过各的!” 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周卫北家,王金凤更是气炸了。 “那个赔钱货!还给队长写信!”她尖着嗓子骂,“队长算什么东西?咱们才是她正经亲戚!她给队长写,不给咱们写?这是什么道理?” 周卫北阴沉着脸,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王金凤还在骂:“老娘还等着她回来,好好说道说道呢!她倒好,直接不回来了!写信也不给咱们写!这丫头,良心让狗吃了?” 周卫北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行了,别嚎了。人家现在是首都的人了,眼里还有咱们?” 王金凤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 “首都的人了不起啊?首都的人就不用认亲戚了?” 周卫北没理她,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沉得吓人。 山脚下那个小院,依旧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还是那把老式挂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杨大强开完会,又绕到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间土坯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旱烟袋,点上一根,慢慢抽着。 “周丫头,”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你放心吧,院子我给你看好了。等你以后回来,还是你的。” 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又被风吹散。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消失了。 夜,降临了。 而那个瘦小的丫头,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训练基地里,进行着又一天的训练。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收到信的人,看着信上的字迹,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 还要继续跑,继续躲,继续“勉强支撑”。 还要继续等着那具身体慢慢养好。 还要继续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姥爷。 夜深了。 训练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宿舍里陷入黑暗。 周寒星躺在床铺上,望着头顶的床板。 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想起杨老师,想起钟医生,想起杨大强。 想起他们帮助她的那些瞬间。 杨老师给她找教材,叮嘱她好好学习。钟医生给她把脉,告诉她怎么养身体。杨大强给她开介绍信,让她和姥爷去首都。 这些人,都是她这一世的恩人。 周寒星闭上眼睛。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他们。 带着姥爷一起。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66章 潜水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北,那三封信引发的轰动,才刚刚开始发酵。 第二天,杨老师把信带到办公室,给其他老师看。 “这是我那个学生写的,周寒星。” “就是那个母亲去世、在家自学的丫头?” “对。她现在在首都,写信来报平安。” 老师们传看着那封信,啧啧称奇。 “这字写得真工整。” “初一课程学完大半了?这丫头自学能力可以啊。” “有出息,真有出息。” 杨老师把信收好,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钟医生那边,也是一样。 他把信给护士们看,护士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 “周寒星?就是上次来看病的那个小丫头?” “对,就她。她姥爷的腿治好了,在首都复查呢。” “哎呀,那可真是好事!” “是啊,这丫头有福气。” 钟医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想起那天她坐在诊室里,眼神沉静,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不一般。 果然。 杨大强那边,更是热闹。 他把信拿到村委会,给村支书和其他干部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周丫头来信了!” “她在首都呢!”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 “她让队长帮忙照看院子!” 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件事,大家都承认: 周家丫头,真有出息。 而那个曾经被叫做“扫把星”、“赔钱货”的丫头,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训练基地里,进行着又一天的训练。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收到信的人,正在为她高兴,为她骄傲。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 还要继续跑,继续躲,继续“勉强支撑”。 还要继续等着那具身体慢慢养好。 还要继续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他们。 训练场上,阳光正好。 周寒星站在队伍里,听着教官的口令,开始又一天的训练。 22号跑过来,凑到她旁边。 “41号,你昨天写信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咧嘴笑了。 “我听山鹰教官说的。你给老家写信?”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 “我也想给我妈写信。可我不敢。我怕我一写,就忍不住想哭。”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 “写吧。”她说。 22号愣了愣。 周寒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跑。 “写了,就不想了。” 22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然后他咧嘴笑了。 “41号说得对!写!” 他追上去,跑在她旁边,又开始叽叽喳喳。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山鹰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那三封信,想起那些东北的地址。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那么偏远的地方,一路走到这里。 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山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管她呢。 反正从现在起,她是41号。 是这里的人。 这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在训练场的尘土里,在食堂的饭香里,在山间小路的晨雾里,一天天滑过去。 周寒星长高了。 刚来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是最矮的那个。军装穿在身上,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得挽起来。现在那些衣服已经合身了,甚至有些紧绷。她量过,这一年长了将近十厘米。 身体也好了。 刚来的时候,跑五公里都喘,格斗十几分钟就脸色发白。现在每天十公里负重,她跑完气都不带喘的。那些前世练就的技巧,终于有了这具身体可以支撑。 每天准时三餐,基地的饭菜确实不错。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百吃不厌。她每次打饭都要舀一勺,22号笑她是“红烧肉专业户”。 两位教官早就知道她在潜水。 从第一天跑倒数第五开始,他们就在观察。后来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考核,她都在倒数几名晃悠,但从不掉出及格线。那种精准的控制力,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们。 山鹰私下跟陈教官说过:“这丫头在控分。” 陈教官点点头:“看得出来。” “不管?” “不管。”陈教官望着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她想藏就藏着,反正真到用她的时候,她藏不住。” 山鹰笑了。 这丫头,有意思。 这天晚饭时间,食堂里照例人声鼎沸。 周寒星端着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22号端着一盘堆得更满的,在她对面坐下。 “41号。”22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看着他。 22号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了吗?第一轮淘汰马上要开始了。” 周寒星嚼着馒头,没说话。 22号继续说:“我听山鹰教官说的,就这几天了。不知道要淘汰多少人,也不知道怎么淘汰。” 他有些紧张,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菜。 “41号,你说我会不会被淘汰?”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一年了,22号还是那个22号。话多,能吃,阳光灿烂。但他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得见。刚来的时候,他格斗三招就趴下,现在能跟17号打十几分钟。刚来的时候,他十公里跑倒数第三,现在能跑进前二十。 “自己尽力。”周寒星说,“努力了就好。” 22号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我当然努力!我现在格斗比之前好了很多,17号都说我进步快!” 他总算开始吃饭了,大口大口地扒,吃得津津有味。 “41号,你呢?你紧张不?” 周寒星没回答。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甜。确实是大师傅的手艺,比空间里那些预制菜好吃多了。 “这红烧肉,”她说,“真不错。” 22号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 “41号,你就惦记着吃!”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吃。 第67章 第一次淘汰赛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空很干净,满天繁星。她站在食堂门口,望着星空,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走到经常拉伸的那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一年了,这已经是习惯。 先活动手腕脚腕,再拉伸腿部肌肉,然后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 14岁的身体,正在发育期。她能听见关节拉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嘎啦嘎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舒展。 刚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太弱了。营养不良十来年,伤了底子。现在养了一年,每天按时吃饭,按时训练,按时休息,终于养回来了。 周寒星活动着肩膀,望着远处的山影。 在基地继续养着,其实也不错。 有饭吃,有觉睡,有人陪着说话。虽然她话不多,但听着22号叽叽喳喳,也挺好。 她想起前世那些日子。 枪林弹雨,生死一线。每一次任务都可能回不来,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因为走得太近,就会舍不得。 舍不得,就会痛。 她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里,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柳眉、林小满、苏瑾都在。 柳眉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41号。” 周寒星没理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开始脱外套。 柳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马上就是淘汰赛了。”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我看你怎么混。” 周寒星看了她一眼。 一年了,柳眉还是那个柳眉。好胜,嘴硬,见不得别人比她强。但她确实有资本,每次考核,她都在前十名。这次淘汰赛,她肯定能过。 周寒星没说话。 她把外套挂好,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 柳眉愣了一下。 “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周寒星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柳眉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什么意思?” 林小满缩在床上,不敢吭声。 苏瑾靠在床上看书,头都没抬。 柳眉跺了跺脚,回到自己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水房里,周寒星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14岁,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干毛巾,擦干脸。 回到宿舍,灯已经熄了。 她摸黑爬上床,躺下。 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第四天早上。 起床号响起,周寒星准时睁开眼睛。穿衣,叠被,洗漱,集合。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的氛围不一样。 操场上,四十一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 山鹰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目光扫过队伍,缓缓开口。 “今天,第一次淘汰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规则很简单。综合考核,包括十公里负重、障碍越野、格斗、射击。四项成绩加总,淘汰倒数后十名。” 队伍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一个人的声音,整齐而响亮。 山鹰点了点头。 “开始。” 考核持续了一整天。 十公里负重,周寒星跑在第27名。 障碍越野,她跑在第28名。 格斗,她对战19号,“勉强”支撑了十分钟,然后“体力不支”认输。19号赢了,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打了十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着。 射击,她打了中等偏上,不显眼。 一天下来,综合成绩出来: 第1名,15号。 第2名,14号。 第3名,17号。 第4名,11号。 第5名,31号柳眉。 第20名,22号。 第27名,41号周寒星。 最后十名,收拾东西,离开基地。 场边,18号兴奋得跳起来。 “叙哥第一!叙哥第一!” 他围着15号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15号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柳眉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的方向,嘴角一撇。 “27名。”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不屑,“狗屎运。”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 “可不是嘛,每次都倒数,这次居然混过去了。” “运气好呗。” “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17号站在人群里,没有笑。 他看着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沉。 27名。 他记得去年第一次跟41号对练的时候,他用了全力,打了十七八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那时候她说打不动了,他信了。 可这一年下来,他越看越不对劲。 她的每一次“勉强支撑”,每一次“体力不支”,每一次“险胜险败”,都卡得刚刚好。从倒数第五,到倒数第六,到20多名,再到现在的27名。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是在爬楼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17号想起自己刚开始练武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高手,不是能打赢多少人,而是能控制自己赢多少。”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起,看着下面的队伍。 山鹰手里拿着成绩单,目光落在“41号”那一行。 “27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把成绩单递给他:“你看看,这丫头这一年,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27名。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从不掉出及格线,也从不超过25名。” 陈教官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 “能控制自己名次的选手,”他说,“才是最可怕的。” 山鹰点点头。 “她要是真想打,15号都不一定是她对手。”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但她不想打。” 山鹰看着他。 陈教官望着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她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的身体养好。”陈教官说,“等她觉得时机到了。等她不想再藏的时候。”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等着。” 第68章 嗖嗖往上窜 操场上,最后十名队员正在收拾东西。 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强忍着泪,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背着行囊,在队伍前面站成一排。 山鹰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低沉。 “回去好好练。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有人点点头,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然后他们转身,朝基地大门走去。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 十个人,渐渐走远,消失在基地门口。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些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的战友。那些说好“下次一起喝酒”的人。那些笑着挥手告别、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她送别过太多人。 22号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正看着那些离开的人。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41号。”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寒星看着他。 22号没回头,只是看着基地门口的方向。 “那些人,以后还能见到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号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41号,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周寒星愣住了。 她看着22号,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很期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22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算了,不问了。”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远处,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离开的人消失在视线里。 夕阳西下,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周寒星望着远处,目光有些飘。 她想起前世那些战友。 想起他们笑着挥手的样子。 想起他们再也回不来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她说。 苏瑾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转身,往宿舍走去。 余下的三十一人,训练强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不是一点点,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得人骨头都咯吱作响的提升。负重增加了五公斤,障碍跑加了两个新项目,格斗对练的时间延长了一半,射击训练的精度要求更高了。 每天训练结束,操场上都是一片东倒西歪。 17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把身下的沙土都洇湿了一片。11号靠着障碍墙,脸色发白,腿都在抖。14号蹲在场边,抱着水壶往嘴里灌,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19号和20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宿舍挪,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柳眉坐在场边的石头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也不好看。她看着那些还在坚持加练的人,咬了咬牙,又站起来,继续跑。 林小满跟在她后面,跑得跌跌撞撞。 苏瑾倒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练完了就慢慢走,不急不躁。但她的脸色也比平时白了几分,显然这半年也累得不轻。 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41号。 训练结束,别人都在喘气、喝水、躺平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开始拉伸,活动手腕脚腕,拉伸腿部肌肉,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做完拉伸,她拿起外套,往食堂走去。 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很。 22号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 “41号!”他跑得气喘吁吁,追到她旁边,“你不累吗?”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累。” 22号愣了愣。 “累?你看着一点都不累啊?”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号挠挠头,跟在她旁边。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差点累吐了。那个障碍跑,新加的那个攀爬网,我爬了三次才过去。手都磨破皮了。” 他伸出手给周寒星看,手掌上果然有几道红印子。 周寒星看了一眼。 “戴手套。” 22号愣了愣。 “手套?什么手套?” 周寒星没回答。 两人走进食堂,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周寒星的红烧肉,22号的排骨,还有一堆馒头米饭。 坐下吃饭的时候,22号忽然盯着周寒星看。 看了好一会儿。 周寒星咬着馒头,看了他一眼。 22号眨眨眼,又看了看她,然后忽然开口。 “41号,你好像又长高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比划了一下,用手在自己下巴那里比了比。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到我这儿。”他的手往下压了压,“一米五左右吧?去年长了十厘米,到我肩膀。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周寒星旁边,背靠背比了比。 “到我耳朵了!” 他坐回去,眼睛瞪得老大。 “41号,你这是怎么长的?跟树苗似的,嗖嗖往上窜!” 周寒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吃饭。” 22号嘿嘿笑了,埋头扒饭,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41号,你说你现在要是回家,站在你家人面前,他们肯定不认识你!”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家人。 姥爷。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姥爷了。上次写信还是一年前,山鹰说信送出去了,但有没有回信,她不知道。基地与世隔绝,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 姥爷现在怎么样了? 腿好了吗?走路还疼吗? 那时候她一米五,瘦瘦小小的,站在姥爷旁边像根豆芽菜。 现在她一米六多了,比去年高了快二十厘米。 姥爷要是看见她,真的会认不出来吗? “41号?41号?” 22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抬起头。 22号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又发呆了?” 周寒星摇摇头。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22号看着她,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加练。17号和19号正在跑圈,一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14号在旁边做引体向上,一个一个,做到后面胳膊都在抖。 22号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些心虚。 “41号,你说我要不要去加练?” 第69章 加练 周寒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17号又跑完一圈,从他俩身边经过,喘着粗气,但脚步没停。19号跟在后面,跑得摇摇晃晃,但也在坚持。 远处,柳眉也在跑。她跑得比17号还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寒星收回目光。 “去吧。” 22号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着他。 “你不是怕被淘汰吗?”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点点头。 “对,我得去加练。” 他跑起来,朝17号他们追过去。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走到经常拉伸的那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 这半年,她的身体确实在长。 刚来的时候,一米五,瘦得皮包骨头,跑几步就喘。现在一米六多,虽然还是瘦,但身上有肉了,有劲儿了。那些前世的格斗动作,以前做不了,现在都能做了。那些需要爆发力、需要耐力、需要柔韧性的动作,以前做出来是勉强的,现在做出来是流畅的。 她活动着肩膀,望着远处的山影。 前世的身体,终于回来了。 不,比前世更好。前世她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一身伤疤,一身暗疾。这一世,她从小开始养,没有那些暗伤,底子比前世还好。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流淌的力量。 在这里待着,其实也不错。 有饭吃,有觉睡,有人陪着说话。虽然训练累,但比起前世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这算什么? 周寒星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山鹰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三十一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 山鹰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接下来半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山林训练。”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山鹰继续说:“不带任何食品。进去了,靠自己活。坚持不住,发射信号,有人去接你。接了,就算是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而且,被我们找到,也算淘汰。” 队伍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带食品? 靠自己活? 被教官找到也算淘汰? 22号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17号的表情凝重起来。14号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11号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兴奋。 柳眉的脸都白了。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小声说:“柳眉,这?” 柳眉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苏瑾依旧安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有周寒星,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想起前世那些野外生存训练。东南亚的丛林,非洲的草原,西伯利亚的雪原。没吃没喝,自己找。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月。 这算什么? 小意思。 山鹰看着队伍里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怕了?” 没人说话。 山鹰点点头。 “怕就对了。这才刚开始。” 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一早出发。今天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该写的信,该交代的事,都处理好。进了山,就没机会了。” 队伍散了。 22号跑到周寒星旁边,脸色发白。 “41号,你听见了吗?不带食品!靠自己活!还得躲着教官!”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嗯。” 22号急了。 “嗯?就嗯?你不怕?” 周寒星没说话,往宿舍方向走去。 22号追上去。 “41号,你说咱们能活吗?山里有什么?野兔子?野果子?要是啥也没有怎么办?” 周寒星脚步不停。 “山里东西多。” 22号愣了愣。 “多?你进过山?” 周寒星没回答。 22号挠挠头,又追上去。 “41号,要不咱俩组队吧?两个人一起,活下来的几率大一点!” 周寒星停下脚步。 她看着22号,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期待。 “行。” 22号眼睛一亮。 “真的?太好了!”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那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带什么?怎么躲?万一遇到教官怎么办?”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号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远处,17号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19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17号,你怎么看?” 17号沉默了几秒。 “41号。”他说。 19号愣了愣。 “41号怎么了?” 17号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她肯定能活下来。” 19号有些惊讶。 “你这么肯定?” 17号点点头。 “而且,”他顿了顿,“她可能会让所有人吃惊。” 19号看着他,没再问。 但他心里也有一丝好奇。 那个41号,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宿舍里,柳眉坐在床上,脸色难看。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山林训练。 不带食品。 靠自己活。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没进过山。野果子野菜分不清,野兔子野鸡抓不到。到时候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周寒星。 周寒星正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她凭什么这么淡定? 柳眉咬了咬嘴唇。 不行,她不能输。她可是侦察连比武冠军,怎么能被这种训练吓倒?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周寒星闭着眼睛,但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柳眉在翻东西,林小满在问东问西,苏瑾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想起前世那些野外生存训练。 第一次进丛林的时候,她也紧张。但紧张没用,得动脑子。找水源,找食物,找安全的地方过夜。还要留意那些隐藏的危险,毒蛇,猛兽,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次是教官。 一群专业的、熟悉地形的、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冒出来的教官。 周寒星睁开眼睛。 有意思。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所有的物资都在空间里。但她还是拿出一个背包,装了些不重要的东西做样子。 她忽然有些期待。 22号说得对,两个人组队,活下来的几率大一些。 而且,那个话痨虽然吵,但人不坏。 她想起22号跑过来,眼睛亮亮地说“咱俩组队”的样子。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东西。 第70章 山林训练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三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基地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黑烟。三十一个人背着背包,在卡车前排成两队,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带起衣角的猎猎声。 山鹰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根烟,也没点,就那么叼着。 “上车。” 简简单单两个字,队伍就动了。 周寒星爬进第二辆卡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22号跟在她后面,一屁股坐她旁边,背包往腿上一放,就开始东张西望。 “41号,你说咱们要去的地方远不远?” 周寒星靠在车厢板上,没说话。 卡车开了。 山路颠簸,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晕车,脸色发白,闭着眼睛硬扛。有人小声说话,讨论着待会儿进山怎么办。有人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22号倒是精神,一路叽叽喳喳,指着窗外问这问那。 “41号你看,那是什么山?” “41号你看,那边有条河!” “41号你说山里有狼吗?” 周寒星闭着眼睛,养神。 22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开了两个多小时,卡车终于停了。 “下车!”前面传来山鹰的声音。 众人纷纷跳下车,站成一排。 眼前是四面环山的一片空地。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正值初秋,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远远看去,一片深深浅浅的颜色。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凉意。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山,我们也没有来得及排除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们要保护好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发射信号。会有人去接你。” 他顿了顿。 “解散。” 就这么解散了? 三十一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山里走。第一个人动了,第二个人就跟上去。很快,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15号和18号,朝最大的那座山走去,17号和19号一起,朝东边那片山走去。14号和11号选了西边。柳眉拉着林小满,往南边去了。苏瑾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朝北边走,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22号站在周寒星旁边,东张西望。 “41号,咱们往哪边走?” 周寒星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山。 秋天的山,深深浅浅的黄。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 她忽然想起老家。 那个小山村,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姥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41号?41号?” 22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转过头。 22号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又发呆了?” 周寒星摇摇头。 “走吧。” 她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22号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41号,咱们走这边?这边有什么?”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号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41号,你可要罩着我啊!我虽然这一年进步了不少,但野外生存我真的不行。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没进过山。野兔子野鸡我都分不清,野菜野果我更不认识。到时候要是饿肚子,你可不能不管我。” 周寒星脚步不停。 “你不是说,生火那些小事你干吗?” 22号眼睛一亮。 “对对对!生火我拿手!我小时候在老家,跟我爷爷学过,用打火石都能生火。还有搭棚子,我也会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就这些了。找吃的,找水,辨认方向,这些我真的不行。”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说话。” 22号立刻捂住嘴,但只捂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 “41号,咱们这是往哪边走啊?我看他们都往那边去了,就咱们走这边。这边有什么特别的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选这条路,是因为方向偏。大多数人都会往看起来好走的方向走,往开阔的地方走。但她选的这条路,树更密,路更陡,看起来更难走。 难走,就意味着人少。 人少,就意味着安全。 那些教官会在哪里?会在好走的地方等着,还是会在难走的地方守着? 都有可能。 所以她选了这条看起来最难走的路。不是为了避开教官,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时间,先熟悉环境。 走了一会儿,22号忽然开口。 “41号,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寒星停下脚步。 “没有。” 22号指着前面:“可是那边好像没路了。” 周寒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前面的树更密了,灌木丛生,几乎看不到可以走的地方。 但她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走。 “跟着我。” 22号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灌木丛,又爬过一道小坡,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周围是密密的树林,把这片空地围成一个天然的隐蔽所。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22号愣住了。 “41号,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的?” 周寒星没说话。 她只是四处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今晚就在这儿。” 22号眼睛一亮。 “真的?这儿确实不错!隐蔽,平整,还有落叶垫着。” 他开始忙活起来,捡柴禾,清理空地,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得先捡点干柴,晚上生火用。还要找点软和的树叶,铺个床。41号,你说咱们要不要搭个棚子?万一下雨怎么办?” 周寒星没理他,走到空地边缘,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东边是密林,西边是刚才来的方向,南边有一条小溪,她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了,北边是更高的山。 水源有了。往南走几分钟就能取水。 隐蔽性也不错。这片空地藏在树林深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点点头,回到空地中央。 第71章 山里长大的孩子 22号已经捡了一堆柴禾,正在用石头围一个火坑。 “41号,你看这样可以吗?” 周寒星看了看。 “可以。” 22号咧嘴笑了。 “那我去找点吃的?你说山里有野兔子吗?” 周寒星想了想。 “你生火,我去找。” 22号愣了愣。 “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周寒星说,“你在这儿生火,别乱跑。” 22号还想说什么,被周寒星看了一眼,就闭上了嘴。 周寒星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哪里有野菜,哪里有野果,哪里可能有野兔野鸡的痕迹。 她前世在野外待过太多次,这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子里。 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棵老树前面停下来。 树下有一丛蘑菇,灰色的,伞盖厚实。她蹲下来看了看,确认是可以吃的品种,然后摘了一些,用衣服兜着。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丛野果,红红的,小小的,像小灯笼。摘了一颗尝了尝,酸甜的,可以吃。她又摘了一些。 再往前走,她发现了一个兔子洞。洞口有新土,还有新鲜的粪便。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记下位置。晚上可以来试试。 转了一圈,收获不少。 蘑菇,野果,还有一些可以吃的野菜。她把这些东西用衣服兜着,往回走。 回到空地的时候,22号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一堆小小的火苗,在空地中央跳动着,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22号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 “41号!你回来了!找到什么了?” 周寒星把东西放下来。 22号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蘑菇!野果!野菜!41号,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找到的?” 周寒星没说话,开始收拾这些食材。 蘑菇要洗干净,野果要挑好的,野菜要择掉老叶子。 22号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41号,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山?”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22号继续说:“你看这些东西,找得这么准。还有刚才那个地方,你一眼就看中了。还有那些野果,你摘之前先尝了一颗,你肯定知道能不能吃。” 他顿了顿,看着周寒星。 “你老家是东北的,对吧?东北那边都是山。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进山?”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嗯。” 22号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你肯定有经验。怪不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原来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收拾食材。 山里长大的孩子。 算是吧。 但她进山学的那些东西,不是这一世学的。 是前世。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山林。 山鹰的望远镜扫过一片片树林,忽然停下来。 “咦?” 陈教官看着他。 山鹰把望远镜递过去。 “你看那边。” 陈教官接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一片隐蔽的空地,一堆小小的篝火。两个人影,一个在火边忙活,一个正在收拾什么。 是41号和22号。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弯起。 “这丫头,眼光不错。” 山鹰点点头。 “选的那个地方,隐蔽性很好。从上面看,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陈教官看着那片空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她选的路线,是所有人都不会选的。那条路难走,灌木多,一般人不会往那边走。” 山鹰笑了。 “所以她才选那条路。避开其他人,也避开咱们。”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你看,她去找吃的了。这么快就找到东西,说明她认识野菜野果。22号负责生火搭棚子,分工明确。” 陈教官点点头。 “配合得不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观察。 山鹰忽然开口。 “陈教官,你说这丫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陈教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下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不知道。” 山鹰愣了愣。 “不知道?” 陈教官点点头。 “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顿了顿。 “孙建国知道吧?” 山鹰愣了一下。 “孙建国?刑侦科那个?” “对。”陈教官说,“前几天我去刑侦科支援,遇到他了。他拉着我说了一件事。” 山鹰看着他。 陈教官继续说:“他说,一定要把41号留住。” 山鹰愣住了。 “留住?什么意思?咱们这儿是特种兵选拔,留不留得住,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怎么留住?” 陈教官看了他一眼。 “不是这个意思。” 山鹰眨眨眼。 “那是什么意思?”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41号,上面对她期望很大。咱们这儿,留不住她。” 山鹰的眉头皱起来。 “留不住?” 陈教官点点头。 “情报系统那边,等着要她呢。” 山鹰这下真的愣住了。 情报系统? 等着要她?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训练场上的表现。不显山不显水,成绩不上不下,永远在及格线附近晃悠。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情报系统等着要她? 山鹰看着下面那个正在收拾食材的身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到底做了什么?” 陈教官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情报系统那边亲自开口要人的,肯定不简单。”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痞痞的,带着一丝无奈。 “这么说,咱们这儿,就是给她养身体的?” 陈教官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山鹰叹了口气,把望远镜收起来。 “行吧。那咱们就看看,这丫头到底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两人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空地上,周寒星忽然抬起头,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22号正在生火,看见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41号,你看什么呢?” 周寒星收回目光。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食材。 但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个方向,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教官吗? 有可能。 他们在观察,在看,看谁会撑不住,谁会退出,谁会给他们“惊喜”。 周寒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看吧。 反正她也没什么好藏的。 第72章 什么都不是 天色渐渐暗下来。 篝火跳动着,把周围照得暖黄。蘑菇和野菜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着,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散开来。 22号坐在火边,盯着那些蘑菇,咽了咽口水。 “41号,能吃了吗?” 周寒星看了看,点点头。 “可以了。” 22号立刻抓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烫烫!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 周寒星也拿起一串,慢慢吃着。 蘑菇烤过之后,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鲜嫩多汁。野果酸甜,解腻。野菜烤干了,嚼起来有韧劲。 22号吃完一串,又拿起一串。 “41号,你说咱们能撑几天?” 周寒星嚼着蘑菇。 “不知道。” 22号想了想。 “我听说这种训练,最少也得七天。七天啊,天天吃这些,能行吗?”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嫌不好?” 22号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是能打到野兔子就好了,吃肉。” 周寒星没说话。 吃肉。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兔子洞。 明天可以去试试。 22号吃饱了,靠在背包上,望着头顶的星星。 “41号,你说以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周寒星没有说话。 22号继续说:“我啊,就想当个好兵。像我爸那样,当个好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妈说,我爸牺牲的时候,还念叨着让我好好练。她说我爸要是活着,肯定希望我出息。” 周寒星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想念。 还有骄傲。 “你会出息的。”她说。 22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41号,你说话真好听。” 周寒星没理他。 22号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 “41号,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周寒星沉默了很久。 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前世她只想完成任务,活下去。这一世,她只想陪着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现在她在这儿,在深山老林里,和22号一起烤蘑菇。 “不知道。”她说。 22号眨眨眼。 “不知道?你没想过?” 周寒星望着跳动的火焰。 “想过。” 22号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星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走。” 22号点点头,把背包放平,枕在上面。 周寒星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在旁边躺下。 火光跳动着,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柳眉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像一场噩梦。 早上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她还信心满满。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高手,体能优秀,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天快黑了,她和林小满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又冷又饿,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柳眉,咱们今晚住哪儿啊?”林小满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柳眉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也想知道今晚住哪儿。 早上进山的时候,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好走的路。路宽,坡缓,阳光能照进来,走起来不费劲。她想着,好走的路肯定有好走的地方,找个地方过夜应该不难。 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这条路根本没人走过。 没有水源,没有野果,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换方向,可已经走太远了,回头不划算。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她饿得受不了,看见一丛红红的野果,摘了就往嘴里塞。 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这果子能吃吗?” 柳眉瞪了她一眼:“不能吃能长在这儿?” 林小满不敢说话了,也摘了一颗,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两人硬撑着吃了半饱,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小溪。柳眉趴下去喝了好几口,又洗了把脸,总算缓过劲来。 可接下来怎么办? 找地方过夜? 她四处看了看,周围全是树,连个山洞都没有。地上倒是有些落叶,可睡在地上?万一有蛇怎么办?万一有野兽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进山前陈教官说的话。 “这些山,我们也没有来得及排除危险。” 什么叫没有排除危险? 有野兽? 有毒蛇? 她不敢往下想。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要不咱们找个树洞?” 柳眉没好气地说:“你找给我看看?” 林小满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两块大石头靠在一起,中间有个缝隙,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 柳眉看了看,虽然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儿吧。” 林小满如释重负,赶紧钻进去。 柳眉在外面捡了些干草,铺在里面,又捡了些柴禾,想生火。 可她摸遍全身,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有火柴。 也没有打火石。 什么都没有。 柳眉愣住了。 她早上只顾着往山里走,根本没想到要带这些。她以为山里有的是东西,需要什么找什么就行。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什么都不会。 不认识野菜野果,不会生火,不会找水源,连找个能过夜的地方都费了半天劲。 她蹲在那两块石头前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侦察连比武冠军? 格斗高手? 在这大山里,什么都不是。 林小满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小声问:“柳眉,你进来吗?天黑了。” 柳眉咬着嘴唇,钻了进去。 两人挤在狭小的缝隙里,又冷又饿,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而瘆人。 林小满往柳眉身边缩了缩,声音发抖:“柳眉,那是什么?” 柳眉没说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第73章 度假 和柳眉不同,17号和19号这一天过得简直像度假。 两人从进山开始,就如鱼得水。 17号从小习武,老家就在山里。他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师父进山练功,爬树、涉水、钻山洞,什么没干过?山里的野菜野果,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七八成。什么样的地方适合过夜,他扫一眼就知道。 19号虽然没他经验丰富,但也跟着跑过几回,配合默契。 两人进山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一处好地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洞口朝南,背风,干燥,还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可以生火。 “就这儿了。”17号点点头。 19号二话不说,开始收拾。 捡柴禾,生火,铺干草。两个人分工明确,手脚麻利。 收拾完住的地方,17号说:“我去找吃的。” 他钻进树林,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子,还有一把野菜。 19号眼睛都亮了。 “这么快?” 17号把野兔子递给他:“处理一下,烤着吃。” 19号接过,熟练地剥皮、清理,然后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17号坐在旁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表情平静。 19号一边翻着兔子,一边说:“17号,你说这山林训练,对咱们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17号看了他一眼。 19号继续说:“咱们从小在山里跑,这些活儿早就干熟了。找吃的,找住的地方,躲教官。这不是跟玩儿似的?” 17号没说话。 19号嘿嘿笑了两声:“等会儿兔子烤好了,好好吃一顿。明天继续往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兔子在火上滋滋响着,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17号望着洞口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个人。 41号。 那丫头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应该也没问题吧? 可现在他知道,那丫头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山林生存? 她肯定比他还熟。 东边的一个山坳里,15号和18号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 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很干燥,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可以当床用。 18号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忙活。 捡柴禾,生火,收拾地方。他动作熟练,显然是干惯了的。 收拾完,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盐巴、火柴,还有一小块腊肉。 15号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带的?” 18号嘿嘿一笑:“昨天啊。我听山鹰教官说要山林训练,就知道得带这些。食堂里的盐巴,我偷偷装了一小包。火柴也是。腊肉是我从厨房顺的。” 他把腊肉切成小块,和盐巴一起收好。 “叙哥,咱们有这些,在这山里待一个月都没问题。” 15号没说话。 18号继续说:“你看这山,还没咱们小时候抓野鸡的那座山大呢。那时候咱们十天半月进一次山,抓兔子抓野鸡,什么没干过?这训练,不就是给咱们放水吗?” 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只收拾好的野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叙哥,等会儿吃烤鸡。我带了盐巴,肯定香。” 15号靠在洞壁上,望着跳动的火焰,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训练,没那么简单。 不是活下来就行。 是要躲过教官的搜索。 那些教官,现在肯定也在山里。他们会在什么地方等着?会在什么地方埋伏?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大意。 18号还在絮絮叨叨:“叙哥,你说其他人现在在干什么?那个17号,肯定也找到地方了吧?还有那个41号,不知道怎么样了。她那么瘦,能在山里活下来吗?” 15号看了他一眼。 “她能。” 18号愣了愣。 “能?你怎么知道?” 15号没说话。 他想起17号那天说的话。 “我感觉她比你强。” 一个能让17号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训练里出问题? 她肯定也在山里某个地方,活得比谁都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山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信号弹。 橙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格外刺眼。 有人淘汰了。 空地上,22号正往火里添柴,听见那声哨响,猛地抬起头。 “41号!有人淘汰了!” 周寒星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串烤好的蘑菇,慢慢嚼着。 “嗯。” 22号看着那个方向,有些紧张。 “这才第一天,就有人淘汰了。不知道是谁。”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想了想,又说:“会不会是31号她们?”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挠挠头:“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就是有点担心。要是她们第一天就撑不住,那后面怎么办?” 周寒星咬了一口蘑菇。 “跟咱们没关系。” 22号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对,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他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坐回去,望着跳动的火焰。 “41号,你说咱们能撑几天?” 周寒星嚼着蘑菇,没有回答。 能撑几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撑多久都行。 山洞里,17号和19号也听见了那声哨响。 19号正啃着兔子腿,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淘汰了。” 17号点点头。 19号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是谁。第一天就撑不住,后面更够呛。” 17号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方向,好像是南边。 南边。 31号和32号好像往那边去了。 他继续啃着兔子肉,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山坳里,15号和18号也听见了。 18号正在翻烤鸡,听见哨响,抬起头。 “有人淘汰了。” 15号点点头。 18号想了想:“不知道是谁。会不会是那些没经验的?” 15号没说话。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方向。 好像是南边。 南边。 他想起进山的时候,31号拉着32号往那边去了。 他没说什么,继续看着火。 烤鸡的香味越来越浓。 苏瑾靠在一棵大树下,听见那声哨响,睁开眼睛。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搭棚子。只是找了一棵大树,在树根处铺了些干草,就坐下了。 哨响的方向,是南边。 她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继续休息。 明天还要走。 第74章 养身体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 远处,橙红色的信号弹正在缓缓下落。 山鹰拿着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天就淘汰一个。” 陈教官点点头。 “谁?” 山鹰看了看,摇摇头。 “看不清。太远了。”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放下望远镜,笑了笑。 “剩下的这些人,比我想象的强。” 陈教官看着他。 山鹰继续说:“第一天,大部分人都能找到地方过夜。有几个还找到了吃的。17号和19号打到了兔子,15号和18号那边有火光,应该是生了火。41号和22号那边也有火,还找到了吃的。” 他顿了顿。 “有意思的是,41号和22号选的那个地方,比大多数人都好。隐蔽,背风,离水源不远。这丫头,眼光确实毒。” 陈教官点点头。 山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说孙建国那边等着要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 “火车。” 山鹰愣了愣。 “火车?” 陈教官点点头。 “她来的路上,在火车上发现了特务。写了纸条报警,一个人制伏了六个。” 山鹰的眼睛慢慢睁大。 “六个?她一个人?” 陈教官看着远处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而且是在火车上,在那种环境下。动手之前,还先分析了对方的步态、手茧,判断出是左撇子、受过军事训练。” 山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她进基地之前,就已经?” 陈教官点点头。 “对。”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丝苦涩。 “咱们这儿,还真是养身体的地方。” 陈教官没说话。 两人望着夜色中的山林,很久没有动。 夜,深了。 橙红色的信号弹已经熄灭,山林重归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而瘆人。 但那些还在山里的人,没有人害怕。 他们躺在各自找到的地方,望着头顶的星星,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还有更难的考验在等着他们。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山林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寒星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先听了几秒。远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22号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22号。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慢慢又旺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空地。 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周围是密密的树林,把这片小天地围成一个天然的演武场。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正好。 周寒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式,起手。 她的身体舒展开来,手臂缓缓抬起,带动整个上半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但22号如果醒着,就能看出来,那慢里面藏着东西。 第二式,进步冲拳。 她的拳头猛地击出,带着风声,快如闪电。拳到半途,忽然收住,然后变向,横劈。 第三式,转身蹬腿。 她的身体旋转,腿横扫而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落地时稳稳的,纹丝不动。 一套军体拳,从前世带到这一世,打了无数遍。 但今天这具身体,终于能打了。 周寒星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奔涌,肌肉在骨骼上绷紧,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每一次踢腿都带着十足的速度。 她越打越快,越打越猛。 拳风呼啸,腿影翻飞,落叶被带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后一式,收势。 周寒星缓缓收回拳脚,站定。 额头微微见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但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 之前那些藏拙,那些伪装,那些“勉强支撑”,都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在这儿。 在这山里。 22号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身影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他。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身影挺拔,舒展,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22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那真的是41号? 那个平时总是缩着肩膀、压着步子、干什么都慢悠悠的41号?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拳。 快,准,狠。 带着风声,带着力道,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22号的嘴慢慢张开,半天合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41号吧? 他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 她跑步永远倒数,但每次都能刚好及格。她格斗永远“勉强支撑”,但每次都能撑到最后一刻。她从不主动出头,从不跟人争强斗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 可她的每一次“勉强”,都那么恰到好处。 好像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跑多快不会被淘汰,打多久不会暴露,拿多少分不会引人注目。 22号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41号根本不是来争第一的。 她是来混的。 对,混。 混到时间到了,就出去。 不像他,拼了命地想留下来。 22号看着她打完最后一式,收势站定,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他忽然觉得,她要是真想打,15号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周寒星打完拳,转过身,就看见22号傻傻地站在那儿,盯着她看。 她走过去。 “醒了?” 22号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醒……醒了。” 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朝南边走去。 “我去洗脸。” 22号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寒星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泼在脸上。 清晨的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又洗了几把,然后站起来,对着溪水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长高了,长开了,脸上有肉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但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拐了个弯,朝昨天发现的那个兔子洞走去。 洞口还在,新土还在,新鲜的粪便也还在。 周寒星四处看了看,找了几块石头,把其中一个洞口堵住。然后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从另一个洞口伸进去,开始搅动。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继续搅,越搅越深。 忽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洞口冲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第75章 狼狈 周寒星的手早就准备好了。一颗石子脱手而出,正中那影子的脑袋。那影子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就不动了。 是只肥兔子,毛色发亮,少说有四五斤。 还没等她去捡,洞里又冲出来一只,更大更肥。 石子又飞出去,正中脑门。 两只兔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寒星走过去,拎起两只兔子,掂了掂分量。 她拎着兔子往回走。 回到空地的时候,22号已经生好了火,正蹲在火堆边发呆。看见周寒星拎着两只肥兔子回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41号!你、你怎么抓到的?” 周寒星把兔子递给他。 “去收拾了。今天烤了吃,吃完换地方。” 22号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的,毛茸茸的,还带着余温。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寒星,眼睛里满是崇拜。 “41号,你太厉害了!”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火堆边坐下。 22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拎着兔子就往溪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等我啊,我很快就回来!” 周寒星摆摆手。 22号跑远了。 不一会儿,溪边传来水声,还有22号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但他唱得很开心。 周寒星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 刚才那两只兔子,她用石子打死的。那种手法,是前世练出来的。几百米外的移动靶,她都能一枪命中。更别说近在咫尺的兔子了。 可22号不知道这些。 他只会觉得她厉害,只会崇拜地看着她。 周寒星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么亮,那么真。 她低下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溪边,22号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兔子。剥皮,开膛,清洗。他干得很快,但很仔细,两只兔子很快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用树枝把兔子串好,又用刀在肉上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 然后他拎着兔子往回跑。 “41号!我弄好了!” 他把兔子架在火上,开始烤。 周寒星从旁边拿出昨天22号带的盐巴,均匀地撒在兔肉上。盐粒落在肉上,被火一烤,滋滋作响,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 22号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翻着兔子。 火舌舔舐着兔肉,油脂滴下来,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青烟。那香味越来越浓,飘散开来,引得远处的鸟都叫得更欢了。 22号盯着那两只兔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41号,你说咱们吃一只,还是两只都吃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都吃了。” 22号眼睛一亮。 “真的?” 周寒星点点头。 “吃完换地方。带着不方便。” 22号连连点头,嘴都合不拢了。 过了一会儿,兔子烤好了。外皮金黄焦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咬一口,油脂和肉汁一起在嘴里爆开,咸香适口。 22号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41号,这、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兔子!” 周寒星慢慢吃着,没说话。 确实好吃。野兔肉质紧实,比家养的香多了。再加上火候掌握得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22号吃完一只,又拿起另一只,啃得津津有味。 “41号,你说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周寒星嚼着肉,想了想。 “往里走。” 22号点点头。 “往里走好,越往里越安全。教官肯定在外面等着抓人,咱们往里走,他们就找不着了。” 周寒星没说话。 往里走,确实更安全。但也会更难走。山更深,林更密,路更难找。 不过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吃完兔子,两人收拾东西,把火彻底熄灭,掩埋好痕迹。 然后背着背包,继续往里走。 柳眉和林小满这边,过得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柳眉就发现不对劲。 脚踝疼。 钻心的疼。 她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老高,红通通的,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昨天找地方过夜的时候,天太黑,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崴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忍着疼继续走。没想到睡了一觉,反而更严重了。 林小满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看见她的脚,吓了一跳。 “柳眉!你的脚怎么了?” 柳眉咬着牙,没说话。 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脸色都变了。 “这、这得找东西敷一下。山里有草药,我认识一点,我去找找。” 柳眉拉住她。 “别找了。先找吃的。” 林小满愣了愣。 “可是你的脚?” “死不了。”柳眉站起来,脚刚一落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硬撑着没叫出声,“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林子里走。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野果,没有野菜,连能喝的水都没找到。 柳眉饿得前胸贴后背,脚踝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要不咱们……要不咱们退出吧?” 柳眉瞪了她一眼。 “退出?这才第二天!” 林小满不敢说话了。 两人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柳眉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柳眉,你歇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她钻进树林里,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找到。 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一个坑里。 “啊!” 柳眉听见叫声,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坑不深,林小满已经爬出来了,但浑身是泥,脸上还划了几道口子,狼狈得不像样。 柳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柳眉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走吧。” 林小满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慢,越走越狼狈。 但谁也没说退出。 17号和19号这边,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天刚亮,两人就起来了。吃了点昨晚剩下的兔子肉,喝了点溪水,精神抖擞地继续往里走。 19号走在前头,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歌。 “17号,你说咱们今天能打到什么?野猪?鹿?” 17号看了他一眼。 “野猪?你打得过?” 19号嘿嘿笑了两声。 “打不过,但可以跑啊。再说有你呢,你肯定能打过。” 17号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19号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17号看着前面,眯起眼睛。 “有人来过。” 19号愣了愣,凑过去看。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被踩断的树枝。 “教官?” 17号摇摇头。 “不像。教官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19号眨眨眼。 “那是谁?” 17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脚印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南边。 第76章 陡峭的崖壁 15号和18号这边,已经找到了第二个驻扎的地方。 两棵大树,靠得很近,枝丫交错,在离地三四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天然的树台。树干粗壮,枝丫结实,足够两个人平躺着。 18号爬上树,试了试,高兴地喊:“叙哥!这地方好!上面还有树枝挡着,不会掉下来!” 15号也爬上去,看了看。 确实不错。隐蔽,安全,视野好。躺在上面,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但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他们。 18号已经躺下了,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 “叙哥,咱们今晚就睡这儿。白天可以下去活动,晚上上来躺着,又安全又舒服。” 15号点点头。 18号继续说:“你说那些教官,能找到咱们吗?” 15号想了想。 “不一定。” 18号嘿嘿笑了两声。 “那就是不一定能找到。咱们就在这儿待着,等时间到了出去。” 15号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林,眼神有些深。 那些教官,现在在哪儿? 他们会在什么地方等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训练,才刚刚开始。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下面的山林。 山鹰的镜头扫过一片片树林,忽然停下来。 “咦?” 陈教官看着他。 山鹰把望远镜递过去。 “你看那边。” 陈教官接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两棵大树,一个隐蔽的树台。两个人躺在上面,悠哉悠哉的。 是15号和18号。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弯起。 “这俩小子,倒是会找地方。” 山鹰点点头。 “15号确实有两下子。这个地方,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17号和19号那边也不错,往里走了,速度很快。41号和22号那边也往里走了,选的路更难走,但更安全。” 陈教官点点头。 “剩下那几个?” 山鹰的镜头转向南边。 “31号和32号……” 他顿了顿。 “不太好。” 陈教官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镜头里,两个狼狈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其中一个脚踝肿得老高,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她们能撑多久?” 山鹰摇摇头。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 又有人淘汰了。 山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又是南边。” 陈教官没说话。 他看着南边那片山林,眼神有些复杂。 那两个丫头,能撑下去吗? 柳眉的脚越来越肿。 最开始只是脚踝,后来整个脚都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颜色也从红肿变成了青紫,看着吓人。 她根本下不了地。 每天早上,林小满把她扶到一块石头边坐下,然后自己出去找吃的。走之前还要四处看看,确认周围安全,再把水壶放在她手边。 “柳眉,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柳眉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林小满走了。 柳眉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很久的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高手,体能优秀。在连队里,她是所有人的榜样。来基地之前,连长拍着她的肩膀说:“柳眉,好好练,给咱们连争光。” 可现在呢? 她像个废物一样坐在这儿,等着别人给她找吃的。 脚肿成这样,别说走路,站着都疼。她试过咬着牙走几步,没走两步就疼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放弃。 林小满每次回来,都带不了多少东西。几个野果,一把野菜,运气好能找到点蘑菇。她不会打猎,不会抓鱼,连找个水源都费劲。 两人就这么熬着,一天,两天,三天。 柳眉的脚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林小满嘴上不说,但柳眉看得出来,她也快撑不住了。脸色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晚上睡觉的时候,柳眉能听见她在偷偷哭。 可两人谁都没说退出。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和她们比起来,22号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度假。 “41号,你说咱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周寒星走在前头,没说话。 22号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这已经是进山的第五天了。他们一路往里走,越走越深,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但周寒星好像认识路似的,东拐西拐,总能找到能走的地方。 22号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就跟在她后面走。 反正她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 走了快两个时辰,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号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前面。 22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片陡峭的崖壁,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这……咱们要爬上去?”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爬就爬吧,反正41号说爬,肯定有她的道理。 周寒星开始往上爬。她动作很轻,但很快,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手抓着藤蔓,脚蹬着石缝,几下就上去了一截。 22号跟在后面,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滑下来。 爬了大概十几米,周寒星忽然停下来,拨开一片藤蔓。 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位置绝佳,在半山腰,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根本看不见。洞口朝南,能晒到太阳,又通风干燥。 周寒星钻进去,22号跟在后面。 进去之后,22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洞里比想象的大得多。三四米见方,足够两个人住。地面平整干燥,铺着一层细沙。最里面还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可以当床用。洞里没有异味,反而有一股清爽的凉意。 “41号,这……这是你找到的?”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的天,这也太舒服了!” 他躺下来,摊开四肢,望着洞顶。 “有这地方,咱们在这儿待一个月都行!”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洞口,把藤蔓重新整理好。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 22号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41号,咱们进来的时候,你看见那条蛇了吗?” 周寒星回过头。 “看见了。” 22号眨眨眼。 “你不怕?” 第77章 退出 周寒星想了想。 “怕什么?” 22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有什么好怕的?那条蛇还没筷子长,看见人就跑了。再说有41号在,就算有毒蛇也不怕。 他重新躺下,望着洞顶,忽然笑了。 “41号,你说咱们是不是来度假的?” 周寒星没理他。 22号继续说:“你看啊,别的组在山里吃苦受罪,咱们倒好,找到这么个神仙地方。外面还有那么多吃的,野兔野鸡蘑菇野菜,什么都不缺。这不就是度假吗?” 周寒星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山林。哪里有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教官还没找到咱们。”她说。 22号愣了愣,然后笑了。 “对!教官还没找到咱们!你说他们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周寒星没说话。 教官不会忘。 他们肯定在山里某个地方,正在搜。只是他们藏得够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而已。 22号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41号,你打野鸡那一下,到底是怎么练的?” 周寒星回过头。 “什么?” “就那天,你一个石子打中那只野鸡。”22号比划着,“离那么远,那野鸡还在飞,你一个石子就把它打下来了。还有之前打兔子,也是一下就倒。” 他看着周寒星,眼睛里满是崇拜。 “你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多练。” 22号眨眨眼。 “多练?就这么简单?”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挠挠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 “算了算了,我肯定练不会。反正跟着你就行了,你打什么我吃什么。” 他又躺下去,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22号这种态度。 最开始他看见她一个石子打下野鸡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习惯了。再后来,他直接放弃了惊叹,变成了理所当然。 “41号打个野鸡?正常。” “41号找个山洞?正常。” “41号带着我在山里横着走?正常。” 他现在就这么想。 周寒星倒也无所谓。他话多,但人不烦。跟着她的时候,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该生火生火,该搭棚子搭棚子,该闭嘴闭嘴。 比一个人待着强。 她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远处,似乎有鸟被惊飞了。 她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教官吗? 还是其他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片山林里,藏着很多人。有队友,有教官,有已经淘汰的人,也有还在坚持的人。 而她,只想待在这个洞里,等着时间到。 进山第六天。 柳眉和林小满这边,已经到了极限。 林小满扶着柳眉,一步一步往前走。柳眉的脚已经完全不能落地了,只能单脚跳,跳几步歇一会儿。林小满在旁边扶着她,累得满头大汗。 两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出去不到一里地。 林小满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眉,咱们……咱们歇会儿吧。” 柳眉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柳眉,咱们是不是该退出了?” 柳眉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林小满继续说:“你的脚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万一以后落下毛病怎么办?咱们又没有药,什么也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也想坚持,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柳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走吧。” 林小满愣住了。 “什么?” 柳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一个人走,带着我,谁也走不了。你自己走,还能撑几天。” 林小满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你留下也帮不了我。”柳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走了,我发射信号,等教官来接。你继续往里走,说不定能撑到最后。”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柳眉从怀里掏出信号弹,递给她。 “你走吧。” 林小满看着那枚信号弹,又看着柳眉,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柳眉。” “别哭了。”柳眉的声音有些哑,“走吧。” 林小满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最后她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柳眉还坐在那儿,冲她摆了摆手。 林小满咬着嘴唇,转身跑了。 柳眉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起信号弹,拉响了。 橙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 进山第七天。 15号和18号躺在那个隐蔽的树台上,优哉游哉地啃着野果。 “叙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舒服了?”18号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别人都在受苦受难,咱们倒好,吃吃喝喝睡睡,跟度假似的。” 15号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林。 18号继续说:“昨天我看见有教官从下面走过去,愣是没发现咱们。他们走远了,我差点笑出声。” 15号看了他一眼。 “别得意太早。” 18号眨眨眼。 “什么意思?” 15号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人过来了。” 18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哪儿?没人啊?” 15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18号终于看见了。 两个身影,在树林里穿行,动作很快,很轻。 是教官。 18号立刻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那两个教官在周围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18号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15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教官越来越近了。 他们能找到这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捉迷藏,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真有两下子 进山第九天。 17号和19号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不远处,两个教官正在搜索。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几乎不漏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19号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17号的胳膊,攥得死紧。 17号没动,只是盯着那两个教官的方向。 等了一会儿,教官搜完了这片区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19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松开手。 “吓死我了。” 17号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走。” 两人继续往里走。 19号跟在后面,小声说:“17号,你说咱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17号没说话。 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动,就会一直躲下去。 进山第十天。 22号站在洞口,往外看。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山林一片金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 “41号,你说教官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周寒星正在洞里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 “什么?” 22号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教官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这都十天了,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咱们待在这儿,天天吃好的喝好的,跟度假似的。他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他们知道。” 22号愣了愣。 “知道?知道怎么不来抓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抓不到。” 22号眨眨眼,然后笑了。 “对!抓不到!咱们这地方多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们就算从下面走过去,也发现不了。” 他躺下来,翘着二郎腿,优哉悠哉的。 “那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待到最后一天,然后出去。气死他们。”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但她心里清楚,教官不会一直找不到他们。 他们肯定在某个地方,正在接近。 只是还没到而已。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着望远镜。 山鹰的镜头扫过一片片山林,忽然停下来。 “41号和22号那边?” 他顿了顿。 陈教官看着他。 山鹰放下望远镜,笑了。 “找不着了。” 陈教官愣了一下。 “找不着了?” 山鹰点点头。 “那丫头找了个地方,隐蔽性太好了。我从各个角度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他们在哪儿。” 陈教官接过望远镜,自己看了看。 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这丫头,真有两下子。” 山鹰笑了笑。 “可不是嘛。她要是想藏,咱们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15号和18号那边,倒是找到了。藏在那两棵树上,咱们昨天从下面走过去,愣是没发现。” 陈教官点点头。 “17号和19号也还在躲,速度很快,一直在往里走。” 山鹰的镜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31号淘汰了,32号还在往里走,速度慢了点,但还在坚持。”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少人?” 山鹰想了想。 “第一天淘汰了三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一个,第四天两个,第五天两个,第六天一个,第七天一个……” 他顿了顿。 “现在还剩十二个。” 陈教官点点头。 十二个。 从三十一个,到十二个。 那些淘汰的,有哭的,有笑的,有不服的,也有如释重负的。但不管怎样,他们都离开了。 剩下的这十二个人,才是真正有机会留下的。 山鹰看着远处那片山林,忽然开口。 “你说,最后能留下几个?” 陈教官想了想。 “七个。” 山鹰看着他。 陈教官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最后只留七个。” 山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看看,谁能留下。” 远处,阳光很好。 山林里,那十二个人还在坚持着。 有人躺在树台上优哉游哉,有人在山洞里吃烤野兔,有人在树林里和教官捉迷藏,有人一个人孤独地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最后谁能留下。 但他们都知道,只要还没被找到,只要还没退出,就还有机会。 22号躺在洞口,晒着太阳,忽然开口。 “41号。” 周寒星正在收拾东西,没回头。 22号继续说:“你说咱们要是最后被留下了,以后会干什么?”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22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也没再问。 只是望着外面的阳光,笑了笑。 管他呢。 先活过今天再说。 三个月后,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教官的搜索越来越勤。 周寒星趴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山林里,两个身影正在穿行。动作很快,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四处张望,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树洞、石缝、灌木丛、崖壁。 距离她藏身的这个山洞,不到两百米。 周寒星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人的行动路线。 他们在朝这边靠近。 不是直线,是之字形搜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四处看看,然后用一种专业的手法检查周围的环境。石头后面,树冠上面,甚至地上的落叶堆,都要用棍子拨一拨。 教官们认真了。 刚开始那几天,搜索得没那么紧。大概是想给学员一点适应的时间,让他们先学会在山里活下去。可到了后期,剩下的都是难缠的,教官们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最近这三天,搜索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从每天一次,到每天两次,到每天三四次。范围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入。 周寒星看着那两个教官越来越近,心里开始计算。 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一个小时,就会搜到她藏身的这片崖壁。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更早。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退到洞里面。 22号正躺在石台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啃着一个野果。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 “41号,外面怎么样?”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外面。 22号的笑容凝固了。 他立刻放下野果,蹑手蹑脚地挪到洞口,趴在周寒星旁边,往外看。 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见了那两个教官。 正在朝这边靠近。 22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找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他们会不会发现咱们?” 第79章 天然的树洞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教官。 两个教官停下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指了指崖壁的方向,另一个点点头。两人开始朝这边走来。 22号的心跳得砰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周寒星依旧很平静。 她看着那两个教官走到崖壁下面,开始检查。一个检查左边,一个检查右边。棍子拨开灌木丛,检查石缝,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离她藏身的洞口,不到三十米。 22号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看见一个教官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目光好像穿透了藤蔓,直接看到了他。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那个教官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检查另一片区域。 两人检查完这片崖壁,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22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周寒星没动,依旧趴在洞口,看着那两个教官走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她才站起来。 “收拾东西。” 22号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着他。 “我们要转移了。” 22号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转移?他们不是走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他们发现不了,但能找到痕迹。” 她走到洞里面,开始收拾东西。那些干草,那些野果核,那些吃剩的骨头,都要处理干净。 22号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跟着收拾。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洞里的痕迹清理干净。周寒星又把那些干草和杂物收进背包,不能留,一留就是线索。 收拾完,她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山林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 她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22号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爬出洞口。 两人沿着崖壁,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他们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教官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两个教官站在洞口,拨开藤蔓,钻进去看了看。 洞里空空的,但地上有细细的灰烬,那是生火留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一些干草的碎屑,那是铺床用的。 一个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烬。 “还有余温。” 另一个教官四处看了看。 “刚走不久。” 两人对视一眼。 “追。” 他们钻出山洞,朝山林深处追去。 但追了很远,什么也没找到。 周寒星和22号早就走远了。 第二天,他们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 这次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天然的树洞。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空洞,足够两个人挤在里面。洞口被枯叶和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周寒星钻进去看了看,点点头。 “就这儿。” 22号跟进去,四处打量。 “这地方不错,比山洞还隐蔽。” 他坐下来,靠着树干,长长地出了口气。 “41号,你说教官会不会找到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暂时不会。” 22号眨眨眼。 “暂时?” 周寒星点点头。 “这里比之前那个地方更隐蔽。而且咱们走得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22号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躺下来,望着树洞的顶部,忽然笑了。 “41号,你说咱们是不是在跟教官玩捉迷藏?”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继续说:“你看啊,他们找,咱们躲。他们找不着,咱们就赢了。这跟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版本刺激多了。输了可不是回家,是淘汰。”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没理他。 但她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这就是一场捉迷藏。 只是赌注,是能不能留下。 与此同时,15号和18号那边,正经历着另一场惊险。 两人藏在一条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两个教官正在搜索。 他们已经撞上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第五天。两人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树台上,忽然看见教官从下面走过。幸好那教官没抬头,不然就暴露了。 第二次是在第四十一天。两人正在找吃的,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两个教官迎面走来。15号眼疾手快,拉着18号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教官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米。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两人在一个石缝里藏着,外面就是教官的脚步声。 18号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15号的胳膊,攥得死紧。 15号没动,只是盯着外面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18号能听见教官的呼吸声。 然后,停了。 18号的心跳都停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还没有。” “搜一下。”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着他们藏身的石缝走来。 18号闭上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淘汰了。在那个方向。”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18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瘫在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吓死我了!” 15号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眼神很深。 等了一会儿,确认教官已经走远,他才开口。 “走。” 两人从石缝里钻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往里走。 17号和19号那边,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们也在跟教官捉迷藏,而且一直躲得很好。17号从小在山里长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教官。 两个教官停下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指了指崖壁的方向,另一个点点头。两人开始朝这边走来。 22号的心跳得砰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周寒星依旧很平静。 她看着那两个教官走到崖壁下面,开始检查。一个检查左边,一个检查右边。棍子拨开灌木丛,检查石缝,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离她藏身的洞口,不到三十米。 22号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看见一个教官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目光好像穿透了藤蔓,直接看到了他。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那个教官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检查另一片区域。 两人检查完这片崖壁,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22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周寒星没动,依旧趴在洞口,看着那两个教官走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她才站起来。 “收拾东西。” 22号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着他。 “我们要转移了。” 22号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转移?他们不是走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他们发现不了,但能找到痕迹。” 她走到洞里面,开始收拾东西。那些干草,那些野果核,那些吃剩的骨头,都要处理干净。 22号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跟着收拾。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洞里的痕迹清理干净。周寒星又把那些干草和杂物收进背包,不能留,一留就是线索。 收拾完,她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山林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 她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22号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爬出洞口。 两人沿着崖壁,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他们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教官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两个教官站在洞口,拨开藤蔓,钻进去看了看。 洞里空空的,但地上有细细的灰烬,那是生火留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一些干草的碎屑,那是铺床用的。 一个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烬。 “还有余温。” 另一个教官四处看了看。 “刚走不久。” 两人对视一眼。 “追。” 他们钻出山洞,朝山林深处追去。 但追了很远,什么也没找到。 周寒星和22号早就走远了。 第二天,他们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 这次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天然的树洞。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空洞,足够两个人挤在里面。洞口被枯叶和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周寒星钻进去看了看,点点头。 “就这儿。” 22号跟进去,四处打量。 “这地方不错,比山洞还隐蔽。” 他坐下来,靠着树干,长长地出了口气。 “41号,你说教官会不会找到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暂时不会。” 22号眨眨眼。 “暂时?” 周寒星点点头。 “这里比之前那个地方更隐蔽。而且咱们走得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22号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躺下来,望着树洞的顶部,忽然笑了。 “41号,你说咱们是不是在跟教官玩捉迷藏?”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继续说:“你看啊,他们找,咱们躲。他们找不着,咱们就赢了。这跟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版本刺激多了。输了可不是回家,是淘汰。”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没理他。 但她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这就是一场捉迷藏。 只是赌注,是能不能留下。 与此同时,15号和18号那边,正经历着另一场惊险。 两人藏在一条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两个教官正在搜索。 他们已经撞上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第五天。两人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树台上,忽然看见教官从下面走过。幸好那教官没抬头,不然就暴露了。 第二次是在第四十一天。两人正在找吃的,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两个教官迎面走来。15号眼疾手快,拉着18号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教官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米。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两人在一个石缝里藏着,外面就是教官的脚步声。 18号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15号的胳膊,攥得死紧。 15号没动,只是盯着外面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18号能听见教官的呼吸声。 然后,停了。 18号的心跳都停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还没有。” “搜一下。”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着他们藏身的石缝走来。 18号闭上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淘汰了。在那个方向。”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18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瘫在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吓死我了!” 15号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眼神很深。 等了一会儿,确认教官已经走远,他才开口。 “走。” 两人从石缝里钻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往里走。 17号和19号那边,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们也在跟教官捉迷藏,而且一直躲得很好。17号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太熟了。什么地方能藏人,什么地方能绕路,他一清二楚。 两人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可就在第四十九天,出事了。 那天他们正在翻一道山梁,19号走在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19号!” 17号冲下去,把他扶起来。 19号浑身是泥,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腿上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腿。 “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他呲牙咧嘴地笑,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坐下去。大,对地形太熟了。什么地方能藏人,什么地方能绕路,他一清二楚。 两人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可就在第四十九天,出事了。 那天他们正在翻一道山梁,19号走在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19号!” 17号冲下去,把他扶起来。 19号浑身是泥,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腿上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腿。 “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他呲牙咧嘴地笑,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坐下去。 第80章 一个人 17号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伤得不轻。 “还能走吗?” 19号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疼,但还能走。 “能。” 两人继续走。 但速度慢了下来。 19号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17号放慢脚步,等着他。 走了半个时辰,19号终于撑不住了。 “17号。” 17号回过头。 19号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 “你先走吧。” 17号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19号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走不动了。带着我,谁也走不了。你先走,我发射信号,等教官来接。” 17号站在原地,没有动。 19号催促道:“快走啊!再不走,教官该来了。” 17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背你。” 19号愣住了。 “什么?” 17号蹲下来,把背包递给他。 “上来。” 19号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热。 “17号。” “别废话。”17号的声音闷闷的,“上来。” 19号咬着嘴唇,趴到他背上。 17号背起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但他在走。 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19号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 “17号,你放我下来吧。” 17号没说话。 19号继续说:“你一个人能走掉的。带着我,你也会被抓住。” 17号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起进来的,就一起走。” 19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们遇见了教官。 两个教官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17号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19号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到他旁边。 教官看着这两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学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 “19号,你受伤了?” 19号点点头。 教官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17号。 “你背了他多久?” 17号没说话。 教官点点头。 “行了,19号留下。17号,你继续。” 19号愣住了。 “什么?” 教官看着他。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他没事,可以继续。” 19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17号忽然开口。 “我陪他。” 教官看着他。 “你确定?” 17号点点头。 教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两个都淘汰。” 19号急了。 “不行!他没事!他还能走!” 17号按住他的肩膀。 “别说了。” 19号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为什么?” 17号没说话,只是背起背包,跟教官走了。 19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又有两个人淘汰。 苏瑾一个人在山里,已经走了五十三天。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不跟任何人组队,不找任何同伴。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找地方过夜,一个人躲教官。 不是她不合群。是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就习惯了一个人。 训练的时候,她不显眼,不突出,但也不落后。该及格的都及格,该完成的都完成,从不出错,也从不出头。 柳眉说她闷,林小满说她怪,她不在乎。 进了山,她反而觉得自在。 一个人,想怎么走怎么走,想怎么躲怎么躲。不用考虑别人,不用迁就别人,只用管好自己。 她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往深处走,往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 她找吃的的本事不如41号,但够用。野菜野果能认出七八种,偶尔也能抓到鱼。她找水源的本事也不如17号,但够用。看地形,听声音,总能找到。 她躲教官的本事,也够用。 不硬扛,不冒险。看见动静就躲,听见声音就藏。教官搜过的地方,她绕过去。教官没搜的地方,她慢慢走。 就这样,一天一天,她一直没被找到。 第二十三天傍晚,她找到一个地方。 一块大石头,下面有个浅浅的石缝,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石缝前头有几丛灌木,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她钻进去,靠着石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着望远镜。 山鹰的镜头扫过山林,一个一个数着。 “15号,还在。” “18号,还在。” “41号,还在。” “22号,还在。” “17号,淘汰了。” 他顿了顿。 “19号,淘汰了。”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继续数。 “14号,还在。” “11号,还在。” “8号,还在。” “9号,还在。” “33号,苏瑾,还在。” 他放下望远镜。 “还剩九个。” 陈教官点点头。 九个。 从三十一个,到九个。 那些淘汰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服,有的如释重负。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走了。 剩下的这九个,才是真正有机会留下的。 山鹰看着远处的山林,忽然开口。 “你说,最后能留下几个?”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 “七个。” 山鹰点点头。 还有两轮淘汰。 最后留下的七个,会成为特战队的正式成员。 他看着那片山林,眼神有些深。 那九个人,现在都在山里某个地方。有的在树洞里躲着,有的在石缝里蜷着,有的在树台上躺着,有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最后谁能留下。 但他们都在坚持。 树洞里,22号靠在树干上,望着外面的夜色。 “41号。”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继续说:“你说,咱们能留下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号笑了。 “不知道也行。反正我觉得,跟着你,肯定能留下。”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望着洞口的月光。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教官。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睛,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 第81章 追踪 五个月了。山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而剩下的九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教官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增加了搜索频率,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可那九个人就像钻进地缝里似的,怎么找都找不到。 山鹰站在山坡上,拿着望远镜,四处看了半天,最终放下手,叹了口气。 “这帮兔崽子,藏哪儿去了?” 陈教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山鹰把望远镜递给他。 “你来看看。我眼睛都快看瞎了,愣是没找着一个。” 陈教官接过,慢慢扫视着山林。 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些熟悉的藏身处,山洞、树洞、石缝、树台,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空的。 “他们学聪明了。”陈教官放下望远镜,“不住老地方,不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你刚搜过,他们就回来。你再去,他们又走了。跟你打游击。” 山鹰苦笑。 “可不是嘛。尤其是41号那丫头,带着22号到处跑,根本没个固定据点。上次咱们追到那个山洞,人已经走了。后来追到一个树洞,又走了。再后来,干脆找不着了。” 陈教官点点头。 “她是在遛咱们。” 山鹰愣了愣。 “遛咱们?” 陈教官看着远处的山林,眼神很深。 “她知道咱们在搜,所以带着22号到处走。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后天又换地方。你永远追不上,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去哪儿。”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丝无奈。 “这丫头,真行。” 陈教官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41号不是在躲。 她是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她不再躲的时候,一定会给他们惊喜。 距离教官们十几公里外的深山里,周寒星正带着22号往前走。 这里已经远离之前的所有活动区域,几乎没有人来过。树更密,路更难走,连野兽的痕迹都少了。 22号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41号,你说咱们是不是把这座山逛遍了?”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号继续说:“东边那片林子,野果最多。西边那条溪,能抓到鱼。南边那个山坡,野兔窝特别多。北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咱们把这山里哪儿有野果、哪儿有蘑菇、哪儿有野鸡,都摸清楚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咧嘴笑。 “跟着你真好,不用愁吃的。想吃野兔有野兔,想吃野鸡有野鸡,想换口味还能抓鱼。比我妈做的饭都好吃。”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22号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着什么。 22号也竖起耳朵,可什么也没听见。 “41号?” 周寒星忽然拉住他,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钻,趴了下去。 动作太快,22号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按在地上。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22号立刻不动了,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想问,但周寒星的手按在他背上,不让他动。 他就那么趴着,趴了不知多久,感觉腿都麻了。 然后他听见了。 几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22号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教官?肯定是教官!只有教官才会这么专业,走路都没什么声音!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 可说的什么,他听不懂。 不是教官的口音。 22号愣住了。 那是什么话? 他偷偷抬起头,想看一眼。 周寒星的手按得更紧了。 “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股冷意,22号感觉到了。 他立刻趴回去,不敢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22号能看见那些人的脚。 穿着普通的布鞋,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轻。 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发毛。 那些人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旁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两米。 22号屏住呼吸,心跳得砰砰响。 他生怕那些人发现他们。 可那些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22号等了好久,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寒星。 “41号,刚才好险。差点就被教官抓到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深。 22号愣了愣。 “41号?” 周寒星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但很轻。 “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动。” 22号愣住了。 “什么?” 周寒星看着他,目光很沉。 “我有点事情需要离开。” 22号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离开?去哪儿?” 周寒星拾起背包,背在身上。 “一定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实在不行,明天就拉线离开。” 22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刚才过去的不是教官?”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的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是教官?那是什么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不要动。” 22号急了。 “我跟着你!” 周寒星愣了一下。 22号站在她面前,眼神很认真。 “我跟着你。” 周寒星看着他。 “你确定?很危险。” 22号点点头。 “危险,我才更应该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没有你强。但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那走吧。” 两人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跑了一会儿,22号忽然小声问:“41号,咱们不通知教官吗?” 周寒星脚步不停。 “来不及了。” 22号没再问。 他只是跟着她,拼命地跑。 那些人的速度不慢,但周寒星追得更快。 她一边追,一边观察周围的痕迹。被踩断的树枝,被踢开的石头,被惊飞的鸟。 她在前世学过太多追踪的技巧,闭着眼睛都能跟上。 22号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但咬着牙没掉队。 追了半个时辰,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号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第82章 万一撞上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远处,有几个身影正在穿行。动作很快,很隐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22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 “41号,那些是什么人?”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一个猜测。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群训练有素、走路姿势异于常人的人。 那会是什么人? 她想起火车上那些特务。 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拿刀的杀手。 想起萧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但她知道,不能让他们在这片山里乱走。 这片山里,还有学员。 一群正在接受生存训练、手无寸铁的学员。 万一撞上了? 她不敢往下想。 “走。” 她继续追。 22号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 但他心里清楚,41号刚才那个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那不是平时那个慢悠悠、什么都无所谓的41号。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让他心里发寒的人。 那些人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寒星远远地跟着,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她一边跟,一边观察。 五个人。 都穿着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瞒不了人。那种经过长期训练的人,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很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装备很专业。背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腰间鼓起来一块,像是藏着武器。 周寒星的眼神冷下来。 她想起这片山的位置。 离最近的公路,有二三十公里。离最近的村庄,更远。平时根本没人会来这里。 这些人来这儿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弄清楚。 又跟了半个时辰,那些人忽然停下来。 周寒星立刻拉着22号藏进一片灌木丛里。 那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22号竖起耳朵想听,但什么也听不懂。 不是中文。 他看向周寒星,想问问她能不能听懂。 周寒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她听得懂。 那是樱花国语。 五个人,在讨论什么“目标”“位置”“确认”之类的话。 又是特务。 想起那个老将军说的话。 “敌特在找你。” 她以为那只是吓唬她的。 现在看来,不是。 那些人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分开了。 两个人朝东边走去,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心里一沉。 分头行动。 这意味着他们要找的东西,不止一个地方。 她必须做出选择。 跟着哪一队? 她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前面。 东边那两个人,走的路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方向,是苏瑾经常活动的地方。 她一个人,话不多,但走得很深。 周寒星不再犹豫。 “走。” 她拉着22号,朝东边追去。 22号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她跑。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只是跟着她,拼命地跑。 周寒星追得很快。 二十二分钟,足够她追上那两个人。 她一边追一边观察地形,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路线和距离。对方走得不慢,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五个月的山林生存,她已经把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子里。 “停。” 她忽然停下来,拉着22号藏进一片灌木丛里。 22号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周寒星拨开面前的枝叶,朝前面看去。 那两个人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正在喝水。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普通的灰蓝色衣服,但从坐姿和动作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训练有素的。 高瘦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看着什么。矮壮的那个四处张望,像是在警戒。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 鼓鼓囊囊的。 有武器。 她回过头,看着22号。 22号正紧张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寒星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匕首。黑沉沉的,不长,但很锋利。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备用的,一直藏在背包最底下。 她把背包递给22号。 22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接过背包,用力点了点头。 周寒星看着他。 “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寒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22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然后咬着牙,往后退了几步,钻进一个茂密的灌木丛里。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拖后腿。 他只能藏起来,等着。 周寒星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无声地移动。 距离那两个人,不到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她越靠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就在这片山区里,具体位置还要找。” “那个目标很重要,必须找到。” “找到之后呢?” “带走。带不走就处理掉。” 周寒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在找谁? 她来不及细想。那两个人已经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冲出去。 二十米的距离,她只用了几秒钟。 那两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小姑娘朝他们冲过来。 高瘦的那个愣住了。 矮壮的那个笑了。 “八嘎呀路!” 他根本没把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穿着破旧的军装,瘦瘦小小的,能有什么威胁?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匕首的寒光。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匕首快得像闪电,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又深又狠。 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想喊,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跪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瘦的那个愣住了。 他看着同伴倒在血泊里,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但周寒星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的手一挥,那把匕首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他的胸口。 他侧身想躲,但匕首还是扎进了他的肩膀。 “啊!” 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想拔枪。 周寒星已经冲到他面前。 她握住他肩膀上的匕首,猛地拔出来,然后一拧身,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挣扎,但周寒星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别……别……”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脸憋得通红。 第83章 狙击枪 周寒星没有松手。 她收紧手臂,又收紧。 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她松开手,那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死了。 周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两具尸体,呼吸平稳。 前后不到一分钟。 两个人,都死了。 她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两个人身上的东西。 背包,翻出来。 手枪,两把,都是美制的。 炸弹,四枚,制式军用的。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一把狙击枪。 被拆成零件,装在专门的防水袋里。她拿出来,快速组装起来。枪身很轻,带着消音器,是美制的M40狙击步枪,美军海军陆战队的标配。 周寒星的眉头皱起来。 这两个人,是狙击手。 带着狙击枪和炸弹,来这片深山老林里找“目标”。 找谁? 她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 “带走。带不走就处理掉。” 她的眼神冷下来。 22号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 他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愣住了。 血,到处都是血。 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 22号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周寒星,看着她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匕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41号。 之前那个慢悠悠、什么都无所谓的41号,只是她的伪装。 真正的她,是这样的人。 杀人不眨眼的人。 “41号。”他的声音有些抖。 周寒星看着他。 “把人藏好。东西全部带走。” 22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他蹲下来,拖起一具尸体,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拖。尸体很重,他拖得很吃力,但咬着牙没说话。 拖完一个,又拖一个。 然后他跑回来,把那些背包、武器、炸弹,全部收起来。 周寒星蹲在那儿,拿着那把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 距离,风速,弹道。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这把枪,射程八百米。 如果那三个人里也有狙击手。 她站起来。 “我们继续追。” 22号背着两个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跟在她后面。 “41号,那些是什么人?” 周寒星脚步不停。 “樱花国人。” 22号愣住了。 “樱……樱花国人?特务?”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干什么?”22号问。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找目标。” “目标?什么目标?”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那个“目标”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不能让那些人找到。 这片山里,还有七个学员。 万一撞上了? 她加快脚步。 22号跟在后面,拼命跑。 两人追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越来越暗。山林里的温度也降下来,带着一股凉意。 周寒星一直没停。 她沿着那些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一路追。 被踩断的树枝,被踢开的石头,被惊飞的鸟。那些痕迹在她眼里,像路标一样清晰。 22号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但咬着牙没掉队。 天色将黑的时候,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号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远处,有三个人影正在穿行。 动作很快,很隐蔽。走一段,停一下,四处张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22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 三个人。 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穿着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瞒不了人。 他看向周寒星。 周寒星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那三个人,像一只盯上猎物的豹子。 “追上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22号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杀意。 真正的杀意。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具尸体,想起那把滴着血的匕首,想起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咽了咽口水。 “41号,咱们怎么办?”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留一个活口。其他的,处理掉。” 22号愣了一下。 留一个活口? 其他的处理掉?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寒星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好。” 周寒星把狙击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然后她把背包递给22号。 “你在这儿等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22号接过背包,看着她。 “41号,你小心点。” 周寒星点点头。 然后她猫着腰,朝那三个人追去。 22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远处,那三个人还在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跟在他们后面了。 周寒星选了一棵树。 很高,枝叶茂密,足够遮挡身形。她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爬上去,选了一个稳固的枝丫,架好狙击枪。 瞄准镜里,那三个人还在往前走。 带路的是那个瘦高的,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图。中间那个中等身材,背着个大背包,走得很稳。最后那个矮壮一些,负责断后,不停地四处张望。 三个人,呈一条直线。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带路的那个。 距离,一百八十米。 风速,每秒三米,东南风。 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带路的那个人停下来,抬头看方向的时候, 她扣动了扳机。 噗!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戳破了空气。 瞄准镜里,那个带路的人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们猛地扑向旁边的石头,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有狙击手!” “怎么会有狙击手?” 两个人躲在石头后面,大口喘着气,脸色都变了。 那个中等身材的,他们叫他“高桥君”,探出半个头,朝四周张望。 什么也没看见。 树林很静,静得可怕。 “高桥君,怎么办?” “别慌。”高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等。” 周寒星没有动。 她趴在树上,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足够两个人藏身。从她这个角度,根本打不到他们。 她需要换位置。 她悄悄从树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落地后,她没有立刻动,而是蹲在那儿,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两个人还在石头后面,正在低声商量什么。 周寒星猫着腰,朝侧面绕过去。 她要找一个能从侧面攻击的位置。 石头后面,高桥和另一个同伴正在紧张地商量。 “高桥君,我们被盯上了。怎么办?” 高桥咬了咬牙。 “等天黑。天黑了,我们就走。” “可是那个狙击手?” “她能有多少子弹?我们两个人,一起冲出去,她打得了几个?” 那人点点头,从腰间拔出手枪,握在手里。 两人背靠着石头,四处张望,随时准备反击。 周寒星找到了一个新位置。 一块凸起的土坡,前面有几丛灌木挡着,趴下来正好能瞄准那块石头的侧面。 她架好枪,瞄准。 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肩膀。 她扣动扳机。 噗。 那人闷哼一声,从石头后面倒出来,胸口一片血红。 “渡边!” 高桥的眼睛红了。他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再露头。 他听见同伴在地上抽搐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 死了。 他一个人了。 “八嘎!” 他咬着牙,猛地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手里的手枪朝着四周乱射。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周寒星早就缩回去了。 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高桥打空了弹夹,又缩回石头后面。 他换弹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又恐惧。 他不知道那个狙击手在哪儿。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也得死。 枪声传得很远。 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地方,15号和18号正躺在一棵大树上休息。 听见枪声,两人同时坐起来。 “什么声音?” 18号竖起耳朵。 “枪声?” 15号已经跳下树了。 “走。” 第84章 五个月 两人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了22号。 22号趴在一片灌木丛里,手里紧紧攥着背包,脸色发白。 “22号!”18号跑过去,“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22号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然后马上压低声音。 “是41号!” 15号愣住了。 “41号?” 22号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有三个樱花国人,带着枪。41号在追他们,已经杀了两个了,还有三个……不,还有两个?” 他有点语无伦次。 15号的眼神变了。 “樱花国人?特务?” 22号点点头。 18号的嘴张得老大。 “特……特务?在这山里?” 15号没理他,看着22号。 “41号在哪儿?” 22号指了指远处。 “那边。让我在这儿等着。” 15号二话不说,就要往那边跑。 22号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帮忙。” 22号急了。 “你不要去拖后腿!” 15号愣了一下。 22号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41号一个人能行。你去了,万一帮倒忙怎么办?” 18号在旁边小声说:“叙哥,22号说得对。41号能杀了两个,肯定有本事。咱们去,说不定添乱。” 15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她一个人对付三个,万一出事呢?” 22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15号转身就走。 18号看看22号,又看看15号的背影,一跺脚,追了上去。 22号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也爬起来,追上去。 三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头后面,高桥正在换最后一个弹夹。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个狙击手太厉害了。两枪,杀了两个人。每一枪都那么准,那么狠。 他想起刚才那两枪,一枪爆头,一枪穿胸。 那是什么人? 特种部队的? 可这片山里,怎么会有特种部队? 他咬着牙,握紧枪。 不管是谁,他都要拼一把。 周寒星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高桥露头。 高桥也很聪明,一直缩在石头后面,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耗着。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越来越暗。 周寒星看了一眼天色。 天黑之前,必须解决他。 她慢慢往后退,退到灌木丛后面,然后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绕去。 她要换个角度。 高桥忽然听见了动静。 很轻,但确实有。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周寒星闪身躲在一棵树后面。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高桥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一枪。 周寒星没有动。 她在等。 等高桥露头。 高桥开完枪,又缩回去。 两人继续耗着。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高桥猛地转头。 三个人影,从树林里冲出来。 是三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高桥的眼睛一亮。 学员? 他狞笑一声,举起枪,对准那三个人。 周寒星看见了。 她看见了15号、18号和22号。 也看见了高桥举起枪。 她没有犹豫。 她猛地从树后冲出来,手里的匕首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高桥。 高桥听见风声,猛地转头,就看见一道寒光朝自己飞来。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扎进他的肩膀。 “啊!” 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周寒星已经冲到他面前。 她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然后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高桥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军装,眼神冷得像冰。 “你……你是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他翻过去,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那三个人。 15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18号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22号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41号!你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 “没事。” 她看了看周围。 “你们怎么来了?” 15号开口了。 “听见枪声,过来看看。” 周寒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高桥,然后看着15号。 “看好他。留活口。” 15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寒星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他们身上的东西。 背包,翻出来。 手枪,两把。 炸弹,四枚。 还有通讯设备,一部。 她把东西收起来,装进自己的背包里。 18号凑过来,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41号,这些……这些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周寒星点点头。 18号咽了咽口水。 “你……你杀了两个?还活捉一个?”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18号立刻闭上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寒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几个人影从树林里冲出来。 是教官。 山鹰和陈教官跑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几个教官。 他们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被捆着的高桥,看见浑身是血的周寒星,都愣住了。 山鹰走到周寒星面前,看着她。 周寒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山鹰开口了。 “41号。”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干的?”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行啊。”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 陈教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捆着的高桥,又看了看那两具尸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 “受伤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陈教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天彻底黑了。 山林里,一群人围在一起。 教官们在处理现场,把尸体抬走,把证据收起来。 之前杀掉的两人也被22号带着教官一起抬过来了。 周寒星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喝水。 22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18号蹲在远处,偷偷看她,又赶紧移开视线。 15号站在一边,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41号。” 周寒星看着他。 山鹰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学员。” 山鹰笑了。 “学员?学员能一个人干掉五个持枪的特务?” 周寒星没说话。 山鹰看着她,眼神很深。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以后的事,也不归我管了。” 周寒星愣了一下。 山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周寒星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 五个月。 她在山里待了五个月。 现在,该回去了。 22号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41号,咱们回去吗?”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咧嘴笑了。 “太好了!我想吃红烧肉想了好久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 夜色里,山林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这五个月,会永远留在她记忆里。 然后她转身,跟着教官们,往山外走去。 第85章 久违的味道 陈教官蹲下来,仔细检查着那四具尸体。 两具在树林里发现的,一枪毙命。子弹从眉心穿入,后脑穿出,干净利落。弹孔周围没有灼烧痕迹,说明射击距离不近。 第三具在石头后面,也是枪杀,但这一枪是从侧面打进去的,穿过肋骨,直接击中心脏。 第四具最惨,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颈椎错位,是被扭断的。 陈教官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山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尸体。 “两枪,一刀,一徒手。”他的声音很低,“四个人,全是她一个人杀的。” 陈教官点点头。 山鹰转头看着他。 “老陈,咱们能做到吗?” 陈教官想了想。 “能。但不一定有这么干净。”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十五岁的孩子。” 陈教官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孙建国那句话。 “一定要把41号留住。” 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刑侦科的人,会这么在意一个学员。 现在他明白了。 留不住。 这种人,他们这儿留不住。 山鹰看着远处正在被抬走的尸体,忽然开口。 “回去报告首长吧。” 陈教官点点头。 两人转身,朝卡车走去。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 山鹰靠在车厢板上,望着外面的夜色,忽然问:“老陈,你说上面会怎么安排她?”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留在咱们这儿了。” 山鹰点点头。 “也是。这种身手,这种反应,这种冷静。根本不是咱们能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能教的,她都早就会了。咱们教不了的,她也会。” 陈教官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山鹰说得对。 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她只是在这儿养身体。 现在身体养好了,该走了。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周寒星、22号、15号、18号被分别带去做单独问话。 四个人,四个房间。 问周寒星的那个教官,是基地的政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档案。 “41号,说说今天的事。” 周寒星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 “我们发现了五个人。我判断他们不是教官,就追了上去。杀了四个,活捉一个。” 政委愣了一下。 “就这些?” 周寒星点点头。 “就这些。” 政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判断他们不是教官的?” 周寒星想了想。 “走路的姿势。教官走路,重心偏低,脚步均匀。他们走路,重心偏高,脚步有停顿。” 政委的眉头挑了一下。 “还有呢?” “说话。他们说的话,不是中文。” 政委点点头。 “你杀了四个,活捉一个。用的什么方法?” 周寒星看着他。 “狙击枪,匕首,手。” 政委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那上面记录着今天的详细经过,包括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 两枪,一刀,一徒手。 干净利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瘦瘦的,不高,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周寒星点点头。 “樱花国人。特务。” 政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寒星想了想。 “听见他们说话了。” 政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份档案里的另一段记录,一年半前,从东北开往首都的火车上,一个匿名的人写纸条报警,后来那几个特务被发现时,已经全部昏迷。 那个匿名的人,到现在没找到。 他看着周寒星,眼神很深。 “41号。” 周寒星看着他。 政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了,你回去吧。” 周寒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政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姚,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我看可以。” 食堂里,周寒星端着盘子,坐在老位置上。 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久违的味道。 22号端着盘子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41号!你也来吃饭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没事吧?刚才那个问话,他们没为难你吧?” 周寒星摇摇头。 22号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埋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41号,你今天真的太厉害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号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那个活捉的,也是你干的。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基地都在议论你。”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议论什么?” 22号眨眨眼。 “议论你啊!说你一个人干掉四个特务,还活捉一个。说你比教官还厉害。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你可能要走了。”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继续吃饭。 22号看着她,有些担心。 “41号,你真的要走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没事,走就走呗。反正你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儿。” 周寒星看着他。 22号笑着说:“你这么厉害,肯定有更重要的地方等着你。我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往高处走,是好事。” 周寒星没说话。 吃完饭,她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她在那儿跑过无数次。 五公里,十公里,负重,障碍。 从倒数第五,到倒数第六,到20多名,到27名。 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现在,该走了。 她转身,往澡堂走去。 热水冲下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 她闭着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淋下来。 今天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那两个被她用匕首杀死的。 那个被她一枪爆头的。 那个被她扭断脖子的。 还有那个活捉的,被捆得结结实实,押上了另一辆车。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 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快二十厘米,脸上有肉了,身上有力气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第85章 合适的人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走出澡堂,往宿舍走去。 宿舍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靠窗的那张床,空了。柳眉的铺位。 靠门的这张,也空了。林小满的。 中间那张,苏瑾的床铺,还躺着人。 苏瑾靠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周寒星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下。 被子还是那床,枕头还是那个。 她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姚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档案。 封面上写着:周寒星,代号41号。 他翻开第一页,是基础信息。 年龄:13岁(入档时) 籍贯: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家庭成员:母亲周秀兰(已故),父亲周卫东(1947年阵亡),姥爷周大山(现居首都) 他继续往下翻。 入基地第一年,训练成绩:十公里负重跑,从倒数第五到27名。障碍越野,从倒数第六到28名。格斗,对战17号,17分钟,认输。射击,中等偏下。 姚胜看到这儿,笑了。 “藏拙。” 他翻到后面。 一年半后,山林生存训练。 五个月,无踪迹。 教官搜了五个月,愣是没找着。 姚胜的眉头挑了一下。 继续翻。 最后一页。 丛林遭遇战,发现五名不明身份人员。判断为特务。追踪。击杀四人,活捉一人。 击杀方式:两枪击毙,一刀毙命,徒手扭断一人颈椎。 缴获物资:美制M40狙击步枪一支,手枪四把,制式炸弹八枚,通讯设备一部。 姚胜放下档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姚?什么事?” 姚胜靠在椅背上。 “我这儿有个人,你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人?” 姚胜笑了。 “合适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被叫到了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锐利得能刺进人心里去。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一颗星。 少将。 周寒星走过去,立正,敬礼。 “首长好。” 少将看了她一眼。 “坐。” 周寒星在他对面坐下。 少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档案和表现,我这边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学习三年,你现在已在基地学习两年。最后一年,换个地方。” 周寒星愣了一下。 “换个地方?” 少将点点头。 “是。马上去收拾行李。十分钟后,我在门口等你。”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多问。 站起来,敬礼。 “是。” 她转身离开。 走廊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那里。 看见她出来,两人都看着她。 周寒星走到他们面前,立正,敬礼。 “之前麻烦你们了。” 山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麻烦。好好干。” 陈教官点点头,没说话。 周寒星转身,往宿舍走去。 山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离开了。这儿留不住她。” 陈教官点点头。 “是啊。” 他顿了顿。 “而且还是最恶霸的来抢。” 山鹰苦笑。 “那咱们还能说什么?” 宿舍里,周寒星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床被子。 她把被子叠好,和衣服一起塞进背包。 拉上拉链,背上背包。 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22号、15号、18号、14号、11号、8号、9号、苏瑾。 剩下的八个人,全都在那儿。 22号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41号,你要离开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号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出去多注意安全。你一定要好好的。” 周寒星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好训练。”她说。 22号用力点头。 “我会的!” 周寒星看向其他人。 14号冲她点点头。11号笑了笑。8号和9号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看着她,眼神很深。 周寒星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周寒星转身,朝基地门口走去。 15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当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出现在视线里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辆车的车牌。 那个号码。 18号也看见了。他的嘴慢慢张开,半天合不上。 “叙哥,这是?” 15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18号。 一个眼神,就把18号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18号闭上嘴,什么也不敢说了。 但那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18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着扬起又落下的尘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41号,到底是什么人? 吉普车驶出基地,驶上盘山的公路。 周寒星坐在后座,望着窗外。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路,不一样了。 车子越开越远。 基地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第86章 换个地方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大半天。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午后。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去。周寒星一直坐在后座,望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开车的那个少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 第一眼,是刚出基地的时候。他以为这个十五岁的丫头会回头看一眼,会不舍,会流泪,至少会有些什么反应。可她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像是一个人在旅行。 第二眼,是开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以为她会问“去哪儿”,会问“还要多久”,会问“那里是什么样的”。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三眼,是中午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下车抽烟,她也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接过他递过去的水壶,喝了两口,然后靠着车门站着,望着远处的山。他以为她会趁机问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四眼,是重新上路之后。他故意绕了一段路,想看看她会不会好奇为什么走这条路。她没有。 少将把烟掐灭,心里忽然有些发紧。这丫头,不是不关心,是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想起昨天晚上老姚打的那个电话。 “老张,我这儿有个人,你来看看。” “什么人?” “合适的人。” 就这么简单。老姚从来不说废话,“合适的人”三个字,就够了。 他挂了电话,连夜开车从驻地赶到基地。三百多公里山路,开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没休息,直接去找老姚。老姚把那份档案推到他面前。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看完之后他问老姚:“就这些?” 老姚靠在椅背上,笑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农村丫头,怎么会有这种身手?” 老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档案收回去,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给孙建国打了个电话。孙建国听说“周寒星”三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火车上的事,是她干的。巷子里那四个,也是她。”他追问:“还有什么?”电话那头说:“她是真正的情报天才。”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马上带走。趁着京市军区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趁着他还有先手的机会。他知道,这份档案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看过。那位将军,那位让老姚都敬畏的将军,随时可能来抢人。 所以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让人通知周寒星。他怕等久了,夜长梦多。可现在车子开出基地已经大半天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他时不时看后视镜,看后面有没有车跟上来。首都军区的人会不会在半路截他?那位将军会不会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他把人送回去? 直到车子拐进那条只有他知道的岔路,直到两侧的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直到他看见第一个暗哨,他才松了口气。 周寒星也看见了。 第一个暗哨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看见了。那棵树的位置太正了,正对着山路,枝叶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刚好能架一支枪。她从那个缺口看进去,看见了反光,那是瞄准镜的镜片在太阳下的反光。 她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看见了第二个暗哨,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第三个,在一丛灌木里;第四个,在更高的山坡上。一个比一个隐蔽,一个比一个专业。 周寒星心里有了数。比山鹰那个基地更加严密,更加高级。山鹰的基地在山脚下,周围只有铁丝网和哨兵。这个基地在深山里面,光是外围的暗哨就布了好几层。这不是普通的军事基地。这里面的东西,比山鹰那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她忽然想起少将说的那句话:“最后一年,换个地方。”换个什么地方?她现在知道了。 少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又紧了一下。这丫头,看见暗哨了?肯定看见了。可她什么都没问。他忽然想起孙建国那句话:“是情报天才。”天才,他见过不少。可能像她这么稳的,没见过。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两侧的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到后来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周寒星注意到,每隔一段路,路边就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刻着数字。她数了数,从第一个暗哨开始,已经过了七个。 终于,车子在一处山谷前停下来。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铁门,灰色的,和山体几乎融为一体。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荷枪实弹,身姿笔挺。看见车子,其中一个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车牌,然后立正敬礼。 少将点点头。哨兵转身,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沉重的声响。 周寒星看着那扇门。很厚,至少有十几公分。门的边缘有加固的钢条,门轴也是特制的。这扇门,不是普通的门。这是防弹的,甚至防炮击。车子缓缓驶入。周寒星透过车窗往外看。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外面是深山老林,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建筑。一栋栋二层小楼,灰砖白墙,方方正正,排列得错落有致。楼与楼之间种着整齐的冬青和松柏,修剪得很规整。路面是水泥的,比外面的山路宽了不止一倍,能并排开两辆车。远处有操场、训练场、靶场,还有几栋更高更大的建筑,看不清是什么。 第87章 他们是敌人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整个基地。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片山谷里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她听见远处传来训练的声音,口令声、脚步声、枪声,混在一起,很有节奏。 到处都是站岗的士兵。楼顶上有,路口有,操场边上有,连远处山坡上都有。比山鹰那个基地多了不止一倍。周寒星心里有了判断。这个地方,是真正的高级别单位。山鹰那里是选拔,这里是?她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少将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熄了火,回过头看着她。 “到了。”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远处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大概是看见有新车进来,好奇是什么人。她没理会,只是等着少将下车。 少将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走吧,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周寒星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少将忽然开口。 “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周寒星想了想。 “您会说。” 少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又说:“比你大的那些人,第一次来这儿,都东问西问的。你倒好,什么都不问。” 周寒星没说话。 少将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周寒星跟在后面,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稳。少将故意加快脚步,想看看她能不能跟上。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可周寒星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一步不落。 少将心里又叹了口气。这丫头,连走路都带着功夫。两人穿过几栋小楼,拐了一个弯,在一栋更大的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周寒星看了一眼,没看清。少将推开门,走进去。周寒星跟在后面。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幅画,都是山水或者伟人像。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少将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将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周寒星走进去,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国字脸,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竖纹,目光锐利得像鹰。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颗星。 中将。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两颗星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立正,敬礼。 “首长好。” 中将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她站姿上扫过,从她敬礼的动作上扫过。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 周寒星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中将开口了。 “你就是41号?” 周寒星愣了一下。41号!这个代号,她以为离开基地就不会再用了。可在这里,这个人,还是叫她41号。 “是。” 中将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周寒星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中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眉心那两道竖纹淡了一些。 “老张说你很稳。我看,确实稳。” 少将站在旁边,没说话。 中将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周寒星认出来了,那是她的档案。从基地带出来的那份。 中将看了几页,抬起头。 “火车上的事,是你干的?” 周寒星沉默了一秒。 “是。” 中将点点头。 “巷子里那四个,也是你?” “是。” 中将又翻了一页。 “山林里那五个,也是你。”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周寒星没有回答。 中将合上文件夹,看着她。 “41号,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周寒星摇摇头。 中将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沉。 “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单位。能进这里的,都是从各个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你的表现,我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 “但是,你才十五岁。”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十五岁,就杀了六个人。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他们是敌人。” 中将愣了一下。 “就这个?” 周寒星点点头。 “就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少将站在旁边,看着周寒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中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惊喜和感慨的笑。 “好。好一个他们是敌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 “41号,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了。最后一年训练,在这儿完成。一年后,你会成为这个单位的正式成员。”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代号,还是41号。” 周寒星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中将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老张,带她去办手续。” 少将应了一声,带着周寒星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少将忽然开口。 “41号。” 周寒星看着他。 少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的回答,很好。” 周寒星愣了一下。 少将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心里却想起刚才那句话。 “他们是敌人。” 她说的。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那些拿着枪、带着炸弹、来杀人的,就是敌人。对敌人,不需要多想。 她抬起头,望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阳光。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最后一年。 然后,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张少将带着周寒星穿过训练场,绕过几栋二层小楼,在一排看起来崭新的宿舍楼前停下来。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这里暂时没有女生。你一个人一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东西放好后,我带你去食堂。” 周寒星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 她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环顾四周。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但扫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个脸盆,都是新的。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厚实,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第88章 高出一大截 张少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好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出来,带上门。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几个刚训练完的士兵,浑身是泥,脸上还带着汗,看见张少将,立刻立正敬礼。张少将点点头,脚步不停。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诧异。 这个张恶魔后面,怎么跟着个小丫头? 周寒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理会。她跟在张少将后面,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稳。 食堂在一栋更大的建筑里。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刚训练完的,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们端着盘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不大。 周寒星跟着张少将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看张少将,他们天天看,早就看习惯了。是看他后面那个人。一个小姑娘,瘦瘦的,穿着军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她跟在张少将后面,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张少将走到打饭的窗口前,对着里面的人说:“今天刚到的。” 窗口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师傅,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他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基地终于有女孩子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角落里有人笑出声来。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窗口前,拿起一个餐盘。 胖师傅热情得很,勺子往菜盆里一挖,两大勺红烧肉就扣在盘子里,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又挖了一勺炒鸡蛋,一勺炖白菜。他看了看盘子,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红烧肉。 “够不够?不够再来!” 周寒星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窗口里的馒头筐。她拿了两个馒头,又盛了一大碗米饭。胖师傅看着她的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能吃好!多吃点!长身体呢!” 张少将站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盘子,看了看周寒星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寒星端着盘子,目光扫过食堂。人很多,座位不少,但大多都被人占了。她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来。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带着一丝微微的甜。比上个基地的红烧肉还好吃。肉更嫩,汤汁更浓,连火候都恰到好处。她嚼了两下,心里有了数,这个基地的伙食标准,比山鹰那里高出一大截。肉是好肉,调料是足量的,连做饭的师傅都是高手。 她想起刚才那个胖师傅的笑容,那么热情,那么真诚。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特意准备的。 周寒星低下头,继续吃饭。一口红烧肉,一口米饭,一口馒头。吃得认真,吃得享受。 食堂里的人时不时朝她这边看。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新来的?” “对,张恶魔亲自带进来的。” “看着挺小的,多大?” “不知道,可能十四五吧。” “十四五?来咱们这儿?能行吗?” “谁知道呢。张恶魔带进来的,肯定不简单。” 议论声不大,但周寒星听得见。她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基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通明。她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远处的训练场。月光下,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影影绰绰的。比她之前见过的都全,有攀爬网、有索降塔、有射击场、还有两座黑黝黝的大山,应该是山林训练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楼里很安静。她推开门,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她,都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周寒星没理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放下东西,拿起脸盆,去洗漱间。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一排水龙头,一面大镜子。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洗脸。看见她进来,都停下来,看着她。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开始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脸,又洗脖子,洗手。旁边的人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等她洗完,拧干毛巾,端着盆子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才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脸盆放好。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被子很软,枕头很舒服。但她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想明天的事。 今天看见的那些人,那些在食堂里吃饭的、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每一个都比22号他们强。体格更好,肌肉更结实,动作更利落。不是强一点点,是强很多。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 这里的训练强度,肯定比山鹰那里大得多。她需要养好精神,明天,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周寒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89章 藏拙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周寒星醒了。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到点就醒。 她没有马上起来,先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走廊里没有人走动,隔壁房间也没有声音。整个基地,还在沉睡。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她洗了脸,漱了口,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基地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操场和安静的楼房。 周寒星开始逛基地。 昨天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很多东西没看清。现在一个人走着,看得仔细。 她先绕到宿舍楼后面。那里是一片开阔地,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再往后,是仓库和维修车间,门关着,里面没人。 她转回来,往训练场的方向走。路上经过几栋二层小楼,门口都挂着牌子,作训科、情报科、通讯科。楼里已经有灯亮了,有人在加班。 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很大。比山鹰基地的训练场大了一倍不止。障碍跑道是标准的军用规格,高墙、铁丝网、深坑、独木桥、攀爬网、索降塔,一应俱全。旁边是射击场,靶位有二十多个,最远的靶子设在三百米外。再远一些,是两座黑黝黝的大山,山脚下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挂着“训练重地”的牌子。 周寒星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很久。这两座山,应该是山林训练的地方。树密,坡陡,地形复杂。而且离基地近,随时可以进去训练。因地制宜,比山鹰那里把人拉到几十公里外更方便。 她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张少将。 周寒星转过身。张少将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哨子。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起这么早?” 周寒星点点头。 张少将看了看训练场,又看了看她。 “逛过了?” “嗯。” 张少将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行。既然起来了,就别闲着。” 他把哨子放进嘴里,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在整个基地里回荡。 宿舍楼里瞬间有了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混成一片。不到两分钟,二十个人从宿舍楼里跑出来,在训练场上排成一列。 他们大多还穿着作训服,有的扣子没系好,有的鞋带没系紧,但没有人迟到。他们站在那儿,喘着气,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少将,然后又看向站在训练场边的周寒星。 昨天晚上,宿舍里就有人在议论。说新来了个小姑娘,一个人住一间,张恶魔亲自带来的。有人说她是来镀金的,有人说她是走关系的,有人说她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也有人不吭声,只是听着。 现在看见她站在训练场边,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和他们对视。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平静。 议论声停了。 张少将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新加入一个队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41号,出列。”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队伍前面。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张少将看着她,点了点头。 “回去。” 周寒星转身,走回队伍,在最边上站好。 张少将看着所有人,声音沉下来。 “我是张教官,你们都知道。之前的李教官这些日子有事,现在是我来接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新来的,还是个小姑娘,能不能跟上?” 没人说话。 张少将嘴角微微勾起。 “能不能跟上,试试就知道了。现在开始,负重跑步。” 二十一个人跑去拿负重背包。周寒星排在最后面,拿起一个背包,背在肩上。二十公斤,和山鹰基地一样。 队伍在训练场上排成两列,张少将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 “跑!” 队伍冲出去。 周寒星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她的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二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肩上,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养了两年的身体,早就不是刚来时候那个跑几步就喘的样子了。 张少将站在场边,看着队伍。 他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那丫头跑在中间,不前不后,稳稳当当。和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藏拙。 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 张少将嘴角一勾,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快点!谁最晚就没有早饭吃!” 队伍的速度立刻提了上来。前面的几个人开始加速,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起来。周寒星也跟着提速,依旧跑在中间。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张少将看着她的位置,心里有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跟在她旁边,大声喊:“快点!你们是乌龟吗?” 队伍又提速了。前面的几个人跑得飞快,后面的人喘着粗气,拼命跟着。周寒星也提速了,还是跑在中间。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步幅依旧均匀,像是根本没有用力。 张少将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加快了速度,跑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还在中间,不紧不慢。他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刺的速度。队伍里的人不得不跟着冲起来。 有人开始掉队了。但周寒星没有。她还是跑在中间,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速度。好像不管他怎么加速,她都能跟上,而且永远不多不少,刚好在中间。 张少将放慢速度,跑回场边。他看着周寒星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丫头,还真能藏。” 二十公里负重跑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训练场上,二十一个人喘着粗气,在原地慢走放松。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弯着腰扶着膝盖,有人互相搀扶着来回走。汗水湿透了作训服,贴在身上,在晨光下泛着光。 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她解开负重背包的扣子,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二十公斤,二十公里,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像其他人一样,慢慢走向场边,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 第90章 试探 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扫到周寒星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丫头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不出头,和周围的人一样喝水、擦汗、慢走。但他刚才看见了,二十公里,她一直跑在中间,不管他怎么加速、怎么催,她都不快不慢地跟在中间。不是跟不上,是不想跟。 他收起秒表,走到队伍前面。 “行了,回去吃饭。半小时后集合。” 队伍散了。有人往宿舍走,有人直接往食堂跑。周寒星把负重背包放回原处,然后跟着人群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二十一个人鱼贯而入,拿盘子、排队、打饭。周寒星排在最后面,端着盘子,耐心地等着。 轮到她了。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绽开。 “小丫头,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 胖师傅往菜盆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勺子伸进去,挖了满满一大勺红烧肉,扣在盘子里。又挖了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他看了看盘子,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红烧肉。 “多吃点!昨天看你吃得香,今天特意多做了点。” 周寒星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旁边的馒头筐。她拿了三个包子、两个馒头,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鸡蛋,最后盛了一大碗稀饭。盘子堆得满满的,她端着,小心翼翼地往食堂里面走。 胖师傅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嘴里嘟囔着:“这丫头,能吃是福。” 周寒星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墙,能看见整个食堂,背对着大多数人。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永远坐在能看见门口的地方,永远把后背交给墙。 她把盘子放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一咬就流出来。比山鹰基地的包子还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食堂里很热闹。二十个人端着盘子,三三两两地坐着,边吃边聊。有人在大口扒饭,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哈欠。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那个新来的丫头,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大盘子食物。三个包子,两个馒头,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一碗稀饭,还有满满一盘子菜。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有人小声嘀咕。 “看见了吗?三个包子两个馒头,比我能吃。” “人家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 “我不是说不能吃,我是说你们看她的盘子,打了多少?” “确实不少。不过她跑完步看着一点都不累,你们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二十公里,她一直跑在中间。我加速她也加速,我减速她也减速,跟得死死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在她前面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且她呼吸很稳。我跑完都快喘不上气了,她跟没事人一样。”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这丫头,不简单。” “废话,张恶魔亲自带进来的,能简单吗?” “我是说你们看她跑步的姿势,那种节奏,那种控制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我练了五年,都没她稳。” “还有她吃饭。你们看,她坐在角落里,面朝门口,背靠墙。这是老兵的习惯。” “老兵?她才多大?”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周寒星听得见。她没有抬头,继续吃她的包子。第二个包子吃完,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慢慢嚼着。咸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配馒头正好。 她正吃着,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笑。他的盘子里也堆得满满的,不比她少。 “你好,新来的?”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周寒星点点头。 “我叫孙毅,代号7号。”他伸出手。 周寒星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 “41号。” 7号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也不尴尬,继续笑。 “41号?这个代号有意思。你是从哪个部队调来的?”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基地。” 7号眨眨眼。 “基地?哪个基地?” 周寒星没回答。 7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是从军区侦察连调上来的,来了快一年了。这儿训练强度大,刚开始差点没跟上。不过习惯了就好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谢谢。” 7号笑了。“不客气。对了,你刚才跑步,我看你挺稳的。以前练过?” 周寒星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壳。 “练过。” 7号等着她往下说,但她什么都没说。他挠挠头,又问:“练什么的?” 周寒星把鸡蛋壳剥干净,咬了一口。 “什么都练过一点。” 7号愣了一下。什么都练过一点?这是什么说法?他还想问,但看见周寒星低着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食堂的另一边,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往角落里看。 “7号过去了。” “那小子,自来熟。” “你们说,41号能待多久?”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不是来镀金的。” “怎么说?” “刚才跑步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她的节奏太好了。那种节奏,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打出来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上过战场。”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吧?她才多大?” “年纪小不代表没上过战场。你们忘了?前年火车上那件事,听说就是一个小姑娘干的。” “那是谣传吧?” “不一定。反正我觉得,这个41号,不简单。”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议论,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吃完两个鸡蛋,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盘子里的菜也吃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远处的训练场。上午还有训练,下午也有。这里的训练强度比山鹰那里大,但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她需要做的,和之前一样,藏拙。 不显眼,不出头,不落后。在中间待着,等时间过去。 但她也知道,这里的这些人,比22号他们更敏锐。刚才跑步的时候,她已经在控制了,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节奏。7号过来搭话,不是随便聊聊,是在试探。 周寒星收回目光,往宿舍走去。还有二十分钟,够她休息一会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食堂的窗口后面,胖师傅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丫头,有福气。能吃,能跑,还沉得住气。咱们基地,好久没来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第91章 及格 吃完早饭,不到半小时,集合哨就响了。 二十一个人从食堂里鱼贯而出,在训练场上列队。周寒星站在队伍最边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沙土地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天上午,障碍训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丝网,深坑,独木桥。老规矩,每个人过一遍。计时。” 队伍里没人说话。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朝障碍训练场走去。周寒星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设施,铁丝网贴着地面,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铁刺,长度大概有二十米。深坑两米多深,坑底是松软的沙土。独木桥窄窄一条,架在半人高的高度,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这些她都在山鹰基地练过,但这里的规格明显更高。铁丝网更长,深坑更深,独木桥更窄。 第一个出发的是1号。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出去,在铁丝网前猛地趴下,手脚并用,飞快地往前爬。铁刺从他背上划过,作训服被刮出一道道白印,但他速度不减。到了深坑,他纵身跳下去,又撑着坑壁翻上来,动作干净利落。独木桥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整个人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1分10秒。”张教官按下秒表,面无表情。 1号站在终点,喘着粗气,脸上有汗,但没有得意。他知道这个成绩不算好,只是及格。 第二个,3号。第三个,5号。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回来。成绩有快有慢,但没有一个人出错。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些人的动作。每一个人都很快,很猛,带着一种不要命的冲劲。作训服磨破了,手掌蹭出血了,眉头都不皱一下。她想起22号,那家伙要是来这儿,估计第一个来回就趴下了。不是说他不行,是这里的强度太大了。 轮到7号了。就是早上在食堂搭话的那个年轻人。他站在起跑线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冲出去。他的动作比前面几个人更流畅,爬铁丝网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铁刺从他背上划过,作训服嘶啦一声破了个口子,他连停顿都没有。深坑他一跃而下,单手撑坑壁就翻上来了。独木桥他三步就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还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 “1分15秒。”张教官看了一眼秒表,点了点头。 7号走回来,脸上带着笑,但喘得很厉害。他经过周寒星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寒星收回目光。1分15秒。这个成绩,在山鹰基地能排进前三。但在这里,只是中上。 又过了几个人,轮到她了。张教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41号。”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起跑线前。二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期待,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意,一个小丫头,能跑完就不错了。 周寒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她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和早上负重跑一样,节奏平稳,不急不躁。到铁丝网前,她趴下来,开始往前爬。动作很标准,但不算快。铁刺从她背上划过,她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摩擦,但没有停顿。爬出铁丝网,她站起来,跑到深坑边,跳下去。坑底的沙土很软,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力,然后她撑着坑壁翻上来,动作连贯但不惊艳。最后是独木桥。她走上去,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有跑,也没有慢吞吞。走到头,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站定。 “1分45秒。”张教官的声音没有起伏。 周寒星站在终点,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她转身,走回队伍末尾。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1分45秒?比我还慢。” “正常,新来的嘛。能跑完就不错了。” “看她爬铁丝网那个样子,慢吞吞的,像怕被刮着似的。” “毕竟是小姑娘,能跟咱们比?”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回去。 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什么都没说。她听见了那些议论,但不在意。1分45秒,刚好及格。不多不少,和在山鹰基地一样。这是她计算好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显眼,不出头,但也不会被淘汰。张教官没有说什么,继续叫下一个人。 上午的训练在继续。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然后第二遍,第三遍。沙土飞扬,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有人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滴在沙地上,很快就干了。有人从独木桥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硬地上,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停下来。 周寒星每一次都跑在及格线附近。第一遍1分45秒,第二遍1分43秒,第三遍1分46秒。有人注意到了,但大多数人没有。他们只看见她在及格线附近晃悠,不突出,不落后,像一片不起眼的树叶,落在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第92章 冰山一角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 二十一个人两两对练,剩下一个轮空。张教官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1号对3号,5号对7号,9号对11号,13号对15号,17号对19号,21号对2号。4号轮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寒星。 “41号,你对6号。” 6号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米七五左右,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胳膊比周寒星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着周寒星,有些犹豫。 “教官,这?” “怎么?”张教官看着他。 6号挠挠头。“她太小了,我怕伤着她。” 张教官嘴角微微勾起。“你先别管伤不伤她。你能碰到她再说。” 6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官,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着她。“41号,我让你一只手?”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6号的笑容收了收。“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摆好架势。哨声响了。 6号没有急着进攻。他围着周寒星转圈,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试探,在观察,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周寒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跟着6号转动,身体却没有跟着转。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6号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步上前,一拳打向周寒星的肩膀。这一拳没用全力,但也不轻。他想着,把她打退就行了,不用伤着她。 周寒星往旁边一闪,让开了。 6号的拳打在空气里,身体往前冲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又是一拳。这一拳比刚才快。周寒星又闪开了。 6号的眉头皱起来。他加快速度,一拳快似一拳,一腿紧跟一腿。拳风呼呼的,带着力道。但每一次,周寒星都刚好让开。不多不少,就是刚好让开。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场边,那些正在对练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跟6号打。 6号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已经出了十几招,一招都没打中。每一次眼看着要打到了,那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 “41号!”6号停下来,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你倒是出手啊!” 周寒星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进攻。 她一步上前,速度快得6号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手掌拍在6号的胸口,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正中心窝。6号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站稳的时候,周寒星已经退回去了,站在原来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6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周寒星。那一掌不重,但位置太准了。再往上两寸就是喉咙,往左两寸就是心脏。如果她用的是拳,如果她用了全力? 6号的脸色变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那些议论声,那些笑声,全都没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不是躲,是打。那一掌的速度,准度,控制力,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7号站在场边,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见了。那一掌,不是随便拍的。是杀招。再狠一点,6号现在站都站不住。但她收了,只是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退回去。 张教官站在场边,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寒星。那丫头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如常,连汗都没出。和上午障碍训练一模一样,游刃有余。她不是在硬撑,是真的不累。刚才那一下,她根本没用全力。她在控制。 “继续。”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 6号回过神来,看着周寒星,眼神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轻视,只有认真。他重新摆好架势,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冲上去。拳脚并用,又快又猛。周寒星继续躲,身形灵活得像一条鱼。6号的拳从她耳边擦过,腿从她身侧扫过,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打了一分钟,6号的呼吸开始乱了。他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但越来越没有章法。 周寒星看准了一个空隙,又是一掌。这次拍在6号的肩膀上,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6号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站稳的时候,右臂垂了下来,酸麻得抬不起来。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着他。 “还打吗?” 6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还能动,但那股酸麻还没消。他看着周寒星,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打了。” 场边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笑,没有人议论。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复杂。6号是他们中间格斗能排进前五的,打了三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而她只出了两掌,就把6号打退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 7号站在场边,看着周寒星的背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41号,比他想得还要深。她不是在及格线附近晃悠,她是在控制。控制速度,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她想让人以为她只是刚好及格,刚好不淘汰。可她的真实水平,远不止这些。 张教官看着周寒星,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姚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藏?她今天出了两掌,藏不住了。但张教官知道,这两掌,也只是冰山一角。她真正的实力,还藏着呢。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二十一个人浑身是泥,站在训练场上。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回去吃饭,休息。明天继续。” 队伍散了。周寒星跟着人群往食堂走,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这次,没有人再议论她。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带着好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 7号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41号。”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7号咧嘴笑了笑。“明天格斗,咱俩对练?” 周寒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行。” 7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放慢脚步,让她先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41号,一定要好好观察。说不定,她会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一个。 第93章 她很强 晚上吃完饭,周寒星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基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整个山谷照得通明。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不是被罚的,是自愿加练的。那些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跑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些人,和22号他们不一样。22号他们加练,是因为怕被淘汰,是带着一种紧迫感在拼。这些人加练,是习惯,是本能,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没有人逼他们,他们自己来。跑完十公里,又去打两套拳,做完一组单杠,再跑回去。周寒星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去。她不需要加练。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前世的水平,甚至更好。但她也需要休息,需要拉伸,需要让肌肉保持状态。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淡淡的暖意。周寒星推开门,拿了脸盆和换洗衣服,往公共洗澡间走去。 洗澡间在走廊尽头,女洗澡间里一排淋浴喷头,目前这里就她一人享用了。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水雾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她闭着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冲掉一天的尘土和疲惫。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很厚,沾了泥之后更难洗。她搓得很仔细,领口、袖口、膝盖这些容易脏的地方,多搓了几遍。拧干,抖开,挂在门口的铁丝上。 做完这些,她关上门,开始在宿舍里拉伸。先把胳膊伸直,一手拉住另一手的手肘,往对侧拉。然后活动肩膀,前后各转几圈。弯腰,手指去够脚尖。腿要伸直,膝盖不能弯。她能整个手掌都按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小腿。然后是大腿前侧,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拉住脚踝,往屁股方向收。左右各三十秒。最后是腰背,躺下来,双腿弯曲,脚掌着地,慢慢把屁股抬起来,保持住。 拉伸完,她又坐起来,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清空脑子,什么都不想。训练场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口令声、脚步声、单杠碰撞的声音。很安静,但不是死寂。是那种带着生命力的安静。 头发干了。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枕头很软,被子很厚实,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训练场上,6号还在加练。 他已经跑了十公里,又打了两套拳,现在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下来,但还是咬着牙继续。二十五个,二十六个,二十七个。 “六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6号松手跳下来,转过头。1号站在单杠旁边,身上穿着作训服,额头上有汗,显然也刚练完。他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那种气质,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1号看着6号,开门见山。“今天41号的实力,怎么样?” 6号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她很强。” 1号的眉头挑了一下。“有多强?” 6号靠在单杠的柱子上,望着头顶的灯光,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天格斗,我打了三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急了,让她出手。她出了两招。” “两招?” “第一招,拍在我胸口。不重,但位置很准。心窝。再往上两寸是喉咙,往左两寸是心脏。”6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早就没感觉了,但他还记得那一掌的触感,轻飘飘的,却让他整个人都麻了一下。“第二招,拍在我肩膀上。也不重,但我的胳膊酸了半分钟抬不起来。” 1号沉默了。6号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摸不清她的底。两招,她就把我打退了。而且她根本没用力。我感觉得出来,那两招是收着的。假如她真想打?” 他没有说下去,但1号听懂了。 “你觉得她比你强?”1号问。 6号没有犹豫。“比我强。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 1号愣了一下。比他强?他是这个基地目前最强的。从进基地第一天起,考核第一名就是他,代号1号。一年了,没有人超过他。可现在6号说,那个新来的丫头,可能比他强。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服。只是有些好奇。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打败过院里的所有人,立志要做最好的特种兵。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是最强的那一个。他只是还没遇到更强的而已。 现在,可能遇到了。 “你没有摸清她的底?”1号问。 6号摇摇头。“没有。她第一天训练,障碍跑每遍都是1分45秒左右,误差不超过三秒。负重跑一直跑在中间,不管我怎么加速,她都跟得上。很轻松,像是根本没用力。她是故意的。” 1号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不服气的笑,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这人有点意思。张恶魔还找了个高手进来。” 6号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你不要小瞧了她。她不简单。我觉得,她是不想打了。假如她一开始就出手,我可能连反应都来不及,一招就把我打趴下。” 1号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灯光下,那些设施静静地立着,高墙、铁丝网、独木桥。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以后每天都有。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次格斗,他去会会这个41号。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第94章 你藏吧 早上四点半,周寒星醒了。窗外还黑着,走廊里很安静,整个基地都在沉睡。她没有马上起来,躺着听了一会儿。远处有夜哨换岗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再远一些,是风吹过山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然后她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作训服是昨天新发的,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过的硬挺。她扣好扣子,系好腰带,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了脸,漱了口,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回到宿舍,把脸盆放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黑着,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基地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周寒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跑。 她的步子不大,频率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道是水泥的,绕着训练场一圈大概四百米。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整个基地只有她一个人,和头顶那些还没熄灭的灯。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 是张教官。他也起得很早,穿着一身作训服,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哨子。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在跑道上移动的黑影。天色太暗,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那人的跑步姿势,节奏很稳,步幅均匀,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 张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分。这个点,整个基地应该只有他和哨兵是醒着的。他往跑道那边走了几步,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是41号。那丫头穿着一身作训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正不紧不慢地跑着。她的呼吸很平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喘息声。张教官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跑过去。一圈,两圈,她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她的速度。四千米,配速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步伐还是那么轻。像是刚跑完热身,而不是已经跑了四千米。他忽然很好奇,这丫头的真正实力,到底有多强? 但他不急。在这里,她的实力早晚会出来。藏不住的。 四点五十五分,张教官把哨子放进嘴里,猛地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在整座山谷里回荡。宿舍楼里瞬间有了动静。周寒星加快速度,跑完最后一圈,在集合的位置站好。她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了。 一分半钟。二十个人从宿舍里冲出来,在训练场上列队完毕。他们站在那儿,喘着气,揉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早上负重二十公里。跑完吃饭。开始。” 二十一个人跑去拿负重背包。周寒星排在最后面,拿起一个背包背在肩上。二十公斤,和昨天一样。队伍在训练场上排成两列,张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跑!” 队伍冲出去。周寒星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她的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控制得很好。和昨天一模一样。7号跑在她前面,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她的节奏太稳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稳。他跑在前面,故意加快速度,想看看她会不会跟上。他加速,她也加速。他减速,她也减速。永远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影子一样。 1号跑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后面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变化。从起跑到现在,那个脚步声的节奏一直没变过。不是没有实力,是在控制。6号跑在周寒星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呼吸很平稳,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轻。他想起昨天那两掌,想起1号说“下次格斗我去会会她”。他开始有些期待了。 二十公里跑完,天已经亮了。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和昨天一模一样。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吃饭。” 吃完早饭,集合哨又响了。今天的项目是组枪和射击。训练场上摆着二十一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堆拆散的枪械零件。周寒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零件。不是国产的。是美制的。M40狙击步枪,和她在山林里缴获的那把一模一样。 “组装。”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计时。” 二十一个人开始动手。有人动作很快,零件在手里翻飞,咔咔几下就装好了大半。有人慢一些,但也很稳,一个一个零件地往上装。周寒星站在桌子前,低头看着那些零件。她太熟悉这把枪了。闭着眼睛都能装好。她拿起枪机,装上,推到位。拿起枪管,对上,旋紧。装上枪托,扣上弹匣。动作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差不多。 “55秒。”张教官按下秒表,声音没有起伏。 周寒星把枪放下,退后一步,站好。她旁边的那个人用了52秒,比她快了三秒。对面那个人用了58秒,比她慢了三秒。她的成绩,刚好在中间。 张教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把组装好的M40,检查了一下。枪机推到位了,枪管旋紧了,弹匣扣好了。没有问题。但他心里清楚,能亲手组装美制狙击步枪的人,怎么可能才这点水平?这丫头在山林里缴获了一把M40,用过,杀过人。她闭着眼睛都能装好。55秒?她至少能再快十秒。 他放下枪,看着周寒星的背影,心里想:41号,你藏吧。 组装完就是射击。二十一个人走到射击场,每人一个靶位。靶子设在三百米外,每人十发子弹。周寒星趴在射击位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靶子。风向,风速,距离,弹道。这些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扣动了扳机。一发,两发,三发。每一发都打中了,但都不在靶心。七环,八环,六环,七环。不上不下,不突出,不落后。 十发打完,她的总成绩排在第十一位。刚好中间。张教官看了一眼成绩单,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的真实水平,远不止这些。 第95章 刻意控制 中午,张教官没有去食堂。他拿着训练记录本,直接上了办公楼。中将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张教官敲了敲门。“进来。” 中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靠在椅背上。“怎么了?一脸无奈。” 张教官走进去,把训练记录本放在桌上。“我终于能理解山鹰他们的无奈了。” 中将愣了一下。“山鹰?那个特种兵选拔基地的?” “对。”张教官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你知道41号有多能藏吗?” 中将拿起训练记录本,翻到今天的记录。从早上负重二十公里开始,到组枪,到射击。每一项成绩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抬起头。“这不是很好吗?二十一个人,她的成绩都在中间位置。可以啊。今天才是她第二天训练,我们的强度本来就比她之前的基地大。她有这个成绩,很不错了。” 张教官放下茶杯,看着他。“问题是她这些成绩都轻轻松松的。” 中将的眉头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山鹰那边说,41号是混。”张教官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在那边基地是养身体的。情报部门那边等着她出去报道呢。孙建国也说考核不合格可以给她送回去。” 中将愣了一下。“孙建国?他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张教官苦笑,“孙建国那个人你知道的,一块硬骨头,从不轻易开口夸人。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41号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中将沉默了几秒。孙建国,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他说“考核不合格可以送回去”,这话听起来像是退路,实际上是在说:这个人,你们留不住。中将低头看着训练记录本,那些数字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列在那里。每一项都不突出,每一项都不落后,刚好在中间。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自然发挥,只能是刻意控制。 “这些训练,在41号面前很轻松。”张教官说,“她能轻松完成,还能把自己的分数和时间控制得这么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中将翻着记录本,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下午是什么训练?” “格斗。” 中将合上记录本,看着张教官,笑了。“那你把1号和41号安排在一起。” 张教官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试试41号的实力。” “去吧。”中将点点头,“看看这丫头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 张教官站起来,拿着训练记录本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中将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档案,封面上写着“周寒星,代号41号”。他翻开,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看。十五岁,东北农村,母亲去世,父亲牺牲。被特招进特种兵选拔基地。第一年,成绩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27名。第二年,山林生存训练,五个月无踪迹。丛林遭遇战,击杀四人,活捉一人。缴获美制M40狙击步枪一支,手枪四把,炸弹八枚。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他望着窗外,窗外是训练场,阳光照在沙土地上,泛着白晃晃的光。没有人在训练,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吃饭、休息。但下午,格斗训练的时候,1号和41号会站在一起。那丫头想在这里还潜水?不可能的。他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丫头,想在这里还潜水,那是不可能的。”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烈。二十一名队员已经在训练场上站好,沙土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办公楼的方向,张教官还没来。 周寒星站在队伍最边上,帽檐压得很低。她能感觉到,今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昨天更多。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期待、带着审视的目光。她知道为什么,昨天格斗的时候,她对6号出了两掌。那两掌,藏不住了。 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张教官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本子,脚步不紧不慢。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格斗训练。” 他翻开本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号对41号。”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1号对41号?” “张教官这是要干嘛?” “1号?那可是咱们这儿最强的。” “41号才来第二天,就让她对上1号?” “这是考验还是难堪啊?” 有人看向1号,有人看向周寒星。1号站在队伍最前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周寒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轻视,只有好奇。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张教官的声音继续响起。“6号对3号。20号对7号。4号对16号......8号轮空。” 议论声没有停,但已经压得很低了。6号和7号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好奇。6号想起昨天那两掌,想起自己对1号说的话:“我觉得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今天,终于可以验证了。7号想起昨天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障碍场上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1分45秒,误差不超过三秒。想起她躲过6号所有攻击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也想知道,这个41号,到底有多强。 队伍散开,给格斗场让出空间。二十一个人围成一个圈,沙土地上只剩下两个人,1号和41号。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1号对面。她现在看清了他,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强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还没出鞘,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意。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经历过无数次对抗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周寒星看着他,心里有了判断,比6号强。强不少。 1号也在看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很平稳,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帽子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无数锤炼之后的稳。 他忽然想起6号说的话。“她很强。我感觉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 1号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摆好架势。他决定不试探,不保留。他要用全力,看看这个41号到底有多强。 第96章 出手 不远处的办公楼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三个人。中将赵铁山站在中间,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左边那个瘦高个,是基地的作训科长李明伟。右边那个矮壮些,是格斗总教官孙大勇。 “老赵,是你让1号对41号?”李明伟有些惊讶,“她才来第二天。” 赵铁山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楼下的训练场上。“看看再说。” 孙大勇趴在窗台上,往下看。“1号那小子,这次对上个小姑娘,他不会收着吧?”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他不会收的。6号跟他说了41号的实力,他现在是全力以赴。” 楼下,1号出手了。不是试探,是杀招。他的拳很快,带着风声,直取周寒星的面门。这一拳要是打实了,一般人直接就倒地了。周寒星侧身,让开了。拳风从她耳边擦过,带起几根发丝。1号没有停顿,另一只拳已经跟上来了,直取她的腹部。她又让开了。1号的腿扫过来,她退后一步,让开。 一拳,一腿,又一拳。又快又猛,像暴风骤雨。周寒星不断后退,不断闪避。她的身形很快,但看起来很轻松,每一次都刚好让开,不多不少。1号的拳从她肩膀上方掠过,腿从她身侧扫过,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已经出了十几招,一招都没打中。每一次眼看着要打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加快速度,拳脚并用,招招紧逼。周寒星继续躲,脚步越来越快,但呼吸依旧平稳。她心里在判断,1号比6号强,强很多。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反应更灵敏。但和她比,还是差远了。前世她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和各国的高手交过手。那些人是真正的杀人机器,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和那些人比起来,1号还是太年轻了。 她一边躲,一边观察。1号的拳路很正,是军体拳的路子,但加了很多自己的变化。他的爆发力很好,但持久力不够。三十招之后,他的速度开始微微下降。不是体力不够,是节奏乱了。他在急。 楼上的窗户后面,孙大勇的眼睛眯起来了。“这丫头,不简单。1号出了三十多招,连她衣角都没摸着。” 李明伟点点头。“她的步法很好,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赵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他在等。等她出手。 楼下,1号的呼吸开始有些乱了。他出了三十多招,一招都没打中。他开始明白6号昨天是什么感觉了,不是打不过,是打不着。她像一条鱼,滑不留手,每一次你以为要抓住她了,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周寒星。“41号,出手。” 周寒星看着他。她知道,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藏。而且她也不想再躲了。两年了。在山鹰那边的基地藏了两年,控制速度,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她累了。她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她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后退,是前进。这一步很快,快到1号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手伸出去,不是拳,不是掌,是手指并拢,像一把刀。从1号的手臂内侧穿过去,穿过他的防守,直取他的喉咙。然后停住了。 她的指尖,贴在他的喉咙上。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刺穿他的气管。 训练场上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二十个人站在圈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招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没看清。只看见1号在进攻,41号在躲,然后41号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她的手就到了1号的喉咙上。 1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贴在他的喉咙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帽子还是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寒星收回手,退后一步。“承让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训练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号站在那里,喉咙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输了。不是输在体力,不是输在技巧,是输在实力。那一招,他根本没看见。如果她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6号站在圈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念头被证实了,假如41号想杀1号,轻而易举。7号站在另一边,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上。他知道41号强,但没想到这么强。1号是他们中间最强的,打了三十多招,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而她只出了一招,就制住了1号。那一招的速度、角度、精准度,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楼上的窗户后面,李明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这丫头什么来头?” 孙大勇趴在窗台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1号那小子,谁也不服。去年刚来的时候,跟3号打,三招把人撂倒了。跟5号打,五招。跟我打,他输了,但输了也不服,说再练半年一定能打赢我。”他顿了顿,看着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但现在,他服了。”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楼下,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那儿,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看清了那一招,不是军体拳,不是擒拿手,是杀招。纯粹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的杀招。这种招数,不是在训练场上学到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李明伟和孙大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赵铁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97章 先下手为强 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赵铁山?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唐平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两年前推荐了一个人去特种兵选拔基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爽利变成了警惕。“怎么了?那人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那人现在已经在我这里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一声怒吼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几寸。“赵锤子!你把我的人劫走了!你凭什么!” 赵铁山把话筒拿回来,声音不紧不慢。“唐平头,你吵什么?人已经过来两天了。” “两天?”那边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赵锤子,那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人!你不守规矩!把人给我送回去!我还等着她呢!” 赵铁山听着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嘴角微微勾起。“送是不可能的。我今天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你,周寒星的姥爷,你安排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勉强压下了火气。“守大门呢。现在脚不用去复查了,之前都是孙建国陪着去。” “那她姥爷你们安排好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稳,“这个周寒星,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很沉着,有自己的想法。她之前是不太想当兵的。被萧策发现报上来后,情报工作一天不到就找到了很关键的线索。我就是觉得,淘汰了,回来到孙建国下面也很好。想着回了东北就是东北军区的人,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把她留在京市。没想到还有你这个狼。” 赵铁山笑了。“我刚刚去看了周寒星和我们这里最强的队员格斗。” “结果呢?”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很轻松地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她在那边的训练,山鹰说是潜水,养身体。两年了,现在身体好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甘,“好苗子被你抢去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里的沉默,没有说话。 然后那边又炸了。“赵锤子!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唐平头,你骂完了没有?骂完了我挂了。” “你!” 赵铁山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楼下的训练场上,格斗训练还在继续。1号已经回到队伍里,站在那儿,沉默着。周寒星也回到队伍末尾,帽檐压得低低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铁山知道,从今天起,她是藏不住了。他拿起那份档案,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神很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里。 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要强。 下午的训练继续进行。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目光从每一组对练的队员身上扫过。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那个人身上,41号。她和2号对练,打了十几分钟,“体力不支”认输。但这次,没有人再议论她了。刚才那一招制住1号的画面,还刻在每个人脑子里。他们现在知道了,这个41号不是在装弱,是在控制。她不想打的时候,谁都逼不了她。 张教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底。这丫头的实力,比他在档案里看到的更强。档案里只写了“击杀四人,活捉一人”,那是结果,不是过程。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过程,那一招的速度、角度、精准度,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他转头看了看场边,孙大勇在那里站着,他合上本子,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赵铁山的办公室门开着。张教官走进去的时候,赵铁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档案,周寒星的档案。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还在看。 张教官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她的实力,肯定比今天表现出来的更强。” 赵铁山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顿了顿,“刚才我跟唐永平打电话了。” 张教官放下杯子。“唐永平?那个唐平头?” “对。”赵铁山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气坏了。说我们抢人。” 张教官靠在椅背上,想起前天的事,心里还有些后怕。“前天我心里一直没落下,一直到基地门口才放下。就怕他们随时派人拦路抢劫。” 赵铁山点点头。“你是对的。先下手为强。那边一直等她一年后回去呢,她的报告那边也随时跟唐永平汇报。” 张教官笑了。“那我抢得快。” 赵铁山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他拿起档案,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丛林遭遇战,击杀四人,活捉一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档案。 “现在41号不适合在这个队里训练了。” 张教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铁山看着他。“你单独训练她。看看她真正的实力,加大训练难度。” 张教官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单独训练?” “对。”赵铁山的声音很沉,“她在这个队里,已经藏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强,但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强。让她继续跟这些人一起训练,她还会继续藏。我要你单独训她,把她真正的实力逼出来。”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正色道:“好。那明天就开始。” 赵铁山看着他。“对她全面的训练。我想看看她的潜力到底是什么。” 张教官站起来。“我回去制定方案。” 他转身走了出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窗外。训练场上,下午的训练已经结束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在人群最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不紧不慢。她不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训练会完全不同。 第98章 来不及 张教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41号,单独训练方案。”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普通的训练对她没用。障碍?她能在山里藏五个月,让教官搜不到。体能?二十公里负重她跑得跟玩似的。格斗?她一招就能制住1号。射击?她能用M40在三百米外一枪爆头。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热身。他需要给她更难的,更难到她没有余力去控制成绩,更难到她不得不拿出真正的实力。 他在纸上写起来。 唐永平气得在办公室转圈。他已经转了十几圈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桌上的茶杯被他的袖子带倒了一次,文件被碰掉了两次,他看都没看,继续转。转够了,他停下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孙建国来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孙建国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唐永平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心拧着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孙建国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首长,您找我?” 唐永平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人都守不住!守着个老的,小的都飞了!” 孙建国一头雾水。“首长,什么意思?” 唐永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周寒星被抢了。” 孙建国愣了一下。“周寒星?她不是在训练吗?周老爷子都问好几次了,说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唐永平的火气又上来了。“训练?训什么练!赵锤子那个莽夫,不守规矩,人抢走了!”他拍着桌子,“前天!前天就抢走了!”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前天?”他忽然想起什么,“难道……那个张恶霸前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我以为是了解档案,也说了回我们科室。” 唐永平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那你前天怎么不跟我说!” 孙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永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就是抢过去两天了。和那边最厉害的队员格斗,周寒星赢得轻轻松松。你知道这是什么实力?” 孙建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可是知道赵铁山那个基地的,国家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单位,里面的队员全部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的。周寒星才去两天,就和那边最厉害的格斗,还赢得轻轻松松。他忽然想起山鹰说过的话,“41号在潜水,在养身体。”他以为她只是中等水平,刚及格,不淘汰。现在看来,不是她不行,是她不想行。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看来不是我们军区的人啊。怎么都留不住。”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山鹰不是说周寒星训练普通,在潜水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把唐永平的火点起来了。他猛地坐直,拿起电话,手指头在转盘上拨得飞快。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值班员的声音。“这里是特种兵选拔基地。” “让山鹰接电话!” 那边听出了这个声音里的火气,不敢多问,赶紧去叫。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山鹰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首长?” 唐永平开骂了。“山鹰!让你给我留住,你留不住!他们来抢,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人都被他们抢走了!” 山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张恶霸那天开着车出现在基地门口,他就知道,41号留不住了。但他没想到,首长会发这么大的火。 “首长,”山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张恶霸来抢的,马上就带走了。我根本来不及。” “来不及?”唐永平的声音更大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人到了你眼皮子底下,你都看不住!” 山鹰不敢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张恶霸是少将,他拦不住?说那辆车直接开进基地,连手续都没办?说了也是挨骂。他只能听着。 唐永平骂够了,喘着粗气,把电话挂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孙建国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唐永平才开口,声音低沉。“行了,你回去吧。把周老爷子那边盯紧了,别出什么岔子。”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又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唐永平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留不住她?”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首长,她本来就不该是咱们的。她是首都军区的人。”他顿了顿,“从一开始就是。”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孙建国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想起那天在军区医院,那个瘦小的丫头坐在病房里,眼神沉静地看着他。她说:“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可她现在的生活,一点都不平静。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周老爷子那边,还得去一趟。老爷子问了好几次了,说星丫头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他得去告诉他,星丫头很好,只是换了个地方训练。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知道。 唐永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窗外是军区大院,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令声隐约传来。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看到那份档案的时候。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在火车上发现了特务,一个人制伏了六个。他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要留下。他留了。把她留在京市,留在特种兵选拔基地,等着她一年后训练结束,调到情报部门来。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赵锤子会来抢人。 唐永平拿起电话,盯着拨号盘看了很久,还是放下了。打给赵锤子有什么用?骂也骂了,人也要不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丫头,在赵锤子那边,会变成什么样?他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甘。好好的苗子,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档案的复印件,他特意留了一份。翻开第一页,那张照片里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神很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档案,放进抽屉里。这丫头,终究不是他们的人。 第99章 单独训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寒星照常四点五十醒来,穿衣、叠被、洗漱,然后推门出去,准备去训练场跑步。走廊里很安静,基地还在沉睡。她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下面。 张教官。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手里没有拿哨子,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她。周寒星愣了一下,这个点,他应该在办公室或者宿舍,不是在楼梯口站着。她走下去,朝他点了点头,准备绕过他去训练场。 “41号。”张教官开口了。 周寒星停下来,看着他。张教官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痞痞的笑,也没有那种审视的目光,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今天开始,你一个人训练。” 周寒星愣了一下。“一个人训练?” 张教官点点头。“你不适合在队里了。我现在要看你的真实水平。你也不要藏着掖着了。今天就让我看看,我的计划好改变。” 周寒星看着他,有些不解。“为什么?” 张教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你来基地训练,为了什么?” 周寒星想了想。“养身体。三年后回去。” 张教官转过头,看着她。“目前来说,你回不去了。” 周寒星愣住了。“真的回不去?” 张教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指着整个基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寒星摇摇头。“不知道。” “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单位。”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能来这里的,都是从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你昨天打败的那个1号,你知道他为什么叫1号吗?”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以为这里的代号和山鹰基地一样,是按入队顺序排的。但张教官接下来的话,让她知道自己错了。 “他的考核各科都是第一名。体能、格斗、射击、战术,每一项都是第一。所以他是1号。这里的代号,是按实力排的。” 周寒星沉默了。昨天那一招,她大意了。她以为1号只是普通队员,出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她知道了,这里的1号,是真正的第一。而她一招就制住了第一。藏不住了。彻底藏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训练场。阳光已经开始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她想起两年前,在山鹰基地,她也是这样站着,望着远处的山。那时候她想,藏三年,养好身体,然后就回去。回东北,回那个小山村,陪着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现在,她在这里。在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面对一个她躲不掉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既然不能改变,既然不能过平静的生活,那就好好训练吧。反正现在身体也好了,比前世还好。前世那些暗伤、旧疾,这一世都没有。这具身体是全新的,健康的,比她前世任何时候都强。 她睁开眼睛。 张教官看见了那个变化。不是表情的变化,不是眼神的变化,是整个人。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呼吸平稳。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把一直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刀,终于被拔了出来。刀锋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张教官心里想:这才是她。真正的41号。 “开始吧。”他说。 周寒星点点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走到训练场上。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和本子。“先测体能。十公里,全速。” 周寒星站在起跑线上。没有负重,没有控制,没有保留。她冲出去。 快。很快。她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但落地很轻。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训练场的跑道在她脚下飞快地往后退。一圈,两圈,三圈,张教官看着秒表,眼睛微微眯起来。这速度,比1号最快的时候还快。而且她的呼吸很稳,节奏很稳,没有一点勉强的样子。 十公里跑完,周寒星站在终点,呼吸微微加快,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张教官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在本子上记下一行数字。然后他抬起头。“障碍。全速。” 周寒星走到起点。铁丝网、深坑、独木桥、高墙、攀爬网,她冲出去。这一次,和昨天完全不一样。铁丝网前,她没有慢慢爬,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过去,速度快得惊人。铁刺从她背上划过,作训服嘶啦一声破了个口子,她连停顿都没有。深坑,她没有跳下去再爬上来,而是直接跨过去,两米多宽的坑,她一步就跨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往前冲了两步,速度不减。独木桥,她没有一步一步走,而是直接跑过去,窄窄的桥面上她跑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高墙,她没有爬,而是单手撑墙,整个人翻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张教官站在终点,按下秒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终点、呼吸平稳的周寒星。这个成绩,比1号快了将近二十秒。他什么都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楼上,李明伟推开窗户,拿着搪瓷缸子准备去泡茶。然后他看见了训练场上的那个身影,瘦瘦小小的,正在障碍场上飞奔。快得惊人,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趴在那儿往下看。那是41号?昨天那个跑1分45秒、慢吞吞爬铁丝网的41号?他看着那个身影翻过高墙,跑过独木桥,冲过终点。然后他看见张教官站在场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李明伟忽然明白了。昨天的41号是假的。今天的这个,才是真的。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 第100章 真正的实力 训练场上,二十个人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张教官,等到的是李明伟。李明伟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没有本子,也没有秒表。 “今天开始,41号单独训练。”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1号站在最前面,眉头皱起来。“报告,41号是在考核吗?” 李明伟看着他。“以后41号单独训练。” 1号往前踏了一步。“为什么?” 下面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不解,有人好奇,有人不甘。凭什么她可以单独训练?就因为她昨天赢了1号? 李明伟看着他们,声音沉下来。“不要不服气。昨天的格斗,你觉得你能打赢41号吗?” 1号沉默了。他想起昨天那一招,她的手贴在他的喉咙上,凉凉的,只要再往前一厘米,他就死了。他低下头。“不能。” 李明伟的声音很平静。“那就对了。你们有41号的实力,也可以单独训练。没有的话,就好好练你们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他们心里都不服,不是不服41号,是不服自己。他们训练了一年,自以为是精英中的精英。可一个新来的丫头,才两天就把他们全比下去了。训练开始了,但他们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训练场的另一边飘。 那边,41号正在组装枪支。不是坐着慢慢装,是站着,蒙着眼睛。她的手指在零件上飞快地移动,摸到一个零件,装上去,再摸一个,再装上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到四十秒,一把完整的M40狙击步枪出现在她手里。她摘下眼罩,把枪放在桌上。 1号和6号离得最近。他们站在器械区的边上,假装在练单杠,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看。1号看见她蒙着眼睛组装完那把枪,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比他快了至少十秒。他想起昨天自己组装的时候,用了50秒,还觉得自己挺快。现在他知道了,快和快之间,差着很远。 6号看着那把组装好的枪,忽然开口。“这才是41号真正的实力。我们还差得远。” 1号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知道,6号说得对。不是差一点,是差很远。 7号也跑过来了。他站在1号和6号旁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看着周寒星走到障碍场起点,然后冲出去。快,比刚才更快。翻墙、过桥、爬网,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飞。他看着她冲过终点,张教官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7号合上嘴,转过头看着6号。“6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强?” 6号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反而轻松的笑。“你梦里可以。” 7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笑容就变成了苦笑。他知道6号说的是实话。不是不想练到那么强,是练不到。有些人,天生就在另一个层次。 这一上午,二十个人都在受打击。不是被骂的打击,是被看见的打击。他们看见41号蒙着眼睛组装枪支,四十秒完成。看见她障碍跑,比1号快了二十秒。看见她射击,十发全中靶心,没有一发偏离。看见她格斗,一个人对三个教官,三招放倒一个,五招放倒两个,最后一个认输了。每一项,都是他们达不到的高度。 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特种兵?有人开始重新审视,什么是真正的强?有人开始沉默,说什么都没用,差距摆在那里。之前那些觉得41号是来镀金的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镀金?谁家镀金能镀成这样? 下午,张教官走到训练场中央。他看着周寒星,忽然开口。“41号,来。” 周寒星走过来。其他人也停下来,看着这边。张教官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摆好架势。“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周寒星看着他。“您确定?” 张教官笑了。“确定。” 周寒星点点头,摆好架势。 哨声不是吹的,是张教官自己喊的。“开始。” 他先出手。很快,很猛,带着一个老兵的狠辣。不是训练时的套路,是真正的实战打法。周寒星没有躲。她迎上去。第一招,她格开张教官的拳,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震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张教官稳住身形,又冲上来。第二招,她侧身让过他的腿,同时手肘顶在他的肋部。这一下也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卡在他发力的间隙。张教官的攻势被打断,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第三招,她没有等他站稳,一步上前,手已经搭在他的喉咙上。和昨天对1号一模一样的招式,但更快,更准,更狠。 三招。张教官站在原地,喉咙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和昨天一模一样。 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安静。二十个人站在场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看见了,张恶霸,他们的总教官,三招就被41号放倒了。不是张恶霸弱,是41号太强。 张教官忽然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被顶得有些发酸的肋部。“行。我服了。”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敬佩,感慨,还有一丝不甘。“你在这儿,确实是屈才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好。 张教官转过身,看着那二十个人。“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实力。你们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但不要灰心。你们的目标不是打败她,是打败昨天的自己。”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到不甘,到坚定。 1号站在最前面,看着周寒星的背影,忽然开口。“41号。” 周寒星转过身。1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会追上你的。” 周寒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我等你。” 1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张教官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他看着本子上那些数字,十公里全速,障碍全速,组枪,射击,格斗。每一项都比他预期的要好,好很多。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潜力无法评估。”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赵铁山说得对,这丫头的潜力,谁都看不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上,41号正在做拉伸。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养身体,三年后回去。” 她回不去了。从她踏进这个基地的那天起,她就回不去了。她属于更大的地方,更高的舞台。而他,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驿站。 张教官收回目光,坐回桌前,开始制定明天的训练方案。她不需要藏了。他也不用再试探了。从明天开始,他要看看,这丫头到底能飞多高。 第101章 实战为主 张教官拿着那份训练计划和41号的考核结果,敲响了赵铁山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张教官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都出来了?” 张教官点点头。“所有项目都测了一遍。体能、障碍、格斗、射击、战术应变、野外生存。”他顿了顿,“每一项,都比1号强。” 赵铁山转过身,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十公里全速比1号快一分半钟。障碍全速比1号快十九秒。组枪比1号快十二秒。射击十发全中靶心,1号最好成绩是九发。格斗三招放倒张教官。赵铁山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丫头,之前藏得挺深的。”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张教官。“你的训练计划呢?” 张教官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赵铁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三个月的强化训练计划,体能、格斗、射击、战术,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强度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他翻到后面,忽然停下来。 “下个月开始,实战训练。”赵铁山看着他。,“你带着她去和特战队一起执行任务。” “会不会太早了?”张教官沉默了一下。“我是怕……她还没准备好。” 赵铁山把训练计划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你还能教她什么?” 张教官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是实话。那丫头三招就能放倒他,格斗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射击,她蒙着眼睛组装美制狙击步枪,四十秒完成,十发全中靶心。战术应变,她在山林里一个人追踪五个特务,击杀四人活捉一人。他能教的,她都会。他不能教的,她也会。 赵铁山转过身。“这一年,实战为主。一年后,她就要去执行真正的任务。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张教官抬起头。“那边?你的意思是?” 赵铁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张教官的脸色变了。“你确定派她去?” 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那你说,谁适合去?” 张教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之前他们都觉得1号合适,练一年,明年派出去。但现在,41号来了。1号和41号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块。他想起今天训练场上,那丫头三招放倒他的样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种身手,不是在训练场上学到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之前我们都觉得1号可以去。”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但现在看来,1号还是太嫩了。”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直身体,正色道:“后面的训练,我会好好安排。” 赵铁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都看着41号给我们的惊喜呢。” 张教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设施静静地立着,高墙、铁丝网、独木桥。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丫头站在他对面,眼神平静,三招就把他放倒了。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确实不需要他教什么了。他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个舞台,让她去飞。 从第二天开始,周寒星的训练彻底变了。 不再是和那二十个人一起跑圈、过障碍、两两对练。张教官给她单独开了一套方案,强度大得连他自己都有些犹豫,但每次看见周寒星平静地完成一项又一项,那点犹豫就变成了好奇。他想知道,这丫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清晨五点半,天刚亮。负重从二十公斤变成了四十斤,翻了一倍。背包里装的是实打实的铁砂,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周寒星背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说话。路线也换了,不再是绕训练场跑圈,而是往基地后面的山里跑。山路崎岖,上坡下坎,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算是路。张教官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秒表。第一趟,来回十二公里,她用了五十三分钟。第二趟,五十分钟。第三趟,四十八分钟。张教官看着秒表上的数字,什么都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上午的训练是攀爬。不是训练场上那些人工搭建的攀爬网和索降塔,是后山那片天然的悬崖。崖壁几乎垂直,最高的地方有六十多米,石头锋利得像刀子,落脚的地方窄得只能踩半个脚掌。张教官站在崖顶往下看,周寒星已经系好安全绳,开始往上爬。她的动作很快,手指抠着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岩点,身体紧贴着崖壁,像一只壁虎。 枪支训练也换了花样。不再是趴在固定的靶位上打固定的靶子,而是移动射击。靶子会动,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有时候突然从掩体后面弹出来,只停留两秒就缩回去。有时候在轨道上滑行,速度忽快忽慢。周寒星站在不同的射击位置,手枪、步枪、冲锋枪,换着来。每一枪都打中,但不是每一枪都在靶心。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射击的姿势和习惯,心里有数,她在调整。这把枪的弹道和M40不一样,她在用前几发子弹找感觉,后面就越来越准。 不止是M40。张教官把仓库里能用的枪都搬出来了。国产的,苏制的,美制的,甚至还有几把缴获的樱花国步枪。他一把一把地教她,不光是怎么用,还有每把枪的优缺点、射程、精度、故障率、在什么环境下容易出问题。周寒星听得很认真。这些她前世都知道,但这一世,有些枪型她还没摸过。张教官讲的时候,她不多问,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这把枪,精度高,但怕沙。在沙漠环境下打两百发就要清理。”他把一把苏制狙击步枪递给她。“这把,皮实,什么环境都能用,但后坐力大,女兵用着费劲。” 第102章 有灵性 周寒星接过来,端起来试了试瞄准。后坐力确实大,但她压得住。 晚上的训练最特别。不是体能,不是射击,而是在基地的中医诊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医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十几味草药。周寒星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第一堂课认草药,第二堂课学药性,第三堂课学配伍。军医是个话少的人,但讲起草药来滔滔不绝。“这株,叫三七。止血的圣药。你在山上看见了,挖出来,根茎捣碎敷在伤口上,比什么都管用。”“这株,叫白及。也是止血的,但和三七不一样。三七是活血化瘀,白及是收敛止血。用法不同,不能混。” 周寒星一边听一边记。她在前世学过战场急救,但那是现代医学的路子,止血带、压迫止血、止血粉。这个年代没有那些东西,山里的草药就是最好的药。她学得很认真,每一种草药都要亲自尝一尝,记住味道和口感。军医看着她的样子,点了点头。“这丫头,有灵性。” 有时候,军医会带她上山。不是训练场后面的那座山,是更远的、更深的山。他指着一株不起眼的草说:“这个,叫柴胡。退烧的。”又指着另一株:“这个,叫黄连。清热的。苦得很,但管用。”周寒星蹲下来,挖出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张教官给她发的一个小本子,专门记这些东西,写上柴胡、黄连,画上叶子的形状,标注生长环境、采集季节、用法用量。小本子很快就写满了半本。 伪装的课程是另一位教官教的。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便装的时候往人群里一站,谁都记不住他的脸。但周寒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教她怎么用泥巴和树叶做伪装网,怎么利用地形地物隐藏身形,怎么在身上涂泥巴改变轮廓,怎么在脸上画阴影破坏面部识别。第一堂课,他把她带到树林里,说:“藏起来。我找你。”周寒星找了棵树,蹲在后面。他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不行。你选的这个地方,阳光从左边照过来,你的影子露在外面了。”第二堂课,她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全身都缩进去。他找了五分钟,最后还是顺着脚印找到的。“不错,但脚印没处理。”第三堂课,她把自己埋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找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最后是她自己站起来的。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可以了。” 外语课安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一开口就是好几国语言。他教她樱花国语、英语、德语,不是让她流利地对话,是让她能听懂,听懂敌人的对话,听懂截获的通讯,听懂审讯时的回答。周寒星前世就会这些语言,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从零开始学,跟着老师一个一个单词地念,一句一句地记。不是想藏,是觉得没必要暴露。而且,有些词汇她确实不熟,前世的军事术语和这个年代的用法不太一样。 张教官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周寒星跟着老师念樱花国语的数字。她念得很认真,发音也很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丫头,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但他不急。她的实力,早晚会全部展现出来。那时候,她会让所有人吃惊。而他,只需要等着看。 晚饭时间,食堂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二十个人端着盘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周寒星进来的时候,好几双眼睛同时看过去。 她浑身是泥。作训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印子,有些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有些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脸上也有泥,左边脸颊上一条长长的泥痕,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头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几缕,乱糟糟的,沾着枯叶碎屑。她端着盘子,走到打饭窗口。胖师傅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满满两大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周寒星拿了四个馒头,盛了一大碗米饭,转身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又这样。昨天也是一身泥回来的。”“前天更惨,衣服都破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到底在做什么训练?怎么每天看着都那么惨?”7号端着盘子,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6号。“41号到底在做什么训练?每天看着那么惨。” 6号正啃着一块排骨,头也没抬。“你问我,我问谁?” 7号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寒星。她正低着头吃饭,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但那身泥巴、那道破口、那些枯叶,让人忍不住去想她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说,她是不是被张教官加训了?”7号压低声音。 6号终于抬起头,顺着7号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身泥,那身破烂,看着确实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吃饭的动作也很稳,一点都不像是累坏了的样子。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训练场上,他们练障碍的时候,远处后山的悬崖上隐约有个人影在往上爬。那么高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他们平时连想都不敢想。那个人影很小,但他认得出那个动作,不是爬,是游。像一只壁虎,贴着石壁往上走。“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难。”6号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7号没有再问。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人,和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 第103章 挂念 山鹰那边的基地。晚饭时间,八个人坐在一张大桌子上。饭菜和往常一样,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馒头米饭。但气氛有些沉闷。 22号咬着馒头,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也不知道41号现在怎么样了。”他放下馒头,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我问山鹰教官,他也不说。就说她很好,别问了。多一句都不肯讲。”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15号吃着饭,没有说话。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天的事,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那个车牌,那个号码。他从小在大院长大,见过太多车牌。普通军车、高级军车、特种部队的车,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天来接41号的那辆车,是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单位的车。他见过一次,是跟着父亲去开会的时候,在大院最里面的停车场看见的。那个单位的人,从来不跟外人打交道。能进那个单位的,都是全国最顶尖的特战队员。他原本以为,自己努力练一年,等选拔结束,也有机会进去。但现在41号已经进去了。而他,还在这里。 “叙哥,你想什么呢?”18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15号摇摇头。“没什么。” 22号还在念叨。“我就是担心她那么小,会被欺负。她虽然厉害,但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人看她不顺眼……” 18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22号。“你想想那五个特务。”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在山里一个人追了五个人,杀了四个,活捉一个。你告诉我,谁能欺负她?” 22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桌上又安静了。 苏瑾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吃饭,慢条斯理的,像是没在听。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到“五个特务”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想起那天在山林里,她一个人走在北边的山脊上,远远地听见枪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41号在和特务交火。一个人,对五个人。杀了四个,活捉一个。她抬起头,看着22号。“41号不简单。她在哪里都会很好。” 22号看着她,愣了一下。苏瑾平时话很少,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今天居然开口了。 苏瑾低下头,继续吃饭。“我们都要好好训练。不要被她甩得太远。” 桌上没有人说话。22号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对,不能被甩太远。我得好好练,不然以后见面都不好意思跟她坐一桌吃饭。”18号也笑了。“你本来就打不过她,再练也打不过。”“打不过也得练啊!”22号理直气壮,“打不过是一回事,不练是另一回事。” 15号没有说话。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去加练。”他转身走了出去。18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叙哥,等我!” 22号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瑾。苏瑾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盘子。“我也去。”她说。22号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等我!我也去!” 食堂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子和几盏昏黄的灯。远处的训练场上,几个身影已经开始跑步了。一圈,两圈,三圈。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周大山这天起了个大早。 门卫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壶。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收拾好床铺,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后拎着暖水壶去食堂打热水。食堂的胖师傅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都笑呵呵的:“周大爷,今天精神好啊!”周大山也笑:“好,好。”他打了热水,回到门卫室,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单位发的,高碎,但他喝着香。 坐在门卫室门口,晒着太阳。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多,穿军装的,穿便装的,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他一个个看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笑。没人嫌他多事,都知道这是周寒星的姥爷,那个被特招进部队的小丫头的姥爷。 可是坐了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心里有事。 他站起来,在门卫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大院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信纸,是他从供销社买的,买了好几个月了,一张都没写过。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他拿起信纸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出门卫室,朝办公楼走去。 孙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周大山爬楼梯爬得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腿虽然好了,但年纪大了,爬楼梯还是费劲。二楼走廊很安静,他走到孙建国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孙建国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周大山敲了敲门框。“孙主任。” 孙建国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来。“老爷子,您怎么上来了?有什么事叫我去门卫室就行了。” 周大山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活动活动。” 孙建国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周大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看着孙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建国没有催,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终于开口了。“孙主任,我家丫头什么时候回来?” 孙建国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小心,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孙建国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老爷子在这儿待了两年了,每天守大门,吃饭堂,一个人住,从来不提要求。只有一件事,隔一阵子就要问一次。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那丫头挺好的,调了新地方,在封闭式学习呢。等她学完就能回来了。” 周大山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我忘记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人老了,记性不好了。” 孙建国想说“没事”,但周大山已经继续说下去了。“那能写信吗?”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孙建国,“可以的话,麻烦你跟她写信说一声。我脚好了,不用去复查了。现在在这里每天守大门挺好的,三餐都在食堂吃,穿的也是工作服,住宿也安排了宿舍。叫她不要太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想学就回来。我这两年工资都存着呢,有钱送她上学。” 第104章 带话 孙建国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两年前更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提起周寒星的时候,亮得格外厉害。 “老爷子,周寒星的新地方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而且封闭式学习,有保密原则,不能通信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那不寄了,不能让丫头犯错误。”他站起来,“孙主任,打扰你了。” 孙建国连忙扶住他。“老爷子,你放心,她很好,真的很好。你养了个好孙女。” 周大山连忙摆手。“是丫头自己懂事。她从小就懂事,不用人操心。”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孙主任,她好久没信了。” 孙建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大山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老人慢吞吞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孙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老孙?什么事?” 孙建国握着话筒。“老张,是我。41号……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训练很辛苦,但她跟得上。” 孙建国点点头,又问:“能给她带句话吗?” “什么话?” 孙建国想了想。“就说她姥爷挺好的,不用惦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行。我帮你带。” “谢谢。”孙建国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大院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晒太阳。门卫室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周老爷子现在一定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望着大门的方向。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寄来的信。 周寒星把自己藏在一棵很高的树上。这棵树长在山坡的背阴面,枝叶格外茂密,从下面看根本看不见她藏在哪儿。她脸上画着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交错着,把五官的轮廓完全打碎。身上穿着伪装服,是用麻绳和布条自己编的,绑上树枝和枯叶,趴在那儿就和树干融为一体。 她已经藏了三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张教官在树林里转了好几圈,从她下面走过两次,最近的时候离她不到三米。他抬头看过这棵树,目光从她藏身的枝丫上扫过去,没发现。周寒星趴在树枝上,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树的一部分。她能看见张教官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手里的本子翻来翻去。 中午的时候,她从树上滑下来,走出山林。张教官正站在山口喝水,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还行。找了半天没找着。”他顿了顿,“孙建国带信进来,说你姥爷很好,让你不要惦记。” 周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教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两个馒头。胖师傅看着她的盘子,笑着说:“今天胃口好啊?”她点点头,继续吃。 张教官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四天后。 清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张教官开着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宿舍楼下等着。周寒星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张教官没有马上开车。他从后座拿过一个帆布包,递给她。“后面有油彩,马上画上。口袋里的是狙击枪,今天配合突豹特战队的行动,你做狙击手。你的代号还是41号。” 周寒星接过包,打开。油彩在包里,深绿、棕黑、土黄三色。她对着后视镜,开始往脸上画。动作很快,很熟练。额头、颧骨、下巴、鼻梁,每一笔都又准又稳。画完脸,又画手背和手指。张教官看着她画,没有说话。画完之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把M40狙击步枪,和她之前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她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枪膛,又检查了瞄准镜和弹匣。没有问题。她把枪放回袋子里,拉好拉链。 张教官发动车子,驶出基地。“我给你送到地方,完成任务后,到下车的地方等我来接你。”周寒星点点头,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山谷,驶上盘山的公路。天渐渐亮了,阳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金色。周寒星望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这次出去,不是训练。是实战。 开了四个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侧的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在一处山口,张教官停下车。前面已经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几个人站在车旁边,穿着作战服,脸上画着油彩,背着枪。 周寒星拎着狙击枪,,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几个人同时看过来。五个人,都穿着丛林迷彩,脸上涂着油彩,身上挂着各种装备。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粗壮的汉子,二十五六岁左右,肩膀很宽,下巴上的胡茬子刮得发青。他看见周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那辆吉普车的车牌。他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车牌他认识,几年前他去那个基地参加过选拔,没通过,最后到了突豹特战队。那个基地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怪物。他站直了身体。 “队长,这就是支援我们的狙击手?”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听得见。“看着好小啊。”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同样压低声音。“能行吗?” 队长黑豹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在周寒星面前立正,敬礼。“突豹特战队队长,黑豹。这几位是我的队友。” 周寒星回礼。“41号。” 第105章 支援 黑豹愣了一下。他以为来的会是1号,那个基地代号1号的人,他听说过,是那批学员里最强的。可来的是41号。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了。那个基地的代号是按实力排的,1号最强,41号按说应该是垫底的。但张恶霸亲自开车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垫底的?而且,他们派一个狙击手来支援,这个狙击手偏偏是41号?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正色道:“这次需要支援,是因为我们的狙击手这些日子手受伤了。现在有一个特务进入这个山里八个小时了,是樱花国的忍者。这几座山出来的路都被我们控制,现在已经确定这个人就在这个山里。我得到的任务是擒拿特务,特殊情况可以直接击毙。” 周寒星点点头。“我没有问题。” 黑豹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从下车到现在,没有多问一句话,没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脸上的油彩画得很专业,拿枪的姿势也很稳。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跟上。” 五个人加上周寒星,一共六个人,开始上山。山路很陡,没什么人走,到处都是灌木和藤蔓。黑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时不时砍掉挡路的枝条。后面跟着两个突击手,周寒星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狙击枪背在身后,脚步很轻。最后是另外两个队员负责断后。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划落的痕迹,树枝被砍断,草丛被踩倒,石头被翻动。黑豹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痕迹。“这些位置已经被搜索了一遍。我们的队员上午搜过这片,没有发现。” 周寒星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她伸出手,拨开一片被踩倒的草,仔细看了看草茎的断口。断口是新鲜的,但已经不渗水了。她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脚印很浅,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人已经走远了。”她站起来,看着前面的山林。“这些痕迹是至少三个小时之前的。” 黑豹愣了一下。他刚才的判断也是三个小时左右,但这丫头只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六个人继续往山里走。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越来越暗。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又下到一条沟谷,再爬上一道山坡。周寒星一直走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地上的痕迹,树枝的断口,草丛的倒伏方向,石头上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黑豹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好奇。这个41号的追踪能力,比他队里最好的追踪手还强。 走了四个多小时,他们深入了山林腹地。天快黑了,光线已经很暗了,林子里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黑豹停下来,正准备说找个地方扎营。周寒星忽然蹲下来,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 周寒星蹲在地上,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丛灌木。灌木的叶子有些发蔫,和周围的不太一样。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叶子。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没变黑。她用指尖碰了碰,血痂有些硬,但没有完全干透。 “一个小时前。”她抬起头,“他受伤了。” 黑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血迹。血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能追踪吗?” 周寒星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小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没有犹豫。“能。但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他。” 她开始加快速度,脚步更轻,目光更快。那些痕迹在她眼里像路标一样清晰,被踩断的枯枝,被蹭掉的青苔,被踢开的石子,偶尔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黑豹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惊。这个速度,他队里最好的追踪手都跟不上。而且天已经黑了,她几乎是在凭感觉走。 又追了二十分钟,周寒星忽然停下来。她回过头,把狙击枪从背上卸下来,递给身后的队员。“帮我拿着。” 那队员愣了一下,接过来。 周寒星转向黑豹。“他就在前面。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摸过去看看情况。” 黑豹皱眉。“你是狙击手,应该负责掩护。” “这片林子太密了,天黑之后瞄准镜什么都看不见。”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受伤了,会拼命。你们的队员是从那个方向失去联系的,我先去看看。” 黑豹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林子太密,天太黑,狙击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而且他的两个队员进了那片林子之后就没了动静,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点了点头。“小心。有情况发信号。” 周寒星转身,猫着腰,朝侧面的林子摸过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黑豹带着剩下的两个队员,趴在原地等着。他攥紧了枪,指关节攥得发白。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两个队员进去快二十分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按训练时的配合,他们每隔五分钟就会用鸟叫声联络一次。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忽然,左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一声嘶哑的低吼从那个方向传来:“他发现了!他......”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接着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黑豹的脸变了。“3号!5号!”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林子里只有回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他猛地站起来,要往那边冲。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他转过头,是那个帮他拿枪的队员。 “队长,41号说了,让我们等着。” 黑豹咬了咬牙,又趴回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林子里偶尔传出一声闷响,像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他攥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的两个队员还躺在林子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他想冲进去,但他不能。41号说了,她来。他只能等着。 第106章 忍者 林子深处,周寒星正在和那个忍者周旋。 她摸进林子的时候,先找到了3号和5号。两个人都躺在地上,身上有刀伤,但还活着。她快速检查了一下,伤不在要害,血已经凝住了。她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往前摸。 那个人在更深处。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他已经和这片林子融为一体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耳朵在听。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流淌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心跳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后面。 她猛地转身,一拳打出去。 拳头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树皮炸裂,木屑飞溅。什么都没有。那一拳打空了。不,没有打空。她感觉到了,拳头擦过什么东西,布料,还是皮肤?很轻,一闪而过。 “有意思。”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沙哑的,带着一丝戏谑。“小丫头,有点本事。” 周寒星没有转头,没有动。那个声音在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后,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 “可惜,你打不中我。” 周寒星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在右边。不对,是左边。也不对,是后面。他在转圈,很快,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她视线的死角里。这是忍者的本事,和环境融为一体,让你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而当你感觉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你身后了。 周寒星猛地蹲下去。一道寒光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是一把短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如果她晚蹲半秒,刀已经割开了她的喉咙。她没有停顿,蹲下去的瞬间,手已经撑在地上,腿扫出去。扫空了。那人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退开了。 她站起来,睁开眼睛。林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着石头和树,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她感觉到了,那个人在兴奋,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以为她是老鼠。 周寒星闭上眼睛,呼吸放得更慢,心跳放得更缓。她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沉在那里,从不消失。 声音在左边。不对,是前面。也不对,是在心里。 她猛地转身,一拳打向左边那棵树的旁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月光。但她的拳头打到一半,忽然变了方向,肘部往后一顶,砰!一声闷响,像是打在了什么东西上。空气里荡开一圈涟漪,一个人影从月光里跌落出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臭丫头,没想到还有几分本事。”他稳住身形,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一丝狠厉。然后他消失了。不是跑,不是躲,是消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片叶落进树林。 周寒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照着她,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极慢,心跳放得极缓。她在等。 身后,她的身体往旁边一侧,一道寒光从肋边擦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没有躲远,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手肘往后顶,顶空了。他在前面,她睁开眼睛,一拳打出去。拳头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树皮炸裂。不是这里。左边,她转身,腿扫出去。扫空了。他在上面! 周寒星猛地抬头,一道黑影从树冠上扑下来,短刀直刺她的面门。她没有躲。她往前冲,迎着刀锋冲上去。刀尖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时,她偏了一下头,刀从耳边擦过,带着一丝凉意。同时,她的拳头已经打在了那人的肋部。这一拳很重,带着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跟上,打在他胸口。第三拳,打在他肩膀上。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那人被她打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 他想消失,想遁入黑暗。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一条蛇,猛地一拧。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那人惨叫起来。她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一棵树上。他的后背撞在树干上,树叶簌簌地落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恐惧。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力气大得像一头牛。他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人在她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不是俘虏,不是交换,是死。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朝她刺去。周寒星松开他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刀从她面前划过。然后她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那把掉落的短刀上,照在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上。周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呼吸平稳。她的手上沾着血,不是自己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感觉。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豹带着剩下的两个队员冲进来,手电筒的光在林子里乱晃。他们看见了地上的那个人,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周寒星。那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黑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脉搏在,呼吸在,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太阳穴上有一块青紫,是拳头打的。他站起来,看着周寒星。“受伤没有?” 第107章 真正的强者 周寒星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黑豹的目光落在她肋边那道血痕上,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两个队员,都是队里的格斗高手,被这个忍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这丫头,赤手空拳,一个人,把忍者打昏了,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他忽然想起那个基地的代号41号。不是垫底,是还没排。 “你的队员在那边。”周寒星指了指林子深处,“受了伤,但还活着。” 黑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跑去。他找到了3号和5号。两个人都躺在地上,身上有刀伤,但都不在要害。一个腿上挨了一刀,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血已经流了不少,但人还清醒着。 “队长。”3号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丫头呢?” “在外面。”黑豹蹲下来,撕开急救包给他们包扎。“忍者呢?” “被那丫头打昏了。” 3号和5号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和那个忍者交过手,知道那人有多强。速度快得看不见,刀法准得吓人,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挨了刀。那丫头,一个人,把那人打昏了。 黑豹包扎好伤口,扶着他们站起来。三个人走出林子,看见周寒星正蹲在地上,用那人的腰带把他反绑起来。动作很熟练,捆得很结实。 黑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41号。” 周寒星站起来,看着他。 黑豹沉默了一秒,然后立正,敬礼。“谢谢。” 周寒星回礼,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旁边的队员那里,拿回自己的狙击枪,背在身上。一个队员扶着3号站起来。另一个队员扶着5号,两个受伤的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黑豹走过去,把地上的忍者扛在肩上。那人还在昏迷,软塌塌地搭在他肩膀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走,下山。” 六个人,加上一个俘虏,开始往回走。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黑豹走在最前面,扛着一个人,脚步有些沉。两个受伤的队员互相搀扶着,走得慢,但没人停下来。周寒星走在最后面,狙击枪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肋边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走路的时候衣服蹭着,有些疼。她没吭声。 走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出了山口。月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在那辆军绿色卡车和吉普车上。黑豹把忍者放在地上,靠在车轮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两个受伤的队员被扶上卡车,靠着车厢板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3号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脸色发白。5号也好不到哪儿去,胳膊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一些。 黑豹转过身,看见周寒星正靠在卡车旁边,狙击枪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破了一道口子的衣服,照着她肋边那道浅浅的血痕。她脸上还有油彩,手上还有泥,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安静。黑豹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多年前在那个基地选拔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证明。”他当时不懂,觉得强者就是要打赢所有人,要让大家服气。现在他懂了。真正的强者,站在那里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证明,所有人都看得见。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吉普车从山路那边拐过来,车灯晃了两下。张教官来了。周寒星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狙击枪,背在身上。她看了黑豹一眼,点了点头。黑豹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吉普车停下来,张教官探出头,看了一眼靠在车轮边的忍者,又看了一眼周寒星破了的衣服和肋边的血痕。“上车。”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吉普车调头,驶出山口,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黑豹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3号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声音虚弱但带着好奇。“队长,那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黑豹沉默了一下。“是我们追不上的人。”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卡车颠簸着驶出山路,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山口,照着车轮压过的痕迹,照着地上那几滴还没干透的血。 张教官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寒星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上还画着油彩,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团。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车上有馒头,快吃吧。” 周寒星睁开眼睛,接过油纸包。馒头还是冷的,掰开来一股面香。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张教官又看了她一眼。“受伤了?” “皮外伤。”周寒星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 张教官点点头,没有再问。开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回了基地,让医生看看。不是信不过你,皮外伤也得处理。伤口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 周寒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夜色很沉,山路弯弯曲曲的,车灯照着前面的路,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忍者。今天这个是真正的忍者。不是前世那些穿着夜行衣、戴着面罩、靠高科技装备装神弄鬼的人。这个人是真的会藏。藏进树林里,你就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感觉不到他。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片叶子落进树林。前世的那些忍者,很多是靠夜视仪、热成像、通讯设备在撑。脱了那些东西,什么都不是。但这个不一样。他是真的练出来的。隐匿、追踪、近身格斗、短刀术,每一样都是真功夫。 周寒星闭着眼睛,想起前世第一次遇到忍者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特种部队,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一个老忍者手里。后来她学了很多,杀了很多,但她一直觉得,那些忍者不算真正的忍者。今天这个算。她摸了摸肋边那道伤口,疼,但不深。那一刀如果再深一寸,她可能就站不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这个年代,没有热成像,没有夜视仪,没有通讯设备。一切都是靠人。靠真本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代,比前世有意思多了。 第108章 差距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到基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基地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张教官停下车,发动机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今日你在卫生所那边去学习。伤口让医生看看,顺便把今天的课上了。”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刚站稳,就听见训练场那边传来脚步声和口令声。二十个人正列队往训练场跑,准备开始晨训。 7号跑在队伍中间,一眼就看见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交错着,把五官的轮廓完全打碎。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迹。头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几缕,乱糟糟的。 “41号?”他压低声音,捅了捅旁边的6号,“41号出去了?” 6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昨天没在基地。我昨晚去洗漱的时候,她宿舍门关着,灯也没亮。” 1号跑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7号和6号的对话,也看见了那个人。他的目光落在那团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执行任务了。他心想。不是训练,是真正的任务。他跑得更快了一些。 周寒星没有往训练场那边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宿舍,推开门,拿了换洗的衣服,往洗澡间走去。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脸上的油彩被水冲掉,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在地上留下一片浑浊的颜色。她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肋边的伤口被水一冲,有些疼,但她没躲。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上的血迹不太好洗,她搓了好几遍,水才变清。拧干,抖开,挂在门口的铁丝上。 做完这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在训练。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点点头。 胖师傅从蒸笼里拿出四个大包子,又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盛了一碗小米粥,一起放在她的盘子里。“给你留着呢。就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 周寒星端着盘子,看了一眼。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鸡蛋是煮的,壳上还有水珠。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金黄的。她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起来。包子咬一口,肉汁就流出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小米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吃完早饭,她往卫生所走去。卫生所在基地的东边,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卫生所”三个字。她推门进去,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材。 “张教官打电话说了。受伤了?” 周寒星走过去,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肋边那道伤口。刘医生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周围的皮肤。“皮外伤,不深。但得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他拿出碘酒和纱布,先消毒,再包扎。动作很轻,但还是有些疼。周寒星咬着牙,一声没吭。刘医生包好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这两天别沾水,过几天来换药。” 周寒星点点头,把衣服放下来。 刘医生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几味草药,放在桌上。“今天学这几味。白及、三七、仙鹤草。都是止血的。你昨天要是带着这些,伤口都不用缝。” 他拿起一株白及,放在她面前。“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外伤出血,用它的块茎捣碎敷上,比什么都管用。” 周寒星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根茎的质地。刘医生又拿起另一株。“三七,化瘀止血,活血定痛。既能止血,又能化瘀,是伤科圣药。和金疮药一起用,效果更好。” 周寒星接过三七,仔细看了看叶子的形状、根茎的颜色,在脑子里记住。刘医生讲了一个多小时,从每味药的性味归经讲到用法用量,从采集季节讲到炮制方法。周寒星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她前世学过战场急救,但那都是现代医学的路子,止血带、压迫止血、止血粉。这个年代没有那些东西,山里的草药就是最好的药。学完了,她把这些药的样子、味道、用法,全都记在脑子里。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二十个人训练完了,正端着盘子大口大口地吃。她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1号。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1号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昨天的任务,难度怎么样?”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1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你没受伤吧?” 周寒星嚼着馒头,没有抬头。她不想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昨天的事,是任务,不是谈资。她不喜欢拿任务当话题。 1号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嚼。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她的脸色有些白,比平时白一些。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样子。但她坐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呼吸还是稳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1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周寒星吃完饭,把盘子端到回收处,转身走了。1号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很久没有动。他想起今天早上,她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样子,脸上全是油彩,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迹。他想起她刚才吃饭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认认真真。他忽然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不是训练成绩的差距,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109章 任务报告 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突豹特战队送来的任务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这个丫头比他想的还要深。 报告是黑豹亲自写的,措辞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41号展现出了远超我队队员的侦察与追踪能力。在能见度极低的山林环境中,她仅凭地面痕迹判断出目标逃逸方向及时间,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赵铁山的手指在“远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黑豹那个人他了解,是从这个基地选拔出来的,虽然没通过,但能力在特种部队里也是拔尖的。能让黑豹写出“远超”两个字,不是客气,是真的追不上。 他继续往下看。“目标为樱花国忍者,具备极高的隐匿与格斗能力。我队3号、5号队员在与目标交手中,未能有效反击,均在数秒内被其击伤。”赵铁山的眉头皱起来。突豹的队员他了解,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数秒内被击伤,这个忍者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强。“41号在未携带任何武器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目标藏匿区域,徒手与目标进行近距离格斗。约五分钟后,目标被其击昏擒获。41号仅肋部有一处皮外伤,未做处理。” 赵铁山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一个人,徒手,把一个能秒杀两名特战队员的忍者打昏了,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这丫头,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想起樱花国的忍者。这些年,这些人让他们损失了多少优秀的特种兵?前年在边境,一个忍者杀了两名侦察兵,全身而退。去年在海上,一个忍者摸上了巡逻艇,伤了三人,跳海消失。那些忍者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都带着血。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专门训练过对付忍者的科目,派过最精锐的队员去追剿,但收效甚微。那些人太滑了,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住就同归于尽。这些年折在他们手里的好苗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徒手解决了一个。赵铁山看着报告上“41号”三个字,忽然笑了。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赵铁山看了一眼号码,是突豹军区的。他接起来。 “老赵,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突豹军区的负责人老钱,五十多岁,也是个火爆脾气,但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任务报告看了吗?” “看了。”赵铁山靠在椅背上。 老钱沉默了一下。“这次要不是你那个41号,我的人可能就回不来了。那个忍者,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强。我的两个队员,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后怕。“老赵,谢谢你。” 赵铁山握着话筒,没有说话。老钱这个人,从不轻易说谢。上次他借了一个排给他执行任务,老钱都没说谢。这次说了,是真的承了他的情。 “人没事就好。”赵铁山说。 老钱又沉默了一下。“你这个41号,到底是什么来头?黑豹的报告我看得都不敢相信。一个人,徒手,把那个忍者打昏了。我的队员说,他们连那忍者的影子都没看清,41号一个人全解决了。”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她就是这个来头。” 老钱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改天请你喝酒。”电话挂了。 赵铁山放下话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教官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铁山正把那份任务报告递给他。“看看这个。” 张教官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41号在未携带任何武器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目标藏匿区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到“徒手与目标进行近距离格斗,约五分钟后将目标击昏擒获”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那个忍者了,绑着,被黑豹扛在肩上。我以为是突豹的人一起拿下的。”他顿了顿,“没想到是41号一个人解决的。”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你走之前,她受伤了?” 张教官点点头。“肋边,皮外伤。老刘看过了,包扎了,说没事。我早上让她去卫生所学草药的时候,顺便换了药。” 赵铁山点点头。老刘看过了,他就放心了。那丫头再能打,也是肉长的。他正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炸开一声怒吼,震得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半尺。“赵锤子!你个强盗!你把我的人还回来!” 赵铁山面不改色,把话筒拿得更远了一些。张教官站在旁边,听见了那声怒吼,嘴角抽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唐永平。他识趣地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这种级别的吵架,他不想听。但走廊上也挡不住那个声音。隔着门,他还能听见唐永平的咆哮,断断续续的,像打雷一样。 第110章 那是我的人 办公室里,赵铁山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小了一些,才把话筒拿近。“唐平头,你骂够了没有?” “没骂够!”唐永平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赵锤子,你知不知道那个丫头是什么人?她是我的人!我的人!你抢过去才几天?就让她去执行任务?还让她一个人去打忍者?万一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等着唐永平继续骂。 唐永平确实还在骂。“你看看突豹的任务报告!那个忍者,把突豹两个队员都放倒了,你让她一个人去!她才十五岁!她还没正式毕业!你这不是用人,你这是糟蹋人!” 赵铁山等他骂完了,才开口。“报告你看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看完了。” “那你也看见了,她一个人把忍者解决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她没受伤,就是点皮外伤。” 唐永平沉默了。他当然看完了报告。半个小时前,突豹的任务报告送到他桌上。他翻开第一页,看见41号的代号,愣了一下,这丫头不是被赵锤子抢走了吗?怎么会在突豹的任务报告里?他继续往下看。侦察能力远超突豹队长。追踪能力比队里最强的都厉害。一个人徒手解决了一个能秒杀两名特战队员的忍者。他看完报告,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孙建国叫来,又骂了一顿。 “你知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在跟忍者拼命!你知不知道她受了伤?你知不知道?”孙建国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骂。他已经习惯了。自从41号被抢走,唐永平隔三差五就要把他叫来骂一顿。骂完了,唐永平让他走,自己在办公室里转圈。转了几圈,还是气不过,拿起电话就打到了赵铁山这里。 此刻他握着话筒,听见赵铁山说“她一个人把忍者解决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年折在忍者手里的特种兵,一个比一个优秀。他们研究过无数次,训练过无数次,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忍者,还是吃亏。现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徒手解决了一个。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要强。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 “那是我的人。”唐永平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子不甘心。“赵锤子,你把人还给我。”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唐平头,人已经在我这儿了。训练也跟上了,任务也执行了。你觉得她还会回去?” 唐永平沉默了。他知道不会。那丫头在赵锤子那里,能执行真正的任务,能和真正的敌人交手,能发挥她全部的本事。在他这儿,她只能训练、等待、藏拙。他叹了口气。“赵锤子,你给我看好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你放心。她是我的人,我比你心疼。” 唐永平骂了一声“滚”,把电话挂了。赵铁山放下话筒,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拿起那份任务报告,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是黑豹写的评语,字迹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41号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没有之一。” 赵铁山把报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上空无一人,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他看见食堂的方向,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走出来,往宿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赵铁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唐永平刚才说的话,“她才十五岁。” 是啊,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在父母面前撒娇。她已经一个人在深山里和忍者拼命了。赵铁山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41号,即日起列入特级战备名单。” 他写完,把报告合上。这丫头的路,还长着呢。 周寒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四十斤的负重往后山跑。那二十个人只有在晚饭时间,才能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衣服上挂着枯叶和泥巴的身影从基地门口走进来。有时候衣服破了口子,有时候手上划了道血痕,有时候头发里缠着树叶子。她已经很少出现在训练场上了。那二十个人练障碍的时候,她在后山的悬崖上攀爬。他们练格斗的时候,她在密林里做伪装训练。他们练射击的时候,她在更深的山里追踪野兽的痕迹。只有晚饭时的那一面,让他们知道她还在这个基地里。 这天中午,太阳正烈。周寒星挂在后山那片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手指抠着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岩点,正往上爬。她已经爬到了将近四十米的高度,山风从耳边刮过,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她停下来,伸手从石缝里拽出一株草药,塞进口袋里,这是刘医生上节课教的,白及,止血的,长在背阴的崖壁上,根茎肥厚,捣碎敷伤口比什么都管用。 “41号!”崖底传来喊声。 周寒星低头往下看。张教官站在下面,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正仰头看着她。她松开手,顺着崖壁快速下滑,脚在石面上点了几下,稳稳落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带起一片细碎的石屑。 张教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孙建国那边有个棘手的情报,要你帮忙看看。” 周寒星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情报?” “之前你抓的那个忍者的。”张教官转身往基地走,周寒星跟在他后面。“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和线索,情报部门弄了几天,还是没有头绪。”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深山里,那个忍者被她掐住脖子按在树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后来她被张教官接走,那个忍者被突豹的人押回去了。她不知道他交代了什么,也不知道情报部门查到了什么。但能让孙建国开口求助的,肯定不是小事。 张教官继续说:“军区对忍者的事情很重视,毕竟这些年牺牲了太多人。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不能浪费。”他顿了顿,“孙建国找了唐永平,唐永平给赵铁山打了电话。赵铁山让我来找你。” 周寒星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头顶。“我先去吃饭。吃完饭过去。” “不急。情报还没送到,要等一会儿。”张教官说,“你吃完饭先去宿舍换身衣服,别穿着这身去办公室。” 周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作训服上全是泥巴和石粉,袖口磨破了,膝盖上两个大洞,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那二十个人还在训练场上,要过一会儿才来。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丫头,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勺子,往盘子里舀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满满一大盘。 第111章 我们不累 周寒星端着盘子,又拿了四个馒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今天中午不用着急,情报还没到,她可以慢慢吃。 吃完饭,她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把头发重新塞进帽子里。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的,和刚才那个浑身泥巴的野人判若两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往办公楼走去。 张教官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周寒星敲了敲门框。 “进来。”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几本卷宗,厚厚的,摞在一起。“到了?坐。” 周寒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张教官把那几本卷宗推到她面前。“都在这里了。你先看看,了解一下整个事件。你虽然去支援抓捕了,但具体情况可能不太清楚。” 周寒星翻开第一本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那个忍者。他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伤,眼睛瞪着镜头,眼神凶狠。她翻过去,下一页是审讯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还算清楚。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张教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她手边。“需要画什么就画。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周寒星点点头。张教官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周寒星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忍者的交代很零碎,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故意在绕圈子。情报部门的分析报告写得很详细,但结论含糊,明显是没有找到关键线索。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看得入了神,连脖子酸了都没察觉。 “41号?41号?”敲门声把她拉回来。周寒星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快六点了。张教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先吃饭吧。看了一下午了。” 周寒星点点头,把卷宗合上,站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办公室,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二十个人训练完了,正端着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他们浑身是泥,作训服上全是汗渍,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子。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周寒星进来,眼睛一亮。 “小丫头,今天不是浑身脏兮兮的?”他笑着,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两大勺红烧肉。 周寒星端着盘子,拿了三个馒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低着头吃饭,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看的那些卷宗。忍者的交代里有一个地名反复出现,但每次的写法都不一样,像是故意在混淆。情报部门注意到了,但没有深究。她觉得那不是混淆,是暗示。那个地名被拆成了几部分,分散在不同的交代里,拼起来才是真正的地址。 她嚼着馒头,脑子里在拼图。 7号和6号端着盘子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周寒星。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那儿,低着头吃饭,和平时那个浑身泥巴、衣服破破烂烂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7号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6号。“你看,41号。” 6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今天她不训练?” “不会吧?”7号挠挠头,“她哪有不训练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都看见她往后山跑,比我们早一个小时。” 6号想了想。“那她今天怎么这么早?” 7号打完饭,端着盘子就朝角落走去。6号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其他人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周寒星。她坐在那儿,干干净净的,和平时那个浑身泥巴的样子判若两人。有人奇怪地多看了两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人跟过去。那一片角落,只有7号和6号坐过去了。 7号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周寒星对面坐下。6号跟着坐下来,坐在7号旁边。周寒星没有抬头。她还在想那个地名,脑子里那张图还没有完全拼出来。 “41号。”7号笑着开口,“今天训练怎么样?” 周寒星抬起头,看见7号和6号,还有旁边座位上的1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坐在隔一个位置的地方,正低头吃饭。她收回目光,嚼完嘴里的馒头。“还行。” 7号又笑了,带着一点好奇。“那你怎么这么早?平时我们吃饭的时候你才从后山回来,今天早了一个多小时。” 周寒星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室内训练。” 7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以为张恶霸那么好心给你放假呢。我们进来一年多了,也没休息一天。”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想休息是吧?要不要我明天让你们休息?” 7号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张教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正看着这边。7号猛地站起来,6号也跟着站起来,连1号都放下了筷子。 “不用!”7号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教官,我们不累!不用休息!” 张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7号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出了口气。6号在旁边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1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角也弯了一下。 周寒星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7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6号,你说41号今天到底在训练什么?” 6号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管她训练什么。反正你打不过她。” 7号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打她了吗?我就是好奇。” “好奇也没用。”6号把馒头咽下去,“人家那个层次,咱们够不着。” 7号不说话了。他看着周寒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知道自己追不上、但还是想追的劲头。 周寒星走出食堂,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楼。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她走进去,在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些卷宗。 张教官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不休息?” 周寒星摇摇头。她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不是写字,是画图。她把那个被拆散的地名拼起来,在纸上写出一个完整的地址。然后她翻到另一页,把几条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索连在一起,在旁边标注出时间和地点。一张网,在她的笔下慢慢成形。 张教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轻轻带上门,走回隔壁。他知道,这丫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只需要等着,等她画完,等她把那张网织好。然后,他们就可以收网了。 第112章 同伙 周寒星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张纸。灯光下,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一张精密的网,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卷宗中反复出现,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提及;另一个则是她拼出来的,那个被拆散的地名完整后的位置。 这两个地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相隔很远,但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中间正好穿过几个关键地点。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很安静。她拿起那个本子,推开门,走出去。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里面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刚走出两步,那扇门就开了。 张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她。“好了?” 周寒星把本子递给他。“他应该还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张教官接过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标注,清晰的关系线,两个被红圈标出的地点。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 周寒星指着本子上那两个地方。“这个,在卷宗里出现了七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语境下提到的。表面上看没有关联,但把时间和地点连起来,指向同一个位置。这个,”她指着另一个红圈,“是那个被拆散的地名拼出来之后的完整地址。他故意把地名拆开,分散在不同的交代里,但拼起来就是这里。”她顿了顿。“这两个地方,应该都有他的人。” 张教官合上本子。“你先回宿舍。”说完,他转身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寒星没有回宿舍。她下了楼,穿过操场,往训练场走去。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身子都僵了,需要活动一下。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灯光下,几个身影在跑圈,一圈一圈的,喘着粗气。他们看见周寒星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1号正从单杠上下来,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7号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见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6号靠在旁边的器械上喝水,看见她,水壶举到一半就停住了。这个点了,41号怎么会在训练场上?她不是应该在宿舍吗?而且她穿的不是作训服,是平时穿的那身衣服,干干净净的,和他们这些浑身是泥的人完全不同。 周寒星没有看他们。她走到跑道上,开始慢跑。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很放松。一圈,两圈,三圈。跑了五公里,她停下来,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她慢慢走回宿舍,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7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小声说:“41号今天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来跑步?” 6号把水壶放下。“人家那是放松。在办公室坐久了,活动活动。” 7号愣了一下。“办公室?她今天没训练?” 1号没有说话。他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周寒星干干净净的,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跑完步就回宿舍了。不是训练,是等着。她在等什么?1号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有一种直觉,41号又要出去了。 张教官一路小跑上了办公楼,在赵铁山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什么。看见张教官进来,他摘下眼镜。“怎么了?” 张教官把本子递过去。“41号弄出来的。她说这次还有同伙,分别在这两个地方。” 赵铁山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图,画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线索的来源、时间、关联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线从不同的点出发,最后汇聚到两个红圈上。他看着那两个被圈出来的地名,沉默了几秒。“她一个人弄的?” “一下午加一晚上。”张教官说,“看完卷宗就画出来了。” 第113章 别出岔子 赵铁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简单。情报部门弄了几天都没理出头绪的东西,她一下午加一晚上就理清了。而且不是简单的整理,是分析、判断、推理,把那些故意被拆散、被混淆的线索重新拼起来,找出真正的联系。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难怪唐平头等着41号啊。就凭这个,他们都不会放手。”他摇了摇手里的本子。 张教官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赵铁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着。 “已经弄好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两个地方。还有同伙,可能还是忍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还有忍者?”唐永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确定。”赵铁山说,“但41号的判断,大概率是。” 唐永平又沉默了。赵铁山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压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唐永平开口了,声音沉下来。“问题是上次突豹都搞不定忍者。你看了黑豹的报告,没有还手之力。”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永平在说什么。上次那个忍者,突豹两个队员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如果这次还有忍者,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派谁去?突豹的人已经证明了对上忍者没有优势。常规特种部队也不行。这些年折在忍者手里的优秀特种兵,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电话那头,唐永平忽然骂了一声。“赵锤子,你把人都还给我!”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不可能。” 两人在电话里骂了几句,都不疼不痒的。最后唐永平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变得认真。“让她参加这次任务。”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唐永平说的“她”是谁。这丫头虽然还在训练期,但上次对付忍者的经验,整个军区没有人比她更丰富。而且她画的这张图,她对这伙人的分析判断,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好。我让人送过去,连情报一起。” 挂了电话,赵铁山把本子递给张教官。“去叫41号。让她带上装备,连夜过去。突豹那边会有人接应。” 张教官接过本子,转身就走。 唐永平挂了电话,把话筒重重地摔在座机上。孙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唐永平指着他的鼻子,又骂上了。“守人都守不住!现在还要找赵锤子借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孙建国已经习惯了。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唐永平骂完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孙建国这才开口。“首长,41号那边?” “她今晚过去。”唐永平揉了揉太阳穴,“突豹那边接应。你盯紧了,别出岔子。”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忽然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唐永平看着他,声音低下来。“那丫头,别让她出事。” 孙建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寒星刚从洗澡间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宿舍门口。走廊上的铁丝上已经挂了几件,她踮起脚,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搭上去。刚挂完最后一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探出头往下看,张教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个本子,仰头看着她。 “穿好衣服,去执行任务。” 周寒星没有多问,转身回宿舍,关上门。她快速换上作训服,把腰带系紧,帽子戴正。打开柜子,拿出那双已经磨得发亮的作战靴,蹲下来系好鞋带。她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眼神很平静。然后推开门,跑下楼。 走廊上,1号刚从洗澡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毛巾。他看见周寒星从宿舍里冲出来,穿着一身整齐的作训服,脚步很快。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6号和7号正在走廊尽头洗衣服,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大盆,满手肥皂泡。他们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41号从面前跑过去。她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7号的嘴张开,肥皂泡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裤腿上,他都没感觉。6号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三个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然后楼下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的,在夜里格外清晰。7号跑到走廊窗户边往下看,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张教官坐在驾驶座上。周寒星从楼里跑出来,拉开车门,跳上去。吉普车没有停留,直接驶出基地大门,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7号站在窗边,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喃喃道:“41号又去……” 1号站在走廊上,毛巾搭在肩膀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41号不是去训练,是去执行任务。真正的任务。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6号站起来,走到窗边,和7号并排站着。三个人沉默地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有人说话。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两侧是黑漆漆的山林。周寒星坐在副驾驶上,后座放着装备,油彩、匕首、手枪、狙击枪。她拿起油彩,对着后视镜,开始在脸上画。深绿、棕黑、土黄,一笔一笔,把五官的轮廓打碎。动作很快,很熟练。 张教官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这次还是和突豹一起。你过去支援,目标可能还是忍者。你判断的那两个地方,都有可能有。” 周寒星画完脸,把手上的油彩擦干净。“嗯。” 张教官沉默了一下。“那边需要你去对付忍者。上次是这些年第一次抓到的忍者活口。你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能活捉就活捉,不行就直接击毙。” 周寒星点点头。她拿起后座的狙击枪,拉了一下枪栓,检查枪膛。又检查了弹匣和瞄准镜,没有问题。她把枪放回袋子里,拉好拉链。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别在腰间。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车开了很久。周寒星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地方。城东的,城西的,隔着整座城市,但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有忍者,那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单独行动,是一个网络。抓了一个,还有更多。杀了几个,还有替补。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这个年代,比前世复杂得多。前世她有卫星、有无人机、有各种高科技装备。这一世,她只有一双手,一把刀,一支枪。但够了。前世她能活下来,这一世也能。她摸了摸肋边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次那个忍者留下的。这次,她不会再让人近身了。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脸上的油彩在夜色里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吉普车在夜色里飞驰,朝着那个未知的战场,越开越快。 第114章 他出来了 张教官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熄了火。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他转过头,看着周寒星。“我在军区等你。你和黑豹到时一起回去。” 周寒星睁开眼睛,点点头。她推开车门,没有拿后座上的狙击枪。对付忍者,狙击枪没有用。太近了,太暗了,而且他们不会给你架枪瞄准的时间。她只拿了匕首、手枪,还有腰间那根黑色的伸缩铁棍。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别在腰后,铁棍收起来揣在口袋里。 张教官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能活捉就活捉,不行就击毙。再说就是废话了。这丫头不需要废话。 周寒星关上车门,朝前面走去。夜色里,几个身影站在胡同口,穿着作战服,脸上画着油彩。是突豹的人。黑豹站在最前面,看见她走过来,迎上去。 “41号,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踏实。上次之后,他对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有了全新的认识。不是佩服,是信任。他知道,有她在,今晚的事就稳了一半。 周寒星点点头,走到他面前。黑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胡同。“这个胡同,周围都是住户,路已经被封锁了。目标在第五个院子。” 周寒星蹲下来,看着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胡同口到第五个院子,丈量着距离和角度。院子的位置、周围的建筑、可能的逃生路线,在她脑子里一点点成形。“忍者的藏匿术很厉害。”她抬起头,看着黑豹。“让你们的人排查阴暗的地方。他不会走大路,也不会走亮处。哪里最黑,哪里最不起眼,他就从哪里走。” 黑豹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转身,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去告诉指挥部,调整排查重点,注意阴暗角落和隐蔽路线。” 一个队员跑走了。黑豹转回来,看着周寒星。“还有呢?” 周寒星站起来,看着胡同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人。“院子里的树,墙根下的阴影,屋顶的瓦片后面,水缸的夹缝。这些地方都要查。不要只看地面,要看上面。忍者会爬墙,会上房。” 黑豹点了点头,又把她的原话让人传过去了。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分。这个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忍者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但也是他们自己队员状态最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周寒星,她站在那儿,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很清醒,像是刚睡足了八个小时。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黑豹问。 周寒星摇摇头。“走吧。” 黑豹没有再问,转身朝胡同里走去。周寒星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突豹的队员已经就位了,分布在胡同的各个出口和制高点。他们看见黑豹带着一个人走过来,都多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面容。有人认出了她,上次在深山里,一个人把忍者打昏的那个丫头。没人说话,但他们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胡同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地上是石板路,踩上去有些滑。周寒星走在黑豹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屋檐、脚下的石板。她的耳朵在听,远处的狗叫,近处的虫鸣,队员们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划过。 她停下来。黑豹也停下来,回过头。 周寒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黑豹立刻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了。 周寒星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石板。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刚才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划过,很轻,像是布料,又像是皮肤。她伸出手,摸了摸石板表面。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划痕,是蹭痕。新鲜的,边缘还没有落灰。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胡同。第五个院子,还有不到五十米。 “他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黑豹能听见。 黑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的枪口都指向了前方的黑暗。 周寒星站起来,往前走。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铁棍。没有拿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第五个院子的门虚掩着。周寒星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月光。地上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黑豹和两个队员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来,守住出口。 周寒星闭上眼睛。 耳朵在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胡同里队员们的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三个呼吸声。一个在树上,很轻,几乎听不见。一个在墙根下,压得很低,但心跳快了一些。一个在屋顶,瓦片被踩了一下,极轻微的声响。 三个。她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只是朝黑豹做了个手势,三个。黑豹的脸色变了。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调整了位置,枪口对准了那三个方向。 第115章 硬茬子 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她在等。等他们先动。忍者不会让你先动手,他们会等,等你露出破绽,等你放松警惕,等你自己走进他们的陷阱。但周寒星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她猛地退了两步,一道寒光从她面前划过,快得几乎看不见。是一把短刀,从树冠上刺下来的。如果她没有后退,那一刀已经刺进了她的头顶。她没有停顿,退后的同时,手已经伸进口袋,抽出那根黑色铁棍,猛地一挥。铁棍打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一个人影从树上落下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落地的时候很稳,像一只猫。他看了周寒星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警惕。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跑,是消失。他往墙根下一滚,就融进了阴影里。周寒星没有追。她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耳朵在听。左边铁棍扫过去,“铛”的一声,和短刀撞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那人又消失了。右边铁棍又扫过去,扫空了。后面她猛地蹲下去,一道寒光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站起来,转身,铁棍横扫。那人退了,退得很快,但周寒星比他更快。她往前踏了一步,铁棍变扫为刺,直取他的面门。那人侧身躲开,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划向她的腹部。周寒星没有躲。她往前冲,迎着刀锋冲上去。刀尖划开了她的衣服,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但她没有感觉。她的铁棍已经打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他想退,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扔掉铁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惨叫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去。周寒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埋在落叶里,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掐着他后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人不动了。不是听话,是动不了。他的肩膀碎了,手腕脱臼了,后颈被掐着,稍微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黑豹冲进来,枪口指着地上的人。两个队员跟上,把他捆起来,拖到一边。 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她没有看。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两个方向。树上那个,墙根下那个。还有两个。 树上的那个已经下来了,站在墙根下,和另一个并排站着。两个人,两把短刀,月光照在刀锋上,泛着冷光。他们看着周寒星,眼神变了。没有了一开始的警惕,只有认真。他们知道,今晚遇到了硬茬子。 两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光闪烁,快得像两道闪电。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着那两道刀光冲上去。 第一刀从左边刺来,直取她的咽喉。她偏头让过,同时右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她没有松手,反而往前一拉,把他拉向自己。同时左脚踢出去,踢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踉跄了一下,刀刺偏了,从她肋边擦过,划破了衣服。 周寒星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她松开第一个人的手腕,转身,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拳很重,带着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那人鼻梁断了,血喷出来,身体往后倒。周寒星跟上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一下,动不了。她的脚踩得很稳,像钉了根钉子。 身后传来风声。第一个人捡起了刀,又冲上来了。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在那人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周寒星转过身,看着他。那人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里的刀在发抖。他的手腕还疼着,肩膀也疼着,胸口被顶了一下,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只有恐惧。 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墙上,没路了。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那人闭上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黑豹带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被捆着,一个被踩着。还有一个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刀扔在脚边。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很稳。 黑豹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肩膀碎了,一个鼻梁断了,胸口还有脚印。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你一个人?” 周寒星点点头。 黑豹沉默了几秒。三个忍者。上次一个,她的队员都打不过。这次三个,她一个人全解决了。他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流。“你受伤了。” 周寒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在月光下看着有些吓人。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 “皮外伤。”她说。 黑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让人把那三个忍者押走。一个被扛着,两个被架着,消失在胡同口。 第116章 佩服 周寒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刘医生给她的草药,白及,上次在悬崖上摘的,晒干了碾成粉,用小布袋装着。她撕开袖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白及粉遇到血,很快就凝住了,止住了血。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割下一截袖子的布条,把伤口缠了几圈,系紧。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黑豹站在旁边,看着她包扎。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深山里,她也是这样,受了伤也不吭声,自己处理。他走过去,蹲下来。“我让人送你去卫生所。” 周寒星摇摇头。“不用。回去再处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她走到墙根下,捡起那根铁棍,收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黑豹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破了的衣服,照着她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周寒星站在路口,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在灰白的布面上格外显眼,但血已经止住了。白及粉的效果很好,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只是刚才活动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渗了些血出来。不碍事。 黑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晨风从胡同里灌出来,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晨曦里显得不那么亮了,车身颠簸着,在石板路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黑豹看了一眼车牌,转身对周寒星说:“上车吧,先回军区。张教官在那儿等着。”周寒星点点头,走到卡车后面。车厢板很高,她右手撑住车帮,翻身跳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黑豹跟着上了驾驶室,发动机轰鸣一声,卡车调头,朝军区方向驶去。 后车厢里坐着五个突豹的队员。他们靠着车厢板坐着,枪抱在怀里,有的闭着眼睛,有的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看见周寒星跳上来,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角落里有一个空位,周寒星走过去,坐下来。她把背靠在车厢板上,受伤的左臂平放在膝盖上,血已经不流了,白及粉凝成的血痂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她坐得很直,呼吸很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车厢里的人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上次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两个队员,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他们看着那张被油彩画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左臂上那块洇湿的布条,看着她坐在那儿,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们想起上次在深山里,这个丫头一个人活捉一个忍者。想起3号和5号说,那个忍者,他们俩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而这丫头一个人把他打昏了。现在,她又一个人解决了三个。三个忍者。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有些差距,说出来都是废话。 新加入的那几个队员是第一次见到周寒星。他们来之前就听说了,上次支援的那个丫头,一个人搞定了忍者。黑豹队长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强的战士。他们以为那是个壮得像铁塔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可眼前这个人,瘦瘦小小的,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她左臂上缠着布条,但她坐在那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佩服?人家不需要。感谢?人家不是为了你。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羡慕,是一种知道自己追不上的劲头。 黑豹坐在驾驶室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车厢。他看不见周寒星,只能看见那个角落。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张恶霸亲自开车送来,车牌是那个基地的。他以为来的是1号,结果来的是41号。他当时还想,41号?垫底的?他知道,那个基地的代号是按实力排的,1号最强,41号最弱。但张恶霸亲自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最弱的?他现在知道了。不是41号弱,是1号太弱了。不,不是1号弱,是这个丫头太强了。强到那个基地的代号对她没有意义。1号也好,41号也好,都装不下她。 他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复杂。那个基地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怪物。但这个41号,不是怪物,是另一种东西。他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算了,不想了。反正她不是他能评价的人。 卡车在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周寒星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另一个地方。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卷宗里反复出现的地点,她拼出来的那个地址。白天去找?找不到。忍者不会在白天出现,他们只会在夜里出来,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天黑了才活动。现在天亮了,他们肯定已经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厂房里?厂房下面的地道里?还是周围的民房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他们还会出现。只要任务没完成,他们就不会走。忍者的规矩她太清楚了,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所以今晚,他们还会在那个地方出现。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今晚,还要再打一场。 卡车驶进军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排灰砖平房上,照在门口站岗的哨兵身上。车子停下来,周寒星跳下车。左臂颠了一下,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但没有裂开。白及粉凝成的血痂很结实,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看见周寒星从卡车上跳下来,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块洇湿的布条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布条上有一小片血迹,但已经干了,边缘发黑,不是新流出来的。白及粉的味道他很熟悉,老刘教过她。 “受伤了。”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寒星点点头。“皮外伤。已经止住了。”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丫头受了伤,自己处理了,不吭声,不喊疼,和平时一模一样。“先去这边卫生所换药。等回了基地再让老刘看看。”他转身往卫生所的方向走,周寒星跟在他后面。 第117章 今晚的战斗 军区卫生所不大,一栋独立的小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张教官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军医,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戴着白口罩。她看见周寒星左臂上的布条,站起来。 “怎么回事?” “执行任务受了点伤。”张教官说,“帮忙换一下药。” 女军医点点头,让周寒星坐下。她小心地剪开那层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一道口子,从左小臂中段划到近手腕处,大约七八厘米长,不深,表皮翻开,但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封住了。白及粉的细末还粘在伤口周围,和血混在一起,形成一层保护膜。女军医仔细看了看,伤口处理得很及时,也很专业。白及粉止血效果好,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 “谁给你处理的?”她问。 “我自己。”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 女军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用碘酒在伤口周围消了毒,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好了。三天后来换药。别沾水,别用力。” 周寒星站起来。“谢谢。” 女军医看着她走出门,又看了看张教官。张教官什么都没说,跟了出去。 走出卫生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张教官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等他们的口供再说。”他顿了顿,“先去吃饭。” 他带着周寒星往食堂走去。军区的食堂比基地的大,人也多。正是早饭时间,穿着各色军装的人进进出出,有的端着盘子找座位,有的站在窗口前排队。张教官打了两份饭,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周寒星坐在他对面,右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馒头嚼碎了咽下去,再咬一口。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左臂放在桌下,没有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想牵动伤口。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张教官带着她上了办公楼,找了一间空着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沙发是旧的老式皮沙发,棕色的,皮面已经有些开裂了,但看着还算干净。 “你就在这间好好休息。”张教官站在门口,“可能随时还需要行动。” 周寒星点点头。张教官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寒星在沙发上坐下。她靠着沙发背,把受伤的左臂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想。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今天白天肯定不能去,去了也找不到人。忍者不会在白天出现,他们只会在夜里出来。今晚,他们还会在那里。她需要养足精神,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三个忍者,她解决了。今晚会有几个?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比三个少。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的一天,还没有结束。今晚,还要继续。她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养神,在等。等天黑,等那些人出来,等今晚的战斗。 中午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周寒星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屋子中央,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一小块桌面晒得发烫。她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张教官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沙发扶手上。 “先吃饭。” 周寒星坐起来,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炒豆腐,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饭盒,也吃了起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吃完饭,张教官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站起来。“你继续休息。晚上还有任务。”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晚上六点,我来叫你。”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在沙发上躺下来。她把左臂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让自己沉下去,什么都不想。城西的厂房,今晚的忍者,晚上的战斗都先放着。现在,她需要休息。养出最好的状态,等天黑。 下午六点,门被敲响了。周寒星睁开眼睛,天已经暗了,窗外的光线变成了灰蓝色。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臂动了一下,伤口处传来一丝钝痛,但不碍事。 张教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先吃饭,吃完饭就要执行任务。”周寒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楼的时候,张教官忽然开口。“黑豹他们已经等着了,那边在部署任务。” 周寒星点点头。两人走进食堂,窗口里只留了一个值班的,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张教官打了两个饭盒,递给她一个。两人坐在角落里,快速吃完饭。周寒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走吧。” 集合地点在军区大院西侧的停车场。周寒星跟着张教官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辆军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只有旁边楼房的灯光照过来,把那些绿色的车身映成灰蒙蒙的颜色。黑豹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突豹的队员,正在看地图。看见张教官和周寒星走过来,黑豹直起身,迎上去。 “老张,还是需要你们帮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诚恳。不是客气,是真的需要。 张教官点点头,没说话。 第118章 好久不见 周寒星站在张教官旁边,目光扫过那些人。突豹的队员,她认识几个,之前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两个,站在黑豹身后,冲她点了点头。新加入的那几个,站在后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意。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着一身军装,不是作战服,是常服。那个人也正看着她。 孙建国。 他站在那辆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和身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教官身上,然后又移到他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他愣了一下。 变了。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十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色苍白,风一吹就能刮倒。现在她长高了,快一米七了吧?身体也结实了,虽然还是瘦,但那种瘦不是营养不良的瘦,是精干的瘦。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和两年前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沉,那么稳。 孙建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看着那张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久不见。” 周寒星看着他。两年前,是这个人把她从医院接到基地,是这个人帮她安排姥爷的工作,是这个人一次次带信给她,说姥爷很好。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把我姥爷安排好了。” 孙建国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层纱布在灯光下很显眼。他的眉头皱起来。“昨晚受伤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担心,还有一丝不满。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黑豹,又看了一眼张教官,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碍事。皮外伤,已经处理了。” 孙建国还想说什么,周寒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你回去不要告诉我姥爷。见到他跟他说我很好,身子也养好了。” 孙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这丫头,受了伤不让自己告诉姥爷,怕老人家担心。他点了点头。“我回单位就告诉他。你?”他顿了顿,“你注意安全。”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到黑豹旁边站着。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再多说几句。 孙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复杂。这丫头,两年前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了。他转过头,看着张教官,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保护的?” 张教官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还不是你们的人太?” 孙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首长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要让她受伤。你看看,这才出来几次?就伤了。” 张教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任务难免的。已经在卫生所处理了,不碍事。”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他知道张教官说得对,执行任务哪有不受伤的?但他还是心疼。那丫头才十五岁。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上次抢我们的人是不是特别爽?让我被首长骂几次了。” 张教官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孙建国瞪着他,等着他回答。张教官放下手,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她继续留在你们那儿是浪费。你也知道的。”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张教官说得对。那丫头在他们那儿,只能训练、等待、藏拙。在这里,她能执行真正的任务,能和真正的敌人交手,能发挥她全部的本事。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张教官转身,朝黑豹那边走去。周寒星站在黑豹旁边,正低头看着地图。黑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低声说着什么。她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话。张教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地图。 “厂房在这里。”黑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周围是空地,没有住户。东边是公路,西边是河,南边和北边都是荒地。路已经封锁了,方圆两公里内没有平民。” 周寒星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厂房里面什么结构?” “三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黑豹说,“后面还有一个仓库,两层,楼顶是平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勾勒那个地方的样子。三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后面一个两层仓库。这种结构,易守难攻。院子是开阔地,进去就是靶子。平房窗户多,随便哪个窗口都能架枪。仓库楼顶是制高点,如果有人在那里架一挺机枪,整个院子都在射程内。她抬起头。“今晚的目标,可能还是忍者。” 黑豹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三个人。一个人就够他们受的了,三个,他们根本挡不住。如果没有41号,今晚他可能又要抬着队员回去。他看着她。“你能对付几个?” 周寒星想了想。“不知道。要看情况。” 黑豹没有再问。他转身,开始部署任务。周寒星站在旁边,听着。天已经彻底黑了,停车场里的灯光昏黄,照在那些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集合的口令声,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今晚,还有一场硬仗。周寒星摸了摸左臂上的纱布,伤口不疼了。她把匕首插进靴筒,手枪别在腰后,铁棍揣进口袋。然后她站在那里,等着出发。 第119章 出来吧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车队出发了。三辆卡车,一辆吉普,车灯全部熄灭,只靠着月光和驾驶员对地形的熟悉,在山路上缓慢前行。周寒星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后车厢里,背靠着车厢板,闭着眼睛。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白及粉凝成的血痂很结实,纱布缠得紧紧的,不影响活动。她在脑子里过那座厂房的结构,三排平房,一个院子,后面一个两层仓库。如果她是忍者,她会藏在哪儿?不会在平房里,太容易被包围。不会在院子里,那是找死。会在仓库里。仓库二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院子。仓库底层,空间大,藏身的地方多。而且仓库有后门,通往河边,那是唯一的退路。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外的夜色。今晚,不会轻松。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处路口停下来。黑豹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后车厢,压低声音。“到了。下车。” 队员们悄无声息地跳下车,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寒星跳下来,站在黑豹旁边。张教官的吉普车停在后面,他和孙建国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任务是协调和支援,不是一线作战。但孙建国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没有移开过。 黑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手电筒用红布蒙着,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大概。“厂房在前面五百米。东边公路,西边河,南边北边都是荒地。一组二组从南北两个方向包抄,三组守住东边公路,四组跟我从正面进。”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41号,你跟我在正面。” 周寒星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厂房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人。四个,可能更多。 队伍散开了。队员们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厂房摸过去。周寒星跟在黑豹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根铁棍,但没有拿出来。月光照着那片荒地,枯黄的野草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厂房越来越近。黑漆漆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三排平房,一个院子,后面一个更高的建筑,是仓库。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废旧的机器、生锈的铁桶、腐烂的木箱。月光照在上面,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黑豹做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危险。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寒星。她蹲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几个?”他压低声音。 周寒星没有睁眼。“四个。” 黑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四个。昨晚三个,今晚四个。他们的同伙到底有多少?他攥紧了枪,手心出汗。周寒星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们不要进院子。在外面守着。” 黑豹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进去?” 周寒星点点头。她没有解释,站起来,朝院子走去。黑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晚,她也说“我来”,然后一个人解决了三个。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散开,守住院子的各个出口。 周寒星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着那根黑色的铁棍。铁棍不长,但很重,握在手里很踏实。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废旧的杂物,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很清晰。 安静了几秒。然后,从仓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脚步踩在瓦片上。周寒星抬起头,看见仓库二楼的窗户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从平房的阴影里,从院子的角落里,从废旧的机器后面,三个人影走出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站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半圆,把她围在中间。四个。和她的判断一样。 仓库二楼那个人没有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寒星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三个。她没有动,只是握着铁棍,站在那里。三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先出手。周寒星不打算给他们机会。 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左。她一步跨到左边那个人面前,铁棍横扫。那人反应很快,身体往后一仰,铁棍从他面前掠过,带起一阵风。他退了两步,稳住身形,从腰间拔出短刀。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铁棍直刺左边那个人的面门。那人侧身躲开,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划向她的腹部。周寒星没有躲。她往后跳了一步,刀尖从她衣服上划过,划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她落地的时候,铁棍已经扫向了右边那个人。那人用短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退了两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周寒星,眼神变了。这个丫头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第120章 有意思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跟上去,铁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人举刀格挡,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每一下都比上一刀更重。第四下的时候,他的短刀脱手了,飞出去,掉在地上。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往后退,想退到阴影里。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扔掉铁棍,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那人惨叫起来。她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埋在泥土里,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从左边那个人冲过来,短刀直刺她的后背。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周寒星转过身,看着他。那人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里的刀在发抖。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着周寒星,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只有恐惧。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墙上,没路了。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刀。”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周寒星接过刀,扔在地上。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墙根下拉出来,按在地上,用他的腰带把他反绑起来。动作很快,很熟练,和昨晚一模一样。 从右边那个人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跑,也没有进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寒星,眼神很复杂。周寒星站起来,看着他。那个人慢慢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神很沉。他看着周寒星,开口了。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口音。“你很强。” 周寒星没有说话。那个人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对手,没有人能打过我们三个。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但你打不过上面那个。” 周寒星抬起头,看着仓库二楼的窗户。那个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人。“你可以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抓我?” 周寒星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他,我在下面等他。”她抬起头,看着仓库二楼。那个人影还在那里。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仓库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他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厂房外面,黑豹带着突豹的队员从正面摸进去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院子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那些废旧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桶,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两组从南北包抄,一组守住东边公路,他带四组从正面进。 他们进了院子。 然后一切就乱了。 黑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感觉到一阵风从侧面袭来,本能地侧身想躲,但那个人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一掌拍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摔在地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想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他的队员们也倒了。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有人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有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地上。黑豹趴在地上,看见一个身影在月光下移动,快得像一道黑影。不是跑,是飘。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头发花白,看不清脸。他在队员之间穿行,每一掌都落在一个人的要害上,精准得可怕。 不到半分钟,黑豹带来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有人昏迷,有人抱着胳膊或腿咬牙忍着,有人大口喘着气,动弹不得。 黑豹趴在地上,看着那个人。月光照着他的脸,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两把刀。那个老人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抬起头,看着仓库二层的窗户。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仓库二层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出现了。是那个中年忍者,之前被周寒星放走的那个。他站在窗户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等老人发话。 “还有一个人呢?”老人问。 中年忍者没有说话,只是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作训服,脸上画着油彩。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 周寒星走进院子。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人,黑豹趴在地上,嘴角有血,胸口起伏着。他的队员们也躺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呻吟,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眼神冷下来。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老人对面。 两人对视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老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就是昨晚打伤我三个弟子的人?” 周寒星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左臂的纱布上,又扫到她手里的铁棍上。“你的身手很好。是谁教的?” 周寒星依旧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说也罢。反正你今晚走不出这里。” 他动了。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快得像一道黑影,周寒星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他的手掌已经拍到了她面前。她侧身躲开,铁棍横扫。老人退了一步,让开了。他的身法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是那种从容的快。像是闲庭信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周寒星的心沉了一下。这个人,比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忍者都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 她没有退。她往前冲,铁棍直刺他的面门。老人侧身让开,同时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周寒星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碍事,但她的心更沉了。这一掌,如果他用全力,她的肩膀可能就碎了。他没有用全力,他在试探,在看她有多少本事。 周寒星扔掉铁棍。对付这种人,铁棍没用。她需要速度,需要灵活性,需要把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老人的眉头挑了一下。“哦?终于要认真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冲上去。 第一拳,直取他的面门。老人偏头让开。第二拳,打他的胸口。老人侧身让开。第三拳,打他的腹部。老人退了一步,让开了。三拳,全部落空。周寒星没有停。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老人不断后退,不断闪避。他的身法很快,但周寒星能感觉到,他开始认真了。他的眼神变了,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多了一丝凝重。 第121章 真正的对手 仓库二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两人从院子打到了仓库二层,铁棍早就扔了,拳头也收了。周寒星站在楼梯口,看着面前这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像刀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从重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认真过。 在山鹰基地,她藏拙,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在张教官这里,她训练,执行任务,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弦是松着的。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她的对手。1号不是,6号不是,7号不是,黑豹的队员不是,昨晚那三个忍者也不是。他们太弱了。弱到她不需要认真,弱到她只用三分力就能解决。所以她漫不经心,所以她无所谓,所以她每次都说“皮外伤”“不碍事”“还行”。因为那些事,真的不碍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老人,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对手。他的身法,他的力道,他的反应,都不在她之下。刚才那几招,他根本没有用全力。他在试探,在看她有多少本事。而她也在试探,看他到底有多强。现在她知道了,他很强。强到她必须认真,强到她必须把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周寒星看着那个老人,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她终于可以认真打一场了。 她站直了身体。不是平时那种站姿,是一种更放松、更自然、更像她自己的站姿。肩膀放下来了,呼吸变深了,重心降低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老人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的眉头挑了一下,眼神从凝重变成了好奇。这个丫头,刚才还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刀,现在刀鞘没了,刀锋露出来了。那锋芒,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对手,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身上有那种只有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杀气。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丫头到底经历过什么? “没想到华国还有你这样的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跟我走吧。我保你比在华国过得好。” 躺在地上的黑豹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又看着周寒星。跟我走吧?这是在挖人?在战场上挖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他的队员也躺在地上,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昏迷不醒。他们听见了那句话,都愣住了。那个老人,那个一个人把他们全队打趴下的老人,在让41号跟他走。 周寒星看着老人,摇了摇头。“我不会离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让我领教领教你。” 老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认可。“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他动了。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快得像是瞬移,一眨眼就到了周寒星面前。手掌拍向她的面门,带着风声。周寒星没有躲。她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老人侧身让开,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肩膀。周寒星退了一步,让开了。两人在月光下交手,一招一式,快得让人看不清。 远处,张教官和孙建国站在吉普车旁边,拿着望远镜看着仓库二层的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去,他们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移动。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快得像两道影子。 孙建国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这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抖,“这丫头就算进了你们那,也藏着呢。”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41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她,漫不经心,无所谓,干什么都像是应付差事。但现在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那些招数,不是他教的,不是任何教官能教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她藏了两年。今天,终于不藏了。 “没想到她碰到真正的对手。”张教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建国放下望远镜,看着他。“什么意思?” 张教官没有回答。他看着仓库二层的窗户,那两个身影还在移动。他知道41号很强,但他从来没见过她用全力。今天,他看见了。那些招数,那些反应,那些在瞬息之间做出的判断,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仓库二层,周寒星和老人已经过了几十招。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老人的掌法很精妙,变化多端,有时候刚猛,有时候阴柔,让人防不胜防。周寒星的打法很简单,拳、肘、膝、腿,每一招都很直接,但每一招都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她闭着眼睛。 不是累了,是习惯了。前世在战场上,很多时候是夜里作战,能见度低,眼睛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和直觉。她习惯了闭着眼睛打,习惯了用心去感受对手的每一个动作。老人的掌风从左边来,她偏头让过,同时一拳打向他的肋部。老人侧身让开,手肘顶向她的胸口。她退了一步,让开了。 老人停下来,看着她。“你闭着眼睛?” 第122章 他的破绽 周寒星没有回答。 老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凝重,是惊讶。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闭着眼睛打架的,但那都是装模作样。这个丫头是真的在闭着眼睛打,而且打得不比他差。她的耳朵,她的直觉,她的身体反应,都快得惊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不再留手。掌法更快了,力道更重了,每一招都带着风声。周寒星没有退。她迎上去,拳脚并用,和他硬碰硬。两人在月光下过了上百招,各有胜负。老人的掌拍在她肩膀上,她的拳打在他肋部。老人的腿扫在她腰上,她的肘顶在他胸口。两人都受了伤,但谁都没有停。 孙建国站在吉普车旁边,望远镜早就放下了。他看不清了,太快了。但他能听见拳脚相交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偶尔的闷哼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丫头,比他想的强太多了。他转过头,看着张教官。“这丫头那么强!”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着仓库二层的窗户,那两个身影还在移动。一百招了。41号在那个老人手下过了一百招。他打不过那个老人,他知道。黑豹他们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也知道。但41号过了一百招。她到底是什么人? 仓库二层,老人停下来。他喘着粗气,嘴角有一丝血。他看着周寒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活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下过了这么久还活着的人。”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也喘着气。她的衣服破了,嘴角有血,左臂的纱布散了,但她的眼神很亮。她看着老人,也笑了。“你也是。”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这个丫头,十几岁,在他手下过了一百多招,还能站着,还能笑。他忽然有些遗憾。如果她跟他走,他一定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她。但她不走。她不会走。他知道。从她的眼神里,他看见了答案。 “看看你还能接几招。”老人说完,又冲上来了。 周寒星迎上去。她不再试探了。一百多招,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他的掌法精妙,变化多端,但有一个破绽。每次变招的时候,他的右肩会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她一直在等,等那个破绽出现。 第一百五十招,破绽出现了。周寒星没有犹豫。她一拳打向他的面门,老人侧身让开,右肩微微下沉。就是现在。周寒星变拳为爪,抓住他的右肩,猛地一拧。老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过去,背对着她。周寒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扣住他的咽喉。 老人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喉咙上,凉凉的,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掐断他的气管。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你找到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找到了”是什么意思?找到了他的破绽。一百五十招,她终于找到了。忍者的隐匿术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她赌对了。 老人的嘴角忽然溢出一丝黑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周寒星愣了一下,松开手。老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慢慢坐下去。他的脸已经黑了,嘴唇发紫,眼神开始涣散。 周寒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你服毒了?”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容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早就准备好了。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不如自己走。”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黑变紫,从紫变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散。但他一直在看她,一直看着。 “你是我遇到的最强的敌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寒星看着他。“你也是。” 老人笑了,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他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周寒星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深刻的皱纹上,照在他嘴角那丝黑血上。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她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楼下,黑豹他们已经被队员扶起来了。他们靠在墙上,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看见周寒星从楼梯上走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的衣服破了,嘴角有血,左臂的纱布散了,沾着灰。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黑豹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见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老兵的眼里,在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眼里。但那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周寒星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正要朝院子外面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碎的声音,从仓库屋顶传来。 第123章 我等着 周寒星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睛,耳朵在听。脚步声很轻,很快,正沿着屋顶往北边移动。那个中年忍者,之前被她放走、后来又被老人叫出来的那个。他没有跟着老人一起上来,一直藏在屋顶的某个角落,看着一切。现在老人死了,他想跑。 周寒星睁开眼睛,弯腰捡起脚边的铁棍,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月光下,她的影子贴在地上,像一只无声的猎豹。 仓库北侧的墙根下,那个人刚跳下来,还没站稳。他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月光照着她嘴角的血,照着她左臂上散了的纱布,照着她手里那根黑色的铁棍。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的短刀。 周寒星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她一步上前,铁棍横扫,打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人惨叫起来,短刀掉在地上。周寒星扔掉铁棍,抓住他的衣领,猛地一甩。 那人的身体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想爬起来,但手腕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周寒星。 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被油彩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那人的身体在发抖。他看见了他的师傅,那个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老人,被这个丫头打败了,服毒自尽了。他亲眼看见的,藏在屋顶的瓦片后面,看着师傅的嘴角流出黑血,看着师傅闭上眼睛。现在,这个丫头站在他面前,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我师叔很厉害,他会为师傅报仇的!” 周寒星看着他。“我等着。” 那人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害怕,会问“你师叔是谁”,会露出犹豫或恐惧的表情。但她没有。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手腕疼得钻心,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师傅死了,他落在了一个比他师傅还可怕的人手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黑豹带着两个队员跑过来,看见地上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寒星,什么都明白了。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上前把那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那人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黑豹站起来,看着周寒星。月光照着她,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开了,沾着灰和血。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和刚才那个把人甩出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寒星没有看他。她弯腰捡起铁棍,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张教官的吉普车停在路口。他看见周寒星走出来,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破了的衣服,照着她嘴角的血痕,照着她左臂上散了的纱布。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呢?”张教官问。 “死了。”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服毒了。”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还有一个呢?” “抓了。”周寒星说,“在那边。” 张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上车吧。”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张教官发动车子,调头,朝基地的方向开去。车子开出路口的时候,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脊上,像一把弯刀。她的嘴角还在疼,左臂还在疼,胸口还在闷,浑身都是印子。但她没有想这些。她在想那个老人临死前说的话,“跟我走吧。我保你比在华国过得好。”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两年前,她只想回东北,陪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现在,一个敌国的忍者让她跟他走。她的路,从什么时候开始偏了?从火车上那张纸条开始?从巷子里救萧策开始?从被特招进基地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了,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坐得很直,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周寒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今晚的战斗。一百五十招,老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她脑海里重放,他的起手式,他的步伐,他的掌法变化。那个破绽,右肩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她抓住了。下次,她要更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张教官没有叫她,只是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 周寒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下来。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浑身都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去卫生所,让老刘看看。”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朝卫生所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张教官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晨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第124章 你命硬 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淡淡的金色。训练场上,二十个人已经列队完毕,等着今天的晨训。 1号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操场,然后他停住了。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吉普车上下来,朝卫生所的方向走去。她的作训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缠着的纱布散开了,沾着灰和暗红色的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从下唇一直延伸到下巴。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混在一起,看着有些吓人。 1号的目光追着她,一直看着她走进卫生所的门。 前天晚上41号就出去了。昨天一整天,食堂里没有她的身影,训练场上没有她的身影,宿舍楼里也没有。他问过李教官,李教官只说“她有任务”,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什么样的任务?能让41号受这样的伤?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食堂里吃饭,干干净净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就走了,两天一夜,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6号和7号也看见了。6号站在1号后面,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卫生所门口,手里的帽子攥得紧紧的。7号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41号怎么了?”“受伤了?看着好严重。”“她这两天去哪儿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1号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卫生所的方向。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他觉得憋闷的东西。她在外面拼命,他在这里晨跑。她受着伤回来,他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李教官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看了一眼卫生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队伍。“立正、稍息。今天晨训,十公里负重。开始。” 没有人多问。队伍跑出去了,但很多人的目光都往卫生所的方向飘。 卫生所里,老刘刚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正准备烧水泡茶。门就被推开了。他转过头,看见周寒星走进来,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着,沾着灰和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彩,整个人看着又狼狈又倔强。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出任务刚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左臂放在桌上,那条散了的纱布垂下来,晃来晃去。老刘走过去,把纱布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白及粉凝成的血痂还结实,但伤口周围青紫一片,肿得老高。不止手臂,她的肩膀、后背、腰侧,到处都是青紫的印子,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新鲜的淤血。老刘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拿出碘酒和纱布,开始清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很疼,但周寒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看别人的伤口。 老刘一边包扎一边问:“还有哪里伤了?” 周寒星撩起衣服,露出腰侧。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颜色深得发黑。老刘伸手按了按,她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躲。“疼吗?”“不疼。”老刘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他又检查了她的肩膀、后背、手腕。到处都是伤,有的是钝器打的,有的是摔的,有的是扭的。但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最严重的就是手臂上那道刀伤,和腰侧那片青紫。 “你命硬。”老刘把纱布缠好,系紧。“换作别人,这身伤得躺半个月。你倒好,还能自己走过来。”周寒星把衣服放下来,站起来。“谢谢刘医生。”老刘摆摆手。“去吧。三天后来换药。别沾水,别用力。”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又出去拼命。” 周寒星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从卫生所出来,先去宿舍拿盆和干净的衣服就去了洗澡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脸上的油彩被水冲掉,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片浑浊的颜色。她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左臂上的纱布老刘换了新的,缠得紧紧的,不能沾水,她把手举高,用右手洗。 脸上的油彩洗掉了,但青紫遮不住。左边颧骨上一块,下巴上一块,额角还有一道划痕,是那个老人的掌风扫过的痕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臂上缠着白纱布,看着像被人揍了一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上的血迹不太好洗,她搓了好几遍,水才变清。拧干,抖开,挂在铁丝上,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那二十个人还在训练场上,要过一会儿才来。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正拿着抹布擦台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寒星走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痂,左臂上缠着白纱布。他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 “丫头,你这脸?”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没有说话。 胖师傅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啊。”他没有再问,转过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鸡蛋、五个包子、两个馒头,又盛了一碗小米粥,一起放在她的盘子里。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两大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勺炒鸡蛋、一勺炖白菜。盘子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胖师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吓着她。 周寒星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很认真。左臂放在桌下,没有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想牵动伤口。右手拿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嘴角那道血痂被包子撑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她没感觉。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饱了,是累了。两天一夜,没合眼。打了两场,伤了一身。现在坐在食堂里,吃着热包子,她才觉得困。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吃。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慢慢嚼。小米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着她。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跟她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他想起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也这么认真。脸上那些伤,让人看着心疼。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擦台面。 第125章 胆子是真大 周寒星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盘子端到回收处。“胖师傅,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胖师傅摆摆手。“去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出食堂。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朝宿舍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左臂垂在身侧,不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痂在阳光下看着格外刺眼。但她走得很直,脊背挺着,头抬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张教官走进赵铁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摊开的任务报告照得发白。赵铁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已经看了三遍。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张教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老刘看过了。皮外伤,不碍事。手臂上一道刀伤,腰上青了一片,脸上也挂了几道。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老刘说,换作别人得躺半个月,她还能自己走去食堂吃饭。” 赵铁山点了点头,把报告放下。“那个老的,查清楚了吗?” 张教官摇摇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标记。那三个年轻的,嘴很硬,什么都不说。那个中年的,倒是开了口,但说的都是废话。只有一个信息有用,他们还有一个师叔,比这个老人更强。可能在国内,可能在国外,不确定。”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吗?” “知道。”张教官说,“那个中年忍者亲口说的。她说我等着。” 赵铁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感慨的笑。“这丫头,胆子是真大。”他顿了顿,“她的实力,你也看见了。比1号强多少?” 张教官想了想。“不是一个层次的。1号跟她打,她连一半的力都没出。今天这个老人,她用了全力。一百五十招,才找到破绽。如果那个老人的师叔来了?” 他没有说下去。赵铁山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个师叔来了,他们这里能打的,只有41号一个。突豹不行,常规部队不行,其他特战队也不行。只有她。 “从今天起,她的训练强度再翻一倍。”赵铁山的声音很沉,“体能、格斗、射击、战术,全部加码。她要是在半年内不能把那个破绽的发现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内,你来问我。” 张教官站起来。“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老赵。” 赵铁山看着他。 “她今年才十五岁。” 赵铁山没有说话。张教官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永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孙建国带回来的任务报告。他已经看了半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地看。孙建国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他开口。 “她受伤了?”唐永平终于抬起头。 “皮外伤。”孙建国说,“手臂上划了一道,腰上青了一片,脸上也挂了几道。张恶霸说,不碍事,老刘看过了。” 唐永平把报告摔在桌上。“皮外伤?上次是皮外伤,这次又是皮外伤。她出去两次,伤了两次。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把命搭上?”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永平不是在问他,是在骂自己。当初是他把周寒星留在京市的,是他把她送进那个基地的,是他一次次跟赵铁山说“她是我们的人”。现在她伤了,他心疼,但他不能把人要回来。因为赵铁山说得对,她留在他们那儿,是浪费。 唐永平骂够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实力,你亲眼看见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看见了。那个老人,一个人把突豹全队打趴下了。黑豹他们连一招都接不住。41号跟他打了一百五十招,赢了。那老人服毒自尽了。” 唐永平沉默了很久。“一百五十招。”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她才十五岁。” 孙建国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也想说“她才十五岁”,但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从她上了那列火车开始,她就不是普通人了。 唐永平忽然坐直了身体。“她姥爷那边,你去了吗?” “还没有。”孙建国说,“正要去。” 唐永平点了点头。“去吧。别跟老爷子说她受伤的事。就说她很好,长高了,身体养好了。”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又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那丫头,让她注意安全。” 孙建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大山坐在门卫室门口,晒着太阳。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不疼了,上下楼梯也不喘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食堂打饭,然后坐在门口吃,吃完就坐在那儿,看着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坐着,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的楼房。 今天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谁寄来的,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寄出去。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信上写着:“星丫头,姥爷很好。腿好了,不疼了。工作也顺心,食堂的饭好吃。你不要惦记姥爷,好好训练,注意身体。姥爷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回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周寒星”。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大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很快。是孙建国。 周大山站起来,迎上去。“孙主任,你来了?” 孙建国走到他面前,笑着点了点头。“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 周大山笑了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孙主任,是不是……是不是有星丫头的消息了?” 孙建国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很期待的光。他点了点头。“有。我前几天碰到她了。” 第126章 她没事就好 周大山的手抖了一下。“碰、碰到了?她怎么样了?好不好?” 孙建国扶着他,在门卫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她很好。”孙建国的声音很轻,很稳。“身体养好了,长高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到我这儿。”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这次再见她,已经到我这儿了。”他的手抬到了耳朵上面。“有一米七了。” 周大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身体好就好,长高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在忍着。“她……她没受伤吧?” 孙建国沉默了一秒。“没有。她身体很好,训练也很努力。首长们都夸她。” 周大山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你看我,高兴的。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孙建国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她受伤了,但她不说”,想说“她一个人在拼命,但她不让告诉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陪着老人晒着太阳。 周大山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孙主任,我写了一封信。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带给她?” 孙建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周寒星”。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练了很多遍。他把信收好。“好。我带给她。” 周大山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容像个孩子。“你告诉她,姥爷很好,不用惦记。让她好好训练,注意身体。还有,让她别太辛苦了,不想学了就回来,姥爷有钱,送她上学。”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都告诉她。” 周大山站起来,拉着孙建国的手,用力握了握。“孙主任,谢谢你。谢谢你们。” 孙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老爷子,你养了个好孙女。” 周大山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孙建国的背影走远,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院。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门卫室,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笑了。 他的星丫头,长高了。一米七了。身体也好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周寒星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后面上山。她跑不快,总是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那时候想,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有出息。现在她真的有出息了。 接下来的三天,周寒星每天都去卫生所报到。不是换药,是学习。刘医生把那些晒干的草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教她怎么配。 “白及、三七、仙鹤草,这三味是止血的。”他用小秤称出几钱,放进药臼里。“外伤出血,用这三味就够了。但你要记住比例,白及三份,三七一份,仙鹤草一份。白及太多,血凝得太快,伤口里面烂了都不知道。三七太多,血止不住。比例错了,不如不用。” 周寒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听着他的话。每一味药的比例,每一道工序的顺序,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在脑子里。刘医生讲完,让她自己试。她拿起小秤,称药,捣药,配药。动作不快,但很准。 刘医生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你手稳。学这个,手要稳,心要细。你都有。”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医院里配好的半成品药水。“这些是消毒的,这些是消炎的。你在野外,没有条件煮药熬药,就用这些。一瓶消毒水,一瓶消炎粉,一瓶止血药。三样东西,装在你那个急救包里,不占地方。” 周寒星接过那些小瓶子,仔细看了看标签,记住了每一种药的用法和用量。 “还有这个。”刘医生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跌打损伤,淤青肿痛,用这个。你脸上那些青紫,涂这个,好得快。” 周寒星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药味,带着薄荷的凉意。她用手指抹了一点,涂在颧骨上那块青紫上。凉飕飕的,很舒服。 这三天,她每天都顶着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食堂吃饭。胖师傅看见她,不再问了,只是每次都在她的盘子里多加一个鸡蛋。那些学员看见她,也不再议论了。他们只是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左臂上的纱布,看着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几次,1号想走过去。他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看着角落里的周寒星。她的脸上青紫还没退,嘴角那道血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她低着头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疼不疼”?她肯定说不疼。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肯定不会说。他只是端着盘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6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7号也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说。他们都知道1号在想什么,但他们也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 每天下午,刘医生都会在周寒星的淤青上推拿揉开。他的手很重,按在那些青紫的地方,又酸又疼。周寒星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着点。”刘医生说,“推开了,好得快。不推开,半个月都消不了。” 周寒星点点头,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有躲,没有叫,连眉头都没有皱。刘医生推了半个小时,停下来,擦了擦手。“行了。明天再来。” 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些淤青的地方还是疼,但那种酸胀的感觉轻了很多。她穿上衣服,朝刘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刘医生。” 刘医生摆摆手。“去吧。明天早点来。” 第127章 下手真狠 第四天早上,周寒星醒得比平时早。她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不疼了,纱布下面的血痂已经干透了,绷得不紧。腰上那片青紫,颜色从黑紫变成了青黄,按上去还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脸上那些青紫也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的青紫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嘴角那道红痕几乎看不见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宿舍。 天还没亮透。基地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开始跑步。步子不大,但很快。左臂甩起来,不疼了。腰上也不疼了。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稳。五公里跑完,她停下来,站在操场上,大口喘着气。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泛白的云彩。 “41号。” 她转过身。张教官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跑步的姿势,看着她的速度和节奏。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伤好了?”张教官问。 “差不多了。”周寒星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碍事。” 张教官点了点头。“今天的训练,比之前加大强度。”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之前是一个人对练,现在是几个教官对战你。”张教官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你的力量还是偏弱。从今天开始,加练力量。”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张教官合上本子,朝训练场走去。周寒星跟在他后面。 训练场上,三个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高瘦的,格斗教官孙大勇。一个矮壮的,体能教官李铁山。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战术教官王建国。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堵墙。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孙大勇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41号,听说你把那个老人打死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 孙大勇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今天不跟你玩虚的。三个人,打你一个。你不用留手,我们也不会。”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脱掉外套,扔在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摆好架势。三个人同时动了。孙大勇从正面冲过来,拳风凌厉。李铁山从左边包抄,腿扫向她的腰。王建国从右边绕过来,手抓向她的肩膀。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招同时到。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着孙大勇的拳冲上去。偏头让过拳锋,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周寒星没有躲,她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招。三个人都被她逼退了。 孙大勇停下来,看着她,笑了。“行。再来。” 三个人又冲上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周寒星没有留手,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四个人在训练场上打得尘土飞扬,拳脚相交的声音啪啪作响,像放鞭炮一样。 张教官站在场边,拿着本子,看着秒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寒星,她的速度、她的力量、她的反应,比三天前更快了。不是快一点,是快了很多。那个老人,逼出了她的全部潜力。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潜力超出预期,建议继续加大强度。” 打了半个小时,周寒星停下来。她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很亮。三个教官也停下来,都喘着气,身上都挂了彩。孙大勇的嘴角破了,李铁山的胳膊青了一块,王建国的肋骨被顶了一下,疼得直咧嘴。但他们都在笑。 孙大勇擦了擦嘴角的血。“这丫头,下手真狠。” 李铁山揉着胳膊。“我那条胳膊差点废了。” 王建国捂着肋骨,龇牙咧嘴的。“我三天不敢大笑了。” 周寒星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教官走过来,看着她。“力量还是弱。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力量。举重、引体向上、俯卧撑、深蹲。一样不能少。” 周寒星点了点头。 “还有。”张教官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老人的师叔,随时可能出现。你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把发现破绽的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内。” 周寒星的眼神沉了一下。五十招。一百五十招到五十招,不是三倍,是十倍。一百五十招,她用了将近半个小时。五十招,她需要在十分钟之内找到破绽。她点了点头。“好。” 张教官合上本子。“开始练吧。” 周寒星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速度很快,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杠。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二十五个,三十个,三十五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做。四十个,四十五个,五十个。她松手跳下来,大口喘着气。然后她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臂在发抖,看着她的汗滴在地上,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有停。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她藏了两年。现在,她终于不藏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寒星浑身是汗,坐在训练场边,大口喘着气。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张教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 “明天继续。”张教官说。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臂,然后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教官。” 张教官看着她。 “那个老人的师弟,如果他来了,让我一个人对付。”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周寒星看着他。“你们打不过。” 第128章 强度加倍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突豹打不过,三个教官打不过,他打不过。能打的,只有她。他点了点头。“好。” 周寒星转身,继续朝食堂走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和平时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周寒星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不止。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到点就醒,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穿好作训服,系紧鞋带,拿起那根加重了的铁棍,出门。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她开始跑步,不是绕着训练场跑,是往后山跑。山路崎岖,上坡下坎,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算是路。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在山林间穿行的豹子。 负重从四十斤加到了六十斤。背包里装的是实打实的铁砂,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下坠的力量。她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呼吸很重,但节奏不乱。她跑完十公里,回到训练场,天刚亮。 张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秒表,看着她的脸色红润,但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红,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红。她的呼吸虽然重,但很快就平复了。“二十三分十五秒。”他说,“比昨天快了四十二秒。” 周寒星点点头,没说话。她放下负重背包,走到单杠下面。 引体向上,一百个。不是一口气做,是分组做。二十个一组,做五组。每组间隔不超过三十秒。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手掌磨破了皮,血沾在单杠上,滑腻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白及粉,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然后她继续做。第四组,第五组。做完一百个,她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上全是血痂和白及粉的混合物,看着有些吓人,但她没有感觉。 接下来是俯卧撑。两百个。也是分组做,五十个一组,做四组。她趴在地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每一次都撑到底,每一次都下到最低。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做。第四组做完,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的混在一起。 “起来。”张教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没完。” 周寒星爬起来,站在他面前。张教官看着她,目光从她渗血的手掌扫到她发抖的手臂上。“今天加练负重深蹲。” 周寒星点点头,走到器械区。杠铃已经准备好了,两边各加了二十公斤的铁片。她蹲下去,抓住杠铃,扛在肩膀上。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每一次都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每一次都站到膝盖完全伸直。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她的眼前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但她咬着牙,继续做。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她的牙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叫停。他知道她能做完。一百个。她做完最后一个,把杠铃放回架子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手掌在流血,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 张教官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休息十分钟。然后格斗训练。” 周寒星点点头,闭上眼睛。十分钟,她让自己沉下去,什么都不想。手臂的酸痛,腿的酸软,手掌的疼痛,都先放着。现在,她需要恢复。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已经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走到训练场中央。 三个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三堵墙。孙大勇看着她渗血的手掌,皱了皱眉。“手伤了,还打?”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 孙大勇看了张教官一眼。张教官点了点头。三个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每一式都是奔着她的要害。孙大勇的拳又快又重,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李铁山的腿扫过来,带着一股狠劲。王建国的擒拿手刁钻古怪,专门抓她的关节。 周寒星没有退。她迎上去,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四个人在训练场上打得尘土飞扬,拳脚相交的声音啪啪作响。她的手掌在渗血,每一次握拳都能感觉到那股粘腻的湿滑。但她没有停,反而越打越快。 孙大勇一拳打向她的面门,她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个人,又被她逼退了。 孙大勇停下来,看着她,笑了。“行。再来。” 四个人又打在一起。这一次,周寒星不再被动防守。她主动进攻,一拳比一拳快,一腿比一腿重。孙大勇被她一拳打在肩膀上,退了好几步。李铁山被她一腿扫在腰上,差点摔倒。王建国被她抓住手腕拧了一下,疼得直咧嘴。 打了半个小时,周寒星停下来。她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很亮。三个教官也停下来,都喘着气,身上都挂了彩。孙大勇的肩膀青了一块,李铁山的腰上红了一片,王建国的手腕肿了一圈。但他们都在笑。 孙大勇揉着肩膀。“这丫头,力气见长。” 李铁山摸着腰。“那一腿,差点把我腰扫断了。” 王建国甩着手腕。“下次我戴护腕。” 张教官站在场边,看着秒表。二十八分钟。比昨天快了七分钟。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129章 我会追上你的 下午的训练是射击。不是趴在靶位上打固定靶,是移动射击。靶子会动,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有时候突然从掩体后面弹出来,只停留两秒就缩回去。有时候在轨道上滑行,速度忽快忽慢。周寒星站在不同的射击位置,手枪、步枪、冲锋枪,换着来。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射击的姿势和习惯。她的手很稳,即使手掌还带着伤。她的呼吸很稳,即使刚打完一场硬仗。她的眼神很稳,即使靶子移动得再快。 每一枪都打中。但不是每一枪都在靶心。她在调整每一把枪的弹道都不一样,她在用前几发子弹找感觉,后面就越来越准。 张教官看着靶纸,十发,九十八环。他点了点头。“不错。” 周寒星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上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新的血。她从口袋里掏出白及粉,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 张教官看着她的手。“明天戴手套。” 周寒星点点头。 晚上,周寒星没有去食堂。她端着饭盒,坐在训练场边,一个人吃。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饭盒放在旁边,靠着墙,闭着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缠着纱布的手掌,照着她作训服上的汗渍。她在想今天的三场训练,跑步,快了四十二秒。引体向上,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做了两百个。负重深蹲,做了一百个。格斗,二十八分钟。射击,九十八环。每一项都比昨天好。每一项都还不够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那个老人的师叔,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变得更强。强到五十招之内找到破绽,强到三十招之内,强到十招之内。 她站起来,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又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月光下,她吊在单杠上,一下一下地拉着。她的动作已经很慢了,但她没有下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从单杠上跳下来,慢慢走回宿舍。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计划。在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41号,潜力无限。” 第二天,凌晨四点,周寒星又起来了。跑步,引体向上,俯卧撑,深蹲,格斗,射击。和昨天一样,每一项都比昨天更难。负重从六十斤加到了六十五斤。引体向上从一百个加到了一百二十个。俯卧撑从两百个加到了两百五十个。深蹲从一百个加到了一百二十个。格斗从三个人加到了四个人。射击从固定靶换成了移动靶。 周寒星没有抱怨,没有喊累,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咬着牙,一项一项地完成。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手掌上的血痂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她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张教官站在场边,看着秒表。每一项的成绩都在提高,每一秒的进步都在缩小。他知道,她在拼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在下一个对手到来之前,变得更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周寒星的身体在变化,肌肉更结实了,爆发力更强了,耐力更好了。她的格斗速度更快了,力量更大了,反应更灵敏了。她的射击更准了,手更稳了,呼吸更沉了。 张教官看着她的变化,心里越来越惊。这个丫头的潜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兵,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进步的速度快得吓人。每一天都在进步,每一秒都在变强。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那个老人,逼出了她的全部潜力。 第六天晚上,周寒星坐在训练场边,吃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她的手掌上缠着新的纱布,作训服上全是汗渍。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饭盒放在旁边,靠着墙,闭着眼睛。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没有睁眼。从脚步声的轻重、节奏,她听出来是谁。1号。 1号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周寒星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1号的脸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双手套,黑色的,皮质的,手掌处加厚了。 “戴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哑。“手不会破。” 周寒星看着那双手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接过来。“谢谢。” 1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41号。” 周寒星看着他。 “我会追上你的。” 周寒星没有说话。1号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低头看着那双手套。黑色的皮质,手掌处加厚了,缝线很密,做工很细。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刚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很舒服。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缠着纱布的手掌,照着她作训服上的汗渍,照着旁边那双手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月光下,她吊在单杠上,一下一下地拉着。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稳了很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计划。在最后一页,他又写了一行字:“41号,正在超越极限。” 第130章 还没有消息 樱花国,京都郊外。 一座老旧的庭院藏在山林深处,周围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院墙很高,青砖灰瓦,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旧宅子,年久失修,没什么人住。但院墙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几块黑色的石头点缀其间,像大海中的孤岛。院子的尽头是一栋木造的房子,推拉门上糊着白色的和纸,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纸映成暖黄色。 屋子里,一个人坐在正中央。 他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他低着头,看着榻榻米上的纹路,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他知道,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在等消息。他也知道,消息还没来。 “还没有消息?”中年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跪在地上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是。师傅,师伯和几个弟子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短刀刀鞘微微颤动。中年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上刻着两个字,“破军”。这是他师兄的刀。师兄走的时候,没有带这把刀。他说,用不着。师兄的掌法比刀法更厉害,掌到之处,无人能挡。可现在,师兄没有消息。那几个弟子也没有消息。派出去联络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中年人伸出手,拿起那把短刀,慢慢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那两个字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派人去华国看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看看师兄是不是遇到事了。”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是。”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中年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那把短刀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师兄,你去华国之前说,这次的任务很简单。杀一个人,最多七天就回来。现在,已经十多天了。你从来不迟到。你从来不失信。你从来不会让弟子留在外面不回来。除非你回不来了。 中年人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夜色。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泣。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深灰色的和服,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今年五十八岁,比师兄小六岁。他六岁拜入师门,师兄十二岁。从那天起,师兄就带着他。练功的时候带着他,吃饭的时候带着他,睡觉的时候带着他。师兄说,师父收你的时候已经老了,带不动你了,我来带你。师兄教他掌法,教他身法,教他隐匿之术。师兄打他,骂他,罚他跪在院子里一整夜。师兄也护着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师兄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现在,师兄可能回不来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师兄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师兄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弟,我走了。最多七天就回来。”他点了点头,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以为三天后就能见到师兄,以为师兄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门,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十多天过去了。师兄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握在手里。刀鞘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他握着刀,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乌鸦都不叫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在想师兄。师兄的掌法,师兄的身法,师兄教他的每一句话。师兄说,练武的人,心要静。心不静,拳就不稳。拳不稳,就会输。师兄从来没有输过。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他把短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扇暗格。暗格里是一排排整齐的卷轴,用丝带扎着,上面写着日期。他抽出最外面那一卷,解开丝带,展开。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站在竹林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师兄年轻时候的样子。画是师父画的,师父说,师兄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掌法、身法、刀法、隐匿之术,样样精通。师父说,师兄将来一定会成为这一门最强的宗师。 师父说得对。师兄确实成了最强的。 他把画像卷起来,放回暗格里。关上暗格,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深灰色的和服,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插在腰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等。 他知道,急没有用。师兄教过他,越是急,越要稳。越是乱,越要静。等消息。等师兄的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都会等。 第131章 假若真的出事 半个月后,派出去的弟子回来了。 他跪在屋外的石板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门里的那个人。他的衣服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沾满了泥。他赶了很远的路,从华国回来,一刻都没有停。但他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找到师伯的消息。其他几个弟子也没有找到。” 屋子里很安静。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榻榻米上,一条细细的白线。中年人坐在矮桌后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放在那把短刀上,轻轻摩挲着刀鞘,一下,一下,很慢。 弟子跪在外面,不敢抬头。他知道师傅在等。等他说完,等他说出更多的话。但他说完了。他跑了半个月,走遍了师伯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他们的人。什么都没有。师伯像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找到留记号的方了吗?”中年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轻,很平。 弟子把头压得更低了。“找到了。师伯和师兄们在几个地方都留了记号。但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找到什么线索。那些记号只到某个地方就断了。后面的,什么都没有。” 中年人的手指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月光。记号断了。师兄从来不会让记号断。从他们入门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过,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留记号。进山留记号,出山留记号,完成任务留记号,撤退留记号。记号是他们这一门的命脉。师兄教他留记号的时候说过:“只要记号不断,人就还活着。记号断了,人就没了。” 现在,记号断了。 “现场有打斗的痕迹。”弟子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很激烈的打斗。地上有血,有很多人的血。我们在附近搜了很久,没有找到尸体。可能……可能师伯和师兄们找了个新的藏匿地方,现在不方面露面。”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那条白线慢慢移动着,从榻榻米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他看着那条白线,没有说话。他在想师兄。师兄从来不会不方便露面。师兄做事光明磊落,从不躲躲藏藏。就算是打不过,师兄也会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不会躲。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可以输,但不能躲。”现在,师兄躲了?他不信。 “继续派人去查。”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他们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记号。” 弟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是。”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里。 中年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那把短刀上,手指紧紧攥着刀鞘,指节发白。师兄,你到底在哪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月光。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和师兄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兄第一次带他出任务。那时候他十二岁,刚入门六年,什么都不懂。师兄带着他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 “师弟,你在这里等着。”师兄说,“我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动。等我出来。” 他点了点头,蹲在破庙外面的草丛里,一动不敢动。他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有人惨叫的声音。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兄从破庙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师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怕不怕?” 他摇了摇头。师兄笑了,拍了拍他的头。“不怕就好。我们这一门,不怕死,只怕丢下自己人。” 师兄从来不会丢下自己人。他也不会丢下师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深灰色的和服,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假若真的出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要让我知道是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有刀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冷的东西。他要把那个人挫骨扬灰。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躲在哪里,不管那个人有多强。他都会找到他,杀了他,把他的骨头碾成灰,撒在风里。 他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那两个字“破军”,清晰可见。他看着师兄的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闭上眼睛,继续等。 半年的时间,在汗水与铁器碰撞的声音中过去了。 周寒星站在训练场上,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左臂上那道刀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脸上的青紫也早就消了,那张脸比半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下巴更尖,但眼神更沉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 这半年,她没有出过一次实战任务。张教官把她的训练强度提到了基地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跑步、负重、攀爬、格斗、射击、战术,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她的身体在变化。肌肉更结实了,线条更流畅了,爆发力更强了。她的速度、力量、反应,每一项都比半年前提升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她的格斗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应付,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为杀人而生的招数。每一招都奔着要害,每一式都不留余地。张教官说,她现在的水平,半年前的那个老人,她可以在八十招之内找到破绽。不是一百五十招,是八十招。但她说不够。她要五十招,三十招,十招。那个老人的师弟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在他来之前,变得更强。 张教官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训练强度又提高了一截。 第132章 服毒自尽 这半年,周寒星几乎没怎么见过那二十个人。她训练的时间和他们错开了,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有时候晚饭的时候,她能从食堂的窗口看见他们浑身是泥,大口扒饭,大声说笑。他们也会看见她,看见她脸上的疲惫,看见她手上新添的伤,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靠近。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1号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她。他看见她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看见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轻。他知道,她在变强。变得比半年前强很多。而他呢?他也在变强,但那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他认识一个这么强的人。难过的是,他追不上她。 6号和7号也看见了她。7号有一次端着盘子想走过去,被6号拉住了。6号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7号愣了一下,然后端着盘子走回去了。他知道6号的意思,不要打扰她。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只需要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训练,安静地变强。 樱花国,京都郊外。那座老旧的庭院还是老样子,竹林依旧密密地围着院墙,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枯山水庭院里的石子还是那些石子,黑色的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一切都没有变。但住在这里的人,变了。 他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情报。只有一页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师兄死了。不是被俘,不是失踪,是死了。服下了牙齿里的毒药,死在了华国。那几个弟子,有的被活捉,有的被打死,没有一个回来。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的边缘被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松开。 “查明是谁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 跪在面前的人把头压得很低。“查到了。华国方面出动的,是一个代号为41号的特种兵。据说是她一个人打败了师伯和几位师兄。师伯服毒自尽。” “一个人?”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短刀刀鞘微微颤动。师兄的短刀还是老样子,漆黑如墨。他每天都会拿出来擦一遍,擦完放回去,第二天再拿出来。师兄不在了,但师兄的刀还在。 “41号。”他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声音很轻。“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那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查不到。只知道是一个新人。华国方面对这个人的信息封锁得很严。我们在那边的内线,打听了很久,只知道这个代号,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新人。一个新兵,一个人打败了师兄和几个弟子?他不信。师兄是他见过最强的武者。掌法、身法、隐匿之术,样样精通。师兄一个人可以对付十个普通的特战队员,不会受伤。可现在,一个新兵,一个人打败了师兄。华国的特种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还是说,这个41号,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深灰色的和服,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师兄走的那天那么圆了。他站了很久。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沉。“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大代价。我要知道这个41号是谁。我要知道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的弱点、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那人点了点头。“是。”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华国。” 那人愣住了。“师傅,您?” “师兄的仇,不能让别人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要亲手杀了那个41号。用师兄的刀。”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是。”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条青石板小路上,照在那片枯山水庭院上。白色的石子耙成的波纹在月光下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向远方。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片枯山水。师兄喜欢这片枯山水。师兄说,看着这些波纹,心会静。心静了,拳就稳了。拳稳了,就不会输。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看着那些波纹,让心静下来。但今天,他的心静不下来。 41号。他要把这个人挫骨扬灰。不管她躲在哪里,不管她有多强。他都会找到她,杀了她。用师兄的刀。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师兄的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师兄,你等着。我很快就来。 那天下午,训练场上多了一群人。二十个学员正在做匍匐训练,趴在沙土地上,低姿、高姿、侧姿,一遍一遍地来回爬。作训服磨得发白,手肘和膝盖处的补丁摞着补丁。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停下来。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时不时吼一声:“快!再快!你们是乌龟吗?” 没有人敢慢下来。 匍匐训练的区域在训练场的东侧,和格斗区隔着半个操场。但今天,格斗区里站着的人,让那些匍匐的人忍不住分了心。四个教官站在格斗区中央,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还有张教官自己。四个人,四个方向,把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呼吸平稳,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四个木桩。 第133章 四对一 7号正趴在沙土地上往前爬,爬了几步,抬起头擦了把汗,往格斗区那边瞟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停住了。“6号。”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6号。“你看那边。” 6号正爬得起劲,被捅了一下,差点岔了气。他没好气地抬起头,顺着7号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也停住了。格斗区那边,四个教官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41号。他想起这些日子,每次他们训练的时候,41号都在别的地方。有时候在后山的悬崖上攀爬,有时候在密林里做伪装训练,有时候在射击场打移动靶。他们很少看见她,偶尔在食堂里碰见,她也是匆匆吃完就走了。他们不知道她在练什么,也不知道她练得怎么样了。但现在,他知道了她在和四个教官对战。不是一对一,是四对一。 7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41号不会是每天和四个教官对战吧?”6号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格斗区的方向。四对一,这四个教官,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能把他们二十个人打得找不着北。现在,四个人打一个。打41号。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是好奇。他好奇41号在这些日子里,到底变强了多少。 1号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离格斗区最近。他没有趴着,也没有坐着,就那么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格斗区的方向。他本来在练单杠,做着做着就停了,从单杠上跳下来,走到这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过来,只是觉得今天格斗区那边的气氛不太一样。四个教官,很少同时出手。平时最多两个,一个主攻,一个策应。今天四个全上了,连张教官都下场了。他们面对的是41号。 1号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变强。每天加练,每天多跑几公里,每天多做几组引体向上。他以为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但现在,看着那四个教官围着她,他忽然觉得,那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无力感。 格斗区中央,张教官看着周寒星,嘴角微微勾起。“今天不一对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一起上吧。” 张教官挑了挑眉。“你确定?”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用一对一。速战速决。” 张教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好,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笑。他朝其他三个教官点了点头。四个人同时动了。 孙大勇从正面冲过来,拳风凌厉,直取周寒星的面门。李铁山从左边包抄,腿扫向她的腰。王建国从右边绕过来,手抓向她的肩膀。张教官没有动。他站在后面,看着,等着。他在等周寒星的破绽,等她在三面夹击中露出空隙,然后一击必中。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着孙大勇的拳冲上去。偏头让过拳锋,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周寒星没有躲,她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招。三个人,都被她逼退了。 张教官动了。他从后面扑过来,一掌拍向周寒星的后背。这一掌又快又重,带着风声。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向张教官的胸口。张教官手掌格挡,两臂相交,“啪”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 张教官站稳,看着周寒星,眼神变了。刚才那一招,他用了全力,但她接住了。不但接住了,还反击了。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丫头,四个人都打不过了。 周寒星站在四个人中间,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再来。”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冲上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每一式都是奔着她的要害。周寒星没有留手。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四个人之间穿行,像一道影子。五招之后,李铁山倒在地上,捂着腰,龇牙咧嘴。八招之后,王建国倒在地上,抱着胳膊,额头上全是汗。十招之后,孙大勇倒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张教官还站着。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很亮。他看着周寒星,笑了。“来。”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上前,一拳打向他的面门。张教官偏头让开,她的肘已经顶到了他的胸口。张教官退了一步,她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脚后跟。张教官失去平衡,往后倒去。他没有摔在地上,一只手撑住了地面,一个翻身,又站起来了。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没有再出手。 张教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的释然。“行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打了。” 孙大勇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嘴角。“这丫头,下手真狠。”李铁山扶着腰,龇牙咧嘴的。“我这条腰,怕是要废了。”王建国甩着胳膊,一脸苦笑。“我这条胳膊,三天抬不起来。” 第134章 要留三分力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寒星,看着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的时候,打了二十八分钟,才把他们全部打倒。现在,十二招。十二招,四个教官全倒了。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吓人。 训练场边上,1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但他没有感觉。他看见了,四个教官,十二招,全倒了。他想起自己上次和孙教官对练,打了十五分钟,最后输了。孙教官只用了五成功力。而现在,孙教官被41号三招打倒了。他和41号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很大很大的一块。大到他想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我会追上你的。”现在想来,那句话有多么可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每天都在练,每天都在磨,茧子越来越厚,力量越来越大。但他知道,不管他怎么练,都追不上她了。不是他不够努力,是她太强了。 6号和7号站在训练场边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们看见四个教官围着41号,看见41号冲上去,看见那些教官一个个倒在地上。三招打倒一个,两招打倒一个,四招打倒两个。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7号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飘。“6号,你看见了吗?” 6号点了点头。他看见了。他看见41号一拳打在孙教官的肩膀上,孙教官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他看见41号一腿扫在李教官的腰上,李教官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看见41号抓住王教官的手腕一拧,王教官疼得直咧嘴。他看见41号和张教官对了一掌,张教官退了三步,她一步都没退。 7号的声音更飘了。“她现在到底有多强?” 6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知道。但肯定比1号强很多。” 7号看了他一眼。“1号?她比张教官都强。” 6号没有说话。他知道7号说得对。41号比张教官强。张教官是他们的总教官,是他们见过最强的人。现在,41号比他还强。他忽然想起半年前,41号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的时候,打了二十八分钟。那时候他们觉得她已经很强了。现在,十二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差距,说出来都是废话。 训练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教官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看什么看?匍匐做完了吗?” 那些趴在地上的、站在边上的、发呆的、愣神的,一下子全动了。他们趴下去,爬起来,继续爬。尘土又扬起来了,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敢停下来。他们一边爬,一边忍不住往格斗区的方向瞟。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格斗区,正朝器械区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7号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小声说:“6号,你说41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6号爬在他前面,头也不回。“不知道。” 7号想了想,又说:“你说,她会不会成为华国最强的特种兵?” 6号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已经是最强的了。” 7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已经是最强的了。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怀疑这一点。 中年人站在那片废弃厂房的院子里,月光照着他灰蓝色的棉布对襟衫,照着他头上那顶普通的深灰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一双沉得像刀的眼睛。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月升,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废旧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什么。不是味道,是气息。是师兄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师兄在这里待过。不止待过,还在这里打过。很激烈的打斗。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脚印,墙上的掌痕,空气中残留的杀气。师兄用了全力。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兄用全力。师兄总是说,练武的人,要留三分力。留三分,才能进退自如。可在这里,师兄没有留力。每一掌都是全力,每一招都是杀招。师兄在拼命。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着地上的泥土。泥土已经干了,硬了,颜色发黑。但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比周围的泥土更硬,颜色更深。是血。师兄的血。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师兄的血,渗进了这片泥土里。师兄从来不会流血。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可以输,但不能流血。可师兄流血了。流了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掌痕。师兄的掌法他太熟悉了。这一掌,是师兄的“破风掌”,掌风凌厉,直取对方面门。对方躲开了,师兄的掌打在了墙上。那一掌,师兄用了全力。墙上的砖裂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师兄从来没有失手过。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出手就要中,不中就是死。可师兄失手了。这一掌,没有打中对方。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中央。那里,是师兄最后站着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师兄站在那里,面对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强。强到师兄用尽了全力,还是没有赢。师兄服毒了。服下了牙齿里的毒药,死在了这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出院子。月光照着他灰蓝色的对襟衫,照着他压低的帽檐,照着他花白的鬓角。胡同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棉布中山装,戴着和野村一样的帽子。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华国百姓,但站姿出卖了他们,脊背挺直,目光锐利,随时保持着戒备状态。看见野村走出来,其中一个人迎上去,微微低下头。“野村先生,您看过了?” 野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人做了个手势,三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没有车。这个年代的华国,汽车是稀罕物,他们不能太招摇。他们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房。这是他们在华国的一个安全屋,普通的青砖灰瓦,和周围的房子一模一样,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135章 凭空出现 进了屋,那人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野村。“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关于那个41号。” 野村接过文件,在油灯下翻开。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但简略。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身份不明。性别不明。年龄不明。长相不明。只知道代号为41号,是一名特种兵,隶属于华国某特种作战单位。” 野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查不到。华国方面对这个人的信息封锁得非常严密。我们在那边的内线,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打听了很久,只知道这个代号。其他的名字、年龄、长相、性别,一概不知。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野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他坐在木椅上,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灯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神很沉。凭空出现的一个人。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身份。就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在了他们头上。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师兄死在了这样一个人手里。他们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政府那边的意思,”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希望您能除掉这个人。” 野村转过头,看着他。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这个人,是目前华国方面对我们最有威胁的。我们的情报分析人员评估,如果让这个人继续成长下去,将来对我们樱花国会是巨大的损失。您应该也知道,上次那个任务?” 他没有说下去。但野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任务。暗杀华国的一名高级将领。那样的任务,他们之前执行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百分百完成。忍者出动,目标必死。但上次,失手了。派出去的人,要么被抓,要么死了。一个都没回来。那个任务,就是师兄接的。师兄带着几个弟子去了华国,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野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屋子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他想起师兄临走那天说的话,“师弟,我走了。最多七天就回来。”七天。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师兄回不来了。 “政府那边给我许了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那人连忙说:“野村先生,政府的意思是,只要您能除掉这个41号,您想要什么,都可以谈。钱、东西、地位,什么都可以。” 野村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他伸出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师兄的短刀。刀鞘漆黑,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什么也不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只要她的命。” 那人看着那把刀,咽了咽口水。“野村先生,您打算怎么做?” 野村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先找到她。找不到她,说什么都没用。”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在华国的人会全力配合您。您需要什么,随时说。” 野村没有说话。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白色的盘子。师兄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想起师兄。师兄的掌法,师兄的身法,师兄教他的每一句话。师兄说,我们这一门,最强的不是掌法,不是刀法,是耐心。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他能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日子。他一定会找到那个41号。用师兄的刀,杀了她。然后,把她的骨灰撒在师兄的坟前。 周寒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师弟已经到华国了。她每天都在不断地变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让她更硬、更韧、更锋利。凌晨四点起床,跑步、负重、攀爬、格斗、射击、战术,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练,不停地打,不停地把自己逼到极限。 因为她知道,那个老人的师弟随时可能出现。那个人会比老人更强。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把发现破绽的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内,三十招以内,十招以内。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她不能输。输了,就是死。 白天的时间全部被训练填满,但晚上才是她真正“战斗”的时候。熄灯之后,其他人都睡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周寒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不是在睡觉。她在脑子里复盘,那个老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招,每一个细微的习惯。从第一招到第一百五十招,一遍一遍地回放,像放电影一样。 他的起手式。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偏左。不是左撇子,但他习惯用左手试探。他的步伐。不是直线,是弧线。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侧面,让你永远无法正面面对他。他的掌法。刚猛的时候像山崩,阴柔的时候像流水。刚柔之间的转换很快,但每次转换的时候,他的右肩会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那个破绽,她用了半年的时间,把它从一百五十招缩短到了八十招。还不够。 她也在想那三个年轻的忍者。他们的身法和老人不一样,更快,更飘,但根基是一样的。他们藏匿的时候,喜欢选阴暗的角落,喜欢把身体缩成最小,喜欢用环境来掩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有一个共同的规律,他们出手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在那个停顿里,他们的杀意会泄露出来。只有一瞬间,但够了。 第136章 藏匿 周寒星也在想那个被她活捉的中年忍者。他的隐匿之术比那三个年轻的更强,但他的破绽也更隐蔽。他的左膝受过伤,落地的时候会比右膝重一点点。那一点点,在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在高速移动中,那一点点就会变成他的命门。如果她攻击他的左膝,他躲不开。 忍者最重要的是藏匿,往往出其不意使出杀招杀死对方。为什么忍者暗杀的成功率那么高?就是因为他能和环境融为一体。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你就是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你以为面前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阴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特别是现在。这个年代,没有热成像,没有夜视仪,没有生命探测仪。什么都没有。只有真正的功夫。藏匿是真功夫,追踪是真功夫,格斗是真功夫。谁的真功夫更硬,谁就能活下来。周寒星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她觉得只有不断地变强,才能在这个社会立足。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夸奖。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回去看姥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要训练。她必须变得更强。 野村在华国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他走遍了师兄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师兄的人。他穿着灰蓝色的棉布对襟衫,戴着深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华国百姓没什么区别。他住过最破的客栈,吃过最糙的干粮,走过最远的山路。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他只怕找不到那个41号。 但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那个41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他的内线查不到,他的人找不到,他亲自出马也找不到。那个人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身份。他站在师兄最后站过的那个院子里,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灰蓝色的对襟衫,照着他压低的帽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野村先生,我们……”那个跟了他两个月的人站在胡同口,欲言又止。 野村摆了摆手。“回去吧。” 那人愣了一下。“回……回去?” “回樱花国。”野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这里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不出来,我们找不到她。”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野村说得对。两个月了,他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41号,要么根本不在这片区域,要么就是藏得太深。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野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师兄走的那天那么圆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走。” 三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野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比失望更深、比愤怒更沉的耐心。师兄教过他,我们这一门,最强的不是掌法,不是刀法,是耐心。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他能等。他已经等了五十多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日子。那个41号,迟早会出现。她不可能藏一辈子。等她出现的时候,他就会找到她。用师兄的刀,杀了她。 他走出胡同,拐上大路,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野村回到了樱花国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枯山水庭院还是那个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石子耙成的波纹在月光下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向远方。他推开院门,走过青石板小路,穿过枯山水庭院,走到屋子门口。拉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一切都没有变。矮桌还在那个位置,桌上的短刀还在那里。他走过去,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闭上眼睛。师兄,我没有找到她。但我不会放弃。我会等。等她出现。等她露出破绽。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然后,我会用你的刀,杀了她。你等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稳。他在等。他有的是耐心。 加强的锻炼让周寒星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像猎豹一样,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贴在骨架上,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的核心更稳了,站桩的时候张教官推她都推不动。她的爆发力更强了,一拳打出去,测力器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高。她的耐力更好了,负重跑完二十公里,呼吸比正常人走完路还平稳。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长高了。 那天去卫生所,刘医生给她做例行检查。量身高的时候,刘医生让她站直了,背靠身高尺,眼睛平视前方。他拉下尺子,压在她的头顶,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一米七三。”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你刚来的时候,一米六几?一年多,长了快十公分。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少有长这么高的。” 第137章 一天一个样 周寒星从身高尺上走下来,穿上鞋。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一米七三。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一米六几。到了这里,又长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精干的瘦。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腰很细,腿很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刘医生收起尺子,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心肺功能、肌肉耐力、骨密度,都比同龄人强太多。”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远超过这个基地的记录了。张教官知道吗?” 周寒星点了点头。张教官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在看她训练,她的每一次进步,他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从卫生所出来,阳光很好。周寒星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子。一米七三。她想起刚重生的时候,那具身体瘦得像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能刮倒。在母亲坟前醒来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跑十公里都喘。现在,她能负重跑完二十公里,气都不带喘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张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扫到她的腿。他也注意到她的变化了。不是今天,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注意。这丫头,一天一个样。 “量完了?”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一米七三。” 张教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看着她。“今天的训练,还是力量和格斗。”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器械区。杠铃已经准备好了,两边的铁片加到了她体重的两倍。她蹲下去,抓住杠铃,扛在肩膀上。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每一次都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每一次都站到膝盖完全伸直。她的腿很稳,没有抖。呼吸很稳,没有乱。做了一百个,她把杠铃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测力器上的数字,又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不红,气不喘,和做热身运动一样。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做五十个负重深蹲,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涨得通红。现在,一百个,轻轻松松。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吓人。 接下来是格斗。张教官没有叫其他教官。他一个人站在周寒星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来吧。” 周寒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您一个人?” 张教官笑了。“一个人够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你。试试你能几招打倒我。”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摆好架势,重心放低,目光锁在张教官的肩膀上。张教官先动了。他一拳打向她的面门,又快又重。周寒星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张教官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脚后跟。张教官失去平衡,往后倒去。他单手撑地,一个翻身,又站起来了。 两招。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上前,一拳打向他的胸口。张教官格挡,两臂相交,“啪”的一声,他退了三步。周寒星跟上去,又一拳。张教官又退了三步。第三拳,他没有退。他伸出手,想接住她的拳头。但周寒星的拳在半空中变了方向,从直拳变成了摆拳,绕过他的格挡,停在了他的太阳穴旁边。 三招。 张教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拳风,凉凉的,擦过他的太阳穴。如果她没有收力,这一拳,他可能已经倒了。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释然的笑。“行了,不打了。”他揉了揉手腕,“你这丫头,现在打我跟打小孩似的。” 周寒星收回拳,站好。她看着张教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教官摆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教了你快一年了,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看着她。“那个老人的师弟,就算他现在来,你也能在三十招以内找到他的破绽,甚至更快。”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知道张教官说得对。这半年的高强度训练,她的进步不是一点半点。速度、力量、反应、格斗技巧,每一项都提升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对忍者的理解更深了。她研究了那个老人的掌法、身法、隐匿之术,研究了那三个年轻忍者的短刀术,研究了那个中年忍者的步法。她找到了他们的共同规律,找到了他们藏匿时的破绽,找到了他们出手前的征兆。如果再遇到那个老人,她不需要一百五十招。三十招以内,她就能找到他的破绽。甚至更快。二十招,十招。 但她没有松懈。因为她知道,那个老人的师弟,会比老人更强。他的掌法可能更精妙,他的身法可能更诡异,他的破绽可能更隐蔽。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变得更强。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输了,就是死。 张教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技巧,不是速度,不是反应。这些你都已经很好了。”他顿了顿,“你现在的问题,是力量和身体素质。你的技巧已经超过了你的身体能承载的极限。你的脑子知道怎么打,但你的身体有时候跟不上。” 第138章 三十招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的格斗技巧,是从前世带过来的。那些招数,那些反应,那些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东西,都是最高级别的。但这具身体,虽然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强了很多,但还是跟不上她的脑子。有时候她知道该怎么打,但身体慢了半拍。那半拍,在平时无所谓。但在生死对决中,那半拍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接下来,我不教你别的了。”张教官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你的技巧,我教不了。你的反应,我教不了。你的战术判断,我也教不了。这些东西,你已经比我强了。我能做的,就是磨炼你的身体素质和力量。让你的身体,跟上你的脑子。” 周寒星看着他。“那您呢?” 张教官愣了一下。“什么?” “您教了我快一年。”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您教了我很多东西。不是技巧,是别的东西。”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够了”的释然。“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去,再做一百个引体向上。”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速度很快,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杠。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下来了,但她没有停。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做。九十个,一百个。她松手跳下来,大口喘着气。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臂在发抖,看着她的汗滴在地上,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有停。他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做二十个引体向上都费劲。现在,一百个。她的进步,他看在眼里。但他也知道,她的路还长着呢。那个老人的师叔,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让她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她。 夕阳西下,训练场被染成金色。周寒星坐在器械区的地上,靠着杠铃架,大口喘着气。汗水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手臂还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张教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 “明天继续。”张教官说。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臂,然后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教官。” 张教官看着她。 “谢谢。” 张教官愣了一下。这丫头,从来不说谢谢。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去吧。多吃点。明天还有得练。” 周寒星转过身,继续朝食堂走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张教官从训练场出来,没有去食堂,直接上了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41号的训练记录,我看了。”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她现在多少招能发现破绽?” 张教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三十招。” 赵铁山的眉头挑了一下。“三十招?前几个月不是还说八十招吗?” “那时之前”张教官放下杯子,“这几个月她进步很大。不光是格斗,她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战术判断,都提升了一大截。今天我跟她试了试,三招就把我打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三招打停张教官。他想起一年前,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张教官还说“她藏得太深了,我摸不清她的底”。现在,三招。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笑。“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也想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41号永远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东西,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 赵铁山收起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教官。“刚刚收到的急报。你看看。” 张教官接过文件,翻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一种沉下去、冷下去的变。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越看越沉。文件只有两页纸,他看了很久。 “形势这么严峻?”他的声音很低。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设施静静地立着,高墙、铁丝网、独木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教官。 “比你想的还要严峻。那边的情况,比报告上写的更糟。我们的情报人员已经损失了好几个,常规部队派过去也吃了大亏。那边的人,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对我们的人很了解。我们派过去的几批人,都折在了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现在,只有我们这边能派人去了。” 张教官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我们这边”是什么意思。不是突豹,不是其他特战队,是他们的基地。是这个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单位。而他们基地里,能执行这种任务的人,只有一个。 “她才刚满十六岁。”张教官的声音有些哑。 赵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丫头的档案他看了无数遍,出生年月日倒背如流。她今年才十六岁。不是二十六,不是三十六,是十六。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在父母面前撒娇。她已经一个人在深山里和忍者拼命了,已经一个人把四个教官打趴下了,已经一个人扛起了最危险的任务。 “我知道。”赵铁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可是那边等不了。我们的情报人员等不了,我们的边防等不了,那些被敌人盯上的目标等不了。她必须尽快出发。” 第139章 出远门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黑色的字在灯光下像一只只蚂蚁,密密麻麻的,爬得他心烦。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训练场上,三招把他打停。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打赢了,但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连笑都没有。只是收回拳,站好,看着他,等他下一道指令。好像打赢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高兴。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堵。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丫头,太苦了。从十三岁到十六岁,她不是在训练,就是在打仗。她没有过过一天普通人的日子。她没有逛过街,没有看过电影,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笑过闹过。她只有训练场、战场、食堂、宿舍。她只有山鹰、张教官、赵铁山、孙建国、老刘。她只有那些任务,那些敌人,那些打不完的仗。 “明天上午,让她来办公室。”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教官站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赵。” 赵铁山看着他。 “她这次出去,能回来吗?”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张教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是实话。没有人知道。境外的情况那么严峻,敌人的实力那么强,谁都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他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站在训练场上,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现在他知道,她不简单,但她也太苦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记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她的每一次进步,他都记在上面。第一次负重跑,倒数第五。第一次障碍跑,1分45秒。第一次格斗,对6号,躲了十几招,认输。第一次单独训练,十公里全速,比1号快一分半钟。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了四个特务,活捉一个。第一次对上忍者,一百五十招,找到破绽。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二十八分钟,全部打倒。现在,三十招之内能找到忍者的破绽。三招能打停他。他合上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就要来了。然后,她就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很危险的任务。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她会去。因为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从来没有。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不”。不管是多苦的训练,多危险的任务,她都是点点头,说一声“好”。然后就去做了。不抱怨,不诉苦,不邀功。做完就回来,吃饭,训练,睡觉。和平时一模一样。 张教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在训练场上,把那些设施照得影影绰绰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他走下楼,朝食堂走去。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胖师傅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胖师傅愣了一下。 “张教官,还没吃?” 张教官摇了摇头,走到窗口前。胖师傅从蒸笼里拿出几个馒头,又盛了一碗菜,放在他面前。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胖师傅。” “嗯?” “明天,多给她打点菜。” 胖师傅愣了一下。“谁?” “41号。”张教官低下头,继续吃馒头。“她要出远门了。” 胖师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明天,多给她打点。多打点。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周寒星准时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走廊里很安静,整个基地都在沉睡。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作训服是昨天洗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她扣好扣子,系好腰带,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了脸,漱了口,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回到宿舍,把脸盆放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黑着,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基地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跑。 操场上的跑道是水泥的,绕着训练场一圈大概四百米。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步子不大,但很快。呼吸很稳,节奏不乱。跑了十圈,四千米,她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慢慢调整呼吸。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 张教官。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方向。路灯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教官。” 张教官看着她。晨光还没亮,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额头上有汗,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呼吸已经平复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先去吃饭。”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没睡好。“吃完饭,来办公室找我。” 第140章 代号零 周寒星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应该是训练。跑步、负重、格斗、射击,一项接一项,从来没有“先去吃饭”这个选项。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答案。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沉重,是一种说不清的、让她觉得不安的东西。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朝食堂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张教官还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还是那么短。 “教官。” “嗯?” “您吃了吗?” 张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你这丫头还有心思管我”的笑。“吃了。你去吧。” 周寒星转过身,继续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刚开门,灯全亮着,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热气从窗口后面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看见周寒星进来,他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绽开。 “丫头,今天挺早的。”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拿起餐盘。“有事情。” 胖师傅点了点头。他知道。昨晚张教官来吃饭的时候,说了那句“她要出远门了”,他就知道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满满一大勺,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炒鸡蛋,一大勺。炖白菜,一大勺。四个大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三个鸡蛋,煮好的,壳上还有水珠。盘子堆得满满的,比平时多了快一倍。 周寒星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有些纳闷。红烧肉不是中午和晚上才有吗?早上从来没有过。她抬起头,看着胖师傅。胖师傅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多吃点。吃饱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这包子比平时好吃。不是味道不一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和平时一模一样。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着她。他看着她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看着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看着她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丫头,小心。” 周寒星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胖师傅。” 她转身,走出食堂。晨光已经从山后面透出来了,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她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办公楼走去。 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她走进去,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本子,但没有写。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来了?”他站起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见首长。”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上了二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张教官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张教官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她走进去,站在门口。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扫到她的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张教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铁山和周寒星。赵铁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41号,不,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零。” 周寒星愣了一下。零。不是41号,是零。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赵铁山的手很大,很厚实,握得很紧。他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面前的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经过三年的考核,欢迎你加入国家特种部队。”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话。三年前,她被特招进山鹰基地的时候,那个老将军说,训练三年,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她以为三年后会有个仪式,会有个证书,会有个人对她说“恭喜你”。没想到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不是任务吗?怎么变成加入了?她心里有些不解,但没有问。 赵铁山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现在派给你一个任务。境外任务。” 周寒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境外。不是在国内,是境外。她正色起来,脊背挺得更直了。 “到了境外,有人会接应你。”赵铁山的声音很沉,“这个任务,没有任何人和你配合。全程只有你一个人。任务十分艰险,归队时间不定。你的具体任务,到了地方之后,会有具体的任务指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寒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在消化这些话。境外,一个人,没有配合,归队时间不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要去很久,可能回不来,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死是活。她看着赵铁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不舍,是一种信任。他相信她能完成。他相信她能活着回来。 周寒星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赵铁山看着她,看着那个瘦削的、挺拔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和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零。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家特种部队的正式成员。现在,立即出发。” 第141章 她走了 周寒星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张教官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走出办公楼。晨光已经亮了,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排白杨树上,照在她身上。她朝宿舍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宿舍,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床被子。她把被子叠好,和衣服一起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房间。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是她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张教官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只是看着她走过来。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 张教官发动车子,调头,朝基地大门驶去。训练场上,二十个人正在列队,准备开始晨训。他们看见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办公楼那边开过来,看见它从他们面前驶过,看见后座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她穿着作训服,背着背包,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1号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背影。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想喊一声“41号”,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只能看着那辆车驶出基地大门,消失在晨光里。尾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6号和7号站在队伍里,看着基地大门的方向。7号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她……她走了?” 6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看着那辆已经消失的车,看着那片已经散开的尾气。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从卡车上跳下来,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不简单。现在他知道,她不简单,但她走了。去了哪里?他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训练场上少了一个人。食堂里少了一个人。这个基地里,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训练场上很安静,只有那辆吉普车留下的尾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散了,就没有了。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从山路拐上大路,又从大路拐进城里。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那个任务。境外,一个人,没有配合,归期不定。到底什么任务?要去哪里?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她不知道。赵铁山说,到了地方会有具体指示。她只能等。 车子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停下来。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见路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牌子,“百货大楼”。楼不高,但在这个年代算是气派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抱着布包,有的推着自行车。张教官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你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张教官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进百货大楼。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 周寒星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两个年轻姑娘挽着胳膊从车旁走过,一个穿着碎花裙子,一个扎着两条辫子。她们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布料和两包点心,有说有笑的。一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一个小男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边跑边舔,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喊着“慢点跑,别摔了”。 周寒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的日子,和她过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她们逛街、聊天、吃冰棍。她训练、打仗、杀人。她们担心的是布料的花色好不好看,点心够不够甜。她担心的是能不能活着回来。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全是茧子,虎口、指节、掌心,到处都是。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握枪、握刀、拉单杠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张教官很快就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灰蓝色的,鼓鼓囊囊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布袋子扔到后座。“找个地方换上。我送你去军区机场。” 周寒星愣了一下。“机场?” “军区机场。”张教官发动车子,“那里送你到云市。到了云市,有人等你,送你到境边。你一个人越境。不能穿军装。”他顿了顿,“到了那边,任务也会给你。你记得基地电台频道。到时我会发这个频道。” 周寒星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背着那个频道。她在山鹰基地学过电台操作,在张教官这里也学过。摩尔斯电码、频率调谐、信号加密,她都记得。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不会忘。然后她拿起后座的布袋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街上的人多,她找了一会儿,才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一个公共厕所。厕所很旧,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她走进去,关上门。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套衣服。深蓝色的棉布裤子,灰白色的碎花衬衫,一件深色的外套,还有一双黑色的布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街上随便哪个姑娘都这么穿。 她脱下作训服,叠好,塞进布袋子里。然后穿上那件碎花衬衫。衬衫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穿上裤子和外套,大小刚好。最后穿上那双布鞋,踩了踩,不磨脚。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碎花衬衫,深色外套,布鞋。头发从帽子里放出来,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街上随便哪个都是这样。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作训服和军靴塞进布袋子,走出厕所。 第142章 让他有个念想 张教官的车还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装着作训服和军靴的布袋子放在后座上,手停在袋子上面,没有立刻收回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灰蓝色的布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教官,能不能把我的行李给我姥爷送过去?”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就说我还要训练几年,等学会了才能出来。”她顿了顿,“不要跟他说我去执行任务了。” 张教官沉默了一秒。“好的。到时我让孙建国转交给他。”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布袋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车子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树,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姥爷送她上车的那天。姥爷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说“星丫头,等你学完了回来,姥爷给你做好吃的”。她那时候十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站在姥爷旁边矮了一个头。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快二十厘米,比姥爷都高了。姥爷要是看见她,肯定认不出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周寒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万一?” 她停下来。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等着她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我回不来,也不要跟我姥爷说。” 张教官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就说我在封闭研究,或者执行任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让他有个念想。”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好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姥爷你放心。孙建国那边会照顾好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她看着那些,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姥爷会不会相信那个“封闭研究”的借口?会不会等她一年又一年?会不会每天坐在门卫室门口,望着大门的方向,等着她回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姥爷知道她在做什么。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难过,不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她只能骗他。骗他说她在训练,在学习,在忙。忙到没时间回去看他。忙到连封信都写不了。他会不会信?不知道。但至少,他会有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堵。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他才从山鹰那边把她抢过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宝。现在他知道,他捡的不是宝,是一把刀。一把出鞘就不打算回头的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朝机场的方向驶去。.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围墙,灰色的,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荷枪实弹。张教官放慢车速,从窗口递出一份证件。哨兵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然后敬礼,放行。 车子驶进大门。里面是一片开阔地,停着几架军用运输机,灰绿色的机身,机翼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几栋灰色的楼房,楼顶上有天线,还有人在走动。张教官把车停在一架运输机旁边,熄了火。 周寒星看着那架飞机。机舱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这架飞机要飞多久,不知道云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边境那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上了这架飞机,她就要离开国内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一个人。 张教官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走到驾驶座旁边,站定。 张教官转过头,看着她。她穿着碎花衬衫,深色外套,布鞋,扎着一条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很多,结实了很多,眼神更沉了。但她还是那个丫头,还是那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丫头。 周寒星立正,敬礼。 张教官愣了一下。她穿着便装,不该敬礼的。但她敬了。不是军礼,是她的礼。她的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张教官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坐直了身体,也敬了一个礼。标准的军礼。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三秒,然后放下。 “我们等你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架运输机走去。 机舱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冲她点了点头。她爬上舷梯,走进机舱。机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两排简易的座椅靠墙排列,中间是空荡荡的地板。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她找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机身开始震动。舷梯被撤走了,舱门缓缓关上。 第143章 这次的任务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在想姥爷。姥爷现在在干什么?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还是在食堂吃饭?她想起上次孙建国带的话,“你姥爷很好,让你不要惦记。”姥爷的腿好了,走路不疼了。姥爷有工作了,有食堂吃了,有宿舍住了。姥爷过得很好。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小灯。 万一回不来。她想过。不是怕,是必须想。想了,才能做准备。准备了,才能活着回来。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不是军用的,是张教官给她准备的,普通的刀,没有任何标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粉,白及、三七、仙鹤草,刘医生给她配的,用小布袋装着,揣在怀里。还有一叠钱,全国粮票,几张布票。都是张教官给她准备的。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带不走。但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有这双手,就够了。 飞机开始滑行。机身颠簸着,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周寒星看着舱壁上那道细小的缝隙,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亮得刺眼。然后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暗,最后消失了。飞机钻进了云层。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机身偶尔的颠簸。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不知道会是在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她都会活下去。活着回去。回来看姥爷。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是姥爷写给她的信,孙建国转交的。信上只有几句话,“星丫头,姥爷很好。腿好了,不疼了。工作也顺心,食堂的饭好吃。你不要惦记姥爷,好好训练,注意身体。姥爷等你回来。”她把信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她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云市的机场不大,只有一条跑道,周围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周寒星透过舱壁上那道细小的缝隙往外看,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山照得一层深一层浅。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北方干燥的冷风完全不同。这里潮湿,闷热,空气里像泡着水。周寒星拎着布袋子,走出机舱,沿着舷梯走下去。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一个穿军装的人靠在车门上,看见她下来,直起身,拉开后座的门。“上车吧。” 周寒星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那人关上门,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吉普车调头,朝机场外面驶去。 “后座上的材料你看看。”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次的任务。” 周寒星低下头。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个黑色的帆布箱子,沉甸甸的。她先拿起文件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印刷,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两星。 “这个人,”前面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原来是东南亚某地的情报负责人。一年前叛变,带着大量机密情报投靠了当地的武装势力。他知道我们的据点位置、人员配置、联络方式。因为他,我们已经损失了好几批人。” 周寒星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个人的履历,什么时候入伍,什么时候提干,什么时候调到东南亚,什么时候叛变。每一行字都是黑色的墨迹,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感情。但她知道,这些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那些人因为她面前的这个人死了。 “之前派了几波人过去,”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都没能完成任务。有的失联了,有的牺牲了,有的回不来了。所以这次,上面派了你。”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盯着那张脸看。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看了十秒钟,闭上眼睛,那张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去,看下一张。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边境线的走向、山路的分布、村庄的位置。还有几个红圈,标着“目标可能出现的地点”。她看了三遍,把地图也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到最后,是一份简短的指令,“击杀叛徒。完成任务后,潜入境外城市,找到标有‘X’记号的门店,用电台联系国内,等待后续任务。” 她把材料收好,放回文件袋。然后打开那个黑色的帆布箱子。箱子里是一把狙击枪,拆成零件,整齐地码在海绵垫上。她拿起枪机,看了看编号,又拿起枪管,摸了摸膛线。是一把苏制的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半自动,射程远,精度高,在这个年代是最好的狙击枪之一。她快速组装起来,咔咔几声,一把完整的狙击枪出现在她手里。她端起来,透过瞄准镜看了看远处的山。镜片很清晰,十字线很细。她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拆卸,把零件放回箱子里,盖好。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布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手枪、四个弹匣、狙击枪子弹两盒、手枪子弹一盒。她把布袋的拉链拉上,放在脚边。 “我只能送你到这边大路。”前面的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你需要翻山过境。这里开车还要八个小时。你先休息一会儿。” 第144章 保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养神。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材料,那张脸,那张地图,那份指令。叛徒,据点,击杀,潜入,联络。每一个词都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山上有什么。敌人?野兽?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车子开了很久。中途,前面的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油纸包,递到后座。“馒头。还有水壶,新的。”周寒星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五个白面馒头,她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馒头很软,嚼起来有点甜。她吃了一个,喝了两口水,把剩下的四个包好,放在布袋子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山越来越高。周寒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那些山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很漂亮。但她没有心思看。她只是在观察地形,山的高度,树的密度,有没有人烟。她看见远处有几点灯光,是村庄。她在地图上记住了那个位置。 晚上八点,车子停下来。周围是一座座大山,黑漆漆的,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密密的树林,连路都没有了。那人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周寒星。“到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她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箱子,肩上挎着那个黑色的布袋。箱子很重,布袋也不轻,但她站得很稳。那人摇下车窗,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同志,保重。” 周寒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身后的车子发动了,调头,车灯晃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整个山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下来。周围全是树,密密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把箱子和袋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选了一棵高大的树。树干很粗,枝丫很多,很容易爬。她把箱子和袋子先放进了空间,然后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从空间里拿出手表。晚上八点半。她在这里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从这里到边境线,需要翻过几座大山,至少要走五天。五天,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补给。只有她,和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野兽。 她把手表收进空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耳朵在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近处虫子的鸣叫。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人的呼吸声。周围没有人。她在树上待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十点半,她从树上滑下来,把箱子和袋子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她心念一动,连人带东西,一起进了空间。 商场里还是老样子。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空调吹着冷风,冷藏柜嗡嗡地响,电梯停在那里等待指令。周寒星把箱子和袋子放在超市入口的地上,走到熟食区。保温柜里的粥还冒着热气,馒头还是软的,菜还是温的。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坐在旁边的餐桌上吃了起来。粥很稠,馒头很软,咸菜很脆。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好,上了九楼。VIP休息区的那张大床还在那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她脱掉外套和鞋子,躺下来,闭着眼睛。被子很软,枕头很舒服。但她没有睡。她在想那张地图。五天的山路,没有路标,没有人烟。她需要自己找路,自己判断方向,自己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她在想那张照片。那个人的脸,她记得很清楚。方脸,浓眉,厚嘴唇。她在想那把狙击枪。德拉贡诺夫,她前世用过几次,不算最熟悉,但够用了。射程一千三百米,弹道稳定,在这个距离上,她能在八百米内一枪命中目标。她在想那个标着“X”的门店。在哪里?在城市里?在郊区?在闹市中?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空间的灯光不会灭,永远亮着,但她习惯了。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养神。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出发了。翻山,过境,五天。然后找到那个人,杀了他。然后潜入城市,找到那个门店,联系国内。然后等着下一个任务。路还长着呢。 空间里的灯光永远亮着,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周寒星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三年了。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三年,她没有在这个空间里睡过一个整觉。 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宿舍里住着几个人,柳眉、林小满、苏瑾,人来人往,眼睛多,耳朵也多。她不敢进空间。不是怕被发现,是怕万一。万一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万一有人敲她的门,万一有人发现她不在床上。那个年代的人,观察力比后世强得多。他们习惯了从细微的痕迹里找出不寻常的东西。她不能冒险。所以她把空间忘了。不是真的忘,是强迫自己不想。不去想那些柔软的床、热腾腾的火锅、温暖的浴缸。不想,就不会忍不住。忍不住,就可能出事。 后来到了张教官的基地,虽然一个人住一间宿舍,但她还是不敢。那个基地的纪律更严,巡逻更密,教官们的眼睛更毒。张教官、赵铁山、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每一个人都是人精。她不能冒险。所以她继续把空间忘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睡过硬邦邦的行军床,睡过潮湿的山洞,睡过满是沙土的地面,睡过摇晃的卡车车厢。她从来没有睡过这张床。 现在,终于可以了。 她闭上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 第145章 泡澡 早上周寒星醒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三年来积攒的疲惫,好像都随着这口气散了出来。她没有马上睡着,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垫、身上蓬松的被子、头顶温暖的灯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又那么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毛茸茸的,脚趾陷进去,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朝浴室走去。浴缸已经放满了水,是她进空间之前就放好的。水很热,冒着白色的蒸汽,整个浴室雾气蒙蒙的。她脱掉睡裙,抬脚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让热水包裹住全身。 三年了。她很久没有泡过澡了。在山鹰基地,洗澡是冷水,最多加点热水,匆匆几分钟搞定。在张教官那里,也是淋浴,热水倒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浴缸。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把那些深藏在肌肉里的疲惫一点点泡出来。手臂上的伤疤,腰上的淤青,肩膀上的旧伤,都在热水里慢慢松弛下来。她抬起左臂,看着那道已经变白的疤痕。是那个忍者留下的。那个老人的弟子,短刀划过的痕迹。她摸了摸那道疤,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条微微凸起的线条。她把手臂放回水里,继续闭着眼睛。 泡了半个多小时,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换上浴袍,用毛巾把头发擦干。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三楼,男装区,运动户外店。她之前逛过这里,知道哪些东西能用。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挂着各种户外服装和装备。她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一一扫过。黑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防风外套,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棒球帽。她拿了一套,在试衣间换上。衣服很合身,不紧不松,活动起来很方便。裤子有很多口袋,可以装很多东西。帽子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她又找了一双黑色的户外登山鞋,穿上试了试,鞋底很硬,抓地力很强,走山路不会滑。又找了一块带指南针的运动手表,戴在手腕上。最后,她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里,刚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户外运动爱好者,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沉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店铺。 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底冒着热气。她走进去,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片、虾滑、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还有她最爱吃的午餐肉。 三年没有吃过火锅了。在山鹰基地,食堂里的饭菜虽然不错,但火锅是没有的。在张教官那里,也没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了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羊肉很嫩,麻酱很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血要多煮一会儿,虾滑要一个一个地下。她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不是那种半饱,是真正的、从胃里满到心里的饱。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她把碗筷留在桌上,站起来。她知道,等她下次进来的时候,那些碗筷会消失,桌子会恢复原样。这个空间会自动清洁,自动打扫,自动补充物资。她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但不需要知道。它在这里,就够了。 早上八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深山里。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从空间里拿出那块带指南针的手表,看了看方向,然后朝边境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着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避开那些太密的灌木,选择相对好走的路,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南边。指南针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饿了,就从空间里拿出包子。空间里的包子。咬一口,皮薄馅大,汤汁浓郁。但嚼了几口,她觉得不对。味道不对,。胖师傅的包子更好吃。她还是吃了五个包子。两个卤鸡蛋。 渴了,就从空间里拿出矿泉水。水很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喝了几口,把瓶子收回去,继续走。 一路上她没有停歇。不是不累,是不能停。天黑了就看不见路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她计划好的那个地方。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她的腿开始酸了,脚底板开始疼了,肩膀被箱子的带子勒得发红。但她没有停。 第146章 界碑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她站在一片密林里,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拿出指南针手表,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三分。她到了。她计划好的第一个过夜点,在一片山脊的背风处,周围是密密的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泡澡,洗衣服,换上睡裙,去八楼吃饭。今天的晚饭是烤鸭。她站在烤鸭店的窗口前,看着那只金黄酥脆的烤鸭在灯下泛着油光。师傅不在,但烤鸭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她端着盘子,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薄饼,甜面酱,黄瓜条,葱丝,一样不少。她夹起一片烤鸭,蘸了甜面酱,放在薄饼上,加上黄瓜条和葱丝,卷起来,一口咬下去。鸭皮酥脆,鸭肉鲜嫩,甜面酱的甜和黄瓜的清爽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太好吃了。她闭着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吃了三碗米饭,两只烤鸭。盘子里的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足了。 吃完饭,她又去了三楼。那家户外运动店还是老样子。她走到之前拿衣服的位置,看见那里又挂着一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间的自动补充功能,意味着她可以无限地拿。衣服、鞋子、食物、水、药品,什么都不缺。那这几年,在外面,她肯定会过得更好。她又拿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叠好,抱在怀里。 回到九楼,把衣服放进柜子里。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五天的山路,走得周寒星几乎忘了时间。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停下来。饿了就吃空间里拿出来的馒头和咸菜,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回空间睡觉。五天里,她没有见过一个人,没有听到过一声人语。只有风,只有树,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第五天傍晚,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见了那块界碑。灰白色的石头,半人高,立在两棵松树之间。正面刻着两个字,红漆描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在暮色里依然醒目。界碑的另一边,就是境外了。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界碑,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不一样的气息。这边的空气她闻了几年,从东北到首都,从首都到边境,一直都是华国的味道。那边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跨过去,她就暂时回不来了。不是不能回,是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不能回。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界碑。 没有犹豫。不是不想犹豫,是没有时间犹豫。天快黑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今晚的落脚点。跨过界碑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脚下的土地,已经不是华国的了。头顶的天空,也不是华国的了。她站在这里,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退路。她只有她自己。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陌生的山和树上。树的样子和那边差不多,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走了一个小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牛肉片、毛肚、鸭肠、羊肉卷、牛肉片、虾滑、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还有午餐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羊肉涮几秒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嫩,香,辣,麻。她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毛肚七上八下,鸭血多煮一会儿,虾滑一个一个地下。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犒劳自己,奖励自己。奖励她走了五天,奖励她跨过了那道界碑,奖励她还活着。 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不是那种半饱,是真正的、从胃里满到心里的饱。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她知道,等她下次进来的时候,那些碗筷会消失,桌子会恢复原样。 泡澡。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她脱掉衣服,跨进去,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五天来积攒的疲惫,在热水里一点点融化。腿不酸了,脚不疼了,肩膀上的勒痕也不那么红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是走路的时候沾上的。她从浴缸边拿起沐浴露,挤了一些,慢慢搓着手。手指、手背、手腕,每一寸都搓得很仔细。搓完手,搓胳膊,搓肩膀,搓腿。水渐渐凉了,她放掉旧水,换上新的,又泡了一会儿。 泡了快一个小时,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换上睡裙,用毛巾把头发擦干。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眼睛很亮,嘴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没有马上睡着。她在想接下来的路。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从这里到那个叛徒疑似活动的区域,还要走八天。八天,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个小镇。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村庄,不能让人看见。她必须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陌生的土地。那个叛徒,投奔的是当地的一个武装势力。据说这个势力有政府背景,在这一带势力很强,控制着好几个城镇和村庄。他们的据点在哪里,兵力有多少,装备怎么样,她都不知道。材料里只有简短的几句描述,“目标受当地武装势力保护,疑有多处藏身地点,具体位置待查。”待查。就是什么都没查到。她需要自己去找,自己去确认,自己去判断。然后,找机会,清除他。 第147章 最难走的路 周寒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张地图。从边境线到那个区域,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经过两个小镇,路好走,但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一条是小路,穿过几个村庄,路难走,但相对隐蔽。还有一条是深山,没有路,没有人烟,只有树和石头。最难走,但最安全。她选了深山。不是因为她喜欢冒险,是因为她不能冒险。被发现,就是死。不是她死,是任务死。她死了,任务就失败了。任务失败了,那个叛徒还活着,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她不能让他活着。所以她选最难的路。 八天。她需要在八天内,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那个小镇,到达那个区域。然后,找到他,杀了他。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八天,够了。她有空间,有食物,有水,有武器。她什么都不缺。她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走,总会到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灯还亮着,但她习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八天,周寒星站在一座山脊上,终于看见了那个区域。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谷照得半明半暗。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盖在那些山和树上。山谷里散落着几片房屋,灰色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艘小船漂浮在白色的海面上。有一条土路从山谷里蜿蜒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爬过山脚,消失在更远的林子里。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山形,河流走向,村庄分布,和地图上标注的基本一致。就是这里。疑似那个叛徒藏身的地方,在这片山谷的某个角落。材料上没有标注具体位置,她需要自己找。她收起地图,四处看了看,选了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爬上去藏在里面,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支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快速组装好,架在树枝上。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树叶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伪装帽,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趴在树枝上,和树融为一体。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然后开始扫视山谷。 房屋不多,二十来栋,散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靠北边有几栋稍微大一些的,灰色的砖墙,铁皮的屋顶,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营房。门口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背着枪。靠南边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土墙,茅草顶,是当地村民住的地方。烟囱里冒着炊烟,有人在做饭。中间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在一片灰蒙蒙的建筑中格外显眼。楼前有一块空地,停着两辆军用吉普车。楼顶有天线,还有一个人在来回走动,像是哨兵。 她的瞄准镜在那栋小楼上停了一会儿。如果她是那个叛徒,她会住在哪里?不会是民房,太简陋,不安全。不会是仓库,太冷,不舒服。会是那栋小楼。位置在中间,视野开阔,能看见周围的一切。离公路近,方便逃跑。她记住了那栋小楼的位置,继续扫视山谷的其他地方。 北边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懒洋洋的,靠着墙抽烟。仓库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南边的民房,有人在进进出出,都是当地的村民,穿着简陋的衣服,有的挑着水桶,有的抱着柴火。没有一张脸是她要找的那张。她把瞄准镜移回那栋小楼,又看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里面有人,但看不清是谁。她记住了那栋小楼的每一个细节,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周围的通道,可能的逃生路线。 她在树上趴了半个多小时,把整个山谷的布局、哨兵的位置、巡逻的路线,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绕到山谷的侧面,选了一个既能看见那栋小楼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灌木很密,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拨开面前的枝叶,透过缝隙看着远处的那栋小楼。楼前的空地上,有两个哨兵在站岗,一个在楼门口,一个在楼顶。楼门口的那个靠着墙,枪抱在怀里,像是在打盹。楼顶的那个来回走动,时不时往山谷四周看一眼。围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没有铁丝网。后面的围墙外面是悬崖,崖壁陡峭,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没有人把守。那里,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又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一个多小时,确认了巡逻队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巡逻队每二十分钟经过小楼后面一次。她记下了这些时间,然后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她脱掉衣服,跨进去,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八天了。八天的山路,她翻过五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个小镇。她终于到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人,杀了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出错。 第148章 崖壁很陡 周寒星泡了半个多小时,从浴缸里出来,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火锅,也不想吃烤鸭。她走到一家粥铺前,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拿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粥很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小楼的位置,哨兵的分布,巡逻队的路线,围墙后面的悬崖。她需要在天黑之后摸进去,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在那里。如果不在,她就要去下一个疑似地点。材料上标注了三个可能的位置,这是第一个。她希望是这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跑剩下的两个,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人多活一天。 她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精神很好,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坐起来,换上那套黑色的衣服和裤子,戴上黑色的帽子,穿上黑色的登山鞋。匕首插在裤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别在腰后,弹匣揣在怀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世界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远处的山谷里,火把到处都点着,像一颗颗橘红色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散落在黑暗中。小楼里也有灯光,昏黄的,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把窗帘映成暗黄色。 周寒星趴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山谷。火把的光照亮了营房的周围,她能看见那些站岗的哨兵。两个人在楼门口,一个抱着枪靠着墙,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另一个站着,但也在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楼顶也有一个人,靠着天线杆子,枪抱在怀里,头垂着,也在打盹。巡逻队每隔一段时间从营房那边走过来,五个人一组,沿着固定的路线,绕着小楼转一圈。她看了十几分钟,确认了巡逻的规律,每二十分钟一次,每次经过小楼后面大约需要三分钟。三分钟的窗口期。够她翻过围墙,进到楼里。 她收起狙击枪,收进空间,站起来,猫着腰,朝山谷的方向摸过去。夜很黑,她的黑色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绕到了小楼后面的悬崖上面。 崖壁很陡,几乎垂直,有十几米高。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徒手很难爬下去。她从空间里拿出绳索绑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她看了看手表,记下了时间。下一班巡逻队还有十五分钟过来。她需要在十五分钟内下去,找到藏身的地方,然后等下一个二十分钟,才能继续往里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下爬。崖壁很陡,但有了绳索的帮助,爬起来比徒手容易多了。她双脚蹬着石壁,双手交替拉着绳索,一步一步往下挪。青苔很滑,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抓紧绳索,继续往下爬。用了六分钟,她来到了崖底。蹲在崖底的边缘,把绳索从身上解下来,收进空间。然后她猫着腰,朝小楼的方向摸过去。 围墙就在前面。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没有铁丝网。她走到墙根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跳进了院子里。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蹲在墙根下,看了看四周。 小楼的后面没有火把,很黑。只有远处的火把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听了十几秒。没有人走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她站起来,猫着腰,朝小楼走去。 后面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走到窗户下面,探出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个厨房,灶台上放着锅碗瓢盆,地上堆着一些蔬菜和米袋。没有人。她双手撑住窗台,轻轻一翻,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有人在走动。她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等着。脚步声从楼上走到楼梯口,然后停下来。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是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她能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判断出来,一个人,男人,体重大概七十公斤左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说明他并不认为这里会有危险。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他打了个哈欠,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周寒星蹲在门后的阴影里,距离他不到两米。她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压到最缓。那人从她面前走过,没有转头,没有停顿,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上了楼。 第149章 第三基地 周寒星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动,继续蹲在那里。现在不能动。那人刚上去,还没有睡着。她现在出去,可能会撞上。等。等整个楼都安静下来,等所有人都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她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小腿有些发麻,她轻轻地换了换重心,没有发出声音。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楼上的声音渐渐少了。脚步声没了,说话声没了,椅子拖动的声音也没了。整个小楼彻底安静了。 但她没有马上动。又等了半个小时。她看着手腕上的指南针手表,夜光指针指着三点十分。凌晨三点十分,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然后轻轻推开厨房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是从二楼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她贴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几乎没有声音。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容易发出吱呀声。她侧着脚,踩在楼梯的最外侧,那里是受力最强的地方,不容易响。一步,两步,三步。她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亮斑。两侧各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她先走到左边第一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她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门,闪身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文件和书籍上。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借着月光快速扫了一眼桌面。几张纸,一支笔,一个茶杯,一盏油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 第一个抽屉,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用品,纸张、信封、订书机。第二个抽屉,是几本账簿,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代号。她翻了翻,看不懂那些代号代表什么,但她记住了账簿的位置和样子,把一切恢复原样。第三个抽屉,锁着。她从头发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抽屉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绘的地图。 她把地图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上面标注着几个区域,—罂粟种植园、矿洞、仓库、营房。都是用当地的文字标注的。她前世学过这种语言,虽然不算精通,但能看懂大概。“尼诺家族第三基地”,地图的右上角写着这几个字。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把那些标注的位置一一记在脑子里。罂粟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矿洞在北边的山脚下,有三个入口。仓库在营房的北侧,紧挨着公路。她把地图收进空间,继续翻下面的文件。 下面是一份人员名单,用当地的文字写着几十个名字,旁边标注着职务和编号。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她把文件放回去,翻到最后。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名单。华国文字。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单位和职务。有几个人名后面画着“X”,黑色的墨迹,用力很大,几乎把纸划破了。她数了数,画“X”的有十个人。还有几个人没有标注任何记号。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名单。情报人员名单。画“X”的,可能已经牺牲了。那些没有标注的,可能还活着,也可能还没有被找到。她的手指在那几个没有标注的名字上停了一瞬,记住了每一个字。然后她把名单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把一切恢复原样。她没有拿走那份名单。不是不想拿,是不能拿。如果她只拿走那份名单,尼诺家族一定会发现,一定会起疑,一定会加强戒备。她还有任务没完成。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但她拿走了地图。地图上有罂粟种植园的位置,有矿洞的位置,有仓库和营房的布局。这些信息,对国内有用。她把地图收进空间,关上抽屉,锁好,把铁丝收回头发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 第二间房,是宿舍。她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张床上。两个人,都在打呼噜。一个声音很大,像拉风箱;一个声音小一些,但很急促。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先走到离门近的那张床,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朝上,嘴张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手枪,旁边还有两个弹匣。她把枪和弹匣收进空间,然后从小腿边抽出匕首。 匕首很锋利,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划过一块豆腐。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身体抽搐了一下。她的手紧紧地捂着他的嘴,没有让任何声音发出来。几秒钟后,那人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在月光下看着是黑色的。她把匕首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人还在打呼噜,没有醒。她走过去,同样的动作。捂嘴,割喉。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死了。呼噜声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蹲下来,开始在房间里搜查。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沓纸币,是当地的货币,厚厚的一摞。她把钱收进空间。衣柜里,有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还有几块颜色暗淡的石头,像是矿石。她把金条和矿石都收进空间。床底下,有一把步枪,还有两盒子弹。她也收了。 第150章 疑似地点 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两个人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第三间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有人在走动。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过这间房,先去别的房间。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武器。惊动了他们,整个楼都会醒。她需要先把那些睡着的人解决掉,最后再来处理这个还醒着的。 第四间房,也是宿舍。三个人,都在睡觉。她如法炮制,一个一个地解决。动作很快,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个人,三分钟。她搜查了房间,找到了一些钱、几块矿石、两把手枪、三个手雷。全部收进空间。 第五间房,是仓库。里面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还有几箱子弹和手雷。她没有多停留,把库房的东西收进空间,然后退出来。 第六间房,就是那间亮着灯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了。翻纸的声音没了,走动的声音也没了。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几张纸,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把那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她走进去,绕到那人身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军装,他的脸侧着,压在手臂上,嘴微微张开,呼吸很沉。桌上摊着的纸上,画的是一些地图和图表。她看了一眼,是尼诺家族的兵力部署图。她把图收进空间,然后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那人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的手捂得太紧,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十几秒后,他不动了。 她松开手,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收起来。然后开始搜查房间。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份尼诺家族的人员名单,上面写着几十个名字,有的是当地的,有的是外国的。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她把名单放回去,继续翻。衣柜里,有一件挂着的军装,口袋里有一个信封。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封信,用当地文字写的。她快速读了一遍,大意是“第三基地的产量要增加,下个月会有买家过来,做好准备。尼诺。”她把信放回去,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退出房间。 二楼搜完了。她走到楼梯口,听了听楼下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她轻轻走下楼梯,开始搜一楼。 第一间,厨房。她已经搜过了。 第二间,杂物间。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工具,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第三间,会客室。沙发、茶几、一个酒柜。酒柜里有几瓶酒,她拿了一瓶,收进空间。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她拿起烟头看了看,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 第四间,又是一间宿舍。两个人,都在睡觉。她解决了他们,搜查了房间,找到了一些钱和一把手枪。收进空间。 第五间,是厕所。没有人。 整栋小楼,她搜了个遍。杀了九个人,找到了金条、矿石、钱币、武器弹药、地图、文件。但没有找到那个叛徒。他不在这个基地。她的判断错了,或者材料上的信息不准确。她站在一楼的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黑色的衣服上。她的手上还有血,没有完全擦干净。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着手指。 不在也好。她需要去下一个疑似地点。材料上标注了三个可能的位置,这是第一个。还有两个。她把手帕收起来,转身,朝厨房走去。从那里翻窗出去,原路返回。她走到窗户前,正要翻出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还有说话声,用当地的语言,骂骂咧咧的。她蹲下来,躲在窗户下面,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一队巡逻兵从拐角处走过来,五个人,背着枪,歪歪扭扭地走着。其中一个拎着一盏马灯,灯光晃来晃去,照在墙上、地上、树上。他们从窗户前面走过,最近的时候离她不到两米。周寒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马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缓。 巡逻队走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过来,然后翻出窗户,走到墙根下。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跳到了外面。然后猫着腰,朝悬崖的方向摸过去。走到崖壁下面,她从空间里拿出那根黑色的野外绳索,一头系上铁钩,甩上去,勾住了崖顶的一棵小树。拉了拉,很结实。然后她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一个结,拽了拽,确认系紧了。她拽着绳索,往上爬。这一次比下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没力气,是手上还有血,滑。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将近十分钟,才翻上崖顶。 蹲在崖顶的边缘,把绳索收进空间。然后猫着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她之前藏身的灌木丛。她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山谷。火把还在烧,小楼里的灯已经灭了,整个山谷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她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走了很远,确认安全了,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着她沾了血的衣服和手。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把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今天杀了九个人。不是第一次杀人,但每一次,她都不习惯。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竟然割开了九个人的喉咙。她把手放回水里,闭上眼睛。 那个叛徒不在这里。她需要去下一个地方。材料上标注的第二个疑似地点,在更南边,靠近海边。她需要再走几天,翻过几座山。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包子。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要赶路。 第151章 谁干的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从浴缸里泡澡出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手臂上的酸软感消失了,腿也不疼了。她穿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戴上帽子,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手枪别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然后走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筋道,汤很浓,牛肉炖得酥烂。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拿出指南针手表,确定了方向。第二个疑似地点在南边,靠近海边。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天。她站起来,正要往南边走,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那张地图,罂粟种植园,矿洞。那些标注在图纸上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矿洞在北边的山脚下,有三个入口。仓库在营房的北侧,紧挨着公路。这些东西,对国内有用。现在国家缺钱,缺资源,缺外汇。罂粟是毒品,不能碰,但矿洞里的矿石,那些金条、那些颜色暗淡的石头,可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她不知道那些矿石是什么,但她知道,能放在铁箱子里锁起来的,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她需要去看看。不是任务,是她自己想去看。 周寒星调整了方向,朝北边走去。矿洞在第三基地的北边,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两天的路程。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着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避开那些太密的灌木,选择相对好走的路,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北边。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第三基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早上,天刚亮,换岗的哨兵推开了小楼的门。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从走廊里飘出来,混在晨雾里,让人作呕。他捂着鼻子,沿着走廊往前走。第一间房,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吐了。两个人躺在床上,血把枕头和被子都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看着像黑色的油漆。他们的脖子被割开了,伤口翻开着,已经不再流血。脸朝上,眼睛睁着,空洞洞的,看着天花板。哨兵扶着门框,吐了好一会儿,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整个基地都炸了。小楼被封锁了,所有人被赶了出来,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那些巡逻的人说,昨晚一切正常,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那些站岗的人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但楼里的人死了。九个,全部死在床上,脖子被割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被鬼杀的。 消息传到尼诺家族的总部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家族的首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九个人。一个基地的负责人,两个军官,六个助手。全部死在床上,连枪都没来得及拿。他拍着桌子站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谁干的?” 没有人能回答。现场的痕迹太少,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弹壳。只有一个线索,窗户开着,后面的悬崖上有一棵树,树干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迹。但那是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沟,没有路,没有人能从那里爬上来。除非那个人是猴子。 家族的人都认为是敌对势力所为。最近周边的势力一直在蠢蠢欲动,想吞并他们的地盘。杀了第三基地的负责人,抢了他们的矿石和武器,就是为了让第三基地乱起来。乱了,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占了周边的地盘。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尼诺没有怀疑。他下令,向周边的敌对势力发起报复。他要让他们知道,尼诺家族不是好惹的。 第三基地的混乱,周寒星不知道。她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矿洞。矿洞藏在深山里,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很大,有两米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外面站着两个哨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背着枪。他们懒洋洋地靠着树干,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哈欠。旁边有一间木板搭的棚子,是他们的休息室。棚子外面堆着一些工具,铁锹、镐头、箩筐。 周寒星趴在对面的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透过瞄准镜扫视着矿洞周围。除了那两个哨兵,还有一队巡逻兵,六个人,沿着矿洞周围的山路来回走动。矿洞的入口有三个,她看见了一个,另外两个可能在山后面。山谷里有很多人在干活。他们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弯着腰,用镐头和铁锹挖着石头。旁边有监工,手里拿着鞭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一声。那些矿工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挖。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在故意磨蹭。周寒星的瞄准镜从一个矿工的脸上扫过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已经死了。她又扫了另一个,也是一样。这些人,不是自愿来的。是被抓来的,还是被卖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不快乐。 她的瞄准镜移到了仓库。仓库在山谷的北侧,是一栋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子,很大,门口停着两辆卡车,车厢里装着一些麻袋和木箱。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和矿洞那边的一样,懒洋洋的。她记住了仓库的位置,然后收起狙击枪,收进空间。 她需要等。等天黑。 第152章 不会等的人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六个小时。她坐在九楼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从办公室抽屉里收来的地图,一遍一遍地看着。矿洞的三个入口,仓库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图。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喝了半杯水。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安静得让人发慌的走廊。 她想起在基地的时候,张教官说过一句话:“等待是战斗的一部分。不会等的人,打不了胜仗。”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之前在小楼里的行动。每一个动作,每一步,每一个判断。她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下次可以做得更好的是什么。时间就在这种安静的复盘里慢慢过去了。 晚上八点。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换好那套黑色的户外服,戴上帽子,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手枪别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矿洞那边却有光,几盏探照灯从不同的方向照射过来,雪白的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像几把巨大的光剑,把黑暗切成一块一块的。铁丝网围着矿洞和仓库,一人多高,网眼很密,上面挂着几个警告牌,用当地的语言写着什么。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很久。探照灯的照射有规律,先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每扫一次大约需要十五秒。两盏灯交替照射,中间有三秒钟的空档。三秒钟,不够她穿过那片开阔地。但加上灯与灯之间的盲区,够的。她需要算好时间,算好角度,算好每一步的落点。 她等了五分钟,观察了两盏探照灯的转动规律,然后在心里默数。三,二,一。第一盏灯从她面前扫过去,光柱移到了右边。她没有动。第二盏灯还在左边。等。第二盏灯开始往右转。她动了。猫着腰,快速跑出灌木丛,朝那两辆卡车的方向跑去。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一盏灯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卡车的阴影里。三秒钟。刚刚好。 她蹲在卡车的车轮旁边,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响。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厢后面,翻进去。 车厢里堆着十几个麻袋和木箱。麻袋是粗麻布的,摸上去很粗糙,里面装着颗粒状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木箱是松木的,钉得很紧,她用匕首撬开一个,里面是一块块用油纸包着的矿石,颜色暗淡,和她在小楼里见到的那种一样。她把麻袋和木箱全部收进空间,一个不剩。然后翻出车厢,朝第二辆卡车走去。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速度。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车轮旁边了。等灯过去,翻进车厢,收东西。第二辆车里的东西更多,麻袋摞了三层,木箱堆了半车厢。她收了不到一半,灯就扫回来了。她蹲下来,躲在车厢板的后面,等灯过去,继续收。收了大约五分钟,第二辆卡车的车厢也空了。她翻出来,蹲在车轮旁边,看着仓库的方向。 仓库在卡车北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是一栋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子,很大,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一个靠在门框上,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另一个站着,但也在打哈欠,时不时揉一下眼睛。仓库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需要进去。不是为别的,是为了那些军火。在卡车上的时候,她透过木箱的缝隙看见了,里面是子弹,是手雷,是枪械的零件。这些东西,不能让尼诺家族留着。她用不了,也不能让他们用。 她从车轮后面站起来,猫着腰,朝仓库的方向摸过去。探照灯的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她蹲下来,等灯过去,继续走。离仓库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那个站着的哨兵忽然转过身,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蹲下来,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哨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当地的民谣。她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见他正朝她这边走来。不是发现她了,是去上厕所。他走到石头旁边,解开裤子,背对着她。 周寒星站起来,没有声音。两步就跨到了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但被她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传不出去。他的身体开始往下瘫,她扶着他,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地面,在黑暗中看着是黑色的。她把尸体拖到石头后面的阴影里,用草盖住。然后站起来,朝仓库门口走去。 剩下的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枪从怀里滑下去,他猛地惊醒,把枪捞起来,又抱在怀里。然后继续打瞌睡。周寒星走到他身后,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她一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死了。她扶着他的身体,慢慢放在地上,然后拖进仓库里,靠在墙边。仓库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支手电筒,用手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周围的东西。 第153章 美丽的花朵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摞得比人还高,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一堵堵墙。周寒星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碰,但不得不碰。她把麻袋收进空间,不是要用,是不能让它们留在这里。一个,两个,三个。她收了三十多个麻袋,堆在空间的角落里,单独放着,不和其他的东西混在一起。然后是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步枪,用油纸包着,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她把木箱收进空间。有一个木箱,里面是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收了。又一个,是手雷,木柄的,引信还在。收了。又一个,是地雷,铁壳的,沉甸甸的。收了。她来不及细看,只是把能看见的木箱全部收进空间。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金条。和她在小楼里见到的那种一样,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铁皮箱子也收了。 仓库空了。她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麻袋没了,木箱没了,铁皮箱子也没了。只剩下那几个靠在墙边的哨兵尸体,和地上几滩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血。她关掉手电筒,收进空间,然后走出仓库。探照灯还在扫,光柱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她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等着。 第一盏灯扫过去,第二盏灯开始往右转。她冲出去,朝山坡的方向跑。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从她身后追过来,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脚后跟。她扑进灌木丛里,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响。她趴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站起来,朝山上走去。没有回头。身后,矿洞的探照灯还在扫来扫去,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擦了擦嘴,把水壶收回去,然后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站在超市入口处,看着堆在地上的那些麻袋和木箱。麻袋里是白色的粉末,木箱里是枪支弹药,铁皮箱子里是金条。她把那些麻袋单独放在一个角落里,用防水布盖住。她不想看见它们,但它们不能留在尼诺家族的手里。她可以把它们销毁,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休息。 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沾了血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今晚,又杀了两个人。不算多,但够了。她不想杀人,但她不能不杀。不杀他们,她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任务就会失败。任务失败,那个叛徒还活着,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今晚又割开了两个人的喉咙。她把手放回水里,闭上眼睛。 泡了半个多小时,她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包子。粥很稠,包子是猪肉大葱的。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东西,麻袋,木箱,铁皮箱子,金条,矿石,枪支,弹药。她把它们分门别类,记在脑子里。金条有多少根,矿石有多少块,步枪有多少把,子弹有多少盒。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用来做什么,但她知道,它们有用。总有一天,会有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要赶路。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手表指着凌晨五点。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换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八楼美食广场的粥铺里,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蹲在树丛后面,拿出指南针手表,确定了方向。罂粟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从她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概需要一天。她站起来,朝西边走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着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天渐渐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边吃边走。馒头有些凉了,但嚼起来还是很香。她想起胖师傅,想起食堂里热腾腾的包子,想起那些在基地里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训练很苦,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是最好的日子。不杀人,不流血,不用担心回不去。她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片种植园。站在山脊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成片成片的罂粟花在晚风中摇曳,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落在地上。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阳光从花瓣中间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影。风一吹,花朵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又齐刷刷地抬起来,像一片彩色的海浪在翻滚。美丽极了。如果不是知道那是什么,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但周寒星知道那是什么。那些美丽的花朵后面,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死去的人,一个个被毁掉的人生。她见过太多因为毒品而死的人。前世的那些任务,在金三角,在墨西哥,在阿富汗。那些瘾君子躺在肮脏的巷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那些因为父母吸毒而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麻木。那些为了缉毒而牺牲的警察,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脸上盖着白布,家属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她恨毒品。不是一般的恨,是那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透出来的恨。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人,作为一个经历过毒品之害的国人,她对这东西深恶痛绝。 第154章 汽油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透过瞄准镜扫视着种植园。成片成片的罂粟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少说有几百亩。花朵之间有人在走动,弯着腰,手里拿着小刀,在蒴果上划口子。乳白色的汁液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空气中慢慢变成褐色。那些是农民,被雇来干活的。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光着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矿洞那边的矿工一样,眼睛是空的,像是已经死了。种植园的边上搭着几栋木屋,用木板和铁皮拼起来的,看着很简陋。最中间那栋最大,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枪,和矿洞那边的一样懒洋洋。旁边还有几栋小一些的,有的关着门,有的开着。 周寒星的瞄准镜停在那栋最大的木屋上。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搬着麻袋,进的时候麻袋是瘪的,出来的时候麻袋鼓鼓囊囊的。她跟着那些人,看见他们从一个木屋走到另一个木屋。那个木屋的门关着,但窗户开着,她能看见里面堆着很多麻袋,摞得比人还高。是库房。她猜对了。 瞄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很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太阳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用小拇指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大得连山脊上的周寒星都隐约能听见。“这次提炼得更好!纯度更高!有赏!”旁边那些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来,笑着谢过老大。胖子摆摆手,把纸包收起来,转身走进隔壁的木屋。 周寒星从瞄准镜里看着那个胖子,记住了他的脸。不是她的目标,但她记住了他。这种人,迟早会有人来收他的命。她的瞄准镜移到了库房。那些搬麻袋的人进进出出,把麻袋搬进去,空手出来,又搬一袋进去。她数了一下,从她开始观察到天黑,至少有五十袋被搬了进去。五十袋。每一袋至少五十公斤。她不知道这些毒品会流向哪里,但她知道,不管流向哪里,都会有无数人因为它而死。她不能留它们在这里。但她也不能带走。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也不想碰它们。她需要销毁它们。烧掉。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天黑了。种植园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那些罂粟花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农民还在干活,弯着腰,手里拿着小刀,在蒴果上划口子。监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鞭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一声。胖子进了最大的那栋木屋,灯亮了,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又拿出馒头,小口小口地吃。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她一边吃,一边看着下面的种植园。 库房的位置她记住了。在最大的那栋木屋的右边,一栋用铁皮搭成的棚子,门是铁的,关着,外面没有哨兵。不是不想守,是觉得没必要。这里离最近的城镇很远,周围都是山,一般人根本进不来。他们不认为有人会来偷东西。更不认为有人会来烧东西。她吃完馒头,喝了几口水,把水壶收进空间。然后她进入空间,开始做准备。 空间里的汽油在超市的角落里,一排排的塑料桶,上面贴着标签。92号,95号,柴油。她拿了两桶汽油,又拿了一捆绳子,几个打火机。然后把汽油桶放进一个背包里,拉好拉链。又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穿在身上。雨衣很大,把她从头到脚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雨衣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是两桶汽油。腰后别着手枪,小腿侧面插着匕首,怀里揣着弹匣和打火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夜很黑。月亮还是被云遮着,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种植园里的火把还在烧,但那些农民已经收工了。她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那些小木屋,门关上了,灯灭了。整个种植园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放鞭炮。那栋最大的木屋里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胖子和他的手下还在里面,喝酒,聊天,或者在做别的什么。她需要等。等他们睡了,等整个种植园彻底安静下来。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时间过得很慢。手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不时看一眼手表,又看一眼下面的种植园。灯还亮着。又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栋最大木屋的灯终于灭了。她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人在走动,然后站起来,猫着腰,朝种植园走去。探照灯没有,铁丝网没有,只有几个火把在风中摇曳。这里的戒备比矿洞那边松多了。不是他们不在乎,是他们太自信了。他们觉得没人敢来,没人能来。他们错了。 她走到库房前面。铁门关着,但没有锁。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关上门。库房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支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周围的东西。麻袋,摞得比人还高,一排一排的,像一堵堵墙。她打开一个麻袋,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把麻袋扎好,放回原处。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汽油桶,拧开盖子,开始往麻袋上浇。汽油的味道在密闭的库房里弥漫开来,刺鼻的,让人想吐。她浇完一桶,又浇了一桶。然后把空桶收回空间,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金属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握着手里的打火机,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烧,是不能现在烧。她现在点燃,火会烧起来,烟会升起来,整个种植园的人都会醒。她跑不掉。她需要先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收了,把胖子那边的东西也收了,然后再来烧。她把打火机收回怀里,转身,走出库房。铁门轻轻关上,没有声音。 第155章 火苗 周寒星朝那栋最大的木屋走去。门口没有哨兵,他们都睡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黑,但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酒瓶,烟头,吃剩的饭菜。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穿过外间,走到里间。门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胖子躺在床上,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拉风箱。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手枪,旁边还有一摞钱,当地的货币。她把枪和钱收进空间,然后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 胖子还在打呼噜,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一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手脚胡乱地蹬了几下。但她的手捂得太紧,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十几秒后,他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在月光下看着是黑色的。她把匕首在床单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搜查。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几根金条,还有几块矿石。她把金条和矿石收进空间。衣柜里,有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纸币,还有几包白色的粉末。她把纸币收进空间,把粉末放在一边。这些东西,她不想碰,但不能留在这里。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粉末装进去,扎好,放进空间,单独放着。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文件,用当地的文字写的。这是交易的名单。她收进空间。又看到旁边的保险柜,她把保险柜收入空间。 搜完了。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胖子。他躺在那里的姿势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道伤口,枕头上多了一滩血。她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外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从最大的那栋木屋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低矮的木屋上。种植园已经彻底安静了,火把还在烧,但那些农民都回了自己的屋子,灯灭了,呼噜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周寒星没有急着走。她蹲在最大木屋的阴影里,等着。不是等什么,是在想,那个胖子是这里的老大,他的房间里收了金条和矿石,但那些货款呢?这么大一个种植园,提炼出来的货,买家不可能现金交易?那些钱在哪里?她站起来,又回到最大木屋。这次她没有去里间,而是去了外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关着,之前她以为是通向外面的,现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锁着。不是普通的锁,是一把铁挂锁,很大,很沉。她从空间里取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把挂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推开门。一股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然后她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麻布袋子。不是粗麻布,是细麻布,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袋子口扎着绳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摞了五六层,占了大半个房间。她走过去,蹲下来,解开最近一个袋子的绳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沓沓的纸币。美元。绿色的,富兰克林的脸,她太熟悉了。前世用过无数次。她抽出一沓,翻了翻,全部是百元面值的新钞。她把袋子扎好,放到一边。又打开另一个袋子,英镑。五十镑面值的,崭新崭新的。有一个袋子,樱花纸币。一万円面值的,纸币上印着福泽谕吉,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又一个袋子,法郎。又一个袋子,马克。还有几个袋子,里面是金条,沉甸甸的,每一根都有她的手指那么粗,上面刻着编号和重量。她拿起一根,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999.9,纯金。她把金条放回去,扎好袋子。 几十个麻布袋子。美元,英镑,樱花纸币,法郎,马克,还有黄金。她数了数,美元有八个袋子,英镑五个,樱花纸币六个,法郎四个,马克三个,黄金两个袋子。每一袋少说也有几十公斤。这是货款。是那些白色粉末换来的钱。那个胖子在太阳下面尝纯度的时候说的“有赏”,赏的就是这些钱。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心念一动,开始往空间里收。一袋,两袋,三袋。几十个袋子,她收了十几分钟。空间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满了白色的麻布袋子,摞得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些袋子前面,看着它们。美元,英镑,樱花纸币,法郎,马克,黄金。这些钱,可以在境外做很多事。买情报,买武器,买通行证,买命。她本来还在想,这次任务没有任何后援,没有经费,没有补给,她只能靠自己。现在,她有了。这些钱,够她花很久。她把那些袋子归拢了一下,用防水布盖住,然后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止它们移位。 然后她走出空间,回到那个房间。房间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退出房间,把那把铁挂锁重新挂上,锁好。锁孔里的铁丝痕迹还在,但那个胖子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来检查这把锁。 她走出最大木屋,外面的火把还在烧,种植园还是一片安静。她绕过那些农民住的小木屋,走到罂粟地的边缘。月光下,那些罂粟花还在摇曳,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但很快,它们就不存在了。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两桶汽油,拧开盖子,开始往罂粟地里倒。汽油浇在那些花朵上,顺着花瓣往下流,渗进泥土里。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盖过了花香。她倒完一桶,又倒了一桶。然后把空桶收进空间,走到库房那边。库房的门还关着,里面的汽油味道她隔着门都能闻见。她推开门,拿出第三桶汽油,往那些麻袋上又浇了一遍。然后退出来,走到库房和最大木屋之间,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她打着火,火苗在夜风中晃动,橘红色的,很小,但很亮。她把打火机扔向库房的门。火苗碰到汽油,轰的一声,整个库房门烧了起来。火舌舔着木板,舔着铁皮,舔着那些麻袋,发出滋滋的声音。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从库房烧到旁边的木屋,从木屋烧到那些罂粟地。汽油助长了火势,干燥的花朵在火中噼噼啪啪地响,像是在放鞭炮。烟雾升起来,黑色的,浓烈的,遮住了月亮和星星。 周寒星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火。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最大木屋也烧着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顶的铁皮。那些小木屋也被波及了,有的已经烧了起来,有的还在冒着烟。有人从木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穿着裤衩,大声喊着什么。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库房的方向,看见了那些正在燃烧的罂粟花。有人跑去救火,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跪在地上哭。周寒星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罂粟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山里走去。 火还在烧,烟还在飘,但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她还有任务要完成。那个叛徒还活着。她需要找到他,杀了他。然后,离开这里。至于那些钱,美元、英镑、樱花纸币、法郎、马克,还有黄金。她会好好用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的外壳还是凉的。然后她把打火机收进空间,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156章 东边的对手 周寒星在山里走了三天。白天赶路,远远看到人就避开,像一只独行的狼,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和山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三年前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能在山里藏五个月让教官找不到。现在,她比那时候更强了。她一个人在山里,如鱼得水。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尼诺家族已经炸了锅。 矿洞被洗劫的那天晚上,仓库的守卫没有按时换岗。接班的哨兵在黑暗中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人来,骂骂咧咧地提着马灯去找。他在仓库门口看见了那滩已经干透的血,在灯光下是黑色的。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仓库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麻袋没了,木箱没了,铁皮箱子也没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空油桶和几滩血迹。他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整个矿洞都醒了。探照灯全部打开,雪白的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照得那些光着膀子的矿工睁不开眼睛。哨兵们端着枪,到处搜,到处找,但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像鬼一样,来了,杀了人,搬空了东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尼诺家族的总部。首领尼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矿洞的仓库被洗劫,所有的武器弹药、金条矿石,全部被搬空。守卫死了,两个哨兵,脖子被割开,一刀毙命。他拍着桌子站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两天后,罂粟种植园的消息也传来了。这一次不是洗劫,是毁灭。整个种植园被烧成了白地。库房没了,木屋没了,罂粟也没了。上百亩的罂粟花,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守卫死了,种植园的负责人也死了,脖子被割开,一刀毙命。最让尼诺愤怒的不是那些罂粟,不是那些守卫,是那些货款。美元,英镑,樱花纸币,法郎,马克,黄金,全部被搬空。那些钱,是他和买家谈好的交易款项,是他用来买武器、买弹药、买通官员的钱。现在,什么都没了。 尼诺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势力的地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自己的地盘移到隔壁的地盘,从隔壁的地盘移到更远的地方。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定是他们。”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他说的“他们”,是东边的对手,一个和他们争夺地盘多年的武装势力。那帮人一直想吞并他们的矿洞和种植园,一直想把他们赶出这片区域。这次的事,手法狠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那帮人惯用的手段。 “可是首领,”站在旁边的副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尼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到他的脸上。“我的矿洞被洗劫了,我的种植园被烧了,我的钱被抢了,我的九个人死了。你跟我谈证据?” 副手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尼诺转过身,看着地图。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东边那个势力的地盘上。“召集人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据点从地图上消失。” 消息传出去,尼诺家族的人马开始集结。卡车从各个据点开出来,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朝东边驶去。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打谁,但他们知道,有人要死了。天亮之前,尼诺家族的人马对东边的势力发起了突袭。迫击炮的炮弹落在那些据点的屋顶上,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机枪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墙上、地上、人身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来不及反应就死了。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门口,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尼诺家族的人冲进去,见人就杀,不留活口。他们烧了那些据点的房子,抢了那些据点的物资,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搬上车。天亮的时候,东边势力的三个据点已经全部被摧毁。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第157章 你死我活 东边势力的首领坐在自己的指挥部里,听着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脸色铁青。他不知道尼诺家族为什么突然对他发起攻击。他们之间虽然一直有摩擦,但从来没有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他的手下告诉他,尼诺家族的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不留活口。他们烧了三个据点,抢了所有的物资,杀了上百个人。 “为什么?”他拍着桌子站起来,“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但他知道,尼诺家族想灭了他。不是警告,不是教训,是灭了他。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下令,集结所有能战斗的人,反击。不是防守,是反击。他要让尼诺家族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尼诺家族认为东边的势力是破坏矿洞和种植园的凶手,是抢走货款的强盗,是杀死他们兄弟的仇人。东边的势力认为尼诺家族想扩大自己的实力,想吞并他们的地盘,想把他们赶尽杀绝。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那些事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个人干的。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正一个人走在深山里,朝第二个疑似地点走去。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山里走,白天赶路,晚上进空间休息。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馒头和包子,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睡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绕过村庄,避开大路,只走那些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她一个人在山里,如鱼得水。第四天傍晚,她站在一座山脊上,远远地看见了第二个疑似地点。是一片建筑群,灰白色的墙,铁皮的屋顶,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楼顶有探照灯。比第一个基地更大,防守更严。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就是这里。那个叛徒,可能就在这里。她收起地图,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组装好,架在树枝上,透过瞄准镜扫视着那片建筑群。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还没有扣下去的打算。她在找。找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等到他出现。然后,杀了他。 周寒星趴在山脊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蓝得发亮,几只白色的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海边的码头不大,用水泥和石块砌成的,伸进海里几十米。码头上停着两艘船,一艘是渔船,破旧的木质船身,油漆剥落了大半,另一艘是货船,铁壳的,灰色的,船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几个工人正在往货船上搬东西,麻袋摞了一层又一层,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周寒星的瞄准镜从码头移到岸边,又从岸边移到那片建筑群。 第二个疑似地点就建在海边,离码头不到一公里。灰白色的墙,铁皮的屋顶,周围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楼顶有探照灯,围墙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岗亭,里面都有人。比第一个基地大多了,防守也严多了。她的瞄准镜扫过那些建筑,营房、仓库、食堂、办公楼。办公楼在最里面,三层,灰白色的墙,红色的瓦,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在车旁边抽烟聊天。她把瞄准镜对准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要找的那张脸。 周寒星在心里分析着。尼诺家族把第二个据点安排在这里,很聪明。靠海,有码头,他们的货品,那些白色的粉末可以很快地从这里出海,运到更远的地方去。采购的物资也能从海上运进来,避开陆地上的关卡和检查。这是一个完美的走私通道。如果那个叛徒不在这里,那就只能在尼诺的总部了。总部肯定比这里更难对付。防守更严,人更多,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她希望他在这里。 她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对于猎物,她向来有耐心。前世在战场上,她为了狙杀一个目标,曾经在沼泽地里趴了七天七夜,一动不动。那时候的耐心是生死攸关的,现在也是。她可以等。等到他出现。 瞄准镜里,办公楼的门忽然打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穿军装的,后面跟着三个穿便装的,低着头,看不清脸。再后面,是两个端着枪的士兵。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军官的脸,不是。便装的脸,低着头,看不清。士兵的脸,不是。她正要移开瞄准镜,忽然顿住了。 最后面,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野战服,灰绿色的,是她熟悉的颜色。那颜色她穿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华国军队的野战服。那个人低着头,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在地上走。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子已经磨破了,露出光着的脚趾。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乌青和血迹,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刀伤还是枪伤。 周寒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使劲睁大眼睛,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那个轮廓,那种感觉,她不会认错。是自己人。是华国的军人。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搭在扳机上,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涌上来的愤怒,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出手。她只有一个人,一把狙击枪。下面有几十个敌人,有岗亭,有探照灯,有铁丝网。她冲下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个人被架到卡车旁边,推了上去。卡车是那种带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帆布篷遮住了车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卡车开始调头,朝大门的方向驶去。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然后站起来,猫着腰,从山脊上跑下去。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这个人应该会被押送到尼诺的总部。那里是尼诺家族的大本营,防守最严的地方。去了那里,就再也救不出来了。这个人可能就是派来处理那个叛徒的人之一,或者是他队友,任务是击杀叛徒,或者抓回去。不管是什么,他不能死在这里。 第158章 伏击的好地方 周寒星跑下山脊,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摊在地上。尼诺家族的总部在地图的东北角,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两一百多公里。从第二个疑似地点到总部,有一条公路。公路在山间穿行,弯弯曲曲的,有一段是深山,转弯特别多,是伏击的好地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公路移动,停在一个弯道最密集的地方。那里离总部还有几十公里,两边都是山,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峡谷。卡车经过那里的时候,车速会慢下来,因为弯道太多。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把地图收进空间,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三年前在山鹰基地练出来的耐力,在张教官那里练出来的爆发力,全部用上了。她跳过沟壑,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石头划破了她的手,她没有停下来。跑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到了。那段公路在两座山之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扭曲的蛇。她选了一个位置,在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公路的两头。灌木很密,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矿泉水,灌了几口。又拿出包子,咬了两口,嚼着咽下去。然后开始整理那个布袋。她从空间里拿出阿莫西林的粉剂,这是她从空间药店拿的,本来是胶囊,她把胶囊都拆开,把里面的药粉倒出来,用油纸包好。消炎的,那个人可能需要。又拿出一只烤野鸡,还温着。还有两把手枪,子弹若干,纱布几卷。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布袋里,扎好袋口,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剪刀和几块干净的布,叠好,塞进口袋。准备好了。接下来,她需要等。 她趴在那里,眼睛盯着公路的方向。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山里的天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从空间里拿出夜视望远镜,架在面前,继续盯着公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时看一眼手表,又看一眼公路。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是不是她判断失误了?那个人不是被押送到总部?卡车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尼诺家族可能根本不会把俘虏送到总部,而是在半路上就处理掉。或者,卡车已经过去了,她跑错了方向,错过了。她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开始出汗。不行,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等等。如果再过半个小时还没有,她就要沿着公路往前找。 她正要继续等,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户外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登山鞋。和夜色融为一体,但如果有人靠近,还是能看见。而且她的脸没有伪装,万一需要近距离接触,她的脸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衣服和黑色裤子,不是户外服,是那种街上随便都能看到的款式。黑色布鞋,软底的,走路没有声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管油彩,对着镜子,在脸上涂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伪装色,是那种让人看不清五官的画法。额头上涂几道,颧骨上涂几道,下巴上涂几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斑,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满意了。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刚出来,就听见了声音。远处,公路的那头,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很沉,从山那边传过来。她趴下去,把夜视望远镜架在面前,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车灯的光从拐角处亮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她所在的这段公路。一辆军用卡车,绿色的,帆布篷遮着车厢。车速不快,因为弯道多,司机开得很小心。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周寒星透过夜视望远镜看着那辆车。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在副驾驶。后面车厢里,从帆布篷的缝隙里能看见几个人影。她数了一下,至少有三个。那个被俘的军人,应该在车厢里,被两个人夹着。 她放下望远镜,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她看清楚了驾驶室里的两个人。穿着军装,当地的服装。不是华国军人。她的瞄准镜移到车厢,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看进去。那个人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厢板,低着头。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他的头垂着,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又像是被绑住了不能动。 周寒星把瞄准镜移回驾驶室。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先解决后面的,再解决前面的。后面的两个人,在车厢里,空间狭小,目标集中。她可以在几秒钟内解决他们。然后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副驾驶。司机会在第一时间踩刹车,或者加速。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他们。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确认了射击顺序,先车厢里的,再驾驶室里的。第一枪,车厢左边的那个。第二枪,车厢右边的那个。第三枪,副驾驶。第四枪,司机。四枪,不超过五秒钟。 卡车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车灯的光越来越亮。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慢,心跳压到最缓。她在等。等卡车进入最佳射程,等车厢的帆布篷被风吹起,给她一个清晰的射击窗口。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进入了她面前的直道。距离,三百米。帆布篷被风吹起来,露出了车厢里的人影。就是现在。 第159章 救人 周寒星的手指扣了下去。狙击枪装了消音器,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车厢里,左边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头撞在车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右边那个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第二颗子弹已经到了。又是“噗”的一声,他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往后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那名被俘的军人猛地抬起头。他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车灯的光和车厢里那两具正在倒下的身体。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有人来救他了。是谁?上面派来的人?还是他的队友?他们不是已经都死了吗?他看着那两具尸体,又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黑暗中,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正用一把枪瞄准着这辆车。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以为他死定了。被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尼诺家族的人不会让他活着,他们会在拷问他之后杀了他,或者根本不拷问,直接杀了。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现在,有人来救他了。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了驾驶室。副驾驶的那个人正转过头,透过驾驶室后面的小窗户往车厢里看。他看见了血,看见了倒在车厢板上的同伴,嘴张开,正要喊。第三颗子弹穿过了驾驶室的铁皮,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他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歪倒在座椅上。司机听见了那声“嗬”,转过头,看见副驾驶歪倒的身体和脖子上的血。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脚猛地踩向刹车。卡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司机推开车门,跳下去,拔腿就跑。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朝黑暗中冲去。 周寒星调整狙击枪,瞄准镜里那个奔跑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她的手指扣下去,“噗”的一声,司机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她收起狙击枪,从空间里拿出那支手枪,握在手里,站起来朝卡车的方向跑去。山路上全是石头和树根,她跑得很快,但没有摔倒。几步就冲到了卡车旁边。她先走到司机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没有脉搏。死了。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路边,用力一推,尸体顺着山坡滚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她走到卡车旁。车厢里,那名被俘的军人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他的腿被绑着,手被绑着,浑身是伤,根本站不起来。他靠在车厢板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车尾的方向。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车尾。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油彩,看不出长相。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两颗星。 那人跳上车厢,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他手脚上的绳子。动作很快,很利落,绳子断开的瞬间,他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是谁派你来的”,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看着她,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周寒星从布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先喝水。慢点。”那人张开嘴,她慢慢倾斜水壶,让水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嘴里。他咽得很慢,喉咙干得像砂纸,水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一直喝,直到半壶水都下去了。周寒星收回水壶,从布袋里拿出那包阿莫西林的粉剂,撕开油纸,倒在他胸口的伤口上。白色的药粉沾在血上,很快就变成了糊状。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又拿出纱布,撕成条,在他胸口的伤口上缠了几圈,系紧。然后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的伤,脸上的乌青,嘴角的血,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没有致命伤,但浑身都是伤,需要好好养。 “能走吗?”她的声音很低,很轻。 那人试了试,腿还软,站不起来。他摇了摇头。 周寒星没有犹豫。她把布袋斜挎在肩上,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站起来。那人比她高大半个头,体重至少是她的一倍半,但她站得很稳,腿没有抖,腰没有弯。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卡车,走到路边,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然后她转身回到卡车旁,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发动机还转着,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她挂上档,踩下油门,卡车朝前开去。前面不远就是悬崖,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万丈深渊。她把方向盘打正,让卡车对准悬崖的方向,然后推开车门,在卡车冲下悬崖的前几秒跳了下去。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卡车冲出公路,车头朝下,栽进了深渊。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一声轰隆的巨响,火光从谷底冲上来,照亮了半边天。车子和车上的三具尸体都在崖底了。她转身走回那人身边,扶着他继续往山坡上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头坐着。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瓶矿泉水,又给他喝了几口。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烤野鸡,撕下一块肉,递到他嘴边。那人看着那块肉,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被俘之后,他们只给他喝过几口水,没有给过任何食物。他张开嘴,咬住那块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烤野鸡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的,香的,带着一丝烟熏的味道。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疼,不是委屈,是有人还记着他,还有人愿意来救他。 第160章 没有被丢下 周寒星又撕下一块肉,递给他。这次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她。“你是……上面派来的?”他的声音很哑。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算是。”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慢慢地吃那块肉。嚼得很慢,咽得很小心。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不该问。她来救他,就够了。她是谁,谁派来的,都不重要。 周寒星看着他吃东西,脑子里在想下一步。他伤成这样,不能走路,不能赶路。她也不能带着他去执行任务。她需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一个尼诺家族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她才能继续去找那个叛徒。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丢下他。她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那卷纱布,撕下一块,蘸了矿泉水,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和泥。他的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地方皮都破了。她擦得很轻,但他还是疼得直皱眉,没有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看着她。“赵红军。”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赵红军。姓赵。她没有再问。擦完脸,她又检查了他身上的其他伤。手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她用纱布缠了几圈,系紧。腿上也有几处伤,但不严重,不影响走路。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水。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养伤。 她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卡车坠崖的地方,天亮之后一定会被发现。尼诺家族会派人来搜,会沿着公路搜,会搜到这片山里。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太近了。她需要把他带到更远的地方,翻过这座山,到另一座山里去。找一个隐蔽的山洞,这样目标就不会太大。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沉。 赵红军点了点头。周寒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她沿着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她翻过了这座山,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腰。这里的地形更隐蔽,树更密,石头更多。她在山腰上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钻进去看了看,洞很深,往里走几米就拐了个弯,从洞口完全看不见里面。地上干燥,没有野兽的痕迹。可以住人。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跑回去找赵红军。 回去的路快多了,她几乎是跑着下山的。赵红军还在那里,靠着石头坐着,一动不动。看见她回来,他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我没有被丢下”的释然。 周寒星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站起来。“找到地方了。有点远,要走一会儿。” 赵红军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跟着她走。他的腿不听使唤,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她抓着他的手臂,撑着他,没有让他倒下去。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两个蹒跚的老人。走了差不多四个小时,才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腰。赵红军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周寒星心里很佩服他。伤成这样,还能走这么远的路,不是一般的意志力。 到了洞口,她扶着他钻进去。洞很深,往里走了几米,拐了个弯,里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她把赵红军放下来,让他靠着洞壁坐着。然后她出去拾了些干柴,抱回来,堆在洞中间。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了干柴。火光照亮了山洞,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赵红军靠在洞壁上,看着火光下那张涂着油彩的年轻脸庞。油彩遮住了她的五官,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但那个轮廓,那个下颌线,那种皮肤的光泽,瞒不了人。很年轻。可能二十岁不到。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复杂。他当了十几年的兵,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强的兵了,但眼前这个人,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丫头,一个人,一把枪,在敌人的地盘上,救了他。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知道,她很强。比他强。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强。 “这次出来的人都牺牲了。”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叛徒在总部。但是尼诺家族在第二基地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人去。”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继续往火堆里加柴,火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心里在翻涌。叛徒在总部。那就意味着,她需要去尼诺家族的总部。那里是敌人的大本营,防守最严的地方。而且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一个人,能行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她从布袋里拿出几个粗粮馒头,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借着布袋的遮挡。放在赵红军身边。又从布袋里拿出那两把手枪和子弹,放在馒头旁边。还有两颗手榴弹。 “这里很安全。你先养伤。”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吃的喝的我都给你放在这里了。药在布袋里,白色的粉剂,撒在伤口上,消炎的。我会再来看你。” 赵红军看着她。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站起来,转身,走到洞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赵红军。” “嗯。” “活着。” 她离开了山洞。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赵红军靠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他的胸口还在疼,手臂还在疼,脸还在疼。但他的眼睛不酸了。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些干,但嚼着嚼着就甜了。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地咽。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他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复体力。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回去。她把枪和子弹留给他了,把手榴弹留给他了,把药和食物留给他了。她把自己需要的东西都留给他了。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带,就离开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洞壁,很快就睡着了。 第161章 唯一的幸存者 周寒星朝着尼诺家族的总部跑去。山林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的脚已经记住了这片山地的每一个起伏、每一处沟壑。跑得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天亮之前,她必须赶到那里。天一亮,尼诺家族就会发现卡车没有到达总部,会发现押送的士兵失联,会发现有人劫了他们的俘虏。他们会派人沿着公路搜索,会找到悬崖下那辆烧成铁壳的卡车,会找到那三具尸体。然后他们会知道—有人来了。不是东边的势力,不是西边的势力,是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人。他们会加强戒备,会封锁道路,会设下更多的关卡。那时候再想混进去,就难了。 所以她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不是为了动手,是为了先到,先看,先摸清地形。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腿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蹬得地面沙沙作响。她跳过沟壑,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她没有停。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没有停。跑了整整一夜。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片建筑。她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和登山鞋,快速换上。又拿出油彩,在脸上补了几笔。然后站起来,猫着腰,朝山脊的最高处摸去。 山脊上长满了密密的松树,树干笔直,枝叶茂密。她选了一棵最大的,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树叶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伪装帽,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她趴在树枝上,和树融为一体。 天越来越亮。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金色。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盖在那些建筑上。她透过瞄准镜,慢慢扫视着下面。 建筑群很大。灰白色的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亭,里面都有哨兵。大门是铁制的,很厚,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哨兵,荷枪实弹。门两边的墙上刷着一个巨大的徽章,一把刀和一把剑交叉着,下面是一行字。尼诺家族的族徽。她找到了。 大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路,笔直的,通向最里面的一栋大楼。大楼有五层,灰白色的墙,蓝色的玻璃窗,楼顶有天线,还有哨兵在走动。大楼前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还有几辆黑色的轿车。卡车进进出出,有的装满物资开进来,有的空着开出去。穿着军装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很热闹,像一个兵营,又像一个集市。 她的瞄准镜跟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要找的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看了很久,没有找到。他不在这里?还是在楼里没出来?她把瞄准镜移到那栋大楼,一层一层地往上扫。一楼的窗户关着,拉着窗帘。二楼的窗户也关着,窗帘拉着。三楼,四楼,五楼。只有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她在树上趴了半个多小时,把整个建筑群的布局、哨兵的分布、巡逻队的路线、卡车的进出规律,都记在了脑子里。这里比第一个基地大得多,防守也严得多。光是大门就有四个哨兵,围墙上有十几个岗亭,楼顶上还有瞭望哨。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每次六个人,装备齐全。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但她不需要混进去。她只需要等。等他出来。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大楼里。他总要出来吃饭,出来办事,出来见人。她有的是耐心。 她把瞄准镜从大楼移到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外面开过来,停在大门口。门卫探出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轿车开进去,停在大楼门口。车门开了,一个人从后座走下来。穿着军装,不是他。她继续看着。又一辆卡车开出来,装满物资,朝山下开去。又一辆吉普车开进去,车上坐着几个军官,说说笑笑的。不是,都不是。她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瞄准镜,盯着那栋大楼的门口,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赵红军没有说的话,她其实知道。这次出来的人,应该都死了。赵红军是唯一的幸存者。那些牺牲的人,有的是他的战友,有的是他带的兵。他们执行任务,被叛徒出卖,落入了尼诺家族的陷阱。然后一个一个地死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审讯室里,有的死在这个她正在看着的地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搭在扳机上,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她想替他们报仇。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该死在异国他乡,不该死在叛徒的手里,不该死在那些毒贩的枪下。她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但他们穿着和她一样的军装,执行着和她一样的任务。他们是她的战友。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队,不是同一个年代,但他们是她的战友。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报仇不能急。她需要先找到那个叛徒,杀了他。如果有机会,她还要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这个人,是这一切的根源。他的毒品,他的武装,他的地盘,他的势力。如果没有他,那个叛徒不会投靠过来,那些士兵不会死在这里,那些毒品不会流向世界各地。杀了他,比杀一百个士兵都管用。所以她这次的任务,又增加了一个人选。不是必须完成的,但如果有机会,她不会放过。 她趴在那里,继续看着。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姿势没有变过,眼睛没有离开过瞄准镜。饿了,她就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一口,慢慢嚼。渴了,就拿出矿泉水,喝一小口。她不能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也许现在,也许晚上,也许明天。但她不能错过。错过一秒,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下午的时候,那栋大楼的五楼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个人影。背对着她,看不见脸。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军装。那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太快了。但她记住了那个身材,那个走路的姿势。她继续等着。不急。他会再出现的。不是现在,就是晚上。不是晚上,就是明天。她有的是时间。 第162章 大人物 周寒星继续瞄着。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一样,烧了一会儿就灭了。夜幕降临,山谷里的雾气又升起来了,白茫茫的,把那些建筑罩在里面。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大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瞄准镜。那栋大楼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等了一整天,他没有出现。但她不急。他有的是地方躲,她有的是时间等。 直到深夜,那栋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五楼的窗户黑了,四楼的窗户黑了,三楼的也黑了。只有一楼的走廊还亮着灯,透过门缝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整栋大楼黑漆漆的,和夜色融为一体。探照灯还在扫,巡逻队还在走,但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已经没了。整个建筑群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周寒星从树上滑下来,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先去了厕所,在马桶上坐了十分钟,让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片、虾滑、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午餐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了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羊肉很嫩,麻酱很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吃完火锅,她上了九楼。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她脱掉那身沾了树汁和泥土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今天在树上趴了一整天,身体虽然不累,但精神一直绷着,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热水泡着肌肉,那种酸胀的感觉一点点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毛孔里渗出来,被水带走。她泡了半个多小时,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了,她拿出来抖开,搭在衣架上,挂在浴室里。然后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表指着早上五点。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坐起来,叠好被子,换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去八楼美食广场,粥铺里的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又去旁边的熟食店拿了一些牛肉干,用油纸包好,揣进口袋。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她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树枝上,趴下来,继续瞄着。天渐渐亮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金色。雾气慢慢散去,那些建筑从雾里显露出来,像一艘艘船从海面上浮起来。探照灯关了,巡逻队还在走。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楼的亮了,二楼的亮了,三楼的亮了。五楼的窗户也亮了。 她的瞄准镜盯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等着。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站在窗前,面朝着外面,正在系扣子。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军装。她的瞄准镜对准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一瞬,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但她看清了。就是他。那个叛徒。她等了快两天,终于等到了。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现在不是时候。窗户关着,隔着玻璃,射击角度不好。而且她需要确认他的活动规律,他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周围有护卫。她需要找到最佳的射击时机。一枪,就够了。 她把瞄准镜从他身上移开,继续扫视着下面。上午的时候,大门那边有动静。铁门打开了,几辆卡车开出来,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吉普车是深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前后都有卡车护卫。这不是普通的车。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辆吉普车。车窗关着,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她的瞄准镜跟着那辆车,从大门一直跟到大楼门口。车停了。 大楼里有人跑出来,脚步很快。不是普通的士兵,是穿着白色衬衫的军官。他们跑到吉普车旁边,一个站在后座车门旁边,弯着腰,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个站在前面,四处张望,像是在警戒。车门开了。一个人从后座走下来。穿着一身白色棉麻的衣服,宽大的裤子,宽松的上衣,像是东南亚这边有钱人常穿的那种。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栋大楼,然后迈步朝门口走去。那几个军官跟在他后面,弯着腰,小步快跑,像是在伺候什么大人物。 第163章 抽烟 周寒星的瞄准镜跟着那个人。白色棉麻的衣服,刀疤脸,花白的头发。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不是时机。周围人太多,至少十几个护卫,还有那些军官。她开枪,能打中他,但她跑不掉。她需要等他落单的时候,或者等一个人少的时候。她把瞄准镜从他身上移开,看着那栋大楼。那个人走进了大楼,几个军官跟在后面,门关上了。她的瞄准镜移到五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五楼的窗帘被拉开了,那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窗户,正在和屋里的人说话。她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从这个角度,隔着玻璃,隔着窗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可以开枪。但她没有。不是打不中,是不确定。她不知道屋里还有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尼诺家族的当家人,还是只是一个替身。她需要确认。 下午的时候,她终于确认了。那个人从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口,和几个军官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上了那辆吉普车,卡车护卫着,朝大门开去。周寒星的瞄准镜跟着那辆车,一直看着它消失在山路拐角处。然后她移开瞄准镜,继续盯着那栋大楼。 她不知道她猜对了。那个人就是尼诺家族的当家人。他刚刚从卡车出事的地方回来。她看见他的车队是从那个方向开过来的。他以为卡车坠崖是东边的势力干的,以为他们是在报复尼诺家族之前的攻击。所以他才亲自去现场查看。她的瞄准镜移回五楼的窗户。那个叛徒还在那里,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她在等。等他出来,等他落单,等那个最佳的时机。一枪就够了。她有的是耐心。 五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他探出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火光照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方脸,浓眉,厚嘴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胸口。距离,六百五十米。风向,东南风,每秒三米。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她不能在这里开枪。六百五十米,虽然在她的射程内,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子弹飞过去需要将近一秒。这一秒里,他可能转身,可能弯腰,可能被风吹动。她不能冒这个险。她需要更近,需要确认,需要一枪毙命。她收起狙击枪,从山脊上退下来,绕到山谷的侧面。那里有一片树林,离那栋楼只有不到两百米。她选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架好狙击枪,瞄准。五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等着。 天黑透了。山谷里亮起了灯,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她透过瞄准镜看着那条缝隙,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前走动。方脸,浓眉,厚嘴唇。她认出了那个轮廓。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那扇窗户打开,等那个人走到窗前,等她能一枪毙命。但五楼的灯灭了。整栋楼黑了下来,和夜色融为一体。周寒星知道今晚没有机会了。她收起狙击枪,滑下树,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八楼美食广场的灯还亮着。她走到一家炖品店前,盛了一碗炖猪脚,拿了一碗米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猪脚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胶质粘在嘴唇上,黏糊糊的。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肉。她想起胖师傅,想起食堂里热腾腾的红烧肉,想起张教官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泡澡,洗衣服,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黄昏,周寒星提前两个小时就位。她趴在山脊上那片灌木丛后面,身上盖着伪装网,脸上画着油彩,一动不动。狙击枪架在前面,瞄准镜对准了那栋楼的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土路上的巡逻士兵比白天少了一半,走得也慢了许多。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哈欠。他们的警惕性明显降低了,天快黑了,快换岗了,快吃饭了。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放松。 周寒星在等。等那扇窗打开。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来,但她赌他会。昨天他是下午三点多抽烟,然后关窗。今天,她赌他还会开窗。抽烟的人,一天不抽就难受。她见过他的样子,点烟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吸第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是那种烟瘾很大的人,一天不抽不行。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山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房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巡逻的士兵已经走远了,土路上空无一人。周寒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等。瞄准镜里,那扇窗一直关着。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快黑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今天不会出来了。也许他换了房间。也许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第164章 狙击 周寒星准备收枪的时候,那扇窗户打开了。五楼的那扇窗户,昨天打开过的那扇,又开了。一个人探出头,嘴里叼着烟。方脸,浓眉,厚嘴唇。是叛徒。他侧着身,正在点烟,火柴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棉麻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两个人站在窗边,叛徒抽着烟,那人抽着雪茄。他们在说话,但隔着太远,听不见。周寒星不需要听见。她只需要看见。 她的瞄准镜对准了叛徒的胸口。距离,一百八十米。风向,无风。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 “噗。”很轻的一声,枪口闪了一下火光。瞄准镜里,叛徒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烟从嘴里掉下去,火柴还在手里,没有灭。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下瘫,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从窗户的缝隙里滑了下去。消失在窗户后面。尼诺愣住了。他手里的雪茄还举在半空中,嘴张开,眼睛瞪大,看着叛徒消失的方向。然后他猛地转身,想跑。周寒星的第二颗子弹已经出膛了。 “噗。”尼诺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炸开一朵血花。他的雪茄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扑,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动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周寒星马上把狙击枪收进空间,滑下树,朝山里跑去。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身后的山谷里,吵闹声从她身后传来,是喊叫声、哨子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整个尼诺家族的总部炸开了锅。有人发现了,有人看见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像几只在黑暗中乱撞的飞蛾。枪声从身后传来,是盲射,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是在乱打。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去,打在树干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她没有回头,继续跑。 身后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喊叫声,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乱晃。他们知道她往这个方向跑了,但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周寒星往高处跑,越跑越高,越跑越陡。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急促,但她没有停。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一个能架枪、能掩护、能阻击追兵的位置。跑了十几分钟,她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石头很大,一人多高,能挡住子弹。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石头上,透过瞄准镜看着下面。 追兵上来了。十几个,穿着军装,端着枪,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乱晃。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很散,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他们的手电筒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们的距离。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距离,两百米。她的手指扣了下去。“噗。”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歪,倒在地上,手电筒的光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不动了。后面的人猛地趴下,手电筒的光灭了,脚步声停了,喊叫声也停了。他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敢动。有狙击手。他们有狙击手。 周寒星没有等。她收起狙击枪,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继续往高处跑。跑了大约五分钟,找了一个新的位置,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架好狙击枪,等着。追兵又上来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开手电筒,没有大声喊叫,只是猫着腰,悄悄地往上摸。但他们的脚步声瞒不了她。她在黑暗中听着那些脚步声,判断着他们的距离和方向。近了,更近了。瞄准镜里,她看见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树林里移动,像几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她的手指扣了下去。“噗。”一个人倒下了。其他人立刻趴下,又不动了。 周寒星没有等。她收起狙击枪,继续跑。就这样,她跑一段,停下来打几枪,再跑一段,再停下来打几枪。追兵被她打得不敢靠近,不敢开手电筒,不敢大声喊叫。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有多少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他们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周寒星在山里跑了一整夜。她跑过山脊,穿过密林,跳过沟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枪声越来越稀,喊叫声越来越弱。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甩掉了他们。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还活着。她杀了那个叛徒,杀了那人。任务完成了。 她站起来,朝山里走去。走了很远,确认安全了,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沾了汗水和泥土的衣服,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叛徒死了,尼诺也死了。赵红军在山洞里养伤,需要几天才能恢复。她需要去接他,需要带他离开这里,需要找到那个标着“X”的门店,用电台联系国内,等待后续任务。路还长着呢。她睁开眼睛,看着浴室天花板上的灯。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泡。 第165章 一路平安 周寒星第二天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从空间里拿了一套普通的黑色衣裤和黑色布鞋换上,又从货架上拿了油彩,对着镜子在脸上仔细涂抹。不是伪装色,是那种让人看不清五官的画法,额头上涂几道,颧骨上涂几道,下巴上涂几道,整张脸变得斑斑驳驳的。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然后她把狙击枪、手枪、弹药全部收进空间,只背了一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了几个馒头、一壶水、两卷纱布、一包阿莫西林粉剂,还有一双新布鞋。那双布鞋是她三年前买的,本来是给姥爷买的,放在空间里一直没拿出来。布鞋的尺码她记得很清楚。现在,赵红军需要它。 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赵红军藏身的山洞走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饿了就从布袋里拿出馒头咬一口,渴了就喝一口矿泉水。她没有进空间,没有停下来休息。她知道赵红军在山洞里等着她,她知道他伤得不轻,她知道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换药。她不能让他等太久。走了两天,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还是那样隐蔽,被灌木丛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拨开灌木丛,钻了进去。 山洞里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站在拐角处,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往里走。刚拐过弯,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站起来,枪口对准了她的脸。赵红军的手很稳,枪口没有抖。他的那只肿着的眼睛已经消肿了,能睁开了,但眼眶周围还是一片青紫。他看清了来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油彩。那双眼睛,很亮,很沉。他放下了枪。 周寒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多了,脸上虽然还有青紫,但肿已经消了,嘴角的伤口也结了痂。胸口的纱布换过了,缠得整整齐齐,是她走之前教他换的。手臂上的纱布也换了。他这几天的休息恢复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要快。 “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赵红军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去哪里,没有问她任务完成没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好。”他的腿还是有些软,但已经能站住了,不用人扶。 周寒星从布袋里拿出那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她递给他。“换上。你的鞋不能穿了。”赵红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已经磨破了,鞋底都快掉了,露出光着的脚趾。他蹲下来,脱掉那双破鞋,穿上新布鞋。大小刚好,不紧不松。他站起来,踩了踩,软软的,很舒服。他没有问这鞋是哪里来的,没有问她是给谁买的。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周寒星站起来,把布袋递给他。“里面有馒头、水、药,还有手枪和手榴弹。你带着。”赵红军接过布袋,背在肩上。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还有些吃力,但他能走了。他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扶。周寒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朝洞口走去。赵红军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 周寒星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选的路线都是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避开村庄,避开大路,避开一切可能遇到人的地方。赵红军跟在后面,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还有些软,胸口还在疼,手臂还在酸,但他没有吭声。他知道,她已经在照顾他的速度了。她本来可以走得更快,跑得更快,但她没有。她放慢了脚步,等着他。 走了三天。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周寒星没有进空间,就睡在赵红军旁边,靠着树,闭着眼睛。她不敢进空间,是怕万一。万一有人追上来,万一他需要她,她不能在空间里。赵红军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睡觉,只是每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蛰伏的猫。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养神。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三天下午,他们站在一座山脊上。周寒星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山。“从这座山继续翻,翻过三座山,就是境内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她转过身,把身上的布袋解下来,递给他。“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赵红军接过布袋,背在肩上。布袋里有手枪、手榴弹、几个馒头、一壶水、一卷纱布、一包药粉。不多,但够他用几天。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油彩涂得乱七八糟的脸。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只知道,她救了他的命。一个人,一把枪,在敌人的地盘上,救了他。他立正,敬礼。带着所有感激和敬意的礼。“一路平安。保重!” 周寒星立正,回礼。她的动作很标准,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保重!”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没有回头。赵红军站在山脊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黑色的衣服在绿色的山林里像一个小点,移动着,跳动着,然后消失在树林里。赵红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大小刚好。他不知道这鞋是给谁买的,但他知道,那个人把鞋给了他。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就是境内了。他要活着回去。她说了,保重。他会的。 周寒星走下山脊,走进了密林。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不再等谁,不再放慢。她需要赶到市区,找到那个标着“X”的门店,用电台联系国内,告诉他们任务完成了。这次耽搁了好几天,比原计划晚了很多。国内那边可能已经在担心了,可能以为她出事了。她加快脚步,在山林里穿行。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她没有停。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没有停。她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那条公路,然后沿着公路走到最近的镇子,再从镇子搭车去市区。路还长着呢,但她不急。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叛徒死了。她活着,赵红军也活着。够了。 第166章 平平无奇 周寒星走进密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站在九楼浴室的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捧洗面奶,开始慢慢搓掉脸上的油彩。深绿、棕黑、土黄,那些涂在脸上好几天的颜色在水流下化开,顺着白色陶瓷盆沿流下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她洗得很仔细,额头、颧骨、下巴、鼻翼两侧,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洗了三遍,水才变清。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干净的,没有油彩的,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唇形分明。如果皮肤白一些,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会低。但她的皮肤不白。三年了,从山鹰基地到张教官那里,从东北到首都,从首都到这片热带山林,她每天都在户外训练、奔跑、攀爬、作战。阳光晒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粗糙的黑,是那种均匀的、透着光泽的深色,像被阳光亲吻过的琥珀。额头、颧骨、鼻梁这些突出的部位颜色更深一些,脸颊和下巴稍微浅一点,自然的过渡,像是天生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但多看几眼,就会记住。她不能让人记住。她需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张扔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脸。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乳液,挤了一些涂在脸上,然后走到化妆品区域。三年了,她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货架上的化妆品琳琅满目,粉底、眉笔、眼影、口红、腮红,各种颜色各种品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拿起一支眉笔,对着镜子,开始画眉毛。她原来的眉毛形状很好,浓淡适中,眉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英气。她需要把它变得完全不同。她把眉峰画低了一些,眉尾往下拉了一些,整条眉毛的形状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些无精打采。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又拿起一盒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深两个色号的,用海绵蛋蘸了,在脸上均匀地拍开。小麦色变成了深褐色,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是那种暗沉的、粗糙的、像是常年风吹日晒又没有好好保养的颜色。她又拿起一盒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脸颊凹进去一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像是吃了很多苦。 她又拿起一盒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但被这些黑眼圈一衬,那点亮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她又拿起一支棕色的眼线笔,在眼下画了几道细纹,不是皱纹,是那种长期日晒留下的晒斑纹,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最后是嘴唇。她的嘴唇形状很好,唇峰分明,下唇饱满,不涂口红也很好看。她选了一支颜色暗淡的口红,接近土棕色,涂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嘴唇变得干枯、没有血色,像是缺水,又像是营养不良。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眉毛变了,肤色变了,脸型变了,嘴唇变了。那张精致的、带着英气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暗沉的、粗糙的、看起来吃了很多苦的脸。和刚才那个刚洗掉油彩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但还不够。她的头发太黑了,不像一个常年风吹日晒的当地女人。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顶假发,深棕色的,微卷,有些毛躁,发尾分叉,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次的那种。她把假发戴在头上,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塞进去,然后拿了一把梳子,把假发梳顺,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 她拿了一套当地女人常穿的衣服,深棕色的棉布长裤,米白色的碎花上衣,一双普通的塑料凉鞋。碎花上衣是那种很常见的款式,领口有些大,袖子有些长,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看不出身材。她把衣角塞进裤腰里,用一根布腰带系住。然后穿上那双塑料凉鞋,鞋底很薄,走路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街上那些女人一模一样。 她站在穿衣镜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深棕色的裤子,米白色的碎花上衣,塑料凉鞋。深棕色的微卷假发,低马尾垂在脑后,鬓角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眉毛低垂,肤色暗沉,颧骨突出,眼下青黑,嘴唇干枯。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心事重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年轻不老,不好看也不丑。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对着镜子,试着做了一个表情。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又试着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眼睛没有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应付什么人,又像是根本不想笑。她收起笑容,拿起柜台上的那支眉笔,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女人,有着一张精致的脸。谁都不会想到,这张暗沉的、粗糙的、无精打采的面具下面,藏着的是那个杀了昂敏·尼诺的狙击手。 她出了空间,继续朝公路的方向走去。山路渐渐变得平缓,树木变得稀疏,远处能看见农田和村庄的影子。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低着头,像一个赶路的普通女人。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农民,有骑着自行车的男人,有背着孩子的妇女。大家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上衣,头上戴着斗笠或者裹着头巾。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第167章 武装头目 周寒星混在人群里,沿着公路往前走。前面有几个中年妇女,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她们说的是当地的语言,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 “听说了吗?昂敏·尼诺被杀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妇女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旁边的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昂敏·尼诺?他不是这片最大的武装头目吗?谁这么厉害,敢杀他?” “不知道。”开头说话那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只知道是狙击手,一枪致命。听说当时昂敏正在楼上和人说话,窗户开着,一颗子弹从外面飞进来,正中胸口。当场就死了。” 另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昂敏身边不是从来不留人吗?我听说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十几个护卫,别人根本近不了身。” “再多的护卫有什么用?”开头说话那人撇了撇嘴,“狙击手藏在几百米外,护卫再多也挡不住子弹。我听说那天晚上,尼诺家族的人搜了一整夜山,死了好几个人,连狙击手的影子都没找到。” 几个女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的脸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昂敏·尼诺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武装头目,他的毒品、他的枪支、他的暴力,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但她们不敢说他的坏话,不敢表现出高兴,因为他的势力还在,他的弟弟们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活在尼诺家族的阴影下。 “现在尼诺家族乱成一锅粥了。”另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昂敏一死,他的二弟丹梭、三弟泰威都在争当家人。听说两人已经在总部吵了好几架,差点动手。” “那以后谁当家?”有人问。 “谁知道呢。反正不管是丹梭还是泰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开头说话那人啐了一口,“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 几个女人加快了脚步,朝前面的镇子走去。周寒星跟在后面,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心里在翻涌,那个刀疤脸,真的是尼诺的当家人。她当时开枪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看见他和叛徒站在一起,穿着白色的棉麻衣服,头发花白,脸上有刀疤。她猜他是重要人物,可能是当家人,也可能是尼诺家族的高层。但不确定。她射击的时候想的是,就算不是当家人,也是重要的人。杀了不亏。现在她知道,她杀对了。昂敏·尼诺。这片区域最大的武装头目。他的手上沾满了华国军人的血,沾满了无数无辜百姓的血。她为那些死去的战友报了仇。不是刻意的,不是计划内的,但杀了就是杀了。那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个普通的、赶路的、和自己无关的年轻女人。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有感觉。她在想那些牺牲的人,赵红军的战友,那些被叛徒出卖、死在异国他乡的人。他们也许有家人,也许有孩子,也许有父母在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回不去了。但他们不会白死。昂敏·尼诺死了,叛徒也死了。她替他们报了仇。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她加快了脚步,朝镇子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镇子,找到那辆去市区的班车,在天亮之前到达那个标着“X”的门店。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停下来感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甩了甩,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顺着公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沿着公路两边盖了几排房子,一家杂货铺、一家卖米粉的小吃摊、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长途车站。车站很简陋,没有候车室,没有售票窗口,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竖在路边,上面用当地的文字写着几个字,大概的意思是“去市区——在此候车”。木牌下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抱着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像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女人。她的手插在裤兜里,摸着几张纸币,是在基地收缴的那些当地的货币,各个面值都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攥在手心,没有拿出来看。她不知道车费是多少,但她知道,这张够用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从公路那头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身锈迹斑斑,漆皮剥落了大半,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胶带粘着。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嘴里叼着烟,用当地的语言喊了一句什么,大意是“上车上车,走了走了”。人群一下子涌了过去,你推我搡的,都抢着上车。周寒星没有挤,等他们都上去了,她才踩着踏板走上去。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座位早就坐满了,过道上也站着人,有的扶着椅背,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自己的扁担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发酵的酸臭味。周寒星在车厢最后面找了一个空位,靠窗的,挤过去坐下。座位上的皮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弹簧也塌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她没有在意,把装着馒头的布袋抱在怀里,闭着眼睛。 司机在下面又喊了几嗓子,确认没有人再上了,才骂骂咧咧地爬回驾驶座。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整个车身都在抖。然后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公路。 第168章 市区 山路很难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车子开上去,一会儿向左甩,一会儿向右甩,像是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小船。车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撞到了头,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怀里的孩子被颠哭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当地的语言,用各种口音,都在骂司机,骂路,骂这个破车。司机也不甘示弱,一边开车一边回头骂,说嫌颠就下去走,没人拦着。车厢里吵成一锅粥。 周寒星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随着车子一起摇晃,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只是在养神。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市区的地图,标着“X”的门店的位置,用什么暗号?她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一整夜。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片路面,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是两只在摸索的手。周寒星中途醒了几次,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凌晨五点,中巴车终于摇进了市区。路变宽了,灯变多了,两旁的房子也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车子在一个破旧的客运站停下来,司机熄了火,车门打开,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到了到了,都下车”。车厢里的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叫醒孩子的、找行李的,乱成一团。周寒星等他们都下了车,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走下车门。 凌晨五点的市区还笼罩在夜色里,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空气很潮湿,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周寒星站在客运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活动身体。坐了一整夜的班车,她的腰是僵的,腿是麻的,脖子一转就咔咔响。她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把身体活动开了,然后迈步朝街上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头微微低着,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女人。她从城东开始逛,沿着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路过菜市场,早起的商贩已经在摆摊了,地上摆着各种蔬菜和水果,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香料味。她穿过菜市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她过了桥,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着粥和包子的香味。 她在一个隐蔽的巷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灰白色的楼房染成淡金色。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挑着担子的。大家行色匆匆,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她都走了一遍。但那个标着“X”的门店,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心开始往下沉。是不是她看错了地图?是不是那个门店已经搬走了?是不是她错过了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她从没有逛过的地方继续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钻。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腿开始酸了,脚底板开始疼了,但她没有停。 晚上七点,天快黑了。她站在一条窄巷子的巷口,终于看见了那个标志。一个很小的“X”,刻在门框的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门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很多划痕,看起来很旧很旧。门关着,没有灯,没有声音。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周围都是居民区,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老人在门口乘凉,有女人在收衣服。很热闹,很普通,谁都不会想到,这扇门后面,是一个通往国内的电台。 周寒星在那条巷子周围逛了好几圈。她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看它,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走过巷子口,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那栋房子的后面,看了看后门的位置。她又绕回来,站在巷口,数着从那扇门走到巷口的步数。她看了很久,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人在监视那扇门,确认周围的邻居都是普通的百姓,确认没有埋伏。晚上九点,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小孩回家了,老人进屋了,收衣服的女人也不见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周寒星从巷口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几秒,门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在问,你是谁?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折得小小的,只露出那个“X”的标志。她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周寒星闪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第169章 发报 那个男子锁上门,转身看了周寒星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深棕色的假发,低垂的眉毛,暗沉的肤色,突出的颧骨,青黑的眼圈,干枯的嘴唇。从头到脚,和街上那些普通女人一模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屋里走去。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屋子不大,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花盆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那个男子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摸了一下。只听见“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弹开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推了一下墙壁。一块木板向里陷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下面有梯子,木制的,很简陋,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那个男子先下去了。他的动作很轻,但梯子还是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声,在黑暗的空间里回荡。周寒星等了几秒,然后跟着下去。梯子很短,只有七八级,踩到底的时候,脚下是泥土地面,有些潮湿,踩上去软软的。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那个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了一根。火光照亮了周围,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四周是泥土墙,用木板撑着,头顶是木头横梁。他走到角落,点着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半明半暗。 周寒星站定了,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靠墙有一张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电台,老式的,有很多旋钮和开关,旁边连着一根天线,天线顺着墙壁延伸上去,从某个隐蔽的出口伸到外面。电台旁边放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本子旁边放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很多牙印,像是被咬过很多次。角落有一张床,木板搭的,上面铺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双布鞋。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个人,一台电台,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传来的消息。 那个男子转过身,看着周寒星。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温暖。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同志,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这次我们这边的人员损失惨重,就是因为那个叛徒的叛变。如果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悲伤、愤怒、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知道他说的“损失惨重”是什么意思。那份名单上的十几个人,画着“X”的十个,都是他的战友,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们死了,被叛徒出卖,死在尼诺家族的手里。他还活着,还在这里,守着这台电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他没有退缩,没有逃跑,没有放弃。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勇敢。 “我需要发报。”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那你用。我先上去。”他转身,踩着梯子往上爬。到了洞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发完了叫我。我在上面守着。”然后他爬了上去,轻轻地把那块木板推回原位。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周寒星在木桌前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台电台。金属的外壳,冰冷的,旋钮有些紧,要用力才能转动。她调整好了频道,然后戴上耳机,开始发报。手指按下按键,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发得很慢,但每一个码都很准。 第一封: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发完,她停了停,等那边的回执。嘀嗒,嘀嗒,嘀嗒。收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第二封。那份情报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地发过去。那些画着“X”的,已经牺牲的,她标注了“已牺牲”。那些没有标注任何记号的,还活着的,或者生死不明的,她标注了“待确认”。还有几个人名,她标注了“注意,可能已叛变或正在被追捕,无法判断”。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叛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尼诺家族找到了。她只能把情况如实发回去,让国内的人去判断,去处理。 周寒星发完最后一组代码,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走了几圈。从桌子走到墙角,从墙角走到梯子旁边,再走回来。泥土墙很潮湿,摸着有些凉,手心里沾了一层细细的土灰。她在墙上蹭了蹭手,走到梯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块木板。上面没有声音。她踩着梯子,轻轻爬了上去。 木板被推开一条缝,她探出头。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灰白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但周寒星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那是守夜人的节奏。不是真的在敲,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还醒着。她没有惊动他,又轻轻地把木板放回去,踩着梯子回到了地下室。 她坐在木桌前的凳子上,等着。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土墙上,忽长忽短。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国内那边会怎么回复,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她只能等。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站起来,又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打开那个本子,翻了翻,上面记录着一些日期和代码,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在地下室里又走了两圈。她想起在基地的时候,张教官说过一句话:“等待是战斗的一部分。不会等的人,打不了胜仗。”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闭上眼睛。等。 第170章 天亮了风起了 国内,基地。电报员守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本子。这些日子他都守在这里,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敢合眼。41号出去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之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不知道41号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但他知道,他必须等。嘀嗒,嘀嗒,嘀嗒。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是41号的呼号。他快速地在纸上记下来,手指有些发抖,但每一个码都记得很准。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看着那两行字,愣了两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冲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跑到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担心。41号出去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之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知道41号很强,比那些人都强,但他还是担心。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是那边的敌人太凶残了。叛徒出卖了他们的情报,尼诺家族的人早有准备,派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地折在了那里。他怕她也回不来。 “报告!”电报员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张教官抬起头,看见电报员手里的那张纸,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张纸。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他拿着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走。电报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张教官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脸上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张教官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赵铁山低头一看,手顿了一下。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叛徒终于灭了。那个出卖了十几条人命的叛徒,终于死了。尼诺当家人也灭了。那个手上沾满了华国军人鲜血的武装头目,也死了。他想起那些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那些年轻人,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刚出生,有的父母还在老家等着他们回去。他们都死在尼诺家族的手里,死在叛徒的出卖下。现在,叛徒死了,尼诺也死了。41号替他们报了仇。 “好。”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哑,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正要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电报员站在门口,手里又拿着一张纸。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首长,第二封电报。”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份情报名单。画着“X”的十个人,已经牺牲了。十个人。十个名字,十个家庭,十条命。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想,知道那些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真的看到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列在那里,旁边标注着“已牺牲”三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那些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不管认不认识,他们都是他的战友。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执行着同样的任务,面对着同样的敌人。他们死了。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名单上那几个标注着“注意,可能已叛变或正在被追捕,无法判断”的名字,眼神很沉。这些人,有的可能已经叛变了,有的可能正在被尼诺家族追捕,有的可能已经死了。他需要派人去查,去确认,去处理。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先处理零的事。 “给她发报。”赵铁山的声音很沉。“立即前往樱花国,到铃兰小路23号找老余。暗号是天亮了,风起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电报员走了出去。两人来到电报室,电报员坐下,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张教官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发出去。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报室里格外清晰。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在想,41号,你收到了吗? 地下室。周寒星坐在凳子上,闭着眼睛。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土墙上。她已经等了很久了。忽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戴上耳机,拿起笔。嘀嗒,嘀嗒,嘀嗒。声音很弱,但很清晰。她快速地在纸上记下来,手指很稳,每一个码都记得很准。发完了。她放下耳机,拿起那张纸,开始翻译。立即前往樱花国,到铃兰小路23号找老余。暗号:天亮了,风起了。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一根,把那张纸点燃了。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卷曲起来,变成黑色,然后化成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指碾碎,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她把电台的频道恢复原状,把笔和本子放回原位,站起来。 她踩着梯子,爬了上去。木板被推开一条缝,她探出头。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那个男人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洞口旁边,伸出手,扶着她上来。 周寒星站定,看了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很暗。街上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我走了。”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轻轻地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跨出了门槛。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也保重。”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一路平安。” 周寒星迈步,走进了夜色里。巷子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上透过来的一点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锁住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拐上大路。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171章 富家千金 周寒星走出那条巷子,拐上大路,走了很远。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市区渐渐远去,灯光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她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那身沾了汗水和灰尘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泡了十几分钟,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然后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烤鸭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挂着一只金黄酥脆的烤鸭,油光发亮。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薄饼、甜面酱、黄瓜条、葱丝,一样不少。她夹起一片烤鸭,蘸了甜面酱,放在薄饼上,加上黄瓜条和葱丝,卷起来,一口咬下去。鸭皮酥脆,鸭肉鲜嫩,甜面酱的甜和黄瓜的清爽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她闭着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一只烤鸭,她吃了大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在空间里。吃完,她回到九楼,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望着那片白光,脑子里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樱花国。不像后世那样交通方便,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这个年代,没有直达的航班,没有便捷的交通。最现实的办法是坐船。从这里的码头出发,到新市中转,再到樱花国。差不多要二十天左右。二十天,在海上漂泊,没有任务,没有训练,只有海水和天空。她需要做好准备。衣服、鞋子、箱子、钱。她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富家千金那样,提着精致的手提箱,穿着时髦的衣服,踩着锃亮的皮鞋,走在码头上,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从空间里拿出化妆品,对着小镜子开始化妆。不是昨天那种把自己画丑的妆,是一种把自己画美的妆。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白一个色号的,均匀地拍开。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的,眉尾微微上挑。眼线画得细细的,眼尾拉长了一点。睫毛夹翘了,刷了一层睫毛膏。嘴唇涂了一支颜色鲜艳的口红,不是大红,是一种偏橘的红色,显得气色很好。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发,不是昨天那种毛躁的,是一顶新的,发质很好,微微卷着,披在肩上。然后换了一套新衣服,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卡其色的高腰裤,一双浅棕色的皮鞋,鞋跟不高不低,走路很稳。最后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手提箱,真皮的,很贵。她把空间里需要用的东西放进去,不多,但看起来像是装满了。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米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浅棕色的皮鞋,深棕色的手提箱。头发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气色很好。就像一个富家千金,出门旅行,提着精致的手提箱,优雅从容。 她提着箱子,朝码头走去。码头上很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岸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有的在等客人。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又扛着空麻袋上去。小贩在路边叫卖,水果、小吃、饮料,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柴油味。周寒星提着箱子,走在码头上。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是那种警惕的注意,是一种欣赏的注意。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提着精致的箱子,走在脏兮兮的码头上,像一朵花落在了泥地里。但她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只是在找船。她走到一个卖票的窗口前,用当地的话问:“有没有去樱花国的船?” 卖票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看了周寒星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直达的。你可以先去新市,到了新市再转船。”周寒星点了点头。“去新市的船,什么时候有?”“明天早上七点。一张票。”周寒星从手提箱里拿出钱,买了一张票。卖票的把票递给她,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周寒星接过票,点了点头。“小心点。”卖票的说完,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寒星把票收好,离开了码头。她没有回空间,而是在市区里闲逛起来。她走进一家商店,是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墙上挂着各种木雕、草编、银饰,花花绿绿的,看不太清。她买了一个木雕的小象,雕工不算精致,但憨态可掬,看着很可爱。又买了一条草编的手链,五颜六色的,编得很密实。又买了一个银戒指,不贵,但做工还可以。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手提箱里,像是真的在旅行,真的在买纪念品。然后她走进一家小吃店,点了当地特色的炒米粉和椰子糕。炒米粉很香,椰丝很多,甜而不腻。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又要了一份打包,放进空间里。她又逛了几家商店,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椰子糖、榴莲糕、虾酱。都是能放很久的东西,正好可以屯在空间里。她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店里出来,走在大街上,就像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富家千金,逛街、买东西、吃小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提着箱子,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旅馆,开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她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然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明天早上七点的船,她需要早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第172章 码头 第二天清晨,周寒星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躺在旅馆的床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昨天的妆容,精致、时髦、气色很好。她从空间里拿出化妆品补了几笔,然后换上那套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和卡其色高腰裤,穿上浅棕色的皮鞋,戴上假发,提起那个深棕色的手提箱。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从头到脚,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个要去远方旅行的富家千金。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退了房,走出旅馆。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早点的香味。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农民,有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有牵着孩子上学的母亲。她走在人群里,提着箱子,不紧不慢。路过一个早点摊,她停下来,买了一碗海鲜粥和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粥很鲜,油条很脆,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把碗还给摊主,继续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在装卸货物,小贩们在叫卖,旅客们在排队。她走到售票窗口,拿出昨天买的船票,检票员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提着箱子,踩着踏板走上船。船不大,是一艘客货两用的轮船,下面装货,上面坐人。客舱在二层,是一个大通间,摆着几十张简易的座椅,椅背很直,坐着不舒服。已经有不少人上来了,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放行李,有的在聊天。周寒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坐下来,望着窗外。 七点整,船开了。汽笛长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视野里。船驶入大海,四周全是水,蓝灰色的,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船身轻轻地摇晃着,像摇篮。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二十天。要在海上漂二十天。她需要在船上伪装成富家千金,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练拳,不能跑步,不能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她只能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吃饭、睡觉、发呆、看海。她睁开眼睛,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不是真的在看,是在做样子。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樱花国,铃兰小路23号,老余,暗号,天亮了,风起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她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船上的日子很慢。白天很长,夜晚也很长。周寒星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看海、看书。她很少和人说话,有人搭话她就笑着应付几句,声音很轻,话很少,像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富家千金。没有人怀疑她。她的衣服、她的箱子、她的气质,都在告诉别人,她不是一个普通人。船上的旅客有做生意的商人,有探亲的老人,有旅行的情侣,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从容的年轻女人,手里沾着十几个人的血。 船到了新市,她换了另一艘船,继续往樱花国方向行驶。新市的码头更大,船更多,人也更多。她买了一张去樱花国的船票,又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然后上了船。这艘船比上一艘大得多,客舱也宽敞一些,分成了几个小房间,每个房间有四张床,像火车软卧。她和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一个是中年妇女,胖胖的,爱说话,一上船就开始跟人聊天。一个是年轻姑娘,和她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还有一个是老太太,头发花白,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周寒星对她们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箱子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一本书,翻开。中年妇女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衣服,看了看她的箱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啊?”周寒星点了点头。“去哪里啊?”“樱花国。”“去探亲?”“嗯。”中年妇女啧啧了两声,说了一句“有钱人”,然后缩回去了。年轻姑娘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老太太翻了个身,继续睡。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周寒星每天的生活还是一样,吃饭、睡觉、看海、看书。她很少出房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中年妇女已经不再跟她说话了,觉得她太闷。年轻姑娘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好奇,但没有开口。老太太始终在睡觉,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周寒星不在乎。她只需要伪装到樱花国,找到老余,完成下一个任务。 第十五天清晨,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船上的广播在播报,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和樱花国语交替,大意是、前方即将到达樱花国某港口,请旅客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远处有一条灰色的线,是陆地。船正朝着那条线驶去,越来越近。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手提箱,把书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去卫生间洗了脸,补了妆。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精致,那么时髦。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提着箱子,走出房间。 第173章 铃兰小路 船靠岸了。汽笛长鸣,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码头边。旅客们争先恐后地往下挤,周寒星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她踩着踏板走下船,踏上樱花国的土地。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鱼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个国家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码头外面走去。码头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樱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只有枝条在风中摇晃。路上行人不多,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穿着和服的老人。周寒星提着箱子,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她需要找到铃兰小路23号,找到老余。她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看着站牌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要去的铃兰小路,在城市的东边,靠近一条河。她上了公交车,投了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繁华的商业街,经过安静的居民区,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摆。她在桥头下了车,提着箱子,沿着河边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看见了一条巷子,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铃兰小路”。就是这里。 周寒星站在巷口,目光扫过那些灰黑色的木制房屋。门牌号是樱花国文字写的,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有的已经生锈了,有的被藤蔓遮住了半边。她从巷口开始,一栋一栋地看过去。1号,3号,5号。单号在左边,双号在右边。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7号,9号,11号。门牌号越来越大,巷子越来越深。两旁的房屋渐渐变得老旧,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纹理。有的门口挂着已经枯萎的花环,有的门上的纸窗破了一个洞,用报纸糊着。她路过一栋门口摆着几盆枯死盆栽的房子,路过一栋门口停着一辆生锈自行车。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门牌号,没有放过任何一个。 15号,17号,19号。快到巷子尽头了。她加快了几步,走到最后一栋房子前面,抬起头。门框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的数字是23号。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房子。和其他房子差不多,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门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了。门口没有盆栽,没有布帘,没有自行车。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有人住。她抬起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有很多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亮,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亮。他看着周寒星,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从衣服扫到她手里的箱子,又从箱子扫回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 周寒星看着他,开口了。“天亮了。”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稳。“风起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周寒星提着箱子,跨过门槛,走进门里。老人探出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关上门,上了闩。门闩是木制的,很粗,插进铁扣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寒星站在玄关处,打量着这栋房子。玄关是水泥地的,脱了鞋才能上去。地上摆着几双拖鞋,有男式的,有女式的,有客用的。老人已经脱了鞋,穿着一双深蓝色的布拖鞋,站在玄关上面的木地板上,等着她。周寒星弯腰脱掉皮鞋,换上客用的拖鞋,走上去。地板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很窄,两边是白色的纸拉门,有的关着,有的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榻榻米和矮桌。走廊尽头是一间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整个房子都是典型的樱花国风格,木地板,纸拉门,榻榻米,矮桌,坐垫。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味和榻榻米的草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老人走在前面,进了客厅,在矮桌旁边跪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膝盖先着地,然后身体缓缓落下,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这是樱花国人最传统的坐姿,他已经习惯了。二十几年了,从年轻到老,他一直跪着。不是不会盘腿,是不想。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语言、食物、坐姿、生活方式。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华国人。但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他又会想起来。他从来不是这里的人。他只是一个潜伏者,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二十几年,等待着一个又一个从国内来的人,传递着一份又一份情报。 周寒星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跪着,是盘膝而坐。她穿着卡其色的高腰裤,跪着不舒服,也不习惯。她不会跪,也不想学。她是华国人,华国人不跪。 老人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茶汤清亮,能看见杯底的茶叶。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精致的妆容,时髦的衣服,年轻的脸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笑。“没想到这次派来的是个姑娘。” 第174章 山本一郎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国内的茶,是樱花国的煎茶,有一种特殊的青草味。她咽下去,放下杯子。 老人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端杯子的姿势,看着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她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不是一双富家千金的手。富家千金的手不会这么稳,不会在指尖有薄薄的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红蜡封着,上面盖着一个章。周寒星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一个像是会议室的地方,背景是一面樱花国的国旗。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是樱花国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这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出行规律、警卫配置。他的名字叫山本一郎。樱花国皇室的旁系成员,不是直系,但很有影响力。他是樱花国议会中対华态度最强硬的人之一,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対华不友好的言论,主张在领土问题、历史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他也是樱花国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和军界、政界、商界都有很深的联系。这个人,是华国的心腹大患。 老余看着她,开口了。“这个人,山本一郎,是樱花国对华国意见最大的王室成员。他在议会里拉拢了一批人,专门跟我们作对。上面研究了很久,决定除掉他。” 周寒星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山本一郎的住处。那是一栋独栋别墅,在东京都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围墙很高,门口有警卫。地图上标注了别墅的布局,几栋楼,几个门,几条路,几个制高点。还有他的出行路线,从别墅到议会,从议会到别墅,中间经过哪些路口,哪些地方可以设伏。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处标注都记在脑子里。 “他的警卫有多少人?”她问。 老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时八个,出行的时候增加到十二个。都是退役的自卫队精英,身手很好,而且都配枪。” “他的作息规律呢?”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偶尔有应酬,会晚一些。每周三下午去武道馆练剑,每周六上午去神社参拜。这两个时间点,他的警卫会少一些,但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会临时改变。” 周寒星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她看着老余。“我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老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武器、弹药、证件、车辆,我都能帮你弄到。但时间?”他顿了顿,“上面希望越快越好。这个人下个月要去西方访问,说是访问,其实是去合作。不能让他踏上西方的土地。”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把文件袋放进手提箱里,拉好拉链。“我先去踩点。看完地形,再定方案。” 老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点。这里不是国内,出了事,没人能救你。” 周寒星站起来,提起箱子。“我知道。” 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皮鞋,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门轻轻关上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巷子很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线。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融入了人群中。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提着箱子,走在樱花国的街头。 这里是樱花国首都,周寒星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和后世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熙熙攘攘的外国游客。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木制建筑,灰色的瓦片屋顶层层叠叠,像是海浪一样起伏。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街上行人不多,有穿着和服的妇女,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有穿着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校服在风中飘动。偶尔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车身锃亮,反射着阳光,引来路人侧目。这是昭和四十一年,樱花国经济正在起飞,但还没有起飞到后世那个程度。街道上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一些老房子的墙上还有弹孔,用水泥补上了,但痕迹还在。一些年长的人走路时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 周寒星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和卡其色高腰裤,提着深棕色的手提箱,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和服的妇女,心里在盘算,她需要和服。不是喜欢,是需要。她要接近山本一郎的住处,要观察他的出行路线,要找到伏击的位置。她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去。太显眼了。一个穿西式服装的女人,在那些高档住宅区里,会被人注意到。她需要融入,需要变成这里的人。和服是最好的伪装。 她找了一个路人,用樱花语问:“请问,哪里有卖和服的?”,对方听懂了。那人指了指前面,说了一串话,大意是前面有一个百货大楼,里面什么都有。她道了谢,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175章 和服 百货大楼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大的玻璃橱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和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学生服的。周寒星推开门,走进去。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二楼是女装,三楼是和服。她直接上了三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笼电梯,吱吱呀呀的,关上门的时候会哐当一声。她站在电梯里,透过铁栅栏看着外面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片和服的海洋。各种颜色、各种花纹、各种面料,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像是无数只彩色的蝴蝶。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面料。丝绸的、棉布的、化纤的。素净的、花哨的、传统的、现代的。她的目光在那些和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两套素净的和服上。一套是深藏青色的,没有花纹,只有腰间系一条灰色的细带。另一套是深灰色的,也没有花纹,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白色的镶边。这两套和服,不显眼,不招摇,穿在身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她又挑了一双木屐,白色的袜子,还有一条宽宽的腰带。然后从口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之前在罂粟基地收缴的樱花国纸币,付了钱。她把和服和鞋子装进纸袋里,提着纸袋走出了百货大楼。 周寒星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她确认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先去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烤鸭了,也不想吃火锅。她走到一家川菜馆前,她看到一份麻辣肥肠干锅。砂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花椒和辣椒在油里翻滚,香味扑鼻。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肠,放进嘴里。麻辣鲜香,肥肠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她吃得头上冒汗,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她又盛了一碗,就着干锅里的土豆片和藕片,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四碗饭,她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 然后她上了九楼,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嗡嗡地转着,她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开始卸妆。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露出来,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她把假发取下来,自己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她用梳子梳了几下,头发蓬松起来,垂在肩上。然后她打开淋浴,随意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汗和油烟味。吹干头发,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她计划晚上十点再出去,去山本一郎家的附近看看。踩点,观察,找伏击位置。还有八个小时,够她睡一觉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山本一郎的住处,别墅的位置,周围的街道,警卫的配置。她需要去看他每天上班的路,去武馆的路,去神社的路。每个地方都要看,每个地方都要找到最适合伏击的位置。近身不现实,他身边随时都有人跟着。十二个警卫,都是退役的自卫队精英,身手好,有枪。她不能靠近他,只能远距离狙杀。但她需要找到一个位置,一个能看见他、能开枪、能撤退的位置。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晚上十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巷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服和裤子,纯黑的,没有任何标志,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结实的身体线条。黑色的跑步鞋,鞋底是软胶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迈步,朝山本一郎的住处走去。 街上很安静。这个点,东京都的住宅区已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路灯都显得昏昏欲睡,光晕朦朦胧胧的,像是睁不开的眼睛。偶尔有一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又归于沉寂。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很轻。她尽量走在阴暗的地方,屋檐下、墙根边、树影里。哪里有阴影,她就往哪里走。她的黑色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偶尔经过一盏路灯,她会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让帽檐遮住自己的脸。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无声的幽灵。 她紧挨着墙壁移动。不是怕被人看见,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点了,街上不会有人,但万一有呢?万一有晚归的醉汉,万一有巡逻的警察,万一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她不能让任何人记住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所以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每一个转角都先停下来听一听。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墙壁,像一只沿着墙根行走的猫。脚步声被鞋底的软胶吸收了,呼吸声被夜风掩盖了。她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穿行,无声无息。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到了那片高档住宅区。这里的路灯比别处亮一些,街道也更宽。但她没有走在路中间,而是沿着围墙根走。围墙很高,把里面的别墅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墙头上种着一些爬藤植物,枝叶垂下来,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在那些影子里,像是走在一条黑色的河流中。 山本一郎的别墅在前面。灰色的高墙,铁制的大门,门口的警卫室里亮着灯。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盏灯,昏黄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观察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帽子,腰间别着手枪。他们站得很直,但没有那么专注,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夜深了,人的警惕性会降低。她记住了。 第176章 踩点 周寒星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别墅的后面。后面的街道更窄,路灯更暗。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更轻了。围墙还是那么高,墙头还是有铁丝网。她抬起头,看了看围墙里面的那栋楼。楼上有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光。没有人。她记住了别墅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每一盏灯。她的脑子里正在绘制一张三维的地图,把刚才用脚走过、用眼睛看过、用身体感受过的每一寸空间都转化成数据,存储在最深处。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架枪,哪里可以撤退,她都想好了。 然后她沿着山本一郎上班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别墅到议会,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看看周围的环境,路口的四个角,每一条岔路,每一栋建筑。有的地方路宽,有的地方路窄,有的地方有弯道。她在脑子里标注出每一个可能设伏的位置,然后继续走。她又走了一遍去武道馆的路。从别墅到武道馆,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经过一条商业街,街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树,有长椅,有路灯。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武道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周围是居民区。她站在武道馆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栋建筑,两层的木制楼房,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她记住了。 她又走了一遍去神社的路。从别墅到神社,大约二十五分钟车程。经过一片住宅区,一片商业区,一座小山。神社在山上,有一条长长的石阶。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石阶。石阶两旁的杉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暗,很隐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记住了。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她走了一整夜,把三个地方都看了一遍。腿有些酸,脚也有些疼,但她的精神很好。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脱掉黑色的紧身衣裤,扔进洗衣机,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冲掉了一夜的疲惫。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要继续踩点。白天来看光线,看人流,看车流。找到最佳的伏击位置。然后,等。 周寒星在早上九点多醒来。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素颜的,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化妆台上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开始伪装。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暗两个色号的,均匀地拍开,那张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立刻变得暗沉粗糙。眉笔画上低垂的眉毛,眉尾往下拉,显得无精打采。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更加突出。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最后是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她戴上那顶深棕色的假发,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塞进去,然后用梳子把假发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灰色的和服,穿上。内衬、和服、细带、腰带,一层一层地穿好,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发髻,暗沉的肤色,低垂的眉毛,突出的颧骨,青黑的眼圈。平平无奇,普普通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满意了。 然后她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粥铺里的粥还是热的,她吃了一碗白粥,一笼小笼包。小笼包是蟹黄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低着头,慢慢地走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穿着和服的妇女,提着竹篮去买菜;有穿着西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她走在人群中,低着头,慢慢地走,像一个普通的、不赶时间的、心事重重的女人。 她走了一遍昨晚走过的路。从铃兰小路出发,沿着山本一郎上班的路线,经过那些路口、红绿灯、桥梁。白天看和晚上完全不一样。光线不同,人流量不同,车流量也不同。晚上空无一人的街道,白天挤满了人和车。晚上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白天暴露在阳光下。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更新那张三维地图,哪里有树可以藏身,哪里有墙可以遮挡,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每一个路口,她都会停下来,看看四个方向,看看那些建筑、那些店铺、那些行人。有的路口人多,不适合伏击。有的路口车多,也不适合。有的路口太开阔,没有遮挡。有的路口太狭窄,不方便撤退。她在脑子里把那些不适合的位置一个一个地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三个。 第177章 神社 周寒星又走了一遍去武道馆的路。从别墅到武道馆,经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公园,一座小桥。白天看,商业街人多,不适合。公园里有树,但太开阔,不适合。小桥太窄,也不适合。她把武道馆这个选项也划掉了。 最后,她走了一遍去神社的路。从别墅到神社,经过一片住宅区,一片商业区,一座小山。住宅区安静,但路口多,容易被堵。商业区人多,不适合。小山,—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的杉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个老人从石阶上走下来,拄着拐杖,慢吞吞的。偶尔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上山参拜,孩子跑在前面,妇女在后面喊“慢点”。人不多,不吵,不闹。这里,是最佳的伏击点。树多,可以藏身。石阶长,他走不快。周围没有高楼,没有制高点,不会有人想到狙击手会藏在树上。而且樱花国崇尚神社,山本一郎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里参拜。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不变。她知道,他那天一定会来。 周寒星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石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是一栋废旧的房子,门窗都破了,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没有人。她走进去,确认没有人,然后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一屁股坐在九楼的沙发上,脱掉木屐,又脱掉袜子。脚底板红红的,脚趾上磨出了几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根针,用酒精棉消了毒,然后轻轻挑破水泡。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她用棉签擦干,又涂了一层碘伏。然后穿上拖鞋,脚踩在软软的拖鞋里,舒服多了。她站起来,走到八楼美食广场。 今天想吃干锅虾。她走到那家川菜馆前,看见一份麻辣干锅虾。砂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大虾在油里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虾肉鲜嫩弹牙,麻辣鲜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她吃得很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她又盛了一碗,就着干锅里的藕片和土豆片,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三碗饭,她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 然后她上了九楼,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白纸,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她拿起铅笔,开始画图。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准。先画出山本一郎别墅周围的街道和巷子,标注出警卫的位置、路口的位置、路灯的位置。然后画出他上班的路线,标注出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每一个红绿灯。然后画出武道馆周围的建筑,标注出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最后,她画出了神社。石阶,杉树,鸟居,正殿。她标注出了最佳的伏击位置,半山腰的一棵大杉树,树冠茂密,可以藏身,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条石阶。射程,大约一百五十米。风向,东南风。她还需要去测距,去确认弹道,去找一个更精确的射击位置。但大方向已经定了。就是这里。 她把画好的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服毒自尽的老人的师弟。他徒弟说过,他的师叔很厉害。他应该就在樱花国。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和他过招。她不是想杀他,是想和他打一场。上次和那个老人打了一百五十招,她找到了他的破绽,赢了。那个老人的师弟,应该比老人更强。他的掌法可能更精妙,他的身法可能更诡异,他的破绽可能更隐蔽。她想和他打一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验证自己。这半年多,她一直在练,一直在变强。她想看看,自己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叛徒,杀了尼诺,杀了很多人。但还不够。她需要变得更强。她放下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夜里,还要去神社踩点。去测距,去确认弹道,去找一个更精确的射击位置。然后,等。等周六,等山本一郎来参拜。然后,杀了他。 第二天夜里,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凌晨两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服,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黑色的跑步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迈步,朝神社的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点,连酒鬼都回家了。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是一只只眯着的眼睛。她走在阴暗处,贴着墙根,脚步很轻。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抬头看去,那条长长的石阶隐没在黑暗中,两旁的杉树像两排沉默的巨人,树冠遮住了天空。她踩着石阶往上走,她没有开手电筒,也不需要。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石阶的轮廓和两旁的树木。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半山腰,那棵大杉树,她白天看中的那棵。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从下面根本看不见树冠里面有什么。她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她看向下面的石阶。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十字线对准了石阶的中段。从这里看下去,整条石阶一览无余。如果有人从下面走上来,她会第一个看见。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有问题。不是枪有问题,是位置有问题。这棵树虽然茂密,但树冠的形状太规整了,从下面看,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如果山本一郎的警卫里有懂行的人,他们会注意到这棵树。他们会觉得“这棵树的树冠今天怎么比平时更密了?”她不能冒这个险。 第178章 死角 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滑下树。继续往上走。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旁的每一棵树。有的太矮,有的太细,有的枝叶太稀疏。她需要一棵不起眼的树,一棵即使你从它下面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树。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下来。一棵老杉树,树干很粗,但树冠不大,枝叶也不算茂密。和周围那些树比起来,它真的很不起眼。甚至有些丑,树干上有一个瘤,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又像是天生就长这样。但它的位置很好。在石阶的拐角处,从下面走上来的人,会先被前面的树挡住,然后突然出现在这个拐角。这里是视觉的死角,也是射击的最佳位置。她爬上去。树干上的瘤正好可以踩脚,歪歪扭扭的树枝正好可以架枪。她坐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看向下面。石阶在瞄准镜里清晰可见,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如果有人从下面走上来,会在那个拐角处停留大约两秒,转弯的时候,人会本能地放慢速度,看看前面的路。两秒钟,够她开枪了。就是这里。 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继续往上走。她需要找到撤退的路线。神社在山顶,正殿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再往后是悬崖。她穿过正殿旁边的小路,走进树林。树很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流,是急流,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站在了悬崖边上。悬崖不高,大约二十米,崖壁陡峭,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下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急,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绳索,甩下去,试了试长度,刚好到水面。然后她收回绳索,站起来,看着面前的悬崖。从这里下去,顺着急流,可以很快离开这片区域。下游几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到了那里,她可以混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最佳的撤退路线。她在脑子里标记了这个位置,然后转身,走回神社。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座古老的神社上。灰色的瓦片屋顶,朱红色的梁柱,门口挂着粗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正殿前面,抬头看着那栋建筑。樱花国崇尚神社。这里是他们精神寄托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山本一郎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里参拜。他信这个。很多樱花国人都信这个。如果这座神社被烧了,他们会怎么样?会崩溃吗?她不知道。但她挺期待的。她不是想烧神社,是想制造混乱。山本一郎死了,神社烧了,两件事同时发生,整个樱花国都会震动。报纸会报道,警察会出动,自卫队会戒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这两件事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可以趁乱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她决定烧了它。 她绕着神社走了一圈,观察了周围的建筑布局。正殿是全木结构的,最容易着火。偏殿是砖石结构的,不容易烧。仓库是铁皮的,也烧不着。她需要找到一处既能烧起来、又不会太早被发现的位置。正殿后面的杂物间,堆着一些旧木板和干草,是最好的引火点。她记住了。 然后她走到后山,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不打算再出去了。就在空间里等。等周六。今天是周三。还有三天。三天,她可以在空间里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准备。她把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去浴室泡了个澡。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周六,山本一郎会来参拜。早上九点左右,他的车会停在山脚下。他会带着警卫,沿着石阶走上来。她会在半山腰那棵不起眼的树上等他。他会经过那个拐角,会放慢速度,会露出胸口。她会开枪。一枪毙命。然后她会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穿过正殿旁边的小路,跑进树林。她会点燃杂物间的旧木板和干草,让火从正殿后面烧起来。然后她跑到悬崖边,用绳索下去,跳进河里,顺着急流离开。上岸后,她会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告诉他任务完成。然后等下一个任务。 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辣的了。她走到一家粤菜馆前,看见一份白切鸡,一碟姜葱酱,一盆米饭。鸡肉很嫩,皮爽肉滑,蘸了姜葱酱,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她需要养足精神,等周六。 这三天,周寒星没有出过空间。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里,等待着周六的到来。第一天,她在健身房待了整整六个小时。空间里的健身房很大,各种器械一应俱全,跑步机、椭圆机、划船机、史密斯架、哑铃架、卧推凳。 第179章 三天准备 周寒星从跑步机开始,速度调到了最快,跑了十公里,汗如雨下。然后是力量训练,深蹲、硬拉、卧推,每组做到力竭,休息一分钟,继续做。她的肌肉在颤抖,汗水滴在瑜伽垫上,汇成一滩。她没有停。然后是格斗训练,对着沙袋打拳,左勾拳、右勾拳、肘击、膝撞,每一招都用尽全力。沙袋被她打得晃来晃去,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打了半个小时,拳头上缠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了,手背上的皮肤磨得发红。她没有停。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态,需要让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需要让每一次呼吸都深沉有力。周六,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误,不能犹豫,不能手软。 第二天,她继续训练。但强度比第一天低了一些,不是累了,是怕受伤。肌肉需要恢复,关节需要休息。她跑了五公里,做了几组引体向上和俯卧撑,然后去游泳池游了一个小时。水很清,很凉,她在水里舒展着身体,像一条鱼。游完泳,她去蒸桑拿。木质的桑拿房里,热浪扑面而来,汗珠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她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让高温把身体深处的疲惫都逼出来。蒸了十五分钟,她出来,冲了个冷水澡。毛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活了过来。这一天,她还补充了充足的睡眠。睡了十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醒来的时候,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第三天,她几乎没有训练。只是做了一些拉伸和热身,让肌肉保持活跃。然后她去八楼美食广场,逛了一圈。她平时吃的那几家店都吃过了,今天想换换口味。走到转角处,她看见一家烤肉自助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食物上,泛着诱人的光泽。她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台。海鲜区,生蚝、扇贝、大虾、鱿鱼,堆得像小山一样。肉类区,五花肉、牛肉片、羊肉卷、鸡翅,红的白的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熟食区,烤好的牛排、羊排、鸡腿,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还有蛋糕区、水果区、沙拉区、饮料区。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不是没见过,是太久没见了。前世她经常吃自助餐,但重生之后,三年了,再也没有吃过。她拿起一个大盘子,开始往里放。生蚝,拿六个。五花肉,拿两盘。大虾,拿一盘。牛肉片,拿一盘。生菜,拿一小把。然后又去蛋糕区拿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一块提拉米苏,去水果区拿了一盘切好的芒果和草莓。盘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她端到桌子上,又回去拿了几种酱料和调料,烤肉酱、辣椒面、孜然粉、蒜蓉酱、麻酱。一样一小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面前的烤盘已经烧热了,红彤彤的,冒着热气。她倒了一点油,用刷子刷匀,然后用夹子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滋啦!肉片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油花四溅,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她用夹子翻了一下,另一面已经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又烤了一会儿,她用生菜叶包住五花肉,蘸了一点烤肉酱,放进口里。生菜的脆、五花肉的香、烤肉酱的甜,混在一起,在嘴中炸开。她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又夹了一片。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 她一片接一片地烤,一片接一片地吃。生蚝放在烤盘上,加了蒜蓉和辣椒,烤到汁水沸腾,一口吸进去,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大虾烤到壳变红,剥开,虾肉紧实弹牙,蘸一点生抽和芥末,冲得鼻子发酸,但很爽。牛肉片烤几秒就变色,蘸麻酱吃,嫩滑香浓。她烤得不亦乐乎,夹子翻飞,油花四溅,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吃到兴起,她把辣椒面撒在五花肉上,红彤彤的,看着就辣。一口咬下去,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吸了一口气,又咬了一口。过瘾。五花肉消灭了好几盘,牛肉片消灭了两盘,生蚝消灭了六个,大虾消灭了一盘。她把那些空盘子摞在旁边,像一座小山。然后她拿起那盘芝士蛋糕,用小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很绵密,芝士味很浓,甜甜的,糯糯的,和刚才的麻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又吃了一块提拉米苏,咖啡的苦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最后是水果,芒果很甜,草莓有点酸,但正好解腻。 周寒星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的太饱了。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慢慢走回九楼。每一步都很慢,因为肚子太撑了。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计划。早上五点起床,换上黑色的紧身衣裤,戴上帽子和手套。从空间里出来,走到神社,爬上那棵不起眼的树,架好狙击枪,等。山本一郎的车会在九点左右到达山脚下。他会带着警卫,沿着石阶走上来。他会在拐角处放慢速度,露出胸口。她会在那一瞬间开枪。一枪毙命。然后她会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正殿后面,点燃杂物间的旧木板和干草。火会从正殿后面烧起来,很快蔓延到整个神社。然后她会跑到后山的悬崖边,用绳索下去,跳进河里,顺着急流离开。上岸后,她会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明天,一切都会结束。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180章 她的机会 这天一早,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没有闹钟,没有阳光,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她睁开眼睛,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和黑色的跑步鞋。她从衣柜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又拿出一双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然后她走到八楼美食广场。 重庆小面。她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红油汤底,面条劲道,上面铺着花生碎、葱花、榨菜粒,还有几片青菜。她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从空间里拿出丛林伪装帽,用树叶和藤蔓编的,绿色的,密密实实的。她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头上是绿色的树叶,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神社还在沉睡,灰色的瓦片屋顶被晨雾笼罩着,朱红色的梁柱在雾中若隐若现。石阶两旁的杉树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她猫着腰,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到了半山腰,她找到那棵不起眼的树,树干很粗,但树冠不大,枝叶也不算茂密。和周围那些树比起来,它真的很不起眼,甚至有些丑,树干上有一个瘤,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但它的位置极好,正在石阶的拐角处。她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快速组装好,架在面前的树枝上。 透过瞄准镜,她看向下面的石阶。天渐渐亮了,晨光从山后面漫上来,把石阶染成淡金色。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然后她就不再动了。 神社的路上陆续有人上来。最早的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上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他从那棵树下走过,没有抬头。然后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上跑。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他们从那棵树下跑过,也没有抬头。接着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女人穿着素雅的和服,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牵着手,慢慢地往上走。他们从那棵树下走过,还是没有抬头。根本没有人发觉上面趴着一个人。她和那棵树融为一体了。树叶遮住了她的身体,树干的阴影盖住了她的脸。即使有人抬头看,也只会看见一棵普通的树,不会看见一个狙击手。 八点。神社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来参拜的信徒,有来观光的游客,有来写生的画家,有来卖东西的小贩。石阶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周寒星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透过瞄准镜,她扫视着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不是。不是。不是。她等了三天,不差这一会儿。她有足够的耐心。 八点三十分。石阶上的人少了一些,这个点,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来了。她的瞄准镜对准了山脚下的路口。那里停着几辆车,有黑色的轿车,有灰色的面包车,有绿色的卡车。但都不是她要等的。她继续等。 八点五十分。石阶上几乎没有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人走上来,也是急匆匆的,像是赶时间。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搭在扳机上。她的心跳很慢,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静止的状态。她不是在等,她是在蛰伏。 九点。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猎手看见猎物进入伏击圈时的兴奋。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让它继续,深吸一口气,心跳慢下来了。然后她开始测试风速。她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感受着风从指间穿过。东南风,每秒大约两米。距离,一百五十米。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和风偏旋钮,把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最佳角度。 九点过五分。石阶下面出现了几个人影。穿着和服,腰间挎着武士刀。他们走得很慢,目光扫视着两旁的树林和石阶上方的建筑。是保镖。他们进入了她的射击范围,但她没有开枪。不是现在,他们在前面探路,目标在后面。她等。 几秒钟后,山本一郎出现在她的瞄准镜里。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羽织,腰间系着白色的细带。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傲慢的表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主。他的前面有两个保镖,后面有两个保镖,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但他们的站位有间隙。前面的保镖和后面的保镖之间,大约有三米的距离。那三米,就是她的机会。 第181章 眉心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山本一郎的眉心。距离,一百四十八米。风向,东南风,每秒两米。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 噗!很轻的一声。 瞄准镜里,山本一郎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后倒去。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是睁开着的,瞳孔涣散,已经没有光了。他的和服下摆扬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愣住了。没有尖叫,没有喊叫,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都定在了那里,像一尊尊雕塑。然后,血从山本一郎的头下流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蔓延,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了前面那个保镖的胸口。那个保镖正转过头,往山本一郎的方向看去,嘴张开,正要喊。噗!第二枪。他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猛地一歪,倒在山本一郎旁边。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噗。第三枪。后面那个保镖刚把手伸到腰间,正要拔枪。子弹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他捂着脖子,跪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三枪,三秒。山本一郎死了,两个保镖也死了。下面的石阶上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山下跑。剩下的保镖蹲下来,拔出手枪,朝山上乱射。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但他们不知道狙击手在哪里,只是在瞎打。周寒星没有再看。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动作很快,很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声音。然后她猫着腰,朝正殿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但不是直线跑,是S型跑。左右左右,忽左忽右。子弹从她身后飞过来,有的打在石板上,溅起碎石,有的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有的从她头顶飞过去,带着尖锐的啸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跑。S型,左右左右。这是躲避子弹的基本功。不是因为你跑得快子弹就打不中你,是因为你的轨迹不可预测,枪手无法瞄准。 她跑到正殿后面,杂物间就在前面。木制的门,没有锁。她一脚踹开门,从空间里拿出一桶汽油,拧开盖子,往那些旧木板和干草上倒。汽油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刺鼻的,让人想吐。她倒完整整一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扔了进去。轰!火苗猛地蹿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整个杂物间。火舌舔着木板,舔着干草,发出滋滋的声音。烟雾开始弥漫,黑色的,浓烈的,带着化学品的臭味。她转身跑出杂物间,朝后山跑去。 身后的火越来越大,从杂物间蔓延到正殿,从正殿蔓延到偏殿。朱红色的梁柱在火中噼噼啪啪地响,像是在放鞭炮。烟雾升起来,黑色的,遮住了半边天。有人从正殿前面跑过来,看见了火,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人吗”,有人在喊“快跑”。她顾不上那些,只是在跑。跑到后山的悬崖边,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扔下悬崖。她抓着绳索,往下滑。崖壁很陡,长满了青苔,很滑。她滑得很快,手心被绳索磨得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停。到了河面,她松开手,跳进了河里。 水很凉,是雪山融水的那种凉,冷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急流裹挟着她,往下游冲去。她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顺着水流往下漂。身后的山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神社在燃烧,山本一郎死了,两个保镖也死了。她做到了。她把自己沉到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帽子被水冲走了,头发贴在脸上,脸上还有油彩,但已经花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顺着水流往下漂,节省体力。下游几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她可以在那里上岸,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然后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告诉他任务完成。然后等下一个任务。她漂了很久。河水很急,她不能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的推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条河。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离开。 上面传来樱花语,大喊道:“在这里!在这里!”,声音从悬崖上方传来,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周寒星知道有人下来了。他们找到了绳索,找到了她跳河的位置,现在正在往下追。但她已经游了好远。河水很急,推着她往下游冲去,速度快得惊人。她把头沉在水面下,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借着水流的推力,像一条鱼一样无声地滑行。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河水的轰鸣声吞没了。 她游了大约二十分钟,河水渐渐变缓,两岸的地势也平坦了一些。她看见前面有一片茂密的草丛,长在河岸边上,高过人头,绿油油的。她游过去,抓住岸边的草根,爬上岸。浑身湿透了,黑色的紧身衣裤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蹲在草丛里,透过草叶的缝隙观察着周围。没有人,没有房屋,没有路。只有一片荒草地和远处的树林。她站起来,猫着腰,走进草丛深处。确认周围没有人,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那身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衣服上沾着河水和泥,湿哒哒的,在洗衣机里转起来。然后她走到镜子前,开始卸掉脸上的油彩。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那些深绿、棕黑、土黄的颜色。水流顺着白色陶瓷盆沿流下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她洗了三遍,水才变清。然后她开始放热水,很烫很烫的热水,整个浴室雾气蒙蒙的。她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身体从冰冷慢慢变暖,那种刺骨的寒意被热水一点点逼出来,毛孔张开,血液重新流动,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放进了温暖的被窝。她泡了很久,水凉了又加,加了又凉,整整泡了快一个小时。等她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身体终于暖和了,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手指肚皱巴巴的。 第182章 最新任务 周寒星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和服。内衬、和服、细带、腰带,一层一层地穿好,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坐在化妆台前,开始化妆。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暗两个色号的,均匀地拍开,那张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立刻变得暗沉粗糙。眉笔画上低垂的眉毛,眉尾往下拉,显得无精打采。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更加突出。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她戴上那顶深棕色的假发,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塞进去,然后用梳子把假发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发髻,暗沉的肤色。她满意了。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那片草丛里。拨开草叶,看了看外面。没有人。她走出来,沿着河边的小路,朝小镇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他们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她就是樱花国一个普通的女人,穿着和服,盘着头发,低着头,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到了小镇,她找到公交车站,坐上了去首都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着和服的纸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闭着眼睛。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首都车站。她下了车,换乘公交车,朝铃兰小路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的樱花国首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山本一郎被刺杀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座城市里炸开了。警察封锁了通往神社的所有道路,自卫队出动了,便衣特务满街都是。他们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尤其是在神社附近出没的人。陌生男子被抓了一大批,有的被带回去审问,有的被直接关起来。周寒星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只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提着纸袋,不紧不慢地走过一条条街道。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杀了山本一郎的人。 晚上,她到了铃兰小路。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走到23号门前,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不是诧异她还活着,是诧异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身上干干净净的,和服整整齐齐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笑。“这次完成得很漂亮。神社主殿烧毁了大半,樱花国要花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复原。山本一郎死了,现在街上到处在抓人,只要陌生的男子都被抓了。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了。”周寒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樱花国的煎茶,有一种特殊的青草味。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老余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最新任务。” 周寒星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眼神阴鸷,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他本人,是他的穿着打扮,他的气质,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是忍者。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是樱花国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这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出行规律。他的名字叫佐藤一郎。樱花国某个忍者流派的宗师,和军界、政界都有很深的联系。 “之前樱花国派忍者暗杀华国的高级将领,那次我们损失了好几个人。”老余的声音很低,很沉。“这次,据内线消息,他们又打算派出高级忍者前往华国。上面指示让这个忍者不能出樱花国。”周寒星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佐藤一郎的住处。在京都郊外的一座老庭院里,周围是密密的竹林。和上次那个老人的住处很像,但不是同一个地方。地图上标注了庭院的布局、周围的地形、最近的公路和铁路。 老余看着她。“忍者圈上次在国内损失了一个大将。据说,那个大将的师弟曾经去华国寻找线索,没有找到就回来了。这次,应该又是他派人过去。”周寒星把文件收起来,放进纸袋里。她记住了佐藤一郎的住址、出行规律、周围的地形。然后站起来。“我走了。”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头也不回地走了。老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关上门,上了闩。 周寒星走在街上,夜色已经很深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闪身进了空间。忍者是晚上行动的。他们白天藏在阴影里,晚上才出来。她需要在白天去踩点,把地形看清楚,找到最好的伏击位罝。她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佐藤一郎的住处,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周围的竹林,最近的公路和铁路。她需要去那里,白天去,把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找到最佳的攻击位罝,找到撤退的路线。然后等,等晚上,等那个忍者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要去踩点。 第183章 他的儿子 赵铁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赵红军的任务报告,厚厚一叠,字迹工整,是他儿子的笔迹。另一份是刚从电报室送来的,薄薄一页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是老余从樱花国发回来的密电。张教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他刚进门的时候,手里就是这个姿势,一直没变过。他看着赵铁山,看着他把那份密电拿起来,看着他把老花镜戴上,看着他的目光从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山本一郎被诛。神社被毁。 赵铁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抖得很明显,是那种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但张教官看出来了。他跟了赵铁山这么多年,见过他在战场上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指挥部里拍桌子骂娘,见过他在牺牲的战友坟前沉默不语。但他从来没见过赵铁山的手发抖。 赵铁山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从办公桌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墙边,又从墙边走回办公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赵铁山不是在散步,他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山本一郎,樱花国议会中对华国意见最大的人,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军界、政界、商界的纽带。这个人,华国想除掉他想了很久了。派过人去,失败了。又派过人去,又失败了。损失了好几个人,都没有成功。现在,零一个人,一枪,把他杀了。不但杀了他,还把神社烧了。那座神社,是樱花国精神寄托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烧了它,比杀一百个山本一郎都管用。樱花国会震动,他们的媒体会报道,他们的警察会出动,他们的自卫队会戒备。所有人都会被吸引到这两件事上,没有人会有心思去管别的。零不但完成了任务,还制造了一场混乱。她比他想的要聪明。 赵铁山停下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照在那些障碍设施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尘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那份密电,又看了一遍。 “零完成了任务。”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山本一郎死了,神社烧了。” 张教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也看到了密电上的内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赵铁山的反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欣慰,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赵铁山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赵红军的任务报告。报告写得很详细,从他们接到任务开始,到进入东南亚,到遭遇伏击,到战友一个一个牺牲,到被俘,到被救。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没有隐瞒,没有夸大,没有煽情。像是在写别人的事。但他的字迹出卖了他,那些字写得比以前更用力,笔划更重,像是要把纸都戳穿了。尤其是在写到被救的那一段,“约下午六时许,押送途中,卡车遭狙击手伏击。押送人员四人全部被击毙。救我的是一名年轻女性,身份不明。她将我安置于一山洞内,留下食物、药品、武器后离开。至今不知其姓名、年龄、所属单位。” 赵铁山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赵红军是他的小儿子,从小就想当兵,拦都拦不住。从军校毕业后,他被分到了情报部门,专门执行境外任务。赵铁山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职权照顾过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们的父子关系。在他眼里,赵红军不是一个儿子,是一个兵。和其他兵一样,没有区别。这次任务,赵红军带着一支小队去了东南亚,任务是击杀叛徒。临走的时候,赵红军来看过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便装,背着背包,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他没有敬礼,只是叫了一声“爸”。赵铁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赵红军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消息传来的时候,赵铁山正在开会。他面不改色地开完了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他没有哭,没有砸东西,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那个时候,他以为赵红军死了。小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后来他才知道,赵红军没有死,他被俘了。再后来,他才知道,赵红军被救了。救他的人,代号“零”。是那个他从山鹰基地抢过来的丫头,是那个他亲手送出去执行任务的年轻女人。她杀了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救了赵红军。她一个人,把整个小队没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了。她一个人,把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儿子,救回来了。 第184章 第二道指令 赵铁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赵红军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心里想,这臭小子,以后要当兵。后来赵红军真的当了兵,他又想,这臭小子,以后别死在我前面。现在,赵红军没有死。他活着,活着回来了。他的眼眶还是酸的,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了回去。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赵红军的任务报告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放下笔,看着张教官。“给老余发报。让零注意安全,任务完成得很好。至于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现在到处在抓人,让她尽快撤离。”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她救了我儿子。” 张教官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赵红军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从来没有提过,赵红军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们父子俩,一个在指挥部里坐着,一个在境外跑着,从不张扬,从不邀功。他忽然想起赵红军任务报告上的那句话,“至今不知其姓名、年龄、所属单位。”赵红军不知道零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救的,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的命。而赵铁山知道,救他儿子的人,是零。张教官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慨,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报室,把赵铁山的话告诉了电报员。电报员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开始发报。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报室里格外清晰。张教官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想,零,你收到了吗?你救的那个人,是赵铁山的儿子。他活着,活着回来了。你也要活着回来。 老余坐在地下室,面前摊着那张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零注意安全。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到处抓人,尽快撤离。”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张纸的边缘微微卷起,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国内发了第二道指令,这不同寻常。按照惯例,任务下达之后,除非出现重大变故,否则不会追加指示。他不明白,佐藤一郎的事,国内为什么突然松口了。明明是他们要求“不能让他出樱花国”,现在又说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 老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在樱花国二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从黑发到白发,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也习惯了一件事,国内的指令,从来不会朝令夕改。除非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了更重要的考量。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零现在有危险。不是任务本身的危险,是国内在担心她回不去。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地下室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只有五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来,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着那张电报。他现在联系不上零。她像个幽灵一样,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他只能等。等她自己来找他。可万一她不来了呢?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呢?老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那么年轻,听声音,看身量,怕是二十岁都不到。国内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孩子出来执行这种任务?他叹了口气,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只能等。 周寒星不知道他们的担心。此刻,她在空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蜷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 第二天,周寒星出了空间。天刚亮,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她从巷口走出来,穿着一套和服,素净的,没有花纹。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深棕色的簪子别住。脸上的伪装做得仔仔细细。她低着头,走在街上,像一个不起眼的、心事重重的、普通的樱花国女人。她去了佐藤一郎的住处。 京都郊外,那片竹林。她沿着小路走了进去,脚步很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竹林很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她有一种感觉——暗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蛰伏着,等待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是忍者。不是佐藤一郎本人,是他的护卫,或者他的弟子。他们藏在竹林深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她知道,那是一种警告,这里有危险。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四处张望。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普通女人。风还是那样吹着,竹叶还是那样沙沙响着。她走到竹林深处,看了一眼那座庭院。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挂着粗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看不见里面。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个弯,消失在竹林深处。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她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木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闭着眼睛。佐藤一郎的暗杀难度,比山本一郎大多了。山本一郎有规律可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每周三下午去武道馆,每周六上午去神社。佐藤一郎不一样。他是忍者,他的活动时间没有规律。白天可能在家,晚上可能在外;今天可能在京都,明天可能在大阪。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身去华国,不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不知道他会带多少人。但他必须死。不能让这个人踏上华国的土地。不是任务,是必须。这种人,放在国内,一定会出事。他有能力,有经验,有杀心。他知道华国高级将领的出行规律、安保配置、生活习惯。他要是去了,一定会得手。华国的高级将领,会少一个。她不能让他去。 第185章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站起来。今晚,她要再去一趟。不是为了暗杀,是去打探。看看他的护卫有多少人,看看他的活动规律,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顺便,看看这些忍者的实力。和上次那个老人比,是强是弱。她拿起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那片竹林,那座庭院,周围的地形,最近的公路和铁路。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但她需要晚上去看,去看那些忍者的站位、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忍者晚上才会出来,白天他们藏在阴影里,晚上他们才会活动。她放下地图,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上黑色的跑步鞋。然后出了空间,沿着竹林深处的小路,慢慢地走了一圈,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巷子。她等。等天黑。 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蹲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的跑步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朝那片竹林的方向摸去。白天走过的那条小路,现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两旁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没有走小路,而是钻进了竹林里。竹子的间距很窄,她侧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尽量不碰到竹叶。竹叶上有露水,碰一下就会哗啦啦地响,惊动暗处的人。 她避开那些有异常的区域。白天她感觉到了那些异样的气息,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忍者。他们藏在竹林深处,藏在树冠上,藏在石头后面,藏在任何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和黑暗融为一体,和竹林融为一体,和夜色融为一体。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可能都发现不了他们。但周寒星能感觉到。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她的皮肤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朝着那些气息越来越浓的地方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 前方,那座庭院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不好攀爬。她绕到庭院的侧面,选了一个没有竹子的地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攀附在墙檐上。她的身体贴着墙壁,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从庭院里面传出来的。用的是樱花国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她听不太清,但能捕捉到几个词,“周围”“异常”“没有人”。然后是一个更低的、更沉的声音,像是在汇报什么。她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了,是忍者。他们在汇报周围的情况。她知道他们藏在哪里的,她知道他们在巡逻,她知道他们在警戒。但她不能动。现在解决他们,会打草惊蛇。佐藤一郎可能会提前动身去华国,可能会加强戒备,可能会改变路线。她不能因小失大。 她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手指扣着瓦片的缝隙,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那些忍者就在不远处,有的在竹林里,有的在屋顶上,有的在围墙后面。他们的气息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等着猎物出现。而她,就趴在他们头顶的墙上。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声响,他们就会像一群饿狼一样扑过来。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上次和那个老人在废弃厂房里交手的情景。一百五十招,她找到了他的破绽,赢了。那时候她用了全力,打得酣畅淋漓。从那以后,她一直在练,一直在变强。她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那个老人的师弟,应该比老人更强。他在哪里?是不是就藏在下面这些忍者中间?她忽然很想和打一场,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验证自己。她想看看,能不能在更短的招数内找到他的破绽。五十招?三十招?还是二十招?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背。不是冷,是危险。那种她前世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的感觉,有东西在靠近,很危险,非常危险。她没有犹豫,心念一动,直接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她蹲在九楼的走廊上,大口喘着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股寒意太强烈了,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等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很亮,很沉,但带着一丝后怕。 庭院的外面的瓦上,一个黑色的身影落下来。他蹲在周寒星刚才趴过的位置,伸手摸了摸瓦片。瓦片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小处没有露水,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挡住了夜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里有人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摸了摸那片瓦,凑近看了看。露水分布不均匀,中间有一小块是干的。那里没有人。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月光下,庭院一片寂静,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没有人,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我感觉错了?”他喃喃道,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第186章 制作炸弹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半个小时。她坐在九楼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半个小时到了,她站起来,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刚才的位置,庭院侧面的墙头,手指扣着瓦片的缝隙,身体贴着墙壁。瓦片是凉的,夜雾重新覆盖了她刚才趴过的地方,露水均匀地分布着,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继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庭院里安静下来了。那些忍者不说话了,脚步声也远了,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在等,等佐藤一郎出现。但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走出来,没有任何动静。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今晚没有进展,也没有佐藤一郎的消息。 她把从空间里拿出夜视望远镜,扫视了一下庭院的布局。正房、偏房、厢房、仓库、庭院、竹林。她都看清楚了,记在心里。然后她收起望远镜,继续趴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会再出来,才心念一动,回到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那身黑色的紧身衣裤,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她需要白天的观察。白天他不出来,晚上也不出来,那他什么时候出来?还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动身去华国了?她不知道。她需要亲自去看看。明天白天,她要进去。不能在外面等了。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 周寒星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出去。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着今天的计划。昨天在墙头上趴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等到。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她不能这样等下去。白天更不行,这里是私人住所,不是神社,不是寺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门口没有挂“对外开放”的牌子,路上也没有游客。她一个“普通女人”走进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她坐起来,走到八楼美食广场,随便吃了几个面包,喝了一杯牛奶。脑子里一直在转。 吃完,她走到超市区,看着货架上那些从尼诺家族基地收缴来的东西。手枪、步枪、子弹、手雷、手榴弹,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雷和手榴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扔进去。直接朝佐藤一郎的住所扔,把里面的人全部炸出来。炸出来,她就能看看佐藤一郎在不在里面。就算他不在,也能把那些忍者炸出来。而且这些手雷和手榴弹都是美货,从尼诺家族那里缴获的。樱花国查不到来源,不会怀疑到华国头上。周寒星蹲下来,拿起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美军制式的M67,爆炸半径十五米,杀伤范围覆盖整个庭院。她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然后站起来,走到超市外面的空地上,把这些手雷和手榴弹摆了一地。数了数,光手雷就有几百颗,手榴弹也有几箱。但她不能一个个扔。太慢了,而且容易被躲开。她需要做一个定时炸弹。把这些东西绑在一起,同时引爆。一个不够,就做两个。两个不够,就做三个。她要把那座庭院夷为平地。 周寒星从货架上拿了胶带、绳索、定时器、电池,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做炸弹。她先把两颗手雷绑在一起,用胶带缠紧。然后绑上两颗手榴弹,再缠紧。一层一层地加,像垒积木一样。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根线都接得稳稳当当,每一个定时器都调得精准。她前世学过这个。不是在训练营里学的,是在战场上。拆过很多炸弹,也做过很多炸弹。战场上的经验告诉她,最简单的往往最有效。她把二十颗手雷和十几颗手榴弹分成了两份,做了两个超级定时炸弹。每一个都有一整个书包那么大,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大石头。她拍了拍手上的炸药味道,低声说了一句:“佐藤,不知道这个礼物,你会不会喜欢。” 老余在铃兰小路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电报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零没有来,国内也没有发报。他不知道零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佐藤一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又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又站起来,走到电报机前,检查了一下频道和电源。一切正常。他坐下来,继续等。 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夜色很深,月亮还是被云遮着,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腰后别着手枪,小腿侧面插着匕首。她蹲在竹林里,观察着前方那座庭院的动静。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影。那些忍者还藏在暗处,和黑夜融为一体。周寒星在心里默记他们的位置,左边的树冠上有一个,右边的石头后面有一个,正门的屋檐下有一个,后院的墙角有一个。她需要避开他们。 她猫着腰,朝庭院摸去。脚步很轻,呼吸很慢。她绕过左边的树冠,绕过右边的石头,从正门的侧面翻墙进去。墙头很高,她单手撑住,身体一纵,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音。她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风声,竹叶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没有人的声音。她站起来,贴着墙根,朝主院摸去。主院的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很厚。她把第一个炸弹贴在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拿出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定时器贴在炸弹上,用胶带缠紧。然后站起来,朝偏房摸去。 第187章 两个忍者 偏房在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栋木制的建筑,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周寒星正要穿过院子,身体忽然僵住了。有人来了。不是脚步声,是气息。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左边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她侧过头,用余光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偏房的屋檐下走出来。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像两只鬼火。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周寒星没有犹豫,心念一动,直接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蹲在超市入口的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个忍者,差一点就看见她了。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她的气息泄露了。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所以走出来查看。她的心还在跳,很快,很重。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慢下来。她等了一分钟。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偏房外面空无一人。那个忍者走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没有时间了。第一个炸弹还有不到六分钟就要爆炸了。她抱着第二个炸弹,跑过去,贴在偏房的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调好定时器。五分钟。然后她转身,朝院墙跑去。 她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竹林里。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喝,樱花国语,短促的,凌厉的。“谁!”她回过头,看见两个黑色的身影从竹林里冲出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周寒星没有跑。她蹲下来,从腰后拔出手枪,对准左边的那个。但她没有开枪。枪声会暴露她的位置,会引来更多的忍者。她把枪插回去,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两个忍者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左边的那个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直刺她的面门。右边的那个绕到她身后,封住了她的退路。两人配合默契,招式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偏头让过左边那把短刀,同时手肘顶向那个忍者的胸口。那个忍者侧身让开,她的匕首已经划向了右边那个的咽喉。右边那个后退一步,让开了。三招,谁都没有伤到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火光从庭院的方向冲上来,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大地在震动,竹叶簌簌地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两个忍者同时愣住了。他们转过头,看着庭院的方向。主院的墙塌了,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火。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周寒星没有愣。她没有看那场爆炸,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两个忍者。他们分心了。这是她的机会。 她一步上前,匕首横划,直奔左边那个忍者的咽喉。那个忍者猛地回过头,偏头让开,但慢了半拍。匕首从他的脖子侧面划过,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难以置信的东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人,出手会这么快。 右边的那个忍者从腰间拔出短刀,朝周寒星扑过来。刀锋直刺她的后背。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一脚踢在那个忍者的膝盖上。那个忍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去,匕首从上方刺下,直奔他的头顶。那个忍者举起短刀格挡。两刃相交,“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的刀被震得差点脱手。他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她的眼睛很亮,很沉,像两颗星。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人。是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左边的那个忍者捂着脖子,又冲上来了。他流了很多血,动作已经不如刚才快了。周寒星没有等他靠近,直接冲上去,匕首横划,直奔他的胸口。那个忍者举刀格挡,但他的手在发抖,慢了半拍。匕首从他手臂上划过,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周寒星没有停,一步上前,抓住他受伤的胳膊,猛地一拧。骨头发出一声脆响,那个忍者惨叫着跪了下去。他的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断了脊背的虫子。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里还在往外冒血。周寒星没有看他。她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那个忍者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跪在她身后的那个忍者,右边的那个,虎口裂开的那个已经站起来了。他握着短刀,刀尖指向周寒星的后背,正在靠近。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疯狂。周寒星感觉到了,没有回头。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忍者。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忍者咬着牙,举起短刀,朝她刺过来。周寒星偏头让过刀锋,同时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又是“咔”的一声。短刀掉在地上,那个忍者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他没有叫出来,因为周寒星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她的手指收紧,那个忍者的脸从涨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沉的“嗬嗬”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周寒星松开手,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两个忍者,都死了。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们的颈动脉上,确认没有脉搏。然后心念一动,两具尸体凭空消失,进了空间。她把他们放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和那些从尼诺家族仓库收缴来的麻袋堆在一起。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在樱花国的土地上留下任何华国人的痕迹。她站起来,把匕首在那个忍者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转身,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但不是跑。她朝竹林深处走去,身后是爆炸声、喊叫声、脚步声、哨子声。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她没有回头。 第188章 是死是活 周寒星一口气跑进竹林深处,枝叶从脸颊两侧刮过,带着夜露的凉意。身后的爆炸声还在回响,沉闷的、连绵的,像远山的雷。火光从枝叶缝隙间透过来,橘红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找到一棵粗壮的老树,蹲在树根下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还在跳,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兴奋。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然后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靠在超市入口的货架上,冷汗把黑色紧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的手指还在发麻,虎口处有一道红印,是刚才震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炸弹炸了,庭院被毁了,那两个忍者死了,被炸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佐藤一郎在不在里面,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站起来,走到九楼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伪装还在。头发乱了,脸上有灰,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是自己的,是那个忍者的。她用毛巾擦掉血痕,又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补了补。不能让这张脸露出破绽。然后她脱下黑色紧身衣,扔进洗衣机。 周寒星从衣柜里拿出和服,一层一层地穿好,内衬、和服、细带、腰带。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发髻,就像樱花国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没有黑色紧身衣,没有匕首和手枪,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她就是一个住在附近的普通女人,听到爆炸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对着镜子低了一下头,眼睛看着地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她满意了。 她出了空间,从小路走出来,绕到了庭院正面的那条大路上。路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警察、自卫队、记者,还有看热闹的百姓。警车的红蓝灯在夜空中闪烁,警察用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火势在蔓延,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人们在议论,在喊叫,在哭泣。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樱花国女人,穿着和服,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走到警戒线前面,停下来,看着里面的废墟。主院的墙塌了,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烧焦木头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想咳嗽。警察在废墟中搜索,自卫队在巡逻。她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从废墟里走出来,对旁边的警察说了几句话。那个警察的脸色变了,快步跑开了。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们至少找到了尸体。佐藤一郎的,或者其他忍者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看见佐藤一郎。没有看见任何像是佐藤一郎的人。她不知道他是在废墟里,还是根本不在里面。她不知道。 她转身,离开了。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看完了,看够了,就走了。木屐嗒嗒地响着,渐渐远去。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她需要等。等消息。等老余的消息。佐藤一郎是死是活,老余会知道。他有他的消息渠道。她只需要等。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周寒星站在铃兰小路的巷口。夜风很凉,吹得她身上的和服下摆微微飘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迈步朝23号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敲了三下门。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插进铁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他的手有些发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发髻,白色的袜子和木屐,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家里出来,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看不出来。他只知道,她没事。她还活着。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周寒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 老余点了点头。手渐渐不抖了。他收到消息说佐藤一郎的庭院爆炸了,整个主院被夷为平地,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死了很多人,有忍者,有仆人,有佐藤一郎的护卫。警察封锁了现场,消防车还在救火,自卫队也出动了。他一看就知道,这是零干的。不是炸弹,就是手雷,或者别的什么爆炸物。只有她会这么干。只有她敢这么干。 周寒星放下茶杯,看着老余。“我不确定佐藤一郎是不是炸死了。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消息告诉我。” 老余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天快亮了,外面不安全。”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了。我有地方。” 第189章 怪胎 老余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是国内的第二指令,赵铁山发来的那张。纸上只有几行字,“零注意安全。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到处抓人,尽快撤离。”周寒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现在先确定佐藤的死活。我明天再来找你。”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老余跟在她后面,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头也不回地走了。老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木屐的声音嗒嗒嗒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老余关上门,上了闩。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国内到底派出来什么怪胎。”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次动静比一次厉害。”他摇了摇头,走回地下室,坐到电报机前,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嘀嗒,嘀嗒,嘀嗒。他开始发报:“佐藤庭院被炸,是零所为。现在确定佐藤生死。” 周寒星走在街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提着菜篮的妇女。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木屐嗒嗒地响着,不紧不慢。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她拐进去,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 她知道,自己留在外面不安全。佐藤一郎的庭院被炸了,死了那么多人。樱花国的警察、自卫队、忍者,所有人都会在搜捕。他们会找凶手,会找可疑的人,会找任何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人。她不能留在外面。至少在消息明确之前,不能。 佐藤一郎的庭院。 野村站在废墟前面,脚边是散落的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天还没亮,但火光把整个庭院照得通明。橘红色的火焰还在燃烧,消防车的水柱冲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弥漫,遮住了半边天。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遮不住,很沉,很亮,像两把刀。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片碎瓦,在指尖捻了捻。瓦片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烬。是炸弹。不是普通的手雷,是多枚爆炸物同时引爆,产生的冲击波把整面墙都推倒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的弟子们在废墟里搜索,翻动着那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瓦片,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有人找到了一截断臂,有人找到了一只烧焦的脚,有人找到了半张脸。但都不是佐藤一郎。野村站起来,转身朝竹林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木屐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弟子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竹林深处,野村停下来。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痕迹。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竹子上有刀痕,石头上有血迹。是打斗的痕迹。他的弟子们在周围搜索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低着头。“师父,找到了两处血迹。但尸体没有找到。” 野村站起来,走到那棵被刀砍过的竹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竹子上的刀痕。切口很平整,是一把锋利的刀。力道很大,竹子几乎被砍断。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两个人的脚印比较深,是忍者的木屐。另一个人的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野村看出来了。那个人很轻,脚步很稳,像一只猫。二对一。他的两个弟子,对一个人。那个人杀了他们两个,还带走了尸体。野村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前移动。打斗的痕迹在竹林边缘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那个人带着两具尸体,从这里凭空消失了。野村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想起师兄。师兄在华国,也是被一个人打败的。那个人很强,强到师兄用尽了全力,还是没有赢。那个人带走了师兄的弟子,师兄的弟子也没有留下尸体。一样的。手法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野村站起来,看着竹林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凶手是来杀谁的?杀佐藤一郎的吗?炸了庭院,杀了他的弟子,带走了尸体。如果是来杀佐藤一郎的,为什么还要杀他的弟子?为什么还要带走尸体?不留痕迹。是怕暴露身份。怕有人从尸体上查到什么。野村转过身,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弟子。其中一个跑过来,低着头。“师父,佐藤先生……还是没有找到。” 野村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对外说,佐藤一郎重伤,在医院抢救。”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 野村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竹林。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看着那些被踩乱的落叶,看着那些被刀砍过的竹子。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 第190章 不省心的丫头 国内,基地。 张教官坐在电报室里,手里拿着刚从老余那边发来的电报。纸很短,只有一行字,“佐藤庭院被炸,是零所为。现确认佐藤生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让她撤,她不撤。让她放弃佐藤一郎,她不放。她不但不放,还把人家院子给炸了。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他站起来,拿着电报走出电报室,穿过走廊,上了楼,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脸上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张教官把电报递过去。“零干的。”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放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张教官。“不是让她撤吗?”他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丝不悦。不悦不是对零的,是对自己的。他明明发了第二道指令,让她放弃佐藤一郎,尽快撤离。她为什么不撤?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听? 张教官站在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她肯定不知道。老余说,她昨天才去过他那里。第二道指令是前天发的,那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她撤,她不撤。让她放弃,她不放。她一个人,在樱花国,把佐藤一郎的院子炸了。这是不要命。但也是不要命地完成任务。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电报上签了字。 “给内线发报。确认佐藤一郎生死。”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余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电报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他在等消息。从昨天开始,他就在等。樱花国的各大报纸都在头版报道了佐藤庭院爆炸的消息。有的说佐藤一郎当场死亡,有的说重伤在医院抢救,有的说下落不明。说法不一,真假难辨。老余没有看报纸。报纸上的东西,信不得。他在等内线的消息。那些潜伏在樱花国各个要害部门的自己人,他们会告诉他真相。 消息来了。不是电报,是电话。内线用暗语告诉他,佐藤一郎重伤,在医院抢救。老余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动。不是相信了,是在想。重伤。在医院抢救。这个消息太巧了。巧得像是一个专门放在那里的诱饵。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消息会这么快传出来?为什么各大报纸都在报道?为什么内线这么容易就打听到了?佐藤一郎是忍者宗师,他的生死是机密中的机密。不应该这么快传出来。老余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想,在分析,在判断。如果他是一个钓手,想要钓一条大鱼,他会怎么做?他会放一个诱饵。让所有人都知道鱼饵在那里,让鱼以为可以安全地吃到它,然后在鱼饵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鱼上钩。他觉得,这就是一个陷阱。专门针对零的陷阱。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他用暗语说了一句:“确认佐藤一郎是否在医院。”然后挂了电话。他需要从另一个渠道确认消息的真伪。不能只信一个人。至少三个不同渠道的消息,才能下判断。他坐下来,等。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在空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蜷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战斗。不管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都需要最好的状态。如果是死的,她需要确认。如果是活的,她需要杀了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出错。 第一天。医院。静悄悄的。 野村站在医院对面的一栋楼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医院大门。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穿着西装的,有穿着白大褂的,有穿着警服的。都是他的人。有的是忍者,有的是警察,有的是医院的内部人员。他们在医院的各个角落布下了天罗地网,大门口有便衣,急诊室有暗哨,住院部的每一层都有忍者。佐藤一郎的“病房”在六楼,走廊里站着六个“护士”,都是女忍者。病房里面,床上躺着一个“重伤”的人,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被纱布遮住了大半。那个人不是佐藤一郎。真的佐藤一郎已经确定死了。这里,只是一个诱饵。等着凶手来咬。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可疑的人进入医院,没有人在佐藤一郎的“病房”附近徘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站在野村身后的一个人,穿着西装,是警察方面的人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是不是……他不会来了?” 野村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穿着护士服的护士,有拄着拐杖的病人,有提着果篮的家属。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普通人。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从大门口扫到急诊室,从急诊室扫到住院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他没有动。他相信那个人会来。那个人炸了佐藤的院子,杀了他的弟子,带走了尸体。他需要确认佐藤是死是活。只有确认了,他才会走。换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 野村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的、笃定的、耐心的表情。“他肯定会来。他要来确认佐藤的死活。”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不再说话。野村继续看着窗外。天黑了。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大门口的便衣换了一班,急诊室的暗哨打了个哈欠,住院部的女忍者站得腿都酸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野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能等。他有的是耐心。 第191章 陷阱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铃兰小路的巷口。夜风很凉,吹得她身上的和服下摆微微飘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迈步朝23号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敲了三下门。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不确定的紧张。 “现在几个渠道都说佐藤重伤,在医院抢救。但是我感觉是陷阱。”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看看,是去确认还是直接撤?”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想了想。医院。重伤。抢救。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如果她是设陷阱的人,她也会这么做。放出一个诱饵,让猎物以为可以安全地咬钩,然后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猎物上钩。她知道那是陷阱。但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需要确认。不能猜,不能赌。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伤好了去了华国,万一他杀了华国的高级将领,她不能冒这个险。 “我会去确认。”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老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国内刚发来的电报。让你去非洲,找到X的住所。”周寒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非洲某个城市的一条街道、一栋建筑。没有名字,没有坐标,只有一个圈,红笔画的,旁边写着一个字母“X”。她把地图收起来,放进和服的袖袋里。 “我确认完佐藤的生死,就直接离开。”她站起来。 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老余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和服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站在巷子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珍重。”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周寒星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注意安全。这里可能不安全了。” 老余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马上搬离。” 周寒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再见。” 老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再见。”周寒星继续往前走,木屐嗒嗒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出巷口,拐上大路,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老余关上门,上了闩。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墙上的年画摘下来,卷好,塞进布袋里。柜子里的文件拿出来,分类装进牛皮纸袋。电报机拆卸,零件用布包好,放进木箱。地下室里的痕迹清理干净,不留下一张纸、一个字、一个指纹。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现在要走了。他不知道下一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零。他只知道,她说了,这里不安全了。她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 周寒星走在街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提着菜篮的妇女。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木屐嗒嗒地响着,不紧不慢。她绕了一个弯,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在城东,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六层楼,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她走过医院大门的时候,没有停。低着头,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着。她像任何一个路过的普通女人,不着急,不紧张,不好奇。但她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去,扫过医院大门口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一个报摊,卖报纸的大叔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的手不正常。他的手放在报纸下面,不是在拿报纸,是在摸什么东西。可能是枪。右边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正在用锥子扎鞋底。看起来很认真。但他的眼睛不认真。他的眼睛不在鞋上,在街上。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正对面一栋居民楼,五层,窗户开着。 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她看不清那个人,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窗户后面射出来,扫过街道,扫过人群,扫过每一张脸。她没有抬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任何改变。她走过医院大门,走过报摊,走过修鞋摊,走过那栋居民楼。走过了,就过去了。她没有回头。 拐过街角,她走进一条小巷,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她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医院对面有人在监视。不止一个。报摊的大叔,修鞋的老头,居民楼三楼窗户后面的那个人。还有她没看见的。那些人,不是警察。警察不会把枪藏在报纸下面,不会一边修鞋一边观察人群,不会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整天。是忍者。佐藤一郎的弟子,或者其他的人。他们在等,等凶手出现。如果她是凶手,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白天?不会,人太多,不好动手。晚上?有可能,但晚上守卫会更严,忍者也会更多。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能从那里进去。那不是入口,是陷阱。 第192章 还会再出手 周寒星睁开眼睛,走到桌前,拿出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会儿。医院周围的地形,东边是居民区,西边是商业街,南边是医院大门,北边是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河。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边的小树林到医院的后门。那里没有守卫。不是因为他们疏忽,是那里太偏了,不会有人想到凶手会从那里进去。但那里是她唯一的入口。她需要确认一下,医院对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监视。不是猜测,是确认。她需要知道,那个三楼的窗户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她需要知道,那是不是一个观察点。她需要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忍者,还是普通人。 她站起来,换了一身和服,不是深灰色的,是浅棕色的,素净的,没有花纹。头发盘成低低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的伪装重新做了一遍,她戴上美瞳,棕色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樱花国女人。然后她出了空间,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绕了一个大圈,到了医院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她没有进楼,而是走到楼下的一个菜摊前,蹲下来,假装买菜。她在挑萝卜,眼睛却在看楼上的窗户。三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但有一道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她挑了一根萝卜,付了钱,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果摊前,又假装挑苹果。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窗户。人影还在。没有动过。她买了两个苹果,付了钱,离开了。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着。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了。那里有人在监视。不是看风景,不是等人,是在监视。是在等凶手。是在等她。 她走过街道,慢慢离开。回到那条僻静的小巷,闪身进入空间。 最近樱花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同样的事,山本一郎被暗杀,神社被烧,佐藤一郎的住所被炸。三件事,发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像三颗炸弹接连在平静的水面下引爆,激起层层巨浪。 “听说了吗?山本大人是被狙击手杀的,一枪命中眉心。”“神社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主殿烧毁了大半,听说要好些年才能修复。”“佐藤大人的庭院被炸了,整个主院都没了,死了好多人。”人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对于未知的惊惶。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山本一郎,樱花国议会中对华国意见最大的人。神社,他们精神寄托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佐藤一郎,忍者宗师,和军界、政界都有很深的联系。这三个人,都死了。或者说,都被毁了。 樱花国皇室震怒。下令,一定要逮捕凶手,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警察厅成立了专案组,自卫队出动了情报部门,忍者流派也派出了最精锐的弟子。到处都在抓人,到处都在搜查,到处都在盘问。街上到处都是便衣,每一个陌生的面孔都会被拦下来,每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带走。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皇室私下开了一次会议,在皇宫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庄重,墙上挂着历代天皇的画像,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几个人围坐在桌前,都是樱花国最有权势的人。有皇室成员,有内阁大臣,有自卫队高官。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山本一郎被暗杀,神社被烧,佐藤一郎的住所被炸。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周。你们觉得,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开口的是内阁官房长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声音很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可以肯定是一伙人。”说话的是警察厅长官,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山本的案子是狙击,神社是纵火,佐藤的案子是爆炸。手法不同,但时间太集中了,不可能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自卫队高官探过身子,“是华国?” 警察厅长官沉默了一下。“有可能。之前我们派去华国的几批人,华国将领被杀。华国方面可能是在报复。但是?”他顿了顿,“上次派去暗杀华国高级将领的人,不是都被杀了吗?华国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高手?” 没有人能回答他。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对华国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的误判。他们以为华国的特种兵不过如此,他们以为华国的情报部门不过如此,他们以为华国的暗杀能力不过如此。但现在,山本死了,神社烧了,佐藤的庭院被炸了。他们的骄傲,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安全,都被那个人踩在了脚下。 “会不会是西方国家的暗杀行动?”内阁大臣忽然开口。“西方国家一直对我们不放心,我们的经济正在崛起,他们不想看到我们强大。也许是他们派来的人,故意制造混乱,栽赃给华国。”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只能猜测,只能推测,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因为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华国人还是西方人?什么都不知道。 散会后,几个人陆续离开。警察厅长官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的庭院。月光照在枯山水上,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像海浪一样涌向远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叹了口气。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还会再出手。 第193章 快点出现吧 野村坐在庭院里的走廊上,月光照着他深灰色的和服,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面前是一片枯山水,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几块黑色的石头点缀其间,像大海中的孤岛。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从黄昏坐到月升,从月升坐到夜深。他在想那些现场。山本一郎被杀的现场,在神社的石阶上。他去看过。石阶上还有血,暗红色的,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血迹,想象着那颗子弹飞过来的轨迹。从哪个方向来的?大约一百五十米。从他脚下的这块石板到对面山坡上的某棵树。弹道很平,枪法很准,一枪毙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神社被烧的现场,他也去看过。正殿烧得最严重,梁柱都炭化了,屋顶塌了一大半。火是从正殿后面的杂物间烧起来的,有人在那里倒了汽油。不是意外,是故意。佐藤庭院的爆炸现场,他更是仔细看了好几遍。炸弹的威力很大,不像是普通的炸药,像是多枚爆炸物同时引爆。手法专业,不像是生手。 野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三个现场拼在一起。狙击,纵火,爆炸。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但有一个共同点,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那个人像幽灵一样,来了,做了,走了。他们连影子都没抓到。野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枯山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华国的41号。那个打败了师兄的人。师兄死在华国,服毒自尽。他曾经去华国找过她,找了几个月,没有找到。她藏得太深了。他问过师兄的弟子,问过在华国的内线,问过所有可能知道她底细的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见过她的脸,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就像一个幽灵,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野村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白色的石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石子哗哗地响着,落在枯山水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走廊上,坐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对手了。上一次,是师兄口中的华国41号。现在,他又遇到了能让他认真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华国的41号,他都很想和她打一场。不是杀死她,是打一场。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野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猎人期待猎物出现的、笃定的、耐心的表情。“快点出现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周寒星在空间里坐着,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医院的位置划到铃兰小路,从铃兰小路划到神社,从神社划到佐藤的庭院。她的目光落在那家医院上,落了好一会儿。她知道那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她的陷阱。高级的忍者在等她,佐藤的弟子们在等她,那些警察、自卫队、便衣都在等她。只要她踏进那家医院,她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打不过,是没有必要。她一个人,面对整个樱花国的追杀,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打败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她的实力。她只需要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去。但现在,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灯火通明的商场,整整齐齐的货架,安静得让人发慌的走廊。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搞一票大的。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国内,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在樱花国侵略者手里的同胞,是为了那些被炸毁的房屋、被抢走的文物、被践踏的尊严。她前世学过这段历史,学过那些惨无人道的暴行,学过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看着课本上的黑白照片,气得浑身发抖。后来她当了兵,出过很多次任务,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机会,为那段历史做点什么。现在,她有了机会。她在樱花国的首都,手上有炸弹,有手雷,有枪支弹药,有一整座商场的空间。她可以搞一票大的。不是炸一个庭院,不是杀一个人,是让樱花国永远记住这一天。让他们的恐惧,永远追不上他们犯下的罪行。 周寒星转身,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从尼诺家族缴获来的东西,手雷、手榴弹、炸药、雷管,还有金条、矿石、各种货币。她蹲下来,拿起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一捆炸药,军用TNT,威力比手雷大多了。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她已经彻底放下了佐藤一郎。确认他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他还活着,他迟早会再出现。如果他死了,那就死了。与其冒着生命危险去闯那个陷阱,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她决定继续炸。不是炸医院,不是炸佐藤,是炸那些更出名的地方。那些樱花国引以为傲的地方,那些在国际上声名显赫的地方,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地方。她要让樱花国知道,战争的代价,从来不会消失。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浅棕色的,没有花纹。头发盘成低低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的伪装做得很仔细,暗黄的肤色。她低着头,走在街上,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像一个樱花国女人,不着急,不紧张,不好奇。她的目标不是医院,不是佐藤一郎,是那些更远的地方。 第194章 巨无霸 周寒星先去了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店铺云集,人来人往。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些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看着那些橱窗里的奢侈品,看着那些霓虹灯在白天也闪闪发亮。她走了一圈,记下了这里的布局,几条主街,几个路口,几栋标志性的建筑。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皇居。樱花国天皇居住的地方,在市中心,占地很大,四周是护城河和高高的石墙。她站在护城河对岸,看着那座石桥,看着那些穿着古装的卫兵,看着那些来参观的游客。她的目光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和风向。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国会議事堂。樱花国的政治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石柱,庄严肃穆。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议员和官员,看着那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扣扳机。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靖国神社。不是神社本殿,是正门外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巨大的铜门,看着门上的菊花纹章,看着那些穿着军装来参拜的老兵。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去了浅草寺,去了东京塔,去了上野公园,去了新宿。她走了一整天,木屐打了好几个水泡,脚底板疼得厉害。但她没有停,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一条街一条街地逛,把每一个目标的布局、哨位、人流、车流都记在脑子里。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傍晚的时候,她终于走不动了,找了一个公共厕所,进去,闪身进入空间。她脱掉木屐,脱掉袜子,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上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脚后跟磨破了一层皮,红通通的,一碰就疼。她用针把水泡挑破,涂了碘伏,贴上创可贴。然后穿上拖鞋,走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一份拉面,慢慢地吃。汤很浓,面很劲道,叉烧肉炖得很烂。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回到九楼,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收获。 银座。繁华商业区,人多,容易引起恐慌,但不容易造成实质性破坏。皇居。防卫森严,不容易接近,但一旦得手,影响巨大。国会議事堂。政治中心,象征意义重大,但安保级别极高。靖国神社。不用说了,她最想炸的地方。但那里常年有警察和自卫队驻守,而且离她太远了,需要大量的炸药和精密的定时装置。她想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三个目标,国会議事堂,银座,以及东京的一座标志性铁塔。不是一次性全部炸,是一次炸一个,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疲于奔命。第一个,国会議事堂。第二个,银座。第三个,铁塔。炸完就走,绝不恋战。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和纸,开始画图。她要画出每一个目标的详细布局,标注出最佳的爆破点位、引爆时间、撤退路线。然后开始做炸弹。比炸佐藤庭院更大的炸弹。比之前更多的炸药。她要让樱花国永远记住这一天。 周寒星坐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材料,炸药、雷管、定时器、胶带、绳索、电池。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出过空间。先把那些从尼诺家族缴获来的TNT军用炸药一块一块地码好,每一块砖头大小,沉甸甸的,泛着油光。她把它们分成十六堆,每一堆五块。然后拿出雷管,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接上引线,连上定时器。手很稳,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每一个焊点都光亮平整。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方块。她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大号的红砖。 巨无霸炸弹。十六个。每一个都装满了TNT炸药和手雷,威力足以把一栋楼炸塌。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然后开始做迷你炸弹。小一些,罐头大小,用的是手榴弹和少量的C4炸药。威力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她做了二十个,用油纸包好,单独放在一个布袋子里。这些留着备用。万一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万一需要制造突破口,万一需要拖延追兵,这些迷你炸弹就能派上用场。 最后一捆炸药用完了。最后一颗手雷也装上了。最后一卷胶带也缠完了。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她的手指上有胶带残留的黏胶,衣服上有炸药的味道,头发里有火药粉末。她走到九楼浴室,脱掉衣服,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冲掉了那些味道和粉末,但冲不掉她心里的念头。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伪装后的脸,是她真实的脸,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黑色的紧身衣裤,纯黑的,没有任何标志。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结实的身体线条。黑色的跑步鞋。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能遮住大半张脸。一双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她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她满意了。然后她把匕首插进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把手枪别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炸弹不需要带在身上,放在空间里就行。要用的时候,心念一动就能取出来。方便,安全,不留痕迹。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那盒油彩,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画。不是伪装成樱花国女人的那种画法,是真正的伪装色。深绿、棕黑、土黄,一笔一笔地涂在脸上、额头上、颧骨上、下巴上。把五官的轮廓打碎,让那张精致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195章 报复 周寒星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脸上是油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公共厕所里。夜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裤,戴着黑色的帽子和手套,站在黑暗中。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轻。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她衣角。她低着头,在黑暗中穿行,像一只无声的猫。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些目标。国会議事堂。银座。铁塔。一个一个地炸,一个一个地毁。这不是任务,是报复。是迟到了几十年的、来自一个华国军人的报复。她摸了摸腰后的手枪,摸了摸小腿侧面的匕首,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周寒星站在国会議事堂对面的巷口,黑色的紧身衣裤和夜色融为一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石柱、高大的拱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里是樱花国政治的中心,是那些制定政策、通过法案、决定国家走向的人聚集的地方。这里的人,很多手上都沾着华国人的血。 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点,连巡逻的警察都已经懒散了。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很久。正门有两个警卫,站在门廊下面,靠着柱子,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低头看地面。侧门有一个,坐在台阶上,抱着枪,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屋顶上有一个瞭望哨,但她白天已经看过了,那个瞭望哨的视野有死角,东南角,靠近圆顶的位置,从下面看不见。她从那里上去,不会被人发现。 周寒星从阴影里走出来,贴着墙根,朝国会議事堂的东南角摸去。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体紧贴着墙壁,和灰白色的石墙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走到东南角,她停下来,蹲在墙根下,抬头看了看。圆顶就在上面,大约二十米高。墙体上有凸起的石柱和浮雕,可以攀爬。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抓住最低处的那根石柱,然后开始往上爬。手指扣着石缝,脚尖踩着浮雕的凹槽,身体紧贴着墙壁,像一只壁虎。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爬到了圆顶下面。蹲在圆顶的边缘,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像两块大号的红砖。她把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两个炸弹并排放在圆顶的凹陷处,用胶带固定住,确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从圆顶上滑下来,落在二楼的走廊上,蹲在栏杆后面。 她在白天已经看好了这里的布局。国会議事堂的中心是中央大厅,圆顶正下方,挑高很高,空间开阔,是整栋建筑的核心。炸弹放在圆顶上,爆炸的时候会从上方炸开,冲击波会沿着中央大厅往下冲,把整个核心区域毁掉。但一个不够,她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她猫着腰,沿着二楼的走廊朝后面摸去。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写着樱花国文字,“会议室”“办公室”“接待室”。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闪身进入后面的楼梯间。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那些生锈的铁栏杆和布满灰尘的台阶。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到了建筑的北侧。这里是她白天踩点时看中的位置,国会議事堂的后墙,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墙体很厚,石头砌的,但这里有一个结构缝,是整栋建筑最薄弱的地方。如果把炸弹放在这里,爆炸会破坏承重结构,导致整栋建筑向这个方向倾斜甚至坍塌。 她将第三个巨无霸炸弹从空间里取出,蹲下来,贴着墙根放好,用胶带固定住,把定时器调到了八分钟。嗒,嗒,嗒。八分钟。比前面两个炸弹早爆炸两分钟。先炸后墙,破坏承重结构,再炸圆顶,让整栋建筑从内部坍塌。她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还有说话声,用樱花国语,带着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迅速侧身闪进凹进去的门洞里,后背紧贴着墙壁。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在墙上晃动着,白晃晃的,刺眼的。她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缓。她侧过头,从门洞的边缘看了出去。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两个警察,一个穿着西装像是官员。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走在最后的那个警察停下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从她面前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的手指按在腰后的枪上,指节发白。那警察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摇了摇头,转身跟上前面的人。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从门洞里闪出来,猫着腰,沿着走廊往回跑。经过中央大厅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微弱的嗒嗒声,定时器在响,十秒,九秒,八秒。她没有停,继续跑。 跑到东南角,翻出窗户,落在外面的草地上。然后爬起来,朝围墙跑去。双手撑住墙头,纵身一跃,翻了过去。落在巷子里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震颤,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她没有回头,站起来,朝下一个目标跑去。银座的方向,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跑得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一条条街道,消失在黑暗中。 第196章 三处爆炸 周寒星跑过三条街,才放慢脚步。身后的爆炸声已经变得沉闷,像是远方的雷声,但火光还映在天边,橘红色的,把云层烧出一个洞。街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国会方向的巨响吸引过去了。她听见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国会議事堂。 她拐进一条小巷,贴着墙根快步走着,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银座在东京的东边,离国会大约四公里。她需要在警察和自卫队反应过来之前赶到那里。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国会爆炸后,樱花国的警察、消防、自卫队会全部涌向那个方向。银座的警力会被抽空,守卫会变得松懈。那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银座到了。这里是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白天人山人海,晚上很安静。高楼林立,霓虹灯已经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橱窗里的模特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排排无声的哨兵。周寒星站在街角,抬头看着那些建筑。她的目光扫过一栋又一栋高楼,最后停在了银座最高的那栋,十二层,灰白色的外墙,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那是银座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她选中的目标。周围没有人,连巡逻的警察都不见了。他们都被国会那边的大爆炸吸引走了,有的去支援,有的去救援,有的去看热闹。整个银座,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 她快步走进大楼,从消防通道往上爬。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听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毛。她爬了十二层,推开通往楼顶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站在楼顶边缘,俯瞰着整个银座。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承重墙的关键位置,用胶带固定住。另一个放在电梯机房的旁边,那里是大楼的能源核心。 她将定时器调到了三十分钟。嗒,嗒,嗒。三十分钟。她设置的时间点,安排在铁桥爆炸之后。这样三处爆炸会在不同时间发生,国会最先,铁桥其次,银座最后,让樱花国的救援力量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炸弹,然后转身,跑下楼梯。 出了大楼,她朝铁桥的方向跑去。铁桥在东京的西南边,横跨一条大河,是连接两岸的交通要道。桥身是钢结构的,灰色的,铆钉密密麻麻,像一条钢铁巨龙趴在河面上。周寒星站在桥头,看着那座铁桥。桥很长,大约两百米,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在桥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她的计划是炸掉桥的两头和中间,让整座桥从中间断裂,坠入河中。河水很深,桥体一旦坠落,救援难度极大,短期之内无法修复。 她从桥头开始往里走。跑步鞋踩在钢板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走到桥头的位置,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桥墩和桥面的连接处,那是承力的关键节点。用胶带固定好,定时器调到二十分钟。嗒,嗒,嗒。继续往前走,走到桥中间,拿出第二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桥面的中央,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也调到二十分钟。走到桥尾,拿出第三个,放在另一头的桥墩连接处。 三个炸弹,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炸弹。然后转身离开。跑步鞋踩在钢板上,砰砰砰地响,像是在给她送行。 走到桥头,她忽然停下来。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的光从街角亮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朝铁桥的方向驶来。是一辆警车。不知道是来巡逻的,还是被国会那边的爆炸惊动出来查看的。周寒星迅速闪身到桥墩后面,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警车从她面前驶过,车灯的光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停了。警车没有停,也没有减速,从铁桥上驶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桥的另一头。车轮碾过钢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辆车,然后从桥墩后面走出来,快步离开。 她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她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她靠在超市入口的货架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国会炸了,铁桥的炸弹在倒计时,银座的也在倒计时。三处爆炸,会在不同的时间发生,让樱花国措手不及。 她脱下帽子,走到九楼,瘫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浑身的肌肉都在放松。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想,军火库到底在哪里?佐藤一郎有,那些忍者流派肯定都有。里面堆满了炸药、雷管、手雷、枪支、弹药。如果她能找到那些军火库,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那以后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弹药不够了。她不能光炸,光炸是消耗,炸完了就没了。她需要有进有出,从樱花国拿,用在他们身上。周寒星睁开眼睛,坐起来。她需要去找忍者流派的军火库。不是现在,是等这一波爆炸平息之后。等樱花国忙着救火、救人、修复的时候,她再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手绘的地图,看了一会儿。忍者流派在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和佐藤的很像。旁边应该有一座军火库,或者地下室,或者密道。她需要亲自去找。找到之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然后找机会,再干一笔。 周寒星把地图放下,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然后转身,回到客厅,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197章 女人的手笔 这一夜,樱花国没有一个人合眼。 国会爆炸的巨响还在耳边回荡,铁桥那边又传来第二声轰鸣,紧接着银座的方向也炸了。三声巨响,三个方向,三座地标。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挥了三刀,刀刀致命。 国会議事堂外面,站满了人。议员、官员、自卫队高官、警察厅长官,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围观百姓。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看着它的圆顶塌了,看着火焰从破碎的窗户里窜出来,看着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察厅长官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发抖,但他把拳头攥紧,藏在身后。面前是被炸毁的国会,他们政治的中心,他们制定法律、通过政策、决定国家走向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栋楼里开会,和那些内阁大臣们讨论如何逮捕凶手。现在,凶手把他们的会场炸了。 “首相呢?”有人低声问。 “首相在爆炸前离开了。原定今晚在国会加班审议预算案,但临时改变行程,去了公邸。”另一个声音回答,“差一点……就差一点。” 人群中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差一点,他们的首相就被埋在废墟下了。 铁桥方向的巨响传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几秒钟后,银座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火光冲天,橘红色的,把半边天都烧亮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哭喊,有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跑。 “铁桥!”“银座!”“又炸了!” 警察厅长官转过身,看着那些慌乱的人群,看着那些不知道是该去国会还是去铁桥还是去银座的警察们。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处爆炸,三个方向。国会、铁桥、银座。每一处都是地标,每一处都是他们的骄傲。现在,全毁了。 “去银座!去铁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全部出动!封锁道路,疏散民众,搜捕凶手!” 警察们四散跑开。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刺耳的,混乱的,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嚎叫。消防车也出动了,一辆接一辆,红色的,闪着灯,呼啸着穿过街道。救护车也来了,鸣着笛,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整个东京都乱成一锅粥。 野村站在国会議事堂对面的楼顶上,俯瞰着下面的废墟。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着那把短刀。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被风吹散了,搭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他在国会爆炸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不是来救援的,是来找线索的。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在碎石和灰烬中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残留的弹片,没有未引爆的装置,没有任何指向凶手身份的东西。那个人把一切都清理得很干净。不,不是清理,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野村从国会的废墟里走出来,坐上车,朝铁桥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道一片混乱,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在路面上穿行,行人惊慌失措地跑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那些声音。爆炸的位置,他听着声音就能判断,先是国会,然后是铁桥,然后是银座。三个方向,三个时间点。不是随机挑选的,是有计划、有预谋、有针对性的。她想要制造最大的混乱,让救援力量无法兼顾,让他们的反应变得迟缓。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不是“他”。野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把凶手当成了“她”。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恋战,不纠缠。像是女人的手笔。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铁桥到了。野村从车上下来,站在桥头,看着那座已经被炸毁的钢桥。桥面断成了三截,中间的那一截已经坠入河中,只露出钢架在水面上,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两头的桥墩还在,但连接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钢筋裸露,混凝土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焦糊味,刺鼻的,让人想咳嗽。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钢板,在指尖捻了捻。 “同样的手法。”他喃喃道。他站起来,沿着桥头走了一段,走到爆炸的核心区域。蹲下来,检查那些被炸碎的混凝土和钢筋。没有弹片,没有未引爆的装置,没有任何痕迹。和他预料的一样。她从不在现场留下任何东西。 野村站起来,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去银座。” 银座更惨。那栋最高的大楼塌了,广告牌从楼顶掉下来,砸在街道上,玻璃碎了一地。周围的建筑也受到了波及,窗户被震碎了一大片,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光,像满地的星星。消防车正在喷水灭火,水柱冲向燃烧的楼层,蒸汽弥漫,遮住了半边天。警察在疏散人群,救护车在运送伤者,记者们在拍照、采访、直播。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混乱。 野村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着那栋坍塌的大楼。看了几分钟,然后摇上车窗。“走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去哪里?” 野村闭着眼睛。“回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银座,朝京都的方向开去。野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三处爆炸,三个方向,三个时间点。她选在国会爆炸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炸了铁桥和银座。她知道警察、消防、自卫队都会被国会那边吸引走,她知道铁桥和银座的守卫会变得松懈,她知道她可以在那里安全地动手。她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提前做好计划,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在一个晚上,全部引爆。 野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街道上还是乱糟糟的,警笛声还是此起彼伏,人们还在惊慌失措地跑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师兄,你说的那个对手,我好像也遇到了。她比你描述的更强。 第198章 大杀器 老余也被爆炸声惊动了。他正在新搬的安全屋里收拾东西,把那些从铃兰小路带出来的文件、电台、生活用品一样一样归置到位。新的地方在城北,一栋不起眼的民房,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白天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晚上有老人在门口乘凉。很普通,很安全。他刚把电台组装好,还没来得及调试,第一声爆炸就从窗外传了进来。不是那种近距离的巨响,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远方的雷声,但地板跟着震动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老余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国会議事堂。 他没有动。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动静。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不是一辆两辆,是几十辆,上百辆,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然后,第二声爆炸传来。比第一声更远一些,方向也不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和平时一样。但远处的天边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火烧云,是火光。接着,第三声爆炸传来。更远,方向也更偏。老余站在窗前,没有出去。他在脑子里判断着那些声音的方向和距离,第一声,国会議事堂,正西。第二声,铁桥,西南。第三声,银座,东南。三个方向,三个地标,几乎是同时。不,不是同时,是有先后顺序。先炸国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去,再炸铁桥和银座。让救援力量顾此失彼。这是他教的。不,不是在课堂上教的,是在那些年的实战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制造混乱,分散敌人,各个击破。她用得比他还好。 老余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他在想,这是谁干的?答案只有一个。零!除了她,没有人会在樱花国干这种事。除了她,没有人能干出这种事。她一个人,做了许多人一直想干却干不了的事。那些年,他们想过炸国会,想过炸铁桥,想过炸银座。但每一次,计划都在讨论阶段就被否决了。太难了,太危险了,代价太大了。他们做不到。她做到了。一个人,一夜之间。老余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甚至有些苦涩的笑。大杀器!他想起这个词。国内派她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派一个这么年轻的丫头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她能干出他们干不了的事。因为她敢干他们不敢干的事。因为她是一把大杀器。一把不管放在哪里,都能炸出一片天的大杀器。 他站起来,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调试频道。他需要联系国内,需要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发报。现在不能发。樱花国的警察、自卫队、情报部门都在疯狂地搜索,无线电信号会被监听,会被追踪。他不能冒险。他摘下耳机,靠回椅背上。等天亮。天亮之后,他需要去了解实际情况。去街上走走,听听人们在说什么,看看报纸上怎么写,从那些公开的信息里拼凑出真相。这是他的工作。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做这个。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里,找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窗外的警笛声一直没有停过。一辆接一辆,一波接一波,刺耳的,混乱的,此起彼伏。整个东京都陷入了恐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发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炸的是哪里。老余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习惯了。二十多年了,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二战后美军占领时期,他躲在暗处,听着街上的巡逻声。朝鲜战争时期,他转运物资,听着头顶的飞机声。每一次,他都活着过来了。这一次,也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还是那条安静的巷子,和白天一样。但远处的天边还是暗红色的,火光还没有灭。警笛声还在响。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炸了国会,炸了铁桥,炸了银座。你还想炸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没走。她的任务还没完成。佐藤一郎的生死还没确认。她不会走。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需要等。等天亮,等消息,等她来找他。 上午十点,老余就出门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夹克,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压着花白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心事重重的樱花国老人。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街上的人很多。比平时多得多。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国会議事堂的方向。有的人还在议论,有的人已经沉默了,有的人脸上带着惊恐,有的人脸上带着愤怒,有的人只是茫然地跟着人群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老余混在人群中,不急不慢地走着。 国会議事堂到了。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塌了,楼没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警察还在喷水,水柱冲向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蒸汽弥漫,遮住了半边天。警察在维持秩序,自卫队在周围巡逻,便衣混杂在人群中,目光扫视着每一张脸。老余没有多停留,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不需要看太仔细。只需要确认,真的炸了,就够了。 他搭上公交车,去了银座。那栋最高的楼塌了,广告牌从楼顶掉下来,砸在街道上,玻璃碎了一地。周围的店铺也受到了波及,橱窗碎了,卷帘门变形了,有的墙都裂了。人们在围观,在小声议论。老余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搭车去了铁桥。 铁桥更惨。桥面断成了三截,中间的那一截已经坠入河中,只露出钢架在水面上。两头的桥墩还在,但连接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警察封锁了桥头,不让任何人靠近。老余站在桥头对面,看着那座断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第199章 六个人 街上到处都是警察。不,不是警察,是便衣。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眼睛不在看风景,在看人。在看每一张脸,在看每一个可疑的动作,在看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老余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普通老人。一个便衣拦住了他。“证件。” 老余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证件是假的,但做了二十多年,比真的还真。便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老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便衣把证件还给他,挥了挥手。老余接过证件,揣进口袋,继续走。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民房前停下来。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闩。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里屋,在桌前坐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台,戴上耳机,调整频道。嘀嗒,嘀嗒,嘀嗒。他开始发报:“国会議事堂、银座、铁桥,三处被炸。目测损毁严重。疑似零所为。等待进一步指示。”发完了。他摘下耳机,关掉电台。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瓶酒。 华国的白酒。他在樱花国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打开过这瓶酒。不是舍不得,是不敢。潜伏人员,时时保持清醒。不能喝醉,不能失态,不能在任何时候放松警惕。这些年,他连睡觉都不踏实。有一点声响就会醒,有一点异常就会警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了。但今天,他破例了。 他拧开瓶盖,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浓烈的,醇厚的,带着粮食的甜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六个酒杯。青花瓷的,小小的,圆圆的,杯底有一条蓝色的鱼。他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倒满酒。六个杯子,六条鱼,在清澈的酒液中游动。 他端起第一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老李,国会議事堂炸了。当年你说,要是能炸了那个地方,你死也瞑目。你现在可以瞑目了。”他把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老王,银座炸了。你不是说,那些高楼,没一栋是干净的。现在塌了。你看到了吗?”洒在地上。 第三杯。“老张,铁桥炸了。你当年为了踩点,在那桥上走了几十遍。后来暴露了,被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能跑掉。那座桥,今天断了。”洒在地上。 第四杯。“小陈,你最小,走得也最早。你走的时候,老李还在。现在老李也不在了。你们在那边,有人陪了。”洒在地上。 第五杯。他端起来,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看着那四个空杯子,看着那瓶已经倒空一半的酒。洒在地上。他端着第六个杯子,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国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很久没有流露过的情绪。“把你们一起带回去。你们的骨灰,我都收着呢。放在地下室的那个铁盒子里。等有一天,我回去了,你们就回去了。” 他仰头,把这杯酒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他们六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到樱花国,用不同的身份潜伏下来。他们很少见面,甚至很少联系。但每一次见面,都是在刀刃上跳舞。最后一次相聚是在十年前。在一家小酒馆里,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个菜,喝了几杯酒。老李说,“要是能炸了国会,我死也瞑目。”老王说,“银座那些高楼,没一栋是干净的。”老张说,“铁桥的图纸我画了几十遍,每一根钢梁的位置都记得。”小陈最小,话也最少,只是低着头,一杯一杯地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 后来,老李暴露了,被追了三天三夜,在一座桥上被打成了筛子。老王被叛徒出卖,在审讯室里关了七天,什么都没有说,最后死在了医院里。老张在传递情报的路上被跟踪,为了不暴露交通站,他从楼上跳了下去。小陈更惨,他在执行任务时被一颗流弹击中,死在了异国他乡的街头。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他们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那五个人的骨灰,都收在地下室的铁盒子里。他不敢送回去,怕暴露。也不敢下葬,怕被发现。只是收着,等着。等有一天,他能回去。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老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国会炸了,银座炸了,铁桥炸了。他们当年想做没做成的事,今天有人替他们做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但他知道,她是一个华国人。和他们一样。他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没有敬谁,只是慢慢地喝。一口,又一口。酒很辣,但心里是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放下杯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警笛声还在响,但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第200章 好消息 国内,基地。电报室里的灯还亮着,电报员戴着耳机,已经坐了一整夜。他的眼睛熬得通红,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代码,但没有一条是他要等的。直到傍晚,耳机里忽然传来熟悉的信号。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他翻译完最后一个字,看着纸上的内容,愣了两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冲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跑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直接推门进去,气喘吁吁的。“首长!首长!好消息!”赵铁山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他转过身,看着电报员满脸兴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电报员把那张纸递过去。“老余发来的。” 赵铁山放下搪瓷缸子,接过电报。他的目光从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国会議事堂被炸。银座被炸。铁桥被炸。三处,全部损毁严重,整座城市陷入混乱。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电报员。“你确定?” 电报员用力地点了点头。“确定。电报是老余发的,老余应该自己又去现场确认了。”赵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电报。国会,银座,铁桥。三处地标,一夜之间,全部被炸。他想起那些年,多少次讨论过这些目标,多少次制定过这些计划。但每一次,都在“太难了”“太危险了”“代价太大了”的讨论中被否决。他们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但现在,零做到了。 赵铁山放下电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那些障碍设施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在办公室里走了起来。从办公桌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墙边,从墙边又走回办公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电报员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办公室里转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了几个来回,赵铁山停下来,站在办公桌前。他看着桌上那份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发报。让零马上撤离。”他的声音很沉。“这次动静闹得够大了。樱花国现在到处在抓人,让她别再冒险了。任务已经完成,让她尽快离开。” 电报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电报员从赵铁山办公室出来,跑下楼梯,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两个人。是1号和6号。他们刚从李教官的办公室出来,正往走廊那头走。看见电报员跑得飞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6号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喜事?” 电报员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跑过去了。6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1号。“什么事这么高兴?”1号没有说话。他在想刚才在李教官办公室里的事。他申请执行实战任务,李教官没有同意。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李教官说不确定,要看训练结果。他有些不服,但没说出来。1号的目光跟着那个电报员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几天,基地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张教官和李教官总是匆匆忙忙的,电报室的人进进出出,赵铁山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 “41号是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6号忽然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1号转过头看着他。 6号说:“我们多久没见到她了?她在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每天能在食堂看见她。现在呢?食堂看不见她,训练场看不见她,宿舍楼也看不见她。问张教官,张教官不说。问李教官,李教官也不说。” 1号沉默了片刻。“她执行任务去了。” 6号点了点头。“我也这么猜。她才来基地多久?一年?我们来了快两年了,还没出去过。她已经出去两次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我们还在原地,她已经跑远了”的迷茫。 1号没有说话。他想起41号第二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看见她从吉普车上下来,脸上涂着油彩,衣服上沾着血,左臂上缠着纱布。她走进卫生所,又走出来,去食堂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不是训练成绩的差距,是别的东西。她上过真正的战场,杀过真正的敌人。他们没有。 “走吧。”1号迈步,朝训练场走去。 6号跟在后面。“还练?” “嗯。” 训练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加练了。7号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汗水湿透了作训服。14号在练单杠,引体向上做了几组还在做。17号在打沙袋,拳套都磨破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1号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停。十个,十一个,十二个。他想起41号,想起她做引体向上的样子。一百个,轻轻松松。他咬了咬牙,继续做。 6号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看得出,1号在跟自己较劲。不是跟别人,是跟自己。他想追,追不上。但他不想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几个晨练的身影上。远处,电报室的门关着,指示灯还在闪烁。赵铁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电报,望着窗外。张教官已经从宿舍出来,正往办公楼走。今天,还有今天的训练。明天,还有明天的。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01章 幽灵 老余坐在新家的桌前,面前摊着国内刚刚发来的电报。纸很短,只有一行字:“让零马上撤离。”他看了两遍,然后失笑。他联系不上她。她也联系不上他。她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提前打招呼。他只能等。等她来找他,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撤离。 老余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离开。他有一种直觉,她还在樱花国,还在某个地方,还在计划着什么。下一步,还会有动作。三处爆炸,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不知道她还想炸哪里,不知道她还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她要把樱花国搅个天翻地覆,把他们的骄傲、尊严、安全感,一样一样地炸碎。然后,她会离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老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街上还是乱糟糟的,警笛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皇室已经下令,一定要找到凶手,让他们付出代价。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广播里里反复播放着缉拿凶手的消息,警察和自卫队在街头设卡盘查,便衣混在人群里搜索。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凶手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凶手长什么样。那个人像幽灵一样,来了,炸了,走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周寒星这两天没有出过空间。她把自己关在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里,训练,吃饭,睡觉。也在等,等樱花国从混乱中稍微恢复一点秩序,等那些搜捕的人稍微松懈一点,等她自己的脸从那些目击者的记忆里淡去。她知道,不管她怎么伪装,只要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人注意到她。她需要等,等风头过去一点。 这两天,她在空间里做了很多事。第一天,她睡了一整天。从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爬起来,去健身房练了两个小时。跑步、深蹲、引体向上,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态。第二天,她泡在游泳池里,游了一个小时,然后蒸了桑拿,把身上的疲惫和紧张全蒸了出去。晚上,她把剩下的炸弹重新整理了一遍。十六个巨无霸,用了九个,还剩七个。二十个迷你,一个都没用,全在。她把它们重新包装好,收进空间角落里,随时可以取用。 第三天,周寒星决定出去。她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需要一张新的脸,一张没有人会怀疑的脸。她拿起眉笔,开始画眉毛。粗粗的、浓黑的、带着几分英气的眉毛。眉峰高高挑起,眉尾微微上扬,像是男人的眉毛。她把眉毛画粗了一倍,眉骨看起来更高了,眼窝也显得更深了。整张脸的轮廓变得硬朗了许多,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女生男相、看起来有些凶的樱花国女人。 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发,不是盘起来的,是剪短的,齐耳的长度,露出了耳朵和脖子。然后穿上那套深灰色的和服,不是之前那种素净的,是深色的、带细条纹的,看起来更硬朗一些。白色的袜子和木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粗眉,深眼窝,硬朗的脸部线条,深色的和服,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太好惹的女人。她满意了。 然后她出了空间,朝百货大楼走去。街上的人还是很多,但比前两天少了一些。警车还在巡逻,便衣还在人群中穿梭,但明显没有那么紧张了。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他们觉得凶手已经逃走了。周寒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着,和周围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进了百货大楼,她直奔男装区。 她在男装区的货架前停下来,目光扫过那些西装、衬衫、裤子。选了几套素净的,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又选了一顶礼帽,深灰色的,帽檐很宽。她用樱花国语对售货员说“是给家里的人准备的”,售货员笑着帮她包好。她付了钱,提着纸袋走出百货大楼,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在空间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变装。她先卸掉脸上的伪装,把那些粗眉毛、深眼窝都洗掉,露出自己精致的五官。然后重新开始化妆。这一次,她要变成一个男人。一个老男人。 她用胶水在喉咙处做了一个喉结。不是很明显,但说话的时候会上下滚动,足够以假乱真。然后用粉底和阴影粉把整张脸的肤色涂成暗黄色,不是那种健康的黄,是那种常年抽烟喝酒、睡眠不足、肝脏不好的暗黄。在眼角画上皱纹,在额头画上抬头纹,在脸颊画上老年斑。眉毛画得稀疏,眉尾往下掉,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让嘴唇看起来干枯、没有血色。 她戴上花白的假发,不是齐耳的短发,是花白的、稀疏的、往后梳的。戴上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然后换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站在镜子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片是平光的,但边框是金丝的,看起来很斯文,像一个退了休的老教授,或者一个在政府机关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员。她对着镜子,试着说了几句樱花国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老年人的沙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完美。 她出了空间,走在街上。步子慢了很多,背微微驼着,礼帽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普通的樱花国老人,不着急,不紧张,不引人注目。警察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便衣从她面前走过,扫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第202章 寻找 周寒星开始有目的地在街上逛。不是随便逛,是去寻找军火库。她先去了皇居附近。天皇居住的地方,周围戒备森严,但她知道,皇室肯定有自己的军火库。她在皇居外围走了一圈,观察了那些建筑的布局、哨兵的分布、围墙的高度。在心里记了下来。然后她去了自卫队驻地的附近,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岗哨的数量和位置。又去了警察厅的仓库区,在周围的巷子里转了很久。最后,她去了佐藤一郎曾经“住院”的那家医院。不是为了佐藤,是为了医院周围的那些建筑。在医院的对面,那栋三楼窗户后面有人监视过她。现在,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的目光从窗户上扫过,没有停留。周围也没有便衣。不是他们撤了,是他们转到了暗处。她不能轻举妄动。她只是路过,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一天,她没有找到军火库。第二天,她继续逛。第三天下午,她在城北的一个偏僻区域找到了。那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大院,门口有哨兵,墙头有铁丝网,周围没有任何建筑。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普通的军事仓库。但她注意到,进出的车辆都是军车,而且车厢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她站在远处,透过一栋居民楼的窗户,看着那个大院。她在那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那些军车进进出出,看着哨兵换岗,看着墙头上的探照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就是这里。樱花国皇室的一个军火库。 周寒星回到空间,坐在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画图。她在脑子里复盘那个军火库的布局,大门的位置,哨兵的数量,换岗的时间,墙头的高度,探照灯的角度,周围的地形。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准。画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那张图。硬闯,不行。墙太高,门太厚,哨兵太多,探照灯太密。她一个人,冲不进去,也没有必要冲进去。她需要智取。 她站起来,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里,看着那堆剩下的炸弹。七个巨无霸,二十个迷你。够用了。然后又走回桌前,拿起那张手绘的地图,看着城北那个军火库的位置。她的目光从军火库移开,移到周围的建筑上。这里离军火库不远,她画了一个圈。如果那里出事,军火库这里肯定会派人去支援。她的手指在那个圈上敲了敲。她想起来了。那里是樱花国国家电视台的发射塔。如果发射塔倒了,东京的电视信号就会中断。全国都会看到雪花点。樱花国皇室、政府、自卫队,都会被惊动。军火库的守卫会被抽调去增援。那时候,她就有机会了。 周寒星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九楼,脱下那身老男人的西装,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那个计划。炸发射塔,引开守卫,趁乱进入军火库,收走所有东西,然后撤离。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她都在想,都在推演,都在准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要继续踩点。发射塔,军火库,周围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周寒星第二天继续踩点。天刚亮她就出了空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齐耳的短发,粗黑的眉毛,硬朗的脸部线条,深色的木屐。走在街上,像一个不好惹的樱花国女人。她先去了发射塔。那座铁塔矗立在城北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是居民区和商业街。塔身很高,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她站在山坡下面,抬头看着那座塔。塔的底座是混凝土的,四根支柱深深地扎进地里,看起来很稳固。但支柱和塔身的连接处,是整座建筑最薄弱的环节。如果把炸弹放在那里,爆炸会让塔身失去支撑,从根部断裂,倒向一侧。周围是居民区,不是空地,如果倒下去,会砸毁很多房屋。她需要确保倒向没有人的方向。她绕到塔的另一侧,观察了很久。东南方向是一片空地,正在拆迁,没有人住。她选定了那里。 然后她沿着医院的那条路走了一遍。从铃兰小路出发,经过几个路口,拐过几条街,到了那家医院。和几天前一样,周围很安静,便衣转到了暗处,从表面看不出来。她在医院周围走了一圈,观察了建筑的布局、窗户的位置、进出口的数量。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从医院的后门出去,经过一条小巷,到了另一条大路上。这条路通往城北,她之前没有走过。路两边是居民区和小商店,人不多,车也不多。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从这条路绕到军火库的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在那里放了炸弹,救援车辆进不去,消防车也进不去。周寒星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路。 第三天,周寒星继续到处逛。她去了银座,看了看那栋被炸的大楼。废墟还在清理,周围拉着警戒线,警察在巡逻,便衣在人群中穿梭。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又去了铁桥。桥面还是断的,工人在修复,大型机械在河面上作业。她站在桥头对面,看了一会儿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然后离开了。她还去了国会議事堂。圆顶还是塌的,整座楼还是废墟,警察已经撤了,只剩下建筑工人在清理。她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跟踪她,才回到空间。 发射塔不够。一个发射塔,炸了,会出事,会引开一部分人,但不足以让军火库的守卫全部撤离。她需要更多。更多的爆炸,更多的混乱,更多的恐慌。她需要让樱花国皇室、政府、自卫队同时手忙脚乱,让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救哪里,不知道该防哪里。 第203章 四个方向 周寒星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发射塔,医院,军火库,还有三个地方。她现在的空间里还有七个巨无霸炸弹。她在心里默默地分配着。医院放两个。就算佐藤一郎没死,也把他炸死。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尸体再炸一遍。两个巨无霸,足够把那栋楼的炸塌。 还需要两个地方。她选了一条路,在城北军火库后面,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那里放两个巨无霸,爆炸会让整条路堵死,救援车辆进不去,增援的部队也进不去。 还有一个地方,她选了指一个区域,离军火库不远,周边全是政府机构,从内阁府到警察厅都在那里。那里放三个巨无霸。爆炸会摧毁周围一大片区域,整个城市的心脏地带都会被震得发抖。皇室会震怒,内阁会恐慌,自卫队会被全部调去增援。军火库的守卫也会被抽走大半。 周寒星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发射塔。医院。城北军火库后面的死胡同。行政区域的那片建筑。四个地方,七个巨无霸。她把这些红圈连在一起,从发射塔到行政区域,从行政区域到医院,从医院到城北军火库。不是同时爆炸,是有顺序的。先炸发射塔,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城北。再炸行政区域,让政府陷入混乱。然后炸医院,让救援力量被牵制。最后炸城北军火库后面的死胡同,堵住增援的路。而她,在最后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已经站在军火库的围墙下面了。 凌晨,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纯黑的,没有任何标志。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跑步鞋。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道影子、。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她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朝第一个目标跑去。 她的心跳很稳,步子很轻。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发射塔,四十分钟。行政区域,三十一分钟。医院,二十二分钟。死胡同,八分钟。四个时间点,四个方向,一场精心编排的混乱。她要在爆炸声响起之前,跑完所有的地方,安装完所有的炸弹,然后准时出现在军火库的围墙下面。一分不差,一秒不差。 发射塔在城北,离她最远。跑了将近二十分钟。铁塔矗立在小山坡上,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针,刺向黑暗的天空。周围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探照灯在塔顶缓缓转动,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周寒星蹲在坡下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塔底座周围有一个铁丝网围栏,门锁着,但围栏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她翻过围栏,猫着腰,朝塔基摸去。铁丝网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塔基是混凝土的,四根粗大的支柱深深地扎进地里。塔身和支柱的连接处,是整座建筑最薄弱的地方。她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像两块大号的红砖。把定时器调到了四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炸弹放在两根支柱的内侧,用胶带固定住,确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炸弹,转身跑开。翻过围栏,朝山下跑去,身后,塔顶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后背。 第二个目标在行政区域。从发射塔到那里,她跑了将近十五分钟。行政区域是樱花国的心脏地带,政府机构、警察厅、内阁府,都在这一片。街道宽阔,建筑宏伟,白天车水马龙,晚上却很安静。她先去了政府机构的那栋楼。灰白色的西式建筑,石柱,拱窗,高高的台阶。门口有两个警卫,但都在打瞌睡。她绕到楼的侧面,从消防通道进去,爬了两层楼梯,到了走廊的尽头。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承重墙的根部,用胶带固定住,定时调到三十一分钟。嗒,嗒,嗒。转身跑开。然后是警察厅。一栋灰色的现代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密密麻麻。门口也有警卫,但比政府机构那边精神一些。她绕到后面,找到配电室的位置,从空间里取出第二个巨无霸,放在外墙的角落,用胶带固定住,定时也调到二十一分钟。嗒,嗒,嗒。转身跑开。最后是内阁府。一栋更宏伟的建筑,门口有石雕,台阶很宽。警卫更多,她绕了好几圈才找到突破口,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她掀开铁栅栏,钻进去,沿着通风管道爬了几十米,到了车库的上方。从空间里取出第三个巨无霸,放在通风管道的拐角处,用胶带固定住,定时也是二十一分钟。嗒,嗒,嗒。然后爬回去,盖上铁栅栏,跑开了。 第三个目标在医院。从行政区域跑了将近十分钟。那家医院她来过很多次了,白天来,晚上也来。熟悉得像自己的家。她绕到后门,从消防通道进去,爬了三层楼梯,到了住院部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朝佐藤一郎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摸去。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没有声音。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和十个迷你炸弹。巨无霸绑在门框的内侧,十个迷你炸弹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用胶带固定住,全部连在一起,用同一个定时器引爆。定时调到二十二分钟。嗒,嗒,嗒。 第204章 四处爆炸 这颗炸弹的威力足够把整层楼炸塌。佐藤一郎有十条命,也不够这一炸。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炸弹,转身跑开。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朝最后一个目标跑去。 死胡同在城北军火库的后面。从医院到那里,跑了将近十五分钟。那条路她很熟悉,踩点的时候走了好几遍。路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行人。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那个路口。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和十个迷你炸弹。巨无霸放在路中间,十个迷你炸弹贴在两侧的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全部连在一起,定时调到八分钟。嗒,嗒,嗒。 这时,第一个爆炸声响了。 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周寒星抬起头,看着发射塔的方向。一朵火云从山坡上升起,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铁塔的顶端歪了,缓缓地、缓缓地朝东南方向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火花四溅,浓烟滚滚。 她没有停。转身朝军火库的方向飞奔。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发射塔炸了,接下来是行政区域。她的脚步在默数。 第一阵爆炸刚过,第二阵爆炸就来了,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从行政区域的方向传来,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震颤。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冲天的火光,一朵又一朵的火云,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行政区域的爆炸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第三阵爆炸就响了。轰——轰——轰——轰——轰——十几个爆炸点同时响起,像是有人在放礼花。医院的方向,火光冲天,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整栋楼都在颤抖。 周寒星继续跑。她的腿有些酸了,呼吸有些急促了,但她没有停。军火库就在前面。 军火库已经炸开了锅。警报声刺耳地响着,探照灯在夜空中乱扫,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发射塔被炸了”,有人在喊“行政区域也炸了”,有人在喊“医院也炸了”。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没有人知道该救哪里。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有的往发射塔的方向,有的往行政区域的方向,有的往医院的方向。大门敞开着,哨兵也跑了不少。 周寒星蹲在围墙外面的阴影里,等着。她需要等,等更多的卡车离开,等更多的人跑出去,等军火库的守卫变得最少,等那些探照灯再也顾不上每一个角落。 第四阵爆炸响了。是死胡同的方向。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一大片巨响,整条路都被炸塌了,两侧的墙也倒了,碎石和瓦砾堆得老高。增援的卡车被堵在外面,进不去,喇叭声刺耳地响着。军火库里面更乱了。有人在喊“路被炸了”,有人在喊“出不去了”,有人在喊“我们被包围了”。周寒星探出头,看着军火库的大门。里面一片漆黑,电被切断了。不是她干的,是爆炸的冲击波震断了电线。整个军火库陷入了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她翻过围墙,落在地上。猫着腰,朝库房的方向摸去。库房在军火库的最深处,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铁皮屋顶,混凝土墙壁,没有窗户。她在白天踩点的时候就看好了,库房的后面,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通风口。不大,但足够她钻进去。她跑到库房后面,抬头看着那个通风口,大约三米高。从空间里拿出人字梯,架在墙上,爬上去。 通风口的铁栅栏是焊死的,但她早就准备好了工具。用钢丝钳剪断了几根铁条,掰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然后把人字梯收进空间,又取出来,放在通风管道里面,踩着梯子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声音。 库房里一片漆黑。应急灯在远处,光很弱,照不到这里。只有外面的火光从通风口透进来,忽明忽暗的,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照亮了整座库房。一排排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货架上堆满了木箱和铁皮箱子,有的摞得比人还高。 她走到最近的那排货架前,打开一个木箱。崭新的步枪,油纸包着,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她收进空间。下一个木箱,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收进空间。再下一个,手雷,美制的,和尼诺家族的那些一样。收进空间。她一排一排地走,一箱一箱地收。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收。空间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满了木箱和铁皮箱子。她收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整座库房搬空。 走到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货架,忽然觉得不对。如果她搬空了整座库房,樱花国的人会知道,有人来过,有人搬走了所有的军火。他们会查,会搜,会追。她不能留下这个破绽。她需要让他们以为,军火库是被炸毁的,不是被搬空的。 第205章 军火库 周寒星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她站在九楼的走廊上,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和铁皮箱子。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她从那些木箱里翻出炸药和雷管,从货架上拿了胶带和定时器,蹲在地上,开始组装炸弹。两组巨无霸,每组十个炸药块,绑在一起,用胶带缠紧。她做得很急,手指在发抖,但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 出了空间,她蹲在库房中央的承重柱旁边,把两个巨无霸绑在柱子上,用胶带缠了十几圈,固定在石柱上。定时器调到十分钟。嗒,嗒,嗒。然后拿出人字梯,架在墙上,爬到通风口,钻出去。收好人字梯,跑出军火库。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跑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轰!地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地下砸了上来。她回过头,看见军火库的屋顶被掀翻了,火光冲天,一朵蘑菇状的火云从废墟中升起,直冲云霄。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建筑的玻璃,哗啦啦的,像下雨一样。碎石和瓦砾飞溅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焰在燃烧,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空气中有硝烟味、焦糊味、烧焦的橡胶味。 周寒星站在巷口,看着那朵火云,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一丝冷意和讽刺的笑。这个礼物,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 她转身,离开了。这一票干完了。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五个地方,一夜之间。她不能再留在樱花国了。风头太大了,搜捕太紧了,危险太高了。她需要立刻离开。 周寒星跑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停泊在岸边的船。大大小小的,有渔船,有货船,有客船。她蹲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船。有一艘客船正在上客,舷梯还搭着,旅客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往上走。船身上的文字是外文的,不是樱花国文字。她不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但她需要上去。随便哪里,只要能离开樱花国,能让她到非洲,能让她找到那个标着“X”的住所。 她闪身进入空间。换了一身装扮老男人。花白的头发,花白的眉毛,暗黄的肤色,深深的皱纹,老年斑。喉结,平光老花镜,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礼帽,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像是一个在政府机关干了一辈子的小职员。平平无奇,普普通通,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出了空间,她走上舷梯,混在旅客中。没有人注意她。检票员看了一眼她刚刚在后面排队的人身上摸的船票,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走进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最里面,上铺,靠窗。把行李放好,躺下来。外面传来吵闹声,没一会就安静了。船缓缓离岸。透过窗户,看着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她闭上眼睛。樱花国,再见了。任务完成得很好,还可以给国内一个交代。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发了这几笔,他们的国力至少衰退几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行政区域那边的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内阁的会议刚刚结束。议员们陆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闷响,发射塔的方向,太远了,隔着大半个城市,声音传到这儿已经变得微弱模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走路。第二阵爆炸来的时候,窗玻璃开始震动。嗡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窗外飞舞。有人停下来,问身边的人:“什么声音?”没有人能回答。第三阵爆炸来的前一秒,有人终于看见了,窗外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从地面升起,直冲云霄。那个人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内阁府的整栋楼都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灯掉下来,砸在地上,碎玻璃四溅。墙壁裂开了缝,承重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呻吟。碎石和瓦砾从头顶掉下来,砸在那些来不及跑的人身上。被炸死的有内阁官房副长官、几位资深议员、还有一群正在加班的秘书和办事员。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警察厅更惨。炸弹放在配电室旁边,引爆后整栋楼陷入黑暗。紧接着承重墙被炸塌,二楼和三楼的楼板往下压,把一楼的人活活埋在了下面。死了几十个警察,还有几个正在那里开会的高级官员。他们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一夜,樱花国损失了太多。不只是建筑,不只是军火,是人才,是精英,是整个国家的脊梁。内阁府、警察厅、政府机构,那些有能力、有经验、有智慧的人,那些本应带领樱花国走向未来的人,这一次被炸死了大半。 野村站在军火库的废墟前面,看着那堆还在燃烧的瓦砾。火已经小了,但烟还在冒,浓烈的,黑色的,带着化学品的臭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焦糊味、烧焦的橡胶味,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味道。他的弟子们在废墟里搜索,翻动着那些烧焦的木头和扭曲的钢筋。什么都没有找到。不是没有找到幸存者,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军火库里的武器、弹药、炸药,全部化为灰烬。 不,不是全部。野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钢板,在指尖捻了捻。钢板的边缘被高温熔化过,扭曲变形,但还有一些弹药的残渣附着在上面。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废墟。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五个地方,几乎同时爆炸。不是同时,是有先后顺序的。先炸发射塔,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城北。再炸行政区域,让政府陷入混乱。然后炸医院,牵制救援力量。接着炸死胡同,堵住增援的路。最后炸军火库,毁灭证据。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秒都卡得刚刚好。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提前做好计划,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一个晚上,全部引爆。 第206章 期待和你见面 野村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那些慌忙救火的弟子,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警察,看着那些抬着担架的救护人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站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他想起那些爆炸的现场,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每一个地方她都去了,每一个地方她都放了炸弹。她不怕。她不怕被发现,不怕被抓住,不怕死。她很自负。一个自负的人,不会在任务完成后立刻离开。她会留下来,看着她的作品,欣赏她的成果,享受她的胜利。 野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乌云已经被火焰烧散了,月亮露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白色的盘子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片扭曲的钢筋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瓦砾上。“我越来越期待和你见面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老余天没亮就出门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夹克,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压着花白的头发。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先去了医院。整栋楼塌了,碎石和瓦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警察还在废墟里搜索,但老余知道,没有人会活着出来了。爆炸的威力太大了,整层楼都被炸飞了,连楼板都炸穿了,上下几层都塌了。警察挖出来的,只有一具具烧焦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目。佐藤一郎如果在里面,也死了。佐藤一郎如果不在里面,那就是命不该绝。但老余觉得,他应该在里面。 他又去了发射塔。铁塔倒在地上,砸毁了几栋民房,压死了几个人。工人们在切割塔身,把那些扭曲的钢架一段一段地拆下来。周围拉着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 他去了行政区域。内阁府、警察厅、政府机构,一栋接一栋的建筑,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还在冒烟。消防车水龙带铺了一地,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楼层,蒸汽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到处哭声。有人在找自己的同事,有人在找自己的上司,有人在找自己的家人。抬出来的担架一具接一具,白布盖着,没有声音。 最后他去了军火库。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库房都塌了,屋顶的铁皮被掀飞到几百米外,混凝土墙壁碎成了渣,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军火库旁边的那几栋建筑也受到了波及,墙裂了,窗户碎了,屋顶塌了。工人们在清理,有的在喷水,警察在维持秩序。老余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堆废墟。零应该是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地走回家。推开家门,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闩。在桌前坐下,拿出茶杯,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举在面前,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零应该离开了。她炸了医院,就不会再留在樱花国。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看不到了,也不关心了。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她需要去非洲,去下一个任务。 “祝你一路顺风。”老余举着茶杯,朝着对面的空椅子,敬了一下。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杯茶是敬给她的。那个他从没见过脸、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叫“零”的人。那个一个人炸了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的人。那个一夜之间让樱花国的国力倒退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茶香还在。 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电台。他需要给国内发报。告诉他们,零完成任务了。告诉他们,樱花国乱成了一锅粥。告诉他们,零走了。去非洲了。 国内基地。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报室的水泥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电报员坐在桌前,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翻着面前的记录本。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什么都没有收到。樱花国那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自从那三声爆炸之后,老余的电台就沉默了。不是出事了,是不敢发。樱花国现在到处在监听,任何可疑的电波都会被追踪。电报员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些涩口。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他猛地放下缸子,坐直了身体,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但他听出来了,是老余的呼号。他屏住呼吸,把每一个码都记了下来。 翻译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纸上的内容,愣住了。发射塔被炸。行政区域被炸。医院被炸。军火库被炸。内阁府、警察厅、政府机构,死伤无数。樱花国精英阶层遭受重创。零已离开,前往下一任务地点。电报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冲出了电报室。“太棒了!太棒了!”他在走廊里跑着,嘴里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跑得很快,差点撞上从拐角处走出来的张教官。 张教官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还穿着作训服,脸上有灰,身上有土。他看见电报员跑得满脸通红,眉头皱了一下。“慌什么?” 电报员把那张纸递过去,气喘吁吁的。“张教官,您看!” 张教官接过纸,低头一看,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电报员。“真的?” “真的!老余发来的!零干的!”电报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207章 嘉奖 张教官拿着那张纸,转身就朝赵铁山的办公室走去。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电报员小跑着才跟得上。 赵铁山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走进来,脸色不对,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张教官把纸递过去。“老余发来的。零干的。” 赵铁山接过纸,低头看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内阁府、警察厅、政府机构,死伤无数。樱花国精英阶层遭受重创。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夕阳正从山后面落下去,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有人在打沙袋。他们不知道,在遥远的樱花国,他们的战友一个人干了什么。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有一个字。但他站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张教官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来没有见过赵铁山这样。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将军,这个面对再大的困难都不会动摇的人,现在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赵铁山转过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零已经离开了。去非洲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她做事有分寸。该炸的都炸了,该杀的都杀了。她不会留在那里等死。”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给老余发报。密切注意樱花国情况。注意安全,有消息及时报告。”他把纸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来,转身要走。 “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赵铁山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必须嘉奖。” 张教官笑了。“是要嘉奖。出去一趟,干了这么多活。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换了别人,一个都干不成。她全干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想嘉奖什么。” 张教官想了想。“级别升吧。她现在是连级?干了这么多,升两级不过分吧。还有工资也要提吧。她在外面执行任务,花钱的地方多。不能让她自己贴钱。”赵铁山点了点头。“对,对。还有她姥爷那边?” 张教官接口道:“她姥爷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能出岔子。” 赵铁山坐直了身体。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唐平头,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唐永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爽。“赵锤子,有事?” 赵铁山笑了笑。“那个她姥爷在你们那里,你一定要保护好。一定不要出岔子。他出门的时候,派人暗中跟着。” 唐永平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周老爷子想回老家去看看。跟孙建国都提了几次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赵铁山连忙道:“一定不要让他回去。保护好他。他现在在你那里,就在那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唐永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不会把人派出去了吧?” 赵铁山没有作声。 唐永平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不是一句两句,是一长串,连着骂,不带停的。“赵锤子,你还是人吗?她才多大?十六岁!你就派她出去?上次派出去,回来伤了。这次派出去,能活着回来吗?你知不知道她姥爷天天问我,星丫头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说?我说她在训练,封闭式训练,不能出来。你让我骗一个老人,你良心不疼吗?” 赵铁山听着电话那头的骂声,没有反驳。他知道唐永平骂得对。零才十六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她已经一个人在外面拼命了。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是去执行任务,不能说她在樱花国炸了那么多地方,不能说她在战场上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唐永平骂够了,喘着粗气,把电话挂了。赵铁山放下话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张教官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永平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孙建国来我办公室。” 孙建国很快就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唐永平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心拧着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 “首长,您找我?” 唐永平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周老爷子现在出门,都要派人暗中跟着。保护好他。一定要保护好。” 孙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唐永平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是恳求。是那种“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你必须照做”的恳求。他点了点头。“是。” 转身要走。 “孙建国。”唐永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建国停下来,回过头。唐永平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她出去了。一个人。” 孙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知道唐永平说的“她”是谁。41号。周寒星。那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丫头,那个被特招进部队的小姑娘,那个在外面已经执行了好几次任务的人。她又出去了。一个人。 “是。”孙建国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在想,周老爷子那边该怎么交代。老爷子天天问,星丫头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在训练,封闭式训练,不能出来。老爷子信了,但信不了多久。他需要想一个更长久的说辞。一个能让老爷子安心,又不会泄露机密的说辞。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到。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操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叹了口气。41号,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姥爷等着你呢。 第208章 金门港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周。周寒星一直保持着那身老人的装扮,花白的头发,花白的眉毛,暗黄的肤色,深深的皱纹,喉结,老花镜。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礼帽压得低低的,坐在船舱的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偶尔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不引人注意的樱花国老人,在这艘开往金门港的船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樱花国海岸线。那条灰色的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水平面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动她的衣角,吹动礼帽的边缘。“这次的大礼,你们收到了吧?”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啦,哗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船舱。“等有机会再来樱花国,再给你们送上礼物。” 这艘船要在海上航行两周才能到金门港。她早就打听过了,从樱花国到金门港,坐船是最方便的方式。到了金门港,她需要中转,再坐船去非洲。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要二十几天。这个时代的交通就是这样,慢得让人发疯。要是放在后世,两三天就到了。她躺在那张窄小的床铺上,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隔壁铺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他不知道周寒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不知道非洲那边急不急。国内发来的电报里没有说时间,只是让她去非洲,找到X的住所。非洲那么大,X的住所不知道在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城市。她只能到了金门港再打听。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她需要好好休息。在樱花国的这些天,她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每一秒都要警觉,每一步都要小心。现在上了船,离开了樱花国的领土,她终于可以放松了。海上的日子过得很慢。周寒星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看海。偶尔走到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发呆。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养精蓄锐。非洲那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更危险的任务,也许是更强大的敌人。她需要最好的状态。 第十三天,船终于靠岸了。金门港。码头不大,但很热闹。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小贩在叫卖水果和饮料,旅客们挤在舷梯口等着下船。周寒星混在人群中,跟着人流走下船。木制结构的建筑,低矮的,灰白色的墙,红色的瓦片屋顶。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小吃店、旅馆、当铺,门口挂着招牌,有的用中文写的,有用当地文字写的,用英文写的。人力车夫拉着车在街上跑,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车站、码头、街道,到处都是人。周寒星提着一个小行李袋,穿着那身老男人的西装,戴着礼帽,走在人群中。她需要找一个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在码头旁边,不大,但还算干净。她走进去,确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找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她站在九楼的镜子前,开始卸妆。先摘掉花白的假发,露出自己黑色的头发。再摘下老花镜,擦掉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卸掉喉结,卸掉暗黄的肤色,露出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看着镜子里恢复了原貌的自己,她满意了。然后她开始画新的妆。是金门港本地的年轻人。她拿出假发和新的美瞳。假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蓬松,遮住了半边额头。戴上美瞳,棕色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然后用粉底把肤色调整到金门港本地人常见的颜色,不算很白,不算很黑,介于两者之间。眉毛画得浓黑,眉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有些英气。嘴唇涂上一层淡淡的润唇膏,透着健康的光泽。站在镜子前,她看起来是一个二十出头、朝气蓬勃的当地青年。换上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从货架上拿出一双棕色皮鞋。衬衫扎进裤腰里,系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出了空间,从公共厕所出来,她直接去了金门港最乱的地方,码头附近的贫民区。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那些专门做假证的人。她绕了好几条巷子,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躲在暗处的老头。老头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双枯瘦的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她把从尼诺基地缴获的美元钞票递过去,老头数了数,点了点头。不到半个小时,四个身份证明就送到了她手上。周寒星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她需要去非洲。拉各斯。她打听过了,从金门港到拉各斯,没有直达的船,需要先坐船到一个港口,再转飞机,再转汽车。前前后后,至少要折腾好几天。周寒星没有犹豫,当天就买好了船票和机票。第二天上午,她登上了一艘开往中转港口的货船。货船很破,甲板上堆满了货物,旅客只能挤在底舱,又闷又热。她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船摇摇晃晃的,在海面上颠簸。她在底舱待了一整天,吃了一顿冷饭,喝了几口凉水。第二天凌晨,船靠岸了。她下了船,直奔机场。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几架小飞机停在停机坪上。候机厅是铁皮棚子,又小又破,连个像样的安检都没有。她买了票,等了好几个小时。 第209章 贫民窟 快到黄昏的时候,周寒星终于坐上那架飞往拉各斯的飞机。飞机很小,只有几十个座位,螺旋桨在机翼上嗡嗡地转着,机身一直在抖。周寒星靠窗坐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云层烧成暗红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好几个小时,颠簸得很厉害。她一直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想着任务。 凌晨,飞机终于降落了。拉各斯机场。周寒星跟着其他旅客走出机舱,踏上非洲的土地。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四周一片萧条的景象,低矮的建筑,破旧的设施,昏暗的灯光。远处有一些穿着军装的人在巡逻,枪扛在肩上,懒洋洋的。她走进航站楼,很小,只有几间屋子,连个像样的候机厅都没有。她直接去了厕所,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站在九楼的镜子前,她开始重新伪装。刚刚在机场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从西方来的文艺青年,穿着宽松的短袖,牛仔裤,板鞋,戴着太阳镜,背着双肩包。她需要变成那样的人。她脱下白衬衫和西裤,换上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宽松短袖,一双白色的板鞋。戴上美瞳,浅棕色的,微微透着光。一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年轻背包客,文艺,随意,不引人注目。她满意了,出了空间,从厕所里走出来。 机场很小,她很快就走出来了。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树木。街上的行人不多,有的在走路,有的在骑自行车,有的在等车。空气中有尘土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植物的气味。周寒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她的目光从那些建筑上扫过,从那些行人上扫过,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扫过。她在找那条街道,电报上标注的,老余在地图上画了红圈的,那个标着X的住所。拉各斯很小,和后世那个繁华的大城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宽阔的马路。只有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稀疏的行人。她走过几条街,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顶约鲁巴帽子。草编的,圆圆的,帽檐很宽,当地人经常戴的那种。她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当地的年轻男子。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看。这条街不是,那条街也不是,这条也不是。她在拉各斯的街头走了两个小时,走得腿都酸了,脚底板都疼了,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找到了那条街道。 贫民窟。到处是低矮的棚屋,用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会倒塌。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到处是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让人想吐。一些赤膊的男子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打牌。他们的皮肤黝黑,眼睛浑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见周寒星走过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脸上、身上、衣服上。不是敌意,是好奇。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白色板鞋的年轻人,戴着约鲁巴帽子,背着双肩包,走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想让别人不注意都难。周寒星没有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我走错路了”的表情。她穿过那条巷子,走到最里面,终于看见了那个标记,一个很小的“X”,刻在木门框的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门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划痕,看起来很旧很旧。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在拐过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追着她。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路。穿过几条巷子,走过了贫民窟,到了商业街。天堂和地狱,只隔着几百米。商业街宽阔整洁,两旁的建筑都是砖石结构的,有的还有骑楼。店铺里卖的是西装、皮鞋、手表、香水。街上的人也穿着白衬衫、西裤、皮鞋,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和贫民窟那些人比起来,像是活在两个世界。周寒星找了一家咖啡店,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咖啡很苦,加了糖还是很苦。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她在等天黑。等到天黑透,等到那些赤膊的男人回家,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消失。她要从后面绕过去,不经过前面的棚子。她不能直接去敲门。今天走那一趟,已经打草惊蛇了。 周寒星在咖啡店坐到天黑。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商业街的人们渐渐散去,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拎着公文包匆匆离开,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们也消失在了巷口。而不远处,贫民窟的方向,开始亮起了另一种光,五彩斑斓的,闪烁不定的,带着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气息。酒馆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红红绿绿的,在夜空中格外刺眼。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嘈杂的,混乱的,夹杂着人们的笑声、叫喊声、酒杯碰撞声。拉各斯的夜生活开始了。 周寒星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沿着街道慢慢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低着头,像是一个不赶时间的路人。拐过几个弯,离开商业街,走进一片黑暗的区域。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从远处酒馆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地上到处睡着人,不是故意睡的,是喝醉的,是无家可归的,是没有地方去的。蜷缩在墙角,靠在垃圾桶旁边,躺在路中间。有的在打鼾,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周寒星从他们身边绕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运动鞋踩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避开那些碎玻璃和垃圾袋。 第210章 虐杀 周寒星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桶。确认周围没有人,她闪身进入空间。换上一套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运动装,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棒球帽。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别在腰后。然后出了空间,朝X的方向摸去。 夜色越来越深。贫民窟里安静了许多,白天那些赤膊的男人都散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去了酒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的人,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周寒星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贴着墙根,尽量避开那些躺着的人。走了十分钟,找到了那扇门。白天来过的那条巷子,那个刻着很小的“X”的木门。院墙不高,不到两米。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落了进去。没有声音。 院子里很暗。借着月光,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棚屋,用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和贫民窟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个简陋的院子,堆着一些杂物,空油桶、破轮胎、生锈的铁链。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棚屋。最大的一间在最里面,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当地的土语,周寒星听懂了。“谁?”她在前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全世界的语言几乎都会。不是精通,是够用。她站定了,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四十几岁,胡子拉碴,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暗处的人才有的警觉。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全身黑色的人。黑色运动装,黑色运动鞋,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她的双手。 “我来找你。”周寒星的声音很低,用的是中文。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等会儿。” 周寒星站在门口,没有动。那人走进屋里,从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走回来,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里面装的不是纸,是命。 “我先走了。”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声:“小心。”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那个消失的身影。那身影在夜色中一闪就不见了,像一只黑色的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门。 周寒星走回那条僻静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她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白了,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撕开胶带,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短头发,嘴唇很厚,眼睛很小,穿着一件花衬衫。看着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注意到。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是拉丁字母的当地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阿德巴约。非洲某个反华武装的头领,在这个地区势力很大,手下有几百个人,装备虽然简陋但打了很多年的仗,战斗经验丰富。他针对拉各斯的华人展开疯狂的报复,只要有华人入境,就会被虐杀。不是抢劫,不是勒索,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虐杀。割喉、砍头、活活打死。已经死了很多人,华国派了几批人来处理,都没有成功。不是被杀了,就是被赶回去了。 周寒星把照片放下,翻开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阿德巴约的藏身地点。不是在城市里,是在郊外的丛林里。地图上画着河流、桥梁、村庄、道路,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她看了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庄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把文件收起来,放进空间抽屉里。 周寒星走到九楼浴室。拧开水龙头,放了一缸热水。水很烫,雾气弥漫,模糊了镜子。她脱掉那身黑色运动装,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阿德巴约。反华头领。虐杀华人。几百个手下。藏在丛林里。照片上那张圆脸在她脑子里转,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那些人被杀的画面,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能想象到的画面,血,尸体,哭声。周寒星睁开眼睛,看着浴室天花板上的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泡澡。 第211章 棚屋 周寒星在空间里待了一天一夜才出来。她需要最好的状态,身体需要休息,脑子需要清醒,武器需要调试。她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浑身舒畅,像是被重新充过电一样。然后她去了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劲道,汤很浓,牛肉炖得酥烂。吃完又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让肌肉保持活跃。最后她坐在桌前,把那份文件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阿德巴约的脸,她记住了。那张圆脸,那双小眼睛,那件花衬衫。那片丛林的地图,她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河流、桥梁、村庄、道路,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换上那套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运动鞋,戴上黑色的棒球帽。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拉各斯的夜晚很安静。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铁皮棚屋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嘎的,声音沙哑刺耳。周寒星低着头,快步走出巷子,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朝郊外的丛林走去。手绘地图上的路线她早就背熟了。出城,过桥,沿着河走,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阿德巴约的营地。走路要两天。不是路远,是路难走。没有公路,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小道,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石头和树根。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 走了整整两天,她终于看到了那片丛林。树很密,很高,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闷热,到处是蚊虫,嗡嗡嗡的,围着她的脸和手打转。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猫着腰,放慢脚步,朝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摸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趴在一个小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观察前方。营地就在山坡下面,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屋,歪歪扭扭的,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和尼诺家族的基地相比,这里简陋太多了。没有混凝土墙壁,没有铁丝网,没有探照灯。只有几排低矮的棚屋,一个用沙袋堆成的岗哨,几个懒洋洋的哨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 她的瞄准镜扫过整个营地。营地不大,大约几十间棚屋,住着几百个人。棚屋前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车。一辆皮卡车,落满灰尘,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两辆卡车,车厢用帆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周围没有高墙,没有壕沟,甚至没有像样的围栏。这地方,随便一个方向都能摸进去。但周寒星没有动。她在看那座桥。在营地的东边,一条河蜿蜒流过,河面不算宽,大约二十来米,水流很急,浑浊的,看不见底。一座木桥横跨在河面上,很简陋,用粗大的原木搭成的,能走车。两头没有哨兵,但她的目光从桥上移到桥的两头,两头各有一排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是天然的狙击位。如果在树上架一把枪,整座桥都在射程内。桥是连接营地和外界唯一的通道。南边和西边是密林,北边是山,只有东边的桥能通车。如果她想在营地里制造混乱然后又不对营地动手的话,炸桥是最好的选择。但任务是杀那个头领,不是炸桥。 她的瞄准镜又移回到营地中央。那里有一间稍微大一些的棚屋,铁皮屋顶,木板墙,门口铺了几块石板。是阿德巴约住的地方。那间棚屋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比其他的更精神一些,但也在打哈欠。 周寒星把瞄准镜从营地移开,扫视周围的几座山头。这个位置太远了,目测超过五百米,加上空气潮湿、能见度不高,很难一枪毙命。她需要更近。需要找到一个能看清那间棚屋的位置,不能隔着一层铁皮。她趴在那里,继续观察,等待。不是等机会,是等天黑。 国内基地。电报室里,电报员摘下耳机,把刚刚收到的消息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纸上。零已到达拉各斯,接取任务,已离开。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既踏实又悬着,踏实的是她还活着,悬着的是她又要去拼命了。他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到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 张教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作训服上还有没拍掉的土。基地迎来了几个新人。从山鹰基地选拔上来的,今天到。按照惯例,新人报到要先安排宿舍、领装备、熟悉环境。但他没有急着去,先来了赵铁山这里。赵铁山放下电报,转过身来。“零到拉各斯了,任务接了。等消息吧。” 张教官点了点头。他知道,急也没有用。零在外面,他们在这里,能做的只有等。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朝宿舍区走去。 一辆草绿色的卡车停在宿舍楼下。四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袋,站在楼前,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灰白色的楼,方方正正的,比山鹰基地的好了不少。阳光照在外墙上,有些晃眼。22号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四处张望。“这就是41号训练的地方?”没有人回答他。18号也在四处张望,目光从训练场扫到办公楼,从办公楼扫到宿舍楼。33号苏瑾站在最后面,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15号站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目光沉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训练场移到操场,从操场移到器械区,从器械区移到远处的靶场。他在看,在看这里的设施、这里的环境、这里的每一个人。 三年的刻苦训练,他们终于从山鹰基地选拔上来了。四十一个人,最后只留下了八个。他、18号、22号、33号,四个人,来了这里。另外四个被分到了其他单位。来这里的路上,22号兴奋了好几天。他说终于能见到41号了,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说她肯定又变强了,肯定比山鹰教官还强。现在他站在宿舍楼下,四处张望,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第212章 永远追不上 四个人走进宿舍楼,找到各自的房间。这里的条件比山鹰基地好一些。两个人一间,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们把行李放好,不约而同地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望着不远处的训练场。二十个人正在训练,从这边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有的在跑障碍,有的在练格斗,有的在器械区做引体向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说话,只有喊号子的声音,短促有力的,在训练场上传得很远。 22号趴在走廊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18号。“他们的强度,比我们之前大那么多?”18号没有回答。他也看出来了。障碍场的规格更高,铁丝网更长,深坑更深,高墙更高。器械区的杠铃片更重,单杠更粗。那些人的动作更快,更猛,更利落。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块。33号苏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22号又转过头,目光从训练场上扫过,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41号呢?怎么没见?”没有人回答。 15号没有看训练场。他在看一个人。训练场的边缘,一个人正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地上的水壶喝水。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强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15号认识他,1号。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都是部队子弟从小见过,但不熟。1号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比他强。跑步比他快,打架比他厉害,学习成绩比他好。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听他的。后来1号去了部队,就再也没见过。现在,站在训练场上,1号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15号脸上扫过,点了下头。没有笑,但15号看出来了,他认出了自己。15号也点了下头。他看着1号放下水壶,转身朝器械区走去。那背影比他想象的要宽,步伐比他想象的要稳,整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 18号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中午,训练结束。二十个人从训练场上走下来,朝食堂走去。他们浑身是泥,作训服上全是汗渍,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但他们走得不急不慢。1号走在最前面,看见宿舍楼下的四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15号走上前。“你在这里?” 1号看着他。“来了。” 15号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之前41号不是来这里训练了吗?怎么没看见她?” 1号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认识41号?” 15号说:“41号从我们那个基地过来的。我们几个和她一个基地。训练了一年多,后来她先来了这里。我们这才选拔上来。” 22号也凑上前去,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对啊,我们好久没见她了。一年多了,还挺想她的。她在这儿吧?” 1号看了22号一眼,又看了15号一眼,然后看向18号和33号。沉默了片刻。“41号不在这里。”22号愣了一下,连忙问:“那她在哪里?”1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食堂走去。 22号站在那里,看着1号的背影,又看了看15号,不知道该怎么办。15号没有动。他看着1号走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41号不在这里。那她在哪里? 四个人跟着人群走进食堂。食堂里很热闹,二十个人端着盘子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22号端着盘子,目光在食堂里扫来扫去,想找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看见了7号。7号正一个人坐在角落,低头吃饭。22号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去。“你好,请问?” 7号抬起头,看见22号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22号的盘子,堆得满满的,四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有冒尖的红烧肉。他笑了。“你就是22号吧?” 22号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7号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41号以前也坐那个位置。她说过,22号是个饭桶。”22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对,对,我是22号。41号呢?她在哪儿?好久没见她了,还挺想她的。”7号的笑容收了一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41号外出执行任务了。” 22号端着盘子愣在原地。其他三个人也端着盘子走过来听见了这句话。18号的声音有些急。“外出执行任务?她那么快就出去了?”7号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7号旁边坐下,22号把盘子放在桌上,但没有吃。他一直在问,7号一直在说。他们这才知道,这个基地的代号是按实力排的。1号最强。41号来的时候,他们以为她是垫底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弱,是她不想打。她打败了1号,用了一招。她打败了四个教官,用了十几招。她不跟大家一起训练,单独训练,训练的内容和强度都比他们大得多。她已经出去一段时间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15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短时间不回来?”食堂里安静了片刻。22号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18号没有吃东西,靠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苏瑾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他们刻苦训练一年,从四十一个人里杀出重围,来到这个基地。他们以为终于能缩短和41号的差距了,以为能站在同一个训练场上一起流汗,以为能追着她的背影跑。现在他们知道了,她不在这个训练场上。她飞得更高了,远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22号把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低声道:“她总是这样。我们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永远追不上。” 18号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吧。菜凉了。” 第213章 折磨 周寒星在空间里待了两天。不是休息,是造炸弹。樱花国那个军火库的物资太充足了,她在空间里清点了整整一天,才把那些木箱和铁皮箱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她蹲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材料。 炸药块码得整整齐齐,雷管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接上引线,连上定时器。手很稳,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每一个焊点都光亮平整。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一起,做成方块。她做了十个巨无霸炸弹。每一个都装满了TNT炸药和手雷,威力足以把一栋楼炸上天。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然后又开始做微型炸弹。小一些,罐头大小,用的是手榴弹和少量的C4炸药。威力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她做了几十个,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这些留着备用。 出了空间,天快黑了。她趴在小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朝那片棚屋看去。营地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聊天。一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空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望远镜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棚屋,扫过那辆皮卡车和两辆卡车,扫过桥头和河面。然后她看见了两个黄色皮肤的人。 他们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皮肤上青紫的伤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也是伤,肿得看不清五官。嘴角有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他们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已经没有了意识。周围的人用当地的话骂骂咧咧,有人拿木棍抽他们。一人抽一下,抽在身上,抽在腿上,抽在头上。那两个人的身体随着木棍的抽打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已经不知道疼了。 周寒星的手指扣在望远镜上,指节发白。她知道那两个黄色皮肤的人是谁。华人。她的同胞。他们被抓到这里,被打成这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望远镜里,那些人打累了,把木棍扔在地上。有人蹲下来,用手推了推那两个人的头,见没有反应,站起来骂了一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几个人抬着那两个人,朝营地外面走去。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们。他们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几排棚屋,走到营地后面的一个小山坳里。把那两个人扔在山坳里,转身离开了。 周寒星放下望远镜,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很快就暗下来了。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两个人就在营地里,在她眼前,在那些人的木棍下。她现在救不了他们。不是不能救,是不能现在救。天还没黑透,营地里的人还没睡,她一个人,一把枪,几颗炸弹,冲不进去,也救不出来。她只能等。等天黑。 天黑了。营地里亮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摇曳。周寒星从山坡上滑下来猫着腰朝营地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她绕过营地正面的哨兵,从侧面的灌木丛里钻过去,到了后面的小山坳。 山坳里很黑,月光照不到,只有远处营地的火光透过来一点微光,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味道,令人恶心。她站住了。地上到处是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多具,散落在山坳里,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头骨,有肋骨,有腿骨,白森森的,在微光中泛着惨白。有些骨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没被啃干净的碎肉。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骨。从大的形状判断,这些人死前应该都是成年男性。其中有几个头骨的形态有明显的蒙古人种特征,颧骨较高,鼻梁较宽,眼眶呈长方形。是华人。从骨头散落的情况看,被扔在这里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一直没有被收殓。周寒星蹲下来,把手指放在那两个人的颈动脉上。皮肤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了脉搏。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们是活着被扔在这里的,打够了,打腻了,扔在这里等死。他们死的时候,身边是白骨,头顶是月光。 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山坡上走去。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周寒星站在山坡上,月光照着她黑色的运动装,照着她压低的帽檐。山坳里的两具尸体已经凉了,那些白骨还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她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她决定不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冲动,是选择。这些人虐待她的同胞,把她的同胞当猪狗,活活打死扔在山坳里喂野狗。她不会让他们活着。一个都不留。 她摸到营地边缘,猫着腰,贴着棚屋的木板墙。酒味、烤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有人用当地的语言在说笑,声音很大,肆无忌惮。她听懂了。“那些华人,像猪一样。求饶的时候,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还记得上次那个吗?说自己有老婆孩子,求我们放他回去。后来呢?”“后来死了。哈哈哈。”“华人就是这样,软骨头,打几下就求饶。求饶也没用,反正都要死。”周寒星的手按在棚屋的木板墙上,指甲嵌进木头里。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不是现在,等会儿。 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微型炸弹,罐头大小,沉甸甸的。把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蹲下来,把炸弹贴在棚屋后面的木板墙上,用胶带固定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贴着墙根,脚步很轻。走到下一间棚屋,又取出两个炸弹,蹲下,贴好,定时十分钟。再下一间,又两个。她沿着营地走了一圈,把外围的棚屋全部装上了微型炸弹。然后走到营地中央,找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架好狙击枪,趴下来。 第214章 炸桥 她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十,九,八......轰!爆炸声从营地边缘传来,不是一声,是一片连着的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照亮了整片夜空。棚屋的木板被炸飞,铁皮屋顶被掀翻,碎木片和铁皮碎片在空中飞舞。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人被炸伤了躺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捂着流血的伤口四处乱跑,有的人从被炸塌的棚屋里爬出来满脸是灰。周寒星的瞄准镜扫过那些慌乱的人群。没有阿德巴约。 她继续等。瞄准镜跟着那些跑动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圆脸,短头发,小眼睛,花衬衫。瞄准镜在火光中快速移动,没有。不是,不是,不是。她瞄着狙击枪镜子下面慌乱的人群在火光中跑来跑去,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敌人躲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爆炸。有的人往营地外面跑,有的人往营地中央跑,有的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片混乱。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人从最大的那间棚屋里冲出来。圆脸,短头发,小眼睛。是阿德巴约。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胸口。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噗。”很轻的一声,狙击枪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了。瞄准镜里,阿德巴约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捂上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然后他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周围的人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蹲下来推了推他,看见手上的血,吓得往后一缩。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旁边一个拿着枪正在四处扫射的人身上,扣下扳机。“噗。”那个人倒下了。移到另一个,扣下扳机。“噗。”又倒下一个。移到另一个,扣下扳机。她一个人,一把狙击枪,在黑暗中,一颗子弹一条命,从不落空。打了几枪后她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朝营地里摸去。 营地一片混乱。火光,浓烟,惨叫,哭泣,有人在用当地的语言喊“敌人在哪里”。没有人能回答。周寒星猫着腰,在棚屋之间穿行。她跑几步,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棚屋里扔进去。轰!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又跑几步,又扔一颗。轰!又一阵惨叫。扔完几个又换位置,从营地的东边跑到西边,从西边跑到南边。她不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让任何人判断出她的方位。那些人在黑暗中胡乱射击,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棚屋的木板墙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她没有停,继续跑,继续扔。然后找到射击地点趴下来,瞄准那些还在跑动的人,一颗子弹解决一个。打完了又站起来继续跑,继续扔。 一圈走下来,营地里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碎木片和铁皮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烧焦的肉味、血腥味。 周寒星来到阿德巴约出来的那排棚子。最大的一间,门口铺着石板,铁皮屋顶,木板墙。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她走进去,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照了一圈。床、桌子、椅子、柜子。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放着文件,柜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是几把步枪和几盒子弹。她收进空间。又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沓当地的货币,纸币整齐地码着,金条沉甸甸的。她收进空间。这是阿德巴约搜刮来的,搜刮的是华人的血,她不会留给别人。 旁边的棚子里,有几个木箱堆在角落。走过去,撬开一个,里面是迫击炮的炮弹。又撬开一个,是手雷。再撬开一个,是地雷。她把几个棚子都搜了一遍,把能用的都收进空间。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地雷、迫击炮炮弹、炸药、雷管、金条、当地货币。什么都有,什么都收。 周寒星站在阿德巴约的那排棚子前面,看着那些还没有咽气的人。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靠在墙边喘气,有的趴在地上动不了。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装死的,不是怕死,是想等她走了再爬起来。她不会给他们机会。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棚子中央人的尸体堆旁边,把定时器调到了五分钟。嗒,嗒,嗒。然后转身跑开。她知道,不管那些人是死是活,都会被炸死。跑出营地,跑到桥头,她跑了过去。跑过桥后站住回过头,取出两颗手榴弹,朝桥的另一头扔去。轰!轰!桥头也炸了。整座木桥断成了两截,中间的桥面塌陷到河里被急流冲走了。 周寒星转身朝丛林跑去,身后是爆炸声、惨叫声、燃烧的火焰,还有桥断裂的声响。跑进丛林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已经烧成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丛林的更深处走去。 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了许久,终于渐渐平息。火光还在烧,橘红色的,把天空映得像着了火。营地周围的村落里,人们蜷缩在自家的茅草屋里,不敢出门。孩子们被吓哭了,母亲捂着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男人们握着砍刀和长矛,蹲在门后面,眼睛盯着窗外的火光。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下一场爆炸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第215章 一夜之间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人敢走出门了。先是一个老男人,拄着棍子,站在自家门口,朝营地的方向张望。然后是两个年轻人,光着膀子,提着砍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接着是更多的人。他们走到河边,站在断桥前面,愣住了。桥断了,断成两截,中间塌了一大截,原木被炸飞了,散落在河滩上。河水还是那么急,冲不走那些碎木片。河对岸,营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棚屋,那些铁皮屋顶,那些木板墙,全没了。只剩下火还在烧,烧得噼里啪啦的,碎木片和铁皮碎片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人们站在断桥边上,看着对岸,没有人说话。那些在外面过夜的人,有的去邻村办事,有的在河上游打鱼,有的在树林里过夜,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他们知道,营地没了。里面的人也没了。阿德巴约死了,他的手下也死了。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部丧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是政府军,有人说是敌对武装,有人说是那些华人雇来的杀手。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很快,那些幸存者开始争吵。谁来做新的老大?有人说自己有资历,有人说自己有本事,有人说自己跟阿德巴约最久。谁都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吵着吵着就要动手。营地没了,敌人没了,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贫民窟。那间简陋的棚屋里,大胡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手指在按键上跳动。嘀嗒,嘀嗒,嘀嗒。他在给国内发报,阿德巴约已死,营地被毁。下一步指示?发完了,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知道是那人干的。除了她,不会有别人。那个穿着黑色运动装、戴着黑色棒球帽、声音很年轻的女子。那个翻过墙头、接过文件袋、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的人。她把阿德巴约的营地炸了,一个人,把几百个人的营地炸了。 两天后。周寒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密林,趟过那条小溪,翻过那座小山。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这片丛林太深了,没有人会来这里。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黑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疲惫倒是不觉得,只是有些口渴。从空间里拿出水壶灌了几口,收回去继续走。 到拉各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贫民窟的巷子里很安静,赤膊的男人们不见了,酒馆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红绿绿的,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嘈杂的,混乱的,比那天晚上更响了。似乎阿德巴约的死让他们更疯狂了。周寒星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走到那扇木门前。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大胡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道多久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墙头那个黑色的身影落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国内回电。” 周寒星接过来,低头看去。纸很短,只有一行字:“立即前往安哥拉。到红土巷子找X标志。”她把纸递回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尽快动身。” 大胡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大胡子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周寒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连续几天的奔波,穿越丛林、炸毁营地、长途步行,让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还在转,想着阿德巴约营地里的那些人,想着断桥上散落的那些碎木片,想着大胡子递给她的那张纸,立即前往安哥拉。红土巷子,找X标志。新的任务,新的目标,新的未知。她需要先睡觉。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脱掉那身沾了灰尘和汗水的黑色运动装,扔进洗衣机,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泡了半个小时,皮肤都泡皱了,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样亮。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身体也恢复了。她坐在床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牛奶,边吃边想,安哥拉离拉各斯多远?有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办什么手续?想着前世的任务,那时候去非洲,都是坐运输机,或者坐直升机,或者直接跳伞。没有坐过民航。她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非洲民航是什么样子。 吃完面包,换上那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松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约鲁巴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年轻背包客,文艺,随意,不引人注目。 出了空间,朝机场走去。拉各斯机场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一条跑道,几架小飞机,铁皮棚子搭的候机厅。她走进去,找到航空公司的柜台,用前几天从阿德巴约棚屋里收缴来的当地货币买了票。柜员告诉她,昨天下午刚飞了一班,最近的一班要后天下午两点。她付了钱,拿出一份假身份证明递过去。柜员看了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把机票和证明还给她。她出了机场,随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 在空间里待了两天。第一天,她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筋道,汤很浓,牛肉炖得酥烂。吃完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让肌肉保持活跃,然后泡了个澡,继续睡觉。第二天,她整理了从阿德巴约营地收缴来的物资,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地雷、迫击炮炮弹、炸药、雷管、金条、当地货币。分门别类地放好,该收进角落里的收进角落,该放在货架上的放在货架上。然后她又吃了一碗红烧肉盖浇饭,米饭粒粒分明,红烧肉肥而不腻,吃完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想着安哥拉的任务。什么路。X标志。国内的情报从来不会给多余的信息,只给最必要的。她需要自己去找红土巷子,找到那个X,找到下一个目标。 第216章 是谁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多,周寒星出了空间,朝机场走去。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闭着眼睛等。两点到了,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用当地的语言和英语各播了一遍。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朝登机口走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机票和身份证明,挥了挥手。 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透过窗户往下看,拉各斯越来越小,那些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破旧的机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看着窗外。下面是热带雨林,一望无际的绿色,密密麻麻的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河流蜿蜒其中,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偶尔能看见一小片空地,几间茅草屋,一条土路。然后又是树,又是河,又是绿色。 周寒星的思绪回到了现代。那些年,她还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好多次任务,目标人物都逃进了热带雨林。他们就要在雨林里搜寻、追踪、抓捕。热带雨林的湿热、蚊虫、泥泞、危险,一切都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重生,还没有空间,还没有那些前世带来的技能。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一把枪,还有一条命。现在,她又来了。坐在一架破旧的飞机上,飞越一片陌生的热带雨林,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了。她是零。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了很长时间。阳光一直照着,云层一直白着。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哥拉。不知道那个X标记在什么建筑上,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任务。但她知道,她会找到。她总是会找到。 四天后,周寒星站在了罗安达的土地上。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热辣的,带着非洲特有的干燥气息。她背着双肩包,走出机舱,踏上了安哥拉的国土。罗安达的机场比拉各斯的大一些,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跑道上停着几架小飞机,远处有穿军装的人在巡逻,枪扛在肩上。 她的目光扫过航站楼外那些低矮的建筑、坑坑洼洼的道路、稀疏的行人,思绪一下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前世,她来过这里。不是旅游,是任务。那些年,她在非洲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尼日利亚、刚果、安哥拉、苏丹、索马里,到处都去过。她记得罗安达的街道,记得那些葡萄牙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记得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的女人,记得那些在街头踢球的孩子。她也记得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战友。 她站了一会儿,甩了甩头,把那些思绪甩开。那些是前世的事,不是这一世的。这一世,她是零。一个人,没有战友,没有后援,只有一双手,一把枪,还有一个空间。她不需要回忆,只需要往前走。她没有在机场多停留,直接朝城内走去。罗安达的街道很窄,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和垃圾。路边摆着地摊,卖水果、卖衣服、卖杂货。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的人光着膀子穿着拖鞋,挤在一起,嘈杂而混乱。她穿着一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松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浅灰色的鸭舌帽,走在人群中,不显眼也不突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了很久,从下午走到傍晚,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问了好几次路。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街角,她找到了那条巷子。用当地语言写的路牌,歪歪扭扭地钉在墙上,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最后一个字她认出来了。就是这里。红土巷子。巷口很小,被两栋建筑的墙夹着,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里面很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走进去,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巷子最深处,有一扇门。她抬起手,在那扇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削的,皮肤有些苍白,不像是在非洲长期生活的人。他看着周寒星。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张化了妆的脸,文艺青年的装扮,浅棕色的美瞳,微卷的假发,还有那种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随意气质。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周寒星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栋建筑。欧式的,石砌的,两层的楼房,拱形的窗户,铁艺的栏杆。墙上有爬藤植物,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那人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院子,走进楼里。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灯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的,听着有些瘆人。周寒星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后,指尖触到了手枪的握把。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走廊的尽头,从左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那人停下来,站在房间门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苍老和沙哑,还有一丝警觉。“小沈,是谁?” 戴眼镜的男子回答道:“李老师,是国内派来的。”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那就好。” 第217章 首领 周寒星跟着小沈走进房间。房间不大,灯光昏暗,一盏台灯在桌上亮着,照着那些散乱的文件和书本。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桌前,瘦削的,花白的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灰色的裤子,皮鞋上沾着灰。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已经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看着周寒星,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从衣服扫到她的鞋子,又从鞋子扫回她的脸。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但他的嘴唇闭着,什么都没有说。 “你先坐会儿,我去拿东西。”小沈说着,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在门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李老师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那盏台灯看着她。他很好奇。国内派来的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穿着打扮像是一个来非洲旅行的背包客。但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静了。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勇敢的,有聪明的,有热血的,但没有一个有她这样的眼神。他在非洲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人来了又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见过了,但这个年轻人让他看不透。 小沈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走到周寒星面前,把文件袋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印刷,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轮廓。建筑。被炸毁的建筑,玻璃碎了,墙壁塌了,烟尘弥漫,看不清里面。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是华国文字,“布拉柴维尔大使馆遭恐怖分子袭击。工作人员五人死亡,三人重伤。”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眼神阴鸷。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子,扭曲的,狰狞的,在照片上格外刺眼。名字叫克洛德,穆姆莱。第三页是介绍,穆姆莱恐怖组织的首领,在刚果地区活动多年,手下约几百人,装备精良,手段残忍。这次袭击华国大使馆,就是他策划和指挥的。第四页是手绘地图,标注着穆姆莱的营地在阿里地区。第五页是最后一页?“完成任务后,前往法兰西岛的蒙马特街道,找到X标记,等待下一步指示。” 周寒星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记住了克洛德的脸。那张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子的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刻在脑子里。她把文件装回文件袋。 小沈又从身后拿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手绘的,线条很细,标注得很清楚。“这是去边境最的路。从这里出发向北,经过几个村庄,翻过一座山,就到了边界。两岸隔河相望,河对岸就是刚果。过了河,再走两天,就到了阿里地区。” 周寒星看着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和地图一起收进双肩包里。“我先走了。” 李老师也站起来,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小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小沈跟在后面,送她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走进黑暗中。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沈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李老师站在房间门口,望着门外那片黑暗。“这孩子,多大?”小沈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有说。”李老师沉默了片刻。“她让我想起一个人。”小沈看着他。 李老师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好,继续看那些散乱的文件。 周寒星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朝她来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路灯昏黄。她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把双肩包放在地上,走到九楼浴室。热水放好,脱掉那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泡进浴缸,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今天的计划,明天,出发去边境。翻山,过河,去阿里地区。找到克洛德,杀了他。不能留活口。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穿着一身当地男孩子的装扮,深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口有些松垮,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深棕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塞进一双黑色的靴子里,靴底很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镜子前,她看起来像一个在非洲街头随处可见的年轻男子,瘦削的,沉默的,不引人注目。 背上双肩包,出了空间,朝边境的方向走去。从罗安达到边境,大约两百多公里,没有公路,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小路,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她算了算时间,按这个走法,至少需要七天。 第218章 独木舟 周寒星在小路上走着,白天赶路,晚上找隐蔽的地方进入空间休息。饿了就拿出面包啃几口,渴了就拿出水壶灌几口。面包是空间里拿的,有些干,嚼起来费劲,但能填饱肚子。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热带草原。草很高,枯黄枯黄的,在风中摇曳。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羚羊在吃草,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然后又低下头去。绕过一个个村庄,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些低矮的茅草屋,灰褐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干枯的光。她不敢靠近,怕被人注意到,怕暴露行踪,怕节外生枝。从村庄边缘的灌木丛里钻过去,脚步很快,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五天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太阳几乎照不进来。蚊虫嗡嗡嗡地围着她的脸和手打转,赶不走,拍不完。从空间里拿出驱蚊水喷了一身,蚊虫散了一些,但还有一些。咬在手上、脖子上、脸上,起了一个个红包,痒得钻心。 第七天的傍晚,她终于看见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对岸是刚果,她的目的地。河边有一个小码头,简陋的,用原木搭成的,歪歪扭扭地伸进河里。几艘独木舟拴在码头上,随着水波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个黑人蹲在码头上,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看见周寒星走过来,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从上帝基地收缴来的货币,在这里也能用。那个黑人接过去,数了数,塞进口袋里,朝一艘独木舟努了努嘴。她走过去,在船上坐下来。独木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伸直腿。船底有积水,湿漉漉的。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又来了几个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男人扛着行李,女人抱着孩子,小孩光着脚跑在前面。六个人,挤上了独木舟,黑人的船。他解开缆绳,撑起长篙,独木舟缓缓离开码头,朝对岸驶去。河面很宽,水流很急,船在浪花中颠簸着,摇摇晃晃的。船上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对岸,看着那些渐渐靠近的树和草地。 半个小时后,独木舟靠岸了。周寒星站起来,踩着泥泞的河滩,踏上刚果的土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弱的,照着那些黑暗的树影。她蹲在河滩上,从背包里摸出手绘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从边境到阿里地区,还要走两天。没有路,只有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村庄和河流。她需要穿过一片热带草原,翻过一座山,再穿过一片密林,就到了阿里地区。她收起地图,站起来,朝黑暗中走去。 两天后,周寒星终于站在了阿里地区的边缘。她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看着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天空。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是湿的,闷热的,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远处传来猴子的叫声,尖锐的,急促的,在密林中回荡。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叫声低沉,像是有人在叹气。 她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密林深处。天色渐渐暗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越来越弱。她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确认周围没有野兽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在热带雨林待一整天,身上已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她脱掉T恤和工装裤,站在九楼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手臂上、脖子上、脸上,到处是被树枝刮出的红痕和蚊虫叮咬的包,有的已经肿了,亮晶晶的,一碰就痒。 她从医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挤出一些白色的药膏,给脸上的、脖子上的、手臂上的那些红包都涂了一遍。药膏凉凉的,抹上去之后那股钻心的痒渐渐消退。然后脱掉靴子,脚上也被磨得通红,脚趾上还有两个水泡,用针挑破,涂了碘伏。然后放了一缸热水跨进去,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热带雨林,可不是闹着玩的。穆姆莱的营地就在这片雨林的深处,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棉质的,吸汗又透气。袖口和裤腿扎紧,防止蚊虫钻进去。一双黑色的靴子,高帮的,鞋带系得紧紧的。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很锋利。她朝雨林深处走去。 她专挑没人走过的地方走,灌木丛、沼泽、藤蔓交错的密林。那些地方更难走,但也更安全。克洛德的手下会在主要的道路上设卡巡逻。走没人走的路,才能避开他们。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浑浊,看不清深浅。她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一跃一跳跃过去。靴子没有湿。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前面是一片灌木丛,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缝隙。她用匕首开路,左手拨开枝条,右手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灌木丛很密,每走一步都要砍好几刀。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一条五彩斑斓的蛇,盘在前面的树枝上,三角形的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嘶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握着匕首,慢慢往前走。那条蛇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条蛇突然弹射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张着嘴露出毒牙。她侧身让过,匕首一挥,刀锋从蛇的七寸划过,蛇身断成两截。前半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后半截挂在树枝上抽搐。她踩着蛇头碾了一下,确定它死了,弯腰用匕首尖把蛇身挑到路边,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她砍断了一条又一条挡路的藤蔓,杀死了一条又一条蛇。五彩斑斓的,翠绿的,棕褐色的,大的小的,有毒的无毒的。有的从头顶的树枝上垂下来,有的从脚下的落叶堆里弹射出来。她没有数,只是看见就杀。匕首锋利,反应快,没有一条蛇能近身。 第219章 热带雨林 周寒星在热带雨林里走了整整五天。白天赶路,晚上进空间休息。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面包和罐头,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一觉。但她的精神一直没有放松过。雨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藤蔓、每一声鸟叫,都可能是危险。她杀死过毒蛇,绕过沼泽,趟过河流,劈开过一人高的灌木丛。黑色长衣长裤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靴子上全是泥,帽檐也被汗水浸透了。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找到了营地。不是看见的,是闻到的。烟味,烤肉味,还有人的粪便味,混在一起,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她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拨开枝叶,透过望远镜看着前方。 营地在雨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被茂密的树冠遮蔽。从上面根本看不见。空地很大,方圆几百米,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一圈,木桩一人多高,顶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木桩之间用藤蔓和铁丝缠绕加固,想爬过去几乎不可能。围栏外面,她看见了竹签陷阱。那些竹签削得很尖,斜插在地上,上面盖着干草和树叶。如果不注意踩上去,脚掌会被刺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止一处,是每隔几米就有一处,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 围栏的“前面”和“后面”她给这两个出入口起了名字。前面是朝南的一个口子,用粗大的原木做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两个穿着破旧军装的人站在那里。后面是朝北的一个口子,没有门,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望远镜扫过营地的外围。围栏外面,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隐蔽的掩体。用沙袋和木头搭成的,低矮的,上面盖着树枝和树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从射击孔的位置推过去,她找到了几处。掩体里面有人,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盯着营地外面的每一寸土地。其他地方呢?她想了想,如果她是克洛德,她会在那些看似可以接近的地方埋下地雷。不是几颗,是一大片。让任何想从旁边摸进来的人,在踏入那片区域的第一脚就被炸上天。她不能用命去试,只能假设那里有雷。 营地里全是茅草屋,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低矮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有门,有的只有一块布帘。大的几间在营地中央,小的一圈一圈地围在外面。现在是晚上,照明的东西只有两样,火把和植物油灯。火把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橘红色的光照着那些茅草屋和走动的人影。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的,摇曳的。有的屋子灯亮着,有的已经灭了。 巡逻的人在营地里走动。有的穿着破旧的军装,绿色的,灰绿色的,褪色褪得厉害;有的穿着便装,短袖短裤,拖鞋,枪扛在肩上。他们走得很慢,懒洋洋的,不时打哈欠。有的人边走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也听得见。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那些巡逻的人走了一圈。她数了数,大约二十个人,分成了四组,每组五个人,沿着固定的路线在营地里走动。换岗的时间大约两个小时,不是所有人一起换,是一组一组地换。营地里总有人醒着,总有人在走动,总有人在看着。 周寒星从灌木丛后面退下来,找了隐蔽的地方进入空间。她需要先休息,明天再说。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那身沾满泥和汗的衣服,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营地在脑子里转,木桩围栏,竹签陷阱,隐蔽掩体,巡逻路线,茅草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地雷。她有炸弹,可以把整个营地夷为平地。但她不能这样做。不是因为杀不了克洛德,是因为这里不只有克洛德。那些茅草屋里,还关着人。华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被绑来的,被俘的,不知道多少个。她和炸掉阿德巴约营地的时候不一样。 她需要先找到那些被关押的人。找到他们,救出他们,然后才能炸。或者,在炸之前让他们离开。 她在空间里待了两天。不是犹豫,是准备。她需要更多的情报,营地内部的布局,克洛德住在哪间茅草屋,那些被关押的人关在哪里,巡逻的换岗时间,地雷的大致位置,有没有方便悄悄撤出来的路。 第二天晚上,她换上黑色的长衣长裤,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靴子。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别在腰后,空间里准备了足够的炸药和手雷。出了空间,朝营地的方向摸去。她绕到营地的北边,那条窄窄的缝隙是她的目标。她需要进去。 灌木丛很密,她蹲在里面,用匕首轻轻拨开枝叶,看到那个缝隙。那些巡逻的人从缝隙旁边走过,没有往这边看。也许他们不认为有人能找到这里,也许他们觉得这里已经够隐蔽了。她等着,等一组巡逻的人走过去,等下一组还没过来的间隙。 她侧身挤进缝隙。肩膀擦着木桩,匕首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割断任何试图喊叫的喉咙。进了营地,蹲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周围。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晃悠悠的。她贴着木桩,猫着腰,朝营地中央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靴子踩在泥地上,软软的。 她需要找到克洛德的住处。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几间茅草屋中间。她不敢靠太近,只能蹲在远处观察。那些最大间的茅草屋,门口有哨兵站着,比其他的岗哨更精神,枪端在手里,不像其他人那样扛在肩上。其他的茅草屋,有的门口没有哨兵,有的只有布帘挡着。但她知道里面关着人。门从外面拴着,粗大的木棍横着插在门框上,推不开。 第220章 茅草屋 周寒星蹲在阴影里,一个一个地数那些拴着门的茅草屋。她数到很多间。她不知道里面关着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需要救出他们。 她沿着营地的边缘,从那些拴着门的茅草屋后面绕过去。每经过一间就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有的有呼吸声,很轻,很弱,像是已经昏迷了。有的有呻吟声,很低,很压抑。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绕了一圈,绕到营地后面,那些茅草屋的最边缘。大多数是空着的,有的堆着杂物,有的没有人住。 周寒星没有动手。 她回到空间,坐在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观察到的信息在图上标注出来。拴着门的茅草屋,哨兵的位置,巡逻路线,地雷的大致区域。她要等,等一个机会。不是今晚,不是明晚。等所有的情报都齐了,等她的计划没有漏洞,等一轮圆月在乌云后面。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穆姆莱,克洛德,阿里地区。这一次,她要把这个营地炸上天。不是现在,但是快了。 周寒星在白天出来,爬上一棵很茂盛的树。树干很粗,枝叶密密匝匝的,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她。她趴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营地。手表上的指针指到早上七点。她在这里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树林太茂盛了。阳光几乎射不进来,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营地还在沉睡,火把已经灭了,植物油灯也灭了,只有几个巡逻的人还在走动。他们走得很慢,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靠着木桩抽烟。换防的时间到了。她看着手表,等着。 第一组巡逻的人从营地东边走过来,第二组从西边迎上去。两拨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碰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第一组朝营房走去,第二组接替了他们的位置。整个换防过程不到五分钟。她记住了时间,早上七点整。新的一组巡逻队沿着同样的路线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绕着营地一圈,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她记住了路线,也记住了时间。 饿了,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很甜,慢慢在舌尖融化,补充了一点糖分。渴了,拧开水壶喝一小口,不敢多喝,怕上厕所。她继续趴着,瞄准镜一直对着营地中央那几间最大的茅草屋,那是克洛德可能出现的地方。 一整天,她都没有看到克洛德的身影。那些最大间的茅草屋,门口有哨兵,但门一直关着,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人进出,但不是克洛德,身材不像,走路的姿势也不像。她举着狙击枪等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等到。晚上九点,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火把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摇曳。植物油灯也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得像萤火。巡逻队还在走,和白天一样慢,一样懒。 周寒星从树上滑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进入空间。她坐在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天观察到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标注上去。早上七点整,换防。巡逻一圈四十分钟。路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绕着营地。哨兵的位置,白天和晚上一样,没有变化,但她把换岗的时间也记了下来,两个小时一换,整点换。又把克洛德没有出现这件事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放下笔,看着地图。救人的话,风险太大。那么多间茅草屋拴着门,不知道关了多少人。她一个人,要救人,还要突围,还要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几乎没有可能。她先摸进营地去看看。看看那些茅草屋里关着什么人,看看那些哨兵的站位有没有死角,看看有没有一条能安全撤退的路线。 这次不仅要杀克洛德,还要把这个营地炸上天。从阿德巴约那里学来的经验,炸营地这种事,她擅长。 第二天,周寒星从后面绕过去。营地的后面,她前几天没有仔细看。树很密,比前面还要密,灌木丛一人多高。她蹲在里面,拨开枝叶,透过望远镜看着营地后面的那片区域。 后面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茅草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后面的歪歪扭扭,有的门开着,有的只有一块布帘挡着。一些当地的女孩子蹲在门口,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聊天。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和那些穿军装的人完全不同。偶尔有穿军装的人从前面走过来,走进那些房间里,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另一个人进去。 望远镜里,一间茅草屋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跑出来,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捂着嘴跑向另一间屋子。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追上去把她拖了回去。 望远镜里,另一间茅草屋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在系裤腰带。另一个男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酒,往嘴里灌。 周寒星的望远镜没有移开。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些房间的位置。这些女孩子被关在这里,日日夜夜被折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第221章 漂亮的女孩 周寒星注意到一条河。从营地后面流过去,河水浑浊,看不出深浅。河边有一个小门,用木板钉成的,前几天,她没有看见,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女孩子们端着盆子从小门里走出来,沿着河边走到下游,蹲在河滩上洗衣服,有的人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洗澡,嬉笑声从河边传来。但那些笑声,是假的,听起来在笑,但眼睛是空的。 她知道,这里是突破口。巡逻的人很少来这里,后面不是重点区域。那些穿军装的人,只有几个小头目晚上会来这里,住进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早晨再离开。他们喝了很多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枪都拿不稳,不会注意到她。 她特别注意到了一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皮肤不黑,浅棕色的,头发编成很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白天不出来,其他人都在门口洗衣服、做饭、聊天,她不出来。傍晚才出来,端着一个盆子,低着头,从小门走出去,走到河边,脱了衣服,下水洗澡。洗完了,穿上衣服,端着盆子走回房间,关上门。晚上八点左右,她从房间里出来,低着头,朝前面的一个屋子走去。那间屋子在营地中央,离克洛德住的那几间很近。门口有哨兵,但没有拦她。她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在远处的树上看了她很久。被特别“照顾”的,可能是克洛德的女人,也可能是他送给别人的。不管是哪种,她是突破口。通过她,可以摸到克洛德身边。周寒星把那间屋子在地图上特别标注出来,河边的门、女孩子的房间、她去的那间屋子。连接起来,就是一条路。 晚上十点,她才进入空间。泡澡的时候还在想,如果那个女孩子是被迫的,也许可以争取过来。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底细,不能冒险。先观察,先摸清规律,再决定怎么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周寒星就出来了。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她爬上前天那棵树,趴好,架好狙击枪,瞄准镜对准那间屋子。等着。等那个女孩子出来,等克洛德出现,等她该等的人。 早上七点,天刚亮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寒星趴在树上,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着那间屋子。她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从五点到现在,一动不动。瞄准镜里,那间屋子的布帘终于被掀开了。 那个女孩子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身体。她穿着一件裙子,皱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泥,不知道是昨天蹭的还是今天蹭的。头发散乱,那些编好的辫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乱糟糟的。她抱着自己的双臂,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她的肩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咬痕。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手臂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皮。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两条腿分得很开,像是迈不开步子。脚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步,很慢很慢。从她走路的姿势,周寒星能看出来,这一夜她经历了什么。 没一会儿,布帘又被掀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黢黑,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子,扭曲的,狰狞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站在门口,一边扣着衬衫的扣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火柴划着了,火光照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表情,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眉心。 手指搭在扳机上。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只要她扣下去,这个人就会死。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不是犹豫,是不能。现在杀了他,营地会炸锅。那些被关着的人,她还没找到。那些巡逻的人会疯了一样搜捕。她一个人跑得掉,但人救不出来。她不能打草惊蛇。食指从扳机上移开,搭在扳机护圈上。 克洛德站在那里,抽着雪茄,看着那个女孩子走远。他的嘴角带着笑,他看着她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笑容更深了。 旁边那些女孩子有的蹲在门口洗衣服,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有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看着那个女孩子走回去,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羡慕。羡慕她能去那个地方,羡慕她能陪那个人,羡慕她能住在那间屋子。 周寒星的瞄准镜从克洛德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女孩子的脸。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悲伤,甚至没有任何麻木。她们在羡慕。羡慕一个满身是伤、走路都走不稳的女孩子。羡慕她被那个人折磨了一整夜。羡慕她能住在那间屋子。 一个女孩子站出来,走到克洛德身边。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很短的,露出修长的腿。胸口开得很低,能看见深深的沟。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她伸出手,搭在克洛德的胸口上,手指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画着圈。她的身体贴上去,脸凑得很近。 克洛德低下头,看着她。右手抬起来,托着她的下巴。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以为他要亲她。 克洛德往旁边呸了一声。一口痰吐在地上。他松开手,转过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守卫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周寒星看的是唇语。“带去她的屋子,让她知道规矩。”两个守卫走过来,一人一边,架着那个女孩子的胳膊,拖着她朝她的屋子走去。那个女孩子挣扎着,脚在地上蹬着,喊着什么。没有人理她。她们看着,没有人动。克洛德转过身,朝营地前面走去。守卫跟在他身后。 第222章 棚子 那间屋子里传来惨叫声。一声,又一声,又一声。不是哭,是惨叫,撕心裂肺的,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割她的肉。周寒星的瞄准镜对着那间屋子的门。布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能听见。她听过很多惨叫声,战场上的,审讯室里的,夜里被偷袭的营地里的。每一种惨叫声都不一样。但有一种,她听一次就忘不了。那种被当作物品、不被当作人对待时发出的惨叫,不是疼,是屈辱。 惨叫声持续了一个小时。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小时,瞄准镜一直对着那间屋子。她数着时间,每一秒都在心里记着。一个小时后,两个守卫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子,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他们的脸。她的手指又搭在扳机上。她深吸一口气,又把手指移开。不能,现在不能。他们还不该死。至少,不是现在。她放下狙击枪,闭上眼睛。在树上趴了很久才从树上滑下来,走进空间。九楼的浴室里,热水放好了,她脱掉衣服跨进浴缸,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整个人沉下去,淹没头顶。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傍晚,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最后一抹橘红在林间弥漫,很快就要消失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和裤子,棉质的,吸汗又透气,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靴子,鞋带系得紧紧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戴着一副深棕色的美瞳,虹膜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看起来像当地人。微卷的假发,深棕色的,蓬松地堆在头上,和那些非洲年轻人的发型没什么区别。她用粉底和阴影粉把肤色调整到和当地人差不多的颜色。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 爬上前几天那棵树,趴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营地里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植物油灯也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又从房间里出来了。傍晚她看见她端着盆子去河边洗澡,洗完回来,换了那件皱皱巴巴的裙子。现在她低着头,朝营地中央那间屋子走去。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营地的几个小头目也陆续从前面走过来,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后院的女孩子们的房间。布帘拉上了,灯火灭了,笑声也听不见了。 后院那边没有亮光了。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猫着腰,贴着灌木丛,朝营地后面的小门摸去。小门是木条钉的,很简陋,门闩只是一根横着的木棍。她轻轻拨开木棍,闪身进去。院子里很黑,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那些女孩子的房间都黑了,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她贴着木桩墙,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子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经过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时,她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很低很轻。从声音的来源判断,那些小头目的房间的声响来自不同的方向,几个间隔得很开,三个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房间。有的门关着,有的只有布帘挡着。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昏黄的。她不敢多看,加快了脚步。从后院摸到了前院。前院有火把,有巡逻的人。她蹲在茅草屋的阴影里,等着。一组巡逻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声很重,枪扛在肩上。他们走得不快,边走边聊天。她数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两步,等他们走远,站起来,闪身进了旁边的一间茅草屋。屋子里很黑,只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她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过来。 这间屋子堆着杂物。木箱、铁皮箱子、麻袋,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子弹。又打开一个,是炸药。有一箱,是手雷。她把能看见的木箱都收进了空间。退出来,继续往下一间摸去。巡逻的人又过来了,她蹲在墙根下等他们走远。 下一间屋子,是仓库。粮食、油、盐、水,堆了大半个屋子。她不缺这些东西,没有动。出来,继续往前。下一间屋子,是军械库。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堆了满满一屋子。她把所有能看见的武器弹药都收进了空间。 她来到关押人的棚子。和前面的茅草屋不一样,是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拴着。蹲在门的旁边,侧着头,耳朵贴在木板上。里面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很多人的,很轻,很弱。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呻吟,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轻轻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她看见了那些人。靠墙坐着或躺着,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身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脸上也全是伤,肿得看不清五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还有排泄物的臭味。 第223章 正面攻击 周寒星的光束移到最里面,停住。一个华人。瘦削的,皮肤苍白,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久,没怎么晒过太阳。戴着一副眼镜,镜架松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左边的镜片碎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他闭着眼睛,头靠在墙上,嘴唇干裂,嘴角有干了的血痕。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在睡觉。呼吸很轻,从胸口的起伏来看,还活着。 外面传来脚步。她关掉手电筒,闪身出了棚子,把门闩插回去,蹲在阴影里等着。一组巡逻的人从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往这边看。她等他们走远,站起来,贴着墙根,朝后院跑去。经过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时,里面还是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停,跑过后院,从那个小门翻出去。灌木丛很密,弯腰钻进树林,绕了一个大圈,走了很远,确认没有人跟过来,进入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脱掉那身黑色的衣服,跨进浴缸,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泡了很久,才从水里出来,站在镜子前,擦干身体。走到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晚探到的情报一点一点地标注上去。仓库的位置,军械库的位置,关押人的棚子的位置。华人男子的位置,在最里面,靠近北墙。女孩子的房间,每一间的位置。地雷的大致区域。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画完地图,放下笔,站在窗前,看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那个华人男子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戴着眼镜,镜架松松垮垮的,左边的镜片碎了。他为什么被抓来?在这里关了多久?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需要先救出他,还有那些白人,那些黑人,那些和她无关但也是人的人。她不是英雄,她只是看不过去。 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救人的风险很大,但她需要试一试。不是任务,是她想这么做。 第二天醒来,周寒星先去八楼吃了一顿火锅。不是馋,是必须。今晚有一场硬仗,她需要体力,需要热量,需要在出征前让自己从内到外都热起来。麻辣锅底,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火腿肠、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羊肉涮几秒就捞出来,蘸麻酱,放进嘴里。嫩,香,辣,麻。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沁出了汗。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站在那些从营地里收缴来的物资前面。 两个迫击炮。炮管锃亮,支架结实,底座沉稳。她蹲下来,把炮管和支架连接好,调试了一下角度。旁边堆着几箱炮弹,黄澄澄的,像一排排的小南瓜。她打开一箱,拿起一颗炮弹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把炮弹放回去,盖上箱子,收进空间。 她决定正面攻击。不是偷袭,不是暗杀,是轰炸。营地大约驻扎着一百多人,可能还有一些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在营地里。她要先把前面的人多的区域全部炸一遍,再炸前面的几间茅草屋,那些是头目们住的地方,克洛德也在那里。等他们从屋里跑出来,她再用狙击枪一个一个地点名,把首领和几个主要头目全部击毙。一个不留。 她在桌前坐下,拿出手绘地图,在营地的正面画了一个大圈。那里是士兵们住的地方,茅草屋密集,人多,集中。又在营地中央画了几个小圈。那是头目们的住处,包括克洛德的那间。放炮,先轰这些地方。一颗炮弹不够,两颗。两颗不够,四颗。她还有足够的炮弹,足够把整个营地翻一遍。 第二天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穿着那身当地男孩子的装扮。她站在树林里,看着远处的营地。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橘红色的,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她蹲在之前选好的那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两个迫击炮,架在地上,调整好角度,对准营地的前方。又拿出一箱炸弹。又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背在身后,冲锋枪挂在胸前,口袋里装着手榴弹。一切准备就绪。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周寒星蹲在迫击炮后面,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脚边的炮弹箱里拿起一颗炮弹,塞进炮管。“轰!”炮身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几秒钟后,营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球从地面升起,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色中绽放。茅草屋的屋顶被掀飞,碎草和泥土在空中飞舞,混着浓烟和火星。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尖锐的,凄厉的,撕心裂肺,好几个人被炸得飞了起来,摔在地上,躺在那里呻吟,浑身是血,爬不起来。 她没有看,塞进第二颗炮弹,调整了一下角度。“轰!”第二颗炮弹飞出去。又是巨响,又是火光,又是惨叫。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整片雨林的天空都照亮了。鸟从树冠里飞出来,尖叫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她没有停,转身走向第二个迫击炮,蹲下来,塞进炮弹,“轰!”再塞,再轰。四颗炮弹在两分多钟内全部打了出去,营地前方的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着茅草屋的屋顶,舔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碎草,舔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的人。空气中有硝烟味,有焦糊味,有烧焦的肉味。 周寒星背起狙击枪,爬上前几天那棵树。架好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着营地。营地已经炸开了锅,人们从茅草屋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裤衩,有的连鞋都没穿,只顾着逃命。火光中,有人被炸伤了躺在地上打滚、惨叫、哀嚎,捂着流血的伤口;有人捂着流血的头四处乱跑,撞到人也不停;有人抱着枪朝空中乱射,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轮轰炸。营地后面也乱了,头目们从茅草屋里冲出来,有的在喊“敌人在哪里”,有的在喊“保护首领”,有的在喊“不要乱跑”。他们的声音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在火光中跑来跑去,像一群无头的苍蝇。 第224章 你们离开吧 女孩子的房间里灯亮起来了。她们从屋里跑出来,尖叫着,哭泣着,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有的往河边跑,有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茅草屋,克洛德的那间。门开了,克洛德从里面冲出来。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子的疤在火光中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下扳机。“噗。”克洛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往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重重地打在脸上。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光。血从头下的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 门口的两个守卫愣住了。他们低头看着克洛德的尸体,又抬起头,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看过来。他们看着她这个方向,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盲目地举起枪朝着树林里扫射。冲锋枪“哒哒哒”地响着,子弹从树冠上飞过,打在树叶上噗噗噗的,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她没有理会,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 蹲在树根旁,把两个迫击炮和炸弹箱收进空间,然后端着冲锋枪朝营地的大门跑去。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营地的大门扔去。“轰!轰!”大门被炸飞了,木桩碎成了几段,铁丝网被炸断,倒下的木桩压住了两个正在往外跑的人。他们的腿被压断了,惨叫着,动不了。她站起来从石头后面冲出来,冲锋枪端在手里,朝营地跑去。一边跑一边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子弹从枪口喷出,打在那些还在跑动的人身上,血花飞溅。 跑进营地,蹲在一棵烧焦的树桩后面,换了一个弹匣。探头看了看周围,三十米外,有一群人正朝她的方向跑过来,有的拿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在喊“她在那里”。她端起冲锋枪,一梭子打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她从树桩后面站起来,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扫射。打完一梭子,跑到另一个掩体后面,换弹匣。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举着枪,嘴里喊着什么。她转身,“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打过去,那人倒在地上,枪掉在旁边。有人从后面摸过来,脚步声很重,她听见了,没有回头,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往身后扔去。“轰!”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腿被炸断了,抱着断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有人从左边跑过来,她转身扫射,子弹打完了,躲在一块木板后面换弹匣。有人从右边冲过来,她蹲下来,从腰间又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人最多的地方扔去。“轰!”十几个人同时倒下去,血肉模糊。烟尘弥漫,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方向传来。人们在奔跑,在哭喊,在求饶。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她从他身边跑过,没有开枪。不是怜悯,是不需要。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威胁了。 周寒星端着冲锋枪朝营地深处走去。经过那几间头目的茅草屋,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扔了一颗手榴弹进去,“轰!”茅草屋塌了。关押人的棚子在前面,门还拴着。她走过去拔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往里喊了一声:“别出来!”然后转身继续朝前走。不是现在,她还没把外面的人清理干净。现在让他们出来,他们会被乱枪打死。 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在沙袋掩体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些朝这边过来的人。等她出来扫射,打完一梭子躲回去,换弹匣,再出来扫射。时不时扔个手榴弹,炸得那些人四处逃散。枪声渐渐稀了,火光还在烧,天边被映成了暗红色。 整个营地没有人站着了。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碎木片和铁皮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周寒星没有出来,她蹲在掩体后面静静地等着。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幸存的那些人以为周寒星被他们射死了,从尸体下面慢慢爬出来。先是两个,然后是三个,又爬起来五六个,十几个。他们浑身是血,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瘸着腿,一瘸一拐地朝营地外面走去。 周寒星等他们都走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站起来端着冲锋枪从掩体后面冲出去,对着那十几个人扫射。哒哒哒,哒哒哒,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转过身朝她开枪,子弹从她身边飞过。她躲到烧焦的树桩后面,换弹匣,又冲出来扫射。十几个人,没有能逃走的。枪声停了,营地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 周寒星站起来,看着营地边缘停着的那辆吉普车,完好无损,轮胎没有瘪,挡风玻璃没有碎。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然后从空间里拿出几桶汽油,放在后座上。又去了后院,那些姑娘们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她用当地的语言对她们说,声音压得很低,像男人的嗓子。“你们离开吧。快走。我的大部队在外面,不然他们进来你们走不了。”姑娘们互相搀扶着从小门跑出去,跑向河边的方向。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也在其中。她跑到周寒星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用当地的语言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不等她回应,转身就跑了。 她在那几间女孩子住的地方也放上了炸弹。定时十分钟。来到女孩子的旁边的房间,就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她在这一排也放上了炸弹。 第225章 地下室 周寒星走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门关着,推开,里面是一个地下室。木梯子通下去,很陡。周寒星顺着梯子爬下去。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棚屋还要大,用木头撑着天花板,四周是泥土墙。货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整整齐齐,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她愣住了。这里,是整个营地最大的武器中心。 迫击炮三个,炮管锃亮,支架和底座码在旁边。炮弹几十箱,黄澄澄的,摞得比人还高。冲锋枪十几把,挂在架子上,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狙击枪两把,德拉贡诺夫的,和她的那把一样。子弹几百箱。手榴弹几十箱。地雷十几箱。炸药几十箱。美元、几大箱,崭新的钞票,富兰克林的脸。英镑。汽油,几十桶,堆在角落里。酒精、纱布、药品、绷带,好几箱。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空间,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然后她爬上来,又放上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前面的几个屋子没有什么东西,有一间堆着酒精和纱布、药品、绷带。她把它们全部收进空间。又搜了旁边的几间,空的。 关押人的棚子那边传来动静。她走过去,看见那些被关押的人从棚子里爬出来,有的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有的躺在地上动不了,有的已经死了。那个华人男子坐在地上的角落里,头靠着墙。他的腿上全是伤,裤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肿胀,甚至有一处已经溃烂发黑。腿断了很久,没有接,也没有药,只能等着烂掉。周围的人没有人管他,他自己也动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等死。她的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周寒星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用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撑着,没有让他倒下去。他愣住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帽子、她的肤色、她的美瞳,看不出她的来历。但她说的第一个字,他就听出来是华国人。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的。 “不用救我。我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带着我,你也走不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她没有回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后面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的,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她没有犹豫,转过身,冲锋枪端在手里,直接朝那几个方向扫射。哒哒哒,哒哒哒。枪口喷出火焰,照亮了身后那些扑过来的身影,有人倒下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换了一个弹匣,继续扶着那个华人男子往外走。 营地外面停着那辆吉普车。她拉开车门,把他扶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转身回到营地里,在那些还没有安装炸弹的地方安上炸弹,主屋、仓库、军械库、宿舍,一个不漏。地下室已经放了炸弹,够把整片地下炸塌了。定时器全部调到十五分钟,够她开车跑远。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吉普车颠簸着冲了出去。开上那条土路,朝树林的方向驶去。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她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见营地方向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火球一朵一朵地升起来,连成一片,照得整片天空都亮了。 那个华人男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火光。他的嘴张着,眼睛慢慢红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片火海。他在那里被关了不知多久日日夜夜被折磨,每天都有人告诉他,没有人会来救他,外面的人已经忘了他,他已经死定了。他信了。但现在,他坐在一辆吉普车上,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的腿还在疼,浑身还在疼,但他还活着。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周寒星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熄了火。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华人男子,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裤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紫肿胀,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黑,脓水从伤口渗出来,把裤子和皮肤黏在一起,散发着腐臭的味道。她没有这方面的医学知识,只有一个大致的判断,这条腿再不治,不但保不住,连命也保不住。但她也知道,现在就凭她一个人,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辅助设备,她的能力只能做简单的伤情处理,真正的救治她做不到。 现在开这辆皮卡车,目标太大。从阿里地区到边境,要穿过热带雨林。虽然车比两条腿快得多,但是目标也大得多,克洛德的营地被炸了,他手下还有没有余党,外面有没有人知道他死了赶来增援。路上会不会有他们的关卡,会不会在某个路口遇到盘查。她一个人,需要隐蔽,需要突然,需要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但这辆车不行。这辆车太显眼了,深绿色的车身落满了灰,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后视镜歪了,开在路上谁都会多看一眼。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她会独自穿过热带雨林,找地方出境,前往法兰西岛,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但她旁边还坐着一个腿断了的伤员,带着他不可能走得快,遇到追兵跑不掉,还要分神照顾他。她需要一个地方让他养伤,但需要很多天。下一个任务等不了那么久。 那个华人男子哭够了,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吸了吸鼻子。“我是大使馆的人。”周寒星的手顿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着他。大使馆的人。袭击那天,她看过的文件上写的是五人死亡,三人重伤。那三个人,在医院里抢救,没有说有人失踪,没有说有人被带走。他们以为他死了。她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那里?”那人讲他在袭击那天被炸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片雨林里了。腿不能动了,那些人每天过来折磨他,不给他吃药,不给他治腿,让他活着,但活得生不如死。他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每天都在等死,每天都在盼着有人来救他,每天都在失望,最后连盼都不盼了,只是等着。等死。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没有掉下来。 第226章 你先睡一觉 周寒星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那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被关了太久,受了太多折磨,精神一直紧绷着,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靠在椅背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呼吸变得沉重,很快就迷糊了。 周寒星看着他,伸出手快速准确地敲在他的颈侧。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她又从空间里拿出安眠药,取出一片,掰开他的嘴塞进去,又喂了一些水。安眠药随着水滑进喉咙,他的呼吸更沉了。心念一动,把他送进了空间。让他躺在九楼走廊的地毯上,又从后座拿出那几桶汽油,收进空间。 她发动车子,朝雨林深处开去。开了一段路,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从空间里拿出几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车底扔去。轰!一声巨响,车身猛地跳起来,轮胎炸飞了,挡风玻璃碎成了渣,火焰从车底窜上来舔着车身,很快整辆车都被大火吞没了。周寒星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燃烧的残骸,确认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痕迹,然后转过身朝热带雨林走去。走了一会儿,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那个华人男子躺在地上,呼吸很沉。周寒星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剪刀,沿着裤腿剪开。裤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剪刀很容易就剪开了。露出来的两条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两条腿都弯了,不是自然的弯曲,是被人生生掰断的。小腿往内弯,大腿往外翻,膝盖肿得像皮球,皮肤发黑发紫,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脓水和血混在一起,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胫骨,能感觉到骨头在皮下错位,两端不在一条直线上。她剪开他的衣服,身上到处都是伤,胸口有大片的青紫印记,肋骨的部位按下去有轻微的移动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背上也有伤,一道道青紫的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是被棍子打的,还是被皮带抽的,她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先去八楼美食广场接了热水,把毛巾泡进去烫了一会儿,拧干了,蹲下来给他擦身。先从脸开始,轻轻地擦掉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垢。然后是脖子、肩膀、胸口。擦到那些青紫的地方时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又换了一块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腿。脓水沾在毛巾上,黄白色的,黏糊糊的。那些化脓的伤口在皮肤上开了好几个口子,有的深,有的浅,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周寒星从医药箱里拿出手术刀、镊子、棉球、碘伏、消炎药粉、纱布。先消毒,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用碘伏在他的腿上涂抹了两遍。化脓的伤口她先用镊子轻轻探进去,把那些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夹出来,然后用手术刀把那些已经发黑腐烂的肉挖掉。他痛得身体猛地一抽,眉头皱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了含混的呻吟。她没有停,刀尖沿着伤口的边缘切进去,把那些坏死的皮肤和肌肉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每切一刀,他的身体就抽一下。她扶着他的腿不让他乱动。脓血流了一地腥臭的,黄白色的,混着血丝。她把那些坏死的组织全部挖出来扔进垃圾桶,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肉色,抓起一把消炎药粉撒在创面上。药粉沾在血上凝成一层糊状物,盖住了伤口。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扎紧。 两条腿,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一个一个地处理。最大的那个伤口在膝盖下方,脓已经流到骨头了,把坏死的肌肉挖掉之后,骨头上还有一个凹陷的坑。她用碘伏棉球塞进去擦了又擦,直到棉球上没有黄白色的脓液,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填满那个坑,外面再缠上几层。 她不是医生,两条腿必须重新打断再固定,否则长不好。她不知道医院的医生会怎么做,但她知道如果腿骨长歪了,这条腿就废了。放在空间里的夹板是她从药房找来的,厚实的,平整的。剪刀是外科手术用的那种,她从医药箱里找出来的,不锈钢的,很锋利。她先拿一块毛巾叠了几层,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咬住,然后按住他的左腿,摸到骨头错位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一压。“咔嚓”一声,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身体猛地弹起来,眼睛在眼皮底下剧烈地转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声。她的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不让他动,把两根断骨对齐,用夹板夹住,一圈一圈地缠上绷带。 左腿固定好了,右腿。同样打上麻药,同样一压,“咔嚓”一声。他的身体又弹起来,这次差点把嘴里的毛巾吐出来。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把毛巾塞回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最后不动了。她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把右腿的断骨对齐,用夹板夹住,缠上绷带。两条腿都被石板和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大腿一直缠到脚踝,解开他的衣服,检查肋骨的部位,她不敢乱动。那里不是她能处理的范围,如果他肋骨断了插进肺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第227章 发烧 周寒星给他灌了两片消炎药,用温水送下去。他咽得很慢,喉咙一动一动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又喂了几口水才咽下去。然后她坐在地毯上,靠着墙壁,看着那个被绷带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人,忍不住笑了。两条腿被石板夹着缠了几十圈绷带,左腿缠得厚一些,右腿缠得薄一些,厚薄不一。胸口的绷带从腋下一直缠到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一个很沉的觉。 周寒星在他旁边躺下来,闭着眼睛。不能睡太沉,怕他会发烧。果然半夜的时候,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她从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喂了几口水。又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着敷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热度慢慢退了一点。她坐在地毯上,靠着墙壁,看着他的脸。 早上六点,天快亮了。他又开始发烧,但没有半夜那么高,她又给他吃了一片退烧药,又喂了一片安眠药。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去八楼美食广场拿了几个包子,就着矿泉水吃完了,擦了擦嘴,出了空间。 她站在热带雨林里,前后左右都是树。朝着首都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尽快出境,不能在雨林里耽搁。 周寒星每天赶路,在热带雨林里走了整整十天。白天赶路,晚上进入空间休息。她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村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热带雨林很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几乎射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面包和罐头,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在空间里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一觉。只是每天要给那个华人男子喂安眠药,早晚各一片,让他一直睡着。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在大使馆负责什么工作。她只知道,他是华国人,是她的同胞,她救了他,就要把他带回去。 他中间的几天发过高烧,烧得浑身滚烫。退烧药吃了好几片,冰块敷了好几次,才把热度压下去。腿上的伤口她每天换药,用碘伏消毒,撒上消炎药粉,换新的纱布。夹板一直没有拆,她不敢拆。骨头长好至少要一两个月,她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胸口的青紫退了一些,从深紫色变成了青黄色,按下去他还是会皱眉,但没有醒。 十天后的傍晚,周寒星终于走出了热带雨林,站在了首都的边缘。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进入空间,第二天早上换上那身当地的装扮。深色的T恤,深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靴子,深棕色的美瞳,微卷的假发,用粉底和阴影粉把肤色调整到和当地人差不多的颜色。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年轻的黑人男子,瘦削的,沉默的,不引人注目。 出了空间,朝使馆区走去。街道从泥巴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的建筑也从茅草屋变成了砖石结构的楼房。有商店、餐馆、酒店,门口停着车,有人在进进出出。使馆区在首都的东北角,一道长长的围墙把使馆区和外面的街道隔开。围墙是铁栅栏的,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的建筑。她站在围墙外面,透过栅栏看着那座华人使馆。楼不高,三层,灰白色的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楼顶上竖着旗杆,旗杆上挂着国旗。风很大,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但有一角是烂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垂下来。楼下的围墙上有几个弹孔,窗户也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 看了两眼,她转身离开了。不能多待,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盘查,她的伪装再完美也经不起仔细盘问。空间里的人怎么办?那个华人男子还在空间里躺着,两条腿夹着石板,浑身缠着绷带,每天靠安眠药睡着。她不能一直带着他,下一个任务在法兰西岛,她不知道法兰西岛要多久才能到。带着一个重伤员,她走不快,也走不远。 她在首都闲逛。街道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男人穿着衬衫和西裤,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孩子光着脚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街边到处是地摊,卖水果、卖衣服、卖杂货,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混在人群中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远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用当地的语言写着几行字。她停下来,看着那张告示,“悬赏捉拿毁灭穆姆莱营地的凶手。赏金十万美元。”告示下面是克洛德的照片,黑白的,那张狰狞的脸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路边的两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听说了吗?穆姆莱的营地被炸了,整个营地都没了。克洛德也死了,据说是被狙击手一枪打死的。”“谁干的?”“不知道。有人说是华国的报复,他们的大使馆被炸了,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是克洛德的对手争地盘,趁他不注意把他干掉了。”那人吸了一口烟继续道:“还有人说是一个女人干的。一个人,一夜之间,把整个营地炸上了天。”他的同伴笑了起来。“女人?你信吗?”“我不信。但有人这么说。那天晚上跑出来的那些姑娘,都说看见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女人。”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现在到处都在抓,街上到处是便衣。”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加快,步子没有变大。混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不让任何人记住她的脸。走到街道尽头拐进一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过来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那个华人男子还躺在地毯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两条腿被石板夹着缠了无数圈绷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很平稳。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正常,体温正常。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她站起来,走到九楼窗前,看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 营地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被抓住了,又有多少逃出去了。那些姑娘们应该已经过了河,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首都到处都是便衣,到处在抓人,悬赏十万美元,一笔天文数字,足够让无数人红眼。但她不怕,她是零。她擦了擦身上的衣服,她要尽快出境,去法兰西岛,找到蒙马特街道的X标记。带着一个重伤员,必须想办法把他送出去,送到大使馆,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228章 法兰西岛 周寒星蹲在那个华人男子身边,看着他腿上被夹板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又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她想了很久,把他留在这里不安全。他在罗安达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这里华国情报人员是谁,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不能把一个大活人托付给陌生人。信不过,也不敢冒险。万一出了差错,她救他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决定带着他去法兰西岛。那里有华国的大使馆,有自己人,有医生,有药品,有条件给他治腿。她把他的腿重新包扎一遍,确认夹板夹得够紧,绷带缠得够厚,然后把人放进空间,让他躺在地毯上,又喂了一片安眠药。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她穿着一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松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浅灰色的鸭舌帽。站在机场门口,她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候机大厅。先买了去法兰西岛的机票。 “最近的一班飞机,两个小时以后。靠窗的座位。”她把假身份证明和当地货币一起递过去。柜员收回一张身份证明,把机票和找零还给她,告诉她在几号登机口候机。过了安检她走进候机室。候机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聊天。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闭着眼睛,等着。 两个小时后,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朝登机口走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机票和身份证明,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的,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法兰西岛。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座城市,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任务。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了。法兰西岛。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云层散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周寒星眯着眼睛,看着下面那片灰蒙蒙的土地。法兰西岛。后世的时尚之都,霓虹灯、奢侈品、车水马龙,满街都是穿高跟鞋的女人和戴墨镜的男人。但现在不是。现在这里灰扑扑的,低矮的建筑,狭窄的街道,冒着黑烟的烟囱,看不到任何时尚的影子。她背着双肩包,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踏上法兰西岛的土地。先坐上了去城内的公交车,车很旧,座椅的皮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她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慢慢掠过。空间里还有人在昏睡,腿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她需要先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能救他的人接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市中心。她下了车,先去找华国大使馆。沿着一条宽阔的大道走了很远,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看见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楼顶上竖着旗杆,旗杆上飘着华国的国旗。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笔挺的。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周围的行人。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离大使馆不远、偏僻的、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放那个人。她沿着大使馆周围的街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蒙马特街道也顺便找到了。在那条长长的、铺着石板的坡道,街两边是咖啡馆、画廊、小商店,白天会很热闹。她记住了位置。 等她把那个人安顿好,再来这里。现在她需要找到一个空置很久的房子。在大使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她找到了。一栋独立的房子,两层,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门把手上也有灰,很久没有人住了。周围的房子离得都很远,最近的也隔着几百米。从这里到大使馆,走路不到十分钟。很合适。 白天她挺忙的。找了住处,又确认了大使馆的位置,又找到了蒙马特街道。一天下来,腿都走酸了。晚上周寒星进入空间。那个华人男子还躺在地毯上,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他要醒了,身体在微微扭动,眼皮在轻轻颤动。她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安眠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又喂了一些水。他的喉咙动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又不动了。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灯下写字:“有国人需要救治。速到蒙田大街第五个房子。”写好后把纸折起来。 出了空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走到大使馆门口,蹲在对面的墙根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把纸条裹在石头上,用橡皮筋扎紧。站起来,朝大使馆门口扔过去。石头落在门口的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大门旁边。保安听见动静从岗亭里出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弯腰捡起来,以为是恶作剧要把石头扔了,忽然看见石头上面裹着纸条。他拆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身跑进大门里。 第229章 怎么是他 周寒星从墙根下站起来,快步走到那条巷子里,翻墙进去。两层小楼,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厨房,卧室在楼上。她把那个华人男子从空间里弄出来,放在客厅的地上。他的两条腿被石板夹着,浑身缠着绷带,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表情还是很平静。她把大门打开,自己出来,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万一没人来,她就要把他送到蒙马特街道的情报点去,让那里的人接手。但她不想那样做。情报点的人身份隐蔽,暴露一个就少一个。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们冒险。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四个人快步从巷口走进来。前面一个穿着西装的,一个是白天在大使馆门口站岗的人。后面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抬着一副折叠担架。保安找到了那栋房子,看见大门开着,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穿西装的也跟着走进去。里面传来“老丁,怎么是他?不是说牺牲了吗?”声音很惊讶,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抬担架的人蹲下来,检查了那个人的腿和胸口的绷带。“是他是他。还活着。你看这绑的,不像医生,但也算处理得及时。”另一个人也蹲下来。“抬走,必须马上医治。再拖下去,这腿就保不住了。”几个人把那个人抬上担架,用毯子盖好,抬着出了门。朝大使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寒星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穿过两条街道,看着他们进了大使馆的大门。门关上了。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放下来了。至少在那里,他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她转过身,朝蒙马特街道走去。大半夜了,街上的流浪汉都睡在路边,蜷缩在墙角,盖着破旧的报纸和纸板。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空气中有尿骚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臭味。她皱着眉头,从那些流浪汉身边绕过去,走了四十分钟,到了蒙马特街道。白天来过一次,记住了路标。晚上看不清,她沿着街道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了一遍没看见,再走一遍,还是没有。 第三遍。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在门框的上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X”,刻在木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抬起手,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灯亮了,昏黄的,从门缝里透出来。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五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睡袍。他看着周寒星,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周寒星侧身进去。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听见了房子里面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她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按在腰后。老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里屋,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周寒星说:“我走了。”老人点了点头,只是嗯了一声。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他靠在门上,想了半天,国内怎么派一个年轻人出来?虽然是非洲男青年的装扮,但那声音,很年轻,还是女孩的声音。国内疯了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的任务只是传递情报。 周寒星出了门,快步穿过蒙马特街道,走到旁边那条巷子里。前两个街道,有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破了几块,用木板钉着。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也长满了草。她在白天看好了这个地方。后面出来就是街道,很适合她。任何人都想不到这里会住人。周寒星翻墙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高。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进入空间。 把鞋子踢掉,袜子蹬掉。赤脚走到九楼浴室,站在镜子前,把深棕色的美瞳取下来,把假发摘掉,头发散下来。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粉底和阴影粉。镜子里那张脸慢慢露出来,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很亮很沉的眼睛。打开淋浴,热水浇在身上。她洗了两遍才把身上那股烤肉味洗掉。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 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想吃烤肉。她拿了一盘牛肉、一盘五花肉、一盘大虾、一盘生菜、一盘蘑菇。烤盘烧热了,牛肉放上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夹起一片烤好的牛肉,蘸了蘸调料放进嘴里,嫩,香。又烤了几片五花肉,焦焦的,脆脆的,卷在生菜里一口吃掉。烤大虾,虾壳烤得脆脆的,虾肉紧实弹牙。吃了一个多小时,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转身走了。 又冲了一个澡,把身上的烤肉味冲掉。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拿出那个文件袋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华人,方脸,浓眉,眼神很沉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一个知识渊博的头脑型人物。第二张是合影。一家三口,男人还是那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圆脸,笑得很温婉。中间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的,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点。 下面是几页资料。程抱一,四十岁,法兰西岛大学物理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理论物理。在学术界很有名望。解放前留学来到法兰西岛,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应国家的需要回国。张静澜,三十八岁,法兰西岛大学化学系博士,研究的是有机化学。夫妻俩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儿子陈望舒,十二岁,在法兰西岛一所私立学校读书,聪明伶俐,成绩很好。他们俩想回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要回去手续极其复杂,法兰西岛方面一直在卡着他们。华国外交部出面沟通,陆陆续续谈了两年,法兰西岛终于松口。但有情报显示,法兰西岛不会让他们一家人顺利回国。可能会在路上动手,车祸、绑架、枪击,都有可能。国内会派一支小队负责护送。从法兰西岛到香江,坐船,再转陆路。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一周。 第230章 扫清障碍 周寒星的任务是不露面,暗地里护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在特战队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帮他们扫清障碍。她自己发挥的作用,隐藏在暗处的影子。任务结束之后返回法兰西岛,到蒙马特街道找X标记,接受新的指令。她这个任务从接头的地方到区域再到香江,最后还要回到法兰西岛。 她把资料放回文件袋,这趟任务肯定不会轻松。法兰西岛的特工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情报系统很发达。特战队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藏在暗处的、他们看不见的。她的任务就是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保护他们。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她闭上眼睛。护送任务,不能露面,只能躲在暗处。就像在森林里追踪猎物时屏住呼吸一样,躲着。她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她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几块面包,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坐到化妆台前。今天她要扮成法兰西岛当地的男青年。假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蓬松,比昨天戴的那顶更长一些,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美瞳是灰蓝色的,戴上之后整张脸的气质立刻变了。她用粉底和阴影粉把面部轮廓修得更加深邃。高光打在两颊让颧骨看起来更高,阴影扫在眼窝和鼻梁两侧让五官更立体。眉毛画得比平时粗一些,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法兰西岛年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 她从衣柜里拿出昨天观察到的法兰西岛年轻人常穿的衣服,灯芯绒裤子,深棕色的,裤腿挽起一截;工装夹克,灰绿色的,口袋很多,领子立起来;牛津鞋,深棕色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一顶贝雷帽,黑色的,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边额头。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年轻,时髦,不引人注目。好青年,走在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出了空间,先去街上买一张地图。法兰西岛的路不像她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巷子窄,街道弯弯曲曲的,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她走进一家书店,买了一本最新的城市地图。然后她坐着公交车在市区里到处闲逛。从东边坐到西边,从北边坐到南边。每到一个路口就记下来,每看到一个巷口就留心观察。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在脑子里形成一张立体的网络。 到了下午五点,她坐着公交车到了程抱一住的那片区域。法兰西岛大学在城北,校区很大,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走出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夹着书本,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在路边聊天。笑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而喧嚣。程抱一的住处在大学外面不远处,是学校配的,整条街都是独栋的两层小楼,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门前有小小的花园,种着一些花和灌木。她看见程抱一家的花园里有一棵苹果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她看了一眼程抱一家的大门。门前有一条石板路通向街道,路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她观察了三个方向,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报纸上方时不时抬起头的角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程抱一家的大门。他的穿着不像是学生,也不像是老师,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路口有一个卖花的小贩,推着一辆装满鲜花的手推车。那些花五颜六色的很新鲜,但他的眼睛不在花上。有个穿着风衣的女人在街角走来走去,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也很可疑。 三个方向,三个人。法兰西岛的特工,又或者他们雇佣的暗桩。他们的目标不是程抱一,而是程抱一的家。他们在等他出门,又或者等着有人来找他。看来想离开不会很容易。 周寒星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咖啡很苦,加了一块方糖还是很苦。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视着程抱一家周围。那两个人和一个女人她看清楚了,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男人,左耳后面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之前可能是在战场上受过伤,现在被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收编。卖花的小贩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程抱一家的大门,每次抬头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很有规律,受过训练。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可能是旧伤。 在咖啡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位坐在长椅上的男人还坐在那里,手里的报纸换了一份。卖花的小贩还在原地,花车上的花卖掉了几束,他一边包花一边往程抱一家那边瞟。穿风衣的女人不见了。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巷子,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条巷子走出来。换了位置,但没有走。三个人,依然在。周寒星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他们还在。 晚上,周寒星在周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先把脸上的妆卸掉,把假发摘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没有修饰的脸,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然后拿出那张城市地图铺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白纸,把程抱一家所在的那条街道放大画了下来。路口的位置,巷口的位口,咖啡店的位置,那三个监视点的位置。每一个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天她还要出去看看,那附近还有没有更隐蔽的监视点。顺便去看看出境的路。坐飞机不太现实了,机场一定卡得很严。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会在机场安排人手,检查每一个出境的华国人。程抱一一家人即使能顺利到达机场,也登不上飞机。她要走陆路,但陆路需要车,车从哪里来?她不知道。明天先去踩点,摸清楚从程抱一家到边境的路线,看一看沿途有多少关卡,多少检查站。然后再说车的事。她把地图和画好的路线图收进抽屉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231章 买车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馄饨,喝完汤,坐到化妆台前。今天她要换一副面孔。假发是深棕色的,不是昨天戴的那顶,这顶更短更贴头皮,露出两边的鬓角。戴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更精干一些。美瞳是深蓝色的,戴上去之后眼神变得冷峻。她用粉底和阴影粉重新修了面部轮廓,把鼻梁修得更挺拔,颧骨修得更分明。换上另一套衣服,深灰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有加厚的补丁;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夹克;黑色的作战靴,鞋带系得紧紧的。戴上深灰色的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从镜子前站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文艺青年,今天是街头浪子。不会有人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出了空间,她先去了法兰西岛最乱的地方,港口附近的第十三区。那里是整个城市最鱼龙混杂的区域,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专门做黑车生意的人。街道狭窄脏乱,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上有涂鸦,窗户破了好几块,用纸板糊着。地上到处是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酒精味。一些穿着破旧衣服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打牌,目光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她低着头走进去,脚步不快不慢。 她先去买一辆二手车。最好能买两辆,以防万一,车况要好,适合各种路况。法兰西岛到香江,陆路要穿越好几个国家,翻山越岭,路况复杂。普通轿车开不了,必须是越野车。最好是吉普,军用那种最好。车放在空间里,不管以后到什么任务,随时都能用。 她在街区绕了两圈,仔细观察,找了一个靠在墙边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穿着油腻的皮夹克,眼神精明。她走过去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一句:“我要买车。”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打扮。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什么也没有问,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周寒星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来到一个隐蔽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吉普车、卡车、轿车,都有。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完好有的破损。那个人走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前停下来了,拍了拍引擎盖。“美军退役的,车况好,越野性能强。翻山越岭没问题。”周寒星走过去绕了一圈,车身没有明显的刮痕,轮胎纹路很深。窗户完好,玻璃上没有裂纹。打开车门坐进去,仪表盘整洁,方向盘灵活,离合器、刹车、油门都试了一下。打开发动机盖,里面的零件整齐有序,没有漏油。她满意了。又看了一辆黑色的同款吉普,车况更好一些,轮胎、发动机看起来都新一点。 “两辆。” 那人看着周寒星,眯起眼睛。“两万。” 周寒星没有还价,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身后的背包里,从空间里拿出两捆法郎,是之前在穆姆莱营地底下收缴的,数出一千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去手指在纸币上摸了摸,确认是真钞,数了一遍,点点头,看着周寒星。“明晚到郊外去。我给你地址。”周寒星点了点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记住了。纸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周寒星继续在港口闲逛。绕过了那几堆积满杂物的仓库,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面斑驳长满了青苔。她沿着巷子一直走,穿过两个路口,从另一头出来。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顺着马路朝北走,经过一座桥,桥不宽,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河。过了桥是郊区,低矮的房屋,稀疏的树木,再往前就是出城的路。法兰西岛到边境的陆路方向,从这条路走是唯一的选择。桥头没有设关卡,但桥的另一头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在来回走动。她看了一会儿,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配枪。她记住桥头的位置。从另一条路绕回来,朝程抱一家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程抱一家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苹果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目光越过那栋小楼,看向对面的建筑,一栋五层公寓,灰白色的墙,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顶楼的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在看的不是风景,是程抱一家。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楼顶有一个小小的露台,露台上种着几盆花。花盆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街对面那三个人还在。长椅上的男人换了一份报纸;卖花小贩的花车里花少了几束;穿风衣的女人换了位置,从街角移到了咖啡店门口。 周寒星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还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女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对面。那三个人依然在,那两个藏在暗处的也依然在。五个人的监视网,把程抱一家围得水泄不通。离开不是难事,难的是带着一家人离开。她放下咖啡杯,在咖啡店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天黑。街上路灯亮起来了。那三个人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她站起来离开咖啡店,在周围随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 第232章 变了一个人 国内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面前摊着刚从法兰西岛发来的电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到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接过去低头看着。张教官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着。“营地被毁,首领被击毙。大使馆幸存者已救出,现在法兰西岛救治。”赵铁山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张教官把电报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是她干的。” 赵铁山点了点头。只有零在非洲,只有零有能力炸掉一个营地。一个人,一夜之间,把穆姆莱的营地炸上了天。他忽然问了一句:“她之前在山鹰基地训练的时候,表现没有那么暴力,怎么出去就变了一个人?” 张教官沉默了片刻,说:“她的真实性格,我们可能都不知道。她一直在控制,到了外面,放飞了。”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是樱花国最近的实况,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老余写的那句评语:“大杀器!”,又看了一遍。那时候他还觉得夸张,现在想想,从零出去执行任务开始,每一件,都是完美完成。有的甚至超额完成。比如穆姆莱营地,国内只是叫她去击杀首领,她不但杀了首领,还把整个营地炸了。还有樱花国的那些任务。他们只是叫她去杀山本一郎,她不但杀了山本一郎,还把神社烧了,把国会议事堂、银座、铁桥全炸了。他们只是让她去杀叛徒,她救了赵红军,还杀了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他们只是让她去非洲传递情报,她接了阿德巴约的任务,杀了阿德巴约,炸了营地。 赵铁山说了一句:“至从零出去,外交部都繁忙了好多。许多国家纷纷谴责,说我们搞暗杀、搞破坏。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外交部当然不承认。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最近外交部很热闹。”张教官听了想笑,忍住了。 赵铁山收起笑容,正色道:“接应小队多久到那里?”张教官说:“还有两天。”赵铁山说:“一定要安全把程抱一教授和张静澜教授送回国。”张教官说:“命令已经下了。但是?”赵铁山看着他说:“你直说。”张教官说:“1号第一次就让他参加吗?”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直写申请了,这次不是让他去了吗?”张教官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次的任务?”赵铁山打断了他:“从他进入基地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是他的选择。”张教官说:“万一他爸问起来?”赵铁山说:“他会问,我也知道。但1号也该出去了,不能一直在基地训练。练得再好,没上过战场都是纸上谈兵。” 张教官从办公室出来,走向训练场。6号和7号好几天没看到1号了,问张教官,张教官说1号出去执行任务了。训练的时候,22号凑过来问7号:“1号出去一般执行什么任务?很危险吗?”7号想起41号前两次执行任务回来的样子,身上有血,脸上有伤,但从来不说什么。“很危险,非常危险。41号出去都能带伤回来,何况我们的。”旁边的几个人沉默了。15号说了一句:“41号出去前执行过任务。”7号点点头:“当然。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那天她一个人走进卫生所的时候?”他没有说下去。22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6号开口了,“都站在这干什么?继续训练吧。轮到我们出去的时候,教官会安排的。”几个人散开了,单杠、沙袋、障碍场。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周寒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法兰西岛的城市地图。她的手指沿着那些街道、路口、桥梁慢慢移动,从程抱一家出发,穿过大半个城市,一直划到出城的那条路。接应小组还有两天才到,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条能安全出城的路。不是普通的路,是走私犯用的那种路,是那些在地图上找不着的路。 桥头有人盯着,从那里出城风险太大。大路关卡多,容易暴露。小巷子路太窄,车开不过去。她需要一条路,没有关卡,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的路。她在地图上找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不是路的问题,是法兰西岛的问题。这座城市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东南西北都是关卡,每条大路都有检查站,每条小路都有暗哨。想出城只能硬闯,但硬闯是不可能的。她一个人闯得过,带着程抱一一家人闯不过。 如果单独接应很难,她需要给接应小组创造机会。不是正面作战,是制造混乱。把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注意力从程抱一身上移开,让他们忙于应付别的突发事件,顾不上这边。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地方,塞纳离宫。从地图上看,占地面积很大,建筑群很密集。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标志性的建筑,一眼就能认出来。前世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是游客,买了票,跟着人群走进那个富丽堂皇的建筑。水晶灯、油画、雕塑、瓷器,还有来自华国的文物。佛像、唐卡、青铜器、唐三彩,挤在玻璃柜里,挤在角落里,挤在那些它们不该在的地方。那时候她站在那些文物前,听旁边的导游说它们是怎么来的,被抢来的,被偷来的,被掠夺来的。被那些穿着军装、举着枪、闯进圆林的人带回来的。华国追讨了很多次,交涉了很多次,他们一直狡辩,拒不承认当年掠夺的行径。 周寒星的手指按在塞纳离宫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这里收藏着华国许多文物,如果这里出事,法兰西岛的目光会全部转向塞纳离宫。他们会调动警察、消防、特工,会封锁周围的道路,会全力追查凶手。没有人会再盯着程抱一家。那时候,接应小组就可以趁乱出城。 第233章 塞纳离宫 周寒星想好了,从塞纳离宫开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她只需让他们手忙脚乱就够了。其他三个地方,旧王宫、博物馆、图书馆,她看了看,等完成任务回来再说。塞纳离宫,是第一个。她开始计划。明天去实地探查,看看现在塞纳离宫的建筑结构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出入口在哪,有几层,几扇窗户,几个楼梯。玻璃屋顶在什么位置,承重的柱子在哪里。她需要找到那扇能照到文物的玻璃屋顶正下方、展厅最密集的区域,是制造混乱的最佳位置。她不需要炸毁整座建筑,需要的只是混乱。 周寒星开始在空间里制作炸弹。她蹲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着从克洛德营地收缴来的炸药、雷管、定时器、胶带。手榴弹、迫击炮炮弹、火箭弹,她把那些不适合做定时炸弹的拆开,倒出里面的炸药。动作很快,手指在炸药和雷管之间跳动,每一根线都接得牢。巨无霸做了一箱又一箱,微型炸弹用油纸包好装进布袋子里。 她做了很久,中途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个饭,回来继续做。做到凌晨,做到天快亮。她做的不是炸弹,是一场烟花秀。一场会让整个法兰西岛都看见的、会让他们永远记住的烟花秀。她越想越兴奋,手指一刻不停。以前在山鹰基地训练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去炸一座宫殿。张教官要是在这里,肯定又要说她“放飞自我”了。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自己好像真被他们说中了,从离开基地开始,她就一直在飞,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成品,巨无霸炸弹,微型炸弹,定时的,遥控的。她分门别类地放好,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取用。她去洗手,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吃完,坐到化妆台前,开始化妆。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法兰西岛男子。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米白色的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她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塞纳离宫。灰蓝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金褐色的砂岩墙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和前世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新一些。 她跟着排队买票的人群慢慢往前挪,买了票,检票进去。导游站在门口,举着一面小旗子,用当地的语言介绍着这座建筑的历史。她跟着人群走进去。里面和外面的风格截然不同,不是后世的宽敞明亮,现在显得有些局促。灯光昏暗,展柜简陋,有的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华国的文物被集中在一个不大的展厅里。玻璃柜里摆着佛像、唐卡、青铜器,就那么挤在一起,有的叠放着,有的侧靠着,像是临时找个地方塞进去。没有说明牌,没有灯光烘托,没有任何尊重。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跟着人群继续往里走。 庭院很大,铺着灰色的石板。公寓在二楼,房间不大,家具很旧。博物馆在另一侧,展厅一个连着一个,油画、雕塑、瓷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那些柱子,那些角落。这里的结构比展厅复杂得多。楼梯多,走廊多,房间多。如果在这里放炸弹,爆炸会顺着走廊和楼梯蔓延,造成更大的破坏。有几个房间关着门,门上挂着“内部维修,暂停开放”的牌子。 她的目光在那几扇门上多停留了片刻。内部维修?还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炸弹放在哪里效果最好。展厅,佛像厅和青铜器厅之间的那面墙,承重的位置。庭院,正中央,游客最密集的地方。公寓,楼梯间。博物馆,主展厅的柱子。她一边走一边观察,找出了几个合适的放置点。 逛了一圈,跟着人群出去了。她离开塞纳离宫,没有立刻回去,直接往郊外走去。她想看看交易的车子怎么从境外运进来。法兰西岛到边境的路她在地图上看过很多遍。大路有检查站,小路有暗哨。也许有一条她没发现的路。从塞纳离宫到郊外,坐公交车不到半个小时。到了郊区,她下车,沿着公路往前。走了不远,拐进一条岔路,两边是农田和树林。 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很宽,很深,印记很清晰。不是普通轿车的轮胎,是越野车,军用那种。不止一辆,至少有六七辆,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法兰西岛这边现在没有军事行动,那些越野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条路上。它们可能是走私的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不管是哪种,对周寒星来说都是好消息。有车走的路,说明没有人守着。 周寒星沿着轮胎印的方向往前走。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天空。她走了两个小时。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了。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地图,蹲在路边找到了她现在的位置,和那条岔路。地图上没有标注这条路,但从走向来看,应该是通往边境的一条走私小路,翻过几座山,穿过一片密林,就能到邻国。到了邻国,再坐火车到另一个城市,那里有船可以到香江。程抱一一家人,可以从这条路离开。 第234章 突然改主意 周寒星站起来,把地图收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轮胎印在黑暗中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住了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弯道,脑子里像有一张导航图。走了快两个小时,天黑透了。市区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橘红色的,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之前约好交易车子的地点走去。到了郊外那片空地,她先进入空间,换回昨天去买车时的装扮。深棕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高领毛衣,墨绿色的防风夹克,黑色的作战靴,深棕色的美瞳,深棕色的假发,贝雷帽斜扣在头上。她还戴上一副黑色手套,检查了一遍腰后的手枪和靴筒里的匕首。出了空间站在空地上等着,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离交易还有半个小时。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两万法郎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夹层里又从空间里拿了一个面包,慢慢吃了起来。 面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放进空间。远处有车灯的闪光,在树林间忽明忽暗,越来越近。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一前一后从黑暗中驶出来。在她面前停下来,发动机突突地响着。那天交易的中年人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推开车门下来,后面两辆车的司机也下来了。他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周寒星:“看看车子吧。” 周寒星走到第一辆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开出去,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方向盘灵活,油门响应很快,刹车很稳。她开回来又开出去转了一圈。打开引擎盖,发动机在怠速下很平稳。那人拿出手电筒照着发动机舱,缸体没有裂纹,管线没有破损,没有漏油的痕迹。她点了点头。那人笑了:“不错吧?”周寒星又走到第二辆车旁,试了试。车况比第一辆还好。 周寒星从背包里拿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法郎,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拆开油纸,借着车灯的光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完咧嘴一笑,把钱塞进怀里。“好,痛快!这两辆车是你的了。”他朝那四个打手挥了挥手。那四个人本来是站在车旁边的抽烟聊天,看见他的手势,掐灭烟头,走过来。五个人把周寒星围住了。 那人脸上的笑变成了冷笑。“小子,车你试了挺好的,钱呢?我也收了。不过,我突然改主意了,这车我不卖了。钱呢?我也不打算退。你走吧。” 周寒星看着围过来的四个人,面无表情:“钱你已经收了,车子我买了。规矩不是这么讲的。”那人冷笑道:“规矩?你跟我讲规矩?车子留下,你的那只手,看我心情给你留下。”周寒星看着他。“最后一次,这车,你是卖还是不卖?”那人朝打手挥挥手。“听不懂话是吧?兄弟们,帮这个小子清醒清醒。别弄死,打断胳膊就行。” 四个人冲上来了。第一个人挥拳朝她脸上打来。她侧身让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惨叫着跪下去。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她抬脚踢在他的膝盖上,骨头咔嚓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冲上来。她双手抓住两人的头发,用力往中间一撞,两人脑门碰脑门同时倒下去。不到一分钟,四个打手都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额头呻吟。 那人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横肉在抖。“误会,兄弟是误会!”周寒星走过去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下去。五个人全部打断两条腿,打晕。不是残忍,是不想让他们追上来。拖着断腿追不了人。她搜了一遍,那包法郎还在那人怀里。车钥匙、手枪、钱包,全部掏出来。法郎塞进背包,美元也塞进背包。手枪收进空间,钱包里是法郎和身份证件。身份证件她没有动,钱包扔回去。 她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五个人,又看了看那两辆吉普车。她突然想起来,那个人的院子里还有几辆车。她昨天白天去看过的,有吉普,有卡车。如果把那些车都收进空间,以后去任何地方执行任务,都有车开了。 周寒星开着其中一辆吉普车,朝港口的方向驶去。到了那条巷口把车停好,下车,徒步走进巷子里。那个院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停着几辆车,两辆吉普,一辆卡车,一辆轿车。车况有好有坏,轮胎瘪的,玻璃碎的,也有完好无损的。她把几辆车全部收进空间。角落里堆着几个油桶,装满汽油。旁边有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捆法郎。她把油桶和钱也收进空间。院子里干净了,什么都不剩。 离开港口,开着吉普车到了离程抱一家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车。她把车收进空间,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后,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吃了一顿美美的火锅,麻辣锅底,红油翻滚。她涮了羊肉、毛肚、虾滑,吃了好几碗米饭。吃完去九楼泡澡,浴缸里的水很热,雾气弥漫。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盘算接应的事。接应小队应该入境了。再过三天就是接应时间,他们必须提前到,提前踩点,熟悉路线。她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以什么身份作掩护,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作为暗中的护送者,她只能在旁边协助,主要计划还要看他们。如果他们计划周全,她就在暗处保驾护航;如果他们出了纰漏,她就顶上。实在不行,她还有后备方案,炸塞纳离宫,把整个法兰西岛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给接应小队制造机会。 她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看了一会儿那盏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235章 他怎么来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粥,坐到了化妆台前。今天不能穿那身买车的装扮了,那伙人虽然被丢在了郊外,但万一有人见过那张脸,在程抱一家附近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换了新的假发、新的美瞳、新的衣服风格。深棕色的短发修剪得整齐干净,脸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深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脚上穿着棕色的皮鞋。看起来像大学里的年轻教师或者研究人员,斯斯文文的。 出了空间,到程抱一家附近的咖啡店门口坐下来晒太阳。阳光从屋顶斜斜地照下来,暖洋洋的。服务生端来一杯咖啡,她点了一份可颂。她买了一本当地的杂志,是一本关于艺术和文化的刊物,随意翻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杂志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余光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中等身材,步伐不紧不慢。她的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眼镜,围巾,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从走路的姿势看得出来,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走路不会那么稳,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经过计算。那个男人走到咖啡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菜单,然后走了进去。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离她只隔着一张桌子。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一杯咖啡。他用的是当地语言,发音很标准,但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口音。她在基地的时候听过很多次这种口音。是华国人学当地语言特有的痕迹,他们已经把口音磨得很淡了,但磨不掉。 接应小队到了。他们用了和自己一样的办法,伪装成当地人分散踩点。她低头看着杂志翻过一页。那个男人把报纸摊在桌上,低头看着,像是在读新闻,但眼睛不时往街对面程抱一家的大门方向瞟。他是接应小队的成员。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站在路灯下面,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姿势不对,普通人等人会靠墙站,会低头看地面,会来回踱步。他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扫视着整条街道。是接应小队的第二个人。不远处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根法棍。她把法棍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看橱窗里的商品。她的步伐很轻,从走路的姿态,可以看出她受过军事训练,虽然已经很刻意在掩饰,但骗不过她的眼睛。第三个。 杂志又翻过一页。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余光。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贴着假胡子,眉毛画粗了,肤色也比平时暗了几个色号。但那双眼睛没变。1号。 周寒星的手指在杂志上停了一下。他怎么来了?这次任务是护送程抱一教授一家回国,九死一生。途中会遇到法兰西岛特工的拦截,会遇到追杀,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接应小队要给他们挡子弹,用自己的命保护教授一家的安全。1号是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不该让他来。他应该先在基地多训练,多积累经验,多模拟几次再出来。国内怎么想的?赵铁山怎么会同意让他来?她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咖啡,压下那些想法。接应小队已经到了,至少她看见的就有四个。应该还不止,后面还会有更多。她需要去观察接应小队的计划是什么,他们打算怎么动手,有没有漏洞。如果有,她想办法补上。 喝完咖啡,周寒星站起来离开了。走到街边的花摊前买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康乃馨包在一起,用彩纸扎了一个蝴蝶结。她用法兰西岛的语言说了一句“送给亲爱的”,卖花的妇人笑了,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周寒星付了钱,抱着花走进旁边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过来,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她把花插进九楼浴室的花瓶里,放了一些水。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房间里有了一点淡淡的香气。她站在窗前看了看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景象,转身走到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天看到的接应小组成员的伪装特征,标注在旁边。明天她还要继续观察,继续记录。需要弄清楚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周寒星第二天继续去程抱一家附近蹲守。换了装扮,灰色毛呢大衣换成深棕色皮夹克,平光眼镜换成墨镜,深棕色短发用发蜡抓出凌乱感。像个搞艺术的年轻人。她蹲在街角,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程抱一家的大门。烟没点着,叼在嘴里做样子。陆续又看到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在程抱一家周围。有穿着工装、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的,有牵着狗在街对面散步遛弯的,有在面包店排队买面包的,还有戴着围巾、拿着画板在街角写生的。八个人了。接应小队应该全员到齐了。 她跟着其中一个。那个穿着工装、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他沿着街道骑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周寒星远远地跟着,隔着一整条街,不让他发现。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他停下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推开楼门,走了进去。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集合地。 下午周寒星去了塞纳离宫。买了票,跟着人群走进去。她装作参观展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确认了那几个炸弹放置点的位置没有变化。中途去了厕所。厕所在展厅的东侧,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她走进去,确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进了最里面一间,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现在才下午两点,到半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需要在空间里等到晚上。 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又吃了一笼小笼包,喝了一杯豆浆。吃完去九楼浴室泡了个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的事。 明天凌晨一点,接应。塞纳离宫的炸弹需要在接应之前引爆,提前半小时到一小时,让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有时间调动人手,让程抱一家周围那些暗桩有时间被调走。炸弹放置点她已经选好了最好的位置。玻璃屋顶正下方是游客最密集的区域,展厅之间的承重墙和主展厅的柱子。几个点同时引爆。时间定在凌晨零点二十分。四十分钟后,她赶到程抱一家和接应小组会合。那时候,周围的暗桩应该已经撤走了大半。剩下的,她和接应小组解决。 第236章 烟花 周寒星从床上起来,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从程抱一家出发,经过她发现的那条走私小路,一直画到邻国。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每一座桥,全部标注清楚。那条小路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预计行车时间,十小时。十小时后,到达邻国。从邻国坐火车到港口城市,从那里坐船到香江。并注明:隔壁巷子有车。 她把地图折好,压在一本书下面,万一接应小组需要拿给他们看。然后去检查装备。狙击枪从空间里拿出来,检查枪膛、瞄准镜、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重新装填。冲锋枪检查枪膛和弹匣。手枪拔出弹匣又装回去。匕首拔出刀鞘,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子弹都放在顺手的位置,狙击枪在左边,冲锋枪在右边,手枪在腰后,匕首在小腿侧面。手榴弹挂在腰间,微型炸弹揣在口袋里。 明天要穿的衣服,黑色的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标志。黑色的登山靴,鞋带系得紧紧的。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把这套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最后的休息要抓紧了。接下来就是奔跑逃离的日子了。从塞纳离宫爆炸的那一刻起,她就要不停地跑,不停地打,不能停,不能回头。只有等程抱一一家坐上回国的船,她才能松一口气。沙发很软,空间里的灯很亮。她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想明天的事。 等晚上十一点,周寒星从沙发上醒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躺了不到六个小时,精神很好。她坐起来穿上那套准备好的黑色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标志。黑色的登山靴,鞋带系得紧紧的。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坐在化妆台前,用最快的速度化好了伪装。 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停车场空空荡荡,一排排车位整齐地排列着,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她从空间里收了那么多车,还没有仔细检查过。这次出发要用的车,必须性能最好的。这几辆车是之前在港口那个人手里收来,当初试车的时候那两辆吉普车车况很好,后来把院子里所有的车全收了,其中有两辆车况也很好。四辆并排停在一起,两辆墨绿色,一辆黑色,一辆深灰色。 她走到第一辆墨绿色吉普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平稳有力,方向盘灵活。挂上倒挡,倒了几米,踩刹车;挂上前进挡,往前开了几米,踩刹车。没有问题。第二辆,深灰色的。发动引擎,挂挡,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动力没问题,试了试刹车和转向,没有什么大问题。第三辆,黑色的,车况最好,发动机声音平稳,加速快,刹车灵敏,转向灵活。第四辆,另一辆墨绿色的,车况也不错。她把每一辆车检查完毕,然后拿出空间里的汽油,拧开油箱盖,一桶一桶地加满。四辆车全部加满,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油桶加满汽油放在后备箱里,万一路上需要。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周寒星出了空间,她现在在塞纳离宫的厕所里。轻轻地推开门,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远处街道的车声都没有。她从厕所里走出来,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登山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寒星蹲在塞纳离宫东侧的回廊阴影里,四周一片死寂。她从空间里取出第一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走向玻璃屋顶正下方,蹲下来把炸弹放在那根最粗的柱子根部,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调到六十分钟。嗒,嗒,嗒。站起来转身朝华国馆走去。 推开门,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挤在玻璃柜里的佛像、唐卡、青铜器上。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物。这些不该在这里。这些是华国的东西,是被抢来的,被偷来的,被掠夺来的。她没有一件一件地挑选,而是心念一动,连玻璃柜都收进空间。那些木质的展台、金属的支架、墙上的展板,全部消失。华国馆空了。她转身走进隔壁的展厅,埃及的、希腊的、罗马,那些被掠夺来的,那些本不该在这里的。她也全部收进空间。 她的手指按下定时器。六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她把时间调到五十分钟。嗒,嗒,嗒。转身出了展厅,沿着走廊走到建筑的西侧,把那面承重墙选为下一个目标。墙很厚,石头砌的。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并排放在墙根,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也调到五十分钟。嗒,嗒,嗒。转身走到白天那些锁着门的房间前,一脚踹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她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木箱、铁皮箱子、保险柜,有的打开着,有的半开着。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件青铜器,华国的,还有战国时期的铭文。打开另一个,是一幅卷轴,华国的山水画。这些是还没有整理、还没有公开展出的文物。她全部收进空间,又在这些房间安装炸弹,定时器还是五十分钟。 走到庭院,在正中央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爆炸会从这里向四周扩散,威力最大。定时器调到三十分钟。嗒,嗒,嗒。最后一个炸弹了。她蹲在那里按好,站起来沿着回廊跑出塞纳离宫,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四十分钟后,塞纳离宫将变成一片废墟。她转身朝程抱一家的方向跑去。 塞纳离宫的爆炸声传来了。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球一朵一朵地升起来,连成一片,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玻璃屋顶炸飞了,碎玻璃在夜空中飞舞,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像是在放烟花。 第237章 接应小队 接应小队蹲在那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枪支,分配任务,确认路线。1号在检查自己的手枪时爆炸声传来,他猛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塞纳离宫的方向,火光映在玻璃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队长冲到窗前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所有人,按计划行动。”他转过身看着队员们。“出发!” 从爆炸声响起到现在,街上的暗哨撤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犹豫,是继续盯着程抱一家,还是去塞纳离宫增援。队长从窗户看着程抱一家周围那几个人影从三个方向撤走了,只剩两个还在。两个,够了。他们八个人,对付两个绰绰有余。 周寒星蹲在程抱一家隔壁的巷子里。街上到处是往塞纳离宫方向跑的人,警察、消防员、记者、看热闹的百姓。脚步声、喊叫声、警笛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市都乱了。她从空间里放出两辆吉普车,墨绿色的,车况最好。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还有油桶。她需要找一个制高点,一个能俯瞰整条街道的位置,给接应小队断后。那些撤走的暗哨可能会回来,那些没撤走的可能会在接应小队行动时开枪。她要在他们开枪之前,先开枪。 她翻过围墙爬上程抱一家对面那栋公寓的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居高临下俯视着程抱一家周围每一条街。 接应小队从公寓里冲出来,八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去接程抱一家,两组在前后掩护。1号跟在队长后面,握着手枪,心跳很快。从楼顶到巷口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周寒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中等个子,穿着深棕色的夹克,戴着灰色的鸭舌帽。1号。他把手枪握在手里,贴着墙根快步走。他的注意力全在巷口的方向,没有注意到侧面。 周寒星侧身让过,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早就画好的路线图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1号的手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片,抬头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那背影瘦削,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猫。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背影,一时想不起来。他把纸片揣进口袋,继续朝巷口跑去。 到了预定位置,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片展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程抱一家出发一直画到邻国边境,每一条路、每一个转弯、每一座桥都标的清清楚楚。有一条小路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隔壁巷子有车,两辆吉普,油已加满。”他不知道那个黑影是谁,不知道这张图是真是假。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犹豫。他拿着图跑到队长身边,把图和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队长接过图看了一眼,看着那条用红笔圈出来的小路,还有旁边那行字。 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塞纳离宫的爆炸把大部分暗哨都引走了。他们在程抱一家周围只剩两个。陆路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法兰西岛到边境的关卡太多,他们没有把握。如果这张图是真的,如果那条路真的没有人把守,从陆路走比从海路安全得多。队长抬起头看着塞纳离宫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浓烟滚滚。“去接陈教授一家。马上离开。”他站起来。“走陆路。”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里那扇大门紧闭着。两个暗哨躲在对面阁楼的窗户后面,枪管从窗帘缝隙伸出来,对准程抱一家的大门。侧面的那个人从窗框后面探出半边脸,眼睛眯成一条缝,也在盯着那扇门。 接应小组有人从巷口闪出来,快步穿过街道到了程抱一家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开了,那人闪身进去。阁楼上那个拿枪的人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枪口对准了门口正在往里走的人。周寒星瞄准他的眉心,扣下扳机。“噗”,很轻的一声,那人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软下去倒在窗台下面。第二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噗!”,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也倒下去了。两个暗哨都在瞄准镜里倒下了。 程抱一家的大门再次打开。陈教授夫妇护着他们的儿子从里面出来,他们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箱和一个帆布包。接应小队的队员围在他们周围,把教授一家护在中间快速穿过街道,上了一辆早就停在巷口的深绿色面包车。面包车的门关上了,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巷口,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护卫着面包车。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入夜色中,尾灯很快就消失了。路上没有追兵,没有拦截,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接应小队的车畅通无阻。城里的把守还是一片混乱,塞纳离宫的爆炸把所有人都引过去了,警察、特工、消防员都在往那边赶。 他们的车没有在城里停留,直接从纸条上的路口驶出了法兰西岛。 街上空无一人。 周寒星正准备收枪,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从街角拐出来,是那个卖花的暗哨。她走到被周寒星击毙的第一个人身边蹲下来,手伸到那人的脖子侧面去摸脉搏,摸到了血,身体猛地一僵,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周寒星扣下扳机,“噗”,跑出去好几步才倒下去。干掉最后一个暗哨。 周寒星依然趴在制高点上一动不动,她在想那些暗哨的尸体,接应小队撤离后,她没有把尸体藏起来,就让他们躺在那里。天亮之前如果有人发现那些尸体,程抱一一家人已经跑了六个小时了,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到边境。追不上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让那些尸体晚一些被发现。 那辆面包车和两辆吉普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队长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看看后视镜。没有车跟上来。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没有一次是这么轻松的,没有追兵,没有拦截,没有任何人追上来。这边塞纳离宫爆炸的混乱正好把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住了,让他们有机会带着教授一家悄悄出城,这是老天在帮他们。 他注意到1号靠在车窗边,不发一言。“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 第238章 所有人的目光 1号摇摇头。从出城开始他一直在想那个黑色的背影。他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把纸条塞进他手里。他看到那人的背影,还有走路的姿态,瘦削、敏捷、果断,那种步伐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有这种步伐,但那人不应该在这里。那人在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不可能出现在法兰西岛。所以1号摇了摇头,也许是看错了。 陈教授终于开口了。他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接我们。我们以为?”他没有说下去。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教授。你们安全了。” 凌晨四点,一个人从那栋公寓楼里走出来。他穿着深色风衣,低着头,步伐很快,直奔程抱一家的方向。他先是看见了倒在路边的第一具尸体,愣了片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转身朝周寒星所在的方向举枪瞄准,目光在夜色中来回扫视。周寒星的瞄准镜早就对准了他的额头,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了下去。那人应声倒地,旁边又多了一具尸体。 周寒星趴在制高点上,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凌晨五点。程抱一一家人已经出发五个多小时了,至今仍没有人追上来。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慢。也许他们还在塞纳离宫忙着救火,也许还没有发现那些暗哨的尸体,也许他们还在猜测这一切到底是谁干的。多拖一刻,程抱一一家人就离边境更近一步。此刻,已经半个多小时没有新的人出现了。周寒星从制高点滑下来,放出一辆吉普车,发动引擎,迅速朝走私小路开去。 法兰西岛出城的主要道路上已经设起了路卡,警察站在路中间,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周寒星远远望见路卡就提前拐弯,绕进小路,七拐八拐穿过一片树林,终于拐进了那条走私小道。她开得很快,现在时间就是一切,她需要尽快追上接应小队。虽然她早已把出境的路线绘制成图交给了他们,但她不确定他们能否在夜里找到那条隐蔽的路口。法兰西岛的郊外一片漆黑,没有路灯,稍不留神错过一个转弯,就可能多走出好几个小时的冤枉路。她必须赶在他们进入那段最难辨认的路段之前追上。 天亮了。塞纳离宫的浓烟还没有散,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几十公里外都能看见。警察的水龙带铺了一地,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蒸汽弥漫,混着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玻璃、碎石头、烧焦的木头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些曾经富丽堂皇的展厅、回廊、楼梯间,全没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那些还在冒烟的瓦砾。 法兰西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塞纳离宫。民众站在警戒线外面,有的捂着嘴,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记者们举着相机对着废墟拼命按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电视台的转播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天线升起,记者对着镜头语无伦次地报道着。整个法兰西岛都在看着那座废墟。 总统站在塞纳离宫的大门前,面前是那座矗立了几百年的宫殿。他的身后站着一排官员,有文化部长、警察总监、安全局长。没有人敢说话。总统转过身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严惩凶手。不管是谁,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多长时间,都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让他付出代价。”没有人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碎玻璃覆盖的石板路。 直接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被炸了。而且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组织宣称对此事负责,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指纹、任何弹壳、任何未引爆的装置。那个人来过了,炸过了,走了。他们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早上七点多,有人报案。一个夜宿在塞纳离宫附近公园里的流浪汉,对巡逻的警察说他半夜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片废墟的方向跑出来。警察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流浪汉说得有鼻子有眼,“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跑得很快,像一阵风。”警察把这事记录在案,例行公事地上报。 情报人员去查了陈抱一家周围那些盯梢点。长椅空着,报纸散落一地。花车还停在路口,花已经蔫了。阁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们翻进去,看见几具尸体。每具都是额头中弹,一枪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他们连忙打电话给安全总局的负责人马丁。 马丁正在主持塞纳离宫爆炸案的紧急会议,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陈抱一一家不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不是一直派人盯着吗?”马丁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盯梢的人都死了。一枪毙命,是狙击手。”马丁沉默了片刻,“马上封锁港口、码头、各个出口,不能让陈抱一离开。另外,派人往出境的几条路开车去追,一定要把人抓回来。假如抓不回来?—”他没有说下去。电话那头的人懂他的意思。一定不要让他们活着离开。 法兰西岛的封锁瞬间严密起来。公路上到处是路卡,警察和军人荷枪实弹,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港口加强了巡逻,码头上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码头周围拉起警戒线。机场的安检比平时严格了好几倍,每一个出境旅客都要被反复盘问,行李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239章 封锁所有通道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正开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走私小路上飞驰。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透下来的月光照着前方的路。她开得很快,墨绿色的吉普车在走私小路上飞驰,方向盘在手里灵活地转动着,每一个弯道都不减速。发动机在高速运转,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快到极限。她还需要再快一点。尽快追上接应小队。天快亮了,他们需要在天亮之前到达边境。再有一会儿,法兰西岛这边就会反应过来,各处都会封锁。 法兰西岛安全总局局长马丁站在那条巷子里,脚下是那三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看着死者额头上那个弹孔。伤口边缘整齐,没有灼烧痕迹,一枪毙命,是从远处射来的。他站起来环顾周围的建筑,公寓楼、阁楼、天台,每一个可能的位置。如果是他,会在哪里架枪?他的目光停在正对面那栋六层公寓的天台上,位置绝佳,能俯瞰整条街道。 他对手下说了一句:“去那上面看看。”手下快步跑进公寓楼。他继续看着那三具尸体,狙击手,华国为了陈抱一真是下够血本了。之前派人交涉了多少次,法兰西岛都不放人。现在直接派人来抢了。他突然想到塞纳离宫,半夜被炸毁,陈抱一一家天亮前失踪,时间间隔不到几个小时。难道是华国干的?就是为了营救陈抱一,故意制造混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塞纳离宫,自己趁乱把人带走。如果是,那华国的手笔也太大了。炸掉整个塞纳离宫,就为了救一家人? 他犹豫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华国没有那么强的力量。他们海军不行,空军不行,特种兵也不行。在他们心目中,东方还是以前那样落后,不可能有这种行动能力。那个国家,几十年前还是被他们随意欺辱的对象,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大?一定是有人帮他们,一定是某个势力在背后搞鬼。他把目光转向了邻国。那几个国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较劲。也许是他们干的,派人炸了塞纳离宫,嫁祸给华国,让法兰西岛和华国之间产生更大的矛盾。或者是他们的情报部门故意捣乱,目的是在法兰西岛的势力范围制造混乱。这些年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马丁不再想了,不管是谁,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陈抱一找回来。他站起来对手下人说:“封锁所有边境通道,港口、码头、机场,一个都不能漏掉。另外派人沿出境的公路追击,陈抱一一家带着孩子跑不远。一定要在他们出境之前把人抓回来。”手下应声跑了出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转身走出了巷子。 接应小队在早上十点到达了邻国。车子停在郊外一片密林边缘,发动机熄火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队长透过车窗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市,几个人在路边抽烟聊天,有骑自行车经过的普通人。法兰西岛的命令已经传到了这里,也在严查。 队长先派两个人进城打探消息,又让剩下的队员对陈抱一一家人进行伪装。行李也重新打包,分成了几个不起眼的布袋。他把自己的脸也做了改变,贴上假胡子,戴上老花镜。陈抱一教授从学者变成了佝偻的老头,张静澜教授变成了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儿子陈望舒被装扮成了女孩子。 那两个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队员直到下午一点才回来。城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法兰西岛和邻国同时下达了严查令,警察在街上拦人,关卡一个接一个。所有旅馆都被通知要查验住客的证件,所有长途车站都有人在盯梢。机场的安检比平时严格了好几倍。 周寒星也到了郊外。她先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进行了彻底的伪装。在法兰西岛青年装扮的基础上更加精致。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胶抓出凌乱的纹理,每一缕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灰蓝色的美瞳,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很久,直到瞳孔的颜色和虹膜的纹路几乎看不出破绽。最费工夫的是喉结用硅胶和胶水粘在喉咙上,仔细看也看不出痕迹。工装裤是墨绿色的,膝盖处有加厚的补丁。工装夹克是深棕色的,口袋很多。登山靴的鞋带系得紧紧的。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年轻的、普通的、不会引人注目的法兰西岛青年。 她不知道接应小队有没有进城。如果没进城,现在应该还在郊外。周寒星发动吉普车朝城里驶去,进城的公路上设了关卡,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红色牌子,示意停车。她慢慢停下来。一个脸上长满胡茬的警察走到驾驶座旁边,弯腰看着车里的她。她摇下车窗,把上次办理的假身份证明递过去。警察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来这里做什么?”她用法兰西岛的语言回答:“找朋友。”警察盯着她的眼睛,她把目光迎上去,没有躲闪。 警察把身份证明还给她,挥了挥手。她摇上车窗慢慢开走,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警察已经转身去拦后面的车了。接应小队还没有进城。她不希望他们进城,从那条路通过关卡要惊动法兰西岛。她希望他们能等到天黑,等那些关卡上的警察疲惫了,再用别的办法过关。她需要先看看机场的情况。 周寒星在城里转了几圈,顺便去机场看了一眼。候机厅不大,人也不算多。她走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前,查看最近的航班。晚上九点有一班,目的地是香江。她算了算时间,现在还有七个小时。如果接应小队能在这之前混进来,他们就能搭上那班飞机。 接应小队的两个人也去了机场,他们看到的信息和周寒星一样,晚上九点,香江。但怎么进城是个问题。法兰西岛的关卡在严查,邻国的关卡也在严查。他们的伪装骗得过普通警察,骗不过机场那些专门查验假证件的特工。直接硬闯太冒险,如果他们暴露了,教授一家就完了。两人回到车上,把消息告诉了队长。队长沉默了很久。“等。等到天黑再说。” 第240章 机场 周寒星把车停在郊外一个隐蔽的地方,把车子收进空间,找了一处高地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看着那条进城的必经之路。下午五点,一辆城郊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车身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公共汽车在关卡前停下来。几个警察上了车。 她从望远镜里看到她看见了1号。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他的脸做了伪装,肤色暗沉,脸上多了几颗痣,但侧脸的轮廓没有变。她的望远镜继续扫描车里的其他人,队长坐在中间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身边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和头发花白的老太。是陈抱一和张静澜。他们的儿子坐在最后一排,被装扮成女孩,穿着裙子,头上扎着蝴蝶结。其他队员分散在不同的位置。警察在车厢里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那些乘客的脸,没有仔细检查,转身下车了。一个警察走到车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周寒星从高地上滑下来,跑出一段距离,放出吉普车发动引擎,远远地跟在公共汽车后面。公共汽车在离机场三个街区的地方停下来。接应小队的人分批下了车,朝机场方向走去。她把车开到机场附近偏僻的巷子里,收了车子,快步走到机场。 接应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分批进入候机厅。教授一家三口被分成了三批。陈抱一由队长陪着,张静澜由1号陪着,陈望舒由一个女队员陪着。前后相距几十米。她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些人在候机厅的角落里分散坐着,没有聚在一起。 周寒星走到柜台前买了一张同一航班的机票。然后出了机场,她需要做一件事。 晚上七点,机场里突然涌进了很多人,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教授一家可能要从这里出境。他们穿着便衣,神情紧张,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候机厅里有人被拦下检查证件,有人被要求摘下帽子摘下眼镜,有人被带到旁边的房间。她透过候机厅的玻璃窗看着那些便衣的行动,他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排查旅客,从这边到那边,从门口到柜台。离教授一家所在的位置已经很近了。 周寒星转身跑开。放出吉普车发动引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教堂。灰白色的石墙,高高的尖顶,彩色玻璃窗。周围人来人往的,这是最适合制造混乱的目标。她开车经过的时候从车窗扔出两颗手榴弹。轰——轰——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被震碎了好几扇,碎玻璃哗啦啦地掉下来,冒着浓烟。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些正在排查的便衣被爆炸声惊动了,有几个人从候机厅里跑出来朝爆炸方向冲过去。 教堂爆炸声还没平息,周寒星已经开车到了另一条街道。那些便衣还没有发现真正的目标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她又扔了几颗手榴弹,轰——轰——冒起浓烟。她继续往前开,又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像宫殿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有石柱和雕塑,广场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巡查的人比别处多。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巡查的人多说明这里很重要。她没有犹豫,在偏僻的巷子里停了车,把吉普车收进空间,猫着腰在墙根下安装定时炸弹。 第一个安装在宫殿的东侧围墙下,定时一个小时。第二个安装在北侧的正门石柱后面,定时一个小时。第三个松柏的树丛里,定时一个小时。她站起来跑开,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那个一小时的炸弹就会爆炸。爆炸后十分钟,九点整,飞机起飞的时间。她需要在八点三十分之前赶到机场,登机,离开。 第一声爆炸声传出来的时候,机场候机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那些正在排查旅客的便衣们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紧接着,第二声爆炸,第三声,连成一片。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脸色沉了下来,朝手下挥了挥手。那些便衣立刻放下手中的证件帽子,转身朝机场大门跑去。候机厅里一片混乱,旅客们挤在一起惊魂未定,没有人再被盘查。 周寒星此时已经把最后一个定时炸弹安在了宫殿东侧的围墙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跑进一条窄巷,找到一栋临街的高楼。楼梯很长,几乎是一步三级往上冲。天台的铁门锁着,一脚踹开,冲到天台边缘。 她把狙击枪架在围栏上,透过瞄准镜看向机场的方向。那些便衣正从机场大门涌出来,有的上了警车,有的徒步朝着爆炸声的方向跑去。他们跑得很急,队形散乱,有的在拔枪,有的在四处张望。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扣下扳机。“噗”,那人猛地向前扑倒。旁边的人愣住了,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第二枪,又一个人倒下。有人大喊“有狙击手”,有人趴在地上四处张望,有人朝街道两侧的楼顶乱开枪。她换了位置,从天台这头移到那头,架好枪,继续射击。 火光、浓烟、警笛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市都在燃烧,都在混乱中。那些便衣再也顾不上机场,顾不上候机厅里那些旅客。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个,不知道还有多少炸弹,不知道下一个爆炸点在哪里。他们在明处,周寒星在暗处。那些便衣开始朝她所在的楼顶包围过来。 第241章 泰晤士河畔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天台另一侧翻到隔壁楼的楼顶,再翻到更远的一栋楼。又架起狙击枪,瞄准那些正在朝错误方向跑的便衣,又开了几枪。她又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往楼下扔去。轰!轰!惨叫声传来。她站起来跑开到处到处扔手榴弹,又在街道上每隔一段就安一个定时炸弹,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的都有。整座城市都在爆炸都在燃烧,到处都是浓烟。那些便衣不知道该追哪一个方向的“敌人”,不知道哪一个爆炸点才是真正的目标。他们在街道上跑来跑去,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在原地打转。 周寒星看着时间往机场跑去。路上经过一个十分钟的炸弹,轰!她在另一个街角扔了一颗手榴弹。轰!一路跑一路炸,身后留下一条烟尘弥漫的路线。 等她跑进机场候机厅,广播里已经在催促登机了。飞往泰晤士河畔的航班开始检票了,候机厅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周寒星从口袋里拿出机票和身份证明排到了队伍末尾。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握着机票的手指微微泛白。检票员核对了信息,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走进廊桥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透过舷窗能看见机场远处的街道还在冒烟,火光映在玻璃上。机舱里的乘客们都在议论刚才的爆炸声,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人在小声哭泣。 周寒星的目光在机舱里扫了一圈。接应小队的队员们在左边的前几排分布着。1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余光一直在机舱里游走。她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到后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在她坐下的时候,街上又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整栋航站楼的玻璃都在震动。有人在喊“又炸了”,有人在往舷窗外看。一个小女孩被吓哭吵着要让飞机马上起飞。 空姐快步走到前面去和机长商量。乘客已经到齐了,该登机的都登机了。再拖下去机场可能随时会封控,航班会被取消,他们会被困在这里。机长按下了关闭舱门的按钮。空姐在广播里安抚乘客“不要惊慌,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法兰西岛安全总局局长马丁的电话响了,邻国首都发生多起爆炸,宫殿被炸,街道被炸,多人死伤。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塞纳离宫被炸,陈抱一一家人失踪,现在邻国也炸了,手法一模一样,同一伙人干的。他不知道这伙人是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多少同伙。 机场方向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在机舱的舷窗上。乘客们有的在小声祈祷,有的在抓紧扶手,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舷窗外那扇缓缓关闭的舱门,闭着眼睛。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舱门关上了。 机场的警报声终于响起来了。刺耳的警笛声在整个机场回荡,广播里用当地语言和法语交替播报,“所有航班暂停起降,机场封闭,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原地待命。”可惜晚了一步。飞机已经滑入了跑道,加速,抬头,冲上了夜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空姐在广播里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航班已经起飞。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周寒星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机场的灯光越来越小,整座城市也越来越小。她闭上了眼睛。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在泰晤士河畔的机场。机轮接触跑道的那一瞬间,机身轻轻一震,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机舱里的乘客们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有人在拍胸口,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说感谢上帝。那些从法兰西岛一路担惊受怕过来的人,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乘客们拎着行李匆匆往外走,都想尽快离开这架承载了太多恐惧的飞机。周寒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步出机舱。廊桥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脸上格外刺目。接应小队的队员们不动声色地散落在人群中,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有人走在一侧。陈抱一教授被围在中间,他的妻子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他们的儿子被一个女队员牵着手走在最里面。 凌晨一点的泰晤士河畔细雨蒙蒙,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冷光,整座城市已经沉睡了。从生死边缘逃出来的人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短暂的喘息,紧绷的神经还不敢完全放松。 接应小队的队长站在机场出口的屋檐下,目光扫过停车场。法兰西岛那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陈抱一教授掌握的学术秘密,法兰西岛不想让华国得到,更不想让他活着回去。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追,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再到香江,每一段路都不安全。队长没有犹豫,带着队员们快速走向停车场,找了两辆面包车。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两辆面包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中。 周寒星等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从机场出口走出来。她找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个地名,是前一天晚上从地图上找好的,离接应小队可能去的方向不远。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法兰西岛截然不同,安静,克制,连路灯都比法兰西岛的暗一些。她不知道接应小队要去哪里,泰晤士河畔只是中转站,他们还需要从香江坐船才能回到华国。法兰西岛的特工可能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们了。 第242章 有人生病了 周寒星到了位置,推开车门下来,雨丝落在她的帽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司机,比车费多了些。司机接过钱看了一眼,笑着道了声谢。她站在路边等着那辆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吃了起来。面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目光一直扫视着周围的街道、巷口、每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接应小队可能去的方向,昨晚她在地图上研究过港口。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船是最稳妥的方式。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坐飞机太冒险,陆路太漫长。只有船,隐蔽、安全、不容易被追踪。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条街,周寒星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人从一栋建筑里闪出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步伐很快很轻,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她认出了他是接应小队的人。她放慢脚步,让距离拉开。那人走到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药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橱窗里的灯也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卷帘门被他推上去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药店里有药,有人生病了。孩子?还是大人?她站在街对面,等了几分钟,那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快步往回走,她继续跟上去,保持着一整条街的距离。 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时,她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她侧过身闪进一个门洞,余光捕捉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远远地跟在接应小队那人后面。那人走得很小心,每一脚都踩在阴影里,不是普通人,法兰西岛的特工,一路从机场跟到了这里。他们不知道接应小队的落脚点在哪里,于是盯上了出来买药的人。 周寒星从门洞里出来,加快脚步追上去。在那个人身后越来越近,她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那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正要转身,她的手臂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没有声音,那人的身体僵住了。她扶着他慢慢放在地上,拖到旁边的垃圾箱旁,掀开盖子把人塞进去,盖子盖上了。 她摘下那人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那件深色风衣也扒下来披在外面。她快步走过那条窄巷,修理铺在街对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绕到修理铺对面的楼顶,找到最佳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朝那扇半拉的卷帘门看去。 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低,光只能照到门口一小片地方。人影在灯光前来回走动,她看见陈抱一教授的身影,佝偻着背在踱步,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她的望远镜转到门口,站着一个队员。她转到侧面的窗户,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细缝,从细缝里能看到屋里床的一角,陈望舒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一个队员蹲在床边给他擦汗。 孩子发高烧了。她想起今晚下了雨,温度骤降,小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折腾。 队长站在屋子中间那盏灯泡下面,他派了两个人去码头,询问去香江的船期。他们需要尽快离开泰晤士河畔,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望远镜里两个人影从修理铺里出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她看了看手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收起望远镜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法兰西岛青年的伪装全部卸掉,假发、美瞳、喉结,脸上的阴影粉和修容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擦干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很亮很沉的眼睛。 她坐到化妆台前,开始画新的妆。香江的小伙子,皮肤比法兰西岛青年黑一个色号,眉毛画得粗一些,眉尾微微下垂,眼神看起来没那么锐利。假发是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凌乱随意。戴上黑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扣在头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黑色的工装裤。站在镜子前,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显眼,不突兀,随时能混进人群里消失。 她出了空间,趴在楼顶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着街道两头,没有异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压住了雨夜的湿冷。 周寒星趴在楼顶上,瞄准镜一直对着街道两头。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半个月亮,清冷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修理铺的卷帘门半拉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亮。那两个去码头的接应队员还没有回来。她掐着时间,已经去了一段时间,应该快回来了。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着,等着,计算他们走在路上需要的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了两个人影从街道那头快步走来,其中一个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米远。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他们身后的方向,更远的暗处有第三个身影,走得小心翼翼,从电线杆到垃圾桶从停放的汽车到门洞,一直和前面那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前面的两个人还没有发觉。 周寒星认出了那张脸,之前在机场见过的,法兰西岛的特工。他从机场跟到了泰晤士河畔,又从泰晤士河畔跟到了这条街,现在就蹲在暗处,等着那两个人带他找到接应小队的落脚点。两个队员走到修理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掀开卷帘门弯腰钻了进去。那个特工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快步朝修理铺走去,手掌按在腰间的枪上。 第243章 修理铺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额头。手指扣下扳机。“噗!”特工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修理铺里有人听到了动静,卷帘门被猛地掀开。队长蹲在门口探出头,先是看见了地上那具尸体,然后目光扫向对面的楼顶和两旁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蹲在尸体旁边,摸着脖子上的脉搏,人已经死了,额头上的弹孔边缘整齐,没有灼烧痕迹,远距离狙击。谁干的?他不知道。 队长低声对身后的队员说“搬进去”。两个人拖起尸体,快速搬进修理铺。卷帘门拉下来了。灯泡悬在屋子中间照着地上那具陌生的脸,队长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弹孔,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他想了种种可能,也许是国内另外派人暗中保护,也许是泰晤士河畔这边的组织在帮他们,也许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势力在暗中出手。但这些猜测都没有依据。他不知道是谁。 1号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具尸体,他盯着那个弹孔看了一会儿。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这一路上太顺利了。每一次他们遇到危险,总会有人替他们解决。在法兰西岛,塞纳离宫炸了,暗哨撤走了大半;在机场,他们即将暴露的时候教堂炸了,便衣全被引走了;在候机厅,狙击手在暗中帮他们清理障碍。现在,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也被人解决了。1号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卷帘门,看着对面的楼顶。月光下那片楼顶黑黢黢的空无一人,但他总觉得那道黑影、那张纸条、那股熟悉的感觉,是她吗?他低下头,不再想了。不管是不是她,她不想露面,他就不该去找。 队长决定马上离开。法兰西岛的特工已经找到了这里,虽然被解决了但他还有同伴,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队员抱起陈望舒给他裹上毯子,陈抱一和张静澜紧紧跟在后面其他队员前后散开。队长拉开卷帘门先探出头看了看街道的两头,然后挥了挥手。一行人从修理铺里鱼贯而出,沿着街道往第二个临时据点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周寒星从楼顶上爬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在修理铺等他们出来时换了一身装扮,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棒球帽,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她的脚步很轻,隔着两条街的距离不急不慢地跟着。 第二个临时据点在港口附近的一栋民房里。队长带着人走进去关上门,队员们有的坐下有的靠着墙壁,陈抱一夫妇被安排到里屋休息,孩子的烧还没有退,但比晚上好多了。队长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他在想是谁帮了他们,那个人从法兰西岛一直跟到这里,每一次他们遇到危险都会出手,但没有露过面,没有留过话,甚至连影子都不让他们看见。 1号坐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人塞纸条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他知道那双手属于谁。从在山鹰基地第一次见到41号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的手。握枪、握拳、握着筷子,每一个细节。那只手的感觉,他不会记错。 队员们在低声议论。“到底是谁在帮我们?”“国内还派了别人吗?”“没听说啊。”声音压得很低,话题转来转去谁都没有答案。队长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再说话了。 周寒星蹲在民房对面的巷子里,确认周围没有跟踪的人,进入空间。先卸掉香江小伙子的伪装,假发、美瞳、眉毛,把脸上的粉底擦干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靠着九楼的沙发闭着眼睛,船还有几天才到,还得跟着,不能被发现。 天刚蒙蒙亮,街灯还没灭。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晨雾正从河面上升起来,她快步走进民房路口那栋最高的楼里,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爬到顶层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锈迹斑斑,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她蹲下来,踩着一堆废弃的瓦砾走到天台边缘,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这里可以观察到周围几条街的动静,整片区域尽收眼底。 天渐渐亮了。晨雾慢慢散去,路灯灭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最先出现的是送报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路口;然后是面包店的小工,打开店门把新烤的面包摆进橱窗;紧接着是赶早班的工人,拎着饭盒匆匆赶路。这座城市刚睡醒的模样。 望远镜里民房的门开了,接应小队的一个队员探出头看了看街道两头,快步走出来。他没有往人多的大路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走进另一条街,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面包和牛奶,又拐进旁边的杂货店买了别的东西。半个小时后他提着满满一袋食物回来,低头快步走进民房。 周寒星从他出来到回去,确认没有人跟踪他才从空间里拿出包子和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还温着,她一连吃了三个;豆浆喝了两口,很甜。她一边吃一边盯着下面的街道,那个面包店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不看报,目光一直在路过的行人身上游走。对面的咖啡馆门口也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码头方向,她看不见,但能想到那里有多少特工在等着。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收起望远镜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动作很快,重新画上香江少年的妆容,黑色的贝雷帽斜扣在头上。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第244章 支援我们 周寒星出了空间从天台上下来,混入街上的人群中。码头在城市的东边,沿着河岸步行没什么人注意。她走得不快,路过报摊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路过面包店又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身后没有人跟踪她。特工们的目标不是她,是陈抱一一家,是接应小队那十几个人。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人。 码头到了,货船、客船、渔船大大小小的船挤在岸边。码头广场上人多,有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皮箱的商人。那些藏在人群中的人,穿着普通但眼神不普通,有人在长椅上看书却一上午没有翻过一页,有人在花摊前买花却一朵花都没有拿,有人在咖啡店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手里没有行李目光却一直盯着码头的入口。 周寒星数了数,至少十几个。她走过码头广场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这里人少一些,但也有人。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在看广场,而是在看来往的行人。不是码头工人,也不是搬运工。法兰西岛的特工不止在广场上布置了暗哨,连后面的仓库区都派人守了。码头周围到处都是特工。 周寒星从巷子里走出来混入人群中离开了码头。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低着头,进了街边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玻璃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码头的特工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他们应该知道接应小队要从这里坐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码头登船那短短的一段路,法兰西岛的特工随时可能冲出来。她需要在那时候替他们清路,在她扣下扳机到他们冲上船之间,不能有任何人阻挡。她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出了门快步朝接应小队的民房方向走去。 到香江的船还有三天。这三天,相对来说是安全的。法兰西岛的特工还没有查到这条街,民房里的人暂时不会被打扰。而周寒星也有时间慢慢准备。 最难的是到码头那段路。从民房到码头,要走一刻钟,穿过几条街、一个广场,才能到达登船的地方。那段路不长,但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法兰西岛特工的视野里。他们已经把大部分人手安排到了码头周围,广场上、仓库区、咖啡馆门口、长椅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只要接应小队从巷口走出来,就会被发现,然后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最难的是上船。从码头入口到舷梯,要经过一段完全暴露的开阔地。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十几个特工从不同方向同时冲出来的话,接应小队有再多的队员都挡不住。周寒星一个人,一把狙击枪,几颗手榴弹,她可以拖住他们一阵子,拖不到所有人都安全上船。如果法兰西岛在这三天里再加派人手,码头上的人只会更多。他们只需要抓着陈抱一一个人就够了,接应小队的队员他们可以打,可以杀,可以不管,但陈抱一不能被带走。法兰西岛不会在乎多死几个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陈抱一留下来,或者永远留下来。 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面前摊着地图。她的手指沿着街道慢慢移动,从民房到码头,又从码头到民房,走一遍又一遍。从民房到码头有两条路,大路,宽阔人流量大,但特工也多;小路,窄、暗、隐蔽,但绕远。走小路,需要多花很长时间,被发现的概率低一些,但那段从码头入口到舷梯的开阔地是绕不开的。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码头。另一条路,放弃坐船,走陆路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要绕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找到愿意接送的船,要穿过好几个国家,每一段路都可能有法兰西岛的眼线。那不是几天的事,是几十天的事。二十几天在海上,陈望舒的烧还没退,陈抱一夫妻俩经不起折腾。不可行。水路是最快的,也是唯一可行。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那张地图上移动。 民房里接应小队也在开会。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地图摊在桌上,队长的手指点在码头的位置,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坐船是最直接的路线,不绕行,不经过第三国。但现在最大的难题不是坐船本身,是怎样安全上船。去码头查看的人已经带回了消息,法兰西岛的特工在码头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便衣散落在广场各处,每一个角落都有眼睛盯着。 那个女队员是队里的医生,正坐在陈望舒床边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不少,还要继续吃药。她抬起头看着队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队长,国内是不是派人在支援我们?”队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抬头看着她。她说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其他队员的视线都集中在队长身上。 队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那个女队员急了。“队长,不要瞒我们了。我们知道你知道。”从法兰西岛开始,每一次他们陷入绝境总有人替他们解围。塞纳离宫爆炸,暗哨撤走;机场被围,教堂爆炸,狙击手掩护他们登机;泰晤士河畔跟在他们后面的尾巴被人解决了,一枪毙命,弹孔在额头正中央。这不是巧合。 队长看着他们,“我真不知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有人在帮助我们。之前在法兰西岛那么顺利,应该也是那个人在帮我们。”他顿了顿,“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队员们对视了一眼,有人碰了碰1号的胳膊。“那天给你纸条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你看清了吗?” 1号摇了摇头。“没看清。他走得很快,那个背影?”他没有说下去。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瘦削的、敏捷的。他不愿意说出那个代号,他怕自己猜错了,怕自己的期待落了空。 “那真是怪了,”那个女队员纳闷道,“没听说队里还有别人在境外执行任务啊。”大家都在想,想不出是谁。队长收起地图,声音严肃了一些。“不要想了,好好想想面前的任务。从民房到码头那段路怎么走,上了码头怎么登船,登船之后怎么确保船能顺利离港,这些才是你们该想的。散会。” 第245章 你的队友 队员们散去,各忙各的。队长叫住了1号。“跟我上去。”1号跟着他上了阁楼。阁楼很小,堆着杂物,只够两个人站着。队长把天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照进来,照着1号的脸。他看着窗外,不知道队长要说什么。 “帮助我们的人,你是不是认识?”1号猛地转过头看着他。队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从你接了那张纸条开始,你走神了好几次。”1号张了张嘴没有否认,确实是走神了。他总是在想那张纸条,想那个背影,想那只碰到他手背的手。在任务中走神是致命的,他知道。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的队友?”队长问。 1号摇了摇头。“不算。她和我们不一样。” 队长好奇了。他知道1号来自哪个基地,张恶霸的那个基地,全国最顶尖的特种作战单位,每一个队员都是从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这支接应小队已经是国内最强了,1号是这支小队里最强的。他说那个人比他强?队长直接问了一句。“他比你强?” 1号点了点头。 队长更纳闷了。“那你是1号?”在张恶霸的基地,代号是按实力排的,1号最强。可那个人比1号还强,那1号为什么还是1号? “之前是,”1号抬起头看着窗外,“她来了就跳出了这个代号。”不是排名变化,是她根本不在那个排名体系里。她不需要代号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张恶霸什么时候培养出这样的人才的,我们怎么不知道?”队长问。 1号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基地训练场上的样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队伍末尾,不显眼不出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来混日子的,后来他们才知道,她不是在混,她是在等。等时机成熟,等真正的战场到来。 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不是他,我们都要完成这次任务。就算不是他,那个人也是我们的友人,一直在帮助我们。” 1号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分心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周寒星在码头附近的仓库区蹲了一整天。她换了好几个位置,仓库顶、集装箱缝隙、堆满木箱的角落。法兰西岛的特工在各个位置把守着,没有发现她。她在高处时趴在那里,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盯着码头的布局。几个方向有特工,几个人,分别在什么位置,换岗的时间,她都记在脑子里。但怎么让接应小队安全上船,她还想不出万全之策。 傍晚,周寒星又伪装成当地的青年混入码头的人群中。天色暗下来了,码头上亮起了灯。那些特工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但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普通人的眼睛看的是风景、看的是亲人、看的是手里刚买的东西;他们的眼睛在看人,每一张脸、每一个行踪可疑的人,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她数了一遍,至少二十个人,比上午又多了一些。法兰西岛还在加派人手。 她绕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在一堆木箱后面蹲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那些特工在仓库门口碰头,用当地的语言低声交谈。她离得不远,能听清。 “还没有发现陈抱一一家人。”那个领头的特工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但是昨晚跟踪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可能已经出事了。”“那就说明华国的人想从这里走。最近的船还有两天,他们会出现的。我们等着。”“局长说了,一定要留下陈抱一。实在不行?”那个人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也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他们散开了。周寒星蹲在木箱后面一动不动,等那些脚步声走远,她才站起来,从仓库区的另一头绕出去,走在回民房的路上。法兰西岛已经下了死命令,接应小队还守在民房里等着船来。她一个人,要面对二十多个特工,还要保证教授一家安全上船。她走上楼梯趴在天台边缘,月光照着远处的码头,那些特工还在那里守着。她趴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通明。 登船的时间是后天中午。一天之中码头上人最多的时候,乘客、商贩、搬运工、送行的家属,鱼龙混杂,人潮涌动。只有趁乱,才能把特工的注意力搅散、搅碎,让他们不知道该看哪里、该追谁。可怎么趁乱?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月光照着她压低的帽檐。码头上的灯还亮着,那些特工还在守着,便衣混在人群里,狙击手藏在暗处,码头的每一条通道都被盯死了。她看着那片灯火通明,想到了。 第二天,周寒星没有出门。在楼顶上养足精神,靠在墙角闭着眼睛,阳光照着身上的黑色运动装暖洋洋的。她需要把每一分体力都留给明天,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明天的计划。 接应小队在民房里也在开会。队员们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没有往日的轻松,只剩下凝重。队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民房划到码头,又从码头划回民房。他抬起头,方案在他心里已经转了无数遍,该定了。 “明天,需要有人把特工的注意力引开。”他看着那个和陈抱一身形相像的队员,“你扮演陈教授。”又看着队里唯一的女队员,“你扮演陈教授的夫人。你们俩一组,从大路走,走得慢一些,让特工看见你们。”他们点了点头,没有犹豫。队长转向1号和另一名队员,“你们俩一组,跟在他们后面,掩护。四个人,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再登船。”四个人的任务不只是吸引特工的注意力。他们要替真正的教授一家挡住那些枪口。 屋里沉默了很久。那名女队员先笑了,声音很轻。“你们先走,说不定我们赶上下一趟船呢。”大家都知道不会。从他们接这趟任务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保护目标安全撤离,是自己的命可以留在那里。队长没有接她的话,转过头看着1号和另一人,四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使命不需要说出来。 第246章 伪装的四人 周寒星在空间里好好睡了一觉。她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不是几个特工,而是几十个。法兰西岛不会让陈抱一活着离开,他们调来了狙击手、便衣、巡逻队,码头上每一寸土地都有人在盯着。她需要比他们更快、更准、更狠。 第二天,周寒星伪装成当地青年,穿着深棕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戴着当地常见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混进码头的人群里。上午十点,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拎着皮箱的商人、牵着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走过,嘈杂喧闹。她扫过人群,比昨天多了一倍的特工,至少有四十个人。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上掠过。便衣混在人群中,有穿工装的搬运工、有戴围巾的小贩、有拎着篮子的妇女,但他们的眼睛不在货上,在看人。狙击手至少两个,一个在仓库屋顶,趴在一堆麻袋后面,枪管从缝隙伸出来;一个在灯塔上,站在瞭望台边缘,枪口对着码头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 她先走到仓库区确认周围没有人,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炸弹,蹲下来安装在那面最厚的承重墙根部,用胶带固定,定时六十分钟。嗒,嗒,嗒。站起来走开,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井盖撬开,踩着梯子下去。下水道里又黑又臭,污水齐膝深,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她在特工最密集的区域上方停住,从空间里取出第二个巨无霸炸弹,安在管道拐角处,定时五十分钟。嗒,嗒,嗒。爬出来,井盖盖好。 她走到码头西侧那堆货柜旁边,趁着没人注意,在货柜与货柜之间的缝隙里安装第三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五十分钟。嗒,嗒,嗒。 那艘开往香江的客船已经靠岸了,舷梯搭上了,船员在甲板上忙碌,乘客在码头入口排着队。检票还没有开始。她的目光从客船上移开,扫过码头另一边停泊的那几艘货船。船身上喷着不同的标志,有法兰西岛的,还有樱花国的。法兰西岛货船的船体上喷着几个大字,樱花国的货船船体上印着日文。它们在码头停了很多天了,一直没有开走。周寒星借着货柜的掩护闪身到法兰西岛的货船旁边,趁人不注意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定在五十分钟。又摸到樱花国的货船,也安装了一个,定时都是五十分钟。比岸上的炸弹晚炸,岸上先炸,把特工的注意力引向仓库和货柜;船上后炸,等特工跑到码头边,把他们再炸一次。 远处传来船上的汽笛声,客船开始检票了。乘客们拎着行李朝舷梯方向涌去,排队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还差最后一步。码头东侧有一片堆放杂物的区域,平时没有人去。她绕过去,在杂物堆后面发现了一艘冲锋艇,橡胶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拴在柱子上。冲锋艇充气就能用,船尾还挂着一台小型发动机。她来不及上客船,客船只有一班,错过就没了。但如果有冲锋艇,她可以在客船离港之后从后面追上去。 她解开绳子把冲锋艇收进空间,快步离开那个角落。找到码头旁边的一个制高点,是一栋三层仓库的楼顶。她爬上去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先对准了仓库屋顶那个狙击手。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她的瞄准镜又移向灯塔上那个狙击手,稍微远一些,但在射程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分。离第一个炸弹爆炸还有二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 十点五十五分。码头上的人更多了。客船舷梯前排起了长队,拎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挤在一起,检票员的嗓门压不过嘈杂的人声。周寒星趴在仓库楼顶,瞄准镜扫过人群,她看见了接应小队的四个人。那个女队员换了一身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妆,挎着一个竹篮,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她旁边的男队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戴着鸭舌帽,微微佝偻着背,和陈抱一教授的体型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正朝候船棚走去。1号和另一个队员跟在后面,相隔几米,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没有拿行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整个码头上的特工都在看着这四个人。那些便衣已经停止了手中的伪装,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有人停止了交谈,有人推了推身旁的同伙,朝着四个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他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或者垂在衣摆下面,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码头广场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周寒星的瞄准镜从他们身上扫过,特工的视线全部被引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队伍的后面,另一组接应队员和真正的一家三口伪装成本地的普通人家,陈抱一教授穿着一件旧衣服,脸上抹了灰,戴着一顶破草帽,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张静澜教授围着花头巾,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紧紧跟在丈夫身后;他们的儿子陈望舒被一个男队员牵着手,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脸上抹了锅灰;队长走在最后面,头上裹着头巾,像是一个等着上船干活的搬运工。 特工们没有看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四张熟悉的面孔上。周寒星的瞄准镜移到了仓库屋顶,那个狙击手正把枪口对准四个人的方向。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移到灯塔,另一个狙击手也在调整角度,对准的也是四个人。她不能等了。手指扣下,噗的一声,仓库屋顶上那个狙击手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趴在麻袋堆里不动了。第二枪,噗!—灯塔上的狙击手身体一晃从瞭望台边缘滑下去,枪掉在地上。 两个狙击手都倒下了。码头上还没有人发现。那些特工的注意力还在四个人身上。 第247章 彻底乱了 周寒星嘴里默念:三、二、一。 轰!仓库方向的第一个炸弹炸了。仓库的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浓烟滚滚。 轰!西侧的货柜区,货柜被掀翻,碎片飞上半空。轰!码头地面震动,下水道的井盖被掀飞,污水和碎石喷涌而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整座码头都在颤抖。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声、喊声、脚步声,一片混乱。 真正的陈抱一一家人趁乱快步走向舷梯。队长走在前面开路,其他队员围在两侧。周围全是慌乱的人群,他们挤在中间,低着头脚步不停。四个人也趁乱跑了起来。那些特工被人群冲散,有的被挤倒,有的被踩了脚,有的被人流推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在混乱中四处张望,想寻找那四个人的身影,但他们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码头上已经彻底乱了。爆炸的浓烟从仓库、货柜区、下水道三个方向同时涌上来,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遮住了正午的阳光。碎石和碎玻璃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橡胶味。受伤的人在血泊中呻吟,有的抱着断腿,有的捂着流血的额头,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水道那个炸弹炸得最惨。井盖被掀飞到半空中,落下来砸在人群中,当场砸死了好几个人。污水和碎石从地下喷涌而出,站在井盖周围的几个特工被炸飞了。法兰西岛特工的领头人正在下水道井盖旁边布置任务,炸弹就在他脚下炸开。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满身是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剩下的特工还有二十多个。浓烟中,他们从货柜后面绕出来,从坍塌的棚子里钻出来,从趴伏的人群中站起来,枪已经握在手里了。他们在找那四个人,那两张他们盯了几个月的脸,那两个从法兰西岛一路逃到这里的身影。有人在喊“那边”,有人在喊“客船方向”,有人在喊“快追”。他们朝客船聚拢,脚步杂乱,枪口低垂,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周寒星趴在楼顶,瞄准镜跟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特工。她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下扳机。“噗!”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倒下去。周围的乘客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踩到了尸体,有人被绊倒,有人扔下行李抱头蹲在地上。剩下的特工立刻找地方躲避,有的蹲在货柜后面,有的趴在台阶下面,有的躲在柱子背面,举着枪朝四周乱瞄,找不到子弹从哪里飞来。 周寒星的瞄准镜没有停。第二个特工从坍塌的棚子边探出头来,正准备朝客船方向冲。“噗!”他倒在了棚子门口,身体压碎了散落一地的木条。第三个特工躲在货柜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肩膀,她等了片刻,那人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进去,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周围正在排队上船的人看见身边的人突然倒下去,血从身下涌出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眼睛哭,有人趴在地上发抖,有人推搡着往船上挤。一个母亲把孩子护在怀里,蹲在柱子后面捂住他的耳朵。一个老人被撞倒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一个年轻人扔下行李不顾一切地往码头外面跑。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整座码头都乱了。 就在这时,法兰西岛的货船爆炸了。轰!船体被炸开一个大洞,浓烟和火焰从船舱里喷出来,碎片飞上半空,落在码头上砸伤了好几个人。紧接着,樱花国的货船也爆炸了。轰!船身剧烈地摇晃,桅杆折断砸在甲板上,船体开始倾斜。两艘船的火光映在码头上,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住了阳光,码头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楼顶快速下去。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手扶着墙壁拐角处差点与一个往上跑的特工撞个满怀。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匕首已经从小腿侧面抽出,刀刃从那人脖子侧面划过。没有声音,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她从他身边跑过,血溅在她的衣角上。 出了楼梯间,外面更是混乱。浓烟中能见度很低,她猫着腰朝灯塔方向跑去。一路上,她跳过倒塌的货柜,踩过散落的行李,从一个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乘客身边跑过。有人从侧面冲过来,看不清是特工还是普通乘客,她侧身让过,继续跑。灯塔在码头东侧,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她推开铁门跑进去,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盘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上了顶层推开铁门爬到灯塔的瞭望台上,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栏杆上。从这个高度,整座码头尽收眼底,客船、货船、仓库、货柜、人群、特工,一切都在她的瞄准镜里。 她瞄准了跑在前面那个特工。手指扣下扳机,噗的一声那人应声倒地。旁边的特工愣住了,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本能地寻找掩体。周寒星连续射击。第二枪打在另一个人胸口,第三枪打在一个正在拿枪准备朝人群开枪的人头上,脑浆迸裂。特工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喊“狙击手”,有人躲在货堆后面,有人趴在地上。 她瞄准了一个正在伪装成乘客的特工,那人穿着便装挤在人群里试图混到四个人身边。手指扣下扳机,噗!那人头一歪倒下去,血溅在旁边的乘客脸上。那个乘客尖叫着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周围的人这才发现倒下去的不是普通人,他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踩踏着,哭喊着。整片码头到处都是抱头乱窜的人。 第248章 混入 客船的舷梯已经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船身正在缓缓离开码头,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泛着白沫。陈抱一一家人已经检票上了船。队长护着他们站在甲板上,他的妻子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他们的儿子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几个队员围在他们周围,有的面朝码头方向警戒,有的在检查船舷两侧有没有人攀爬。船在离岸,速度不快但很稳。那四人也到了检票口。女队员和男队员快步通过检票口冲上舷梯,1号和另一名队员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他们在找掩护他们的人,在找那道黑色的身影,在找那些子弹飞来的方向,但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灯塔上跑下来。下面的楼梯很窄,螺旋形的台阶转得她头晕,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跨好几级台阶,手扶着栏杆不让自己摔倒。跑到半层的时候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她放慢脚步靠着墙壁,从楼梯缝隙往下看,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特工正举着手枪往上走,枪口朝上,每一步都很小心。她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的,灯塔上的狙击手死了,他上来查看情况,也会占据这个制高点。 她在拐角处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握在手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弯的瞬间,她猛地扑过去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枪口偏向天花板,子弹打在头顶的墙壁上,碎石屑哗啦啦落下来。右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身体软下去。她扶着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台阶上,继续往下跑。出了灯塔混入慌乱的人群中。 码头上已经没有秩序了。到处是浓烟,到处是惨叫,到处是抱头乱窜的人。她穿过人群跑向仓库区,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从空间里拿出冲锋枪端在手里。 周寒星趴在一堆货柜上面,冲锋枪架在货柜边缘对着那些特工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子弹从枪口喷出去,打在最前面那个特工身上,那人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人马上散开躲在货柜后面、柱子后面。 周寒星继续射击,弹壳从抛壳窗跳出来掉在货柜上叮叮当当响。又一个人倒下了,又一个。她一口气打光了一个弹匣,那些特工被她压制在货堆后面不敢露头。换弹匣,继续射击。手指扣着扳机不放,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打得那些货柜的木屑飞溅。码头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人。那些特工躲在掩体后面,偶尔探出头来朝她这个方向开枪,子弹打在她身边的货柜上噗噗噗的。 周寒星从货柜上跳下来朝着码头边缘跑去。那些特工从掩体后面冲出来朝她追过来。她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头也不回地往后扔去。轰轰,身后传来惨叫声。跑过一片堆满木箱的区域,又摸出两颗手榴弹往后扔。轰轰!又是一片惨叫声。 跑到灯塔下面的杂物堆旁躲在一堆木箱后面,从空间里拿出冲锋艇,放在水面上,跳上去。发动机拉响,冲锋艇像离弦的箭冲出去,水花溅起老高。客船已经在缓缓离开码头了,船尾的浪花翻滚着。她加大油门冲过去,离客船越来越近。客船上的船员发现了她,有人从船舷边探出头往下看。她举起手朝上面挥了挥,那人愣了一下跑去找船长了。舷梯已经收上去了,船在航行中不能停。她需要自己爬上去。 冲锋艇靠近客船尾部,她站起来抓住船尾垂下来的一根绳索,把冲锋艇拴在绳扣上。客船拖着冲锋艇往前走,水花溅在她脸上。她抓住船舷边缘的栏杆用力往上爬,登山靴踩着船体的铆钉,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终于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几个船员站在旁边看着她,目瞪口呆。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那几个船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人是乘客还是船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从船尾爬上来,更不知道码头上那些爆炸和枪声和她有什么关系。 船舱里的走廊很窄,灯光昏黄,空气潮湿。周寒星快步走过一段又一段走廊,找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杂物间,闪身进去关上门。杂物间很小,堆着拖把、水桶、清洁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她脱掉湿衣服扔进洗衣机,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坐到化妆台前。 这一次她要伪装成香江的青年,皮肤黑一个色号,眉毛画得粗一些,眉尾微微下垂,眼神看起来不那么锐利。假发是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凌乱随意。从衣柜里拿出黑色针织衫和灰色夹克,黑色的工装裤,换上黑色运动鞋。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显眼,不突兀,随时能混进人群里消失。出了空间,打开杂物间的门,快步走上甲板。 阳光刺眼。船已经离码头很远了,岸上的建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爆炸声也渐渐被海浪声吞没。只有几缕黑烟还在地平线上飘着,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甲板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栏杆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抱着孩子看海。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普通的香江青年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她慢慢朝上层甲板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房间。 第249章 最轻松的任务 在走廊尽头,周寒星看见了几个接应小队的队员。有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有的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有的在来回走动。他们的表情比在码头上松弛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松。她路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陈抱一一家人应该就住在这间房里。她没有停,也没有看第二眼,径直走了过去,目光不偏不倚,步伐不快不慢。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和这间房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船尾的甲板上人更少。她走过去,站在栏杆边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那片浓烟还在升腾,爆炸声已经听不见了,但火光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几个幸存的特工站在码头边缘,身影很小,一动不动。他们看着这艘船,看着船尾的浪花,看着那道白色的水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来晚了,船已经离岸了,追不上了。陈抱一已经走了,那个他们追了几千公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损失了几十个人也没有拦住的人,还是走了。 周寒星收回目光。船上的旅程还很长,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要在海上航行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们不能掉以轻心。法兰西岛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码头上失手了,损失了几十个人,连领头人都死了。但他们在这艘船上可能还留了后手。在出发之前就安排了人混上船,在船上等着接应小队自投罗网。或者在船上的某个角落藏着武器,等船开远了再动手。现在船上并不是安全的。 周寒星离开船尾甲板,走进船舱,沿着走廊慢慢走。船上有餐厅、咖啡厅、阅览室、娱乐室。她路过餐厅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咖啡。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没有发现异常。走到咖啡厅门口停了一下,点了一杯咖啡,端着一个角落坐下来,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看着那些从门口经过的人。船上的乘客不算多,大部分是商人、学生、探亲的老人。有几个人的神情不太对,不是在度假该有的放松,也不是在旅行该有的期待,是一种紧绷,一种警觉,像随时在等待什么。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始终没有翻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咖啡厅坐了很长时间,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走廊的方向游移。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没有看海,没有看风景,目光始终在盯着船舱的出口。他们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周寒星喝完了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在走廊里慢慢走。那两个人还在到处转,在船上的各个区域寻找什么,目光一直在乘客的脸上停留。周寒星心里猜测,他们应该在找陈抱一。 这时队长拉着1号走到隔壁包房,推开门,一间空着的船舱,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队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1号,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按捺不住的探究。“你队友到底是什么人?” 1号靠在窗边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41号,在基地的时候她很少和人说话,总是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吃饭,帽檐压得低低的。只有22号那个话痨偶尔能让她开口说几个字,7号在她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也是点点头嗯一声,从来没有多余的话。她的实力从来不挂在嘴上,也不在训练场上炫耀,只是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他不知道那个从山鹰基地一路到张恶霸那里、现在又在境外帮他们的黑色身影到底是不是她,还是国内另外派的人,不止一个在帮他们。 “我也不知道,”1号摇了摇头,“可能不只是她,还有其他人。” 队长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特战队里没有这样的人。其他特战队更不可能。”他见过国内所有顶尖特战队的训练和作战记录,没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事,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再到这艘船上,一个人把整座城市炸得晕头转向,把几十个特工耍得团团转。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不是任何教官能教出来的。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想不出答案,于是靠回椅背上,声音放松了一些。“既然那个人在暗地里帮我们,那这趟任务算是最轻松的任务了。”确实轻松。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到上船,他们几乎没有和敌人正面交过手。每一次危险来临,总有人替他们挡在前面。 1号没有说话。他在想爆炸声,码头上那一连串的爆炸,仓库、货柜、下水道、法兰西岛的货船、樱花国的货船,每一处都炸在最关键的位置,每一处都拖住了特工们的脚步。他在想那些倒下的特工一枪毙命,从不落空。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画得一丝不苟的路线图,隔壁巷子有车,油已加满。这些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但她做到了。她在基地的时候还在藏。那些训练成绩、那些格斗对练、那些“打不动了”的认输,全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在藏,从山鹰基地藏到张恶霸那里,从十三岁藏到十六岁。她真实的实力,比他知道的还要强,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强。 队长拍着1号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该庆幸,这是战友,不是敌人。”1号点了点头。如果这样的人是敌人,他们这支小队可能在法兰西岛就已经全军覆没了。队长又说了一句:“难怪国内把她放在国外。这种人,放在国内太浪费了。”1号没有接话,队长也沉默了。两人站了一会儿,推开包房的门,回到走廊上,各自忙去了。 第250章 交出凶手 马丁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纸,那是码头现场送来的伤亡报告。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领带歪在一边,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冷汗。整个码头行动,布下了四十多个特工,还有狙击手、便衣、巡逻队,天罗地网,万无一失。结果呢?仓库炸了,货柜炸了,下水道炸了,法兰西岛的货船炸了,樱花国的货船也炸了。码头上一片火海,死伤遍地。四十多个特工,活下来的不到十个人。连领队都死了,被炸飞在台阶上,七窍流血。他们甚至连凶手是谁都没有看清。有人说是华国的特种部队干的,有人说是华国派来的杀手,有人说是某个国际雇佣兵组织接了华国的单。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凶手的名字、长相、身高、体重。他们只知道那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浓烟中一闪而过。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塞纳离宫被炸了,国宝被毁;现在码头又被炸了,几十个特工死伤。陈抱一已经上了去香江的船,追不回来了。这一切都是华国干的,就算不是他们亲自干的,也是他们派人干的,或者说他们雇人干的。马丁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给华国外交部的文件。“贵国在法兰西岛境内策划并实施了一系列恐怖袭击,包括但不限于塞纳离宫爆炸案、码头爆炸案,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不可估量的文化遗产损失。限贵国三日内交出凶手,否则法兰西岛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进行报复。” 华国外交部收到文件的时候是下午,几个官员围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措辞严厉的外交文件,面面相觑。塞纳离宫爆炸他们知道,码头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但他们确实没有派人去炸塞纳离宫,也没有派人在码头搞破坏。他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外交部长把文件推到一边。“这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有人在外面执行任务,但只是接应陈抱一教授一家回国,没有授权任何人搞破坏。这件事我们需要先核实。”他的秘书出去打电话了。过了很久,秘书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外交部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那份文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事与华国无关。华国一贯反对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行为。希望贵国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不要妄下结论。”文件封好了,交还给法兰西岛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对方接过文件,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基地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铁山的办公桌上。电报员送来两份电报。第一份是境外发来的,塞纳离宫被炸,陈抱一一家已经登上前往香江的船只,接应小队没有伤亡,任务顺利完成。第二份是接应小队发来的,内容多了几行字。“暗处一直有人协助我方。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此人多次出手,击毙敌方特工数十人,摧毁敌方狙击手多名。若非此人,我方难以全身而退。建议查明此人身份,予以嘉奖。” 赵铁山看完第一份电报,把它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去看完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山先开口。“她是不是觉得接应小队太弱了?”张教官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应该吧。”他们说的“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都知道是谁。零。除了她,没有人能干出这种事。塞纳离宫爆炸,码头爆炸,几十个特工被她一个人耍得团团转。她在外面确实放飞了。接应小队是国内最顶尖的特战队,每一个队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但在她眼里还是弱,弱到需要她一个人在前面替他们扫清所有障碍。 赵铁山靠回椅背上。“她这个性格,在外面也好。在国内,基地里那帮人还怎么训练?她一个人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了。而且她也不喜欢出风头,在外面更自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炸哪就炸哪。”他顿了顿,“只是接应小队那帮人,回来怕是要加练了。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比下去了,心里肯定不服气。”张教官笑了。“不服气也得服。零的实力,整个基地加起来都比不上。” 赵铁山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接应小队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建议查明此人身份,予以嘉奖。”他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零在境外干的事,每一件都够写一份厚厚的嘉奖报告。塞纳离宫那里面藏了多少华国的国宝,佛像、唐卡、青铜器,当年被他们抢去,几十年来追讨了多少次都不还。现在虽然被炸了,他心里觉得痛快。不是他幸灾乐祸,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在那里。现在没了也好,谁也别想拿到。 张教官开口了。“零的嘉奖是不是又该提了?”上次提了两级,现在已经是营级了。 赵铁山点头。“再打一份申请,再提一级,副团级,少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一个十六岁的少校,放在整个华国军队里都是绝无仅有的。但零的功劳摆在那里,谁也没话说。叛徒,尼诺家族,樱花国的山本一郎、佐藤一郎,非洲的阿德巴约、穆姆莱,再到法兰西岛的塞纳离宫、码头,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事?她一个人全干了。 张教官笑了。“她是不是在外面多待几年,回来比我们都高了?”赵铁山也笑了。“有可能。按照她现在闯祸的程度。”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级别升得快,闯祸的速度也快。外交部那边都打电话来问我了。法兰西岛驻华使馆发来正式通函,措辞严厉,要求我们三日内交出凶手。外交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老赵,你们到底有没有派人出去?有的话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我说没有。法兰西岛说塞纳离宫被炸了,码头被炸了,几十个特工死伤。我说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一贯反对恐怖主义。外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估计也是心里有数。” 张教官问了一句:“法兰西岛抓到凶手了吗?”赵铁山摇头。“没有。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所以他们拿我们没办法,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只能嘴上嚷嚷。” 第251章 可忙碌了 赵铁山说:“外交部长说,下次真的派人出去,也跟他提一下,他好做好随时应诉的准备。现在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经常提心吊胆的。最近外交部可忙碌了。” 张教官也笑了。“忙碌是应该的。以前他们闲得发慌,整天喝茶看报纸。现在好了,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抗议,日子充实多了。” 赵铁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零在外面干得不错,继续保持。外交部忙碌一点,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拿起笔在电报上签了字,对张教官说:“给他们回电,任务已完成,按原计划返回。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再出岔子。至于暗中协助的人,让他们不要查了。查不到,也无须查。”张教官点了点头,拿起那份电报走出了办公室。 接应小队也发现了船上的特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人,分散在餐厅、咖啡厅、甲板等各个区域,穿着普通乘客的衣服,但眼神骗不了人。他们在这艘船上已经潜伏了很久,也许在船从泰晤士河畔出发之前就混上来了,一直在等,等陈抱一一家人露面。现在船已经驶入公海,离香江还有漫长的航程,他们有的是时间。 接应小队包了一间相邻的船舱,把门关紧,几个人围坐在狭窄的空间里。队长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起,陈教授一家一定不要在外面露面。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在房间里解决。任何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确认了再开。”几个队员同时点了点头。 女队员轻声说了一句:“陈望舒的烧已经退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在房间里看书,陈教授给孩子讲历史故事,看起来很安静。张教授在整理行李,把需要用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他们很配合,没有提出任何要去甲板散步或者看海的要求。”队长点了点头。不出去是最好的安排。甲板上人多眼杂,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餐厅里那些特工正在人群中寻找目标。只要他们不露面,特工就找不到他们。 队长又交代了几句:“他们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每天两个人去餐厅拿。一定要检查食物和饮料的包装是否完好,盖子有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饭菜有没有异味。法兰西岛这次损失了几十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狗急了跳墙,下毒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几人点了点头,表情都凝重起来。 队长把人员重新分配了一下。早晚两班,每班四个人守在陈教授一家房间的周围。白班在走廊和隔壁房间来回巡视,晚班在门口和走廊两端蹲守。二十天的航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不能有一丝松懈。 “现在还没有安全。”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等我们站在祖国的土地上,把他们一家交到国内来接手的人手里,才算安全。所以从现在起,大家打起精神。”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这次任务,我们被暗地里的人帮了一把,没有和特工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但你们不要存在侥幸心理。万一那个人只帮我们上船呢?万一那个人在码头上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现在不在了呢?万一她只是路过顺手帮我们一把呢?从此刻起,我们就靠我们自己。” 几个队员没有说话,但眼神都变了。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他们一路被人护着走得太顺了,顺到几乎忘了自己身上背着多大的风险。队长说得对,万一那个人不在了呢?万一那些特工找到了他们的房间呢?万一在某个深夜,有人撬开了陈教授的房门呢?他们不能再指望别人了。 “今天发现的那些船上的特工,”队长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咖啡厅的简图,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位置,今天都有人长时间停留。他们穿着乘客的衣服,但没有行李,没有同伴,不吃饭不喝水,只是在等人。等到下船,或者等到我们露出破绽。”他放下笔,“我看看时机,可以的话在不开枪的情况下解决。能解决这些人,陈教授一家就多一分保障。” 队员们低声讨论起来。有人提议趁夜把人打晕绑起来扔进储物间,有人提议在饮料里下安眠药让他们一觉睡到船靠岸,有人提议跟踪他们找到藏武器的地方。每一种方案都有风险,每一种都可能惊动船上其他人。他们需要找到最稳妥的办法,不能见血,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不能让其他乘客察觉。这是一艘客船,不是战场。一旦引起恐慌,整艘船都会乱起来。特工们趁着混乱很容易浑水摸鱼,到时候更难收场。 队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今晚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藏武器,轮班的时间是多少。摸清了再动手。”几个队员点了点头,各自散开了。守在门口的守在门口,去餐厅拿饭的去拿饭,去甲板盯梢的去盯梢。队长站在走廊里,看着船员把晚餐送到陈教授一家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仔细检查了饭菜的包装和封口,确认没有异样才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房间里陈教授坐在窗边看书,陈望舒趴在小桌板上画画,张教授在叠衣服,一切都安静而温馨。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别出门”,然后转身出去了。 晚上七点多,天色暗下来了,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餐厅和咖啡厅里开始热闹起来,聊天的、喝酒的、打牌的,喧闹声一直传到走廊里。那几个特工也开始活动了,有人去餐厅吃饭,有人在咖啡厅喝咖啡,有人在甲板上散步。他们换了位置,换了衣服,但队长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他站在甲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假装看海,余光却在打量着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 第252章 天女散花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日子比周寒星预想的要平静。那五个特工还在船上,每天在餐厅、咖啡厅、甲板之间游荡,眼神比刚上船时更焦躁了。他们在找人,找了十几天还没找到。陈抱一一家人从不露面,一日三餐由接应小队的队员送到房间门口,连垃圾都在晚上处理。他们像从这艘船上消失了一样,那五个特工把每一层、每一间、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都找不到。 接应小队也没有动手。队长一直在等,等那五个特工放松警惕,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在海上杀人,尸体不好处理,容易引起恐慌。他决定等船快到香江的前一天再动手。那时候离陆地近了,出了事也好收场。这十几天里,1号经常站在甲板上发呆。他望着无边的海面,脑子里总是在想那道黑色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她?他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她不想露面,他就不该去找。 周寒星这十几天也过得很平静。她白天在船上闲逛,去咖啡厅喝杯咖啡,去甲板晒晒太阳,去阅览室翻翻杂志。船上的人都已经熟悉了这张脸,一个不爱说话的香江年轻人,总是独来独往,见到谁都只是点头。她还发现那五个特工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她还发现接应小队也在盯着那五个人,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动手。她决定再等等,等接应小队先动手。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她再出手。 第十七天的晚上,月黑风高,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接应小队决定动手了。队长带着几个人摸到了特工住的船舱。门没有锁,他们闪身进去,那五个人正在睡觉。队长做了一个手势,队员们扑上去。捂住嘴,拧断脖子,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五个人全部解决。队长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从外面看不出异样。门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他们清理了那五个人的船舱,把所有可能指向法兰西岛的物品都销毁了。 周寒星站在甲板上,月光照着她那张香江青年的脸,海风吹动着夹克的衣角。她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有节奏。她知道接应小队已经动手了,她不需要再跟了。从明天开始,她可以真正放松了。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后面两天,周寒星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旅客那样,彻底放松了。白天去餐厅吃早饭,慢慢喝粥吃面包;中午去咖啡厅坐坐,点一杯咖啡,看一本杂志;下午去甲板散步,晒晒太阳,吹吹海风。她甚至还去船上的小商店买了几样纪念品,香江特色的冰箱贴。她不再留意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再观察餐厅里的可疑面孔,晚上从杂物间进入空间,好好泡一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服地睡一觉。她知道,下船后,一切还没有结束。法兰西岛的特工不会因为死了这几个人就放弃,他们在香江码头一定还有埋伏。 第二十天,船靠岸了。香江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泰晤士河畔的码头更拥挤。接应小队护送着陈抱一一家下船,围成一个紧密的圈。队长走在最前面,其他队员在两侧和后面,陈抱一夫妻被护在最中间,陈望舒被一个队员抱着,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们需要穿过码头广场,登上那艘开往沪市的船只。 周寒星走在人群里,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她的目光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那几个人她早就发现了,站在广场边缘、货堆旁边、长椅后面,穿着普通的衣服,在人群中不动声色。他们和船上的那五个人是同一批,也许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一直在等。周寒星的手插在口袋里,按着腰后那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接应小队也发现了那几个人,队长的步伐慢了下来,把陈教授一家护得更紧。他们离那艘开往沪市的船还有几百米。这几百米,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一个穿着风衣的特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周寒星正要拔枪,想了想,粗声粗气地用粤语喊了一声:“哎呀,谁的钱掉了!”她的声音很大,码头上的许多人都听见了。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低头往地上看。周寒星趁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法郎,天女散花一样撒出去。花花绿绿的纸币在阳光下飘落,码头上的行人看见地上有钱,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法郎,顿时像疯了一样涌过去,弯腰的弯腰,蹲下的蹲下,有人趴在地上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揣进怀里。那个穿风衣的特工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枪拔不出来了。他的同伙也被冲散了,有的被挤到货堆后面,有的被人流推到了广场边缘,有的被人踩了脚蹲在地上爬不起来。 接应小队趁机快步穿过广场,朝开往沪市的船冲去。陈望舒被抱着在人群的缝隙中挤着跑。队长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几个特工从人堆里挣脱出来,想要追,但码头上的人太多了,到处是弯腰捡钱的人,到处是挤来挤去的人。他们推开一个又被另一个挡住,等到终于挤出人群,接应小队已经跑出了很远。 第253章 香江 那个穿风衣的特工终于拔出了枪,推开面前两个人,举起枪对准了陈抱一的背影。周寒星快步从侧面冲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掏出枪,对准他的胸口。那人没有注意到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陈抱一身上。她扣下扳机,砰!枪声在码头上炸开,那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猛地往后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愣住了,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喊道:“杀人了!杀人了!”码头上的人本来就为了捡钱乱成一团,现在听到枪声更是像炸了锅。有人往码头外面跑,有人往船的方向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警察吹响哨子从码头入口冲过来。周寒星趁乱把枪收进空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警察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被她挡住了路,使劲推了她一下。“蹲远点别碍事。”她顺着推搡的力道往旁边挪了几步,蹲在一根柱子后面。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接应小队已经冲上了那艘开往沪市的船。最后一个人刚踏上甲板,舷梯就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船缓缓离岸。陈望舒被队员抱在怀里,陈抱一夫妇站在栏杆边往码头的方向看,队长挡在他们前面。他们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们在看这个方向。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看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路。 警察在码头上到处搜,抓住几个人问东问西。那两个特工早就不见了人影,其他同伙也溜了。警察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开枪的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对象,只能先把受伤的人抬走,又驱散了围观的人群。等码头稍微安静一些,一个警察走到周寒星面前,上下打量她,问她刚才在干什么。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粤语说:“长官我就是想捡钱的。” 警察又看了她一眼,穿着普通,长相普通,蹲在柱子后面一脸老实相。“走远点,别在这里碍事。”她连忙点头哈腰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开,走到码头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开往沪市的船已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了,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在心里说:“我只能护送到这里了,后面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接应小队的队员也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的方向。队长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看着码头越来越远,看着那些人和建筑越来越小。他知道,那个一路护送他们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到香江的人,没有上这艘船。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护送他们登上开往沪市的船,就是她最后的使命。队长在心里说了一句:“战友,保重。” 1号站在甲板边缘,双手紧紧攥着栏杆。他一直在往码头的方向看,在那些拥挤的人群里找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知道她不会让他看见,但他还是在找。那个塞纸条给他的人,那个在码头上替他们挡住特工的人。他对着码头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41号,一定要活着回来。”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周寒星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售票处。她需要回泰晤士河畔,蒙马特街道的X标记还在等她,那里有新的任务。售票窗口排着队,轮到她了。她用粤语问了一句:“去泰晤士河畔的船,几时有?”售票员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刚到,哪有那么快返程。五天后。” 五天后。她买了一张票,把船票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售票处。码头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被踩碎的纸币碎片。警察还在巡逻,她不想多待,快步走出码头。 香江的街头很热闹。六十年代的香江,和她在前世见过的那座繁华都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街道狭窄,两旁的店铺挂着繁体字招牌。她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来,点了一份云吞面和一杯冻奶茶。云吞很大个,虾肉弹牙;面条劲道,汤头鲜美;冻奶茶装在玻璃杯里。 吃完面,她又逛了几家店铺。看到有卖老婆饼的,买了一盒放到空间里留着慢慢吃。有卖虾酱的,买了一罐也用油纸包好。有卖腊肠的,买了几挂挂起来。在码头的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晚上找了偏僻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香江青年,伸手把假发摘了,把美瞳取了,把脸上的粉底擦掉,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舒舒服服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裙躺在柔软的床上。还有五天,她可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周寒星在这五天里把香江逛了个遍。她去了中环的百货公司,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新皮鞋;去了旺角的街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去了油麻地的庙街,在夜市里吃了一碗蛇羹,味道很鲜。她最喜欢逛的还是那些卖吃食的店铺。云吞面、蒸饺、烧鹅、叉烧、肠粉、蛋挞、菠萝包、鸡蛋仔,她每样都买了不少,让店家打包好,趁人不注意就收进空间里。以后在境外执行任务,想吃香江的美食随时都能吃。她隐隐有种预感,她应该还会在外面待几年,暂时不会回国。从山鹰基地到张恶霸那里,再到境外执行任务,她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回不去了。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她想起姥爷,不知道姥爷好不好,腿还疼不疼,一个人在京市过得好不好。 周老爷子守着他的大门。每天早上去食堂打饭,吃完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看着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坐着,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来来往往的汽车。孙建国隔三差五就来看他,陪他聊聊天、喝喝茶。孙建国不知道那个小丫头被残暴的赵锤子和张恶霸派到哪里去了。他也不敢问,每次问张教官,张教官都说“执行任务,别打听”。他也只能把担心压在心里。张教官隔几天就打电话过来问周姥爷的情况,嘱咐他一定好好安抚,周老爷子提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第254章 院子 今天周老爷子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孙建国从大院门口走进来。孙建国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笑着走过来。“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周老爷子接过水果,招呼他坐下。两人坐在门卫室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主任,这周边是不是没有大的院子啊?” 孙建国愣了一下。“老爷子想看看院子?”周老爷子点了点头。“丫头离开时给我一点钱,我想置办个院子。这样丫头回来了,也有一个家不是。总不能让丫头回来还住宿舍吧。”孙建国心里有些酸。他在想着那个丫头在外面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家。嘴上答应着帮老爷子打听打听,心里打定了主意要给老爷子找一个好院子,让那丫头回来的时候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孙建国陪周老爷子聊完天就走了,一回到办公室就拨通了张教官的电话。“张恶霸,你们到底把人派到哪里去了?”张教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把他姥爷守着就行了,别的不要问。”孙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周老爷子今天叫我帮忙看个院子。”张教官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院子的事你不要管,我们这边弄好后通知你。”电话挂断了,孙建国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 张教官挂了电话就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张教官敲了敲门。“周老爷子在叫孙建国置办院子。”赵铁山抬起头,皱了皱眉。他放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对,之前没想到。嘉奖什么的,还不如给个实在的。单位不是有套房子离唐平头那边不远吗?两进的院子,一直空着,就给零吧。”他顿了顿,“你派人去把手续办了,房本和钥匙让人送过去,就说是单位分的。别让老爷子知道是零的功劳,就说组织上考虑到零的表现,特意给的。”张教官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赵铁山看着张教官走到门口又叫住了他。“接应小队已经坐上了沪市的船,零在香江码头替他们拖住了法兰西岛的特工。要不是她,这次任务不会这么顺利。接应小队那几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张教官说了一句:“是啊。”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下午,孙建国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张教官的声音。“房本和钥匙都拿到了吧?”孙建国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本暗红色的房本和一把铜钥匙。张教官说话向来干脆利落,“给周姥爷的时候,就说是单位分的。他孙女表现很优异,这是组织上特意嘉奖的。” 孙建国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她有没有受伤?”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一些。“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一阵发堵。张教官说“应该没有”,那就是他也不确定。零在外面执行的任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受了伤也不说,回来自己处理了,包扎好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训练。 “一定要她好好保重自己,”孙建国说,“她姥爷还等着她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教官才开口。“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孙建国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坐了很久才放下。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照在大院的石板路上泛着白光。周老爷子坐在门卫室门口的老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睛看着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孙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笑着开口了。“老爷子,院子的事已经弄好了。” 周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这么快?多少钱?我给你。这几年我的工资都存着呢,丫头给我的钱也存着。不够的话就先缓缓。” 孙建国从信封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房本和那把铜钥匙,递到周老爷子面前。“不要钱。你家丫头特别争气,特别能干,学习期间表现优异,单位给她分了一套房子。因为你在这里,所以特意挑了离这里不远的那套。”周老爷子盯着那本房本,半天没反应过来。“丫头不是在学习吗?怎么还分房子啊?”孙建国心里把张恶霸骂得要死,编什么理由不好,非说学习。可他脸上还得笑着,还得把话说圆了。“你家丫头考核都是第一名,这三年多领导都看在眼里。老爷子,你家丫头是个有出息的。” “真的?”周老爷子接过房本,翻开,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字,周寒星,三个字印在暗红色的封皮上。“丫头学习还能分房子?看来还是要好好学习才行。”孙建国忍住心里的酸涩,陪着笑。“对,是要好好学习。而且你家丫头每次都是第一名,甩第二名很远的。” 周老爷子吃惊地看着他。“丫头那么厉害?”然后又低下头,声音低了许多。“那肯定吃了不少苦。那个丫头没享什么福,自己倒是吃了不少苦。”孙建国正色道:“吃苦是肯定的。但那是自己学本事,以后不管出来做什么都能干。而且丫头自己是个有数的,你放心吧。” 第255章 一路护送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孙建国。“那你能不能给丫头带句话?”孙建国点了点头。“你说。” “你给丫头说,让她别那么累,也不要吃苦。能干就干,不干我们就回去。房子我们也可以不要。”他把房本递回给孙建国。 孙建国连忙打开房本,翻到写有名字的那一页。“老爷子,你看,房本的名字已经办好了,是周寒星的名字。领导也是跟丫头提过的,她同意的。”周老爷子看着房本上那三个字,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声音有些哽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能有这个本本的。” 孙建国心里也不好受。他想起那个瘦小的丫头,十三岁从东北农村来到京市,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诉苦过,只是默默地训练、执行任务、受伤、包扎好继续。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这套房子她肯定知道。老爷子,你得空的时候,我让人和你去院子看看,好好收拾收拾。等丫头回来了,也有房子住,是不是?” 周老爷子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这房子丫头肯定知道。那我休息的时候就去院子看看,收拾干净。”他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念叨着怎么收拾。“把最大的屋子给丫头,再给丫头备个书房。丫头爱看书,以前在家的时候炕头都堆着书。再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花,种点菜。”孙建国在旁边连连点头,陪着他说怎么布置怎么收拾。院子里种棵石榴树,等丫头回来就能吃石榴了;书房里要摆张宽大的书桌,丫头写字画画都方便。周老爷子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五天后,周寒星准时出现在香江码头。这一次她的装扮是法兰西岛的青年,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出凌乱的纹理,灰蓝色的美瞳,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登船的时候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船票,挥挥手让她过去。船舱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塞进床底下,在床边坐下来。从舷窗望出去,码头上的工人还在忙碌,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从上船那天起,周寒星就很少离开自己的船舱。每天除了去餐厅吃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者闭着眼睛,或者望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海面。同舱的旅客都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偶尔有人搭话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用带着口音的法语简单应付几句。渐渐地就没有人来打扰她了。她乐得清静。 她知道需要养足精神。那边还有任务在等着她,法兰西岛那边塞纳离宫被炸、码头被炸,几十个特工死伤,他们一定在疯狂地搜捕。这次回法兰西岛不能大意,不能被人盯上,不能暴露身份。 船上的日子很平静。海面上没有风浪,船行得很稳,每天日出日落周而复始。她有时候会走到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大海发呆,脑子里想着姥爷。她希望姥爷好好的,不要担心她。她很快就能回去。 一周后,船终于驶入了沪市港口。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岸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接应小队的队员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本着一去不回的精神执行这次任务,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没想到能一个不少地活着回来,甚至连轻伤都没有。队长站在最前面,看着码头上那辆等待的黑色轿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到了,终于到了。 船靠岸了。缆绳系好了,舷梯搭上了。码头上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是来接陈抱一一家的。队长带着队员们护送陈教授一家下船,在码头上进行了简短的交接。对方确认了身份,在文件上签了字,陈抱一教授一家的安全正式交接完毕。陈教授握着队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带我们安全回国。”他的妻子在旁边抹眼泪,儿子抱着一个队员的腿不肯松手。几个队员的眼眶也都红了。 接应小队的任务完成了。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陈抱一一家人上了轿车,旁边的士兵上了卡车,看着那两辆车渐渐驶离码头,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们要各自归队了。队长把1号拉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谢谢你的队友。有机会我一定当面表示感谢。等她回来,你替我给她说一声,这次任务,麻烦她一路护送了。”1号点了点头。队长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他队员也走过来跟1号打招呼。那个女队员笑着说“回去好好休息”,另一个男队员说“下次任务见”。他们七个一起转身,有说有笑地朝码头出口走去。1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还要坐车回京市的基地,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够他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天下午,1号回到了基地。先去洗了澡,换上干净的作训服,坐到桌前开始写任务报告。他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写得很仔细,从接到任务到出发,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他写到了那张纸条,写到了那个黑色的背影,写到了码头上那一次次精准的狙击。他想了想,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行字,“我之前觉得和他们的差距很近。这次执行任务后,我发觉我需要学习和进步的地方还很大。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再次执行任务。” 1号把报告交到张教官手里。张教官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最后那行字,抬起头看了1号一眼。他把报告合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们这次任务相当于度假了。”1号点了点头。他没法反驳,他们确实没有和敌人正面交过手。那些特工、那些狙击手、那些险情,都是另一个人替他们挡下来的。张教官说了一句“下去吧”。 第256章 人外有人 1号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那人是41号吗?我觉得是她。她怎么会在境外?”张教官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正色道:“她有她的任务和使命,你也一样。不管她是谁,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1号沉默了片刻,不再问了。 他回到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天花板。6号从训练场上回来,浑身是汗,看见1号躺着,有些意外。“怎么了?执行任务回来还不高兴?我们可天天盼着执行任务呢。”22号也凑过来了,还有15号和7号。他们围在1号床边,七嘴八舌地问任务的事情,还想让1号分享经验。1号没有接话,两只手压着头,望着天花板。“多训练吧,”他终于开口了,“任务不是那么简单的。”7号在旁边问了一句:“这次任务那么难吗?你都没有完成?”1号没有理他,继续望着天花板。“不要觉得自己厉害,真的。大家都好好训练吧。”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22号挠了挠头,不知道1号为什么突然这么说。6号看了1号一眼,没有再问了。 张教官拿着任务报告走进赵铁山的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赵铁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勾起。“前几天1号的爹还打电话过来询问,问儿子在外面执行什么任务,危不危险,有没有受伤。我说只是常规任务,出去跑一圈就回来了。”他把报告合上,摘下老花镜。“这次也要好好挫挫接应小队的锐气。他们觉得自己是国内顶尖的特战队员,一直都太自我了。”张教官点了点头,“这次零也教会了他们。从法兰西岛到香江,他们几乎没和特工正面交过手,全靠零在前面开路。他们应该明白了一件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笑了。“接应小队已经回队里了,今天早上就开始加练了。听那边的人说,天还没亮就起来跑步,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张教官点了点头。“应该受到打击了。他们在报告里说以后碰到帮助的那人,一定要当面给她表示感谢。”赵铁山笑了一下。“感谢就不用了。零也不需要。让他们记住这次教训就够了。” 张教官看着赵铁山,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她现在应该已经上船了吧?从香江到泰晤士河畔要二十天,半个月后就能到法兰西岛。”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新的任务已经下发了,她到了法兰西岛之后,去老地方就会知道。”张教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再问。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这丫头从出去到现在,没有一刻停过。从东南亚到樱花国,从非洲到法兰西岛。也该让她歇歇了。”张教官摇了摇头,“她闲不住。而且她的能力,放到哪里都是最强的。”赵铁山转过身,“正是因为强,才不能浪费。国家培养一个特种兵不容易,培养一个零更不容易。她的路还长着呢。” 张教官站起来,拿起那份任务报告。“那我去把报告归档了。”赵铁山点了点头。张教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老赵,你说零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不想回来了?”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不会。她姥爷在这里,她一定会回来。不管在外面待多久,她都会回来。那是她的家。”张教官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训练场,站了很久。 半个月后,周寒星站到了法兰西岛的土地上。第二次踏入这片土地,心情比第一次轻松了许多。上一次是来执行任务,塞纳离宫要炸,码头要炸,特工要杀,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这一次没有任务在身,只是来领新的指令,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街上铺着灰色的石板,路两旁是古老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阳台上摆着红色的花。她穿着法兰西岛青年惯常的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美瞳,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上了一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城市。公交车沿着塞纳河行驶,经过那座桥的时候,她看到了塞纳离宫。灰蓝色的屋顶不见了,金褐色的砂岩墙面塌了一大片,到处是碎石和瓦砾。 广场上围着警戒线,里面有人在清理废墟,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一堆碎石头里翻找。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筛沙子,有人蹲在地上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他们可能想找出被石块压着的文物。那些壁画、雕塑、瓷器,都是法兰西岛的国宝,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遗产。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东西早就不在废墟里了,在空间的一个角落,静静地待着,和那些从华国馆收来的佛像、唐卡、青铜器堆在一起。周寒星收回目光,公交车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她要去法兰西岛的第三个地方。旧王宫、博物馆、图书馆,上次来不及动手的那几处。她换乘了好几趟公交车,在每一处都停下来转了一圈。记下了建筑的结构、周围的街道、警力的部署。旧王宫门前广场上游人如织,小贩在叫卖纪念品。博物馆门口排着长队,等着参观的游客挤满了台阶。图书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灰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铜屋顶。现在不着急。等领了新任务之后再说。 傍晚时分,周寒星从图书馆坐车到蒙马特街道,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街边的咖啡店亮起了灯,画家在路边支着画板给游客画像,流浪歌手弹着吉他在唱歌,空气中有咖啡、面包和颜料的味道。她敲了敲那间刻着X标记的门。 第257章 设计图 开门的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看了周寒星一眼,有些愣怔。上次来是一个非洲青年装扮,这次是法兰西岛青年,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变成什么样子。他侧身让她进去。门关上了,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和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她。“这次组织让我们给你的,以后你自己和组织联系。这是电台,频道的调法、暗号、使用方式都在文件袋里。”周寒星接过电台和文件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离开蒙马特街道,走了很远才找到一个破烂的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了好几块,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确认周围没有人,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从黑布里拿出电台,按照文件袋里的说明调整好频道。房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零已到达法兰西岛,已领取新任务,等待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等了一会儿,电台收到了回执。她把频道调回原位,把电台重新用黑布包好,和文件袋一起放进空间里。文件袋里还有一份资料,她没有打开。明天再说。现在先回空间睡觉。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寒星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两笼小笼包,吃完后她从空间里拿出电台,用黑布包着出了空间,在那间破房子的角落里蹲下来,把电台调整到昨晚收到的那个频率。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电台始终没有动静。她在破房子里踱步,从窗户往外看那条安静的街道。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她蹲在光柱旁边守着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手指搭在旋钮上。嘀嗒,嘀嗒,嘀嗒......她的手指立刻开始记录。一组,两组,三组,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翻译完最后一个字,她摘下耳机,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有最新的导弹设计图。交易地址:三天后,力沃利街道转角咖啡厅。暗号:一张5月3号的法兰西岛报纸。” 周寒星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电台收进空间,走出破房子。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个正在遛狗的老人。导弹最新设计图,谁给的?国内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交易的人是哪一方?这些问题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她的任务只是去接头,拿到东西,然后送到该送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周寒星没有出门。她在空间的健身房挥洒汗水。跑步机上的速度调到最快,跑了整整一个小时,汗如雨下;深蹲架上扛着六十公斤的杠铃,一组接一组,大腿的肌肉在颤抖;引体向上拉到力竭,掌心磨出了新的茧子;沙袋被她打得砰砰响,里面的填充物被砸得往下沉,缠着绷带的指节渗出血丝。她对着沙袋不断地出拳、肘击、膝撞,直到浑身湿透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三天后的接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法兰西岛特工的圈套。不管怎样,她都必须把那份导弹设计图拿到手。她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冲洗干净,对着镜子检查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腰腹的肌肉一块一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穿上睡裙,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站在破房子的窗户前,从缝隙里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她回到空间,坐到化妆台前开始伪装。今天不能穿那身法兰西岛青年的装扮了,太显眼。她需要一张更普通的脸,一个走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形象。 她戴上深棕色的短发,比之前那顶更短更贴头皮。美瞳换成了深棕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用粉底和阴影粉把面部轮廓修得更柔和,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下颌线也不那么锋利了。穿上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夹克,深色的工装裤,黑色的运动鞋。从衣柜里拿出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一个在法兰西岛街头随处可见的年轻男子,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眼,力沃利街道的位置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出了空间,走在街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路边的面包店刚开门,香味飘出来。她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到了街角找了一家报摊,停下脚步。“有5月3号的报纸吗?”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那一摞旧报纸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来,付了钱。版头上的日期清清楚楚,5月3号,一周前。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力沃利街道在塞纳河的右岸,是法兰西岛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她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从公交车上下来,沿着铺着灰色石板的街道往前走。两边是古老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一间接一间的咖啡店、画廊、古董店。她找到了转角咖啡厅,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墨绿色的雨棚,藤编的椅子,小小的圆桌,有几桌客人坐在外面喝咖啡聊天。她推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暗一些,灯光昏黄,墙上挂着油画,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 第258章 接头 周寒星走到最里面背对着墙的角落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整个咖啡厅。门口、吧台、靠窗的座位、卫生间的位置,以及那些客人。她把从报摊买来的那份杂志放在桌上,翻开,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进出咖啡厅,有独自从门口经过慢下脚步往里面看的,有进来买一杯咖啡打包带走的,也有在窗边坐下来喝一杯就离开的,都不像她要等的人。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咖啡厅里的人换了好几拨。周寒星又续了一杯咖啡,正准备喝完这杯就离开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沉稳目光警觉。 周寒星的余光从杂志上方扫过去,他们的手,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弯曲,虎口处的皮肤比别处更粗糙,常年握枪的痕迹。他们走进咖啡厅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上扫过。中年男人走向吧台点了一杯咖啡,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散开,一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另一个在咖啡厅里看似随意地踱步。他们做得很自然,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寒星注意到了,他们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比划着,CIA惯用的手语。 没想到这个年代也能遇到。CIA的人出现在这里不会是为了喝咖啡,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了这次交易,说不定已经在这附近布下了眼线,只等接头的双方出现,一网打尽。周寒星把目光收回杂志上,翻过一页。CIA的人在咖啡厅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十几分钟后,中年男人喝完咖啡站起来,那两个人也跟着起身。三个人前后脚离开了咖啡厅。她没有追出去,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到吧台结了账,拿着那份杂志推开咖啡厅的门。 外面阳光很好。她的目光扫过街道,那三个人的身影正在街角拐弯。她跟了上去,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刚好同路的人。她注意不跟得太近,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停留太久,路过橱窗的时候低头系鞋带,路过报摊的时候停下来翻翻杂志。拐过两条街,行人少了许多,她放慢脚步侧身闪进一个门洞里,等那三个人走远了才继续跟。走了四十分钟,那三个人在一栋独栋洋房前停下来,中年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三个人前后走了进去,门关上了。周寒星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栋洋房,白色的墙,灰色的屋顶,墨绿色的百叶窗,二楼的窗帘拉着。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的路,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巷子。她选了一间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居住的屋子,从破窗户翻进去,确认里面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着眼睛。CIA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这次的接头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也许那个提供导弹设计图的人已经被抓了,也许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明天还去不去?去。去了可能被抓,不去任务就失败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路线,从破房子到力沃利街道,又从力沃利街道到那栋洋房。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都标得清清楚楚。明天见机行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到了接头这天,天还没亮透,周寒星就出了空间。她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薄毛衣和藏青色棉布夹克,灰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深棕色的短发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她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和街上那些早起赶路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转角咖啡厅对面的建筑是一栋六层的老公寓,灰白色的墙,墨绿色的百叶窗,楼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围着铁栏杆。她绕到公寓侧面,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一口气爬到六楼,推开天台的铁门,蹲下来,在一堆废弃的花盆后面趴好。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咖啡厅的门口、窗户、每一张桌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面包的小贩推着车从街角经过,报摊的老板拉开了卷帘门,牵着孩子的母亲匆匆走过,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带走。九点钟的时候,周寒星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第一个CIA的人。他穿着深棕色的夹克,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在咖啡厅对面的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翘着腿看报,但他看的方向不是报纸,是咖啡厅的大门。 十点钟,第二个人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女人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像是等人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目光一直在街道上扫来扫去。不一会儿,第三个人从咖啡厅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系着围裙,端着一个托盘在门口的桌子之间穿梭,是咖啡厅的服务员。他背对着周寒星收拾桌子的时候,手指比划了几个手势。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那些人的手指。CIA的人,一个又一个。有人穿着工作服在维修路灯,有人推着手推车在卖花,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有人坐在车里停在街角,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分散在街道的各个角落,目光全部聚焦在转角咖啡厅。周寒星在望远镜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出现,一个个就位,然后等着那个接头的人出现。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华国人还是法兰西岛人。她只知道,那个人手里有一份导弹设计图,会拿着一份5月3号的法兰西岛报纸,坐在咖啡厅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第259章 圈套 中午十二点,周寒星在上面等了差不多六个小时。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望远镜始终对着咖啡厅的大门。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来,中等身材,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她的望远镜对准了那份报纸,版头的日期被遮住了。男人走到咖啡厅门口停顿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她在窗边看到那个男人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来,把报纸摊在桌上。她看清楚日期了,5月3号。是接头的人。 那个CIA伪装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去,在男人桌前停下来,弯腰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男人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蹭了一下。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各自移开了。服务员端着空托盘走向吧台,男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望着窗外。周寒星的望远镜从他们身上移开。 这是一个圈套。专门为她设计的圈套。那个接头的人是CIA的人,或者已经被CIA控制了。他坐在这里,等国内派来的人自投罗网。她不知道国内知不知道这个消息。也许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也被CIA骗了。不管怎样,今天的任务取消了。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她没有回破房子,沿着另一条路走了很远,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一条窄巷子绕回去。推开破房子的门,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CIA设下圈套,接头人是同伙,望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靠在墙上,从空间里拿了一个面包慢慢吃着。面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在脚边慢慢移动。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翻译完最后一个字,她摘下耳机看着那行字。“原地休整,三天后联系。”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在破房子里走了几步。原地休整,三天后联系。国内需要三天时间去核实消息,去重新安排任务,或者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三天她可以好好休息,把之前消耗的体力补回来。 她好奇那份设计图到底是什么样的,让CIA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么大的圈套。周寒星从破房子里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几个路口,在转角咖啡厅隔了几间店铺的地方停下来。是一家书店,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喝咖啡看书。她要了一杯咖啡在最外面的桌子坐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杂志翻开。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转角咖啡厅的门口。服务员在门口和窗户之间穿梭,那个伪装的服务员没有换衣服,还在里面。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了。街上的人流少了许多,咖啡厅里的客人也换了好几拨。她一直在那里坐到傍晚。早就过了接头的时间,她时不时看着咖啡厅门口的动静,那个接头的人还在里面,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像是真的在等人。六点钟天快黑了,那个伪装成服务员的CIA走到他的桌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但看表情像在争论。最后那个接头的人站起来,把报纸卷好夹在腋下,推开咖啡厅的门快步朝街道那头走去,几个便衣跟在他身后。 周寒星没有动,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结了账,朝那个接头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路过一个岔路口,那几个便衣分散在不同的街道上,堵住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但没有看见那个接头的人。她不知道他从哪条路走了。周寒星没有急着追,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朝着另一条路走去。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之前在咖啡厅外面推着花车卖花的小贩,正站在路边跟一个穿风衣的人说话。这里不是小洋房的方向,CIA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她放慢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余光扫过他们的脸。 前面还有,陆续有三四个人出现在这条路上,有的站在路边抽烟,有的靠在墙上看手表,有的在遛狗,但这条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不适合伪装。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等她走过去又收回去。周寒星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她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研究所。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用当地的语言写着一行字。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里面的人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来来往往,门口有保安,周围有人来回走动。 研究所。CIA的人怎么会在研究所进进出出?她放慢脚步,从研究所门口走过去。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口的保安,站在路边抽烟的那个人,靠在墙上看报纸的那个人,推着婴儿车来回走了好几趟的那个人。他们在守。不是守一天,是一直在这里。 她走到对面的巷子口拐进去,在巷子里找了一栋最高的房子。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爬到顶层推开铁门爬上天台,在边缘趴下来用望远镜对着研究所的方向。门口那两个保安不是普通保安,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路边那几个人换了位置还在。研究所里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每一个都需要出示证件才能进去。这栋建筑在这里很多年了,CIA的人怎么会守在这里?除非这里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他们和法兰西岛一起合作的项目就在这里面。导弹设计图也许就藏在这栋楼里的某个保险柜里。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她知道这里了。接下来的几天她会想办法弄清楚里面的情况。三天后国内会有新的指示,那时候再决定怎么动手。 第260章 研究所 晚上七点,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周寒星趴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望远镜对着研究所的方向。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下班的、回家的、约会的,都匆匆消失在各个巷口。推着花车的小贩收摊了,遛狗的人牵着狗走了,报摊的卷帘门拉下来了。热闹了一天的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 研究所门口的两个保安也不见了。他们没有下班,也没有换岗,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还亮着,窗子后面空无一人。周寒星把望远镜对准那扇紧闭的铁门,窗玻璃上映着对面路灯的光,看不清楚里面。他们进去守着了,也许在里面巡逻,也许坐在某个角落看着外面。反正不是在门口站着。 晚上八点,街上的行人更少了。深秋的风从塞纳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周寒星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正准备收起望远镜,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身材,深灰色的风衣,灰色的鸭舌帽。是昨天接头的那个人。他从研究所的方向过来,拐进了对面的那条窄巷子。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他靠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飘动。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她不知道他口袋里是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研究所出来。他确实是进了巷子最里面那栋房子的门,然后门关上了。楼上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窗帘很快拉上了,灯也灭了。 她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没有人从那栋房子里出来,也没有人从巷口跟进来。CIA的人没有跟踪他,也许他们觉得他已经没有用了,也许他们在别处盯着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该休息了。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回到破房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眯着眼睛看着那盏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六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晨雾弥漫,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她蹲在破房子的窗户后面,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个人都没有。她从空间里拿出三个包子,掰开一个慢慢吃着。包子很香,她嚼得很慢,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那个拐角。 早上七点,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送报的邮差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提着菜篮的妇女从巷子里走出来,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牵着孩子的母亲匆匆赶路,孩子手里拿着面包边走边吃。巷子里的那栋房子一直关着门,窗帘拉着,没有任何动静。她吃完第三个包子,喝了几口水,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继续盯着。 早上八点,那栋房子的门终于开了。接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他的步伐比昨晚稳了许多,没有拐,没有瘸,风衣也不见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深棕色的,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巷子,穿过马路,走到研究所门口。他走进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九点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报摊的老板拉开了卷帘门,卖花的小贩推着车占好了位置,遛狗的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CIA的人也出现在周围。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又来了,从街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修路灯的工人站在升降机的篮子里,迟迟没有动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报摊前翻杂志,始终没有买。他们换了装扮,换了位置,换了角色,但周寒星认得出他们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目光的落点。他们在研究所周围守着。 周寒星把望远镜放下来,靠在破墙上。昨晚那个接头男子从研究所出来,进了巷子里那栋房子。今天早上又从那里出来,进了研究所。他在这里有住处,又在这里上班,他可能就是研究所里的人。也许那份导弹设计图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CIA的人已经盯上了他,守在他住处的周围,等着他再次接头。她想了想,又拿起望远镜,继续盯着。 周寒星进入空间,随意躺在沙发上。她在想那个接头男子。他的手里到底有没有导弹设计图?如果没有,那整个情报就是专门针对她做的圈套。CIA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去自投罗网。如果有,那他现在为什么不交易?是CIA的人盯得太紧找不到机会,还是他已经放弃了她,打算另寻出路?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不想了。等晚上再说。她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路灯昏黄。她爬上天台趴下来,拿出望远镜对着研究所的方向。研究院里黑黢黢的,没有开灯。保安室里有光,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周围那几个CIA的人还在,换了位置但没有离开。晚上八点,研究所的后门开了,那个接头男子从里面出来。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他低着头快步走进那条窄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跟在他身后,巷口也没有人出现。CIA的人没有跟踪他。周寒星等了很久还是没有人。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对他的监视,也许他们换了更隐蔽的方式。 等到晚上十一点,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夜风从塞纳河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口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很慢,贴着墙根,脚步声被夜色吞没了。 第261章 你们会来的 那栋房子在最里面,周寒星白天观察过。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绕到房子的侧面,排水管从屋顶垂下来,顺着排水管往上爬,爬到二楼窗台。窗户没有关严,开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上。 书房。四周摆着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中文的、法文的、英文的,工程技术类的、物理数学类的。书桌在窗边,台灯没有开。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笔筒、台历、几本摊开的笔记本,椅子推在桌下。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她轻轻打开书房的门,走廊很暗,尽头那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扇门前停下来,轻轻推开了门。 那人坐在床上。他没有脱衣服,没有关灯,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张瘦削的脸。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周寒星站在门口。那人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周寒星的手按在腰后的枪上。她透过月光看着那人,衣服还是白天的深色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皮鞋上沾着泥,他从进屋就没有换过衣服,没有躺下,从傍晚一直坐到现在。她慢慢走近,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做局?”那人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做局。是设计图刚好有进展,他们就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我们接头的消息。”他顿了顿,“我在研究所工作快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他们突然出现,在我家附近,在研究所周围,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设计图呢?”周寒星问。 “在研究所。”那人低下头,“我没办法带出来,那边查得太严了,进出都要检查。不过我每晚回来都画,把白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画下来。家里有底稿,每一张都是我从实验室里带不出来的。”他抬起头,“我知道你是国内派来的。我等了你好几天,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不来了。”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想回去吗?” 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能回去吗?我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上班有人跟,下班有人跟,买菜有人跟,连倒垃圾都有人在巷口看着。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不能打电话,不能寄信,不能出门。外面应该都是监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笔记本递给她,“请你一定要把它带回去。这样我们国家也会有最新的导弹了。我在法兰西岛学了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周寒星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接。她想了想才开口。“你想回去,我有办法,可以送你回去。” 那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了。“真的吗?能出境?陈抱一一家离开以后,法兰西岛管控我们管得更严了。以前还能找机会,现在根本不能出境了。” 他望着周寒星,“我来法兰西岛那年才二十多岁,现在快四十了。十几年了。想家的时候就看地图,看华国的地图,看那个小县城,看我家的位置。那条河还在,那座山还在,我家的老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出来的目的就是学习最先进的技术,好回去报效国家。就算我人回不去,设计图能回去也是一样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接过那个硬壳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纸张的厚度,封皮的硬度,没有异常。她低声问了一句:“你出来后悔吗?” 那人望着窗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出国的那一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总要有人走。” “你可以回去。”周寒星的声音很轻,“我可以马上带你离开,现在就走。” 那人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讶。“真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真的。” 那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犹豫了片刻。“能不能明晚?明天我想去研究所看看,能不能看到他们最新的武器设计图。前几天听同事说,那边又有了新进展。我想去试试,看看能不能看到图纸,能不能带回来。”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可以。明晚我来接你。”那人点了点头。周寒星走到窗前回过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实际上是空间里。那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手。周寒星翻过窗台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巷子里。她贴着墙根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个弯,找到那栋最高的房子爬上天台。 进入空间,拿起那个硬壳笔记本。她怕那人使诈。所以在戴手套之前,她怕笔记本上沾着什么有害的东西,粉末、液体、或者别的什么接触就能起效的毒药。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外面执行任务,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她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公式、图纸、数据,在灯光下有些反光。她看不懂这些公式和数据,但她看得出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字迹有新有旧,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页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有的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像他说的,每晚回来按着记忆画,画了不止一天两天。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不是临时编造的。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精确的数据,那些标注着尺寸和材料的图纸,不是一个人几天内能凭空杜撰出来的。她把笔记本合上,用一个文件袋封好,放在抽屉里。可CIA怎么知道接头的暗号和地点呢?国内的情报是通过秘密渠道发出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几个。CIA的人就算截获了情报,也不可能知道暗号和具体地点,除非那条情报线已经暴露了。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哪一环出了纰漏。她只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等国内的指示。三天后联系还有两天。 第262章 都在脑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她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趴在天台边缘,对着研究所的大门。周围的那几个CIA的人已经就位了,修路灯的工人,报摊前翻杂志的男人。他们换了一批人,但套路没变。 七点五十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送报的邮差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匆匆赶路,牵着孩子的母亲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早点。八点整,周致远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走到研究所门口,保安从门卫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铁门开了,他走进去。周寒星把望远镜对着研究所的窗户,二楼的灯亮了,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是周致远。他在那间办公室里。 这一天,周寒星一直趴在楼顶,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饿了就从空间里拿个面包啃几口,渴了就喝两口水。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街上的光影慢慢拉长。研究所和前两天一样,CIA的人在周围转来转去,就是没有任何异常。她担心周致远又给自己设圈套,上一次接头是CIA布下的陷阱,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虽然她不怕,正面交锋她也能够全身而退,但得不偿失。打一场,暴露身份,以后在法兰西岛的行动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她趴在那里继续等,不管是不是圈套,今晚都要把人带走。导弹设计图已经在她空间里了,武器设计图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拿到。拿到了最好,拿不到也要把人带走。 晚上八点,研究所的后门开了。周致远从里面出来,穿着白天的衣服,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他低着头快步走进那条窄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身后没有人跟踪他。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窄巷子。在巷口的阴影里蹲着等。她等到街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那栋房子的灯灭了。十点多,她才从巷口走出来,贴着墙根走到那栋房子的侧面,顺着排水管爬上二楼窗台。窗户还是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翻进去。卧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周致远坐在床边,穿着白天那身衣服,没有换鞋,也没有躺下。 “拿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递给她。周寒星从口袋里抽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接过信封,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一份折叠的蓝图,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很深。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但她看得出这不是假的。纸张的质地,墨水的颜色,图纸上的签名和日期,都是真的。 她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到身上,实际是空间。她的目光从周致远身上扫过,发现他已经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紧的,随时可以走路。他的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和昨天那个颓废的、一夜没合眼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周寒星问。 周致远笑了。“什么都不收拾,我的东西都在脑袋里。图纸你已经拿到了,那些公式、那些数据,我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带不带走都一样。” 周寒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我们走吧。” 周致远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就这样出去?外面全是他们的人。巷口,街对面,研究所门口,到处都是。”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快步绕到周致远身后,一掌劈在他的颈侧。他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先是摸了一遍他的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又检查了他的鞋底,又蹲下来看了一遍他的衣领、袖口、裤脚,没有任何异常。她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一圈。床头柜、衣柜、书桌,抽屉里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枕头底下没有,床垫下面也没有。 她走到书房,轻轻推开门,台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她蹲下来,书桌下面贴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窃听器。花盆里也有一个,埋在用土下面。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潜进来安装的。也许不止这两个,别处还有。她也不打算找了。 在翻找书房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书桌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她轻轻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专业书籍和一叠信纸。信纸最上面的几页已经泛黄,字迹有些褪色。随意翻了几页,目光落在落款处,“周致远”。 她又翻了几封,确认了这个名字。原来他叫周致远。远方的远,志向的志。她不知道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他志向远大、走得很远。现在他确实走得很远,远到回不了家。她后来把信纸放回原位,抽屉推回去。 周致远应该也知道书房被监听了吧?所以他一直待在卧室,不在书房说话,不在书房活动。他知道那些人在听,所以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卧室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第263章 亲自护送 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安眠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一片,又喂了一些水。用白布条把他的手脚绑好,又在嘴上缠了几圈。心念一动,把人收进了空间。他还需要睡至少七个小时,足够她离开法兰西岛了。她翻过窗台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巷子里。快步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朝机场的方向走去。她得立刻离开。周致远失踪的事可能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也可能更晚。她需要在那之前飞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法兰西岛的特工追不上来。 法兰西岛的机场候机厅里灯火通明,广播里用当地的语言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她站在航班时刻表前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墨思科,还有四十分钟起飞。她快步走到柜台前买了一张票,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了没多久就检票了。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了夜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凌晨五点,飞机降落了。墨思科。周寒星从舷窗望出去,天还没亮,机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踏上墨思科的土地。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和法兰西岛那种潮湿阴冷完全不同。 她快步走出航站楼,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周围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远处路灯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已救出周致远。导弹设计图和武器设计图已到手。目前在墨思科。等待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等了一会儿,电台收到了回执,把频道调回原位,把电台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面包,坐在树根上慢慢啃着。面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国内基地,清晨,天刚蒙蒙亮。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面前摊着记录本,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前面的记录。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了,眼皮开始打架,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些涩口。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他猛地坐直身体,放下缸子,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他屏住呼吸,把每一个码都听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一个。翻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摘下耳机,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已救出周致远。导弹设计图和武器设计图已到手。目前在墨思科。等待下一步指示。”他盯着周致远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猛地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冲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从电报室跑出来,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下了半层楼梯,拐了一个弯,推开训练场的大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刺眼的。训练场上二十四个人已经列队完毕,准备出操。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1号站在最前面,6号、7号、22号、15号、33号,所有人都在,等着张教官发令。 电报员跑得太快了,差点没刹住脚,在张教官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他把那张纸递过去。“张教官,电报。” 张教官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他把本子往电报员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得很快,步子很大,作训服的衣角在晨风中飘起来。 训练场上二十一个人都愣住了。张恶霸从来不会在出操的时候突然跑掉。22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了这是?”6号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示意他闭嘴。 1号站在那里,看着张教官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电报员也跟着跑了。1号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着队伍说了一句:“先负重跑步。大家去带负重。”队伍散开了,各自去拿负重背包,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没声音了。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1号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张教官一口气跑上办公楼,推开赵铁山办公室的门。赵铁山正在窗前活动身体,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张教官跑得气喘吁吁,眉头皱了一下。 “慌什么?” “零的电报。” 赵铁山接过电报,低头看去。“不是还有两天才联系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已救出周致远。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周致远,导弹专家,十几年前公派到法兰西岛留学,学成后留在那里工作。国内想争取他回来争取了这么多年,法兰西岛一直不放人,他自己也想回来,回国申请交了一次又一次,都被压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教官。“周致远?是不是之前想争取、一直不放的那个专家?”张教官点了点头。“对。我们争取了许多年,周致远自己也一直想回来。我们都以为他回不来了。” 赵铁山又低头看了一遍电报,导弹设计图,武器设计图,都在她手上了。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没想到零把周致远救到了墨思科。”他顿了一下,“现在怎么办?让零亲自护送回来,还是让墨思科那边的人护送回来?” 张教官在对面坐下来,想了想。“零护送回来吧。孙建国那边不是说她姥爷一直念叨吗?她回来见见姥爷,休息几天再去法兰西岛。那边的事也不急。”赵铁山点了点头。“行,让她护送回来。告诉零,直接到京市。” 张教官站起来,拿着电报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报员跟在后面小跑着回到电报室。张教官口述,电报员手指按在按键上,嘀嗒,嘀嗒,嘀嗒,“护送周致远回国。直飞京市。” 第264章 跑了 墨思科。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着机场航站楼灰白色的外墙。周寒星蹲在那棵树后面等了一会儿,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护送周致远回国。直飞京市。” 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机场方向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她快步走到航站楼,在航班时刻表前面停下来。墨思科到京市的航班,中午有一班,还有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她先去了售票柜台买了两张票,把票收好,离开航站楼。在机场外面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进入空间。 周致远还躺在地毯上,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快要醒了,眼皮在轻轻颤动,手指也在微微动。周寒星蹲下来把他移出空间,放在树后面的草地上。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没有包装的面包,又拿了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矿泉水,放在他身边。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转身回到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法兰西岛青年的装扮全部卸掉,假发、美瞳、脸上的粉底和修容,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坐到化妆台前,换上国内青年的模样,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自然随意,肤色比在法兰西岛时白了一个色号,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 出了空间,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背靠着树。周致远还躺在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皮颤动着,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看见树冠,透过树冠看见蓝天,然后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旁边,正看着他。身体猛地绷紧,想坐起来,但四肢还有些发软。“你是谁?这是哪里?” 周寒星递给他一个面包。“起来吃点面包。还有一会儿,我们就去机场。”周致远没有接面包,挣扎着坐起来,四处张望,陌生的树,陌生的草地,陌生的建筑。不是法兰西岛,不是他的家,不是那条窄巷子,也不是研究所。 “我们不要去机场。那些人只要发现我不在,就会封锁机场,到处设卡,我们走不了的。”他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周寒星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现在在墨思科。不在法兰西岛。快吃吧,等会儿还要赶飞机。” 周致远愣住了。“墨思科?我们出境了?”周寒星点了点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他哭了很久,哭得很厉害。十多年了,他在法兰西岛待了快十六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一岁,在异国的土地上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年华。他以为自己回不去了,以为自己会老死在那里,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条河、那座山、那个小县城。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现在在墨思科科,不在法兰西岛。”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寒星没有说话,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等他哭够了,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和鼻涕,才又说了一句:“快吃吧,吃完还要赶飞机。” 周致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哽咽着说了一句:“我终于可以回国了。我可以回去了。”他又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面包咽下去了,他也不哭了。 周致远把面包吃完了,喝了半壶水。放下水壶站起来,退后一步给周寒星深深鞠了一个躬。周寒星站起来,把水壶收起来。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机场。” 法兰西岛,上午八点半。研究所里一切如常,走廊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实验室的灯亮着,机器嗡嗡地运转。周致远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有开,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去哪里了?是不是今天休息?还是请了假?没有人知道。直到九点,CIA的人以为周致远生病了,去了他的住处。修路灯的工人站在升降机的篮子里,翻杂志的男人在报摊前低着头。 敲门,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回应。他们觉得不对劲,撞开门冲进去,楼上楼下,卧室书房,每一间都找遍了,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牙刷毛巾都是干的,水杯里没有水。他已经离开很久了。昨晚就走了,或者更早。 他们连忙拿起周致远书房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周致远跑了。”那头沉默了片刻。“不是让你们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吗?怎么会不见?” “是守着的。昨晚外面的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人从巷口出来,没有人从窗户翻出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周致远昨天正常上班,晚上八点从研究所回来,进巷子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继续搜。把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边的人正要挂电话,电话那头又响起一个声音,是研究所留守的人跑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最新的武器设计图不见了。研究所现在到处在找,翻遍了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文件柜,没有找到。门卫室查了,从昨天到今天早上,没有人带出过任何文件或图纸。”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摔了电话。 CIA的人回到研究所,导弹设计图还在,在保密柜里锁着。周致远昨天还看过,今天还在原处。武器设计图是从实验室保密柜里拿出来的,今年最新的成果,刚刚完成了全部设计,图纸只有一套,没有备份。周致远昨天下午进过那间实验室,他是最后接触到那份图纸的人。现在图纸没了,人也不见了。 第265章 终于回来了 整个研究所被封控了,所有人只进不出,每个人都要接受检查,每一辆车都要被搜查。法兰西岛的高层下达了命令,严禁所有出境的通道,机场、陆路、水路,每一条路每一个关卡都有警察和特工把守。比陈抱一那次更加严密,周致远是导弹专家,是华国一直想争取的人才。法兰西岛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到处都在盘查,街道上、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到处都有警察和便衣。 墨思科机场。周寒星和周致远站在候机厅里,手里握着机票和证件。机场里人来人往,墨思科的警察在巡逻,法兰西岛的特工不可能追到这里。他们只知道周致远失踪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法兰西岛境内,还是已经出境。是华国,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周寒星带周致远通过了检查,法兰西岛还没有通缉他,墨思科方面也没有理由扣留他。他们顺利地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在候机室坐下来。候机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这是为数不多的直达国内的航班,每周只有几班。 周寒星拿了两份机场的报纸,一份递给周致远,一份自己翻开。报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法兰西岛的封锁还没有传到墨思科这边,也许永远也传不过来。 候机室里的广播响起来,用俄语和中文各播了一遍,前往京市的航班开始检票。两人站起来,排在队伍后面,缓慢地向前移动。检票员看了一眼证件和机票,没有多问。走进廊桥,登上飞机,找到座位。 周寒星靠窗,周致远坐在她旁边。他望着舷窗外停机坪上那些飞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望着跑道尽头那片陌生的土地。他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法兰西岛,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公式和数据苦苦思索。今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飞往京市的飞机上,身边坐着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寒星,她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正在翻。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分明,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户外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那只握着报纸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这是握枪的手。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了天空。舷窗外的墨思科越来越小,房子像积木,道路像丝带,河流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很快就消失了。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周致远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踏上祖国的土地了。十几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飞机在京市机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周致远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的航站楼,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楼顶上竖着旗杆,旗杆上飘着红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忍住了。机舱里的乘客开始收拾行李,有的站起来拿头顶行李架上的箱子,有的在过道里排队等着下飞机。周寒星没有动,周致远也没有动。等那些人都走完了,两人才站起来,走进廊桥。 航站楼外面停着两辆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张教官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另一个中年人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急切。 周寒星带着周致远走过去,帽檐压得很低,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她走到张教官面前,张教官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庞,那双眼睛他认得出。“回来了?”周寒星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周致远。“这是周致远。”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连忙上前握住周致远的手,用力地握着,上下摇了好几下。“周专家,欢迎回国。”周致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感谢你们!感谢国家!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年,终于回来了。” 中年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寒星从怀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中年人的眼睛亮了。他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图纸折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真的带回来了?” 周致远点了点头。“带回来了。这是我在法兰西岛十几年的心血。”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收好,拉着周致远上了车。周致远已经上了车,又跑下来,跑到周寒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不大,但很真诚。“真的谢谢您!”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机场,消失在车流中。 周寒星坐进张教官的车里,拉开车门,坐在后座。张教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这次出去放飞自我了吧?” 周寒星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她不是把任务完成得好好的吗?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灭了,樱花国的山本一郎和佐藤一郎解决了,非洲的阿德巴约和穆姆莱营地炸了,法兰西岛的塞纳离宫和码头也炸了,陈抱一教授一家安全回国,周致远和图纸也带回来了。哪一件没办好?怎么叫放飞自我?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外面怎么样?” “挺好的。”周寒星的回答简短,面无表情。 张教官笑了。“你当然好了。外交部都忙疯了。” 第266章 休整三天 周寒星皱了一下眉。“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是我干的啊。”她确实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每一件都是任务需要,每一件都是经过组织批准,每一件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至于外交部忙不忙,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张教官没有接话,她还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你休整三天,去和你姥爷好好聚聚。然后再出去。” 周寒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车里的光线都亮了几分。“真的?我能去看姥爷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喜悦和迫不及待。 张教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超大的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后座。“这是你的工资、补助,还有奖励。另外,针对你在外面的表现,组织上决定给你升级了。” 周寒星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随手放在旁边。“我姥爷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听孙建国说挺好的。”张教官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组织给你分了一个院子,离孙建国单位不远。这次你可以住那里。我今天让孙建国带人去打扫了,也添置了东西,直接住进去没有问题。” 周寒星望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慢慢往后退。“我姥爷知道我去执行任务了?” “没有。说你在封闭式学习,表现优异才分的院子。但是具体他相不相信?这就不知道了。”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姥爷可能不信,但也不会多问。他从来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院子收拾好,屋子打扫干净,石榴树种下,等她回来。她望着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寒星走在大街上,阳光很好。京市的街道和记忆中一样,灰砖灰瓦,槐树成荫。沿街的店铺都开着门,国营商店、副食店、理发店、供销社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穿着蓝灰色衣服的行人在街上走着,有的拎着菜篮,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夹着报纸。她在一个理发店门口停下来了,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理发”两个字,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大人两毛,小孩一毛。 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系着白色的围裙,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椅子上的碎发。他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连忙放下掸子。“姑娘,理发?”周寒星推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剪短一些。” 师傅给她围上围布,用夹子把她的头发夹好,拿起梳子和剪刀。“剪短了就变成男孩子了。”周寒星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小麦色的脸。“短点方便。”师傅笑了,不再多问。剪刀在她头上翻飞,一缕一缕的发丝落下来。 半个小时后,师傅放下剪刀,拿着镜子让她看后面。头发剪得不错,没有剪成男孩子那种短发,比齐耳稍长一些,露出耳朵,后面推上去了一些,显得脖子很长。刘海剪到眉毛上面,露出整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师傅又给她洗了头吹干,用梳子把刘海梳到一边。“好了。”周寒星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很精神,比留长头发的时候利索多了。她付了钱,向师傅道谢,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街道朝孙建国他们单位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正是下班的时候,许多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车铃声、说笑声、追赶声混在一起,热闹而喧嚣。有几个年轻人骑着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不知道说了什么,车上的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梧桐树荫下传得很远。后面的人用力蹬着车追赶,喊着“等等我”。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越往那个方向走,街道越安静。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住宅,从住宅变成了围墙。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终于看见了大院的大门。灰砖的围墙,两扇铁门敞开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牌子。门卫室在大门左侧,灰白色的墙,绿色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阳光。门开着,有人在里面说话。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门口,姥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那个声音比她走之前苍老了一些,有些低哑。她走近,看见孙建国和姥爷正坐在门卫室里聊天。 “这些日子家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周大山的声音从门卫室里传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也感谢你今天带人去打扫卫生。”孙建国笑着道:“老爷子,这是小事。丫头在外面学习,表现好,组织上特意给的。我们也就是跑跑腿。”周大山连连点头。“组织上关心,领导关心,我们也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周寒星站在窗子外面,看着姥爷坐在凳子上,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比两年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脊背还是直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她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孙建国先看见她了。他的目光从周大山脸上移到窗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难怪张恶霸叫他赶紧把院子打扫干净,原来是在等这丫头回来。 “老爷子,你看外面。”孙建国笑着朝窗户外努了努嘴。 周大山转过头,看着窗外。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窗户外面,短发,露出整张脸,小麦色的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个子很高,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一截。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丫头?” 周寒星走进门卫室,扶住周大山的胳膊。“姥爷,我回来了。” 周大山从上到下打量着孙女。高了,现在比他矮不了多少了。身体也好了,不是走时候那种皮包骨的样子,看着结实了,有肉了。脸也长开了,不像以前那样干瘦。皮肤黑了一些,是太阳晒的那种黑,健康的黑。他拉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高了。身体好了。但还是太瘦了。” 周寒星握着他的手,让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姥爷,我身体好着呢。你看看。”她还特意转了一个圈让他看看。周大山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利落、满脸笑容的孙女,眼眶有些红,嘴上却说:“好呢,好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第267章 回家 周大山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打饭。”说完拿起桌上的两个搪瓷饭盒就往外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孙建国走到周寒星身边,压低声音。“难怪张恶霸让我今天收拾好,原来是知道你回来。”周寒星看着姥爷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们照顾我姥爷。” “你姥爷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孙建国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周寒星点了点头。孙建国又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待多久?”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孙建国就什么都明白了。张恶霸不会这么好心,让这丫头白白回来一趟。 他拍了拍周寒星的肩膀。“好好和你姥爷说说话。他一直都想念你。”说完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周大山就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饭盒外面还包着毛巾怕烫手。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上来。“丫头,快来吃饭。尝尝我天天吃的食堂。” 一个饭盒里是米饭,堆得冒尖;另一个饭盒里分了三格,一格土豆炒肉,一格红烧豆腐,一格萝卜汤。周寒星坐下来端起饭盒,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土豆炖得很烂,肉片切得薄薄的,很香。她吃得不快,周大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不吃,就那么看着。 “你怎么不吃?”周寒星抬起头看着他。“我吃过了,这是给你打的。”周大山笑着,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你吃,你吃。”周寒星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寒星拿着饭盒要去洗。周大山一把抢过去,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人。“我去,你休息。”他端着饭盒走到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认真洗着。周寒星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姥爷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背微微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洗好饭盒,周大山擦干手走回来。两人坐在门卫室里聊了起来。 “你们放假了?”周大山问她。 “放三天。” 周大山的笑容淡了一些。“才三天?我还想趁你放假这段时间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看你瘦的。”他的声音里有失落。 周寒星说:“这三天,你多做点好吃的。” 周大山的眼睛又亮了。“那肯定。分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还没去看吧?等我一会下班,我就带你去看看。没想到学习好也分房子。”他兴奋地念叨着要怎么布置。 周寒星问他:“姥爷,你的腿?” 周大山拍了拍自己的腿,笑着道:“天天在这里坐着,好多了。现在又没冻着,比以前在山里强多了。”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在这里很好,你在外面好好学习,不要担心我。我知道你在外面肯定办大事,不然也不会分房子。我不懂,孙主任也不肯多说,但我能猜到。这个单位里都没有人分那么大的院子,都是分的筒子楼。我就猜到你的事不简单。”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也挺好的,你不要担心我。你看我放假就回来了。” 周大山叹了口气。“之前一直担心你。虽然孙主任都说你很好,说你长高了,但是没看见你,我心里还是担心。我就想要不我们两个回东北去。虽然东北条件不好,但是也不用这么日日牵挂。” 周寒星低下头。“现在单位在京市了,调不回东北了。”周大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啊。” 这时接班的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和周大山一样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看见门卫室里坐着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笑着问了一句。“周叔,这是谁啊?”周大山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又展开了。“这是我孙女,放假了。”他又对周寒星说,“丫头,这是李叔,你姥爷的同事。” “李叔好。”周寒星站起来。 李满仓打量着周寒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这丫头个子不矮,比一般姑娘高半头,身上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裤子、黑布鞋,干干净净的。那张脸不算白,五官很精致。 “原来你就是周叔常念叨的孙女啊。”李满仓笑着说,“你姥爷可是经常念叨你呢。周叔,快下班吧,今天带丫头去吃点好吃的。” 周大山拎起热水壶倒满搪瓷缸,把缸子递给李满仓。“丫头,走,回家。”他迈步朝门卫室外面走,步子比平时快多了。周寒星朝着李满仓点了点头,跟着姥爷走了出去。李满仓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老爷子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丫头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这丫头,不简单。 周大山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周寒星在后面跟着。两人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周大山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家里还缺什么,明天去供销社看看,买点肉买点菜,这几天好好给丫头补补。周寒星在后面听着,偶尔应一声。走了一段路,周大山停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门推开了,周寒星跟着姥爷走进去。院子青砖灰瓦,干干净净。 第268章 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情 周大山带着周寒星走到正房右手边的房间,推开门,站在门口。“这是你的房间。旁边是书房,书架上都空着呢,等你以后自己慢慢填。”周大山又带着她走到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这是我的房间。”房间比她的稍小一些,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两人站在堂屋里,周大山环顾四周,声音有些感慨。“丫头,我们两个也算是正式在京市落脚了。”周寒星点了点头。“是啊。以后你下班了就回来住,不想吃食堂了,就自己做着吃。不想做就去国营饭店吃。”周大山摆了摆手。“我就在食堂吃,方便。等你回来了,我做给你吃。”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快去休息,在外面肯定很累的。” 周寒星没有推辞。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新洗的,能闻到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去,枕头软硬刚好,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脸颊贴着枕头,嘴角微微弯着。 周大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孙女房间那边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列明天的清单,肉要早去,供销社每天就那么几块,去晚了就没有了。排骨如果有也买两根,丫头喜欢吃红烧的。鸡蛋买一筐,豆腐买两块,青菜买一把,再买点水果。他又想,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去供销社排队,再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把饭焖上,等丫头起来正好能吃。他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来来回回捋了好几遍,才关灯回屋。 孙建国走进唐永平的办公室时,唐永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微皱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孙建国站在门口。“有事?” “那丫头回来了。”孙建国说。 唐永平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哪个丫头?” 孙建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还有哪个丫头?就是你经常为了那丫头骂我的那个。” 唐永平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了。“不是在外面吗?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紧张。孙建国连忙摆了摆手。“应该是今天回来的。我在门卫室碰见的。” 唐永平紧跟着追问了一句:“那丫头没有受伤吧?” 孙建国摇了摇头。“应该没有。看着精神挺好的,长高了,身体也结实了。” 唐永平靠回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还算赵锤子有良心,能放那丫头回来。”他顿了一下,“待多久?” 孙建国摇了摇头。唐永平不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问你肯定不知道。能待几天就算是赵锤子良心大发了。”孙建国没有接话。唐永平看着桌上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回来放松放松也好,这个丫头在外面闹的动静太大了。” 孙建国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闹出什么了?”唐永平白了他一眼。“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情。” 孙建国的好奇心更重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事?你说说呗。” 唐永平不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首长,你就说说嘛。”孙建国追问道。唐永平头也不抬。孙建国又等了一会儿,见唐永平不理他,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那我先回去了。” 唐永平挥了挥手。孙建国带上门走了。唐永平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那丫头回来了,能待几天呢?三天?五天?不管几天,能回来就好。他拿起文件继续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大山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套,穿上布鞋,慢慢走到大门口。朱红色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怕吵醒丫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放下心来,转身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五月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路上行人很少。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急。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早起抢肉的大爷大妈,有的拎着篮子,有的抱着布袋,有的在聊家常。他站到队伍末尾,搓了搓手,耐心等着。排了半个多小时,供销社的门板才一块一块卸下来。他跟着人群挤进去,买到一块五花肉、两根排骨。又转了一圈,买了鸡蛋、豆腐、青菜,还买了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和一块姜。提着满满一篮子回到院子,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先把粥熬上,小米粥,小火慢炖,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和枣香。粥熬好了,他把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六个大肉包子放在蒸笼上热着。另一口锅开始炖排骨,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了葱段和姜片,小火慢炖,盖着锅盖。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等周寒星起来时,厨房里已经香气四溢了。 周大山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笑着道:“还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呢。起来了,就来吃饭吧。”他用抹布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夹出六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排骨已经炖得酥烂,他用大碗盛了一碗,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周寒星在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早饭,抬头看着姥爷。“姥爷,你也吃点。”周大山笑着说:“吃,我们都吃。”他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寒星碗里。“多吃点。我昨晚打饭的时候,让食堂今天帮忙采购一只鸡,晚上我回来给你炖鸡。” 周寒星吃着包子,又给周大山夹了一个。“姥爷也吃。” 周大山笑着接过去。“你也吃。快吃。” 第269章 熟人 周寒星低下头,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酥软咸香。她连吃了两块,六个包子她吃了四个,周大山吃了两个。两人把粥和排骨吃得干干净净。周大山知道丫头的饭量不止这些,心里又盘算着晚上多做一些。 吃完饭,周寒星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周大山跟在后面想抢过来,被她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姥爷,你歇着,我来。”她拧开水龙头,把碗筷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碗柜里。周大山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等周寒星从厨房出来,周大山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票放在桌上,又把一把铜锁放在旁边。“丫头,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去上班了。中午去国营饭店吃饭,别省着。” 周寒星看着桌上的钱和钥匙。“姥爷,你先去,我等会就去找你。” 周大山本想让她出去逛逛,又怕她一个人走丢了。想了想,笑着道:“放假不出去逛逛?年轻姑娘哪有在家待着的。”周寒星说了一句“不去了”。周大山不再说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急急忙忙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丫头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周寒星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干净晾在绳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刚过,离中午还早。她走回堂屋,把桌上那几张钱票收进口袋,又拿起那把铜锁看了看,是新的,钥匙用红绳拴着。 她打算去逛逛。来京市这么多次,执行任务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次难得有时间,到处走走看看,认认路,心里踏实。中午去国营饭店打菜,去姥爷那儿和他一起吃,下午陪他上班,等他下班一起回家。她在心里把一天的事盘算好了,锁上门,把钥匙收好,走出了巷子。 街上的阳光很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她先去了百货大楼,一楼是食品柜台。稻香村的糕点摆得整整齐齐,她挑了几样,枣花酥、牛舌饼、山楂锅盔,每样都称了一些。又特意选了几样软的,适合老人吃的,绿豆糕、豌豆黄、黄油枣泥饼,让售货员单独包了一份。付了钱,提着纸包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部。她在男装柜台前停下来,目光从那些挂着的衣服上扫过。深蓝色的中山装,灰色的卡其布外套,藏青色的棉布裤子,白色的确良衬衫。她挑了两套,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一套灰色的卡其布外套配藏青色裤子。又拿了两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两双黑色布鞋,一双给姥爷夏天穿,一双留着换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票付了, “麻烦帮我把这套包起来。”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扎着马尾辫,系着蓝布围裙,正在叠一件衬衫。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售货员多看了她两眼,接过衣服麻利地叠好,用牛皮纸包起来,拿纸绳捆好。 周寒星站在柜台前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目光,而是一直盯着的、带着某种探究意味的目光。她开始没注意,以为是旁边柜台的顾客在打量她。只是那个目光太专注了,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浓眉大眼,鼻梁挺直。15号。 他显然是和家人一起来的,旁边站着几个中年男女,正在柜台前挑衣服。15号已经确定是她了,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你回来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 那边的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看着这边。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手里也拎着几个纸袋。他们好奇地看着周寒星,又看着15号。 15号高兴得像个孩子,脸上全是笑。“你怎么不回基地?” 周寒星没有说话。15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和18号、22号、33号也到了张教官那里,我们四个都选上了。你不知道,22号还去问了张教官,张教官说你没有在基地。” 周寒星心道,四人选拔上去了,能从山鹰基地一路杀出来,走到张恶霸那里,不容易。“你们好好训练。” 15号没有在意,继续说:“最近1号回来后,就每天在加练,队里的人现在每天都在加练。我是因为今天我爷爷过生日,家里给我请假,我才能出来的。” 服务员把打包好的衣服从柜台后面拿出来,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纸绳扎得结结实实,周寒星接过,把纸包夹在腋下。看了一眼15号。“你好好逛,我走了。” 15号看着周寒星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喊了一声:“你回去吗?” 周寒星转过头。“我还有事,不回去。”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15号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他妈妈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儿子。“儿子,这是谁啊?”她脸上带着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对儿子身边出现的女孩子格外敏感的八卦表情。 第270章 我的战友 15号回过神来。“妈,买好了吗?” 他妈妈笑着道:“还矫情呢。好了,你姑姑在付钱。”他姑姑那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提着一堆纸袋走过来,挤了挤眼睛。“大侄子,刚刚那个女孩子是谁啊?你认识?”她们都看见了,自家那个闷葫芦一样的侄子,跑过去跟人家说了半天话,笑成那个样子,从来没见过的。 15号没有说话,接过姑姑手里的纸袋,朝楼下走去。 他妈妈和姑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两人跟在他后面,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听。他妈妈问那姑娘是哪里人,他姑姑问那姑娘多大了,他妈妈又问那姑娘在哪个单位上班。15号一律回答“不知道”。 他妈妈说你这个傻小子,什么都不问清楚,就跑去跟人家说半天话。15号不接话,走得更快了。他妈妈追不上,在后面喊他慢点。 家宴摆在正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亲戚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他妈妈坐在他旁边,又提起那个姑娘。他姑姑也在旁边帮腔。坐在对面的他奶奶耳朵不背,听见了,也凑过来问。就连他爷爷,今天的老寿星,戴着老花镜,端着酒杯,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小志啊,谈朋友了?” 15号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是我的战友。” 桌上安静了一瞬。他妈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姑娘是短发。刚才只顾着看脸了,没注意头发。现在一想,确实是短发。他爷爷放下酒杯,点了点头。“那这丫头还挺能干的。是你的战友?”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自家的孙子在那里训练。那个地方,女队员少之又少,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妈妈还想再问,被他爷爷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寒星又去了一楼卖茶叶的柜台。姥爷爱喝茶,以前在东北山里的喝的都是野茶。现在条件好了,买点好的给姥爷尝尝。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茶叶罐,龙井、碧螺春、茉莉花茶,还有铁观音。她闻了闻,挑了一罐茉莉花茶和一罐龙井。售货员帮她把茶叶包好。她提着东西走出百货大楼,阳光很好。 她没有直接回去,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新华书店,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本地图册。路过文具店,买了几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路过小吃店,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她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像一个普通的、悠闲的、不用操心的年轻姑娘。 在街角的时候,她又碰见了15号。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和几个亲戚走在一起,估计是吃完饭送客人。他看见周寒星,又跑过来了。“你有时间就回去看看。大家都挺想念你的。”那几个亲戚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周寒星点了点头。15号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喊。那几个亲戚走到他身边,他妈妈笑着说:“走吧,回去给你奶奶说说。” 他姑姑也笑着说:“人家长得好看,个子也高,你可得加把劲。”15号没有接话,走回家去。一路上他妈妈和他姑姑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那个姑娘。到家之后,他奶奶也加入了讨论。他爷爷端着茶杯,听着她们说,偶尔插一句。15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爷爷笑着道:“行了行了,人家是战友,别瞎起哄了。”他妈妈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 周寒星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周大山的衣服和糕点放在堂屋的桌上,糕点她尝了一块,绿豆糕绵软清甜,不腻。她吃完了,又吃了一块枣花酥,剩下的收进了空间。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她锁上门,从厨房里拿出三个搪瓷饭盒,用网兜提着,朝国营饭店走去。 周寒星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正是最忙的点。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端着饭盒往外走,有的拎着网兜往里挤。大堂里人声鼎沸,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吆喝声混在一起,热气蒸腾,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大门口,便走到队伍末尾排着。 队伍移动得不快,她前面站着好几个拎着饭盒的大爷大妈,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踮脚往前看,有的在数手里的票。她慢慢跟着往前挪,闻着窗口飘出来的香味。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丸子汤,肚子咕噜了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她。窗口里面站着个系白围裙的大姐,圆脸,短发,手里拿着大勺子,额头上有汗。“吃什么?”周寒星趴在窗口上往里看。“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红烧鱼,一个丸子汤,两个米饭。”她把网兜递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钱票递过去。大姐接过钱票数了数,把网兜放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旁边坐着等等,下一位。” 周寒星让到旁边,站在窗口一侧等着。厨房里锅铲翻飞,灶火呼呼地响。没一会儿,窗口里面就喊起来:“红烧肉、红烧鱼,来取!”周寒星探过头,大姐把三个饭盒装进网兜里,一个米饭和红烧肉,一个米饭和红烧鱼,丸子汤单独一个饭盒。她把网兜接过来提着,沉甸甸的。 走出国营饭店,阳光正好。她提着网兜,朝着姥爷单位的方向走去。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拐过巷口,远远看见大院的大门。姥爷正躺在门卫室门口的躺椅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周寒星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姥爷。” 第271章 她有事 周大山睁开眼,看见丫头站在面前,手里提着网兜,连忙坐起来。“来了?”他接过网兜,“我还说早上吃得饱,等会儿再去打饭吃。你这丫头,花这么多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他从门卫室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槐树下面。周寒星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打开,红烧肉油亮亮的,红烧鱼浇着浓稠的酱汁,丸子汤还冒着热气。她从网兜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姥爷一双。 两人在槐树下面吃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饭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大山给周寒星挑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小刺,又嫩又鲜。周寒星给周大山夹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两人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吃完饭,周寒星去水池边洗饭盒。周大山从门卫室里搬出一个凳子,放在躺椅旁边,又提着一只老母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老母鸡被五花大绑着,两条腿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还在咕咕叫。他晃了晃手里的鸡,笑着道:“下午下班了给你炖鸡。”周寒星把洗好的饭盒放进网兜,走过来在凳子上坐下。“我早就想喝汤了,今天一定好好喝。” 周大山在躺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扶手。“几年没有打野鸡了,再不去山里动动,这把老骨头怕是没用了。”周寒星听着姥爷说山里的事,野鸡、野兔、狍子,还有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山路。 姥爷说想回东北,周寒星听着,“姥爷,你在这里好好养老,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在院子里好好休息。我养得起你。”周大山摆了摆手。“在这里也挺好的,孙主任经常来和我聊天,有人和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回东北,孙主任不让,说我年龄大了,不要到处跑,让你担心。我想想也对,免得你在外面还要担心我。” 周寒星看着姥爷花白的头发、晒黑的脸。“是啊,你好好的,我在外面也安心。” 周大山问了一句:“这次回去又要好久才放假呢?”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知道。放假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周大山点了点头。“你好好学本事。你娘要是知道你那么有出息,她也会很高兴的。”周寒星没有说话,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眼睛里跳。 两人在门卫室门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聊到周寒星小时候的事,聊到周秀兰,聊到东北那个小山村,山上的野果,河里的鱼,冬天的雪。周寒星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弯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很柔和。 李满仓来接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周寒星坐在门口。“老爷子,丫头来了?”周大山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来了,一天都在陪我。”他转身走进门卫室,把那只绑着腿的老母鸡提出来,放进网兜里,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周大山提着网兜走在前头,周寒星跟在后头。周大山走得不快,周寒星也不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巷子,走进院子。推开门,周大山直接去了厨房。周寒星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姥爷系上围裙,蹲在灶台前生火。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周大山去院子里杀鸡,收拾好了拿进厨房剁好后放进去,撇去浮沫,加了葱姜和几颗红枣,盖上了锅盖。厨房里弥漫着鸡肉的香气,蒸汽模糊了窗户。 晚上,大山回到房间,正准备脱衣服睡觉,一抬头,看见床尾叠着一摞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灰色的卡其布外套,藏青色的棉布裤子,白色的确良衬衫,两双黑色的布鞋,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他的手指在那叠衣服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把中山装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又拿起那件卡其布外套,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做了加厚处理。他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衣服的老头。衣服很合身,把整个人衬得精神了许多。他扯了扯衣角,又摸了摸袖口,嘴里念叨:“浪费钱。真是,我衣服多着呢。也不见她自己买什么好东西。”说着,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他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床尾。手指在那深蓝色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又拿起那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软,鞋面上还绣着简单的花纹。他蹲下来把脚上的旧鞋脱掉,穿上新鞋,走了几步,大小正好,不紧不松,鞋底软硬适中。他又蹲下来把新鞋脱掉,和衣服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双旧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快磨平了,补了一次又一次。丫头看见了他的鞋旧了,给他买了新的,给他买了衣服,买了茶叶,买了糕点,她自己呢?自己什么都不舍得买。周大山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眼泪擦掉了,眼眶还是红的。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折腾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15号回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从家里带回来的一兜苹果,穿过训练场,朝宿舍楼走去。操场上还有人在加练,1号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6号和7号在跑步,22号在练俯卧撑。他远远地看见张教官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正要进去。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张教官。” 张教官停下来,转过身。15号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41号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基地?” 张教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有她的事情。你好好训练。”说完转身进了办公楼。 15号站在门口,看着张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些失落。她回来了,却不回基地,也不见他们。 1号刚从单杠上跳下来,正在拍手上的灰。他听见15号的声音,朝这边走过来。他走到15号面前,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今天出去碰到41号了?” 第272章 新任务 15号不知道为什么1号这么激动,还是点了点头。“今天我和我妈她们去百货大楼给我爷爷买生日礼物,在百货大楼碰见的。后来中午在街上也碰见了。” 1号紧跟着追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15号想了想。“没有受伤。她应该是去百货大楼买东西,提了一些东西出来,看着精神挺好的。” 1号松了一口气。她没受伤,精神也好,那就好。她在百货大楼买东西,给谁买的?给自己,还是给别人?她在京市有地方住吗?他想了想,41号没有受伤,是不是就快回基地了? 15号又说了一句:“我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她说她有事。” 1号看着张教官办公室的方向,窗户的灯亮着。她有事,什么事?张教官说她有她的事情。他想到了从法兰西岛到香江,一路护送他们的人,想到了码头上的狙击手,想到了那张纸条,想到了那个黑色的背影。是她。一直都是她。她现在不回来,说明她还有任务没完成,还要出去。 15号问了一句:“41号怎么不回来呢?难道她分配了部队?” 1号沉默了一下。“她应该事情还没办完。” 15号“哦”了一声。两人朝训练场走去。 周寒星陪着姥爷三天,早饭晚饭姥爷做,午饭时她在国营饭店打到姥爷那里一起吃。姥爷白天去上班,她就在家里收拾屋子,把书房的书架擦干净,把卧室的被子拿出去晒,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头的花苞更多了,有几朵已经开了。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红花,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周寒星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姥爷的动静。他的睡眠很浅,翻了几次身,咳嗽了几声,又安静了。天亮了,公鸡在远处打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坐起来,叠好被子,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姥爷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橘红色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很深。 “姥爷。”她站在厨房门口。 周大山转过头,笑着道:“起来了?粥马上就好,你去洗脸。” 周寒星洗了脸,走到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包子。两人在桌前坐下来,吃了早饭。 周寒星放下筷子。“姥爷,我今天要回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周大山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三天时间到了。” 他把包子放下,“你在外面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我在这里你不要担心,孙主任他们都很照顾我。他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腿恢复得很好,以后走路注意点就行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看着姥爷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喉咙有些发紧,忍住了。 周大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来。“我要来不及上班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又转过身看着丫头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几秒,推开门,急急忙忙地走了。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周寒星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好晾在绳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粥盛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的菜刀摆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周大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床边。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数出一千块钱,又把剩下的那些票据全部拿出来,粮票、布票、油票、糖票,厚厚一叠。她把钱和票据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下面,又把档案袋收进空间。姥爷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翻开枕头,就能看见。她希望他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新衣服,别舍不得花。 她慢慢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花又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她转身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张教官的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青砖灰瓦,石榴树,竹子,栀子花。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张教官的车停在巷口,后座的门开着。周寒星上车关上车门。张教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后座。她接过来,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台机器,灰白色的,有两个玻璃一样的圆盘,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连着复杂的线路。下面写着几行字,光学坐标镗床,高精度,用于导弹和航天器的制造。这时候的违禁品,西方国家严格管控,对华国实施禁运。之前派过去的人都没有成功,有的被跟踪,有的被捕,有的无功而返。甚至引起了CIA和克格勃的警觉。资金也损失了不少。 张教官从副驾驶脚边提起一个黑色的皮箱,递到后座。“这是国家筹到的最后一笔钱了。” 周寒星接过皮箱放在膝盖上,打开。整箱的美元,崭新的钞票,富兰克林的脸,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她合上皮箱,扣好锁扣。 “这个东西在哪里?” “日内瓦。”张教官说。 张教官把车停在机场外面,没有熄火。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周寒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出门办事的年轻人。 他看了几秒。“一路顺风。” 第273章 酒吧 周寒星推开车门,拎着皮箱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张教官的车消失在路口,转身走进航站楼。她没有去柜台,直接进了厕所,确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进了最里面一间,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脱下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男装。用阴影粉把鼻梁修得更挺拔,戴着棒球帽。出了厕所,走到售票柜台前。 “最近一班去莫斯科的航班,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买了一张票,在候机室等着。 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排队检票。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了天空。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国内越来越远。 五天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她拎着皮箱走出航站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日内瓦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建筑带着明显的欧洲风格。她找了厕所,进去确认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换上日内瓦青年的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自然随意,灰蓝色的美瞳让眼神变得柔和。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黑色皮鞋。出了空间,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市区。 接下来的七天,她每天都在街上闲逛。不是真的闲逛,是在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她去了联合国办事处,围着那栋巨大的建筑走了一圈,记下了周围的道路和警卫的位置。 她去了火车站,记下了车次和时间。她去了码头,沿着日内瓦湖走了一圈,湖水很蓝,天鹅在湖面上游。她还去了老城区,窄窄的石板路,古老的教堂,路边的小商店,卖手表、巧克力和旅游纪念品。 第八天,她来到了西普公司的附近。西普公司在日内瓦的郊区,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周围很安静,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了那些人,有的在街对面坐着聊天,只是眼睛随时瞄着公司;有的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报纸,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有的在慢跑,穿着运动服,但步伐不像是在锻炼。CIA的特工,克格勃的特工,还有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她像路人一样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第二眼。看来都对这台机器很重视。 傍晚,天色暗了。她来到里奇酒吧。在日内瓦的这几天,她发现这个酒吧很特殊。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天鹅绒的沙发,水晶吊灯,吧台后面的酒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调酒师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在熟练地摇晃着调酒壶。来这里的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随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有西普公司的高层,有联合国的官员,还有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他们在交换情报,在谈生意,在策划着什么。这里是一个情报集散地,也是她获取消息的最佳场所。 周寒星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天鹅绒的沙发很软,陷进去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一个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威士忌。威士忌端上来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 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在酒吧里扫过。吧台前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她白天在西普公司附近见过。邻座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用俄语在说什么。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穿着阿拉伯风格的长袍。她喝着酒观察着,手指不经意地摸到沙发的边缘。沙发底部有一个硬硬的小方块,贴在天鹅绒布料的背面,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窃听器。她把手指移开。这里到处都是耳朵,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有人来搭讪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用英语问了一句:“一个人?”周寒星抬起头看着那人,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的钻戒很晃眼。一看就是常年在酒吧里猎艳的老手。 她端着威士忌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用法语回了一句:“等人。”那人也不走,自顾自地聊起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晃一晃杯中的酒液,像一个风流浪子那样随意自在。 她趁着那人低头点烟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去洗手间”,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朝酒吧深处走去。 男厕所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之后灯光昏黄,大理石的地面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她刚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用的是英语,但带着明显的东欧口音。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插上门,蹲在马桶盖上。 “那台镗床,交货时间不能晚于下个月十五号。” “客户那边催得紧,价格可以再谈,但必须保证原厂包装,不能拆封。” “西普公司内部有人可以提供出厂证明,但需要额外加钱。” 那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着门板。又等了一会儿,两人终于停止了交谈,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咯地响了几声,推门出去了。她没有马上出来,在马桶盖上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才推门出来。洗手台前没有人,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推门出去。 那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一个坐在吧台前,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另一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啤酒,正和对面的一个女人聊天。两人在不同的桌子,不同的位置,谁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刚才他们在厕所里低声交谈,出了厕所就装作不认识。 第274章 国宝 周寒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个搭讪的中年男人还在,见她回来又凑过来。她应付了几句,端起威士忌假装喝了一口,站起来拿起风衣。“我先走了。”那人有些失望,还想挽留,她已经转身走了。 出了酒吧,夜风很凉。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等着。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酒吧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很多人,但都不是她要等的人。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快到午夜的时候,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的男人终于从酒吧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左边走去。 周寒星从巷口的阴影里出来,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隔了大半条街,那人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抽一口烟,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侧身闪进一个门洞里,等他走远了再出来。跟着那人走了几条街,在一栋小洋房前停下来。小洋房是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二楼的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人出来。记住了这栋房子的位置,转身往回走,又去酒吧门口等着。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酒吧里的人渐渐散了。快凌晨两点的时候,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终于从酒吧里出来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劲,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 一个女人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他的胳膊,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两条街,男人靠在她肩膀上,走得一歪一扭的。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那女人停下来,用俄语说了一句:“别装了,没人了。”那个男人立刻站直了,松开了女人的肩膀,声音清醒得很。“谢谢你,伊莎。” 两人用俄语交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寒星蹲在巷口的阴影里,那个叫伊莎的女人问了一句“货什么时候到”,男人说“下个月十号”,女人又问“客户那边没问题吧”,男人说“没问题,钱已经准备好了”。两人说着又走了几条街,在一栋灰色的房子前停下来。男人掏出钥匙开门,女人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周寒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栋房子,记住了位置。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打开日内瓦地图,在那两个位置画了两个圈。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每天都换不同的伪装去里奇酒吧。第一天是日内瓦本地的年轻商人,深灰色西装,深棕色短发,灰蓝色美瞳,拎着公文包,坐在吧台前喝马提尼。第二天是东欧来的客商,浅棕色头发,绿色美瞳,穿着深蓝色夹克,在角落里独自喝伏特加。 第三天是法兰西岛的记者,黑色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沙发上喝着红酒。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种身份都不同,但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在酒吧里听墙角,观察每一个可疑的人,收集每一句有用的对话。 这天晚上,她伪装成日内瓦大学的学生,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浅灰色的围巾,戴着棒球帽,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啤酒。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坐下来,一个穿着深棕色的皮夹克,一个穿着灰色的工装裤。两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大声聊着天,完全不在意旁边有人。周寒星端着啤酒杯慢慢喝着,耳朵竖了起来。 “今天去洛桑湖畔那个古董商那里,看见了一件非常精美的华国国宝。”穿皮夹克的男人声音很大,还比划着,“我出价多少他都不卖。” 穿工装裤的男人凑过去。“什么国宝?” “一尊佛像,铜鎏金的,这么大。”他又比划了一下,“上面的宝石还在,眼睛是绿松石的,身上的袈裟嵌着玛瑙和青金石。美,真的太美了。听说是华国的庄园流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我下周再去汉斯家里,看看他的底价是多少。他家里还有很多华国的文物,瓷器、书画、青铜器什么都有,但我最喜欢那尊佛像。” 周寒星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华国的国宝,庄园流失出来的,铜鎏金佛像,绿松石的眼睛,玛瑙和青金石镶嵌的袈裟。她继续喝着啤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喝完了杯中的酒,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周寒星在吧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在附近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确认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书桌前,把地图铺开。洛桑在日内瓦以东约六十公里,坐火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湖畔应该是指日内瓦湖的洛桑段。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她要去看看那尊佛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真是华国的国宝,就不能让它流落在异国他乡。 她在空间里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她换了一身装扮,浅棕色的短发,绿色的美瞳,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深棕色的皮鞋,拎着一个公文包。像一个从日内瓦去洛桑办事的普通商人。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票。火车沿着日内瓦湖行驶,湖水很蓝,对岸的山上还有积雪。不到一个小时,火车就到了洛桑。她出了火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湖畔的古董商那里。”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汉斯?那个收藏家?”他发动车子,“他的庄园在湖畔的西边,开车大约二十分钟。” 第275章 汉斯 出租车沿着湖畔公路行驶,左手边是蓝色的湖水,右手边是绿色的山坡。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庄园门口停下来。周寒星付了车钱下了车。庄园很大,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栏杆,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信箱上刻着一个名字,汉斯。 她没有进去,沿着庄园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很高,墙头种着爬藤植物,从外面很难看见里面的情况。她在周围打听到汉斯是日内瓦有名的古董商,专门收藏东方艺术品,尤其喜欢华国的古董。经常有人从欧洲各地甚至从美国来这里找他看货、交易。手里最著名的是一尊铜鎏金佛像,最近有好几个买家都对这尊佛像感兴趣,出价一个比一个高。汉斯一直没有松口,可能是在等更高的价格。 回到城里,在洛桑的街道上逛了一会儿,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望着窗外的街道,她打算今晚就去汉斯家里看看,如果是真的国宝,她要想办法带回去。她放下杯子,付了钱,走出咖啡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她需要等到天黑。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到晚上十点。她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黑色的登山靴,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站在穿衣镜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融进夜色里完全看不见。心念一动出了空间。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朝汉斯庄园的方向跑去。跑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那道灰白色的围墙,墙头种着爬藤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翻身上墙,双手撑住墙头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整个庄园黑漆漆的,没有灯。主楼的窗户黑洞洞的,花园里的喷泉没有开,水池里积着落叶。石子路两旁的植物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她贴着墙根猫着腰,朝主楼走去。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雕着花纹,门把手上刻着一个徽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有风景有人物。脚步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先上了二楼。二楼走廊的两侧都是房间,门关着,每一个都静悄悄的。 她轻轻推开第一间,是一间客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从客房里出来,继续往前,一间一间地推开。第二间空着,第三间也空着。走到走廊尽头,终于找到了主卧。门比其他的更厚重,雕花也更繁复。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汉斯今晚不在庄园。白天在洛桑城里打听的时候,听人说汉斯去了日内瓦,要过两天才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卧室很大,灰蓝色的墙,深色的木地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床是铜架的,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是红木的,雕着花。 她蹲下来,床头柜旁边两个老式的保险柜,一高一矮,漆成墨绿色,上面的旋钮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她把两个保险柜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排西装和衬衫,还有一层层的抽屉。伸手把挂着的衣服拨到一边,衣柜的背板后面还有一个保险柜,比床头柜那两个更大。她也收进空间。床底下有几个黑色的皮箱,拖出来打开,整箱的美元,她盖上皮箱也收进空间。 书房在卧室的隔壁,门半开着。推门进去,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墙上挂着华国的画,有山水有人物,纸张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画工很精细,不是普通的作品。多宝阁上摆着瓷器,青花、粉彩、祭红,每一件都用木座固定着。角落里立着一杆猎枪,枪管锃亮。她把画、瓷器、猎枪全部收进空间。 从书房出来下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来呼噜声,有人在睡觉。她放轻脚步从门前走过,没有惊动。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壁炉里没有生火。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两件陶器,彩绘陶俑,一男一女。陶俑通体施彩,色彩艳丽。华国古代墓葬里的陪葬品。她蹲下来双手捧起那两件陶俑,收进空间。 一楼的书房比二楼那间更大。书桌是红木的,椅子是皮面的。她先检查了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信件和文件,没有有价值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一排排地看过去,有一排书脊的颜色和旁边的不同,磨损程度也不同。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个凸起的机关。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洞口黑黢黢的。 地下室。她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楼梯是石砌的,每一级都很宽。顺着楼梯往下走,拐过一个弯,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地下室大得惊人,比上面的庄园还大。一排排的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货架上摆满了文物,青铜器、瓷器、玉器、书画、佛像、陶俑。每一件都用油纸包裹着,用标签标注着年代和出处。很多来自华国,也有来自埃及、希腊、罗马、波斯的。这里的文物比前世一些小型博物馆的馆藏还要丰富。难怪叫汉斯收藏家,名副其实。 她没有多看,把货架连同上面的文物全部收进空间。一排,两排,三排。货架空了,地下室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和头顶的管道。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 地下室的最深处还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门是铁制的,上了锁。她用铁丝捅开锁,推门进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黄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靠墙还有几个大木箱,撬开箱盖,里面也是金条,码得满满当当。她把金条全部收进空间。 第276章 佛像 周寒星走出地下室,从厨房里找到一桶汽油,拧开盖子,从书房开始泼,沿着走廊泼到客厅,从客厅泼到楼梯间。汽油刺鼻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扔了进去。 轰!火苗猛地蹿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整栋房子。她转身跑出大门,翻过围墙,落在巷子里,朝火车站的方向跑去。身后的大火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夜空中,浓烟滚滚,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汉斯昨晚在日内瓦,正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包间里接待几个从西欧来的客人。他们对华国的那对国宝很感兴趣,出了一大笔钱,但汉斯觉得出价太低,他还可以再等等。他知道那对佛像的价值,知道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他不急。酒过三巡,客人告辞,汉斯送走他们回到房间,正准备洗漱休息。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洛桑警察局打来的。“汉斯先生,您在洛桑湖畔的庄园发生火灾,火势太大,我们正在全力扑救,但恐怕?”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整座庄园都快烧成灰烬了。” 汉斯的手一松,话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里面传来喂喂的声音。他站在桌前半晌才转过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去洛桑。现在就去。”司机连忙去开车,汉斯几乎是冲上车。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他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等他赶到洛桑湖畔,天色已经泛白了。庄园外围着很多人,警察还在喷水,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蒸汽弥漫,浓烟滚滚。主楼塌了,围墙倒了,花园烧成了焦土,什么都没了。 汉斯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的脸埋在手掌里,浑身发抖。 “全毁了……全毁了……”没有人回答他。 围观的人还在议论,记者的相机还在咔嚓咔嚓地响。警察走过来想问话,汉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周寒星这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装扮,坐在了回日内瓦的火车上。凌晨的火车人很少,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窗外的夜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着黑黢黢的原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火车摇晃着,车轮碾压铁轨,轰隆轰隆,很有节奏。她很快就睡着了。 周寒星回到日内瓦时,天还没亮。她随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先在九楼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驶过。走进街角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咖啡店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看报纸的,有聊天的,还有在柜台前排队买面包的。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旁边桌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汉斯庄园被烧了。” “怎么没听说,洛桑湖畔那场大火,报纸上都登了。” “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警察在查。汉斯这些年收集的那些古董全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光华国的文物就价值连城。现在全烧成灰了。” “汉斯这些年得罪不少人吧?说不定是哪个仇家干的。” 周寒星面无表情地喝着咖啡,三明治吃了一半。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把一份报纸放在邻桌上。她余光扫过去,日内瓦日报,角落有一小块版面,“洛桑一处庄园发生大火,整座庄园化为灰烬。”她端起咖啡杯,把那块三明治吃完了,结了账,拿起一份报纸走出了咖啡店。 两天后,汉斯已经冷静下来了。瘫倒在洛桑湖畔的那天夜里被司机扶起来送回了日内瓦,在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眼睛瞪着天花板。现在他坐在日内瓦另一处住处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烧毁的庄园,化为灰烬的主楼,倒塌的围墙,焦枯的花园。警察在废墟里翻找了几天,找到了几块烧变形的铜器和碎瓷片,什么都看不出来。青铜器不会烧成灰,金条更不会。地下室里的那些东西,货架上的文物,保险柜里的现金,还有那对国宝,什么都没留下。如果被烧了,至少会留下残渣。没有残渣,什么都没有。不是被烧了,是被偷了。有人在警察赶到之前,搬空了整座地下室。 汉斯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谁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进入主楼、打开保险柜、搬空地下室而不惊动任何人?那天晚上庄园里住着管家和两个佣人,他们凌晨才发现着火,都说是被浓烟呛醒的,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汉斯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最近几个月来庄园看货的那些人,日内瓦的古董商,西欧的收藏家,中东的王子,美国的富豪。他们坐在他面前喝茶谈生意,眼睛却在他家里四处打量。明面上和他交易,实际上去踩点,把庄园的布局、安保的漏洞、保险柜的位置都摸清楚了。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日内瓦酒店里和他谈生意的那几个西欧人,出价低得离谱,像是在试探。也许他们是故意把他约到日内瓦,好方便他们动手。汉斯越想越觉得对。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日内瓦的古董商,洛桑的收藏家,苏黎世的银行家,还有前天晚上那几个西欧人。一个一个查,看他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有没有突然多出一大笔钱,有没有异常出境记录。等他查到是谁干的,他要让他们知道汉斯的厉害。 他放下笔叫来管家,让他去联系人,又让司机备车,准备出门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书房墙上那几幅画,都是之前从庄园里搬过来的。幸亏这边还留了几件,否则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277章 互相猜忌 周寒星这几天又换了不同的装扮,在日内瓦的街头巷尾穿梭。第一天是日内瓦的职员,在西普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第二天是法国来的游客,在西普公司门口拍照。第三天是日内瓦大学的学生,坐在西普公司对面的长椅上看书。每一次换装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打听到西普公司有两台光学坐标镗床,已经有人预定,下个月十号会从码头装船运走。今天是二十九号,还有十一天。时间够,但不能拖到最后。她需要提前踩点,摸清楚码头的布局、运输的路线、安保的漏洞。 下午,周寒星来到了码头。日内瓦的码头在日内瓦湖的西岸,货船客船都从这里进出。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和木箱,搬运工搬着货物穿梭其间。她站在码头入口处观察了很久。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在码头的最东边,用铁丝网围起来,门口有保安,持枪的那种。她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见里面堆着几个木箱,木箱外面印着西普公司的标志。那两个木箱里面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在码头上逛到天黑。码头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堆满货物的场地。那些工人下班了,整个码头安静下来。只有保安还在巡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周寒星离开码头,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 她站在九楼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日内瓦地图,手指在码头的位罝上敲着。木箱从仓库运到码头,装船,离港,中间有好几个环节可以动手。但每一个环节都有保安盯着,有CIA的人在暗中监视,还有克格勃的特工在各个角落蹲守。硬闯不行,偷也不行。只有让那些特工互相咬起来,把水搅浑,她才能趁乱下手。 周寒星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西普公司,仓库,码头,还有CIA和克格勃在日内瓦的几个据点。她需要放出一个消息,让CIA以为克格勃要抢这批货,让克格勃以为CIA要截胡,让其他几个国家的特工也掺和进来。让他们互相猜疑,互相监视,互相牵制。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在暗处悄悄把东西收了,然后消失。 华国不能牵扯进来。从头到尾,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华国。CIA和克格勃都会觉得是对方干的,或者某个不知名的组织干的。反正不会是华国。华国没有这个能力。华国不敢这么干。华国在日内瓦连个像样的情报网都没有。周寒星看着地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于是一则小道消息在日内瓦的小圈子里传开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在里奇酒吧喝酒时说漏了嘴,有人在咖啡馆聊天时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电话里用暗语交谈。说的是同一件事,CIA要对西普公司那批货下手。克格勃也要动手。还有其他几个欧洲国家,都对那两台机器虎视眈眈。 消息传到CIA日内瓦站负责人的耳朵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脸色铁青。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以前完全没有迹象。他搞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不能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召集所有人,半小时后开会。” 克格勃那边也坐不住了,负责人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认为这可能是CIA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也可能不是。他也赌不起。他掐灭烟头,对着在座的人说:“把那批货盯紧了。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寸步不离。” 周寒星这天晚上又去了里奇酒吧。刚推开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往常这个时候酒吧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现在安静了许多。角落里坐着几桌人,都是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表情紧绷,目光时不时扫向对方。她在吧台前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旁边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正在低声说话,用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他们说起货、说起西普、说起那两台机器,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在卫生间里,她推门进去,就听见隔间里有人在争吵。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用的是法语。一个人在说“你们不守信用”,另一个说“协议不是这么签的”。洗手台前有人在洗手,她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一直等到隔间里的人出来。两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都很不好。其中一个她见过,在西普公司附近。 周寒星乐于看见这些景象。CIA和克格勃互相猜忌,几个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也掺和进来,各怀心思,各自盘算。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从酒吧出来,她又去了一趟那晚监视的那两处房子。一处是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的住处,另一处是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那个红裙女人伊莎的住处。两处房子都灯火通明,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来回踱步。很热闹。 凌晨一点,周寒星去了码头。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码头上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黑漆漆的,铁丝网围墙外面多了好几拨人,有的蹲在暗处,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在路边徘徊。有CIA的人,有克格勃的人,还有其他几个国家的特工,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提防,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278章 尝到了甜头 周寒星蹲在暗处,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趁着盯梢的人不注意,翻过铁丝网围墙,落在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泊位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大大小小,用防水布盖着。 她猫着腰快步走过去,木箱外面印着西普公司的标志,贴着标签,上面用法文写着箱内物品的名称和编号。她找到了两个最大的木箱,标签上写着,“光学坐标镗床,底座箱。”其他木箱的标签她也快速扫了一遍,有“立柱”“工作台箱”“辅助工具箱”,唯独没有光学和测量部件的箱子。 周寒星马上退出,原路翻墙出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墙蹲下来,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在码头上绕了好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 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她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标签。那台机器最重要的部分,光学部件和测量部件,不在码头上。西普公司够狡猾的,用底座箱来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真正核心的部件还留在公司里。她在码头看见的那些木箱,可能只是外壳。也许等交易前夕,真正的核心部件才会从西普公司秘密运出来,和其他木箱一起装箱上船。 想通之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脱下那身黑色衣服,换上睡裙,躺到床上。还有六天,等十号所有的箱子都到了码头,再把它们一网打尽。 周寒星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日内瓦,不能只盯着那两台机器。汉斯的事让她尝到了甜头,那些流落在外的华国文物,那些被掠夺、被偷盗、被非法交易出去的国宝,能带回去一件是一件。除了汉斯,肯定还有别人。那些富豪、那些政商、那些收藏家,他们手里的藏品哪一件不是从别的国家抢来的?他们坐在别墅里喝着红酒欣赏着那些文物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她不需要去想,只需要把它们带走。 她来到日内瓦最乱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专门买卖消息的线人。花了点钱,打听到一则消息,日内瓦州立银行的金库里,存着许多富豪和政商人士的私密物品,有的是文件,有的是珠宝,有的是古董,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自从汉斯的庄园被毁后,最近几天到州立银行寄存东西的人多了很多。那些收藏家们害怕了,他们怕自己的藏品也会像汉斯那样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或者不翼而飞。 周寒星去了州立银行。银行在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古典建筑,高大的石柱,拱形的窗户,门前有几级台阶,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手枪。 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银行门口。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保安迎上去帮他拉开门,那人走了进去。周寒星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从银行里出来了,手里没有箱子,脸上带着笑容,和送出来的银行经理握了握手,上车离开了。 周寒星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前后进去了三批人,每一批人都提着箱子,每一批人出来的时候都是空着手。银行经理亲自送出来,握手,鞠躬,笑容满面。 第二天她又去了。银行门口还是那么忙碌,前一天来过的人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东西更多了。银行甚至派了专人到车里去搬,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双手捧着箱子,小心翼翼地走进银行。 周寒星看了几天,直到八号,银行门口终于冷清下来。一整天只有一个人提着东西来办理寄存,下午就再也没有人来。之前那些富豪和收藏家们,该寄存的都已经寄存完了。她站在街对面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记住了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柱子、每一个台阶。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在九楼的书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日内瓦地图。她的手指从州立银行的位置慢慢移动,沿着街道划过,穿过老城区,经过圣彼得大教堂,跨过罗纳河上的桥,到达西普公司所在的方向。她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和时间,来回需要多长时间,需要避开哪些路口,需要经过几座桥。 西普公司那边这几天也很忙碌。从公司到码头的那条路上,运送货物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有的白天走,有的晚上走。周寒星跟踪了几辆车,注意到那些车都是空车返回,说明那些木箱还在码头上堆着,真正核心的部件还在公司里。她猜最重要的仪器应该在九号晚上才会运到码头。交易是十号,头一天晚上把所有部件集中装箱,第二天一早装船,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她决定九号晚上动手。先弄银行,再去码头。两件事,一晚搞定。她放下笔,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画了两个红圈。州立银行,西普码头。睡觉,明晚还有硬仗。 第279章 金库 九号中午,周寒星来到西普公司附近。她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西普公司的后门开了,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从里面开出来,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货车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码头的方向驶去。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角落里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码头。”出租车在码头入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在码头上逛了一会儿。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那里,灰色的厢式货车停在铁丝网围墙里面,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往下搬木箱。每搬一个都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慢,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多。搬运工在货堆之间穿梭。 她坐在码头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假装在看,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西普公司的泊位。一个个木箱从货车上卸下来,用叉车运到泊位里,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水布下面。 傍晚了,码头上的工人陆陆续续收工了。叉车停回了仓库。几个搬运工从西普公司泊位那边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周寒司跟在他们后面。 “今天管事的一直吵,让我们轻拿轻放,到底是什么仪器?”走在前面的一个搬运工说。 另一个接话道:“对啊,前几天那些木箱子都没有这么说。今天我还被吵了好几次。”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今天我们都被吵了。终于搬完了。” “走,去找个地方解解闷。” “小心钱被骗光。”几个人笑了起来。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拐进了另一条路。仪器已经到码头了。今晚所有部件都会集中在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只等明天一早装船。 她朝着市中心走去。晚上八点,站在州立银行对面,银行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那栋灰白色的古典建筑。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三楼也黑漆漆的,整栋楼都没有亮灯。门口那两个保安还在,背着手在大门前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周寒星拐进旁边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穿衣镜前换上黑色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标志。黑色登山靴,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黑色手套。 她出了空间,朝州立银行走去。她趁着两人在大门口踱步的间隙,绕到银行的侧面。高墙光秃秃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但墙角有一根排水管,从屋顶一直通到地面,管壁上生着青苔。 她双手抓住排水管,脚蹬着墙面,一下一下往上爬。排水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爬到三楼窗户边停下来,这扇窗户她白天就看过了,是开着的,窗台上落着灰。她轻轻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进去,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椅子,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她蹲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什么都没有。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出一段距离再停下来听,还是没有声音。三楼应该是办公区,白天有人上班,晚上没人。她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站在楼梯拐角处,侧着头往下看。两个保安在大门旁边的值班室里坐着,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其中一个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另一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皮克,最近银行寄存挺多的。”翘着脚的那个说。 皮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还不是汉斯庄园那场火,大家都觉得放在家里不保险,还是存在银行稳妥点。” “对啊,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存了什么?这几天我看经理笑得合不拢嘴。” 皮克说:“肯定是那些老物件。你没看到负一楼、负二楼都启用了吗?” 翘着脚的翻了一页报纸。“是啊,现在负二楼都开始用了。银行还得感谢汉斯,不然平时负一楼都装不完。”两个人笑起来。 周寒星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站在两人身后。翘着脚的那个先看见了她,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她的手掌已经劈在了他的颈侧,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报纸散落一地。 皮克猛地站起来,嘴张开,她的匕首已经从小腿侧面抽出来,刀刃从皮克的脖子侧面划过。血涌出来,他捂着喉咙跪下去,很快不动了。翘着脚的那个只是昏过去了,但她的身影已经被他看见了。她蹲下来,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也没有声音了。 她在两人身上摸了摸,皮克腰间挂着一圈钥匙,另一人身上也有一圈。她把钥匙解下来收进口袋,心念一动把两具尸体收进空间。等以后离开日内瓦再处理。 银行大堂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大理石的地面。柜台后面有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铁门上着两把大锁。她掏出那两串钥匙,试了十几把,一把插进去转不动,另一把也转不动,又换了一把。咔哒一声,锁开了。第二把也试了好几把才打开。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墙壁是水泥的,地面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一道防火门,到了负一楼。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空旷得像一个篮球场。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柜子有一人多高,宽约一米,漆成深灰色,上面贴着标签,用法文写着寄存人的名字和物品编号。 第280章 自杀 周寒星在柜子之间走了一圈,负一楼全部摆满了,有的柜子门上还贴着封条。她不需要打开,连柜子一起收进空间。一排,两排,三排。她经过到哪里,哪里的柜子就消失。负一楼收完,角落里还有一道铁门,漆成深绿色。她走过去用钥匙试,门开了。继续往下走,到了负二楼。 这里比负一楼更大,但没有摆满,有五间屋子大小。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堆着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黄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一间屋子堆着美元,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再旁边两间屋子堆着法郎,也是整整齐齐的码在架子上。还有一间屋子堆着其他国家的货币,英镑、马克、樱花国纸币,甚至还有几箱华国纸币。她全部收进空间,金条,美元,法郎,英镑,马克,樱花国纸币,华国纸币,一样不留。负二楼收完了,她手电筒扫了一圈,没有其他门了。应该是只有两层。 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负二楼的承重柱旁边,定时六十分钟。嗒,嗒,嗒。转身跑上楼梯,穿过防火门,跑过负一楼,跑上楼梯,推开铁门,穿过银行大堂。她没有停留,从后门出去。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她快步走到街角,拿出吉普车朝码头的方向开去。 晚上十二点,她到了码头。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把吉普车收进空间,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堆着几十个木箱,防水布盖着,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她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泊位周围有七八个人。有的蹲在墙根下打瞌睡,有的靠在货堆上抽烟,有的来回走动。CIA的人,克格勃的人,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提防,谁也没有发现她。 周寒星从侧面绕过去,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堆着的几十个木箱全部收进空间,她在没有灯光的角落翻过铁丝网围墙,落在泊位里。贴着墙根,猫着腰,朝那堆木箱摸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木箱堆前面,先收了偏僻角落的。手一触到木箱就收进空间,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木箱很快就没了。 她绕到泊位的另一侧继续收,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她蹲下来等灯柱过去再站起来继续收。半个多小时,泊位上的几十个木箱全部收进了空间。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些从偏僻角落收来的木箱,堆在原来的位置上。偷梁换柱。西普公司运来的那些真正的镗床部件,现在在她空间里。码头上的这些木箱,是她用别的木箱换过的。就算是有人打开箱子检查,看到里面的东西,也不会知道是假的,因为那些木箱里本来就是空的。 她在木箱堆的缝隙里放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两分钟。然后翻过铁丝网围墙,跑出泊位,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身后的码头上一片寂静。 跑到码头外面,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日内瓦市中心方向,火光冲天。州立银行炸了。那不是定时六十分钟的炸弹,时间还没到。周寒星愣了一下,那不是她放的。她放的炸弹定时六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不到五十分钟,不可能炸。但州立银行的方向确实传来爆炸声,而且不止一声。 轰——轰——接连几声,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她一边跑一边看了一眼。州立银行的方向,火光冲天。 码头上的人被惊动了。那些盯梢的、巡逻的、打瞌睡的,都站起来朝市中心的方向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码头外面跑。没有人注意到西普公司的泊位。周寒星继续跑。 西普公司的泊位也炸了。轰——轰——,木板碎片飞上半空,防水布燃烧着飘落下来,泊位的地面塌了一块,海水涌上来。那些木箱被炸得粉碎,碎木片飘在水面上。 整个泊位都在往海下沉。码头上的那些特工们全都慌了,有人在喊“有炸弹”,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掏枪四处瞄准。没有人知道炸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CIA的人以为是克格勃下的手,克格勃的人以为是CIA下的手。几个人在码头上差点打起来。周寒星没有再看,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她靠着门大口喘着气,心跳很快。州立银行不是她炸的,但她知道是谁炸的。汉斯!他找不到偷他文物的贼,以为那些东西藏在州立银行的金库里,于是炸了银行。 她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汉斯悬赏高价,要找回丢失的文物。他查了几天没有查到是谁干的,但他知道那些文物没有出境,还在日内瓦。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银行的金库。所以他炸了金库,想把那些文物炸出来。他没有想到,那些文物早就离开了日内瓦,在她的空间里。 整个日内瓦都惊动了。州立银行的大楼被炸塌了半边,碎石和瓦砾散了一地,浓烟滚滚。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到处都是红蓝闪烁的灯光。 州立银行寄存处的那些富豪和收藏家们,顾不得什么体面,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就往银行跑。他们站在废墟前面,脸色惨白,腿在发抖。金库塌了,那些寄存的金条、珠宝、古董、文件全没了。汉斯也站在人群里,他看着那堆废墟笑了。他的那些藏品肯定在里面,被别人偷走了,存在金库里,现在全炸了。谁也别想得到。 周寒星在空间里躺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中午,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上了日内瓦青年的装扮。她走进州立银行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银行废墟前还站着许多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和警察争论。灰白色的大楼塌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工人正在清理废墟,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群站在线外面,指指点点。 咖啡店里的人也在议论。邻桌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喝。 “听说了吗?州立银行的行长今天早上自杀了。” “在家里,用猎枪。” “这次爆炸,银行损失惨重。金库塌了,寄存的东西全没了。那些富豪存在里面的金条、珠宝、古董、文件,全没了。” “行长不自杀,也得坐牢。那些寄存的客户不会放过他的。” 周寒星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些脸色沉重的富豪们。他们的脸色很难看。有的铁青,有的惨白,有的涨红。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一夜之间全没了。 旁边那桌人还在说。“码头那边昨晚也爆炸了,西普公司的仪器被炸毁了。” “听说警察局现在到处在排查,在找凶手。说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西普公司的仪器被炸了,现在整个日内瓦都乱了。” 第281章 跟我走 周寒星放下咖啡杯,结了账,离开了咖啡店。 晚上,她去了里奇酒吧。推开门,水晶吊灯还是那样亮着,天鹅绒的沙发还是那么软。但酒吧里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了,每一桌都在低声说着什么。吧台前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角落里那几桌,都是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有人在揉太阳穴,有人在抽烟,有人盯着酒杯发呆。周寒星在吧台前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她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耳朵一直在听。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炸弹?” “难道是恐怖分子?” “西普公司的仪器全炸了,今天打捞了一天,什么都没捞到。” “西普公司要生产新的机器,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他们的订单怎么办?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听说西普公司的经理今天被董事会叫去训话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 吧台旁边那桌坐着的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一个人说:“CIA干的。”另一个说:“克格勃干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让谁。 整个酒吧里,每一桌都在谈论爆炸的事,每一桌都在猜测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一桌都觉得是对方干的。整个酒吧里弥漫着阴沉沉的猜疑。 周寒星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酒杯放在吧台上,站起来走出酒吧。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朝着偏僻的方向走去,想找个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休息。 拐过一条巷子,她看见一个人走得很快,中等身材,深灰色的风衣,灰色的帽子,低着头,步伐急促。从背影看,从走路的姿态看,不是西方人。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周寒星正准备跟上去,余光扫到巷口的暗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跟着。CIA的人。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等那个CIA的特工走过去,然后慢慢地跟了上去。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那个CIA的特工加快了脚步,她也加快了脚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风衣帽子,生怕跟丢了。 那人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条近路,可以抢在那人前面。她小跑着穿过几条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街道的另一头。 她看见了那个同胞。四十来岁的男子,瘦削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她用华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他愣了一下,她拉着他往另一条路跑。躲在了垃圾桶背后,巷子里很暗,垃圾桶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那个CIA的特工追上来,在巷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嘴里骂了一句。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探头看了看,周寒星屏住呼吸,那人没有看见他们,转身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拉着那人离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那个CIA的特工又回来了,从另一条巷子绕过来,在他们藏身的地方附近站了一会儿,这才离开。那人又要站起来,她扯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动,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果然,一会儿那个CIA的特工又从巷口探出头来,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一个多小时后,那个CIA的特工终于彻底离开了。 周寒星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拉着那人往另一条路走去,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另一条街道。她找到了一栋破旧的房子,之前来过几次,从来没有人在里面住。她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那人跟进来。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那个男子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他转过身看着周寒星,一个陌生的日内瓦青年,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他看不出她是男是女,看不出她多大年纪,看不出她从哪里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戒备。“你是谁?” 周寒星用华语回答,“CIA为什么要跟踪你?” 那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是华国人?” 周寒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我叫宋远桥。是国内派出来?”他没有说下去。 周寒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宋远桥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对,今天我主要是去了解一些东西,但没想到还是被人跟踪了。我以为甩掉他们了,结果?”他没有说下去,苦笑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身要走。宋远桥上前一步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切。“你也是国内来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件事?” 周寒星站住了,没有回头。“什么事?” 宋远桥犹豫了一下,“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国内急需的。我本来想通过秘密渠道送回去,但现在……”他顿了一下,“我的上线出事了,下线也联系不上了。这份名单送不回去,我在这里每一天都有暴露的风险。”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的背影,“如果你能帮我送回去,我可以把名单交给你。” 第282章 名单 周寒星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名单?” 宋远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份日内瓦叛变的人员名单。国内这些年派来的人,有好几个都叛变了。他们拿着国家好不容易筹集的资金,在日内瓦花天酒地,住最好的酒店,喝最好的酒,玩最贵的女人。给国内传回去的情报是假的,买机器的钱被他们私吞了。他们给国内的报告是钱被中间商骗了,被黑吃黑了。实际上,是他们自己把钱分了。还有一份是我上线最后一次接头给我的。” 周寒星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们没有被抓?” 宋远桥摇了摇头。“没有被抓。我也是来调查此事的,以为他们是被抓了,还想着怎么营救。结果……”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无奈。 “多少人参与了?”周寒星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六个人,先后四批人。他们现在身边都有CIA的人保护。这些人留在这里越久,就会给CIA透露越多情报人员的名单、联络方式、活动规律。”宋远桥看着周寒星,“名单在我手里。如果你能帮我送回去,我可以把名单交给你。” “你把名单给我,然后你离开日内瓦。” 宋远桥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了。一个叫白松的人,我们之前是同事。他应该已经供出我了。这次过来,我就感觉周围一直有人。” 周寒星看着他。“名单在哪里?” “在住处。名单藏在房子墙壁里,进屋第六块砖后面。” “你的住处不安全了。CIA的人今天跟丢了,会去那里守着。” 宋远桥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周寒星没有犹豫。“你现在直接离开日内瓦,我去取名单。” 宋远桥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吗?还是我回去,我想办法带给你。” 周寒星看着他。“你告诉我地方,我会想办法拿到。”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CIA就是一群疯狗。住处地址是……”他说了一个地址。 周寒星转身,从破屋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巷子里。宋远桥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也快速离开了。朝着郊外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找了个地方进入空间,换了一身黑色衣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出了空间,朝着宋远桥说的那个地址跑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跑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终于看见了那栋民房,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黑洞洞的。她在街对面停下来,蹲在墙根下。 周围有五个人。一个在巷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一个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一个在民房的后门,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酒瓶。还有两个在街道的两头来回走动。 她又抬起头,看那些更高的地方。对面的楼顶,月光下有一道反光,一闪一闪的。狙击枪的瞄准镜。宋远桥的住处,居然有狙击手在暗处。CIA对他的重视程度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周寒星爬到旁边楼的最高处,天台边缘,架起狙击枪。瞄准镜里,对面楼顶的狙击手趴在那里,枪口对着宋远桥住处的窗户。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焦距,十字线对准那人的后脑勺,手指扣下扳机。噗!很轻的一声,那人身体猛地一僵,趴在楼顶上一动不动了。 她收起狙击枪从天台上下来,绕过那些在楼下守着的人,从民房的侧面翻墙进去。顺着排水管爬到楼顶,推开天台的门,进了楼梯间。楼道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轻手轻脚地下到三楼,找到了宋远桥的房间。门上着锁,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开始数地上的砖。进屋第六块砖。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第六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略宽一些。她用匕首尖轻轻撬开砖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取出来,放进空间。 门外的锁传来了转动的声音。她迅速把砖块塞回去,站起来,闪身躲到门后。 “那人还没回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刚跟丢了,难道他转移了?”另一个声音。 “我们进去看看。”第一个人又说:“情报在这人手里吗?” 第二个人回答:“肯定在。那个老头在外面被击毙之前,最后一次就是和他见面的。这份情报千万不能传回华国,不然?”门开了。 第一个人走进来,刚迈过门槛,周寒星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没有声音,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第二个人连忙摸枪,枪刚从腰间拔出来,周寒星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两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她扶着他们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两人身上摸了摸,手枪,弹匣,钱包,身份证明。她把枪和弹匣收进空间,钱包和身份证明也收进去。 周寒星轻轻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出来上了楼顶,顺着排水管滑下去,从巷子的另一头快步离开。跑了几个街区,听到身后传来警笛声。CIA的人发现了那两具尸体,封锁了街道,到处在搜查。她没有回头,继续跑,拐过几条巷子,找到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她靠着九楼的沙发坐下,拿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华国人,也有外国人。标题是用英文打印的,“策反人员名单”。她一个一个看下去,五个人,名字下面标注着策反的国家、策反的时间、提供的价值。这些人是国内派到境外来的,被各个国家策反了,现在是双面间谍,拿着国内的经费给敌人卖命。 另一张纸也是名单,六个人的名字,住址,联系方式,现在由哪个机构保护,有的被CIA保护着,有的被克格勃保护着。这些人也是国内派来买机器的,但机器没有买回去,钱被他们私吞了,花在酒店、酒、女人身上。现在他们躲在CIA和克格勃的羽翼下,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等钱花完了,他们会把国内的情报人员、联络方式、活动规律拿出来换钱。他们现在出卖了多少,她不知道。 周寒星把名单折好,放回油纸包里。她把油纸包放沙发旁边的柜子上,站起来,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在身上。 第283章 里奇酒店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阳光很好,照着日内瓦的街道,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驶过。她换了一身装扮,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深棕色皮鞋,深棕色短发用发蜡抓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美瞳,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拿出那份名单,白松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住处写着,里奇酒店,日内瓦最贵的酒店之一,各国富商、政要、间谍都爱住那里。CIA给他安排这样的地方,用的是谁的钱?国内好不容易筹集的外汇。周寒星把名单收进空间。 里奇酒店在日内瓦的市中心。灰白色的建筑,古典风格,门口铺着红地毯。她走进大堂,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深红色的沙发,空气中飘着香水味。前台在右手边,她走过去,用法语说:“一间房,住三天。”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人,金发,蓝眼睛,笑容甜美。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先生,三楼306可以吗?” “可以。”周寒星付了钱,拿了钥匙,走到电梯前。电梯是老式的,不是自动按钮门,而是铁栅栏门。一个穿着红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的年轻操作员坐在里面,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拉开门。“先生,几楼?”用法语,带着当地的口音。 “三楼。”周寒星走进去。 操作员拉上铁栅栏门,又关上外面的木门,缓缓推动铜制摇杆。电梯随着缆绳的声音开始缓缓上升,铁栅栏外的景物慢慢往下沉。到了三楼,操作员停下摇杆,打开铁栅栏门。“先生,到了。” 周寒星走出电梯,“谢谢。”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她找到306,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单人床,床头柜,衣柜,书桌,椅子,行李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丝绸的。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浴缸、马桶、高位水箱、洗手台、镜子,一应俱全。 她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床底,衣柜顶上,书桌下面,台灯底座,电话机下面,没有窃听器。窗户外面看了看,窗台上也没有。卫生间,马桶水箱里没有,镜子后面没有,浴缸下面没有。这才放心。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白松在哪个房间?名单上只写了酒店名字,没有写房间号。她需要自己去找到他。她等到晚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从房间里出来,下了楼。二楼是豪华套房和高级客房,走廊比三楼宽,地毯比三楼厚,墙上的油画也更大。她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经过一扇又一扇房门,有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有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套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西装,腰间别着枪,CIA的人。 她从他面前走过,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余光扫过房门上的号码,208。白松应该就在里面。周寒星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CIA的人守着门口,楼下大堂还有前台,还有保安,还有可能别的暗哨。硬闯不行,等他出来。他不可能永远待在房间里。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会出来。 周寒星在餐厅里等了两天。里奇酒店的餐厅在一楼,落地玻璃窗,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早餐是自助,午餐和晚餐可以点餐。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份可颂,眼睛盯着电梯的方向。白松没有出现。 她白天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看报纸,下午在走廊里溜达。白松始终没有出门。倒是那个守在208门口的CIA特工,每天中午和傍晚都会下楼,到餐厅打包两份饭,再端上去。 周寒星有一次从他身边经过,看见托盘上是两份牛排、两份沙拉、两份汤。两份。白松不是一个人,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许是他的情妇,也许是CIA派来陪他的,也许是另外一个人。 晚上,她去酒吧。里奇酒店的酒吧在一楼的另一侧,灯光昏暗,天鹅绒沙发,水晶吊灯,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爵士乐。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慢慢喝着。旁边的人在聊天,谈生意,谈女人,谈最近发生的爆炸案。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三天晚上,周寒星还在酒吧。她换了一个位置,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马提尼,目光对着门口。晚上九点多,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CIA特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周寒星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他。特工没有发现异常,转身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华国人走进来,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松弛。旁边跟着一个金发女郎,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短,领口很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贴得很紧。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都是CIA的人。几个人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来。金发女郎点了一杯鸡尾酒,华国人点了一瓶威士忌。 那个华国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放在金发女郎的腿上。金发女郎咯咯地笑着,端起酒杯喂他。过了一会儿,金发女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的小舞池里。音乐响起来,她扭动着身体跳着舞,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华国人。华国人端着酒杯看得津津有味。 第284章 刺杀 周寒星坐在墙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没有白松的照片,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几人在酒吧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华国人喝了好几杯威士忌,脸上泛着红光。金发女郎跳累了,回到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几个人站起来,华国人搂着金发女郎的腰,朝门口走去。 周寒星没有跟出去。她站起来,从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没了。她站在楼梯拐角处,透过走廊墙壁上的装饰画玻璃的反光,看着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开了,华国人和金发女郎从里面走出来,那两个CIA的人跟在后面。几个人走到208门前,那个守在门口的特工看见他们回来了,侧身让开。华国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搂着金发女郎进去。两个CIA的人也跟了进去。门关上了,那个守在外面的特工又站回了原位。 确定了。白松就是这个人。 周寒星转身走上三楼,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回到306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白松,在CIA的保护下住着日内瓦最贵的酒店,她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天花板。 周寒星去前台续了一周的房。前台的金发女人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她上楼回到306房间。接下来的三天,白松没有出过房门。那个CIA的特工每天照常下楼打饭,两份,端上去,再端着空盘子下来。 她每次经过208的时候都放慢脚步,门缝里透出灯光,偶尔有笑声,偶尔有说话声,听不真切。她也不急。她算过时间,从日内瓦到香江,走水路要四十天。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六个人,能解决几个就解决几个。等四十天快到了,她去香江把机器交接给国内,再坐船回日内瓦继续搞。周寒星想通之后,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天晚上,她从酒吧回来。里奇酒店的酒吧还是老样子,钢琴师弹着爵士乐,客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白松今天又没有来。她在吧台前坐了一个小时,喝完一杯威士忌,站起来回了房间。 凌晨两点,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推开306的房门,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三楼下到二楼,二楼有阳台,阳台上有铁艺栏杆。她翻出窗户,双手抓住窗台边缘,身体往下坠,脚踩住了二楼的阳台栏杆。松开手,落在阳台上,没有声音。 蹲在阳台的阴影里,侧耳听了听。208的窗户在阳台的另一侧,半开着,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猫着腰移过去,蹲在窗户下面。窗帘是丝绒的,很厚,透光不透影。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男一女,用的是法语。 “还要陪那个猪多久?我都快烦死了。”女人的声音,带着撒娇和抱怨。 “宝贝,快了。上面已经在催他了。等他把他的情报都吐出来,我们就?”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还要多久啊?我都等不及了。每天陪着他,我都恶心死了。”女人说。 “你看,你就白天陪陪他。晚上不是陪我吗?”男人笑了。 “我才不要晚上陪他呢。你们的药还是有用,他喝了每晚我给他的牛奶,我说是补身体的,他都喝了。第二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晚上我一直陪着他呢。”女人也笑了。 “还不是为了你,我才给他喝那么贵的药。”男人说。两人在房间里嬉笑起来,床垫发出吱呀的响声。窗帘缝隙透出的灯光晃了晃。 周寒星蹲在窗户下面,一动不动。白松喝的牛奶里有药,是CIA的人让金发女郎下的。他们让他每晚昏睡,好让那个法国男人来陪这个金发女郎。白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这个女人每天晚上都睡在他身边。蠢货。 对面的房间里传来呼噜声,白松睡得像头猪。 周寒星轻轻推开窗户,拨开窗帘,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声音。房间里很暗,床头亮着一盏台灯,照着白松那张油腻的脸。他的嘴张着,鼾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接一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剩半杯。地上散落着衣服,男人的衬衫,女人的裙子。隔壁房间的嬉笑声越来越大,床垫吱呀吱呀响,女人的叫声、男人的喘息混在一起,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周寒星走到床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刃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冷光。她俯下身,左手捂住白松的嘴,右手握着匕首从他的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白松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她的手死死地捂着他的嘴,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几秒钟后,身体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在台灯的光下是黑色的。周寒星把匕首在白松的睡衣上擦了擦,收起来,摸了摸他的脉搏,不跳了。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翻出去,把窗帘拉好,窗户关好。蹲在阳台的阴影里,探出头往下看,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她双手撑住阳台栏杆,身体翻出去,落在一楼的花坛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声音。沿着墙根快步离开,拐过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里奇酒店。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个被CIA保护的人,叫章国强。名单上写着他的住址,日内瓦郊区的一栋三层住宅,离里奇酒店不算太远。她跑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凌晨四点到达了那条街道。 夜深人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两旁的住宅都黑着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周寒星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看着那栋住宅。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三楼也黑洞洞的。周围没有CIA的人,也许他们格外自信,觉得没有人能找到这里。也许他们的人手不够,都调到码头那边去了。也许他们觉得白松那边更重要,这边随便派个人盯着就行了。不管是哪种,对周寒星来说都是好事。 第285章 第二人 周寒星翻过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院子里铺着石板,靠墙种着一丛玫瑰,花开了,在月光下红得发暗。她猫着腰走到住宅的侧面,找到排水管,顺着管子往上爬。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轻轻推了一下,窗户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三楼的窗户也关着。她又下到一楼,绕到后面。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她从窗户翻进去,落在灶台上。 厨房里很暗,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她把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找到了厨房的门,轻轻推开,到了走廊。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上到二楼。二楼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她放慢脚步,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在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下来。门缝里透出呼吸声,好几个人的。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谁的呼噜声更大。 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月光。她蹲在门口,手电筒捂住灯头,漏出一丝微弱的光,光束扫过去,房间里摆着三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靠门的那张床上,脸朝上,嘴张着,鼾声最大。章国强。圆脸,短头发,厚嘴唇。现在闭着眼睛,睡得死猪一样。 周寒星走到床边,匕首从小腿侧面抽出来,刀锋在微光中一闪。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握着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章国强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她把匕首在被单上擦了擦,收起来。 这时,旁边那张床上的人动了。不是翻身,是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他不知道是被尿憋醒了,还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坐在床沿上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周寒星的方向看过来。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章国强的床边,正弯着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使劲眨了眨眼。黑影还在。他猛地清醒了,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又大又急。“谁?” 周寒星没有给他第二个机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手肘顶向他的喉咙。那人本能地偏头躲开,退了两步,小腿撞在床沿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举起拳头朝周寒星的面门打来。她偏头让过,同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惨叫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沙哑的,像是杀猪一样。 第三张床上的人也醒了。他猛地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手枪。黑暗中看不清准星,他朝着周寒星的方向连开了好几枪。 砰!砰!砰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石灰碎屑簌簌落下,打在地板上,木屑飞溅,打在窗户上,玻璃哗啦碎了。周寒星躲在床架子后面,钢铁的床架很结实,子弹打在上面当当作响,火星四溅。那个被拧了手腕的人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着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抱着手腕疼得浑身发抖。 子弹打光了。那人手忙脚乱地换弹匣。周寒星从床架子后面冲出来,他刚换好弹匣,还没来得及举枪,她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手腕。“咔嚓”一声,枪飞了出去。他弯腰去捡,她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趴在地上。 她跟上去,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那人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拳头打在地板上砰砰响。他挣扎着想喊,她的手像铁钳一样卡着他的脖子,喊不出声。 之前被她拧了手腕的那人在地上摸到了一把枪,举起来对准周寒星的侧面。余光捕捉到了。她没有犹豫,一个翻滚从那人背上翻下来,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打进床头的墙壁里,石灰碎屑溅了她一脸。趴在地上的那人趁机爬起来,朝门口冲去。她不能让他跑出去。一个箭步追上去,匕首从后面刺入他的后颈,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趴在门板上不动了。血顺着门板往下流,在深色的木门上流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后面传来枪响。她猛地蹲下,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那个人只剩下两颗子弹了。她躲在床架子后面,听着他扣扳机的声音。第一颗,打在床架上。第二颗,打在地上。他慌了,把枪朝她扔过来,转身就跑。 她闪身让过飞来的枪,追上去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拽回来。他转过身,一拳打过来。她侧头让开,抓住他的手腕,像刚才那样猛地一拧,骨节又发出一声脆响。他惨叫着跪下去。匕首从她手里飞出去,插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涌出来,用手去捂,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捂不住。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286章 受伤 周寒星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喘着气。左臂忽然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刚才那个人朝着她的方向乱射的子弹,有一颗射中了她的左臂。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很快就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黑布,咬着布的一头,用另一只手在伤口上方缠了几圈,系紧。血还是往外渗,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地上三具尸体,满地的血,弹壳,碎玻璃,被子弹打穿的床架和墙壁。枪声这么响,附近的人一定被惊动了。CIA的人也许就在附近,听到了枪声正在往这边赶。她来不及收拾现场,转身出了房间,顺着楼梯跑上三楼,推开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从后门出去,快步穿过巷子,朝着市区的方向跑去。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一颠一颠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身后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身后传来喊叫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周寒星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有人追过来。她跑得更快了,拐过几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迅速往最高处跑去。找了一个可以架枪的位置,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趴下来,瞄准后面跟来的人。那人刚从巷口拐出来,她扣下扳机,噗!那人应声倒地。后面的人立刻找遮挡物,有的躲在墙后面,有的躲在垃圾桶后面,有的蹲在车后面。周寒星又开了两枪,又倒下两个。其他人不敢露头了。 她收起狙击枪从高处滑下来,快速离开。那些人又开始追,朝着她的方向射击,子弹打在墙壁上噗噗噗的,碎石飞溅。她贴着墙根跑S型,避开子弹。前面也有脚步声,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跑进一栋楼,顺着楼梯往上跑,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蹲在楼梯拐角处架起狙击枪。下面的人刚从门口冲进来,她扣下扳机,那人倒下去。后面的人不敢进来了。她从楼梯拐角处站起来,继续往上跑。到三楼又停下来,架枪。下面的人以为她还在二楼,刚从楼梯拐上来,她一枪解决了。继续往上跑。四楼,五楼,楼顶。推开天台的铁门,夜风扑面而来。 她蹲在天台边缘,探出头往下看。楼下围着至少二十个人,有的在正门,有的在后门,有的在巷口,有的在隔壁的楼顶。两个黑影从隔壁楼顶的天台门后面钻出来,猫着腰朝她的方向摸过来。 她没有回头,从空间里拿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往后扔去。轰!惨叫传来,那两个人被炸飞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趁着烟雾弥漫,冲到隔壁楼顶,跳过去落在对面天台上,翻滚卸力。从空间里拿出冲锋枪,端在手里,哒哒哒!朝着楼下扫射。有人倒下了,其他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她边跑边打,子弹打完了换弹匣,继续打。 左臂的伤口在发热,整个左臂像是被火烧一样。额头也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在发烧,伤口感染了,或者在发炎。她从空间里拿出一瓶冰水,咬开瓶盖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身体激灵了一下。瞄准对面的人继续射击。 一个小时后,楼顶上看不见一个站着的人了。有的死了,有几个趴在地上装死。周寒星没有急着走,端着枪走过去,对准那些装死的人,一人补了一枪。枪声在夜空中回荡,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她确认每一个人都死了,才收起枪,从天台边缘翻到隔壁楼顶,又翻到更远的一栋楼,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 走了很远,拐过好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她靠着门喘了一会儿气。左臂上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滴在地毯上,一滴一滴。她踉跄着拿着医药箱走到九楼浴室,把门关上,靠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全是汗。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在白瓷洗手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喘了一会儿,用右手拧开水龙头,把左臂伸到水龙头下面。冷水冲在伤口上,疼得她浑身一抖。她咬着牙,看着血水顺着手指流下去,在洗手池里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冲了一会儿,血终于止住了,露出伤口。子弹从手臂外侧擦进去,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再深一点就打到骨头了。她用右手拿起剪刀,把袖子整个剪开,露出整条手臂。伤口在肘关节上方,五六厘米长,皮肉翻开。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碘伏、手术刀、镊子、针线、纱布、消炎药粉。一样一样摆在洗手台上。先用碘伏在伤口周围涂了两遍,黄色的消毒水渗进皮肤,有一种凉飕飕的刺痛。然后拿起手术刀,对着镜子。伤口里面嵌着几块碎布片,是子弹从袖子上带进去的。 她用镊子把碎布片一块一块夹出来,每一块都沾着血,扔在洗手台上。然后是子弹碎片,很小的一块,嵌在肌肉里。她用镊子夹住往外拉,碎片卡在肌肉里拉不动。她咬着嘴唇,用力往外一拉。碎片出来了,掉在洗手台上,叮的一声。血又涌出来了,她拿起纱布按住伤口,压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需要清创,把伤口边缘坏死的组织切掉。手术刀在镜子里反着光,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撑在洗手台上,右手拿着手术刀,对着镜子开始切。切掉第一块坏死的皮肉,疼得她浑身一颤,额头的汗往下淌。第二块,第三块,每切一刀都要停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再切下一刀。切完了,洗手台上多了几小块暗红色的皮肉,混在血水里,看着触目惊心。 伤口需要缝合。从医药箱里翻出针线,缝衣针,羊肠线。用酒精给针线消毒,穿针引线。针在酒精灯上烧了一会儿,晾凉了。对着镜子,第一针扎进去,皮肉被穿透,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咬着嘴唇,把针从伤口的另一侧穿出来,拉紧线。皮肉被拉拢在一起,血从针眼里渗出来。第二针,第三针,每缝一针,手都在抖。她停下来,深呼吸,等那阵剧痛过去再缝下一针。缝了七针,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线头长短不一。 第287章 一个小队 周寒星从来没有缝得这么难看。但伤口合拢了,血也止住了。剪断线头,把针线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有些烫,在发烧。她倒了半瓶碘伏在伤口上,黄色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流,把洗手台染成了棕黄色。撒上消炎药粉,白色的粉末沾在血上,很快就变成了糊状。用纱布在伤口上盖了几层,从手臂上绕过去,一圈一圈地缠紧。 洗手台上全是血,从水龙头到下水口,一片暗红色的狼藉。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血顺着水流往下水道流去。她把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把左臂举高,以免伤口沾到水。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热水浇在身上,冲掉血污和汗渍,冲掉这一夜所有的疲惫。左臂还在疼,一下一下的,肩膀上的肌肉在发抖,小腿也在抖。她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关上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裙。 找出消炎药,锡箔纸剥开,白色的药片在掌心。退烧药也剥开了。她把两片药一起放进嘴里,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仰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又灌了一口水,使劲咽,下去了。她把退烧药和消炎药放在床头柜上,水杯也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左臂放在被子外面,不敢压着。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人看见她了,虽然她戴着帽子、穿着黑衣,但他们看到了她的身形,看到了她的大致轮廓,看到了她杀人的手法。那些人必须死。她不能冒任何风险,身份不能暴露,任务不能失败。所以她把他们都杀了。楼顶上那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伤口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她翻了个身,左臂垂在床沿外面,怕碰到被子疼得更厉害。额头还是烫的,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热,但还能扛得住。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和消炎药摆得整整齐齐,水杯也摆在旁边。如果半夜烧起来,伸手就能够到。她闭上眼睛,呼吸有些重,眉头微微皱着。左臂上的纱布渗出一点血,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小片红色。 日内瓦的CIA站炸了锅。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色还没亮,值班的人接起电话,听到那头的消息,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挂了电话,站在桌前愣了几秒,然后冲出去敲负责人的门。负责人住在站里的宿舍,被敲门声惊醒,披着睡衣出来,听完汇报之后,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他下令封锁现场,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通知刑侦专家、弹道鉴定、现场勘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落下。 天亮了,阳光照在章国强的住宅上。灰白色的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四周拉着警戒线,警察和CIA的特工站在线外。刑侦专家在里面拍照、取样、做弹道分析。负责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满地的弹壳、碎玻璃、被打穿的墙壁和床架。 白松那边的情况更糟,人死在里奇酒店最贵的套房里,脖子被割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那个女人和她的情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女人尖叫着跑出去,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CIA的人冲进来看到白松的尸体,血把枕头浸透了,床单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两个被重点保护的叛徒,一夜之间全死了。一个被割喉,睡梦中就死了,另一个身中数枪,死前似乎有挣扎。手法完全不同,但负责人知道是同一个人干的,或者同一伙人。他在章国强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盯着那些弹孔、那些被打穿的门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弹壳。他想起码头爆炸,西普公司的仪器被毁,州立银行金库被炸,汉斯的庄园被烧。每一件事都查不到头绪,每一件事都像是一个幽灵干的。 现场勘查的人在白松的房间里提取到了血迹,床单上、地毯上,还有从窗户到阳台再到一楼花坛的血迹。有人受伤了,血型未知,身份未知。楼顶上的那些特工没有一个人活着,他们甚至没有看见那个人。看见她的人都死了,尸体躺在天台上,有的被狙击枪一枪毙命,有的被手榴弹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冲锋枪扫射打成筛子。 弹道鉴定专家从尸体上取出的弹头、弹片、手榴弹碎片堆了一桌。负责人看着那些弹头,有狙击枪的,有冲锋枪的,有手枪的,还有手榴弹。这些武器不可能是一个人能携带的。他推测这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一个小队,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狙击手负责远程压制,突击手负责近战,还有人负责爆破和掩护。华国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小队了? 电话响了。上面打来的,负责人的脸色很难看。上级要求他限期破案,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外面是日内瓦的街道,阳光很好,行人来来往往。他想不出谁有这个能力。克格勃?不可能,他们最近和CIA有合作。中东的恐怖分子?他们没有这么精良的装备。某个雇佣兵组织?有这种可能,华国雇的。但华国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他不知道。 克格勃那边也紧张了起来。他们保护的那两个叛徒,听说白松和章国强被杀之后,整天坐立不安。他们以为国内不会发现,以为躲在CIA和克格勃的保护伞下就安全了。他们以为那个国家落后,没有能力派人出来,没有能力找到他们,更没有能力杀了他们。现在白松和章国强死了,就死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第288章 报纸 两个被克格勃保护的叛徒,一个叫孙茂才,一个叫陈伯年,是第一批和第二批派出来的人,出来最早,叛变也最早。他们给克格勃提供了大量华国在欧洲的情报人员名单和活动规律,换取了政治避难和一大笔钱,住在克格勃安排的房子里,享受着优渥的生活。现在他们害怕了,打电话给克格勃要求增加人手。克格勃同意了,加派了人手,在住处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另外两个是当地政府保护的,一个是瑞典人,一个是瑞士人,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中间人。他们帮那些叛徒洗钱,把资金从华国转移到欧洲,从中抽取巨额佣金。他们不认为华国有能力找到他们。 整个日内瓦都轰动了。第二天一早,报纸就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件事。《日内瓦论坛报》的头版标题写着“市中心发生枪战,多人死伤”,《瑞士时报》则把码头爆炸和银行金库失窃的事也联系在了一起,标题是“连环案件震动日内瓦,警方怀疑系同一团伙所为”。报摊前围满了人,争着买报纸,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咖啡馆里、电车上、办公室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说这是黑帮火拼,有人说这是恐怖袭击,还有人说是某个国际雇佣兵组织在搞破坏。没有人想到华国。在他们看来,华国没有这个能力,华国不敢这么干。华国在日内瓦连个像样的情报网都没有,怎么可能策划出这么大的动静?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表在床头柜上,她没有伸手去拿。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中途醒了几次,每次都是口干舌燥,额头烫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又摸到退烧药和消炎药,剥开锡箔纸,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几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她又灌了几口水,仰起头使劲咽了咽,才把药片咽下去。吃完药又躺下去,眼睛闭上,很快就又睡着了。被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干燥的位置,又睡着了。 她坐起来,摸了一把额头,不烫了。退烧了。她揭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深灰色的睡衣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被套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她一整天出汗出的。她站起来,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抱着走到隔壁房间。她把湿被子搭在椅子上,把隔壁房间的被子抱回自己房间,铺在床上。湿被套等手好了再拆下来洗。 左臂还在疼。她低头看了看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比昨天小了一些,没有继续渗血。她举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是有些疼但手指能动了,没有伤到骨头。 她走进浴室,用保鲜膜把左臂缠了几圈,怕伤口沾水。打开花洒,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就雾气蒙蒙。她用右手洗,左臂举高,避开水流。洗完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把那件湿透的睡衣扔进洗衣机。 她走进八楼美食广场。粥铺里的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白粥,拿了四个包子,一碟咸菜。又去炖品店盛了一碗排骨汤,排骨炖得很烂,汤很浓。她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着,喝了两口粥,又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包子。吃了半个包子,又喝了几口粥。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左臂就牵扯着伤口。她把一碗粥喝完了,包子吃了一个半,排骨汤喝了大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回了九楼。 这两天不打算出去了,休息两天。外面的伤口还在疼,发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虚。现在出去也跑不远,打不动,万一遇到CIA的人跑都跑不掉。而且外面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CIA到处在找人。他们在白松和章国强被杀的地方发现了血迹,知道有人受伤了,正在到处搜捕。那些还活着的叛徒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他们会害怕,会让CIA和克格勃增加人手。 她不能现在出去硬碰硬,等伤好一点,等外面风声过去一点,等那些人以为她不敢再动手的时候,她再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左臂放在被子外面,怕碰到被子压着伤口。等她伤好了,还有两个被克格勃保护的,两个被当地政府保护的。一个一个来,跑不掉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周寒星在第五天的时候出来了。她从空间里换好装扮,左臂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纱布缠得紧紧的,藏在风衣袖子里看不出来。 她走进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侍者把咖啡端上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报架上拿了一份《日内瓦论坛报》,翻开。头版还是关于爆炸和枪击的新闻,已经好几天了,热度一点没减。 报纸上写着警方正在全力侦破,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旁边桌上的几个人也在议论,周寒星听得清楚。有人说凶手可能是国际雇佣兵,有人说可能是恐怖组织,还有人猜测是黑帮内斗。没有人提到华国。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报纸翻过一页。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报纸放回报架,结了账走出咖啡店。阳光很好,照着日内瓦的街道,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驶过。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朝孙茂才的住所方向走去。 孙茂才的住所在日内瓦的东区,一栋三层公寓楼,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克格勃的人在这里布下了不少人。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坐着两人。巷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公寓楼门口还有一个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低着头看。他的眼睛不在报纸上,在人群里。 第289章 迷之自信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停留。她走出那条街,拐过一个弯,前面几栋房子中的一栋。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穿着深色的西装,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在门口抽烟聊天。克格勃的办事处。她把位置记在脑子里。 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陈伯年的住处。也是一栋公寓楼,比孙茂才那栋新一些。周围也是克格勃的人,比孙茂才那边还多。有的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有的在路口的咖啡店门口站着,有的在公寓楼的大堂里来回踱步。她走了一圈,数了数人数,比白松和章国强那边多了好几倍。他们害怕了,增加了人手。 周寒星又去了受日内瓦政府保护的那两个叛徒的住处。住在城西的别墅区。灰白色的别墅,花园里有喷泉,门口停着豪车。周围增加了警力,有穿制服的警察在巡逻,也有穿便衣的在暗处盯着。 周寒星到处逛了一圈,确认了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个路口的路况,然后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九楼的书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开始画孙茂才的住所。公寓楼的结构,周围的道路,克格勃的人分布的位置。陈伯年的住处也画了,那两个叛徒的住处也画了。一张一张,每一个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四张图画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些红圈和箭头。四个人,四个地方,东西南北,隔得很远。一晚上肯定来不及,跑完一个再跑下一个,天都亮了。但拖得越久越麻烦,他们还会继续增加人手,还会加强戒备,还会想出更多办法来保护自己。 她盯着孙茂才住所的那张图看了很久。隔壁是一栋空置的房子,没有人住,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如果从隔壁进去,翻过楼顶,就能到孙茂才的楼上。克格勃的人都在楼下守着,没有人会在楼上。他们觉得没人能从楼顶下来。 周寒星打算再等两天。等一周拆线之后,左手的活动范围就能大一些。她在空间里待了两天,没有出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健身房里做一些恢复性的训练。左臂不能用力,她就练右臂,练腿,练腰腹。不能让身体松懈下来。 两天后的晚上,她拿着医药箱走进卫生间,在洗手台前把左臂的纱布一层一层解开。伤口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边缘还有一点红肿。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用棉签蘸了,先在伤口周围涂了一遍,凉飕飕的。然后拿出剪刀,对着镜子,把羊肠线的线头一个一个剪断,用镊子夹住线头,轻轻往外拉。 第一根线抽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疼,伤口被牵拉了一下。第二根,第三根,一共七根线,七个小针眼,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线抽完了,她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握拳了,手腕能转动了,手肘也能弯曲了。但活动范围还是受限,伤口绷着,不能太用力。 她先给左臂消毒,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黑色的护腕,本来是护手腕的,现在把它套在小臂上,正好盖住伤口。护腕有弹性,缠得紧,活动的时候伤口不会被牵拉。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好多了,至少不会一活动就痛。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黑色长衣长裤,黑色的登山靴,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装上消音器。手枪也装上消音器。手榴弹、炸弹、子弹,分门别类地放在顺手的位置。一切准备就绪。 八楼美食广场的灯还亮着。她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把碗筷留在桌上,转身走了。回到九楼,在沙发上坐到晚上十点多,出了空间。 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光很弱。她沿着墙根快步走着,朝着孙茂才的住处跑去。路上避开了好几波晚上巡查的警察,有的在路口抽烟聊天,有的骑着自行车巡逻。她从巷子里绕过去,等他们走远了再出来。 晚上十一点,周寒星到了孙茂才的住处。她在街对面的暗处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晚上比白天的人还多,克格勃加派了人手。有的在街对面的轿车里坐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头的光一明一暗。有的在公寓楼门口站着,来回踱步。有的在巷口蹲着,手里拿着酒瓶,眼睛却一直在四处张望。二十来个人,把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还真是下血本。 她绕到隔壁的房子。空置的,没有人住。她翻墙进去,顺着楼梯上到楼顶,推开天台的铁门,趴在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天台围栏上,瞄准镜对准对面孙茂才的住处。 二楼的房间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没有拉上。周寒星不知道他们是迷之自信还是什么。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瞄准镜一直对着那扇窗户。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楼下克格勃的人还在巡逻,有的从楼前走过,有的从楼后绕过来,有的在对面街角的轿车里打瞌睡。她等着。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对面的灯终于灭了。窗帘拉上了,但窗户还是开着的。周寒星透过瞄准镜看着那扇窗户的缝隙,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丝光。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两个人影。先是那个女人的,金发,身材高挑。然后是个华国的男子,两人好像喝醉了,走路踉踉跄跄的,互相搀扶着。金发女郎搂着孙茂才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孙茂才的手搭在她肩上。 周寒星从瞄准镜里看到了孙茂才的真面目。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三十几岁。如果不是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她不会把这张脸和叛徒联系在一起。 第290章 这个人是谁 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窗帘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光,那应该是走廊上的灯光。片刻之后,几个克格勃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房间里到处巡查了一圈,看看窗户,看看窗帘后面,看看床底下,没有发现异常,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她透过瞄准镜看着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先是金发女郎的身影,高挑的,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是孙茂才,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了一下。金发女郎笑着推开他,站起来,背对着他。孙茂才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金发女郎回过头,两人又吻在一起。 周寒星的十字线始终对准窗户的缝隙,等着。金发女郎转过身,面对着孙茂才,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金发女郎两条腿跨坐在他身上,裙子往上滑,露出大腿。她俯下身吻他的脖子,下巴,孙茂才的手在她背上摸索,找到了裙子背后的细带,笨拙地解着,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金发女郎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自己伸手去够背后的带子,够不着又拍了他一下。 周寒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十字线对准了孙茂才的眉心。孙茂才的手终于解开了细带,金发女郎的裙子从肩上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身体向前倾,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孙茂才的手扶着她的腰,眼睛闭着,一脸沉醉。十字线稳稳地对准他的眉心。周寒星扣下扳机。噗的一声,很轻,几乎是同时,孙茂才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血从眉心涌出来。 他的手还搭在金发女郎的腰上,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了,头慢慢地垂下去。金发女郎愣住了,正想要叫出声来,周寒星第二枪已经出膛。噗的一声,子弹从她的后背穿进去。她的身体往前一倾,趴在孙茂才身上。第三枪,噗!她的身体不再动了。 两人倒在床上,金发女郎趴在孙茂才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金色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上。从窗帘缝隙看过去,就像是一对情侣相拥而眠,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天台上下来,翻过围墙,朝陈伯年的住处跑去。孙茂才死了,那些克格勃的人还没有发现,他们在楼下守着,以为楼上的人还在睡觉。他们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 她还有时间。跑了几条街,拐过一个路口,差点撞上一个巡逻的警察。她侧身闪进门洞里,等警察走过去,从门洞出来继续跑。陈伯年的住处在城北,离孙茂才的住所有一段距离,路上还遇到了几波巡逻的人,她都避开了。 终于到了陈伯年的住处。她站在街对面的暗处,看着那栋公寓楼。克格勃的人比孙茂才那边还多,把整栋楼围得严严实实。她在心里盘算着,陈伯年,就是你了。 周寒星找到对面的楼顶,推开天台的铁门,刚探出头,就看见了那个人。趴在楼顶边缘,面前架着一把狙击枪,枪口对准陈伯年住处的窗户。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黑色的帽子,一动不动。克格勃的狙击手。他们不止在楼下布了人,还在对面楼顶安排了狙击手。 她蹲在铁门后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狙击手没有发现她。从空间里拿出手枪,对准那人的后脑勺。 噗!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头歪在一边,趴在那里不动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狙击枪,手枪,弹匣,匕首,望远镜,还有一本证件。她翻开证件,上面用俄语写着名字和单位。克格勃的。她把武器和证件收进空间,把尸体也收进空间,等出了日内瓦再一起处理。 她在那人刚才趴着的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天台围栏上。从这个位置,陈伯年的住处一览无余。公寓楼的结构、窗户的位置、楼下那些克格勃的分布,一目了然。她观察了一会儿,把瞄准镜对准二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愁眉苦脸的。不是陈伯年,陈伯年不到四十,这个人明显老很多。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去。他的脸上有一种疲惫,还有一种恐惧。 周寒星的瞄准镜停在那人脸上。这个人是谁?不是陈伯年,但坐在陈伯年的住处,被克格勃重重保护着。也许手里有更多情报,克格勃更加重视。也许是被国内派来和陈伯年接头的人,也许是被陈伯年策反的。不管他是谁,她都要盯着,等陈伯年出现,把两人一起解决。她趴在楼顶上一动不动,等着,瞄准镜一直对着二楼的窗户。 周寒星一直等着,瞄准镜对着那扇窗户,眼睛一眨不眨。一个小时过去了。她趴在楼顶上,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她的衣角。左臂隐隐作痛,但能忍得住。楼下克格勃的人换了一班岗,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了,另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街对面。 凌晨一点多,一个三十来岁的华国男子出现在瞄准镜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客厅在那个五十来岁的人身边坐下。两人说了几句什么,表情都不太好。 年长的那个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时摇头。年轻的那个说话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年长的那个站了起来,手指着窗外,声音听不见但看口型像是在骂人。 年轻的那个也站了起来,拍着年长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年长的沉默了片刻,又坐下来。两人面红耳赤地争论了很久。最后还是那个年轻的占了上风,拍着年长者的肩膀,笑着安抚他。年长的那个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第291章 不惜一切代价 周寒星的瞄准镜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陈伯年,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年长的那个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他们的上线。两个人,两份情报。她现在开枪,正好两个一起解决。 但开枪之后,楼下的克格勃会立刻冲上来,整栋楼都会被包围,她插翅难逃。她只能躲进空间,躲进去容易,但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外面可能全是克格勃的人。可如果放弃这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天一亮,孙茂才的死讯就会传过来,克格勃会更加警觉,她想再找机会就更难了。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空间里把那个克格勃狙击手的尸体移出来,放在身边。把他的衣服脱掉,她用胶带把两个微型炸弹绑在尸体上,定时五分钟。制造出这个人完成任务后自杀的假象,楼下的克格勃冲上来,发现他们自己的人死了,以为是自杀。他们围过来查看的时候,炸弹就会爆炸。 她趴在天台边缘。瞄准镜对准陈伯年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下扳机。 噗!陈伯年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从沙发上滑下去,倒在地上。血从眉心的弹孔涌出来,在地上洇开。年长的那个人愣住了,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枪已到。 噗!他的眉心也炸开一朵血花,头歪在一边,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压在陈伯年身上。客厅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玻璃杯掉在地上摔碎了,椅子被撞翻了。 周寒星的瞄准镜移到门口,一个克格勃的特工正从走廊里冲出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噗!那人倒下去了。又一个人从走廊拐角处探出头来,噗!也倒下去了。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从楼梯间传来,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她对着楼梯的方向连开了几枪,有人惨叫,有人摔倒,有人喊着“她有枪”。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更多的人往上冲。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数着时间。还有十秒,九秒,八秒。收起狙击枪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外面的人冲上了楼顶。他们看见了趴在天台边缘的人,一动不动。有人蹲下来,想把他翻过来看看是谁。就在这时, 轰!轰! 整栋楼的楼顶都被炸飞了,碎石和瓦砾飞上半空,火光冲天。几个围在尸体旁边的特工被炸得血肉横飞,站在远处的人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被房梁砸死了,下面的人等爆炸后跑到楼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废墟和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消息传到克格勃在日内瓦的负责人耳朵里,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话响了又响。孙茂才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公寓楼一切正常,克格勃的人还在楼下守着。 他们上去查看,敲门没有人应,打开门进去,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灯光昏暗。床上两个人抱着躺在床上,他们以为还在睡觉,走近一看金发女郎身上有血。看见她后背的弹孔。翻开孙茂才,眉心中弹。摸着脖子上的脉搏,已经凉了,死去多时。 克格勃的负责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摔了电话。孙茂才和陈伯年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两个线人,他们在华国待过多年,知道华国在欧洲的情报网,知道那些潜伏人员的名字、代号、联络方式。这几个月他们的心理防线一直在松动,自从知道白松和章国强被击杀后,他们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他本来觉得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彻底开口,会说出那些最重要的情报。没想到没有等到那一天,同一伙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杀了。两个人,两份情报,都没有了。还有他派去保护他们的人,也死了不少。那个在楼顶上的狙击手,是他手下最好的。他以为把狙击手安排在那里万无一失,结果狙击手死了,还炸死了更多的人。 CIA那边也炸了锅。白松和章国强被杀了,他们还没找到凶手,现在克格勃那边也出事了。两个组织在日内瓦损失惨重,CIA死了人,克格勃也死了人。上面发来了措辞严厉的斥责,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抓到凶手。 周寒星在空间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左臂,纱布上没有新的血迹,护腕也完好,伤口没有崩开。她走进九楼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等几天,等外面风声过去,等克格勃和CIA把注意力从这栋楼移开,她再从空间里出去。翻过楼顶,从另一条路离开。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三天后的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楼顶一片废墟,碎石和瓦砾散了一地,烧焦的木料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她猫着腰从天台边缘翻过去,落到隔壁楼的楼顶,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快步离开。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夜色中黑黢黢的。 她要去解决剩下的两个。那两个人由当地政府保护,住在城西的别墅区。她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那条街道。别墅区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一栋栋灰白色的别墅,花园里有喷泉,门口停着豪车。她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今晚不止有警察,还有CIA和克格勃的人。 那几个CIA的面孔她在里奇酒吧见过,克格勃的也见过。他们都来了,守在别墅周围,有的在车里,有的在街角,有的伪装成路人。她蹲在暗处数了一遍,警察十来个,CIA七八个,克格勃六七个,一共二十多人。他们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猜到凶手会来找剩下的两个。在这里守着,就能抓到人。周寒星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要玩,那就玩一笔大的。她本来不想把这些人拉下水,只想把那两个叛徒解决掉就算了。但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了。 第292章 迫击炮 周寒星进入空间,走到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她收缴来的各种武器。她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停在角落里那两个迫击炮上。炮管锃亮,支架结实,底座沉稳。旁边堆着几箱炮弹,她决定就用这个。 从空间里出来,她找了一个制高点,趴在天台边缘,把迫击炮架好。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被转移,如果转移了,她在这里打炮也没有用。她需要先确认。 接下来的两天,她换了不同的装扮在日内瓦到处逛。还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骑着车在大街小巷穿行。城西的别墅区她每天都去,骑车经过的时候放慢速度,用余光观察。 那栋别墅的窗帘一直拉着,窗户关着,门口有警察守着。每隔一段时间有警车进出,偶尔有提着垃圾袋的人出来,把垃圾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人还在里面,每天产生垃圾,说明有人在住。 她又在城里发现了一个地方,日内瓦西南角的一栋民宅,周围有警察,有CIA,有克格勃。警察比别墅那边还多,把整条街都封锁了,进出都要检查证件。 CIA和克格勃的人混在人群里,目光警惕。这个地方离那两人的别墅很远,走路要四十分钟。这里住着什么人?为什么比那两个人还受重视?她骑车经过,没有停留,一直骑到街尾,拐进巷子里,停下来。 她在那栋民宅附近待了几天,早中晚都有一辆警车进出,垃圾也时不时提出来,有人推着垃圾桶到街边,清洁工来收走。有人在里面住,而且不止一个。她找到一个制高点,爬上去趴下来,用望远镜观察。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人影晃动,从这扇窗户移到那扇窗户。但看不清是谁。 周寒星趴在制高点上,望远镜一直对着那栋民宅的窗户。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她已经在这里趴了很久了,天色早就黑透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那栋灰白色的民宅。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那两个叛徒是华国人,投靠了当地政府,就藏在这栋民宅里。他们害怕了。他们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他们不出来,躲在屋里,窗关着,帘拉着,连灯都不敢开太亮。周围全是警察,CIA和克格勃的人也来凑热闹,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她。 周寒星把巧克力咽下去,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继续趴着。她需要确认那两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不能猜,不能赌。万一他们已经被转移了,她在这里打炮也是白打。她观察了一天,楼下的垃圾桶每天早上都有人推出来。她不能根据这个判断。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里面住着谁。 第二天,她换了一身装扮,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假装路过。刚骑到街口,一个警察就拦住了她,用法语问她去哪里。她指了前面的路,警察挥手让她离开。她骑车拐进旁边的巷子,停下来。连路过都不行。她更加怀疑那栋房子里住着重要的人。 她在附近找到了一栋更高的楼,爬上去趴在天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这次她看的不是窗户,是院子。院子不大,铺着石板,靠墙种着几棵灌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烧烤架,上面落满了灰。旁边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没有人。她盯着院子的后门。那扇门关着,没有开过。 她趴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缩回去了。华国人的脸,中年,圆脸,短头发。不是那两个叛徒之一,但至少是华国人。她继续观察。 晚上八点,后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两个人。两个华国男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们低着头从后门出来,快步穿过院子,打开后院的铁门,走出去。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便衣。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们。他们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段,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她记住了车牌号。凌晨一点,那辆黑色轿车开回来了,停在后门。两个人从车里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从后门进去了。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 人在这里。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起来,从空间里拿出迫击炮,架在天台边缘。炮弹一箱一箱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她蹲下来,调整角度。炮口对准那栋民宅的正门。 第一颗炮弹塞进炮管,轰!炮身猛地一震,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几秒钟后,民宅的正门炸开了,火光冲天,碎石飞溅,停在院子里的几辆警车被炸翻了。轰!第二颗,正门旁边的墙壁塌了一大块。轰!第三颗,屋顶被掀翻了,瓦片飞上半空,落下来砸在街上。轰!第四颗,第五颗。整栋民宅都在燃烧,火焰从窗户里窜出来,浓烟滚滚。 下面乱了。警察、CIA、克格勃的人在跑,在喊,在叫。有人往民宅方向跑,有人往巷子方向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躲在车后面掏枪朝天上乱射。他们不知道炮弹从哪里来,不知道是谁在打炮。 周寒星收起迫击炮,把炮弹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冲锋枪,趴在天台边缘,朝下面射击。 哒哒哒!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下去了。哒哒哒!又一个倒下去了。子弹从她身边飞过,打在楼顶的围栏上,碎石飞溅。她蹲下来,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射击。 那两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了。高个子的那个满脸是血,矮个子的那个一瘸一拐。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门的方向跑。 第293章 三份电报 那两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了。高个子的那个满脸是血,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间往下流。矮个子的那个一瘸一拐,左腿拖在后面,被砸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门的方向跑。 周寒星把冲锋枪放下,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天台边缘。瞄准镜里,高个子的后脑勺在十字线中间晃动着。她的手指扣下扳机,噗!高个子的后脑勺炸开了,身体猛地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地上,不动了。矮个子的愣了一下,松开高个子的胳膊,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噗!第二枪,矮个子的后脑勺也开了花,身体歪倒在高个子旁边。两人都死了。 子弹从她身边飞过,打在楼顶的围栏上,碎石飞溅。她蹲下来换弹匣,继续射击。楼下的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的人朝她这个方向开枪。有人躲在大树后面朝她这边射击,有人在车后面趴着朝她放冷枪,子弹打在围栏上噗噗噗的。 她从空间里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楼下扔去。轰!轰!手榴弹在大树旁边炸开,躲在那里的人被炸飞了,惨叫着摔在地上。又两颗手榴弹,朝停着的车那边扔去。轰!轰!车子被炸翻了,躲在后面的人被压在车底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把冲锋枪端起来,架在天台围栏上,朝下面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子弹打在地上,打在车上,打在墙上。有人倒下去了,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她扫完一梭子,换弹匣,继续扫。左臂疼得厉害,每开一枪伤口就牵拉一下,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开枪。又扔了几颗手榴弹,楼下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了。 周寒星收起迫击炮和炮弹,把冲锋枪和狙击枪也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从巷子里绕到民宅后面。民宅已经塌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火焰还在燃烧,烧得噼啪作响。 她转身离开。左臂疼得抬不起来,垂在身侧。她沿着巷子快步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九楼的浴室里,热水浇在身上,泥土和灰尘顺着水流冲下去,在脚边汇成一片灰色的污水。 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了很久。左臂的纱布被水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伤口没有裂开,护腕里面的纱布很干净。她松了一口气,换上干净的纱布,缠了几圈。换上睡裙,躺在床上。六个叛徒全部解决了。 第二天醒来,她去八楼吃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吃完,从空间里拿出那份名单,看着最后那两个名字,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叉。六个,全部画完了。她把名单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日内瓦的报纸用了好几天时间报道这件事。头版标题,“恐怖袭击震惊日内瓦,多人死伤,警方全力追查。”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差不多一周,她从空间里出来,乘坐了去泰晤士河畔的航班,离开了。她又从泰晤士河畔转机到了香江。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从舷窗照进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背着双肩包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个地址。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霓虹灯闪烁,招牌上写着繁体字。街边的小吃店冒着热气,飘出各种香味。 她找了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就出去逛了。旺角的街市,铜锣湾的百货公司,尖沙咀的码头,深水埗的大排档。吃了云吞面、烧鹅、叉烧、肠粉、鸡蛋仔、菠萝包、老婆饼,还去了一家老字号饼店,买了几盒老婆饼和鸡仔饼,准备有机会就带回去给姥爷。 四十天期限快到了。周寒星回到临时落脚的地方,一栋老旧公寓楼的顶层,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她从空间里拿出电台,放在桌上,调整好频道。三份电报,第一份是机器的事,第二份是策反人员的名单,第三份是那六个叛徒的情况。她先发第一份,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货物已安全抵达香江,等待接收。”发完了,她等了一会儿, 第二份,策反人员的名单。她把五个人分开发。嘀嗒,嘀嗒,嘀嗒。发出去了。 第三份,那六个买机器的叛徒。她没有说“处理”这个词,用的是另一种说法,“之前派出的六名采购员已查实存在严重违规行为,现已按相关规定终止其职务。” 她把电台收进空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海。接下来等国内的指示。 国内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面前摊着记录本。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很多天,零一直没有消息。嘀嗒,嘀嗒,嘀嗒。他猛地坐直,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第一份电报译出来了,“货物已安全抵达香江库,等待接收。”电报员拿着第一份电报跑出去,在走廊里遇到张教官,把电报递给他。张教官看了一眼,转身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 赵铁山正在看文件,抬起头。张教官把电报放在桌上。“货物到了香江。”赵铁山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电报员又跑来了,手里拿着第二份电报,脸色不太好。赵铁山接过来一看,策反人员的名单,五个人,名字、职务、投靠的组织。他把电报放下,没有说话。电报员又递上第三份电报。赵铁山看了很久。六个人,名字,投靠的组织,CIA,克格勃,当地政府。最后一句,“之前派出的六名采购员已查实存在严重违规行为,现已按相关规定终止其职务。” 赵铁山把电报放在桌上。六个人,拿着国家省吃俭用筹集的外汇,在国外投靠了敌对方。该死! 第294章 接货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对张教官说:“安排人去香江接货。货接到之后,让零留在境外,把那五个策反的人处理掉。”张教官点了点头,带着电报员出去了。赵铁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周寒星在香江又等了几天,每天出去逛,吃东西,买纪念品,等电报。第四天,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嘀嗒,嘀嗒,嘀嗒,“接货人员已出发。货物交接后,你留在境外,按名单处理后续事宜。” 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任务还没有结束,等货交接完,她要回欧洲去。名单上的那五个人,一个一个地找他们。 周寒星算着时间,接货的人坐船过来,再快也要好几天。她每天去码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盯梢。码头还是老样子,货船进进出出,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她去了上次送陈抱一一家离开的那个泊位。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船在装货,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一个临时仓库。一条巷子进去,一扇铁皮门,里面不大,但够用了。交了租金拿了钥匙,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水泥地面,铁皮屋顶,角落里堆着一些废旧的木箱和稻草。她把钥匙收进口袋。等接应的人来了,她就把机器从空间里放出来,让他们搬走。 她这些天就待在临时仓库里,白天出去逛,晚上回来守着。仓库里放了一张躺椅,是从码头杂货店买的,竹子的,躺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她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听着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翻译出来了,“接货小队已到香江,请告知具体位置。” 她回复了临时仓库的地址,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把躺椅移到门口,把仓库里的废木箱和稻草归拢到角落。心念一动,空间里的几十个木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木箱,松了口气。 她躺在门口的躺椅上,还是那身香江青年的装扮。翘着二郎腿,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巷口出现了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步伐沉稳。他们朝仓库的方向走过来,看见躺在躺椅上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仓库门口,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口。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身后跟着六个人。一共七个人,领头的队长二十几岁,中等个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几个人都穿着便装,但精气神和香江这边的人不一样,目光警惕。他们走到仓库门口看见一个香江打扮的年轻人躺在躺椅上,都愣了一下。 队长走到躺椅前面,低头看着周寒星。周寒星站起来,看着他。队长开口道:“我是来接货的。” 周寒星看着他,没有说暗号。之前她发报的时候已经把仓库地址告诉他们了,他们能找到这里,身份不用怀疑。“机器都在这里了。”她推开仓库的门,让他们看里面堆着的木箱。队长走进去,蹲下来看那些木箱。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货船找到了吗?” “已经谈好了,包了一条货船,随时可以走。” “那就好。装完船马上离开,不要耽搁。” 队长蹲在木箱前面,检查了封条和编号。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快步朝码头方向走去。队长继续在仓库里检查那些木箱,一个一个地看,周寒星站在门口看着巷口。过了没多久,那两个人带着十几个搬运工回来了,推着板车,板车有十来辆。搬运工把板车停在仓库门口,等着搬货。周寒星让开门口,把躺椅移到一旁,靠着墙。 她走到那几个写有“精密仪器”标志的木箱旁边,对队长说:“这几箱是精密的,特别注意,一定轻拿轻放。” 队长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木箱,对身后的两个队员说:“这几箱你们亲自搬,不要让他们动。”两个队员点了点头。队长带着人卸货,周寒星在旁边看着。搬运工把木箱一个一个搬上板车,用绳子捆好,推到码头方向。两个队员把那几箱精密的机器亲自搬上板车,动作很慢很小心。队长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仓库里渐渐空了。 最后一个木箱搬出去后,周寒星锁上仓库门,跟着他们去了码头。搬运工把木箱从板车上卸下来,吊车把木箱吊起来,放进货船的船舱里。队长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木箱一个一个放进船舱,用防水布盖好,用绳索固定。货船在凌晨装完了,缆绳解开了,船缓缓离岸。队长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香江打扮的年轻人。她站在码头边缘,风衣被海风吹起来。他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货船越来越远,周寒星转身离开码头,朝机场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周寒星落地了安湖城。舷窗外灰蒙蒙的,飞机穿过云层时颠簸了几下,机身猛地一沉,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停下来。舱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她跟着人群走出机场,名单上写着的那个名字,老吴,枫叶路1717号。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安湖城。她不知道这个人长得什么样,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她需要先找到枫叶路1717号,找到这个人,确认他的身份。安湖城不大,从机场坐公交车到市区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第295章 老吴 周寒星走到公交车站,刚好有一辆车停在那里,给了车费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物。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进市区,她在一处看起来热闹的地方下了车。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噼噼啪啪的。她在路边找了一家书店,推门进去,买了一本安湖城城市地图,厚厚的一本,翻开第一页就是城市全貌。枫叶路在城市东边,从她现在的位置坐公交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都在跑,有的用手遮着头,有的把包顶在头上,有的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在街边找了一个咖啡店推门进去。咖啡店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进来避雨的。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服务员走过来,她用带着口音的法语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周寒星在咖啡店里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雨小了很多。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推门出去。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看见街边有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把雨伞。她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付了钱,撑开,朝公交车站走去。 她要坐公交车去城东。枫叶路在那里,站牌上写着那一站就叫枫叶路。她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伞收好放在脚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市区,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街景。四十分钟后,售票员报出了枫叶路站。她站起来拿起伞走到后门,车停了,门开了,她下了车。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撑开伞站在站牌旁边,枫叶路和皇后街的交叉口。枫叶路是一条老街,不宽,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她沿着枫叶路往前走,低着头看门牌号。每经过一栋房子就抬头看一眼门上的号码,走了一段路号码从一千多号跳到了一千七百多号。她放慢脚步,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1717号。 一栋三层的红砖公寓,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灰蒙蒙的。一楼是一家杂货铺,橱窗里摆着一些日用品和食品,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和空筐。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三楼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她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那栋楼。名单上写的是枫叶路1717号,没有写第几层。老吴住在哪一层?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这里。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停下来。咖啡馆不大,灰色的墙,墨绿色的雨棚,雨棚边缘滴着水。她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街对面的杂货铺。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杂货铺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的人买包烟,有的人买瓶酒,有的人买点零食,看了很久,没有发现看起来像是情报人员的人。没有接头暗号,没有可疑的举动,全是普通人,买了东西就走。 周寒星在咖啡店里等了三天。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要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对面的杂货铺。从早到晚,直到天黑才离开。三天里她没有看到一个华国人进出那栋楼。来杂货铺买东西的,都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她开始怀疑老吴是不是已经搬走了,或者根本就不住在这里。 第四天,她决定进去看看。她换了一身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凌乱,左耳戴了一颗银色的耳钉,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马丁靴。看起来像是安湖城本地的一个年轻小混混。推开杂货铺的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食品、烟酒。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看见周寒星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她用当地的语言买了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老板。老板愣了一下,接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先给她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人抽着烟聊了几句。她又买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给老板的。”老板笑了,把酒收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两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着酒聊着天。老板觉得这个年轻人爽快,照顾他生意,话就多了起来。 周寒星把话题引到了1717号楼。“这附近有房子出租吗?我想租一间。” 老板摇了摇头,“附近都住满了,你去前面几个巷子看看。”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看着那栋楼。“这栋楼也是你的?” 老板得意地点了点头,“三层都是我的。” 周寒星露出羡慕的表情。“在安湖城有这栋楼,老板你可不简单。” 老板笑着摆手,“还行还行,够吃够喝。” 周寒星问:“上面租了几套?” 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五套呢,我自己住一套。” 周寒星又问租客是做什么的,老板一一数给她听,有在酒店上班的,有在公司上班的,有在咖啡店上班的。 周寒星问这些租客住了多久,老板笑着说都是老租客了。“最久的还是一个华国人,在这里做生意的,最近听说去外地谈生意了。” 周寒星装作惊讶,“还有华国人?我从来没见过华国人了。” 老板点了点头,“他叫老吴,房租给得爽快,这些年从来没有拖欠过。不像有的华国人,抠抠搜搜的。” 周寒星附和道:“做生意的有钱。” 老板笑了,“对啊,老吴经常到处出差,这次出去半个月了,应该要回来了。他每次都是出去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待几天又走。” 周寒星又和老板聊了一会儿别的,喝完最后一口酒,装作醉醺醺地站起来,走路东倒西歪。 老板在身后笑着说:“这点酒量,还和我拼酒。” 周寒星摆摆手,踉踉跄跄地走了。拐过街角,她站直了身体,眼神清明。 第296章 策反的证据 周寒星在附近找了一栋最高的楼,爬到楼顶,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左臂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她活动了一下,握拳,松开,屈肘,伸直,都没有问题。在健身房里做了几组引体向上和俯卧撑,又打了一会儿沙袋。左臂的力量恢复了不少,但还不够。她需要把这只手练回来,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就待在那栋最高的楼里。楼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堆着杂物,平时没有人来。她白天趴在天台边缘用望远镜盯着1717号,晚上进空间里休息。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面包和罐头,渴了就喝矿泉水。 她时不时伪装成年轻的混混,去杂货店买东西,和老板聊几句。每次去不是买一瓶水,就是买一个面包,每次都不会空手,每次都会和老板聊上几句。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就笑着招呼。 “又来买东西?”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眯眯的。 “买瓶水。”周寒星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张纸币递过去。老板接过钱找零,随口问了一句:“房子租到了没有?” “租到了,”周寒星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就是离这里还有几条街。本来还以为你这楼上有房子呢。” 老板笑了,把找零递给她。“我的房子可不缺租客。楼上几间都住满了,都是老租客,住了好几年了,赶都赶不走。”周寒星接过零钱塞进口袋,靠在柜台上和老板闲聊。 一周后,周寒星又在杂货店和老板聊天。她正拿着一瓶水站在柜台前,老板在整理货架。有人推门进来。她侧过头,看见一个华国男子,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老板抬起头,笑着打招呼:“老吴,回来了?” 老吴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老板,这段时间的房租,今天补上。麻烦你了。” 老板接过去数了数,笑着道:“你这次出去够久了。” 老吴点了点头,“生意不好谈,磨了好久才谈下来。这不刚弄完就赶紧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周寒星,朝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也朝他点了一下头,装作不经意地问老板:“这位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华国租客?” 老板笑着点头,“对对对,老吴,在我这里住了好些年了。” 周寒星看着老吴,“做生意的?跑那么远,辛苦啊。” 老吴笑了笑,“还行,跑习惯了。你们聊,我先上楼了,坐了几天火车,累得很。” 老板摆了摆手,“快回去休息吧。” 老吴推开杂货店的后门,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周寒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 老板感慨了一句:“还是老吴好啊,做生意到处走,不像我,一直困在这里。” 周寒星笑了笑,应了一句:“是老板自己专心赚钱,不然光靠每个月的房租,早就过得滋润了。”老板被她说得哈哈大笑。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周寒星把水瓶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和老板道了别,离开了杂货店。 她回到那栋最高的楼,爬上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老吴住在那栋楼的第三层,从杂货店进去,上楼梯,右手边第一间。她这几天已经把那栋楼的结构摸透了。望远镜里,三楼的灯亮了,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条缝隙。她调整焦距,看到老吴的身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他在收拾行李,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挂进衣柜,又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周寒星的望远镜一直对着那扇窗户,看着他在房间里走动。老吴抽完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一会房间的灯关了。 一整夜,她只在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天刚亮就醒了,继续盯着。她需要找到老吴被策反的证据,不能光凭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就动手。万一弄错了,杀错人,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她必须亲眼看到他和敌对方接触,亲耳听到他出卖情报,才能确认他就是名单上的那个人。 第一天,老吴上午下楼,在杂货铺买了几个面包,就上楼了。一整天没有出门。第二天,老吴没有下楼。第三天的傍晚,老吴下楼买了一包烟,又上楼了。接连三天都是这样,周寒星觉得奇怪。难道老吴是被冤枉的?名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也许同名同姓,也许情报有误,也许他已经脱离了那个组织。 第四天晚上十点,杂货铺早已经关门了,整条街都黑漆漆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周寒星趴在楼顶,望远镜一直对着老吴的窗户。灯忽然灭了。几分钟后,一楼的后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穿着深色的风衣,戴着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周寒星认出了老吴的身形,中等身材,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尽管他做了伪装,但她那天在杂货店已经打量了他很久。 周寒星马上从楼顶下来,顺着老吴离开的方向跟上去。老吴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他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偶尔停下来系鞋带,侧过头用余光扫视身后。周寒星每次都及时找到遮挡物躲起来,垃圾桶、电线杆、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巷口的拐角。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吴,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老吴越走越快,也越走越偏,从大路拐进小路,从小路拐进巷子,从巷子拐进更窄的巷子。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住宅,从楼房变成了独栋的小洋房。 周寒星之前在安湖城的城市地图上研究过这片区域,这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每栋房子都有花园,铁栅栏围起来,老吴走到最里面的一栋两层小洋房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老吴,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笑。“吴先生,您来了。”老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西装男转身推开铁门,老吴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房子。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二楼的灯亮了,窗帘拉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两个人影,一个是老吴的,一个是那个西装男的。 第297章 手写的账本 周寒星来到这栋房子对面的那栋楼。也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房,窗户黑着灯,院子里没有车,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了。她绕到侧面,找到排水管,双手抓住管壁,脚蹬着墙面,一下一下往上爬。她爬到三楼,翻过窗台,落在阳台上。阳台的门关着,从里面锁住了。她蹲在阳台的阴影里,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阳台栏杆上,瞄准镜对着对面的二楼。 二楼的灯还亮着,她透过瞄准镜看到两个人影在桌子前停下来,面对面坐着,好像在谈什么事情。老吴的手比划着什么,西装男时不时点头。过了一会儿,老吴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一阵冷风从窗户灌进去,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叼在嘴里。西装男也从桌上拿起一支雪茄,划着一根火柴,先给老吴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人拿着雪茄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一边抽一边聊。夜风吹过来,雪茄的火光一明一暗。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着老吴的脸。他夹着雪茄的样子很熟练,拇指和中指捏着雪茄,食指搭在下面,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这不是第一次抽雪茄的人能有的手法。他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抽雪茄,喝洋酒,和敌对方的人称兄道弟。他忘了自己是华国人,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他把国内的情报卖给了多少人,出卖了多少战友,周寒星不知道。但她知道,名单上没有写错他的名字。 两人在阳台上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老吴一直在说,西装男一直在听。老吴的表情很放松,偶尔笑一下,偶尔拍一下西装男的肩膀。西装男时不时点头。两人聊完之后进了屋。 又过了一个小时,老吴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他低着头快步走出铁门,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周寒星没有动,瞄准镜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走远。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个西装男也从楼里出来,没有拎公文包,空着手,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等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走了。对面的房子黑了灯,整栋楼黑漆漆的,只剩下街灯昏黄的光。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阳台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她快步穿过马路,走到那栋房子前面,翻过铁栅栏围墙,落在院子里。院子里铺着石板,种着几棵灌木,靠墙有一个小花圃,花都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猫着腰走到房子侧面,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翻进去。落在厨房里,灶台干干净净的,水槽里没有碗筷。她蹲下来听了一会儿,整栋楼静悄悄的。从厨房出来,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二楼有三个房间,她一间一间地找过去。第一间是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第二间是书房,书架上摆着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走进去,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桌面,文件是法文的。她前世执行任务走遍全球,法文对她来说不算难,没有问题。她拿起第一份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是一份关于华国在欧洲情报网的汇总报告,列出了几个情报人员的代号和活动区域,没有具体名字。老吴应该还没有拿到最关键的情报,但已经知道了大致框架。 她继续翻下面的文件,有关于华国最新导弹项目的技术参数,老吴是从哪里拿到的? 她又翻了翻抽屉,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一看,是一本手写的账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金额和代号。每一笔钱后面都有代号,那些代号很可能就是老吴接触过的情报人员。她把账本收进空间,把文件恢复原样,退出了书房。 第三间是客厅,沙发茶几酒柜。酒柜里摆着几瓶酒,威士忌,白兰地,都是好酒。茶几上放着两个酒杯,一个酒杯的杯口还有唇印,另一个酒杯的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酒。酒杯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雪茄烟头。她拿起烟头看了看,一个牌子。 她顺着原路翻出窗户,落在院子里,翻过铁栅栏围墙,快步离开。走到街角拐进巷子里,确认没有人跟踪,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书桌前,把从书房收来的文件摊开,一份一份地看。那份汇总报告列出了三个情报人员的代号,账本记录了过去半年老吴每次收钱的金额和时间。老吴被策反的确凿证据。有了这些证据,就可以动手了。 周寒星出了空间,直接朝着老吴的房子跑去。这件事不能拖。她已经看到了那份汇总报告,老吴手上握着的那些情报人员的代号随时可能变成具体的名字和地址。每一分钟都可能有人因为老吴而牺牲。她必须在老吴把最后的情报送出去之前解决他。 她在阴暗的巷子里飞快地跑着,拐过几条街,到了枫叶路,她站在1717号的后门。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灯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老吴也许已经回来了,也许没有。她顺着排水管往上爬,到了三楼窗台,窗户从里面插上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窗缝,拨了几下,轻轻推开,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蹲在窗户下面,侧耳听了一会儿。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人。老吴还没有回来,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在别的地方耽搁了。她需要在他回来之前把房间搜一遍。 第298章 大海捞针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还有几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拿出来,一个一个翻开。第一份,是一份完整的最新导弹设计图,比她在法兰西岛拿到的那份还要详细,包含了华国正在研制的最新导弹的完整技术参数。这份图纸不应该在这里。老吴是从哪里弄来的?国内有人和他勾结?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搞到的? 第二份,是一份名单,七个华国最新常驻欧洲的情报人员。她打开名单一看,七个人的代号、真名、驻在国、联系方式,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七个人,国内花了多少年、多少人、多少钱才在欧洲布下的情报网,被老吴一锅端了。她把名单收进空间。 第三份,是他已经出卖的人员名单。她快速扫了一眼,三个名字,加上今晚她在洋房看到的那个,一共四个。她把名单收进空间。 三份资料看完,老吴已经不是叛徒了。他是敌人。 她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床底塞着一个破烂的帆布行李袋,她拖出来,拉开拉链。里面塞满了一沓一沓的法郎,码得整整齐齐。她把行李袋收进空间。 又在房间里搜了一遍,衣柜顶层,床头柜抽屉,书桌下面,枕头底下。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她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快步离开。她要回到之前的最高楼,那栋楼的楼顶视野最好,能看见整条枫叶路,老吴回来一定会经过那里。她顺着排水管爬到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瞄准镜对着枫叶路的路口。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颗口香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薄荷味凉丝丝的,让一夜未眠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趴在天台边缘,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着枫叶路的路口。整条枫叶路都在她的枪口之下,从路口到1717号,都在十字线的覆盖范围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偶尔有醉鬼从酒吧方向晃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东倒西歪地走进巷子。周寒星嚼着口香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 凌晨四点,瞄准镜下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从街角拐过来,走得很慢,脚步踉跄,身体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撞上路灯杆。深色的风衣,灰色的帽子,手里紧紧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那张脸,老吴。喝多了,脸涨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瞄准镜跟着他移动,从街角到路口,从路口到枫叶路中段。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身后没有其他人,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进了射击范围,周寒星深吸一口气,屏住,手指扣下扳机。 噗!老吴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往后一仰,公文包从手里滑落,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眉心的弹孔涌出来。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天台边缘滑下来,顺着排水管快速下到地面。跑到老吴身边蹲下来,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死了。心念一动,把尸体收进空间。又捡起地上的公文包,也收进空间。地上有一滩血,在路灯下格外刺眼。她从路边花坛里捧了几把土盖在上面,用脚踩平。站起来快步离开,拐进一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闪身进入空间。 一楼,老吴的尸体躺在那里。她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上衣口袋,裤子口袋,风衣内袋,什么都没有。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法郎,她把公文包收起来,把老吴的尸体搬到角落,和其他几具尸体堆在一起。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九楼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周寒星第二天就伪装成混混,从那栋最高的楼里出来,换了一身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凌乱,左耳的银色耳钉换成了一颗黑色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挽起一截,脚上蹬着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她在二手市场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筐歪了,链条生锈,骑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骑着这辆破车,开始在安湖城的大街小巷到处转悠。 她想要找到那个中年男人。那天晚上在洋房门口等老吴的那个,她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但那天晚上她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号。安湖城不算大,但想在几十万人里找一个只知道长相、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住址、不知道工作单位的人,好比大海捞针。 她白天骑着破车在街上转,晚上就去那栋洋房对面守着。洋房一直黑着灯,没有人来。她守了好几天,没有等到那个中年男人,也没有等到任何人。安湖城的每个角落都被她走了一遍,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可能有情报人员出没的地方。 她甚至去了一趟市政厅,查阅了那栋洋房的房产登记信息。登记的业主是一个当地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名字她记下来了,但她知道这人不可能是商人。一个真正的商人不会在深夜和一个被策反的华国叛徒密谈,不会在书房里放着关于华国情报网的汇总报告。这个所谓的商人,只是披着合法外衣,暗地里做着情报工作。 第299章 不堪设想 一周后,她又在洋房对面的阳台守着。夜很深,街灯昏黄。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望远镜对着洋房的铁门。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过来,慢慢驶近。车灯在洋房门口闪了两下,停在铁门前。 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清了车牌号,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不清里面的人。司机先下了车,穿着深色的西装,中等身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开后座的门。 那个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整了整领带,然后推开铁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司机上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 周寒星把狙击枪架在阳台栏杆上,瞄准镜对着洋房的大门。十字线里,那个中年男人正推开大门,迈过门槛,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跟着他的后脑勺移动。 噗!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公文包从手里飞出去,砸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听到声音,觉得不对劲,推开车门下来,手里已经摸出了腰后的手枪。他弓着腰,举着枪,一步一步朝铁门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探头往里看。 噗!司机身体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倒下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快步跑到司机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死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在司机身上搜了一遍,只有一沓法郎和一包烟。她把法郎收进空间,把烟放回司机口袋。把司机的尸体和旁边的小车收进空间。 站起来翻过铁门,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公文包甩在旁边,脸朝下,一动不动。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也死了。身上搜了一遍,只有一盒雪茄和一盒火柴。她把雪茄和火柴收进空间,把尸体收进空间。又走过去把公文包收进空间。 大门边有一摊血迹,石板路上有一摊血迹。她从空间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把水倒在地上,血迹被水冲淡了,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走。又走到大门口,把司机的那摊血迹也冲了。水壶空了,收进空间。 她快步走到街角,放出那辆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朝城外开去。安湖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车。她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到了城外的一片荒地。之前骑自行车来过这里,周围没有人家,没有农田,连路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山坡和干涸的河沟。她把车停在山脚下,把车收进空间,徒步走进山坳里。 山坳很深,三面都是陡坡,一面是窄窄的出口。她站在山坳中央,把空间里的尸体一具一具移出来。山坳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月光照着那些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眼睛闭着,有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表情。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桶汽油,拧开盖子,从头浇到尾。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一根,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扔过去,轰!火苗猛地蹿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整个山坳。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的浓烟升起来,在月光下翻滚着。 周寒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出山坳,放出吉普车,发动引擎,朝城里的方向开去。进城之后在偏僻的巷子里把车收进空间,闪身进入空间,走进九楼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在身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明天去下一个城市,名单上还有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她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吃完出了空间,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昨天在老吴房间里搜到的那些文件,她需要全部发回国内。 第一份是导弹设计图泄密的情报,老吴手里那份完整的最新导弹技术参数,比她在法兰西岛拿到的那份还要详细,说明国内有人把这份图纸泄露了出来,老吴只是经手人之一。她需要让国内知道,泄密的不止老吴一个,源头还在国内。 第二份是老吴已经出卖的人员名单和正准备出卖的名单,她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笔一笔地发出去。 第三份是老吴手里最新驻欧洲的七个情报人员的联系方式、住址,那是国内花了多年心血布下的情报网。现在全暴露了。她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三份电报,整整发了一个多小时才发完。最后她加了一句话,“老吴已被处理。” 国内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第一份电报译出来了,导弹设计图泄密。他的手抖了一下,导弹设计图,那是国家最高机密,花了多少年、多少专家、多少经费才研制出来的,如果落到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继续译第二份,老吴已经出卖的人员名单,四个名字,还有准备出卖的名单,老吴手里还握着七个驻欧洲情报人员的联系方式。他译完最后一个字,摘下耳机,拿着那一叠电报纸站起来。他坐了很久,腿有些软,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地走出电报室。 训练场上,张教官正在给学员训话。电报员跑过去,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手里的电报纸被攥出了褶皱。张教官看见他的脸色,马上停下来,对旁边的李教官说了一句“你来带”,迎上去接过电报。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眼睛越睁越大。导弹泄密,人员名单泄露,驻欧洲情报网暴露。他把电报折好,转身就跑,跑步上楼,推开赵铁山办公室的门。 第300章 暴露 赵铁山正在处理文件,抬起头看见张教官的脸色,没有说话,接过电报低头看去。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脸色铁青,沉默了片刻,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查。查清楚到底是谁泄密的?导弹设计图不是老吴能接触到的级别,国内有人把图纸给了他,那个人还在国内,还在我们的系统里。把他找出来。”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赵铁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老李,导弹设计图的图纸已经在安湖城出现了。查清楚是怎么出去的,谁经手的,谁接触过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赵铁山又拨了一个号码,外交部部长的办公室。“老钱,马上联系驻欧洲的那七个人,让他们立刻回国,尽快,马上,他们已经暴露了。另外之前失踪的那几个人,是老吴出卖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他准备出卖的,也马上联系他们回国。” 外交部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么严重?” “立刻安排他们回国,这条线全部出问题。这些人回国后立刻审查,看看是谁叛变的,谁还在替敌人卖命。” 电话那头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了。 赵铁山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他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训练场。零在电报里说的那七个情报人员,国内花了很多年才在欧洲布下的情报网,现在全暴露了。谁泄露的?国内还有没有人像老吴一样在出卖战友?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些人全部挖出来。 一周后,周寒星站在乐都的土地上。从火车站出来,阳光很好,照着广场上那些灰白色的建筑,屋顶上有鸽子在飞。这里是浪漫之都,和之前去过的其他几个国家完全不一样。 街上的人穿着时髦,女士们拎着精致的皮包,男士们戴着贝雷帽,咖啡馆的遮阳棚下坐满了喝咖啡的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空气中有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有人在街头唱歌跳舞。但这里也是谍战之都,克格勃、CIA,还有许多大国都在这里有驻地,情报人员混在人群中,和那些游客、商人、艺术家擦肩而过。 周寒星在火车站外面站了一会儿。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两旁是霓虹灯招牌、廉价旅馆、酒吧。她看了几眼,转身走到公交车站,乘上开往市区的公交车。这次只有一个地址,大教堂街,银器巷68号,老高。 她到了市区,随意逛了起来。乐都不算大,但每条街都有故事,每栋建筑都有历史。她买了地图,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重要的标志性建筑,圣母院、歌剧院、卢浮宫、凯旋门都在。和后世相比,有些地方不一样,有些街道还没拓宽,有些广场还没建成,但那些古老的建筑一直都在。 她逛了三天,第一天去了塞纳河左岸,那些古老的街道两旁开满了书店和画廊,第二天去了蒙马特高地,画家们在广场上支着画板,给游客画像。 第三天去了大教堂街。大教堂街在乐都市中心,街道不宽,铺着石板,两旁的建筑都是灰白色的,高高的窗户,铁艺的阳台。大教堂在街道尽头,灰白色的石墙,两座钟楼高耸入云,阳光照在钟楼上,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大教堂街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银器巷”。巷子是石板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拱门一个接一个,有的拱门上面还刻着花纹。 巷子里摆着许多摊位,卖银器的、卖旧书的、卖古董的、卖二手衣服的。游客和本地人在摊位前驻足,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欣赏那些精致的银器。她在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枚银戒指,又买了一个旧怀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巷子中段有一栋四层灰楼,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窗帘有的拉着,有的半掩着。门口有几个人进进出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走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进去,两个年轻人在门口抽烟聊天。 这里应该是出租房,人流复杂,什么人都有。旁边还有一家地下酒馆,招牌挂在门口的铁架上,楼梯通向地下室,里面传来音乐声和杯盏碰撞声。巷子尽头是一家废弃的铁匠铺,门板钉死了,招牌歪在一边,上面锈迹斑斑。 她找到了68号。就是那栋四层灰楼,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只钉着一个搪瓷门牌,白底黑字写着“68”。老高就住在这里。不知道他住在几楼,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 她站在巷子对面的一间咖啡馆门口,手里端着刚买的咖啡,喝了一口。看着那栋灰楼,记住了每一个窗户的位置,每一条巷道的走向,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 第301章 租房 周寒星在银器巷待了一周。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巷口那家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街对面的68号。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本地的,有外来的,但没有一个是华国人。 她换了好几个位置,咖啡馆、书店、街角的花坛边,无论从哪个角度,始终没有看到一个华国面孔进过那栋楼。老高也许不住在这里,也许已经搬走了,也许名单上的地址是错的。 一周后,她离开了银器巷,去了火车站对面的那些巷子。那里是乐都最乱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小偷、骗子、走私犯、情报贩子,在那些窄巷子和昏暗的酒吧里出没。只要有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她找了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年轻人,瘦削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手里夹着烟,靠在墙根,打量着来往的行人。她把钱递过去,“银器巷68号,老高”。年轻人把钱塞进口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天后这个时间来。” 回到市里,周寒星住进了帝国酒店。乐都最古老的酒店之一,灰白色的外墙,高高的窗户,大堂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来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有政客、富商、外交官,还有间谍。克格勃喜欢这里,CIA也喜欢这里,MI6的人也经常在这里出没。 她在前台办完入住,拿了钥匙,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但很精致,窗户朝南,能看到街对面的歌剧院。晚上去了帝国酒吧。酒吧在酒店一层,灯光昏暗,调酒师手法娴熟地摇晃着调酒壶。角落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吧台前有人在独自喝酒,卡座里有人在交换文件。这里的人比里奇酒吧更加复杂。 周寒星端着威士忌,听着旁边几桌的人都在笑着讨论,用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混杂着各种口音。她在吧台前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威士忌,站起来离开了。 第二天退了房,去了那些著名的建筑。圣母院,站在钟楼上看乐都的全景;卢浮宫,看了蒙娜丽莎,那幅画比后世小很多;凯旋门,爬到顶楼看香榭丽舍大街;埃菲尔铁塔还没有建起来。她像一个普通的游客,走走停停,在路边的咖啡馆坐下来喝一杯咖啡,在街角的书店里翻几页书。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三天,她又去了火车站对面。那个年轻人还在老地方,靠在墙根,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着来往的行人。一个金发女郎从他面前走过,他吹了一声口哨,金发女郎白了他一眼,扭着腰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转过来,看见了周寒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她,继续看旁边的美女。周寒星接过纸条,没有打开,转身走了。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老高已搬到多瑙河岸街13号。” 她把纸条扔进空间,出了空间,快步走出巷子。多瑙河岸街,在塞纳河左岸,离大教堂街不远。她现在就过去。 周寒星沿着多瑙河岸街慢慢走着。塞纳河在左手边,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游弋。岸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她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被风吹散了。 13号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空房出租”。楼下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墙上挂着几幅画,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楼梯在左手边,木制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门厅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周寒星进来,摘下老花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了一句:“租房?” 周寒星点了点头,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我在市区找到一份工作,需要一个住处。”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年轻人,穿着工装外套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但也不像付不起房租的样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一个月两百法郎。”周寒星接过钥匙,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老板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口袋里,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周寒星没有马上上楼,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板。老板接过烟,从桌上拿起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周寒星自己也点了一支,吐出一口烟雾。“老板,这里住了几个人?” 老板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三个。你,一个和你一样的本地人,在市区上班的。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华国人,也在市区工作的。” 周寒星露出惊讶的表情。“华国人?这里有什么工作适合华国人的?我都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打杂的。” 老板笑了,把烟灰弹在地上。“是个贸易公司,离这里不远。老高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反正房租从来没拖欠过。” 周寒星露出羡慕的表情,叹了口气,“贸易公司?那工资肯定高啊,我都羡慕了。” 老板又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周寒星又递给他一支烟,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周寒星转身走上楼梯。她推开二楼左手边第二间的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光秃秃的床板上落着灰。 窗户下面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靠门的一个木柜子,漆面斑驳,柜门关不严,歪着。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洗脸刷牙都在那里。 她出去买了两床被子、枕头、床单,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又把一床被子床单铺平,枕头摆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地板拖了一遍,把衣柜里面的灰尘擦掉,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挂进去。 老板上楼送东西的时候看见她在打扫卫生,靠在门框上笑着道:“还挺爱干净的。” 周寒星头也不抬,继续擦桌子,“自己住的,肯定要干净点啊。” 老板点了点头,“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干净利索的租客。”说完转身下楼去了。 周寒星收拾完房间,在床上躺下来。被子是新买的,有一股棉布的味道。她闭着眼睛,养神。下午五点,楼梯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脚步声很重,每走一步都拖着。 第302章 老唐 周寒星揉了揉头发,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开门。一个年轻人正从楼梯口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本地人,二十来岁。她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也点了一下头,走到205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周寒星下楼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回到房间,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天色暗下来,街灯亮了,她一直等到凌晨十一点,楼梯又响了。脚步声比那个年轻人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往前走,在208房间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又关了。老高回来了。周寒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老高,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很早就起来了。她在空间里洗漱好,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换了一身旧衣服,看起来很邋遢。出了空间,坐在床边等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个年轻人先出门了。脚步声很重,还拖着鞋,和她昨天听到的一样。 她啃着面包,喝了一瓶水,继续等。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走廊里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老高出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经过她的房间,往楼梯口走去。她站起来打开门,锁上房门,跟着他下楼。 老高比她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五十多岁的样子,他走得不快,周寒星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保持大半个街区的距离。穿过两条街,老高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来,推门进去了。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抬头看见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光明贸易公司”。她放慢脚步,从大楼门口走过,目光扫过里面的情况。一楼是门厅,楼梯通向二楼。老高已经上楼了,看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找到一栋更高的楼,爬上去,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面的楼是四层的灰白色建筑,二楼有几个窗户。从望远镜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有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文件夹,几个人坐在桌前忙碌。 周寒星在天台趴了一整天,望远镜一直对着对面那栋灰白色大楼,眼睛一眨不眨。那些人进进出出,她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都不是老高。 傍晚,许多人从那栋楼里出来,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夹着报纸,有的边走边和同事说话,在街角道别,各自散去。二楼的人也在陆续收拾东西,锁抽屉,关灯。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从大门走出来的人,没有老高。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也许这栋楼有后门,老高从后门离开了。也许老高根本不在这里上班,早上只是来这里办点事,见个人,或者纯粹是路过。 她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整栋楼的窗户都黑了,才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朝多瑙河岸街走去。街灯亮着,她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在床边坐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深夜一点,楼梯终于响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往前走了几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又关了。老高回来了。 第二天,周寒星很早就出门了。她先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换了一身装扮。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个在乐都随处可见的普通白领。 出了空间,她在那栋灰白色大楼的对面找了一个位置,一家咖啡馆的门口,端着一杯咖啡站着。没过多久,老高出现在街角,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拎着旧公文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周寒星等着老高走进大楼,自己才跟上去。 正是上班时间,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的穿着工装夹克。她混在人群里走进去,楼梯在进门右手边,宽宽的,磨石子地面,铁栏杆。老高没有上楼,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推开,出去了。 周寒星等了一会儿,走到那扇门前,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是另一条街。 老高走在前方不远处,步履匆匆。周寒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距离。穿过一条街,拐过一个弯,老高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来。小楼三层高,灰白色的墙,墨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挂着铜牌,写着几个法文单词。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笑着和老高打招呼:“高先生,早上好。”老高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周寒星从小楼门口走过,没有停,目光扫过门牌号码和那扇紧闭的门。走到街角,拐进巷子,停下来。 她需要找一个能观察到那栋小楼的位置。斜对面有一栋楼,和那栋小楼差不多高,楼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她绕到那栋楼的侧面,确认周围没有人,翻墙进去,顺着楼梯上了楼顶。趴在楼顶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栋小楼的二楼。 窗帘拉着,从缝隙里能看到老高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花白,看不清脸。老高在说话,嘴一直在动,手势很多,看起来很激动。 坐着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动,老高说了很久,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停下来。坐着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说了一句什么,老高的肩膀塌了下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第303章 死不足惜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老高走到隔壁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关上门,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的,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桌面,过一会儿,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老实巴交的老高,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趴在楼顶边缘。这里就是老高投靠的组织。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应该就是他的上线。她需要找到老高被策反的证据,不能光凭猜测。在那个小楼里,也许在办公室的某个抽屉,也许在他住处的某个角落。 周寒星一直趴在那里,望远镜一直对着那栋小楼的窗户,看着老高在里面走动,看文件,接电话,和同事说话。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老高的办公室,托盘上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老高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一边看文件一边吃三明治,偶尔端起咖啡喝一口。周寒星也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面包,慢慢啃着。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了,小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老高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过了一会儿,老高站起来,关了灯,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看着他下楼梯,走到大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隔壁办公室的灯也灭了,一个老头从里面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老高身边,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出大门。 周寒星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清了那个老头的脸。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精明。他走到后院,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那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老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车灯亮了一下,开出后院,拐上大路。 她等那辆黑色的小车开出街口,又等了一会儿。小楼一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里面还有人。她趴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追老高,还是盯着小楼?老高更重要。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快步朝小车离开的方向追去。车子开得很快,她已经看不见那辆车了,只能远远地看见车灯在黑暗中闪烁。她沿着人行道跑着,跑得很快,在暗处跑,避开路灯的光。拐过一个路口,看见那辆车的尾灯在前面拐弯,往帝国酒店的方向去了。 周寒星抄了一条近路,穿过几条巷子,跑过一座小桥,从河对岸绕过去。等她跑到帝国酒店附近时,那辆黑色小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了。 她放慢脚步,从停车场边走过,车头朝里,引擎盖还是热的,刚停不久。她记住车牌号,转身走进帝国酒店大堂。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她没有停留,直接走进酒吧。 帝国酒店的酒吧在酒店一层的深处,灯光昏暗,她之前在帝国酒店住过,来过这里一次。她在吧台前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端着酒杯在角落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沙发背很高,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她能从沙发靠背上方看到整个酒吧的情况。 老高和那个老头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人面对面,面前各放着一杯酒。老高面前是一杯威士忌,老头面前是一杯白兰地。两人没有说话,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在等人。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人,用俄语低声交谈。左边那桌坐着几个人,说着带着伦敦腔的英语。那个老头频繁地看着手表,每隔几分钟就抬一次手腕,眉头微微皱着。老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寒星端着威士忌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盯着老高和那个老头的方向。酒吧里的灯光昏暗,只有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和低沉的交谈声。老高和老头坐在靠墙的位置,他们的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瞟,那个老头已经看了好几次手表了,老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十几分钟后,酒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个银行家或者律师。但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对,步伐太快,目光太锐。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吧,停在那老头和老高身上。老头和老高同时站起来,老头迎上去和那人握手,老高也走过来,和那人握了握手。三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低声交谈。 周寒星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侧耳听着旁边的动静。旁边那桌的几个人正在用俄语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说了一句:“M16的人怎么来了?”左边那桌的英国人也在用英语小声议论,也在说“M16”。 周寒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M16,英国的情报机构。老高,你真是死不足惜。她喝完杯中的酒,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离开了酒吧。快步走出帝国酒店,穿过几条街,朝那栋小楼的方向跑去。 到了小楼,一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里面有人在值班。她绕到后院,顺着排水管爬到二楼,窗户没有关严,轻轻推开,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走廊里。楼下传来呼噜声,值班的人睡着了。她放轻脚步走到老高的办公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她蹲下来,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拉开抽屉。第一份文件,她扫了一眼,驻欧洲七名情报人员的联系方式,和她在老吴那里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同样的代号,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地址。她把文件收进空间。 第二份,是一个已经被处决的情报人员的档案。第三份,是国家两个重点研究所的地址,详细到门牌号和内部布局。她把这三份文件收进空间,在抽屉里又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站起来轻轻关上门,走到走廊里。 楼下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了,值班的人睡得很沉。她走到老头上锁着的办公室门口,铁丝伸进去,拨了几下,锁开了。推门进去,拉开抽屉,不管是什么文件,全部收进空间,来不及看。窗帘拉着,关好窗户,从原路翻出去,落在地上。 第304章 酒鬼 周寒星跑到帝国酒店对面的高楼,爬上天台,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瞄准镜对着酒店门口。嚼着口香糖,薄荷味在舌尖散开。 她先看到那个M16的中年人从酒店里出来,快步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车。她记住了车牌号。等了半个多小时,酒吧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有的被扶着,有的自己走出来,东倒西歪的。 周寒星嚼着口香糖,眼睛盯着酒店门口。十二点刚过,老高和那个老头的身影出现在狙击镜里。老头走在前面,老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老高的眉心。噗!老高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往后一仰,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砸在石板地上,公文包从手里滑落,弹了一下。 老头听到声音转过身,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噗!老头的后脑勺炸开了,身体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 酒店的保安听到声音跑出来,看见地上的两个人,看见血泊,还有那副飞出去的眼镜,脸色一下子变了,蹲下来摸了摸老高的脖子,又摸了摸老头的脖子,站起来踉跄地跑进酒店,大喊着什么。里面的人跑出来,有的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有的在和身边的低语,有的在呕吐。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天台上下来,在空间里换上混混的装扮,把头发抓得乱糟糟,从空间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往衣服上洒了洒,又往脸上抹了一些,老远就能闻到酒味。她歪歪扭扭地走在街上,东倒西歪,嘴里含糊不清地唱着跑调的歌。 警车从她身边驶过,红蓝灯闪烁,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几个警察在路边盘查行人,远远地看见她闻到了浓烈的酒味,一个警察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冲她挥了挥手。“酒鬼,快离开这里!” 她踉跄着拐进另一条街,继续摇摇晃晃地走。走了几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站直了身体,快步朝多酌河岸街走去。 回到出租屋,她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轻声走到老高的房间门口,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门开了。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她闪身进去,关上门,手电筒捂住灯头,光束扫过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衣柜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抽屉里也什么都没有。她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她去老板那里退房。“工作被炒了,找不到活儿干,打算回乡下了。” 老板笑了笑,把钱退给她。“下次来市里,继续来租房。” 她点头同意了。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转悠,街边有人在喝咖啡、看报纸、聊天,鸽子在广场上踱步,翅膀扑棱棱地响。听到路边的人在议论昨晚帝国酒店门口的枪击案。有人说可能是黑帮寻仇,有人说可能是商业纠纷,有人说是情杀,有人说是仇杀,她骑车穿过乐都的街道,阳光很好。 周寒星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一栋破旧的楼房,窗户破了好几扇,墙上爬满了藤蔓,看样子许久未有人住了。她翻墙进去,爬上三楼,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把门关上,从空间里拿出桌子和凳子,又把从老头办公室里收来的文件全部摊开,一份一份地看。 老头的文件比老高的详细得多。除了华国的情报,还有M16的情报。有一份文件详细记录了M16在乐都的驻地地址,几条街几号楼,甚至连门口的警卫换岗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文件收进空间。华国的情报,老高手里那份七人名单,老头这里也有一份,内容一模一样,说明老高已经把名单交给了老头。 还有一份关于华国研究院的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一个代号,“秃鹰”。没有名字,没有职务,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代号。秃鹰是老高在老吴那里拿到的?还是老头这边发展的内线? 周寒星脸色极其难看,秃鹰是研究院里的什么人?管理层,技术人员,还是普通职工?能从研究院拿到机密文件的人,级别不会低。这样的人如果被策反,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份文件是关于克格勃在乐都的驻地。地址,几个人,什么职务,负责什么工作,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周寒星不知道那栋小楼到底属于哪个组织,既和M16有联系,手里又有克格勃的详细情报,也许是一个独立的情报贩子,也许是一个中间人。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有机会要查清楚。 她把电台从空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调整好频道。第一份电报,七人名单已经在老头手里,极其危险,必须马上撤离。 第二份电报,研究院里有内线,代号秃鹰,没有具体信息,望彻查。另,两处研究院地址均已泄露,望立即采取相应措施。 第三份电报,那个被老高出卖的情报员不是失踪,已经死了。最后加了一句话,老高已被处理,投靠对象真实身份未知,与M16有接触。 她把电报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执。她把电台收进空间,把桌子和凳子也收进空间。 M16的驻地已经知道了,她打算先去那里看看,从外面观察,摸清楚周围的街道和建筑。天快黑了,她出了破楼,翻墙出来,朝M16驻地的方向走去。 第305章 一丝得意 国内基地的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手指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译着零从境外发回来的电报。第一份,七人名单已经暴露,极其危险,必须马上撤离。 他把电报译完放在一边,继续译第二份。研究院地址暴露,内线代号“秃鹰”。他顿了一下,继续译。 第三份,那个被老高出卖的情报员不是失踪,已经死了。他停了一下,接着译最后一行字,“老高已被处理,投靠对象真实身份未知,与M16有接触。” 他把三份电报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站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零从境外传回来的消息,一份比一份震惊,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他的脸色很平静,正常地走出电报室,朝张教官的办公室走去。 张教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电报员走进来,脸色正常,心里还想着今天应该都是好消息。电报员把电报纸递过去。张教官接过来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他抬起头看着电报员,电报员脸色正常,面无表情。 他拿着电报快步走出办公室,朝赵铁山的办公室跑去。电报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丝得意,我的接受能力比张恶霸强多了,我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了。他转身回了电报室。 赵铁山正在看文件,张教官推门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赵铁山拿起电报,一份一份地看。看第一份时眉头皱了一下,看第二份时手指攥紧了电报,看第三份时脸色很难看。 他把电报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抽了几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张教官。“让零务必查清楚秃鹰的真实身份。研究院里有一个内线,代号都不知道,我们必须把他找出来。”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赵铁山拿起电话,拨了外交部部长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直接问了一句:“那七个人撤离了没有?” 电话那头外交部部长的声音有些迟疑,“正在安排,有些文件需要整理。” 赵铁山没等他说完,声音近乎吼着:“马上撤回来!不要耽搁,现在就走!今天必须离开!他们的名单已经在外面的多处据点出现了,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马上让人通知,最高级别危险,所有人立即撤离。文件全部销毁,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一张纸都不能留。” 赵铁山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对那头说:“研究所出了内线,代号"秃鹰",具体信息不明。从此刻起,研究所从上到下全部彻查,每一个人都不能放过,不管职位高低,不管资历深浅。”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有力的两个字:“收到。” 赵铁山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拨的是负责国防科研的部门。他说得更直白:“两个研究所的地址已经暴露了,马上安排迁移。”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半晌,才问了一句:“消息属实吗?” “确定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马上规划迁移方案。” 赵铁山又加了一句:“秘密迁移,留下空壳钓鱼。” 挂了电话,他把烟灰缸里那支没抽完的烟又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望着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有人在打沙袋。他们不知道外面的形势有多严峻。现在才处理了两个人,传回来的消息就已经这么震惊了。不知道另外三个人还会传回来什么消息。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周寒星来到皇冠广场。广场不大,铺着灰色的石板,中央有一座喷泉,几只鸽子在水池边踱步,咕咕叫着。她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摊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余光一直盯着广场对面的皇冠广场7号。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石建筑,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灰墙黑瓦,窗户整齐排列。一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行法文,东欧文化协会乐都办事处。文化协会,这是最好的掩护。进进出出的人不会引人怀疑,周围邻居只会以为这里是一个文化交流机构。 真正的M16驻地在这栋楼的四楼,她记住这个地址。四楼的窗户半拉着窗帘,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从窗前经过,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观察广场。老高和老头昨夜被击杀了,M16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低下头翻过一页报纸,又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还在动,那边盯着广场的人还没有离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点燃,叼在嘴里,混入人群中离开。 周寒星回到那栋破房子,爬上三楼,关好门,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只有一行字:“查清秃鹰真实身份。”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桌子凳子也收进去。秃鹰的真实身份,只有老高投靠的组织和领导才能知道。M16的那个人还没处理,现在又多了一个任务。她靠在墙上想了片刻,站起来出了破房子。 她骑车来到老高生前工作的那栋小楼附近,把自行车锁在街边的栏杆上,走到上次那个制高点,爬上楼顶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栋小楼的二楼。今天楼里人很多,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她看见几个人在老高的办公室,穿着深色西装,翻抽屉、翻文件柜,还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地板有没有撬动的痕迹。老头的办公室也有人,两个人在办公桌后面翻抽屉,一个人在检查书架,还有人在翻垃圾桶。 第306章 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过多久,两辆黑色的小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小楼门口。车上下来五个人,穿着深色西装,步伐很快。门口有人迎上去,说了几句话,那五个人走进小楼。周寒星记住了两辆车的车牌号。她的望远镜跟着那五个人上了二楼,走进老高的办公室。 那四个人正在翻找东西的人停下来,站在一旁,其中一个指着办公桌说了几句什么,那五人里领头的人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目光扫过对面的楼顶。周寒星低下头,蹲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后面。等了几秒,她慢慢抬起头,用望远镜的余光去看那扇窗户,窗帘已经被全部拉上了。 那五个人又去了隔壁老头的办公室。她看见他们走进去,走在最后的那个人顺手把门关上了。周寒星靠在矮墙上,把望远镜收进空间。看来碰到对手了,他们的警惕性很高。她从天台上下来,走到街边,解开自行车锁,骑到前面的路口,停在路边等着。 没多久,那两辆黑色的小车从小楼后面的巷子里开出来,拐上大路。她骑着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她想知道这两辆车会去哪里,车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越好奇,就越要跟上去。 周寒星蹬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她远远地跟在两辆黑色小车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不急不慢。小车开得不算快,在市区里穿梭,七拐八拐,她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一眼方向,心里有数了。他们在绕圈子,这是反追踪的手段。专业的人,受过训练的人,才会在市区里不紧不慢地绕圈子,让后面跟着的车暴露意图。她没有暴露,一辆破自行车,一个穿着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谁会在意? 小车绕了二十多分钟,终于不再绕了,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灰白色的公寓楼,阳台上有花,窗帘有拉着的有半掩的。小车在街道中段的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五个人从车里出来,没有四处张望,快步走进楼里,门关上了。 周寒星把自行车停在街角,锁在栏杆上,走到对面的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栋公寓楼的门口没有挂牌子,没有任何标识。如果不是她一路跟过来,不会知道这栋楼和那五个人有关。 她从下午等到傍晚,公寓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出来,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进去,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出来。五个人没有出现,那两辆黑色小车还停在路边。 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亮了。周寒星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公寓楼。五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六楼的灯也亮着,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咖啡凉了,她又续了一杯。旁边的桌子换了好几拨人,有的喝一杯就走,有的坐了很久。她等到晚上九点,咖啡店的侍者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了。她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店。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对面的公寓楼大部分的灯都灭了,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五楼的灯还亮着,六楼的灯也亮着,有人还没有睡。她骑上自行车离开,找到偏僻的巷子把自行车收进空间,又找到一栋更高的楼,爬到楼顶,趴在边缘,拿出望远镜盯着那栋公寓楼。 两辆黑色小车还停在路边,没有动过。半夜十一点,公寓楼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出来,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开出停车位,拐上大路。周寒星连忙从天台上下来,跑到街边,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车子开得很快,她跑着追了一段,实在追不上,只能远远地看着尾灯在黑暗中闪烁。车子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五层的公寓楼前停下来。她躲在街角的暗处,看着车子开进去,不久,最右边那栋房子的灯亮了,三楼,从左边数第三间。灯亮了一会儿,窗帘拉上了,灯也关了。 周寒星跑到对面的楼里,爬到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栋亮过灯又灭了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她收起望远镜,进入空间。冲了个澡,换上睡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一直在转,那五个人,这栋楼,那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来头?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凌晨五点,她醒了,从空间里出来,天还没亮。趴在楼顶边缘,从空间里拿出馒头,慢慢啃着,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栋楼。那辆黑色小车还停在楼下,没有动过。早上十点,那两个人从楼里出来,上了车,开走了。周寒星没有跟,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很快回来,才从天台上下来。 她走到对面那栋公寓楼前,推开门,走进去。楼梯在左手边,窄窄的,磨石子地面,铁栏杆。她上到三楼,走廊上有一个人正在刷牙,穿着背心裤衩,脚上趿着拖鞋,嘴里全是泡沫。她从他身边走过,那人看了她一眼,继续刷牙。 她上了四楼,走廊上空无一人。等三楼那个人刷完牙进去之后,她才从四楼下来,走到那间窗户所在的房间门口。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第307章 越来越复杂 周寒星蹲下来,戴上手套和鞋套,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拉开抽屉,也是空的。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床底下没有东西,桌子底下没有东西,椅子下面也没有东西。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上。 烟灰缸里堆着烟头,她拨开那些烟头,在最底下发现了一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纸片。纸片已经烧得只剩一个角了,边缘焦黑,卷曲着,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手写的几个字母,BND。 周寒星把那张纸片放在手心里,BND,她看了一会儿,把纸片收进空间。站起来把烟灰缸恢复原状,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快步下楼,出了公寓楼,拐进旁边的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闪身进入空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BND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这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周寒星坐在沙发上,把那截烧焦的纸片在指间捏了很久。老高和那个老头的幕后主人是BND。他们在乐都的办事处,应该就是她昨天跟踪那两辆黑色小车去的那个地方。那栋灰白色的公寓楼,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翻找老高办公室的那几个,他们的身份都清楚了。 她出了空间,快步走到昨晚一直盯着的那片区域。那两辆黑色小车还停在路边,早上离开的那两个人也回来了,车头朝里,并排停着。她在周围转了一圈,街道两旁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有的挂着牌子,有的什么也没挂。 她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看到一栋五层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行法文,“南德资讯服务中心”。资讯中心,文化协会,都是最好的掩护。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扇大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靠墙摆着几张沙发,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个人她认识,昨天在小楼里翻找老高办公室的五人之一。那人没有看她,快步走进隔壁的那栋楼里。这两栋楼是连着的,也许地下有通道,也许楼上可以互通。这里就是他们在乐都的老巢了。 周寒星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停下来。这里是南火车站附近,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各国的人都有,在这里设据点是最好的选择。既不容易被察觉,又方便接应从各地来的人。她记住了周围的建筑和街道,转身离开。 回到那栋破房子,爬上三楼,关好门,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老高幕后之人是BND,驻点为南火车站南德资讯服务中心,附近几栋楼均为其地盘。秃鹰身份不详,待查。”发完电报,她把电台收进空间,靠在墙上。BND,秃鹰,M16,克格勃,一个比一个复杂。她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国内基地,电报员译出电报,看到BND三个字母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零出去之后,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牵扯出来的组织越来越多,他把电报纸拿起来,走到张教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递进去,转身就走了。 张教官看到BND,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多说,拿着电报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接过电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BND,驻点在南火车站附近,几栋楼都是他们的地盘。他把电报放下,沉默片刻。“让零离开。还有三个人要查,看看还会牵扯出什么人。这里的事,会有人接手。”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下去了。 周寒星在那栋破房子里等了一个小时,打开电台,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马上离开,这里有人接手。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把那间屋子恢复成没人来过的样子,出了破房子,骑车离开。她要去下一站,名单上的第三个人,老陈,分界城,维摩尔斯多夫区,柏林大街47号公寓。 半个月后,周寒星站在了分界城的土地上。从火车站出来,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空气干冷,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裹着厚实的大衣,缩着脖子。和乐都完全不同。她从空间里拿出一顶灰色的帽子戴上,在火车站外面的报摊买了一份城市地图,站在路边翻了几页。维摩尔斯多夫区在城市西边,靠近动物园。 她坐上公交车,付了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市区,她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和后世的分界城不太一样,很多地方还在重建,战争留下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 公交车到了维摩尔斯多夫区,她下车,沿着柏林大街往前走。柏林大街47号是一栋六层的公寓楼,灰白色的墙,窗户整整齐齐,一楼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楼下是一家洗衣店,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洗好的衬衫和西装,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旁边是一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个装蔬菜的木筐,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挑拣西红柿。周寒星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附近几条巷子的走向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她在九楼洗了澡,换上黑色长裤和灰色毛衣,穿一双黑色的皮鞋,戴上深棕色的短发假发,对着镜子把眉毛画粗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柏林本地的一个年轻工人,出了空间,她重新走回路口。 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男人们拎着公文包从公交车上下来,女人们提着菜篮从杂货店走出来,孩子们背着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这里应该是中产阶级居住的区域,住在这里的人有体面的工作,收入稳定,穿着整洁。 周寒星靠在一根路灯杆上,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经过的路人。她偶尔吹一声口哨,像一个百无聊赖的本地青年。她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快黑了,街灯亮了,路上的人渐渐稀了。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每一个经过的面孔都记在心里,但始终没有看到老陈。她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第308章 最好的掩护 周寒星在柏林大街47号对面的路口守了三天。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靠在路灯杆上,点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下班回家的人。她换了三套衣服、三张脸,第一天是灰色工装外套,第二天是深蓝色夹克,第三天是黑色皮衣。 三天下来,她看了几百张脸,没有一张是华国面孔。但她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第一天,街对面停着一辆绿色货车,始终没动过。第二天,货车换成了白色。第三天,货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香肠的小贩,推着车站在那里,一整天没有卖出几根香肠,但他始终没有离开。 对面公寓楼三楼的窗户,窗帘从早到晚都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路口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一直在看报纸,但报纸一个小时没翻过一页。 那些异常的人,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就是策反老陈的人,不会让老陈出现在这里的。周寒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第四天,周寒星没有再去柏林大街。她买了一辆很新的二手自行车,在分界城到处逛,没有目的,从东城骑到西城,从南城骑到北城,穿过商业街、居民区、工业区、公园,把分界城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 一周后,她又骑到了柏林大街47号。街对面的货车又换了颜色,卖香肠的小贩换成了洗衣店的老板,三楼的窗帘还是拉着,路口那个看报纸的男人换了一个。人更多了。她从他们身边骑过去,没有停。 这些人的身份她已查到是史塔西,东德的国家安全机构,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老陈可能通过某个渠道知道了老高和老唐被杀,所以让史塔西在这里设下陷阱。他应该猜到了上面已经下发了暗杀令。 她跟着两个从柏林大街出来的男人,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另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步伐很快。两人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国营贸易公司”。史塔西最好的掩护。她骑着车从门口经过,没有停,目光扫过那扇大门,记住了这条街道。 晚上,她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打算进入空间,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枪声。她连忙把自行车收进空间,躲在一堵矮墙后面。枪声停了,她探出头,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对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乱枪射击。 射击完,几个人收起枪快步离开。她等他们走远了,跑到那两个人身边,是两个欧美人,已经死了。她便离开,找了个地方进入空间。老陈这里一点都不顺利,史塔西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应该是拿出了重要情报给史塔西作为交换,让他们保护他。 周寒星觉得还是去47号实地看看,从空间里出来,朝着47号的方向跑去。跑了一个小时后,到了47号的背面。她顺着排水管爬到二楼,翻进楼梯间,蹲在黑暗中。也许老陈的住处会留下一些线索,就算他已经搬走了,之前的信箱上也可能有新的地址。 楼道里很暗,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一楼的信箱上。一排铁皮信箱,钉在墙上,有的锁着,有的没有锁。她蹲下来,透过月光看信箱上贴着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老陈。 她试着打开那些没有上锁的信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又用铁丝打开锁着的信箱,几张水电账单,地址还是47号,没有新信息。她打开了大半,什么都没有。 直到最里面的倒数第二个,一个手写的“陈”字出现在水电账单的背面。她把账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新地址,东柏林,团结大街21号。 她把账单放进口袋,又打开了最后一个信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关上信箱,站起来。楼下传来脚步声,她连忙闪进空间。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拿着手电筒上楼,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又下楼去了。 她在空间里等了四十分钟,才出来,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靠着墙根走了几步,另一个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有人又上去巡查了。她等那人上了顶楼,才快步离开,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骑上自行车,朝索芬大街的方向驶去。索芬大街在分界城的边缘,靠近边境检查站,那里是黑市最活跃的地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假护照、假证件、假钞票,还有出入东柏林的通行证。 她把自行车锁在街角,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墙壁,墙根堆着杂物,几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男人蹲在角落里抽烟。她走到巷子深处,找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瘦高个,把钱递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去东柏林”。瘦高个把钱揣进口袋,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递给她,转身就走。 通行证是假的,但做得足够真。姓名、照片、发证机关、有效日期,一应俱全。她把通行证收好,离开巷子。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像一个去东柏林办事的小职员。 走到边境检查站时,排在她前面的有十几个人,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提着行李,有的牵着孩子。轮到她了,她把通行证递过去。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绿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他看了通行证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人把通行证还给她,挥了挥手。“过去吧。” 她把通行证收进口袋,穿过检查站,朝东柏林走去。街道渐渐变宽了,两旁的建筑和西柏林差不多,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弹孔。她走了两条街,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确认周围没有人跟踪,才把通行证收进空间,继续往前走。 第309章 有来无回 周寒星边走边逛,实际上是记下东柏林的路。从边境检查站出来,沿着主干道一直往东走,经过一片居民区、一座桥、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几行德文。 她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记住了广场的名字。两个小时后,她看到了团结大街的路牌,路牌钉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墙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沿着团结大街慢慢走,从1号开始,一栋一栋地看过去。1号是一栋三层公寓楼,2号是一家面包店,3号到15号都是普通的居民楼,有的门口挂着窗帘,有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16号开始,不再是普通的居民楼了。一道高高的围墙从16号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铁门关着,门口没有挂牌子。她站了一会儿,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私人区域,闲人免进。她不能在这里久留,转身离开。 她在东柏林找了一家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灰绿色制服的史塔西人员在人群中穿行,有的在巡逻,有的在盯梢。东柏林的街头,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傍晚离开咖啡馆,继续在街上逛。天黑透了,她走回团结大街,在那片私人区域外面站了一会儿。街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行人,没有巡逻的人。她绕到那片区域的侧面,找了一个没有路灯的角落,翻过围墙。 落地无声,蹲在灌木丛后面。院子很大,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散落其间,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她从第一栋开始,一栋一栋地数过去,数到第五栋的时候,终于在门框上看到了21号的门牌。 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里灯火通明,一楼的窗帘没有拉严,透出灯光,二楼的窗帘拉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隔壁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没有任何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她翻过围墙,落在隔壁的院子里,顺着排水管爬到楼顶。趴在楼顶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21号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穿着深色西装,步伐很快。一楼的窗帘缝里透出灯光,人影晃动,有三四个人。 等了快一个小时,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二十分。隔壁21号楼突然喧闹起来,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她从楼顶滑下来,顺着排水管落到地面,在两栋楼之间的院墙角落里蹲下来。院墙不高,刚好遮住她的身形。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隔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一群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一个低沉的男声用德语说了一句话,听声音像是五十多岁的男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陈先生,合作愉快。” 接着是一个华国口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老,带着一丝讨好。“威尔先生,合作愉快。” 那个被称作威尔先生的人笑了一下。“陈先生,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他们不会找到这里的。团结大街那边我们已经布置好了,就算是你说的华国派来的人,也叫他有来无回。正好可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惊动我们这么多人。” 老陈的声音带着笑意。“谢谢威尔先生,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顺利进行。” 引擎发动了,几辆车先后驶出院子,车灯的光从院墙上方扫过,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寒星蹲在墙角,隔壁一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二楼窗户还亮着光。 她等了片刻,从墙角站起来,猫着腰跑到隔壁楼顶,趴在边缘,拿出望远镜。二楼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不是华国人,是史塔西的人。 那人忽然转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周寒星立刻蹲下,把望远镜收进空间,缩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后面。一会她从水管滑下,跑到21号的后面的院墙。 隔壁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从楼里出来,脚步声、喊话声混在一起。“没有人!你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有人在用德语喊。 另一个人回答:“我就是觉得有人往这边看。”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指挥:“楼顶去看看,院子里也搜一搜,地下室不要放过。”脚步声在隔壁楼里楼外响了好一阵,过了许久才渐渐安静下来。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周寒星蹲在院墙后面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很慢。史塔西这些人不简单,他们的警觉性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她需要更加谨慎。隔壁院子里还有人在,她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有人在抽烟聊天。 她蹲在墙角等着,等了半个多小时,隔壁的声音渐渐远了,那些人回了楼里。她站起来,绕着21号楼走了一圈。这栋楼的四周都是空地,最近的制高点在两条街之外,从那里根本看不清楼里的情况。 周寒星进入空间。脱掉外套,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等凌晨再行动。那时候人的警惕性最低。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闭上眼睛。等凌晨。 第310章 敲门砖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周寒星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换上黑色外套,戴上帽子,出了空间,夜风很凉,两栋房子都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史塔西的人还在,但睡熟了。 她不敢大意,翻过院墙,落在21号楼的院子里,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房子的方向移动。后院有一扇窗户,她轻轻推开,翻进去,反手关上。这是一间杂物间,堆着扫帚、拖把、水桶和几个纸箱。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由远及近。她闪身躲到门背后,屏住呼吸。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杂物间里扫了一圈。 “没人吧?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蚊子都飞不进来。”一个声音说,带着困意,语气有些不耐烦。 另一个声音说:“到处看看,上面很重视这个人。” 第一个声音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一个华国人吗?” 两人转身走出杂物间。周寒星轻轻推开门,等他们到前面时,她快步冲上楼梯,在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倾听。脚步声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关上了,她这才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不同,走廊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是窗户。她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是一间大客厅,沙发、茶几、书架,窗帘拉着。她蹲在沙发后面,听着楼下的动静。 那两个人在一楼查完后直接上了二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闪身进了隔壁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是书房,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躲在门背后。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来了。“给你说了,怎么可能有人?你真是太小心了。” 一个声音说。另一个说:“看看总没错。你在沙发上休息吧,我抽支烟。” “那你抽完了早点睡。”脚步声远去了,一个人在走廊里踱步,偶尔停下,应该是靠着墙在抽烟。她站在门背后不敢动,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人偶尔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来的声音。十几分钟后,客厅里传来了呼噜声,抽完烟,那人也坐下了,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还是在门后一动不动,身体贴着冰冷的门板。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两个人在不同的角落睡着。她需要等,等他们睡得再沉一些,再从这里出去。 凌晨两点二十分,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外面的那人还没睡熟。走廊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动静,衣服摩擦的声音,她蹲在书桌下面,不敢动,等了一会儿,那人终于坐下了,沙发又响了一声。她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很轻,在闭目养神。 她轻轻站起来,把书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进空间。有关于华国军事部署的报告,关于欧洲情报网的汇总,全部收走。走廊里忽然传来起身的动作,她立刻蹲下来,缩在书桌下面。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从书架扫到书桌,从窗户扫到门后。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她屏住呼吸,那人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 她进入空间不敢马上出来,凌晨四点,她从空间里出来。客厅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她轻轻打开门,走到沙发旁边。看见两个人躺在沙发上,那个抽烟的人仰面躺着,嘴微微张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她从空间里拿出手枪,装上消音器,对准他的太阳穴,噗!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抖了两下,不动了。另一个人侧身睡着,脸朝沙发靠背,呼噜声更大。她绕到沙发前面,对着他的额头,噗!那人也安静了。 她站起来,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清瘦,头发花白,五十来岁。华国人,老陈。他穿着衣服睡觉,被子只盖到胸口。从空间里抽出匕首,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从脖子侧面划过去。老陈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她在被单上擦了擦匕首,收起来,摸了摸他身上。胸膛上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从衣服内袋里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收进空间,在房间里翻了一遍。 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桌子抽屉里空荡荡的,床底下有一个行李袋,拉开拉链,里面有几套换洗衣服。她把衣服拨开,在行李袋底部找到了一个皮夹子,里面夹着一张身份证明,陈建国,出生年月日,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三十几岁的老陈,穿着军装,意气风发。 她把皮夹子放回原处,在床底下安装了一个微型炸弹,定时六十分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老陈,转身走出房间,下楼,从后院的窗户翻出去,穿过院子,翻过围墙,快步离开。 周寒星在两条街外的那栋最高楼顶趴着,她从空间里拿出从老陈身上缴获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第一份是华国东北军区几个主力师的驻地分布和兵力配置,标注了部队番号、驻地坐标、装备种类。虽然不是绝密级的核心情报,但已经远超普通军事资料的范围。第二份是华国沿海地区几个重要军用机场的位置和驻场飞机型号,标注了跑道长度和机库数量。第三份是华国境内几条重要铁路干线的军用物资运输调度方案,包括运输路线、时间节点和物资种类。 这些情报如果落到史塔西手里,对于华国的军事调动和后勤保障会造成不小的被动。 她从空间里又拿出书房里收来的那份文件,翻开对比了一下。那份简略得多,只有东北军区几个师的大致驻地和部队番号,没有详细坐标,没有运输方案。 她猜到了老陈的心思,书房那份简版是敲门砖,是他投靠史塔西的诚意。身上这份完整的才是他真正的底牌,等史塔西给出足够高的价码,足够的地位和酬劳,他才会拿出来。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她看了一眼手表,离炸弹爆炸还有不到一刻钟。从空间里拿出电台,架在天台边缘,调整好频道。 第一封电报,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东北军区主力师驻地坐标、兵力部署、装备型号、部队番号已泄密。”发完了,等那边回了执。 第二封,嘀嗒,嘀嗒,嘀嗒。“华国军用机场位置、驻场飞机型号、跑道长度、机库数量已泄密。” 第311章 有待提高 周寒星接着发第三封,“华国铁路干线军用物资运输调度方案及运输路线、时间节点、物资种类已泄密。” 第四封,“老陈已除,投靠对象为史塔西。”四封电报,发了差不多十分钟。 她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21号楼的方向。再过几分钟,那栋楼就会炸。她转身从楼顶下来,快步离开。 国内基地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电报员译完最后一份电文,把笔放下,拿着那一叠电报纸站起来,走出电报室。走廊里很暗,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张教官的宿舍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张教官在里面问了一句“谁”。电报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是我”。门开了,张教官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扣子还没系好。 电报员把电报纸递过去。张教官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电报员拉进宿舍,关上门,打开台灯,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不严重?”张教官的声音有些变了。 电报员双手一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淡定,“这算吗?明天零发电报回来说她把分界城炸了,我都觉得是小事。” 张教官伸手指了指他,“你啊,还得是你!”他把电报纸揣进口袋,拉开门跑了出去。 张教官跑到赵铁山的宿舍门口,敲了两下。赵铁山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张教官的脸色,没说话,带上门,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进了办公室,赵铁山打开灯,把电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拳头砸在桌上,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水溅了一桌。“派出去的到底是些什么王八犊子?选人的标准能不能严苛一点,标准提高点,什么人都放出去,一次比一次事大。”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起来,他劈头盖脸地说:“你们选人的标准能不能严苛点?什么人都放出去。你们看看你们放出去的什么玩意儿?让我的人天天在后面给你们擦屁股。你们派出去之前能不能多考核考核?不要什么玩意儿都放出去。” 电话那头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老赵,这事?” 赵铁山没等他说完,“怎么了?我能怎么了?你派出去的陈建国那个叛徒,把部队的部署都泄密了,还有后勤保障路线。你们实在不会选人,就先暂停。现在才处理了三个,还有两个,还不知道都捅出多大的篓子。” 电话那头连忙道歉。 赵铁山说了一句“道歉有用吗”,挂了电话。 他拿起话筒,拨了另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接起来。他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马上组织相关部门紧急开会,重新部署。 赵铁山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张教官,“是不是派出去的人都忘了自己是华国人?” 张教官摇了摇头。“不知道。” 赵铁山朝他招了招手,“下去吧,让我静静。” 张教官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宿舍,去了电报室。 电报员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悠闲自得地喝着水。看见张教官进来,放下缸子。“哟,老张,脸色不太好啊。” 张教官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是不觉得这事不大?” 电报员诧异地看着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算大吗?我觉得不算。零那天发文回来说她把分界城炸了,我都觉得是小事。我现在被零锻炼得内心非常强大。”他站起来,拍了拍张教官的肩膀,“老张,你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就你现在这样,不行!” 张教官没好气地站起来,推开电报室的门,走了出去。他去了训练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孤零零地亮着。他跑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直到浑身湿透,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周寒星走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警笛声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刺耳的呼啸声划破了夜空。她穿过几条巷子,到了边境检查站,把通行证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那人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她穿过检查站,回到西柏林。 她想去看看国营贸易公司那边,史塔西的老巢,那里还藏着关于华国的其他情报。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但比平时这个点要多。不少人朝边境检查站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去看热闹的。 史塔西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她身边驶过,朝着东柏林的方向开去,车灯在黑暗中闪烁。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匆忙的身影。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21号楼二楼被炸得摇摇欲坠,墙体裂开,窗户飞了,屋顶塌了一大块。陈建国的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和沙发上的那两个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楼值守的人,有一个幸存者,双腿被倒塌的墙壁压住了。救援的人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时,他已经昏迷了。双腿保不住了,就算治好,后半生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威尔先生赶到现场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看着那些正在废墟里翻找的警察和史塔西,“给我查。尤其是华国人,一定是他们派来的。他们专门派人来清除叛徒。”旁边一个人应声下去了。 他指着废墟,对身边的人说:“找到陈先生,他身上有重要情报,一定要找到他。” 又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去翻废墟了。他在现场等了整整一天,从凌晨等到傍晚,警察把废墟翻了一遍又一遍,找到的只有残缺不全的肢体,分不清哪块是谁的。陈建国身上的那份文件,始终没有找到。 第312章 谁都看不起 威尔先生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全城查找,一定要把凶手找到。他手里一定有陈建国的情报。” 整个分界城风声鹤唳。史塔西的人每天在街上巡逻、盘查,每一个路过的华国人都会被拦下来反复盘问,即使不是华国人,只要是东亚面孔,也会被误认。在分界城的华国人都不敢出门了,就算出门也一定要把身份证件带在身上,随时准备接受检查。 周寒星在一栋高楼的楼顶趴着,望远镜一直对着国营贸易公司,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装,步伐匆匆,表情严肃。团结大街47号的人已经撤回来了,那些守在47号周围的货车、小贩、看报纸的男人都不见了。 她进入空间,走到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收缴来的木箱。箱子越来越少了,迫击炮炮弹用掉不少,手榴弹和炸药也消耗了大半。光往外拿不行,她得找到补给的地方。 分界城这么大的地方,肯定有军火库。如果是史塔西的库房更好,那里面的东西够她用很久。炸了他们的据点,还用他们的炸弹,想想就划算。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事就骑着自行车在分界城到处溜达。从西柏林骑到东柏林,从北边的工业区骑到南边的居民区。每经过一栋看上去像是军事设施的建筑就停下来,掏出那份分界城城市地图,在上面画一个圈。 五天下来,她把那些可能的军事建筑都摸清楚了,一共找到十一处有军人或便衣频繁出入的地方,其中三处门口有岗哨,五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两处在地下,入口在不起眼的巷子里,还有一处她不敢靠近,周围全是巡逻的人。那些是史塔西的重要据点,里面说不定就藏着军火。她在地图上把那十一处全部圈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排查。 周寒星在空间里把地图摊开,五处拉着铁丝网的建筑,她一处一处地排除。白天蹲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观察进出的人员和车辆。晚上爬到附近的楼顶,用望远镜盯着那些在夜色中巡逻的哨兵。 三天下来,其他四处都被她划掉了,有的里面停着的是普通货车,有的是民用仓库,有的只是普通的办公场所。 只有一处,频频有军用卡车进出,而且每次进出都有军人押车,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围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探照灯。她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即便不是军火库,也是他们重要的军事基地。 周寒星在空间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出了空间,穿着黑色衣裤,戴着黑色帽子,蹲在离那个基地不远的一堵矮墙后面。她看过这两天的规律,那两辆军用卡车每天晚上差不多九点十五分左右会从这里经过,开进基地。 她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九点十三分。远处传来车灯的光,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街角拐过来,朝着基地的方向驶去。等车子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从矮墙后面冲出来,跑到第二辆卡车的侧面,钻到车底,双手抓住横梁,两只脚夹紧,身体贴在底盘上,整个人离地面不到一拳的距离。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来。探照灯的光柱从车顶扫过。司机把证件递给哨兵,哨兵低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车子开进去了。又开了一段路停下来,发动机熄火了,司机推开车门跳下去。 周寒星趴在车底一动不动,耳边传来两个人的对话。一个人从库房里走出来,笑着打招呼:“皮特,今天没喝两杯?” 皮特笑着回了一句:“等这车送完了就去喝几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点点货,别耽误我时间。” 那人接过烟,笑着道:“好的。” 他爬上后面的车厢,点了一遍数量,跳下来。“数量对。”然后转身进去叫人出来搬货。 皮特给那人点上烟,两人站在车旁边抽着聊着。“最近史塔西那边是不是被人整了?”皮特问。 那人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听上面说是保护一个情报人员,被暗杀了,还炸了房子。” 皮特笑了一下。“谁让史塔西太猖狂,谁都看不起。” 那人也笑了。“他们一直都是这么狂,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从库房里出来,开始卸货。木箱一个一个搬下来,摞在库房门口,搬完了,皮特拍了拍车门。“你们也下班吧,我要走了。” 那人点了点头。“是啊,就等你这一车,我们就锁门了。” 皮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基地。那人叫人把门口的木箱搬进库房,自己也跟着进去了。一会搬完后,那人便和几个工装的人出来,锁上库房的门离开。 周寒星在皮特启动时,从车底钻出来,猫着腰,跑到旁边一堆木箱后面蹲下来。她昨天来这里转过一圈,知道库房后面很高的地方有窗户。绕到库房后面,从空间里拿出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用铁丝拨开窗扣,推开窗户,把梯子收进空间,翻进去,又把梯子拿出来放在库房里面,顺着梯子下到地面。 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蹲在梯子旁边,不动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库房外面走过,又渐渐远去了。 她这才站起来,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整座库房,一排排的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她撬开一个木箱,崭新的步枪,油纸包着,枪管上涂着防锈油。 再撬一个,冲锋枪。旁边的木箱里是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几十箱炸弹,还有十几箱迫击炮炮弹。这间库房和周围的几间是打通的,她走了一圈,有的堆着炸药,有的堆着手雷,有的堆着地雷,满满当当,比她在樱花国端掉的那个军火库还要大。 第313章 威尔先生 周寒星把木箱一个一个收进空间。步枪,冲锋枪,手枪,子弹,炸弹,迫击炮炮弹,炸药,手雷,地雷,还有几十箱她来不及细看的东西,全部收进去。收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库房空了。 她在四周的承重墙根下安装了微型炸弹,又在库房中央放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十分钟。退到窗户下面,把梯子架上去,爬出去,把梯子收进空间,翻过围墙,跑到离基地两条街的一栋楼顶,趴下来。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整座库房都在燃烧,浓烟滚滚,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有人从基地里跑出来,有人端着水桶跑过去,有人站在那里发呆。她看着那些人慌乱的样子,转身从楼顶下来,快步朝国贸公司的方向走去。现在趁乱去史塔西的总部看看。 周寒星看着往这边跑的史塔西的人,躲在隐蔽的角落里等了一会儿。那些人从她面前跑过去,脚步声杂乱,呼喊着什么,朝着爆炸的方向去了。她等他们跑远了,才从角落里出来,朝国营贸易公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街上几乎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也是朝着爆炸的方向。国营贸易公司是一栋五层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整整齐齐。一楼是门厅和接待室,二楼和三楼是办公室,四楼和五楼她不知道是高层办公室还是别的什么,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绕过正门,从侧面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车都不在了,那些车应该都往爆炸的地方去了。她猫着腰,贴着墙根,走到后门。后门是一扇铁门,关着,没有锁。 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是值班室的灯光。她贴着墙往前走,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关着,窗户黑着灯。她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是楼梯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闪身躲到门背后,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有人站在五楼,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扫了一下。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了,从门背后出来,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她一间一间地打开,每一间都差不多,办公桌、文件柜、书架,桌上的文件都是关于贸易的,合同、发票,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三楼也一样,全是贸易文件。 四楼不一样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关着,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大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分界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个据点的位置,有史塔西的,有军方的,还有几个用红笔画了圈的地方,没有文字说明,不知道是什么单位。 她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把那些据点位置记在脑子里。会议室的桌子是长条形的,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会议记录,记录了几次会议的内容,有关于华国情报的讨论,有关于各个情报人员的评估。她把几份会议记录收进空间。 会议室旁边还有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威尔”两个字。她猜测可能就是之前和老陈谈合作的那个人,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分界城的街景。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拿起来翻了翻,是关于华国的情报汇总,有军事部署、有铁路运输方案,都是从陈建国那里拿到的。她把文件收进空间,继续翻抽屉。抽屉里有一本通讯录,记录着各个情报人员的代号和联系方式,有在东柏林的,有在西柏林的,还有在其他国家的。 她翻了翻,没有华人名字。还有一些信函,有德语写的,也有英语写的,她全部收进空间。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手写着几页内容,是威尔和几个情报人员的谈话摘要,其中有一页提到了“陈”,说他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希望他继续合作。她把笔记本也收进空间。 她没有上五楼。楼梯拐角处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制服,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手电筒抱在怀里,随时会醒来。周寒星不想惊动他,顺着楼梯下来,翻出一楼,从后门出去。 街上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条街黑漆漆的。她快步离开,走了一个街区,拐进一条窄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闪身进入空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分界城的事差不多结束了,老陈死了,情报也拿回来了。 她拿出那份名单,在上面找到陈建国的名字,用笔画了一个叉,第三个。还剩最后两个。老徐。明天去下一站。 周寒星第二天出现在西柏林的机场候机室。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望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地勤人员在跑道上来回穿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美瞳,脸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看起来是一个去泰晤士河畔出差的普通职员。两个小时后,她登上了飞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舷窗外灰蒙蒙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猛地抬头,冲上了天空。爬升的时候颠簸了几下,咖啡在杯子里晃动,有几滴溅到了托盘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螺旋桨的嗡嗡声,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透过云层的缝隙,她看到了泰晤士河,灰色的河水蜿蜒穿过城市,两岸的建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飞机越降越低,能看清那些房屋、街道、车辆,还有河上行驶的船只。轮胎接触跑道,机身一震,滑行了一段,停稳了。她跟着人群走下舷梯,冷风灌进领口,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煤烟味。泰晤士河畔,到了。 第314章 被困 机场外面就是地铁站,入口处挂着一块蓝底红字的牌子。周寒星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格罗斯特站的车票,顺着楼梯下到站台。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站在柱子旁边看报纸,还有两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吹得她的衣角飘起来。车门没有自动打开,要自己拉门把手。她拉开门,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脚上。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烟草的气味,座椅是深绿色的绒面,有些已经磨得发白了。 地铁开动了,在隧道里哐当哐当地响,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闪过。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车到一站,停了下来,门被拉开了,很多人涌进来。车厢一下子挤满了,有拎着行李的游客,有提着购物袋的主妇,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几个人挤到她周围,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座椅旁边。她把背包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夹克外套的口袋动了一下。一只手伸进去了。 她用手按住了口袋,隔着薄呢大衣的布料,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想往外抽,被她死死按住。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二十来岁,穿着旧皮夹克,胡子拉碴,眼神慌乱。 另一只活动的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面前晃了晃。周围的人尖叫起来,有人往车厢另一头跑,有人蹲下来抱着头,有人喊着“有人抢劫”。那人把匕首指着她的脸,声音发虚,却故作凶狠。“放手,不然我的刀会见血的。” 她看着那把匕首,刀刃不大,但磨得很亮。她的脚抬起来,踢在那人的膝盖上。手一松,那人往后倒去,摔在车厢里,手里的匕首飞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周围的人又尖叫起来,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那人爬起来,腿一瘸一拐的,从地上捡起匕首,用刀尖指着她。“臭小子,你等着!” 列车正好到站了,车门打开,那人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鼓掌,有人大笑。她弯腰把背包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闭着眼睛。 列车到达皮卡迪利广场站,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周寒星跟着人群下车,顺着指示牌走了几分钟,下了几段楼梯,拐过几个弯,找到了环线的站台。 站台上人不多,等了几分钟,隧道里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一列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的衣角飘起来。她拉开车门走进去,没有座位,车厢里站了几个人,她随意找了个位置,抓着吊环。广播里报着站名,下一站是格洛斯特路。地铁在隧道里哐当哐当地响着,外面的漆黑一片。车停了,她拉开车门走出去。 出了地铁站,推开铁栅栏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街上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她在格洛斯特路上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街道两旁是老式的灰砖楼房,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这个点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朝女王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名单上第四个人的名字,老徐,肯辛顿区,女王门大街15号。她边走边看,街边有红色的电话亭,玻璃门上反射着路灯的光。邮筒是红色的,圆形的,立在街角。路口还有一家杂货店,橱窗里摆着报纸、香烟、糖果。 她沿着女王门大街走,街道两侧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联排别墅,灰砖外墙,白色的窗框,黑色的木门,每一栋都差不多,门前有几级台阶,台阶旁种着灌木。 周寒星走到辛顿花园的时候停下来,这里是一个公园,铁栅栏围着,里面黑黢黢的,只看得见几棵大树的轮廓。杂货店还开着,她推门进去,买了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把烟拆开,叼了一支在嘴里,没有点。 她又走了几步,看见了15号。一栋灰砖的联排别墅,四层,白色的窗框,黑色的木门,门牌号是黄铜的,钉在门框上。二楼窗外有一个铸铁的小阳台,刚好够一个人站着抽烟。窗帘都拉着,看不到里面。 辛顿花园的铁栅栏旁边有一个位置,站在那里能看到15号的前门,又不会引起路人注意。她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15号的大门。 对面的公寓是六层的灰砖建筑,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她沿着公寓楼走了一圈,从后门进去,楼梯窄窄的,磨石子地面,铁栏杆。爬到顶楼,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出去,夜风很大。她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15号。 窗帘一直拉着,什么都看不见。等了很久,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天色暗透了,街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直等到晚上十点,15号的灯没有亮过,窗帘还是拉着。 她从天台上下来,离开公寓楼,走到一公里外的一个废弃花园房子。这栋房子应该是二战中被轰炸受损的,只剩下底层和地下室,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窗框歪了,玻璃碎了好几块,门板歪在一边。 周寒星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从缺口钻进去。房间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枯叶。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指示灯亮了。 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烛台被困泰晤士河畔,找到他救出。老徐出卖,杀。”紧接着又一份电文。“烛台,方明远,男,三十二岁,方脸,黑框眼镜,左眉尾有疤。泰晤士报。” 她把电文看了一遍,记下了方明远的体貌特征。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收悉。执行。”发完了,那边回了执。她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出破房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九楼浴室,热水浇在身上。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老徐出卖了烛台,烛台被困在泰晤士河畔。她需要先找到烛台,把人救出来。明天先去泰晤士报看看。 第315章 刊登广告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上泰晤士河畔本地青年的装扮。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自然随意,蓝色的美瞳,黑色的薄呢大衣,藏青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报纸。她在街边的报摊停下来,买了一份《泰晤士报》,又买了一张城市地图。 报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报纸和地图递给她,她付了钱,走到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报纸,头版是关于政治会议的报道,她翻了几页,都是些时事新闻。又翻到分类广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求职的、招聘的、寻物的、寻人的,什么都有。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地图也折好放进去。走到公交车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 一个小时后,周寒星站在了泰晤士报大楼的门前。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窗户整整齐齐。门口立着几根石柱,门楣上方刻着“泰晤士报”几个字。 她推门进去,大厅很宽敞,正对面是前台。她走过去,前台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金发,圆脸,笑容职业化。“您好,需要帮忙吗?” 周寒星用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她想刊登一则寻物启事。 前台点了点头。“广告部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在前面,周寒星跟在后面。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墙上挂着泰晤士报的历史简介,从创刊号到现在的各个时期,黑白照片配着文字说明。 二楼走廊的墙上挂着获奖证书和奖状,装裱在木框里,有普利策奖,有新闻奖。前台带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铜牌写着“广告部”三个字。 门开着,她敲了敲门框,探进头去。“哈尼,这位先生要刊登广告。”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让他进来。”前台侧身让周寒星进去,自己转身下楼了。 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靠窗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寒星坐下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自己想刊登一则寻物启事。 哈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一边问一边填。“丢失时间?” “前天下午两点左右。” “地点?” “特拉法加广场。” “丢失物品?” “一个黑色小包,里面有证件和一些重要文件。” “联系方式?” 周寒星说了一个电话亭的号码。 哈尼填完了,抬起头笑着说费用是一定的数。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哈尼接过钱,开了收据,把表格收进抽屉里。“广告明天见报。” 周寒星点了点头,站起来。突然捂着肚子,眉头皱起来。“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洗手间。” 哈尼指了指走廊的方向。“那边,右手边。” 她站起来,朝走廊走去。她刚才上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二楼右手边是洗手间,左手边是办公区。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关门,从门缝里往外看。哈尼低头在忙别的事情,没有看她。她闪身出来,快步朝三楼走去。 三楼静悄悄的。办公区的门都关着,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墙上贴着员工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姓名和职务。她迅速扫过那些照片,大多数是白人面孔,偶尔有几个亚洲面孔。 在靠墙的位置,她找到了一个华人。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方明远。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方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左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把照片取下来,放进口袋。 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她在走廊里,眉头皱了一下。“你找谁?” 她捂着肚子,表情痛苦。“洗手间,楼下的全满了。” 那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楼下。“这是办公区,外人不能上来。你下去等,或者去一楼。” 她连忙道歉,转身下楼。那人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进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等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三楼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快步下楼,走出大楼,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一辆公交车正要关门,跑上去,从后门挤进去。 透过车窗,她看见几个人从泰晤士报大楼里跑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互相说了几句话,然后分散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他们在找人,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她,但那几个人里有她在三楼见过的那张脸。公交车开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街边站着。 她中途换了好几趟车,又换了几趟地铁,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回到那个废弃的花园房子。从缺口钻进去,蹲在角落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方脸,黑框眼镜,左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和国内发来的描述一模一样。但万一是假的呢?万一这个人不是方明远,是别人伪装的?万一是他们故意让她看到这张照片,引她上钩? 她在废弃的房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入空间。换了一身装扮,金色的短发换成了深棕色,灰蓝色的美瞳换成了棕色,黑色大衣换成了深蓝色夹克,围巾也换了颜色。镜子里的脸,和上午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下午三点,她从空间里出来。走到地铁站,坐了几站,到了泰晤士报大楼附近。她从地铁站走出来,没有靠近那栋楼,在街对面找了一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前台上摆着几份前几天的报纸,她走过去拿了两张回来,边喝咖啡边看报纸,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过街对面的泰晤士报大楼。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316章 哈尼 五点刚过,大楼的门开了,有人陆续从里面走出来,拎着公文包,有的朝地铁站方向走,有的朝公交车站方向走,有的在街边拦出租车。周寒星看见了哈尼,和同事一起从楼里出来,有说有笑的,哈尼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她结了账,出了咖啡店。街对面还有几个人在守着,有的靠在墙边,有的站在报摊前,有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没有看他们,朝哈尼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就像是一个刚下班要坐地铁的普通年轻人。 周寒星跟着哈尼换乘了两趟地铁,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下班高峰,挤得水泄不通。哈尼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周寒星站在车厢的另一头,隔着几个人,目光从帽檐下盯着他。 地铁在一个偏远的小站停下来,哈尼下了车,她跟在他后面。车站很旧,灯光昏暗,哈尼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出站口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两边是老式的灰砖楼房,路灯昏黄。 这时候下班的人很多,哈尼走在前面,不时和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看来他就住在这附近。周寒星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哈尼拐进一条巷子,走进一栋民房。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民房六层,她推门进去,楼梯窄窄的,磨石子地面。上了三楼,看见哈尼正在最左边那间门口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没有停,继续往上走,上了四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街灯亮了,她在四楼的走廊窗户边站着,能看见巷口不时有行人经过。她从楼上下来,出了民房,在附近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蹲在暗处,等着。 时间过得很快,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偶尔有醉鬼摇摇晃晃地从面前走过。她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多,找了一个更隐蔽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八楼美食广场,她走进一家面馆,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吃完,在九楼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晚上十一点半,她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戴着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口罩。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照不到这里。她摸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楼道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拐角的地方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脚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嘟囔声,一个醉鬼睡在楼梯上,蜷缩着身体,浑身酒气。她抬起脚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上走。 三楼最左边的房间。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裹着一个人,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她伸出手,摸到开关,拧了一下。昏黄的灯光亮了,照着床上的人。哈尼被灯光刺醒了,眼睛眯着,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黑衣人,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张嘴要喊。周寒星把枪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哈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身体开始发抖。“谁……你是谁……怎么来我家?” 周寒星用纯正的泰晤士河畔口音问了一句,“别吵。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哈尼的眼睛盯着那把枪,点了点头。“你问,我一定好好说。” 周寒星问报社有多少员工,哈尼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她又问最近报社有什么异常,哈尼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是广告部的,每天就是刊登广告,没什么异常。” 她问最近有没有人请假。哈尼想了想,陆陆续续说了几个名字,有前台的乔娜,还有几个别的部门的。他突然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又不太敢说。 周寒星看着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记者组的方请假了……不过,听说是被抓了。” 她问方是谁。 哈尼说:“他是华国人,在报社工作三年了,是记者组的。听他的同事说,有一天他出门采访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两天,有人来报社打听他的情况,说是他的朋友。后来又来了几次,跟社长谈了很长时间。” “最近有许多陌生人经常来报社找社长谈话,也找我们谈话。他们问我们关于方的事,问我们和他熟不熟,知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我们不熟,他来报社三年,不怎么跟同事来往,下班就走。他们问了几次就没再找了,但是他们还是在报社留了人,每天在大厅坐着,不知道在等谁。” 哈尼看了周寒星一眼,又低下头。“今天有人来刊登广告,把方的照片拿走了。他们说是同伙干的,一直在找我和前台问那个人的长相。” 周寒星问职工照片多久换一次。哈尼说一年一换,有离职的就更新。上次换是半年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方明远的那张职工照,放在哈尼面前。“这个是方吗?” 哈尼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周寒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方……那张照片是你拿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开床头柜的抽屉。周寒星的枪口跟着他的手,他的手顿了一下,解释了一句。“我有一张他的照片,去年聚餐时我拍的。当时骗他们说没洗出来,其实是我自己留了一张。”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画面里几个人站在一起,哈尼笑得最灿烂,旁边的方明远没有笑,看着镜头。这张照片和职工照没有多大区别,没有被换掉。 周寒星接过来看了一眼。方明远还是那个样子,方脸,黑框眼镜,左眉尾的疤在闪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第317章 鸟笼 周寒星把照片递还给哈尼。哈尼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里。 她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哈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前天我去三楼送文件,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听见新来的人和社长在里面说话。他们说方被关在鸟笼了,正在审讯。社长叫他们把报社的人撤了,那人不同意,说有同伙会来救方。你是来救他的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鸟笼在哪里?” 哈尼说了一个地址,“我只知道大概位置,没有去过。那里是泰晤士河畔最恐怖的监狱,进去的都是重刑犯。社长很怕那个人,那个人说的话,社长不敢不听。” 他把照片又递了过来。“你一定要把方救出来。他是好人。去年我们主任想开除我,是方路过替我求的情。他跟我非亲非故,就是路过看见我被主任骂,停下来替我说的几句话。” 他把照片塞到她手里。“等你把他救出来,替我把这张照片给他,就说我之前骗了他,那张底片我洗出来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叫他一定要好好的,离开这里。” 她接过照片,两张都放进口袋。“不要跟任何人提我找过你。否则你有危险。今晚你没有见过我。” 哈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没有见过你。我不认识你。我今晚在家里睡觉,没有见任何人。”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翻出去,双手抓住窗台边缘,身体往下坠,脚踩住了二楼的窗沿。她松开手,落下去,抓住三楼的窗沿,再松手,再落,很快就站在了地面上。 抬头看了一眼,哈尼站在窗户边,连忙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关了灯。她从巷子里走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周寒星在偏僻的地方从空间里放出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她没开灯,摸黑开着,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和地图。 地图摊在副驾驶座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泰晤士河南岸,罗瑟希特区,鱼市街16号。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泰晤士河慢慢移动,鱼市街就在泰晤士报的河对面,过桥就到。这里靠近泰晤士河,便于他们通过水路转移人。她把地图收起来,手电筒也收起来,踩下油门,朝市内开去。 过了桥,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巷子把吉普车收进空间,徒步朝鱼市街的方向走去。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她贴着墙根,快步走着,脚步很轻。 到了鱼市街附近,她放慢速度,开始观察周围的建筑。好几栋房子都有异常,窗户黑洞洞的,但门口停着车,车头朝外,随时可以开走。巷口有人影晃动,转瞬就消失了。房顶上有反光,一闪一闪的,是望远镜的镜片。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暗哨。这里就算不是关押方明远的大本营,周围也有他们许多据点。 16号是一栋红砖仓库,灰扑扑的,墙上有几扇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大门是铁制的,生了锈,门锁却是新的,她蹲在暗处数了数,周围至少有五个人,有的在巷口的车里坐着,有的在对面楼顶趴着,有的在街角的杂货店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她不打算现在动手,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九楼的书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开始画鸟笼的地图。16号在正中间,周围标注出她发现的每一个暗哨的位置,巷口的车,对面楼顶的狙击手,杂货店门口的暗桩,还有那些没有亮灯但有人在里面走动的房子。 她画了很久才把所有的据点都标注完。这个情况只能硬闯,方明远被关在里面,不知道被折磨成什么样了。老徐没有任何线索,应该被这些人保护起来了。她放下笔,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装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一个在附近上班的职员。她走到鸟笼附近,白天和晚上的景象完全不同。 那些暗哨换了一批人,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夹克,有的推着清洁车在街上走,但他们的眼睛不是在看路,是在看人。周围的几栋房子也有了动静,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人走进去,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夹着报纸,步伐很快,神情警惕。M16的人。她的老仇人了。 她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她推门进去,上到顶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蹲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鸟笼的方向。 16号的红砖仓库,周围的几个据点,巷口的车,对面楼顶的狙击手,杂货店门口的暗桩,全部都在。她把望远镜架在天台边缘,拿出纸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标注出每一个据点的位置、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硬闯也要找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她趴在那里,望远镜一直对着16号,等着。 周寒星从望远镜里移开目光,把地图摊在天台的水泥地上。鸟笼在罗瑟希特区,靠近泰晤士河,周围是狭窄的街道和老旧的建筑,最近的隧道在鱼市街北边,大约一里地。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隧道划到鸟笼,又从鸟笼划到隧道。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炸隧道。爆炸之后,警察会被堵在隧道另一头,进不来。M16的人想增援也过不来。她只需要一段空窗期,哪怕只有半个小时,也够了。 她收起地图,从天台上下来,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从分界城军火库收缴来的炸药和雷管。她蹲下来,开始制作炸弹。巨无霸,做十个。微型,做二十个。 第318章 拒不合作 周寒星把炸药块一块一块码好,雷管一根一根插进去,接上引线,连上定时器。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巨无霸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她又开始做微型炸弹,罐头大小,用手榴弹和少量的C4炸药,用油纸包好。一个,两个,三个,她一口气做了二十个,用布袋装起来。 做完最后一个炸弹,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收进空间,走到九楼浴室。热水浇在身上,冲掉了一身的火药味。换上睡裙,躺在床上,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晚上十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她猫着腰,沿着墙根,朝隧道的方向跑去。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隧道入口。隧道口黑黢黢的,路灯的光照不到里面。她蹲在入口的阴影里,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走进隧道。 周寒星在隧道中间选了承重墙的位置,把第一个巨无霸炸弹贴上去,胶带缠了几圈固定住,定时六十分钟,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清晰。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通风管道旁边贴了两个微型炸弹,也是六十分钟。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隧道。夜风吹在脸上,很凉。她朝狙击手的位置跑去,还是上次那个阁楼。 推开门,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上爬,天台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趴在天台边缘。对面楼顶的狙击手还在,趴在那里,枪口对着鸟笼的方向。她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天台边缘,瞄准镜对准那个狙击手的后脑勺。噗!很轻的一声,那个狙击手的身体猛地一僵,头歪在一边,像是趴在那里睡着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离隧道爆炸还有三十多分钟。从天台上下来,朝M16最大的那个据点跑去。那栋楼在鸟笼的东边,灰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车。 她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蹲在墙根下,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巨无霸炸弹,贴在墙背后,胶带缠了几圈,定时二十五分钟。站起来,翻过围墙,朝鸟笼背后的河边跑去。 鸟笼背靠着泰晤士河,高高的围墙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街道。她从空间里拿出梯子,架在围墙上,爬上去,把梯子收进空间,趴在墙头。墙下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墙根下解开裤子。她一动不动地趴着。那人撒完尿,抖了抖,缩回去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人走远了,从墙上滑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猫着腰,沿着墙根,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躲在几个摞起来的木箱后面。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爆炸了。她低头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她在心里默数,手指搭在腰间的枪上。爆炸声。然后就是混乱,她要在混乱中摸进去。 轰隆!轰隆! 远处隧道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大地都在颤抖。鸟笼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站在院子里朝隧道方向张望。紧接着,东边那栋小楼也炸了。 轰隆!轰隆! 火光冲天,整栋楼的窗户被震碎,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下来。停在院子里的车子被飞溅的砖块砸中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周围的M16的人全被惊动了,暗哨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有的朝东边那栋楼跑去,有的朝隧道方向跑去。整条鱼市街的人都跑出来了,有的站在街边张望,有的往远处跑,有的在大声喊叫。 周寒星趁乱翻过围墙,顺着排水管往上爬。她轻轻爬到楼顶,翻进去。狙击手趴在天台边缘,枪口对着下面的街道。她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对准那人的后脑勺,噗!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头歪在一边。她走过去,把尸体和狙击枪一起收进空间。 楼顶的铁门从里面锁上了,她从空间里摸出那个狙击手身上的钥匙,试了几把,门开了。顺着楼梯往下走,三楼是狙击手的休息室,屋里还有两支狙击枪和一箱子弹,她把枪和子弹收进空间。旁边是杂物间,堆着扫帚和水桶。再往前走,楼梯口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是二楼的办公室。 她靠在门边,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她侧身闪到门后,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脑勺,噗!那人倒下去。 她把尸体收进空间,关上门,锁好。办公室里亮着灯,桌上堆满了文件。她快速翻看,找到两份单独放在一边的文件。第一份是关于老徐的情报,上面写着老徐向M16透露了方明远是华国派到这里的卧底,给华国传递了大量情报。文件背后手写着一个地址,她把文件收进空间。 第二份是方明远的审讯记录,六次审讯,每次都用尽了酷刑,电击、鞭打、水浸。方明远一个字都没有招。记录最后一行写着,“该犯系强硬分子,拒不合作。”她把审讯记录也收进空间,又把桌上所有的文件全部收进空间,关了灯,出来。 隔壁办公室没有人,她把里面的文件也收进空间。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楼是守卫室,但现在大部分人都跑出去了,只剩两个人在值班。她推门进去,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抬手两枪。两人倒下去,她把尸体收进空间,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把大门从里面锁上。 第319章 未有音讯 地下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铁门厚重,上了两道锁。周寒星用钥匙打开,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的,刺鼻的。里面关着很多人,有白人,有黑人,有黄种人,蜷缩在铁栅栏后面,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 他们看见一个黑衣人影站在门口,都躁动起来,有的喊着“放我出去”,有的喊着“救命”,有的伸出手来抓铁栅栏。墙角靠着一把消防斧,她拿起来,劈开那些锁,一间一间地放人。 那些人从铁栅栏里涌出来,有的跑出去了,有的跌跌撞撞地走,有的跪在地上哭。她一直走到最里面,还有一间小隔间,铁门比外面的更厚,锁也更结实。 她用斧头劈开门锁,推门进去。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成了一条一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痕和烧伤的疤痕。铁链从他身上绕了好几圈,一头锁在墙上的铁环里。 她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头发。方脸,黑框眼镜已经碎了,镜片只剩半边,左眉尾有一道疤。方明远。他已经昏迷了,呼吸很微弱。应该是刚受过刑,还没有缓过来。她用斧头劈开铁链,又用钥匙打开锁,把他收进空间。 外面闹哄哄的,枪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她跑上三楼,在楼梯口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十分钟。她跑上楼顶,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在院子里。翻过围墙,朝河边的方向跑。 河边停着几艘冲锋艇,她把其中几艘收进空间,只留下一艘,解开缆绳,跳上去,打开发动机。冲锋艇在河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朝对岸驶去。 身后的鸟笼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她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都在燃烧,窗户里窜出火焰,浓烟滚滚。她把冲锋艇靠上岸,收进空间,快步离开。找到之前的临时据点,从缺口钻进去,确认没有人跟踪,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方明远。衣服已经破成了碎布条,黏在皮肤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她先把他身上的衣服剪开,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每剥一片,就露出一片伤痕。 方明远的身上到处是灼热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还有几处化脓红肿的伤口,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硬邦邦的,脓水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黄白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球,先给那些灼热的伤口消毒。碘伏涂上去,方明远的身体猛地一抽,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但没有醒。她又拿出基地刘医生给她的药粉,白及、三七、仙鹤草配的,撒在伤口上,药粉沾在血上,很快就凝成了一层糊状。用纱布盖住,胶带固定。 轮到那些化脓的伤口了。她从医药箱里拿出手术刀,用酒精灯烤了烤,又用碘伏擦了擦。先给方明远打了麻药,等了几分钟,麻药起效了。她开始用手术刀刮那些腐肉,一刀一刀,把那些发黑发黄的坏死组织刮掉,露出下面鲜红的肉。每刮一刀,方明远的身体就抽一下。 周寒星没有停,刮完了,用碘伏冲洗一遍,撒上药粉,用纱布盖好,胶带固定。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她才注意到他的手。十个手指,每一根都被打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有的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肿得老高,皮肤发紫发黑。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术刀,心里的火在烧,胸口堵得难受,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救人才是最要紧的。她从医药箱里拿出夹板和纱布,把每一根断指都小心地对好位置,用夹板固定,再用纱布缠起来。一根,两根,三根,十根手指处理好了。她不是专业医生,不知道这些断指能不能恢复。这个情况必须马上找专业的医生救治,否则手指留下后遗症,以后就废了。她用纱布把方明远的双手也缠了几圈。 全身的伤口都处理完了。方明远躺在地上,浑身缠满了纱布,像一个木乃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松不开。她给他喂了一片安眠药,又喂了一片消炎药,用温水送下去。 她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把涂在他脸上那些被电击烧伤的地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她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和血,露出那张方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左眉尾那道疤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她站起来,把手术刀和针线收进医药箱,把沾了血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塑料袋,封好口,等以后处理。她出了空间,站在破房子的窗户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杂乱,越来越近。M16的人在搜。这里也不安全了。 她出了破房子,快步离开。拐过几条街,她找到了第二个临时据点,一栋废弃的民房。以前骑着自行车在附近转悠的时候注意过这栋房子,门板歪了,窗户破了好几扇,屋顶塌了一角。 她推门进去,灰尘很厚,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许久没有人来过了。在一楼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把门关上,从空间里拿出桌子和凳子,还有电台,放在桌上,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烛台已救出,受伤极重。老徐未有音讯。”发了出去,那边回了执。她把电台收进空间,靠着凳子坐下来,闭着眼睛。 她在想老徐。那个定时炸弹还没有找到,老徐到底藏在哪里?方明远现在这个伤势,在泰晤士河畔不安全。M16的人会搜医院,搜私人诊所,甚至搜药店。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先把方明远送到安全的地方,得到专业救治,再回来找老徐。 她睁开眼,从空间里拿出那个文件袋,老徐给M16的情报,背后手写着一个地址。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地址,低声念了一遍,记住了。把文件袋收进空间。先离开这里,把方明远安顿好,再回来。 第320章 地下医生 国内基地收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电报员译出电文,“烛台已救出,受伤极重。老徐未有音讯。”他拿着电报纸走出电报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赵铁山今天不在基地,去总部开会了。 他转身走到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张教官接过电文看了一眼,转身回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我找赵铁山首长,有急事。” 那边说了一句“马上”,电话里传来跑步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赵铁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急促。“什么事?” 张教官把电文内容说了一遍。“烛台已救出,受伤极重。老徐没有音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铁山的声音低了一些。“先救人,然后再处理叛徒。” 张教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拿着电文走到电报室,递给电报员。“去发文吧。” 电报员接过电文,笑着看了张教官一眼。“老张,你还是多跟我学学吧。”说完转身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张教官站在旁边,听着那有节奏的声音,没有接话。 周寒星在破房子的二楼蹲着,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先救人,再处理叛徒。”她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桌子和椅子也收进去,破房子恢复了原样。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晨光从破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她闪身进入空间,九楼浴室,热水浇在身上,冲掉了一夜的疲惫和火药味。换上干净的衣裤,站在穿衣镜前,开始化妆。灰蓝色的美瞳,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蓬松随意。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工装裤,黑色的皮鞋。背上一个帆布背包,看起来像一个出门旅行的年轻学生。 出了空间,她朝地铁站走去。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拎着行李的旅客,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列车进站了,她拉开车门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到了火车站,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她排在队伍末尾,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去康桥,最快的。” 售票员打了一张票递给她。她把钱递过去,接过票,看了一眼发车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闭着眼睛。 广播响了,去康桥的列车开始检票了。她站起来,背上背包,排队检票,走过天桥,下到站台。找到车厢,上去,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一个半小时后,火车缓缓驶入康桥火车站。周寒星背着帆布背包,跟着人群走下火车。康桥不大,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街道,到处都是老式的砖石建筑。她出了火车站,在路边找到公交车站,看了一会儿站牌,上了去米尔路的公交车。 米尔路在康桥的南边,靠近几所大学。街道两旁是老式的联排别墅,灰砖墙,白窗框,有的改成了学生公寓,有的改成了小商店。周寒星下了车,沿着米尔路慢慢走。 她不知道地下诊所在哪里,但知道这些地方通常开在大学附近,服务对象是没钱去正规医院的学生和穷人。她在米尔路逛了半天,终于在一家杂货店旁边发现了一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写着“诊所”两个字,箭头指向旁边的巷子。在另一条街的拐角,又找到了一处,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铜牌,刻着“私人诊所”几个字。 她在两处诊所附近蹲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观察进出的病人和医生的模样。第一个诊所进出的病人多,医生是个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正规医生。 第二个诊所几乎没有病人,偶尔有人进去,很快就出来了。医生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旧毛衣和白大褂,白大褂上还有咖啡渍。她选定了第二个。 晚上,周寒星找到了老莫里斯的住处。一栋灰砖的三层联排别墅,门口种着几棵快要枯死的灌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她抬手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带,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倒是精明。“什么事?” 周寒星用英语说:“需要医生,需要他跟她走一趟。” 老头打量着她,金发,灰蓝色眼睛,灰色的夹克,深蓝色工装裤,背着帆布背包,看起来像个学生。他又问了一句:“你有钱吗?” “能付现金。” 老头把她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缩回头,说了一句“等等,我拿医药箱”,门关上了。 周寒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老头背着一个旧皮医药箱出来,穿着那件有咖啡渍的白大褂。 周寒星带着他来到米尔路附近的一栋废弃房子。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门板歪了,窗户破了好几扇。她让老头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在空荡荡的一楼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从空间里把方明远移出来,放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干净木板上。 方明远还昏迷着,脸上的浮肿退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她转身出去,叫老头进来。老头提着医药箱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方明远。浑身缠满了纱布,从头到脚,他的手电筒在方明远身上停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周寒星。“这人可不简单。” 第321章 干我们这一行 周寒星说了一句“看看他的手”,又递给他一沓英镑。老头接过钱塞进口袋里,蹲下来。 他解开方明远手上那些固定和纱布,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用两只手轻轻捏着每一根手指。捏完了一根又一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沉。“这是审讯的手段,一节一节打断的,让人承受不住这种痛楚,还不至于死。接得不好,需要重新接。” 周寒星又递给他一沓钱。“你只管把他医好,其余的,你知道该说不该说。” 老头接过钱,笑着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客人。放心,这点小伤对别人来说难,我可是当年外科的一把手。”他开始重新接方明远的手指,把那些接歪的骨头拆开,重新对位,用夹板固定,再用纱布一根一根缠好。 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手电筒固定在旁边的架子上,给老头照明。 老头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稳。手指接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又开始检查方明远的肋骨。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青紫肿胀的皮肤上,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方明远即使在昏迷中也闷哼了一声。老头抬起头看了周寒星一眼。“肋骨被打骨折了。你朋友真是个硬骨头,能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 周寒星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头低下头继续固定肋骨。“我不说,绝对不说。”他把那些移位的肋骨一根一根复位,用绷带缠紧,又检查了一遍,才开始处理那些化脓的伤口。他把纱布解开,用药水清洗了一遍,重新换了药。 两个小时后,老头终于弄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从医药箱里拿出两瓶药递给周寒星。“这个是擦伤口的,三天换一次。肋骨那些,固定好了不要乱动,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手?”他看了一眼方明远的手,“至少要半年不能用力。肋骨也是。这人好了以后也要好好休养,至少一年,不然留下的后遗症太多。” 周寒星接过药瓶,把老头送出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英镑递给他。“今晚你没有见过我们。” 老头接过钱,笑着道:“当然,干我们这一行,就是为客人保密。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来找我。” 周寒星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到屋里。方明远躺在木板上,眉头还是皱着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给他喂了消炎药和安眠药,用温水送下去。然后把整块木板和方明远一起收进空间,出了废弃房子,快步离开。 周寒星走了很远,在康桥郊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谷仓。周围是大片的农田,远处有几棵稀疏的树,最近的房屋在半里地之外。她蹲在谷仓的角落里,确认周围没有人,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烛台已被救治,需一年休养,目前人在康桥。请指示。”发完了。 她靠在墙上,从空间里拿出面包和水,慢慢地吃着。方明远不能一直跟着她,他需要静养,需要专业的护理,而她还要回泰晤士河畔,老徐还没找到。必须把他交给这边的人。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烛台送国王学院后门,礼拜二晚九点,有人接。”她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是周日,后天晚上九点。 接下来的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空间里。方明远还在昏迷,她每隔几个小时就给他喂一次水,喂一次安眠药,又从药店拿出葡萄糖,用针管慢慢打进他嘴里。葡萄糖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她用毛巾擦掉,又喂了一点。 周二晚上六点多,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雾在暮色中飘散。她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国王学院。国王学院在康桥的市中心,灰白色的石墙,高高的尖顶,拱形的窗户。 她在学院外面绕了一圈,找到了后门。一条窄巷子,铺着石板,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照不到深处。她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进去。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她站在巷子深处,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天色越来越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偶尔有自行车从巷口经过,铃铛声在夜风中飘散。 八点四十几分,她从空间里把方明远移出来,放在国王学院后门的台阶上。木板搁在石阶上,方明远躺在上面,缠满纱布的身体蜷缩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堆破旧的棉絮。她把老莫里斯给的药瓶放在他的枕头边,后退几步,闪身躲进巷子对面的门洞里。 九点整,巷口传来脚步声,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巷口走进来。穿着白色大褂,步伐很快,担架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白色的床单很刺眼。他们走到国王学院后门,停了下来,四处张望。 周寒星在门洞里弄出了一些声响,石子滚动的声音。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见了台阶上的木板,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方明远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身上缠着的纱布和夹板,站起来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三个人抬着担架走过来,动作很轻,把方明远从木板上移到担架上。一个人提着药瓶,一个人扶着担架,前后各一人。四个人抬着担架从巷口出去了。 周寒星从门洞里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一个人上前敲门,门开了,他们抬着担架走进去。门关上了。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这是华国驻康桥的一个办事处,方明远在这里,能得到更好的救治。她转身离开,快步走到火车站。 凌晨三点,康桥到泰晤士河畔的火车上人很少。车厢里空荡荡的,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铁轨,轰隆轰隆,很有节奏。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黑暗。老徐,文件袋背后那个地址,萨瑟克区,码头街15号,三楼公寓。她要去那里,看看老徐是不是藏在那里。 第322章 老徐 周寒星下了火车,凌晨三点。泰晤士河畔的夜风很凉,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朝萨瑟克区的方向走去。 码头街15号在萨瑟克区的南边,靠近泰晤士河。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街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对面那栋四层的灰砖公寓。三楼公寓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透不出一点光。她绕到对面的楼,爬上天台,趴在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扇窗户。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上班的、送信的、买菜的,三三两两从街面经过。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包子,慢慢啃着,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一整天,她都在观察那栋公寓。M16的人至少七八个,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穿着风衣。有的从楼里出来,有的从街角走过来,在楼门口交头接耳,然后各自散开。她无聊地数着人数,用树枝在水泥地上画着正字。上午进去了四个,出来了两个,下午进去了三个,出来了四个。楼里至少还留着五六个人。 三楼的窗帘始终没有拉开过,也没有人从那扇窗户往外看。 晚上九点,街上的人少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周寒星正准备进入空间,街角亮起了车灯,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开过来,停在公寓门口。她趴在天台边缘,拿出狙击枪,架在围栏上。 车门开了,几个人从车里出来,穿着深色西装,步伐很快。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她认识,在鸟笼的办公室里见过他的照片,M16在泰晤士河畔的负责人之一。几个人快步走进公寓楼。 几分钟后,三楼公寓的灯亮了。窗帘还是拉着,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不止一个人。周寒星的瞄准镜对着那扇窗户,等着。 十分钟,灯灭了。她调整瞄准镜,对着楼梯口。不一会儿,楼梯口的灯亮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公寓门口,低头点了一支烟。火光映着他的脸。华国人,五十来岁,方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周寒星瞄准了他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屏住。噗!那人身体猛地一僵,烟从手里滑落,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台阶上。 旁边的人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有人蹲下来,有人掏枪,有人在喊。周寒星的瞄准镜已经对准了那个刚从车里出来的负责人,那人正弯腰往车里钻,噗!他的身体卡在车门里,不动了。旁边的人趴在地上,有人朝她这边开枪,子弹打在围栏上,碎石飞溅。 她收起狙击枪,从天台边缘滑下来,顺着排水管落到地面。刚跑出几步,子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墙壁上噗噗噗的。她猫着腰,S型跑,拐进一条窄巷。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急促。前面也有人,巷口有人影晃动。她被夹在中间了。 从空间里拿出冲锋枪,蹲在垃圾桶后面,朝后面追来的人扫射,哒哒哒!前面几个倒下去了,后面的人趴在地上。又朝前面巷口扫射,哒哒哒!巷口的人影不见了。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继续跑。 子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她旁边的墙上,碎石飞溅,擦过她的肩膀,衣服破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她跑得更快了,拐进另一条巷子,前面是一道矮墙。 她翻过去,落在另一条街上。后面的人追上来,也翻过矮墙。她蹲在墙根下,从空间里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往身后扔去。 轰!轰! 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她站起来继续跑。 前后都有人在围过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朝着旁边的一栋楼房跑去,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上跑。下面的人追进来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一边跑一边往下扔手榴弹,一颗,两颗,轰!轰!惨叫声、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她跑上楼顶,推开天台的铁门,冲出去。对面楼顶也有人,两个黑影趴在边缘,枪口对着她这个方向。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天台边缘,瞄准,噗!一个黑影不动了。噗!另一个也不动了。她站起来,跑到天台边缘,翻过围栏,跳到隔壁楼顶,落地的时候滚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爬起来,继续跑。跑到隔壁楼顶,又跳到下一栋。跑了三四栋楼,下面的人越来越多,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乱晃,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周寒星蹲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街上至少有二十个人,有的在巷口,有的在街角,有的在楼下面。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 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道红印,没有破。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装扮。深棕色的短发梳得整齐,戴上黑框平光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深棕色皮鞋,左手腕戴着一块旧手表,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在泰晤士河畔上班的普通职员。 街上到处都是M16的人,穿着便装,但眼神骗不了人。有的站在街角,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在路口抽烟,目光一直在过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检查,拦住行人盘问,查看证件。 她走到一个路口,一个人拦住了她,伸手要看她的证件。 第323章 博物馆 周寒星从公文包里拿出身份证明递过去。那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把证件还给她,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接过证件,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她侧过身,让到路边。几个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穿着深色夹克,腰间别着手枪,边跑边喊。“他就在上面,一定要围住,不能让他跑了”。那些人朝着一栋楼跑去。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在泰晤士河畔找了一家咖啡店,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个侍者走过来,她要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旁边的报架上拿了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一则简短的新闻,说有一些暴徒混入了泰晤士河畔,警方正在全力搜捕,提醒市民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警。她没有继续看下去,把报纸翻到分类广告那一页,端着咖啡杯,慢慢喝着。窗外的街上,M16的人还在巡逻。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换了不同的装扮,在泰晤士河畔到处逛。她乘坐公交车,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每经过一栋看起来像是M16据点的建筑就放慢速度,记住位置。 她还去了鸟笼。那栋红砖仓库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了,墙壁塌了大半,屋顶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横梁,碎砖散了一地。警戒线还拉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废墟里翻找,不知道在找什么。 旁边的M16那栋楼也塌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有几个人在废墟里进进出出,穿深色夹克,应该是M16的人。她想知道那天晚上狙杀的那个人是不是老徐。她没有老徐的照片,不能确定。如果不是,老徐还活着,她又要重新找起。她希望那个人是老徐。那天晚上灯光昏暗,她只看到了一个侧脸,方脸,头发花白。 她在泰晤士河畔逛了好几天,还去了博物馆。前世她去过那里,知道那座灰白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里面收藏着全世界最多的华国文物。她走进去,大厅很高,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壁画展厅,瓷器展厅,雕塑展厅。 华国的文物和非洲几个国家的文物挤在一起,挤在角落里,挤在橱窗里,连个像样的说明牌都没有。她站在玻璃柜前面,看着那些佛像、瓷器、青铜器。前世的那些藏品,很多她认识,元青花,明成化的斗彩,清乾隆的珐琅彩。这里没有。展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藏在库房里,不对外展出。她决定趁着这个时间打探一下,看看那些没有展出的东西藏在哪里。 周寒星去了博物馆好几次。第一次是普通游客,买票进去,跟着人流走了一圈,把展厅的布局、楼梯的位置、卫生间的方向都记在心里。第二次是背着画夹的学生,在展厅角落里坐着,假装临摹那些雕塑,目光却在观察那些工作人员进出的门。第三次是上午,人少的时候。 那天她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展厅,顺着走廊往深处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糊了报纸。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有东西搬动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侧身站在门缝旁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着许多木箱和纸盒。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正在从木箱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铺了绒布的桌子上,旁边有人拿放大镜看,有人在登记,有人在拍照。她看到了兽首,铜铸的,通体漆黑,只有耳朵和角是金黄色的。羊首、猴首、猪首,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一件一件从木箱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那些东西不该在这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转身回到大厅,继续在博物馆里闲逛。 连着几天,她把博物馆的地形摸清楚了,几个展厅的位置,库房的位置,后门的位置,地下室的入口。白天人多,晚上人少。周三闭馆,一个人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M16经常聚会的那家酒吧。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推门进去,灯光昏暗,天鹅绒沙发,深色木质吧台。点了一杯威士忌,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人,穿着深色西装,低声交谈。周寒星听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另外那个人在频频点头。“办事处的负责人前几天被狙杀了,总部又重新派了人来,专门过来找凶手的。还有华国的那个情报员,老徐,那晚也被狙杀了。本来那天晚上就要给他换地方的,晚了一步。” 周寒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她放下酒杯,站起来,离开了酒吧。 周寒星回到临时据点,从缺口钻进去,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九楼的书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开始画博物馆的地图。正门、侧门、后门、展厅、走廊、楼梯、卫生间,还有她在后院看到的那间屋子。她在后院的位置着重画了一个圈,那里是绝对不能放过的。画完了,靠在椅背上看了好一会儿,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今晚不打算出去了。九楼浴室,热水放满浴缸,她脱掉衣服跨进去,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泡了很久,水凉了又加,加了又凉。她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坐到书桌前。 M16的新据点,这些天她又发现了几个,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画完了,放下笔,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方明远的照片上。想着救他出来时,躺在木板上的样子,浑身缠满纱布,十个手指被打断,一根一根,骨头露在外面。她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压不住。M16得付出代价。 第324章 据点 周寒星把照片收进抽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周寒星精神抖擞地醒来。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面,又吃了两个包子。然后去健身房,跑了一个小时,又做了几组力量训练,对着沙袋打了半个小时,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一直练到傍晚,洗了澡,吃了晚饭。 晚上,她换上黑色衣裤,戴上黑色帽子,从空间里出来。朝博物馆的方向跑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到了博物馆后院,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巡逻的队伍走过去,三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她蹲着不动,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后门。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第一个展厅,木乃伊的石棺,她从旁边走过,石棺消失了。第二个展厅,希腊的雕塑,雕塑也不见了。 第三个展厅,华国的文物。她站在展厅中央,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那些玻璃柜,瓷器、青铜器、玉器、书画,每一件都不该在这里。她走过的地方,玻璃柜空了,展台空了,墙上挂的画也空了。不挑拣,不犹豫,只要是华国的,全部收。她从展厅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身后的展柜一个一个消失,那些被掠夺来的文物,一件一件进了她的空间。 一个展厅收完了,下一个展厅,再下一个。她走过的地方,玻璃柜空了,展台空了,墙上挂的画也空了。她正准备去下一个展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蹑手蹑脚,像是怕被人发现。是上次在后院见到的那个戴白手套的人之一。他没有发现她,径直走到一个玻璃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瓷器,捧在手里,对着月光看。 她从柱子后面闪出来,两步跨到他身后,一掌劈在他的颈侧。那人身体一软,倒下去,瓷器从手里滑落,她伸手接住,把瓷器收进空间,蹲下来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还在跳。打晕了,用绳子绑住手脚,嘴也封上。站起来继续收。 三个多小时,整座博物馆的文物,全部收进了空间。那些挤在角落里的、堆在库房里的、锁在柜子里的,一件都没有留。她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里面堆满了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华国的青铜器,收。撬开另一个,是华国的瓷器,收。角落里还有一扇小门,锁着,用铁丝打开,里面也是木箱,满满当当。来不及细看,全部收进空间。 整座博物馆都空了。她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巨无霸炸弹,一个放在主展厅的承重柱旁边,一个放在楼梯间的墙根下。在后院那间屋子里又放了几个微型炸弹。全部定时六十分钟。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空荡荡的展台和玻璃柜。以后也让这座博物馆消失吧。前世每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笑着的。明明是自家的国宝,被人抢来,锁在别人的玻璃柜里,还要花钱买票才能看一眼。那些东西,在这里被展览了几十年,展览的人毫不掩饰侵略者的嘴脸。她转身,从后门出去,翻过围墙,朝M16的据点跑去。 三十分钟后,她跑到了第一个据点。一栋二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黑着灯。门口停着几辆车。她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蹲在墙根下,从空间里拿出微型炸弹,贴在墙根隐蔽的位置,定时三十分钟。嗒嗒嗒。站起来,翻墙出去,朝下一个据点跑。 隔壁那栋房子更大,三层,灰砖墙,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M16的人进进出出,这里应该是新的办事处。白天人多,晚上人少。她绕到房子侧面,在承重墙的位置贴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她又绕到后面,在另一面承重墙上贴了一个。又绕到前面,在门廊的柱子下面贴了一个。三个巨无霸炸弹,足够把整栋楼炸塌。站起来,跑到五十米外的一栋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看着那些据点的方向。 博物馆和那几个据点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分钟。今晚的泰晤士河畔,会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她趴在那里,望远镜对着博物馆的方向,等着。 三分钟时间到了。 轰隆!轰隆!轰隆! 爆炸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大地在震动,楼顶的水泥地面在脚下颤抖,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双手撑着围栏,稳住身体。博物馆方向冲起一团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直冲云霄。主展厅的屋顶被掀翻了,碎石和瓦砾飞上半空,落下来砸在街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 与此同时,M16那几个据点的方向也炸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那个三层楼房被三个巨无霸炸弹从里到外撕开了,整栋楼像积木一样塌下去,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周围那几栋小楼也被微型炸弹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墙塌了,有的屋顶飞了,有的只剩一片废墟。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有人穿着睡衣站在窗前往外看,有人披着外套跑出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的往博物馆方向跑,有的往M16据点的方向跑,有的站在街角茫然四顾。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红蓝灯在夜色中闪烁。周寒星从天台上下来,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进入空间。 九楼穿衣镜前,换了一身装扮。深灰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乱糟糟的,换上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工装裤,黑色的皮鞋。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一个被爆炸惊醒、匆忙跑出来的普通居民。出了空间,混进人群里,顺着人流走。 第325章 无法估量 M16那几个据点前面站满了人。警察在碎石堆里翻找幸存者。M16的人脸色极其难看,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废墟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铁青。 旁边几个人在跟他低声说话,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废墟里抬出一具尸体,白布盖着,脚上的皮鞋还穿着,鞋面全是灰。又抬出一具,又抬出一具。周寒星看着周围那些M16的幸存者,把他们的脸记在脑子里,记住了这几个面孔。然后顺着人流,朝博物馆的方向走去。 博物馆前面的人更多了。警察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面站满了人,泰晤士报的记者举着相机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政要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指指画画地在说着什么。 博物馆塌了。整栋建筑都在燃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些玻璃柜、那些展台、那些木箱、那些被锁在库房里的东西,全埋在碎石下面了。周寒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愤怒的、震惊的、不知所措的脸。她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离开。 周寒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她没有去九楼,而是来到了负二层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她从博物馆收来的那些木箱和玻璃柜,全部堆在这里,有的摞在一起,有的散在地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开始分类。华国的文物放一边,其他国家的放另一边。瓷器归瓷器,青铜器归青铜器,书画归书画。一件一件地清点,一件一件地摆放。元青花的大罐,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她小心地放在最里面。明成化的斗彩鸡缸杯,小小的,胎体轻薄,她托在掌心看了很久。青铜器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书画卷轴堆了一摞,她不敢打开,怕受潮,原样放着。佛像有铜的、有木的,大大小小几十尊,她按大小排列,放在一起。 还有其他国家的文物,埃及的,希腊的,罗马的。那些她没有细看,收在角落里。整理了一个晚上,华国的文物堆了好几排,按年代、按材质、按器型,分门别类。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将来华国也能开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了,就算他们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办法。 现在不能交出去。国内还不太平,东西刚送回去,说不定没几天又会出现在境外的某个拍卖会上。她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寒星去九楼浴室冲了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三天,她出了空间,换了一身装扮,走进街角那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从报架上拿了一份《泰晤士报》。头版是一张巨大的照片,博物馆的废墟。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写着:“强盗行为!暴徒炸毁博物馆,抢劫文物!”文章措辞激烈,把凶手描述得极度凶残,说这是对泰晤士河畔文明的践踏,是对全人类的犯罪。 她把报纸翻过来,看第二版,第三版,全是关于爆炸的报道,每一篇都在骂,每一篇都在谴责。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街上警察和M16的人到处在拦行人盘查,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被拦下来,出示了证件,挥手让他过去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被拦住,打开菜篮让人检查。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被拦下来,书包翻了一遍。她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喝完咖啡,放下报纸,结账,推门出去。 周寒星回到了临时据点,确认周围没有人,拿出电台和凳子、椅子,她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老徐已除。下一站老周。”发完了,她靠在椅背上,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地撕着吃。 约一个小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 电文译出来了。“老周,欧洲片区负责人。方交代老周系最早叛变者,现藏匿低地港,已拉黑。除。” 周寒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低地港,港口发达,到哪里都方便。老周已经有了警觉,不在名单上的地址,现在躲在低地港,也许正在等船,准备去他以后生活的地方。 欧洲片区的负责人,老徐他们的上线。这个人叛变,整个欧洲情报系统全部瘫痪。那些还没有暴露的情报人员、那些还没有被破坏的联络站、那些还没有被敌人掌握的情报渠道,全完了。损失无法估量。 周寒星收起电文和电台,把桌子和凳子也收进空间,她从破房子里出来,刚拐进巷口,就感觉到不对劲。身后有人,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在空旷的巷子里不该出现的节奏。她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侧过头。 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闪进了门洞里,缩了回去。M16的人,她的电台频道被捕捉到了。那群人没有那么傻,经过爆炸事件后,偏远的地方都有电台频道检测器。之前觉得没有用,现在却钓出了一条大鱼。她没有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此时破房子里,M16的人正在搜。几个人蹲在地上检查脚印,一个人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两个人在楼上楼下翻找。楼梯下面的角落有一块地面比别处干净,灰尘薄了一些,有人在这里坐过。 电台不在这里,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电台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几个人开始到处翻,地板下面,天花板上,墙上的裂缝,壁炉的烟道。 第326章 低地港 周寒星走上大街,朝人多的地方走去。街角有一家咖啡店,推门进去,从后门出来。后门是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有一家商场,走进去,上二楼,从另一个楼梯下来,穿过女装区,从侧门出去。 身后的人还在,换了面孔,但脚步的节奏没换。她拐进另一条街,前面有一家更大的商场。走进去,一层是化妆品,人很多,她在柜台之间穿行,不时停下来假装看商品。那几个跟踪的人散开了,有人在一层守着出口,有人上了二楼,有人去了地下室。 她走进卫生间,进了一个隔间,插上门,心念一动,进入空间。换了一身装扮。金色的短发,用发蜡抓得蓬松自然,戴上一副浅蓝色的美瞳,换上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黑色皮鞋,左手腕戴着一块旧手表,右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看起来像在泰晤士河畔上班的普通白领。出了空间,推门出来。 卫生间门口站着两个人,正在往女卫生间张望。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从女卫生间出来,他们看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一层到处都是M16的人,有的在化妆品柜台前假装看商品,有的在门口站着,有的在电梯口徘徊。她看见了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层的服务台旁边,正在跟几个人低声说话,不时用手比划着什么。他在指挥,整栋商场每一层都有M16的人。泰晤士河畔的人手差不多都调到这里来了。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推门出了商场。 火车站。她站在售票窗口前面,抬头看着发车时刻表。最近的一趟车,目的地是低地港,不到一个小时后发车。她买了一张票,把票折好放进口袋,走到候车大厅,在角落里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她站起来,排在队伍中间,检票,进站,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来。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她望着窗外,灰色城市的建筑渐渐远去。老周,低地港,欧洲片区的负责人,最早叛变的人。她在想这个人手里到底握着多少情报,害了多少人。 一周后,周寒星站在低地港的火车站台上。火车在身后喘着粗气,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顺着人流走出车站,朝码头的方向走去。低地港不大,街道窄窄的,铺着石板,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越靠近码头,人越多,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煤烟味和海水的咸味。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麻袋的搬运工从跳板上跑下来,拎着皮箱的旅客挤在舷梯口等着上船,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叫卖。船上的水手在甲板上喊着号子,岸上的缆绳在风中晃动。从船上下来的人一拨接一拨,有商人,有游客,有水手,有拖家带口的移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表情,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码头的各个出口。 周寒星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眉头微微皱起。如果老周要从这里离开,太容易了。混在这些人里,随便上一艘船,就能消失在海面上。低地港不算大,但想在成千上万的人里找一个只见过照片、不知道住哪里、不知道用化名的人,像大海捞针。 她转身离开码头,沿着街道慢慢走,在心里盘算。老周是欧洲片区的负责人,他来低地港不会住普通旅馆,也不会住那些嘈杂的廉价客栈。他需要隐蔽,需要安全,需要随时能接到消息。他这样的人,会住在哪里?也许是某个偏僻的私人寓所,也许在码头附近有他的联络点。她需要把这里每条街、每个巷子、每个可疑的建筑都摸一遍,总会有线索。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没事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低地港到处逛。她沿着运河骑,穿过一座座小桥,桥下的水面上停着窄窄的船屋,烟囱里冒着炊烟。她骑过码头区,那些堆满木箱和麻袋的仓库一栋挨着一栋,搬运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她骑过市场,鱼摊、菜摊、布摊、杂货摊,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骑过居民区,窄窄的街道,红砖的排屋,门口种着花,窗台上摆着盆栽。低地港不大,骑自行车三天就能把角角落落都转遍。她发现这里的情报人员比别处多,咖啡馆角落里坐着交换报纸的人,书店里有人在书架后面低声交谈,码头仓库区有人在暗处交换东西。她在低地港的地图上标注出那些地方,画了十几个圈。老周的消息一点都没有,他不知道躲在哪里。 她去了一趟码头,找了一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人。蹲在石墩上抽烟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油腻的皮夹克,眼神精明。周寒星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蹲下来,递了一支烟。那人接过烟,叼在嘴里,等她点火。 她划着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打听一个人。华国人,老周。”那人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什么信息都没有,很难。”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那人接过钱,数了数,塞进皮夹克内袋里,把烟头掐灭。“三天后来这里听消息。”周寒星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第327章 老郑 周寒星继续在低地港闲逛,白天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夜里在暗处蹲守。她注意到那几个人很久了,从傍晚就守在街角,穿着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坐在车里不动,偶尔下车抽根烟,目光始终盯着街对面那栋公寓楼。CIA的人。周寒星远远地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想知道他们在守谁。 晚上九点多,公寓楼的后门开了,一个人闪身出来,提着行李箱,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低着头快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车里的人立刻动了,推开车门,几个人跟了上去,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周寒星从巷口的阴影里出来,远远地跟在最后面。她的脚步很轻,隔了差不多一条街的距离。 前面那个人越走越快,后面的人也跟着加快。她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拐进左边一条窄巷子。这条路她白天骑自行车走过,七拐八拐,能比他们先到码头路口,能快几分钟。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头长满了青苔。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从巷口出来,码头就在前面。她靠在墙边喘着气,等着。 一会儿,那个戴灰色帽子的人从街角拐过来,低着头,走得很快。CIA的人跟在后面,已经跑起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也开始跑,帽子从头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继续跑。周寒星看清了他的脸,华国人,四十来岁,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看见CIA的人举起枪,枪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冲上去,拉着那人的胳膊,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很暗,没有灯。她拉着那人跑了一段,拐了个弯,躲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两人蹲下来,大口喘着气。那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快走,他们是来找我的”。 “闭嘴!“周寒星从腰间摸出枪,探头看了一眼巷口。 几个人影正在往这边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她的侧脸,金色的短发,浅蓝色的眼睛,西装革履,手里握着枪。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是华国人?可你明明?” “趴下!”她打断他。 枪声响了。她探出身子,对准巷口,扣下扳机。噗!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下去了。后面的人立刻散开,蹲在墙根后面,举枪朝她这个方向射击。子弹打在石柱上,碎石飞溅,火花四射。她缩回来,等那阵枪声停了,又探出去,又开了一枪。一个人从墙根后面探出头,子弹正中他的肩膀,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拉着那人往巷子深处跑。后面的人追上来,子弹从身后飞过,打在墙壁上。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又一个人倒下去了。旁边有一个垃圾桶,铁皮的,盖着木板,里面堆着垃圾。 她掀开木板,把那人推进去,把木板盖上,又在上面堆了几袋垃圾。“你在这里等着,我处理完了就来接你。一定不要出来。” 她朝巷子另一头跑去。 后面的人追上来。她跑到巷口,朝左边拐,上了一栋楼的楼梯,蹲在二楼的拐角处。下面四个人站在巷口,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往哪边追。她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楼梯扶手上,瞄准。 噗!一个人倒下去。噗!又一个人倒下去。另外两个人躲到墙根后面,不敢露头。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下了楼,蹲在楼梯口等着。脚步声近了,那两个人在往这边摸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听得见。他们从巷口拐进来,走进了楼梯间,眼前一黑。 周寒星从楼梯上跳下来,膝盖顶在第一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匕首从小腿侧面抽出,刺进第二个人的胸膛,刀刃从肋骨之间穿进去,那人瞪大眼睛,嘴张开,没有声音。她拔出匕首,血喷出来,溅在她的手上。 第一个人爬起来,她从空间里又抽出一把匕首,骑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又一刀。那人不动了。她把两具尸体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巷口,地上散落着几把枪,还有一顶灰色的帽子。她把枪和帽子也收进空间。 走到垃圾桶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可以出来了”。 木板被推开,那人从垃圾桶里站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烂菜叶和发霉的面包屑,恶臭扑鼻。他扶着桶沿,腿还有些软。她扶着他,快步离开。经过一排晾晒衣物的架子,她伸手扯下一套衣服。 半个小时后,她带着他来到一栋民房前,在巷子的最深处,周围最近的房子隔着几十米。她来过好几次,从来没有看见有人出入过。用铁丝打开门,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石板,长满了青苔,靠墙堆着几个破旧的花盆。 她带他进了屋里,把衣服递给他。“进去洗漱,换上。” 那人接过衣服,找到卫生间,关上了门。 她站在院子里,靠着墙,仰头看着星空。不知道姥爷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还好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现在又走上了前世的路。每天不是在任务中,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想起东北那个小山村,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那人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靠在墙边的周寒星。“谢谢你。我是老郑。” 周寒星站直了身体。老郑,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他是潜伏在低地港的华国情报人员。“CIA的人为什么盯着你?” 老郑看着她。“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们是CIA?” “你不用管我是谁。” “难道你是国内派来的?” 周寒星没有回答,看着星空。“你今晚打算离开?” 老郑点了点头。“对,昨晚发现我的住处被监控了。今天把文件处理好,准备离开,还是晚了一步。”他顿了顿,“最近我们这里出了叛徒,已经有两名同志被捕了。” “是老周出卖的?” 第328章 三号泊位 老郑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是老周?难道你真的是?”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应该是老周。半个月前,老周出现在低地港,用老方式联系我们。他在低地港的报纸上发了消息,我们看到了。我觉得是圈套,劝另外两个同志不要去,他们不相信,说我太小心了。我放心不下,远远地跟去了。接头地点在老城区的一个广场,我看见老周带着他们离开了。广场周围有CIA的人,我没有继续跟。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没有消息。我知道出事了。” 他叹了口气,“我重新搬了安全屋,把文件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也把老周叛变的消息发给了国内。昨晚发现周围有人,我知道自己暴露了。那两个人可能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你打算去哪里?”周寒星问。 “组织让我撤离。” “你会画图吗?” “会一点。” 周寒星走进屋里,把桌子收拾干净,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手电筒,固定在桌子的两端,拉上窗帘。老郑跟进来,在桌前坐下。她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张纸。“把老周和另外两个叛徒的样貌画出来。不管像不像,大概的样子就行。”老郑接过笔,低下头,开始画。周寒星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两个小时后,老郑拿着三张图从屋里出来。图纸卷成筒状,周寒星走进屋里,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图纸。老周,四十来岁,脸圆,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看起来憨厚老实,像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另外两张,老肖和老姚,一个胖一个瘦。老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一个教书先生。老姚没有戴眼镜,圆脸,短头发,厚嘴唇,看着憨厚,眼神里有一点精明。两人都是三十几岁的样子。 周寒星把图纸收好,放进口袋。“你在这里待几天,我明天给你送吃的过来。暂时不要出去,你已经被CIA盯上了。” 老郑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寒星走到门口,拉开门,跨出门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锁好。门闩插进铁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九楼的书桌上,她把三张图纸摊开,老周、老肖、老姚,三张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盯着老周的那张看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记住了,把图纸收进抽屉。浴室里,热水浇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三天后,周寒星准时出现在码头。那个消息贩子还在老地方,蹲在石墩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过去,停在他面前。那人把烟头弹进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她。“老周,明天凌晨四点,码头三号泊位,一艘去美洲的货船。” 周寒星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船名和一个时间。 那人又说了一句:“身边都是CIA的人,至少十几个。”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她先去买了一袋面包和几瓶水,送到老郑藏身的民房。先开锁,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老郑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她把袋子递进去,说了一句“再待几天,不要出门”,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傍晚,周寒星来到码头附近的一栋废弃仓库。从破窗户翻进去,爬到了二楼的窗台边上,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三号泊位的方向。夕阳正在西沉,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几个人从码头入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圆脸,眯缝眼,嘴角微微上翘。老周,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深色西装,腰上别着枪。CIA的人,前后左右各一个,把老周围在中间。岸上还有人在警戒,在仓库区巡逻,在街道转角蹲守。十几个人,把三号泊位围得严严实实。 老周上了船,站在船舷边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海面。夕阳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静。CIA的人站在他身后,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一个在他前面,一个在他后面,不留死角。周寒星放下望远镜,靠在窗边的墙上。明天凌晨四点开船,她必须在此之前找到突破口。 从空间里拿出低地港的地图,摊在窗台上。三号泊位在码头的最东边,周围是仓库区和居民区。她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仓库区、居民区、码头办公室,然后把每一条可能接近泊位的路线都标注出来。那些CIA的人的站位、巡逻的路线、换岗的时间,她躲在仓库窗台后面观察了一整天,都记在脑子里。 凌晨三点,周寒星从废弃仓库里出来。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码头上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泊位和堆满木箱的仓库区。她从空间里拿出黑色衣裤换上,戴上黑色帽子。蹲在暗处,看着三号泊位的方向。 船上的灯亮着,岸上的灯也亮着。几个CIA的人在泊位周围巡逻,有人在仓库区抽烟,有人在码头办公室门口站着,有人在货船跳板旁边蹲着。她从暗处出来,顺着墙根,沿着白天规划好的路线,朝泊位摸过去。贴着仓库的墙,避开路灯的光,绕过巡逻的人。仓库区巡逻的那个人走过来,她闪身躲到一堆木箱后面,屏住呼吸,等他走过去了,继续往前走。 居民区的巷口有人蹲着,她绕到巷子另一头,从一栋房子的后院翻过去。围墙不高,双手撑住墙头,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从另一侧的门出去。码头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点烟。 她从后面绕过去,脚步很轻,从他身后走过,他没有任何反应。货船跳板旁边蹲着一个人,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她从他身边走过,他还在打瞌睡。上了船,甲板上很暗,只有舷窗透出微弱的光。贴着船舱壁往前走,经过几个舱门,门都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老周的舱房在最里面,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门没有锁,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 第329章 给我个痛快 老周坐在床上,没有脱衣服,没有关灯,也没有躺下。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床头台灯的光在看。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件,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来了。”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憨厚老实的脸。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老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望着外面的海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 “我出来二十年了。二十年,从一个小翻译做到欧洲片区负责人。我以为我能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回国,在老家买个小院子,种种花,养养鸟。后来我发现,我回不去了。那些人不会让我回去,他们需要我在这里,需要我手里的情报,需要我帮他们做事。”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CIA不会放过华国在欧洲的情报网,克格勃也不会。欧洲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在这里永远都是外人。” 周寒星看着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老周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后退,也没有求饶。闭上眼睛,抬起头,露出脖子。“给我个痛快。” 周寒星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很快,很轻。血涌出来,老周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她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从枕头下面摸出几份文件,翻看了一遍。欧洲情报网的完整名单,国内在低地港的几个联络点地址,未来半年的行动计划。全部收进空间,在床底下安装了一个微型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她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翻出去,顺着缆绳滑到水里,水下很凉,河水没过她的肩膀。她从水下潜到码头另一头上岸,蹲在暗处,从空间里拿出干毛巾擦干脸,换上干净的衣服。 身后传来爆炸声,船身猛地一震,火光从舷窗里窜出来。岸上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往船上跑,有人往岸上跑,有人在大声喊叫。她站起来,从暗处走出来,混进人群里。码头上到处都是人,船员、搬运工、闻声赶来的居民,挤在一起,踮着脚往船的方向看。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红蓝灯在夜色中闪烁,她顺着人群往外走,走了好一会儿,拐进一条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老周死了,名单拿到了,欧洲情报网的那些名字、地址、联络方式,都在她空间里。她把那几份文件从空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看了很久。最后面几页,是另外两个人的材料,老肖和老姚。 她拿出名单,在上面找到老周的名字,用笔画了一个叉,第五个。还剩最后两个。她看着“老肖”和“老姚”那两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把名单收起来,文件也收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浇在身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美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工装裤,街上到处都是CIA的人,脸色铁青,目光锐利,拦下每一个路过的华国人盘问。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跟着他们,来到了他们在低地港的据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有人进进出出,表情都很凝重。她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傍晚,她来到一个露天酒吧。几条木板拼成的长桌,几把破旧的藤椅,铁皮棚子上面爬满了藤蔓。这里的人很多,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都喜欢在这里小酌一杯,交换消息,打探风声。 周寒星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啤酒,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听旁边的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英语,带着各种口音。 “CIA这次栽了。不知道是谁,避开了十几个人的护卫,直接在船上把人杀了。” “华国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人了?” “听说华国专门派了一个暗杀组过来,专门清理叛徒。其他地方也是,我们这边的几个叛徒,都被暗杀了。” “分界城那边也是,暗杀组跟着叛徒的线索,一路追到了低地港。” 有人压低了声音,“看来华国这次是不再容忍了。以前那些叛徒,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就不管。这次不一样,一个一个地杀,一个都不放过。” 有人问了一句:“华国什么时候有暗杀组了?我们在华国的内线从来没有报上来过。” 另一个人接过话,“这是绝密,怎么可能报上来?华国那边恐怕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CIA睡不着觉了,他们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不知道暗杀组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那人顿了顿,“不光是CIA睡不着,我们也睡不着。据说这个暗杀组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从来没有失手过。低地港这个,是第五个了。前面四个,一个都没跑掉。” 旁边有人加了一句,“CIA、克格勃、M16,现在在联手,准备找到这个隐患。一定要把这个组织消灭掉,不然谁知道下次又是谁被杀。泰晤士河畔,M16的负责人都被直接狙杀了,你想想。到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消息,只知道这个小组有爆破专家、狙击手、近身格斗的高手。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见过的人都死了。” 周寒星端着啤酒杯,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心里数了数,暗杀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爆破是她,狙击是她,近身格斗也是她。那些人嘴里的暗杀组,只是他们不敢想象一个人能完成这些任务的另一种猜测。她把杯中的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离开了露天酒吧。 第330章 贪生怕死 周寒星在低地港找了几天,没有找到老肖和老姚的任何踪迹。她去了码头,问过消息贩子,那人摇头说最近风声紧,没有人敢接这种活。她去了老城区,把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华国人。她去了火车站和汽车站,在候车室里坐了很久,盯着每一张进出的面孔,没有看到老肖或者老姚。 傍晚,她去了那个露天酒吧。铁皮棚子下面的灯亮了几盏,照得桌面上的酒瓶发亮。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啤酒。旁边那桌坐着几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夹克,操着不同口音的英语,都是各个国家驻低地港的情报人员。他们在说暗杀组的事。 “听说了吗?暗杀小组当天执行完任务就撤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撤到哪里去了,可能已经回华国了。”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说。 另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那我们的刀终于放下了。这些天我天天睡不着觉,就怕那个暗杀组盯上我。现在走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旁边桌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和他们碰了碰杯。CIA的人。几个人一起喝了一口,气氛很愉快。那个CIA的人说了一句:“本来还想用那两个叛徒钓钓鱼,没想到人已经走了。那两条小鱼,暗杀组看不上。” 周寒星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老肖和老姚还活着,他们被CIA当成了诱饵。那几个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暗杀组也就那样吧。要是他们不撤离,我们几家联手,绝对能把他们找出来,把那个组织消灭掉。” “没想到那个组织也是贪生怕死之辈,杀了老周当晚就撤离了。看来他们也知道,跟我们硬碰硬讨不了便宜。”几个人笑着附和。 周寒星把杯中的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离开了。走到酒吧门口,夜风吹过来,很凉。她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把老肖和老姚的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们还在低地港,CIA用他们作诱饵。她不会就这么撤离。 周寒星在酒吧外面的巷子里等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吸,看着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散开。她等的就是那个CIA的人。想从他的嘴里知道老肖和老姚的下落。 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酒吧的门终于开了,几个人从里面出来,醉醺醺的,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声唱歌。那个CIA的人走在最后面,和另外几个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下次再来一起喝两杯。” 那几个人笑着应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CIA的人独自一人,拐进了左边的一条巷子。周寒星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跟上去。前面那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着,脚步虚浮,嘴里还哼着歌谣,调子跑了,他自己不知道。 巷子很长,两侧是高墙,没有窗户,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前后都没有人。周寒星加快脚步,从后面走上前,搂住那个CIA的人的脖子,把他往旁边的岔巷里带。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到了墙边。她从腰间摸出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问你两个问题。” 那人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眼睛瞪得老大。“你谁啊?” 周寒星没有回答,枪口用力顶了顶他的太阳穴。“华国的那两个叛徒在哪里?” 那人彻底醒了,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是暗杀组的人?你们没有撤离?” 周寒星用枪口在他的太阳穴上转了转。“问你话,他们在哪?” 那人咬着嘴唇,不肯说了。她对着他的脚开了一枪,噗!很轻的一声,消音器把枪声压住了。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脚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周寒星把枪口重新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三秒。三,二......” 那人连忙举起手,声音发抖。“我说,我说!他们在德夫哈芬区,魔方街12号,四楼。” 周寒星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手指扣下扳机, 噗!那人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她把尸体收进空间,快步离开巷子。 她回到老郑藏身的民房。下午她已经给老郑买好了火车票,半夜十一点的,现在过去正好。再晚,这里肯定会更加严密。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还有两卷钞票。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老郑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是她,把门打开。 她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递给他。“十一点的火车,现在去车站正好。” 老郑接过票,看了看,点了点头。 周寒星把布袋递给他,“到了地方,找组织的人接应。路上小心,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老郑把布袋接过去,背在肩上。他看着她,“你也要小心。” 周寒星点了点头,拉开门,先探头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侧身让开,老郑从她身边走过去,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朝巷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周寒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从门后出来,锁上门,朝德夫哈芬区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时后,周寒星站在了魔方街的街角。夜很深,街灯昏黄。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灰砖楼房的门牌号,数到12号停下来。一栋四层的灰砖楼房,窗户黑洞洞的,门口没有灯。 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周围只有两个CIA的人在暗处盯着。一个在街角的杂货店门口,靠着墙抽烟,另一个在对面公寓楼的台阶上坐着,他们的表情很放松,偶尔打一个哈欠。暗杀组已经撤离的消息让他们松懈了。 周寒星绕到楼房后面,找到一栋更高的建筑,爬上去,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趴了一会儿,收起望远镜,进入空间。 第331章 吃香的喝辣的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面包的推着车从街角经过,报摊的老板正在挂报纸。CIA的人换了两个,一个在杂货店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个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翘着二郎腿。 四楼的窗帘还是拉着,一点缝隙都没有,窗户关着,透不出光。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不知道老肖和老姚是不是还在里面。周寒星在天台上趴了整整两天。饿了就从空间里拿个包子啃几口,渴了就喝两口水。 白天太阳晒,晚上夜风凉,她一动不动地趴着。下面CIA的人换了十几拨,每拨两个人,每六个小时换一班。四楼的窗帘一直拉着,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从那个房间出来,也没有人进去过。玻璃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也没有动过。她需要进去看看。她打算天黑之后行动。 周寒星从楼顶下来,顺着排水管滑到三楼,翻进走廊的窗户,无声无息地落在楼道里。走廊很暗,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贴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四楼。老肖和老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两个人坐在桌前,正在打牌。一个瘦削,戴黑框眼镜,老肖。一个圆脸,厚嘴唇,老姚。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愣住了。老姚先反应过来,手伸到腰间去摸枪。周寒星一步上前,脚踢在他的手腕上。枪飞出去,老姚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不动了。 老肖已经摸到了枪,举起来对准她。枪响了,子弹从她耳边擦过,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楼下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跑。老肖又开了一枪,她侧身让过,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掌劈在他的颈侧。老肖身体一软,趴在桌上,不动了。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把桌上的文件连同抽屉里的文件全部收进空间,把老肖和老姚也收进空间。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两个人,已经上了三楼。她往上跑,上了楼顶,推开铁门,冲到天台边缘。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趴在楼顶边缘往下张望。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快步离开。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上来。她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老肖和老姚并排躺在地上。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们的颈动脉上,还在跳,只是晕过去了。她拿出手枪,对准老肖的额头,扣下扳机。噗!老肖的身体猛地一僵,不动了。对准老姚的额头,噗!老姚也不动了。她把两具尸体移到角落,和其他几具堆在一起。 那边已经堆了不少尸体了,从日内瓦、乐都、分界城到泰晤士河畔,一具一具,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文件袋从空间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老肖和老姚的供词,招出了老郑的消息,还招出了华国在低地港的几个安全点。地址、联络方式、负责人姓名。她在名单上找到老肖和老姚的名字,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叉。全部画完了,她把名单收起来,把文件也收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浇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周寒星在空间里待了两天才出来。这两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九楼,除了吃饭和洗澡,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身体不累,精神却绷得太久,需要彻底松一松。第三天早上,她从床上起来,走到桌前,出了空间,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老周,老肖,老姚已除。下一步请指示。”发完了,她靠着墙站着, 国内基地,下午。电报员译出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站起来,拿着电文走到张教官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教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电报员没有敲门,直接走进去,把电文放在桌上。张教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拿起电文,脸色沉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朝赵铁山那边去了。 赵铁山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训练场上跑步的队员。张教官走进来,把电文递给他。赵铁山接过去,看了一眼,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窗外那些跑步的、练单杠的、打沙袋的队员,吐出一口烟。“外交部那边被境外投诉了,说华国派了一个暗杀组出去,破坏世界和平。” 张教官站在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我们没有派出去啊。” 赵铁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我们是没有派出去,但是我们派了一个大杀器出去。”张教官沉默了。 赵铁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教官面前。“老郑的电报你也看到了,要不是零,他应该也被CIA抓了。” 张教官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又放下了。“是啊,要不是零,那几个叛徒现在还在吃香的喝辣的,那些情报早就落到敌人手里了。欧洲片区的情报网,现在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零出去一年多了吧?” “从山鹰基地算起,快四年了。” “四年。”赵铁山低声念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等了一个多小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报译出来了,只有一行字:“休整待命。”她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 第332章 速援 周寒星在空间里休整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一碗牛肉面,或者一笼小笼包,或者一份干锅虾。吃完饭在健身房里练一会儿,让肌肉保持活跃,剩下的时间就躺在床上发呆,或者看书。 她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想着老郑,想着他有没有安全到达目的地,想着欧洲情报网的那些人有没有及时撤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三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把电台放出来,指示灯就亮了,有反应。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文译出来了,“33号遇险,法兰西岛,速援,三天。” 周寒星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33号,是山鹰基地那个沉默寡言的苏瑾,还是后来张教官基地里新编的33号?她希望不是苏瑾,那个安静的、话不多的女孩子,从山鹰基地一路走到张教官那里,应该还在训练,不应该这么快就出来执行任务。 她把电台收进空间,开始朝机场走去,买了最近的航班离开。 三天后,周寒星从机场出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把电台拿出来,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已到法兰西岛,请指示。” 过了半个小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文译出来了,“索邦大学留学生,艺术系,化名安洛,拉丁区,莫菲塔街22号公寓。” 她把电文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把电台收进空间,自己也进入空间,换了一身法兰西岛青年的装扮,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美瞳,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黑色皮鞋。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张法兰西岛地图,铺在桌上。拉丁区在塞纳河南岸,靠近索邦大学,那里是学生聚集的地方,街道窄窄的,两旁是咖啡馆、书店、小旅馆和旧公寓楼。 她出了空间,搭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然后再到市里去换乘到索邦大学的公交车。窗外是法兰西岛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上次来法兰西岛好像没有多久,炸了塞纳离宫,护送陈抱一一家离开,现在又回来了。 公交车在索邦大学站停下来。她下了车,沿着街道慢慢走。索邦大学周围都是学生,有的抱着书匆匆走过,有的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聊天,有的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小巷里。她走了一圈,找到了拉丁区,又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莫菲塔街。 街道不宽,铺着石板,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的灰白色楼房,窗户很高,阳台上种着花。她走完整条街,看到了22号,一栋三层楼的灰白色公寓,门口挂着铜牌,刻着“22号”几个字。 一楼是画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放着画架和石膏像,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拐进一家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看着莫菲塔街的路口,从那里经过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周寒星端着咖啡杯,目光一直落在莫菲塔街的22号公寓上。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公寓的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手里提着一个杂乱的袋子。 袋口敞着,她看见里面有女孩子的衣服,还有几本书,边角卷起来了,被人随手塞进去的。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结了账,出了咖啡馆,站在街角。 那几个人上了停在门口的两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了,驶出莫菲塔街。 旁边两个路人正在低声聊天,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这些人又来了,昨天不是已经来搜过一次了吗?” “好像华国的那个女孩被抓了。不知道他们手里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是啊,这些人可是凶残得很,那个女孩肯定会受罪。”两人摇了摇头,走了。 周寒星没有停留,朝那辆黑色轿车离开的方向跟上去。车子开得不算快,在窄巷子里七拐八拐,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看一眼车尾的方向。 跟踪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处院子前面。院墙很高,灰色的,墙头拉着铁丝网,铁门关着。 周寒星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那辆车驶进院子,铁门又关上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几个人在院子里走动。她绕到院子侧面,找了一栋四十米开外的高楼,爬上去,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处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站在门口。法兰西岛的特工,她认识那些人的站姿和习惯。 33号怎么会被抓,难道是暴露了,不知道现在被关在哪里?她必须尽快找到33号,在她被转移之前,在她被折磨得开口之前。她趴在那里,望远镜对着院子,等着。夜色渐渐笼罩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人影在灯光下晃动。她必须等一个时机。 第333章 她肯定出事了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望远镜一直对着那处院子,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深色夹克,步伐很快,没有开车,步行离开。她观察了片刻,那两个人走远了,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没有跟,继续盯着院子。 大约半个小时后,院子里又出来两个人,这次是开车出来的,驶出铁门,朝左边拐去。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快步跑到路口,远远地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她保持距离,跟着车尾灯的方向走。 车子开了三十几分钟,拐进了索邦大学的校门。周寒星放慢脚步,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确认门卫没有拦她,才走进去。几个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抱着书,低声交谈。 她混在他们中间,目光扫视着校园里的车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艺术系楼下。她认出了那辆车,放慢脚步,从车旁经过,朝艺术系大楼走去。 艺术系大楼是一栋四层的灰白色建筑,窗户很高,拱形的,门廊上雕刻着花纹。她推门进去,走廊里亮着灯,墙上挂着学生的画作和雕塑照片。 几个学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有说有笑的。她放慢脚步,像是一个在找教室的学生。一楼没有看到那两个人,她上了二楼。二楼走廊更长,两侧是教室和办公室,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 她在走廊里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他们,跟着两个学生一起上三楼。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那两个女孩看起来像是艺术系的学生,一个扎着马尾辫,一个短发。 她在走廊转角处等着,背靠墙壁,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两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低着头,快步朝楼梯方向走去。 那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又和灰色西装的中年人说了几句话,才转身下楼。 周寒星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转角处出来,跟着那两个女孩。她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周寒星跟着走进去,两个女孩的后面位置坐下。教室不大,几排桌椅,墙上挂着人体素描和静物写生,空气中有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那两个女孩坐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教室里很安静,周寒星听得清楚。 长头发的女孩说:“刚刚可吓死我了,他们问安洛的事情的时候,我全身都发抖,真怕他们看出来什么。” 短头发的女孩也点头:“对啊,我也害怕。安洛怎么会惹上他们?你没看教授都对他们很恭敬吗?” 长头发叹了口气:“是啊,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安洛是不是出事了?两天都没来上学了。” 短头发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不对劲。安洛平时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旷课。她肯定出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了。 周寒星又坐了一会儿,等她们开始聊别的事了,才站起来,悄悄离开了教室。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出了艺术系大楼,穿过校园,走出索邦大学的校门。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她朝莫菲塔街的方向走去。傍晚的莫菲塔街比白天热闹一些,下了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杯咖啡站在路边聊天。 她走到22号公寓门口,没有停,从旁边的小巷绕到公寓后面。天色已经黑透了。等街上的行人和学生渐渐散了,咖啡馆也开始打烊了。 她站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到22号公寓的侧面,顺着排水管爬到二楼窗台。窗户关着,没有锁。轻轻推开,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走廊里。 走廊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前走,上了三楼。三楼最里面那间,门开着。她侧身闪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里很乱。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被扔在地上,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只剩下一条毛巾,歪歪扭扭地挂在衣架上。书桌上的东西被翻了个遍,本子、笔、颜料管散了一地,抽屉被拉出来,斜着搁在桌边,里面的东西全被倒空了。 她蹲下来,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地面,她看见一张白纸,边角卷着,被压在桌腿下面。她抽出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首诗,字迹潦草,笔画有些乱,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在屋里搜了一圈。床底下,衣柜顶上,书桌夹层里,都没有留下其他线索。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两个人从街上走进公寓楼,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周寒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出去。她双手抓住窗台边缘,身体往下坠,脚踩住二楼的窗沿,然后松开手,又落下一层,抓住了二楼的窗沿,很快落到了地面上,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三楼的窗户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人,哪里有灯光?你是不是看错了?” 探出头的那个又看了一圈,缩了回去:“我就是看到那间屋子闪了一下光。” “那里有人啊?华国还不知道他们的人被我们抓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窗户关上了。 周寒星靠着墙根,听着楼上的声音,心跳有些快。大意了。如果她们反应够快,她已经暴露了。以后更加谨慎一些。 她离开了莫菲塔街,快步穿过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停下来。 她朝下午跟踪到的那个院子的方向走去。二十几分钟后,她回到了那栋高楼。爬上去,趴在熟悉的位置,望远镜对着那处院子,一楼灯火通明,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 第334章 你是恶魔 周寒星进入空间,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白纸,“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她默念着那首诗。第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我不能再回到原来的身份或者住处,说明我已经暴露了。33号知道自己暴露了,可能没有跑掉。 第二句,乡音无改鬓毛衰,也许这次暴露和她的任务目标有关。她看着纸条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是苏瑾写的吗?她把纸条收好,出了空间,趴在楼顶上,望远镜对着那处院子。夜色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周寒星看着手表,凌晨一点。院子一楼的灯终于熄灭了。她又在楼顶趴了十多分钟,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才从天台上下来,快步朝那处院子跑去。夜色很浓,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贴着墙根跑到院子侧面,正准备翻墙进去,院子的铁门突然开了,一辆黑色小车从里面驶出来。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没有犹豫,她从暗处出来,远远地跟在车后面。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打着哈欠,朝旁边的公寓楼走去。周寒星蹲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人进了楼,过了一会儿,二楼第二个窗户亮起了灯,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灯又关了。 她没有立刻过去,在暗处又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快亮了,街上依然安静。她走到公寓楼的侧面,顺着排水管爬到二楼的窗台,窗户没有关严,轻轻推开,侧身翻进去。屋里很黑,鼾声很大,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她摸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人的脸,也是在索邦大学和灰色西装中年男人说话的那个人。她从空间里拿出手枪,用枪托对着那人的脖子砸了下去。鼾声戛然而止,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抽,然后不动了。 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只是晕过去了。她把那人收进空间,自己也进入空间。给那人蒙上眼睛,绑了手脚,扔在角落里。出了空间,在房间里找了一遍。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证件,翻开看了看,皮埃尔,法兰西岛安全局,四十一岁。 她把证件收进空间。衣柜里只有几件衣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从窗子爬下来,看见路边的黑色小车,顺手收进空间。 跑了几条街,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周围几十米都没有人。从空间里把皮埃尔弄出来,扔在地上。他还在昏迷,绑着手脚,蒙着眼睛。她从空间里拿出匕首,蹲下来,对准他的手掌,一刀刺下去。 皮埃尔惨叫一声,猛地醒过来。他想伸手去捂伤口,但手脚被绑着,动不了。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手掌传来剧痛,又热又湿,血在流。“谁?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寒星哑着嗓子开口了,“你们把那个叫安洛的华国人关在哪里?” 皮埃尔愣了一瞬。“你是华国人?” 她没有回答。“回答我的问题。” 皮埃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不知道。” 周寒星低低地笑了一声。匕首拔出来,又插进他的大腿里。 皮埃尔凄厉地惨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握着匕首的柄,慢慢转动刀身。“继续嘴硬吧,这只是开胃小菜。” 皮埃尔疼得在地上打滚。“你是魔鬼!你是恶魔!” 周寒星把匕首拔出来,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洇开一大片。“说说看,下一次弄哪里?你可以告诉我。” 皮埃尔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我说……我说……放过我……” 她蹲下来,把刀上的血在他衣服上擦干净。“不要骗我。骗我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皮埃尔的声音虚弱无力,“是马丁……安全局的负责人……他亲自审讯的……梅尼蒙坦街41号……” 周寒星看着他的脸,回忆着那个院子,确实是在梅尼蒙坦街。她继续追问:“那个华国人关在哪里?” 皮埃尔的声音断断续续,“负一楼……钥匙在马丁身上……他随身带着的……” 周寒星又问:“马丁住在哪里?” “帕西街12号。” “41号院子有多少人?” “二十几个。” “总部在哪里?” “图尔格街8号……十九区……” 周寒星把匕首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皮埃尔。他从头到尾都在发抖,血还在从大腿的伤口往外渗,染红了地面。她把皮埃尔打晕重新收进空间。清理了一下地上的血迹,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已经泛白了,街灯还没灭。周寒星趴在最高楼的天台边缘,望远镜对着那处院子。院子里开始有人活动了,有人从楼里出来,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有人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往外走。 她看了一会儿,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朝帕西街的方向走去。 帕西街在城西,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到。街道宽阔,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梧桐树,一栋栋独栋小别墅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铁栅栏围墙,门前有花园,有的还带车库。 这里是富人区,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正是上班时间,不少别墅的铁门开着,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驶上街道,汇入车流。她走到街道中段,看见了12号。一栋灰白色的独栋别墅,带花园和车库,门前的铁栅栏关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车。 她放慢脚步,假装看路边的花,余光扫过那辆车的车牌,记住了。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几米外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走了,亲爱的。” “路上小心点,亲爱的。”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侧过头,余光扫过那扇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和安全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很像,应该就是马丁。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朝门里挥了挥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等那辆车驶远了,她才从另一条街道绕回来,记住那栋别墅的样子。 第335章 关押 周寒星骑上自行车,在图尔格街附近找到了8号。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铜牌,写着几个法文,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她看到了马丁的那辆黑色小车就停在楼前的路边。她骑过去,没有停,记住建筑的位置和周围的道路。 回到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她先把三个地点画在一张纸上,梅尼蒙坦街41号,帕西街12号,图尔格街8号。又把周围的建筑、路口、巷子也大致画了出来。 帕西街那条富人区街道很宽,两边是独栋别墅,院墙都很高,不容易翻越。图尔格街8号是总部,楼里应该有不少人,进出需要证件。梅尼蒙坦街41号的院子,是最直接的目标,也是关押33号的地方。 周寒星觉得硬闯41号是目前最直接的方案。既然已经确定了这里就是关押33号的地点,多等一天,33号就多受一天的折磨。那些人是不会心慈手软的,审讯的手段她见过太多了。她收拾好一切,从空间里出来,回到41号院子对面的那栋楼顶,趴在熟悉的位置上,拿出望远镜,对着那处院子。 她开始认真观察。白天进出的人很多,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制服的。她把每一个人的站位、走动路线、换岗时间都记下来。那些人的动作规律、习惯、抽烟的位置,她都一一记在脑子里。进出的车辆她也没有放过,一共三辆黑色轿车,两辆灰色面包车,她把车牌号全部抄在本子上。马丁的车牌号她格外注意,因为按照皮埃尔的说法,关押33号的负一楼钥匙,就在马丁身上。整整一天,她都在盯着那个院子。 晚上,她进入空间。换上黑色衣裤,戴上黑色帽子,用油彩把脸涂花。把狙击枪取出来,重新校准瞄准镜,检查弹匣,消音器也装好了。皮埃尔已经死了,失血过多,昨晚就断了气。她把他的尸体搬到角落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用水冲洗了地面上的血迹,把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晚上十点,她出了空间。对面院子里只有几盏灯亮着,一楼是黑的,二楼也是黑的,只有后院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她从对面楼顶下来,快步跑到41号院子的侧面,翻身上墙,无声无息地滑落到院子里,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动静。 前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那两个放哨的,在抽烟聊天,偶尔有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一下。她趁他们背过身去的时候,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后院。后院那扇二楼的窗户还开着,和白天一样。她顺着一楼的窗沿和排水管往上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二楼窗台,侧身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走廊里。走廊很黑,她蹲在窗台下面,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上走,准备从三楼开始清理。 三楼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门关着,透不出灯光。她走到第一间办公室门口,用铁丝打开锁,轻轻推开门,反手关上。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办公桌、文件柜、椅子。她屋子走动,办公桌从地面消失,收进了空间。文件柜也消失了,椅子也消失了。 地上的电话线用剪刀剪断,只剩下一截裸露的铜线。她确认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退出来,把门掩回原样。第二间也一样。第三间、第四间,她收走了所有能收走的东西。 到第五间的时候,她听到了呼噜声。轻轻推开门,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盖着一件外套,睡得很沉。她走过去,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动作很快,很轻。那人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她把人和沙发一起收进空间。第六间是会议室,她看了几眼,确认没有文件柜和办公桌之类的东西,退出来。 她正准备下楼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从一楼往二楼走。她闪身躲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贴着墙壁。脚步声越来越近,上到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推开一扇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其他声音,才从阴影里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到二楼。二楼走廊比三楼更窄,两侧的门也都关着。 周寒星在二楼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搜索。她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脚步声,判断出大致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然后一间一间地排查。 她轻轻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宿舍,很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睡得很沉。她轻声走过去,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匕首划过他的脖子。那人身体猛地一抽,随即就不动了。她把人收进空间,放轻脚步退出来,带上门。 第二间宿舍。门虚掩着,她侧身闪进去,房间里三个人,分别躺在三张床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她摸出手枪,消音器已经装好了,对准第一人,噗!那人身体抖了一下就不动了。第二人,噗!第三人,噗!三枪,三个弹孔。床垫都在微微颤动。她把人连着床一起收进空间,放轻脚步退出来。 旁边房间有轻微的动静,她贴着墙壁听了片刻。是翻身的声响,还有含混的梦呓。她推开那道门,里面一个人背对着门侧躺着。她走过去,匕首划过喉咙,那人没有醒来就死了。收进空间。 一楼。她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廊尽头的门口坐着两个人,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她站在楼梯拐角,掏出枪,噗!噗!两声,两人同时歪倒。她把尸体收进空间,开始在楼下寻找地下室的入口。 一楼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有好几个房间,有厨房,有储物间,有洗衣房。她在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扇门。铁门,很厚,门框上有一个密码锁,旁边还连着警报器的线。 第336章 33号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电锯,很小巧的那种,先小心地把警报器的线剪断,然后把电锯对准锁头的位置,开了起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锯开了,她把电锯收进空间,拉开铁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往下走去。 地下室不大,灯光昏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刑具,有铁链、有烙铁、有电击器。屋子正中央竖着一根十字柱,上面绑着一个人,垂着头,头发遮住了脸,浑身的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痕和烧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她走过去,轻轻拨开那个人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真的是山鹰基地的33号,苏瑾。她把手放在33号的颈动脉上,还在跳,很微弱,只是晕过去了。她的肩膀上有一个烙印,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了。 她把剪刀拿出来,把手脚上的绳子全部剪断。苏瑾的身体软软地往前倒,她伸手扶住她。苏瑾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着面前这个黑衣人,嗓音沙哑极了。“你是谁?” 周寒星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是我。” 苏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摇了摇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一定是听错了……怎么可能是她……” 周寒星没有解释,轻轻一掌把她打晕,心念一动,把她收进空间。然后在地下室中央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十分钟,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她转身跑上楼梯,从后院翻墙离开,跑到对面最高楼的时候,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橘红色的火球冲上天际,整个41号小院被掀翻了,屋顶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下来,砸在旁边的街道上,碎石和瓦砾散落一地。旁边的房子里有人跑出来,尖叫着往这边跑。 周寒星进入空间。她把苏瑾轻轻放在九楼的地毯上,开始处理那些伤口。脱掉身上那些破碎的衣服,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胸膛正中间有一个鲜红的烙印,皮肉翻卷,边缘焦黑,是烧红的铁器活生生摁上去的。 背上是青紫的瘀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手臂上有针眼,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发黑了。手指的指甲被拔掉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肉。 33号的身体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了。胸口的烙印不止一处,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也有一个,比肩膀上的更大,皮肉焦黑,是反复烙过两次。锁骨下方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已经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丝。 腹部也有几道被钝器击打后的暗紫色瘀痕。大腿内侧有电击的焦痕,一圈一圈的,被铁丝缠住通电后留下的印记。 膝盖骨明显错位了,左腿的膝盖肿得像馒头,右腿的脚踝也肿着,脚趾的指甲也拔了三片。后背从颈椎到尾椎,密密麻麻的,全是鞭痕和棍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混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臀部也有电击的痕迹,还有烟头烫伤的圆点。全身上下,只有脸是完好的。那些人留了她的脸,是为了让她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是怎么被折磨的。 周寒星蹲在那里,手指悬在那些伤口上方,停了很久。她把碘伏倒在纱布上,从肩膀上的烙印开始清理。碘伏涂上去的时候,33号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没有醒。那些化脓的伤口需要清创,她用手术刀把那些发黑的边缘一点点切除,每一刀下去,33号的身体都会跟着颤抖,眉头皱得更紧,但始终没有醒来。 她处理完一处,再处理下一处,把那些化脓的、坏死的、焦黑的皮肉都清理干净,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从肩膀到胸口,从腹部到大腿,从膝盖到脚踝,从上到下,全部包扎完。33号躺在床上,全身缠满了纱布。 周寒星站起来,把沾了血的纱布和手术刀收好,倒了一杯温水,掰开苏瑾的嘴,把消炎药和安眠药喂进去,一点一点地喂水,等药咽下去了,才轻轻放下她的头,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把33号抱到隔壁的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只是苍白得没有血色。33号的眉头一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松不开。 周寒星看了她很久,站起来,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想起了前世,她的搭档晓雯,代号蚊子。两人同期进入特战队,一起完成了无数次任务。蚊子常笑着说:“等我们退役了,我们一起走遍全国,吃遍各种小吃,开一辆小车,边走边玩。”她总是应一声好。她们甚至连第一站都商量好了,说先去看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小渔村。 后来蚊子在一次卧底任务中被叛徒出卖。那些人抓了她,带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四十八小时,她被折磨了四十八小时。那些人给她打了药,让她浑身绵软,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十几个人轮番侵犯了一天一夜。她没有招供。那些人恼羞成怒,开始用更残忍的手段。他们用钳子拔掉了她的指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拔,拔完了手指再拔脚趾。然后用烙铁烫她的胸口、大腿、小腹,每一处都反复烙了好几遍,直到皮肉焦黑。他们还用电击器夹住她的身体,用刀在她身上刻字。她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求饶。 最后他们取走了她的头骨,手指被一根一根打断,脚骨也碎了,脊椎也被打碎了,舌头也被拔了。他们把她的残骸扔进了狗舍。 第337章 不敢再靠近任何人 周寒星找到那里的时候,狗舍里只剩下一堆残破的骨头,上面还沾着没啃干净的碎肉。唯一完整的是她送给蚊子的那枚银戒指,还套在一截指骨上,银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着那堆骨头,站了很久。她把狗舍里的两只恶狗开枪打死了,把那些残骨全部收拢,烧了,装在一个瓶子里,贴身收着。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个头领已经被抓了,关在审讯室里,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还带着笑。 他用当地的语言跟旁边的看守说笑,说自己是怎么虐待那个女特工的。他说她一开始还会尖叫,后来就不叫了,像一条死鱼。他说她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开口,后来拔了舌头,想开口也开不了了。他笑着说那些话的时候,满脸得意。 周寒星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听着。她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旁边的人拦了她三次,拉住她的胳膊,挡在她身前,低声说不能冲动。 第四次的时候,她甩开了那些阻拦,推开门走进去,一拳打在那个头领的脸上。他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她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带着这四十八小时积压下来的所有怒火。 那人嘴里冒血,牙齿断了几颗,晕过去之前还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要举报你……你打俘虏”。她被强行拉开,记了一个处分。她交了枪,交了证件,关了自己三天,不吃不喝,把那枚银戒指握在手里,反复摩挲。那枚戒指是她送给蚊子的生日礼物,银的,不贵,内侧刻了两个字,“自由”。 后来她把所有积攒下来的假期全部休了。带着那个瓶子去了很多地方。沙漠、草原、雪山、海边,每到一个地方,就洒一点骨灰在那里,就当蚊子也来过了。最后瓶底还留了一点点,她一直留着,不舍得洒完。 从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任何战友私交过。每一场合作都是公事公办。她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因为靠近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痛。蚊子死了,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哭。 部队给她安排了无数次心理疏导,强制性的,她去了,坐在椅子上,听完,站起来,走人。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不会再在半夜惊醒,不会在训练中突然停下来发呆。但所有人都说她比以前更冷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笑。她独来独往,不再相信任何人会站在她身后。她宁可一个人面对一切,也不愿意再失去。 周寒星在热水下冲了很久,眼睛被水冲得刺痛,她才关掉水龙头。镜子里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到隔壁房间,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躺在床上还在昏迷的33号。 她想起山鹰基地的时候,33号话很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她不知道33号是怎么到法兰西岛的,不知道她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她只知道,如果她晚来一天,33号可能就撑不住了。那些烙印和针眼,是马丁亲自审讯留下的。她的手指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法兰西岛安全局,马丁,她记住了。 周寒星守着33号一整夜。中途33号发了高烧,浑身很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牙齿咬得咯吱响。 周寒星连忙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掰开33号的嘴塞进去,喂了几口水,又用毛巾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33号的身体一直在抖,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寒星侧身坐在床边,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她。“没事了,我在。” 33号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天亮的时候,33号的烧终于退了,眉头也松开了一些,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周寒星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刺痛得厉害,用手背擦了一下,湿的。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她拧了热毛巾敷了一会儿,才感觉好一些。回到33号的房间,又给她喂了一次安眠药和一些葡萄糖水,才回到隔壁房间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法兰西岛安全局,马丁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现场报告,脸色难看,41号院子被炸了,整栋楼都塌了,地下室入口被炸得面目全非。那个华国女孩不见了。 他转过身,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安全局的高层都在。“一定是华国干的。他们在报复我们。我们抓了他们的人,他们来把人抢走了。”他顿了顿,“据可靠消息,华国派出了一个暗杀小组在境外执行任务,有狙击手,有爆破手,还有近身格斗的专家。这个小组在其他国家已经执行了多次任务,每一次都是零伤亡,成功率百分之百。” 安全局的二把手克朗皱起了眉头。“华国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是他们花钱雇的雇佣兵吧?” 马丁摇了摇头。“不是。根据现场目击者描述,凶手是华国人。他们之前在其他国家执行的任务主要是清除叛徒。目前西欧已知的华国叛徒,已经被这个小组全部清理干净。上次陈抱一一家从法兰西岛脱身,很可能就是这个小组接应的。”他沉默了一下。“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对手。华国可能培养出了全能战士。” 克朗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地下室那个华国女孩被救走了?” “多半。”马丁走到墙边地图前,指着法兰西岛。“炸弹安在地下室的位置,精准得很。他们的目标就是营救这个人。这个女孩年纪不大,骨头却硬得很。被我们反复审问了那么多天,一个字都不肯说。” 克朗接了一句:“这么说,她可能就是那个小组的成员。” 第338章 上帝给我的指示 马丁没有否认。“很有可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来了。自己的人被抓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马丁走回座位前,“我现在想的是,他们藏在哪里?整个法兰西岛都搜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克朗试探着问了一句:“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马丁沉默了片刻。“不会。他们应该还在这里。从现在起,所有人都提高警惕,我们面对的对手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散会之后,克朗走到马丁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老伙计,你是不是多想了?” 马丁看着窗外,声音很低。“这次直觉告诉我很危险。我相信这是上帝给我的指示。” 克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丁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身边多了六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那六个人都是安全局里最好的护卫。他们都知道,马丁的直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多了。她翻身坐起来,在床边缓了一会儿,走到隔壁房间。33号还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苍白退了一些,眉头虽然还皱着,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周寒星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她的伤口,纱布没有渗血,额头也不烫了。她掰开33号的嘴,喂了消炎药和安眠药,又喂了一些葡萄糖水,用毛巾把嘴角溢出来的水擦干净。33号的眉头皱了皱,像是有知觉,但没有醒。 周寒星帮她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还好。 她换好黑色衣裤,戴上黑色帽子,走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地吃完了。把碗筷留在桌上,出了空间。 夜很黑,风不大。她爬上那栋熟悉的高楼,趴在边缘,望远镜对着41号院子的废墟。院子里还亮着几盏灯,几个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偶尔有人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扔掉。车还停着,但车牌不是马丁的。她放下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朝图尔格街8号的方向走去。 图尔格街8号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窗口全都黑着灯。门口没有车,没有守卫,一个人都没有。白天进出的那些人全都不见了。整个建筑笼罩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想去帕西街,马丁的住处。但帕西街是别墅区,街道宽阔,两边都是独栋别墅,没有高楼,没有制高点,想靠近非常困难。她需要先找到一个能俯瞰那片区域的位置。 她想起刚才经过的那栋楼,在图尔格街的尽头,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不少,站在上面应该能看到帕西街的一部分。她折返回去,朝那个方向跑去。 街上偶尔有警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影在路口晃动,她提前拐进巷子,从另一条路绕过去,避开那些人的视线,继续朝图尔格街的方向跑。 半个小时之后,她爬上了那栋楼的楼顶。四周的房屋和街道在她眼前展开,帕西街的方向也能看见一部分。她蹲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那些昏暗的街道和院落,慢慢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别墅、每一辆停着的车。 周寒星的望远镜缓缓扫过图尔格街8号的楼顶。夜很黑,但那道反光她还是看见了。狙击枪的瞄准镜,藏在楼顶边缘的阴影里,架在围栏上,枪口对着街道的方向。 她调整焦距认真看了一会儿,在楼顶水箱和通风管之间的夹角找到了那个潜伏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和夜色融为一体。距离有点远,她的位置够不到。 她把望远镜移向帕西街的方向,在街道中段找到了马丁的住处,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反射着路灯的光。车在,人也在。别墅周围的阴影里,她至少发现了四个人,有的站在铁门旁边,有的隐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还有一个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在抽烟。 她数了一遍,心里有数了。马丁知道41号被炸了,33号被救走了,他清楚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把人手都调到了身边。 她放下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那边,进入空间。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着怎么除掉马丁。他已经有所警觉,身边加了人,楼顶安排了狙击手,住处周围也有暗哨。硬闯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而且她现在还带着一个重伤未愈的33号,不能把法兰西岛安全局的所有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街道和建筑,那些巡逻和换岗的间隙。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机会很小,需要等,需要耐心。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先睡一会儿。明天还要继续。 周寒星第二天早上六点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灭,晨雾灰蒙蒙地笼罩着街道。她趴在熟悉的位置,先拿出望远镜扫了一眼图尔格街8号的楼顶。那个狙击手还趴在老位置,一动不动,枪口对着街道的方向。 她移开望远镜,看向帕西街方向,马丁别墅周围的暗哨还在,但衣服和昨晚那四个不一样。昨晚是深色夹克,今天换成了灰色风衣。帕西街的路口还有两个人,站在报摊旁边,手里拿着报纸,目光一直往马丁别墅的方向瞟。白天马丁身边至少六个人贴身保护,晚上至少四个在屋外守着。 第339章 不如先放一放 早上七点,图尔格街8号楼顶的狙击手换人了。原来的那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从水箱后面消失了,另一个人从同样的位置钻出来,趴下去,枪架好,位置一模一样。换岗时间很短,没有空档。 八点,马丁从别墅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四个人,前后左右各一个。他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四个人分两辆车上车,一辆在前面开道,一辆跟在后面。帕西街路口那两个人也动了,跨上摩托车,跟在车队后面,隔了半条街。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那辆黑色轿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图尔格街,停在8号门前。 前面的车先停下,四个人同时下车,站在车子四周,目光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后,后车的门才打开,马丁从后座下来,中间位置,他的左边和右边各坐着一个人,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下了车,没有停留,快步走进楼里。那四个护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马丁的身影消失在门厅里了,才散开。 周寒星注意到帕西街路口那两个人也到了图尔格街附近,其中一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另外一个人靠在路灯杆上,点了一根烟,两人一边抽烟一边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8号的方向瞟。她放下望远镜,趴在天台边缘,在心里把那些位置和时间重新过了一遍。 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望远镜对着图尔格街的方向,她观察了两个小时,那些人一直没有离开过8号楼的周围,帕西街那边的暗哨也一直有人在,轮流盯着。 她放下望远镜,在心里过了一遍目前的情况。法兰西岛安全局不是吃素的,马丁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她现在强行下手,不一定能得手,还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与其在这里硬碰硬,不如先放一放,等他们松懈了再倒回来和他算账。 当下最重要的不是马丁,是33号。膝盖骨和脚踝必须得到系统的医治,这样才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那些人不知道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成分不明确,拖着不管很可能出事。 她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33号已救出,需要医治。请指示。”发完了,她收起电台,靠在墙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慢慢掰着吃。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文译出来了,“熊城,老城区,克拉姆街49号,三楼。” 她把电文看了一遍,把电台收进空间,又进入空间,看了一眼33号。她还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她退出来,开始伪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和深蓝色的工装裤,戴上棕色的假发,灰蓝色的美瞳,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旅人。确认没有纰漏,出了空间。 法兰西岛的火车站里人很多,候车大厅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的旅客。安全局的人还在各个路口盘查,专门拦年轻的华国男女。周寒星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买了去熊城的火车票,等了两个小时,傍晚才到。 从熊城火车站出来,她坐上市内的公交车,一路看着窗外的街道,半个多小时后到了老城区。克拉姆街在老城区的边缘,街道两旁是老式的灰砖楼房。 她找到49号,是一栋四层的公寓楼,灰白色的外墙,木制的门窗,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对面是一家酒店,灰白色的建筑,窗户很多。她走进酒店大厅,定了一个房间,拿了207的钥匙,走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207的房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正好对着克拉姆街49号。她把33号从空间里移出来,放在里面那张床上,给她换上了一套棉质的衣裤。 33号的眼睛动了动,没有醒。她拉上窗帘,出了房间,锁好门,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几瓶水和几个面包,还有一包纸巾。回到房间,33号还在沉睡。她把水和面包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把脸上的伪装都洗掉了,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短发,换上那身黑色衣裤,从卫生间出来,把帽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在33号的床边坐下来,掰开她的嘴,喂了几口水,又拿出葡萄糖水,用针管慢慢打进她的嘴里,然后用毛巾擦掉嘴角溢出来的水。靠着另一张靠窗的床头坐下,望着窗外。街灯亮起来了,对面49号的二楼也亮了灯,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光。她撕开一个面包,慢慢啃着,又喝了几口水。 直到凌晨十二点,隔壁床传来33号轻微的呻吟声。周寒星立刻从浅睡中醒来,翻身下床走到33号床边。33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有些涣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她先是四处看了看,昏暗的灯光,陌生的房间,然后目光落在周寒星脸上。她愣住了,使劲睁大眼睛,又闭上,再睁开,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寒星低声说了一句:“33号,好久不见。” 33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昏迷前是做梦……我听到你的声音,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她哭出了声,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扯到了伤口,脸色皱了一下,露出难受的表情,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寒星坐在床边,没有拦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别哭了,我们现在在熊城。” 33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带着鼻音问:“我们不在法兰西岛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扶着33号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床头坐好。“先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33号环顾了一圈,声音还是有些虚弱:“我们在酒店?” 第340章 一举一动 周寒星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熊城酒店,对面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33号喝了几口水,周寒星又把面包撕成小块递过去。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摇了摇头说不吃了。 周寒星没有勉强,把面包放回床头柜上。“你现在需要救治,上面让我把你送到熊城,就是对面那栋楼的三楼。” 33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纱布,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抬了抬腿,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开口问了一句:“41号,你一直在境外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33号也没有追问,“前段时间15号说在街上看到你了,我们都还想你怎么不回基地呢?没想到你只是短暂地休假就又出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我们都挺想你的。22号还去问了张教官好多次,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看来你应该暂时回不去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你少说点话,不然会扯到伤口。” 33号摇了摇头:“你让我说完。或许之前我心里还挺不服气的,觉得凭什么你能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这次出来是我一直申请的,第一次执行境外的任务,就差点回不来了。” 她看着周寒星,眼睛里还有泪光,“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在那个审讯室里。那时候我就在想,就这样死去也是解脱。但想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就一直撑着。” 周寒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她知道33号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憋了太久了。她坐在那里,等她把所有话都说完。 33号哭了好一会儿,周寒星等她慢慢平静下来了,才开口问了一句:“这次你怎么会被抓的?” 33号缓了缓气息,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看到我写的那首古诗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第一句我理解了,你已经暴露了。另外三句还没想明白。” 33号靠回枕头上,目光有些飘远。“这次出来的任务是争取索邦大学的教授白永年。这几个月我通过华人活动和一些私人会谈,慢慢接触到了他,把陈抱一教授亲笔信给他看了。他动心了,但一直下不了决心。” 周寒星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白永年,四十六岁,法兰西岛原子能委员会的高级工程师,也是索邦大学的客座教授。他的妻子叫卢瑟,法兰西岛人,以前在报社工作过,现在没有工作,对外说是家庭主妇,但我觉得她应该一直在替安全局做事。她大儿子白恩泽十四岁,在公立中学读书,女儿白雨桐十二岁,我是她的画画老师。” 33号停了停,伤口牵动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上周我去他家给白雨桐上课,结束之后白教授留我在书房聊了一会儿。我们正在谈回国的事,卢瑟突然推门进来了。她当时笑着说要给客人端茶,但我看她的眼神不对。她打量了我好几眼。” 33号摇了摇头,“当天晚上我回去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盯我,换了三趟公交车都甩不掉。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知道他们已经盯上我了,可能随时会破门。时间太紧了,来不及转移,我就写了那首诗压在桌腿下面,希望有人能找到。” 她苦笑了一下,“我写完没多久,他们就破门进来了。” 周寒星问了一句:“他的妻子是当地人?” 33号点了点头。“对。这也是白教授犹豫的原因之一。卢瑟不想离开法兰西岛,这边的条件比国内好太多。孩子也在这边出生、长大,回去之后要重新适应,卢瑟不同意。”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如果他妻子是安全局的人,那争取白教授回国的难度更大。他身边的人随时在监控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上报。” 33号叹了口气。“陈教授的意思,白教授是国内急需的原子能方面的人才。如果能把他争取回去,对国家正在停滞的原子能研究会有很大帮助。” 周寒星看着她,“你先养伤,这些事情我会处理。” 33号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只能先养伤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对面的克拉姆街49号。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周寒星扶着33号慢慢躺下。“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她戴上帽子关灯,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翻了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一楼,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子里。33号侧过头,从窗户的缝隙里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寒星穿过街道,来到克拉姆街49号楼下,楼梯间很暗,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她上了三楼,一扇大铁门把二楼和三楼隔开了。她抬手敲了三下,退后半步靠墙等着。 过了一会儿,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露出两个华国人的脸。其中一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四十来岁,另一个年轻一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医药箱。 周寒星说了一句:“人已经到了熊城。” 戴眼镜的点了点头。“能送到这里来吗?” “可以,让你们在对面的路上等着接人。” 两人从楼上下来,站在酒店楼下。周寒星绕到酒店侧面,顺着排水管爬上去,翻窗进了房间。33号还没有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侧过头来。 周寒星走到窗边说:“我现在背你下去,他们在等着你。” 33号挣扎着想坐起来。“你呢?还要回法兰西岛吗?” “你先好好养伤,我会回来处理剩下的事情。” 33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第341章 不能小看 周寒星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背上,又从旁边床上扯下一条床单,把33号绑在自己身上,系紧。“忍着点。” 33号抹了把眼泪,“嗯。” 周寒星背着33号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慢慢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音。那两个华国人已经等在路边了,见状连忙上前,小心地接过33号,搀扶着她朝克拉姆街走去。 周寒星跟在他们后面上了三楼。戴眼镜的那人打开一扇门,开灯,里面是一间小手术室,无影灯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周寒星把33号放在手术床上,解开床单。 那两人已经开始换手术服、戴手套,动作很利索。她退到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33号没有再发出声音。 两个小时后,戴眼镜的医生出来了,摘下手套。“膝盖和脚踝已经正骨包扎过了,需要静养。手上的针眼,我怀疑他们注射了某种药物,需要抽血检查。我会尽快把结果发回去。” 周寒星点了点头:“有任何消息发出去,我会想办法。”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早就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把里面的人从法兰西岛的据点里救出来,让安全局的一个据点发生爆炸,还处理了大部分伤口,这份能力不能小看。 周寒星走进房间。33号躺在手术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还是没有血色,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周寒星站在床边,“我走了,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33号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小心点,保重。” 周寒星没有多说,转身走出去。她下了楼,没有回酒店,直接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33号躺在床上,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医生站在床边,声音很温和:“你要好好养病,这样她把你从那么危险的地方救出来才有意义。” 33号点了点头。 医生拿起针管和试管,在她手臂上绑上止血带。“我先给你抽血检查,看看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出声。 周寒星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换了深灰色的西装,戴上深灰色的假发和蓝色的美瞳,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出了空间,走进火车站,买了一张回法兰西岛的火车票,还有三个小时才发车。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帽子拉下来遮住脸,靠在椅背上。 三个小时后,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帽子依旧遮着脸,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周寒星又回到了法兰西岛。她下了火车,换乘公交车,在圣克卢区附近下了车。这一片都是独栋别墅,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梧桐树,铁栅栏围墙里露出修剪过的草坪和花坛。 她沿着花园街慢慢走,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花园街8号。一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灰白色的外墙,红色的瓦片屋顶,铁栅栏门关着,门边的信箱上刻着号码。她站在街对面,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停了一下。 过了没多久,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筐里放着书包,在门口按了一下铃,铁门开了,他骑着车进去了。随后一个女孩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上夹着一块画板,头发扎成马尾辫,进门的时候朝屋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清脆。 一个法兰西岛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居家的裙子,围着围裙,笑着和两个孩子拥抱,亲了亲他们的额头。周寒星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卢瑟,白永年的妻子。 从外表看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温柔、和蔼,和任何一个在家门口迎接孩子放学的母亲没有区别。但她进屋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周寒星注意到了,她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她记住那个眼神。她没有多看,转身走到街角的另一棵树下,视线正好能看到别墅的正门。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小车从街道那头开过来,在8号门口停下。一个四十几岁的华国男子从车上下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材中等,背微微有些驼。 他走到门口,门开了,卢瑟站在门里笑着接过他的公文包,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白永年低头笑了笑,揽着她的肩膀走进门里,门关上了,窗帘很快拉上了。 周寒星又站了一会儿。大约十分钟后,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从街角走了出来,一个站在路边的报摊旁边,点了一支烟,另一个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像是喝了酒的路人。但他们的目光不是看街道,而是落在花园街8号的方向。安全局的人。她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她朝着帕西街的方向走去,在马丁家附近绕了一圈。还是四个人在别墅周围守着,一个在门口的轿车里坐着,一个在花园的铁门旁边站着,两个在后院的墙根下蹲着,和两天前一样。 她又去了图尔格街8号,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还是黑着灯。她在附近找了一栋更高的楼,爬上楼顶,从天台边缘看过去,8号楼顶的阴影里有反光,狙击手还在。 她没有靠近,在楼顶的天台边缘坐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342章 通道分布图 周寒星在二手市场买了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车况很好,链条上了油,轮胎气足,骑起来很顺。她骑着车开始在法兰西岛的大街小巷里闲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像是在熟悉这个城市。 她每天早出晚归,去得最多的是书店。她发现法兰西岛有几家旧书店,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地图册、工程手册、城市年鉴,什么都有。 她在书店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翻书、做笔记、画草图,研究法兰西岛地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系统。 她找了三天,终于在一本旧版的市政工程手册里找到了图尔格街那一片的地下通道分布图。那是几十年前的图,很多细节可能已经变了,但大致的走向和结构不会差太多。她把书买下来,夹在几本别的书中间,一起抱到柜台前。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见她挑了这么多书,笑着打招呼:“约瑟,又买书啊?”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多看看,多学习。” 老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钱,找了零。“真是个勤奋的孩子。” 她接过零钱,把书装进布袋里,出了书店。 她回到图尔格街附近那栋熟悉的楼顶,进入空间。把书摊开,找到那张地下通道的图纸,一边看一边在白纸上画。入口、出口、主干道、支线,一笔一笔地描出来,标注清楚。画了整整一天,才把那张图完整地画出来。 她把图纸收进空间,出了空间,趴在老位置,拿出望远镜,看向帕西街的方向。马丁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家门口,说明他还在家里。她拿出电台,放在天台的地面上,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确认33号身上的注射药剂?”发完了,她把电台收起来,等着。 国内基地,电报员收到电文,译出来,看清那行字,坐在椅子上愣住了。33号被注射了什么药剂?熊城前两天发回来的电报里没有提到药剂。 他拿着电文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一半想起张教官出去执行任务了,不在基地,他调转方向,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敲了门,进去,把电文放在桌上。 赵铁山拿起电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药剂?”他放下电文。“熊城那边这两天有没有关于药剂的汇报?” 电报员摇了摇头。“没有。”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零把33号送到熊城,应该是发现了她身上的针眼,现在要确认注射了什么。她应该已经返回法兰西岛了。”他想了想,对电报员说了一句:“给熊城发报,问药剂的事。” 电报员转身出去了。到了晚上,熊城的电报才回来。电报员译出来,看着那两行字,拳头攥紧了,硫喷妥钠、鲁米那。都是吐真剂类的药物。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用了这些药。他心里骂了一句畜生。 他拿着电文快步走到赵铁山的办公室,敲门进去。赵铁山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接过电文,看到那两行字,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倒了,水淌了一桌。 电报员连忙从窗台上拿来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赵铁山坐了一会儿,平复下来,“给零发报,让法兰西岛付出代价。” 电报员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周寒星收到了国内的电报。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电文译出来了,“33号目前已无碍。让法兰西岛付出代价。” 她看了两遍,这是国内第一次明确让她主动出手。马丁到底给33号注射了什么,能让国内这么火大。她不知道那些药剂的名字,但既然国内说了“付出代价”,她就要好好想想,怎么让法兰西岛付出代价。 她收起电文,把电台放回空间,站起身来。 周寒星进入空间,重新拿起那张画好的图纸看了很久。图尔格街的地下通道已经标注清楚了,入口、出口、主干道、支线,全部画在纸上。但仅仅炸一条街还不够。既然要让法兰西岛付出代价,那就来个大的。 她把图纸收好,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那家旧书店。 老板刚开门,正在往门口摆书架,看见她推着自行车过来,笑着打招呼:“约瑟,早啊!” 她停好车,笑着回应了一声,推门进了店,直奔市政工程类的那几个书架,一本一本地翻,挑了几本出来,抱到柜台上。 老板看了一眼那摞书,有些惊讶:“这要看多久啊?” “先看看,学习学习。”她付了钱,把书装进布袋里,放在车筐里,骑车离开了。 回到最高处,她进入空间,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开。那家书店里关于市政工程的书,她差不多全买回来了,但还不够,市政地下管道不是一个街区的事,她需要更多的资料才能把整座城市的地下结构串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去了法兰西岛其他几家旧书店,把能找到的市政工程图、下水道分布图、老旧建筑结构图都翻了遍。 有一家书店的老板见她连续来了好几次,问她是不是学建筑的,她点头说是,老板还特意从仓库里翻出一本旧的市政管线手册,说是几十年前的老货,别人看不懂,送给她了。她道了谢。 她还去了索邦大学的图书馆。图书馆很大,书架一排接一排,她沿着市政工程类的区域慢慢走,一本一本地翻阅。有些书的内容对不上,有些书太旧了,信息过时了。 但有一部分很有用,里面有法兰西岛几个主要城区的地下管道走向图,比她在旧书店找到的都要详细。图书馆的书不能带走,她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把几本最有用的收进了空间,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图书馆。 她在空间里待了几天几夜,把那些书和图纸全部摊开来,一张一张地对照、描画、标注。法兰西岛的地下管道网在她脑子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把图尔格街8号楼下的管道单独画了出来,又把法兰西岛政府大楼下面的管道也单独画了出来。还有几栋重要建筑的,她也画了,市中心、火车站、电台大楼,还有塞纳河沿岸的几个关键位置。 她把每一张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入口、出口、管线走向、通往的地面建筑,全部画好,收进空间,整整画了几天几夜。 第343章 羡慕 法兰西岛安全局的办公室里,马丁和克朗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着烟灰缸,两个人的雪茄都烧了半截。 克朗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缘,靠在沙发背上。“老伙计,是不是我们之前把华国想得太强了?过去半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什么暗杀小组,应该已经回去了。” 马丁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不会的。按他们前段时候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报复。” 克朗摇了摇头,“可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发生。” 马丁把雪茄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所以说,我们这次面对的对手不简单。他们一定在等我们松懈,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 克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周寒星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图纸上标注的那些地下管道出入口都实地走了一遍。有些入口被水泥封死了,有些藏在废弃的院落深处,有些被铁栅栏锁住,她一一核对位置,确认哪些还能用,哪些已经堵死了。 地下管道存在了那么多年年,里面的情况不会太好,肯定积水、淤泥、沉积物和塌陷都有。 她回到空间,开始整理装备:防护服、防毒面罩、长筒靴、胶手套,一样一样码好放在角落。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出了空间盘腿坐下,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撤离华国在法兰西岛的情报人员。”发完电报,她把电台收起来,靠在墙边安静地等着。 国内基地,电报员译出电文之后,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他拿着电文走进赵铁山的办公室。 赵铁山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她不会是要把整座城市都炸了吧?” 电报员的表情有些古怪,想了想说:“她应该是收到指令之后,就在着手策划怎么让法兰西岛付出代价。” 赵铁山放下电文,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电报员靠在椅背上,彻底放松下来:“以我对她的了解,零一定在策划一件让法兰西岛终身难忘的事。从她在樱花国的经验来看,那些标志性的建筑恐怕都会遭殃,可能比上次还要严重。” 赵铁山点了点头:“有可能。现在他们都以为是华国派出了暗杀小组。” 电报员接过话:“零一个人出去,和一个小队没有区别。以前我们在境外的情报工作很被动,零出去之后,形势好了很多。特别是这次清理叛徒的行动,让其他国家对我们有了新的认识。关键是,零做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就算他们猜到是我们,也只能认栽。”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给法兰西岛的情报人员发报,让他们两天之内全部撤离。” 电报员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1号迎面碰上了电报员,看见他脚步轻快、面带笑意,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表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电报员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别动手动脚的,这里是部队。” 1号马上站直了,但手没松开:“我知道。你就给我透露一点点?” 电报员挣开他的手:“你让我违反规定?” 1号放低了声音:“我就问问,我的队友在外面没什么事吧?” 电报员转身要走,1号又跟上去:“表哥,说说吧。” 电报员头也不回:“你与其打听这些,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训练上。” 1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15号从拐角处迎上来:“问到了吗?” 1号摇了摇头:“没有,他不肯说。” 15号又问,“那他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1号想了想,“很高兴,脚步很快。” 6号也从后面凑上来:“前几天我路过电报室,看见他脸色特别难看,拿着一张纸急急忙忙往首长办公室跑。” 18号也停下训练,插了一句,“我也看见过。” 22号从单杠那边跑过来,喘着气:“你们说什么呢?33号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还想问41号呢。” 15号看了他一眼,“我上次见到她,应该是在临时休假,休完又出去执行任务了。” 22号有些失落,“怎么41号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回来啊?” 1号看着22号,“她有这个能力,所以才能一直在外面。” 7号也走了过来,“33号也出去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18号叹了口气:“我也想知道41号在外面好不好?” 1号沉默了片刻,“虽然我不知道41号现在具体的情况,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她很好。” 15号眯了眯眼睛,“上次你出去碰到她了?” 1号没有正面回答,“不确定是不是她。我回来问过张教官,他们都不肯说。” 22号语气里带着羡慕,“真羡慕你能和41号一起执行任务。” 1号脸色不太好看,“为什么这么说?” 22号笑了起来,“我太了解41号了。在山鹰基地的时候,我和她在山林里训练时,她每天早上起来打拳,那拳风凌厉得很,你们只知道她格斗厉害,可每当我多了解她一点,就发现她还有更厉害的地方。在山林里我完全就是跟着她跑。我觉得她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好好的。” 1号沉默了一会儿,“上次那个任务,应该也算是她出手帮了我们。本来是很危险的任务,我们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结果被她一路护着,连交火都没有就安全回来了。” 15号有些意外,“真的?” 1号点了点头。 18号说得有些激动,“也不知道41号现在在哪里,真想跟着她去。” 7号笑着呛了他一句,“你想得美。你确定不是去拖她后腿的?” 18号不服气,“我身手也不差吧,怎么可能拖她后腿。”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又各自散开继续训练去了。 第344章 关键的人物 周寒星花了一整天时间,骑着自行车把法兰西岛的重要建筑和标志性地点全都跑了一遍。从市中心到城郊,从塞纳河左岸到右岸,每经过一栋关键建筑,她都在脑子里记下它的位置、结构、周围的道路以及地下管道的入口方位。 回到落脚点后,她收到了国内的电报,内容很简短,法兰西岛的情报人员将在两天之内全部撤离。这意味着她只剩下两天时间来完成对地下管道的最后确认。 她又骑着车沿那些建筑周围走了一圈,把每个入口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傍晚路过白永年的别墅时,她远远地停了一下。 卢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把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那人接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上车离开了。卢瑟目送那辆车驶远,才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门。 周寒星没有靠近,调转车头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她提前到了索邦大学。白永年今天有一节客座教授课,上次来图书馆看书时,她记下了时间。 她找了一间大教室,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着一本书,十点整,白永年拿着讲义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后面开始讲课,周寒星没有抬头,一边翻书一边听。课持续了一个小时,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 白永年收拾好讲义,提着公文包走出教室。她跟了出去,隔着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看见白永年走到校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另外两个人也上了另一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没有继续跟,转身回了那栋最高的楼顶。白永年身边一直有人在盯着,真正关键的人物是卢瑟,她能暴露33号,能递纸条给特工,这件事她一定全程参与了。 周寒星回到空间,摊开地图,盯着白永年别墅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卢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连到马丁的名字上。两个人放在一起。她需要先解决马丁,剩下的事才能继续推进。她合上地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寒星晚上开始清点空间里的巨无霸炸弹数量。之前几次任务消耗了不少,剩下的存货不太够用了。她蹲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把剩下的炸药、雷管和定时器一样一样摆出来,重新绑制新的巨无霸。 法兰西岛的地下管道结构复杂,普通的微型炸弹根本起不了作用,她决定把三个巨无霸绑在一起做成组合炸弹,威力才能穿透那些几十年前的砖石结构。 图尔格街那种地方必须放两组,市政府和几个标志性景点也需要单独配置。她一晚上没合眼,绑好了十几个组合炸弹,足够炸毁九个不同的目标。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和肩膀,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炸弹,心里估算了一下爆炸范围和时间。她需要趁爆炸制造的混乱去补充军需。 法兰西岛的军火库里一定储备充足,刚好可以补上她这次的消耗。她先冲了个澡,把身上沾染的火药味和灰尘冲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第二天一早,她骑着自行车在法兰西岛转了一整天,寻找军火库的位置。 直到下午,她才在城郊找到了两个规模很大的军火库,一处在东边,一处在南边。她爬到附近的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把周围的建筑、道路和巡逻人员的换岗时间都记了下来。 这两个军火库应该是法兰西岛最大的储备点,如果能全部收入空间,短期内不会再为弹药发愁。她还留意到了几处收藏家的宅邸,那些宅邸里肯定藏着不少华国文物。等马丁和白永年的事情了结之后,她可以去逛一逛。 她把所有目标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画好了路线和优先级,收起地图,进入空间。明天法兰西岛很多地方会变成废墟,她已经测好了从第一个引爆点到最后一个目标的步行距离和所需时间。 最远的两个目标之间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所以第一个炸弹的定时必须设置成三个小时以上,中间至少预留一个小时的机动时间,以防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耽搁。她在九楼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八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图尔格街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望远镜对着安全局大楼的方向。她看到了马丁的车停在门口,马丁从车上下来,被四个人围在中间,没有停留,快步走进大楼。 她等那扇门关上,从天台上下来,绕到图尔格街的侧面。图尔格街的地下管道入口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井盖已经被灰尘和落叶盖住了,上面还压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她掀开木板,用撬棍撬开井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井口涌上来,她侧开头,等了一会儿,那股味道才散了一些。她把井盖挪到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她把井盖盖回原位,闪身进入空间,换了衣服,防护服、手套、长筒靴、安全帽、防毒口罩、护目镜,安全帽前面还带了一盏灯。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出了空间,掀开井盖,顺着铁梯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手滑了一下,她抓紧,继续往下爬。站定之后,她打开安全帽上的灯,光柱照亮了前方的水道,污水在脚下缓慢流动,浑浊的、浮着油污和不知名的杂物,两侧的墙壁上附着黑色的污泥,墙缝里爬着蟑螂和潮虫。她在墙上擦掉手套的青苔,拿出图纸,展开,光柱照着那些线条和标注,顺着图纸上的路径往前走。 第345章 一分为二 周寒星沿着水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第一个目标点。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和图尔格街8号的地下结构吻合了,头顶是那栋灰白色五层建筑的根基部分。 她停下来,抬头打量四周,墙壁是砖石砌的,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裂缝里渗出水滴,脚下是一条窄窄的检修通道,旁边是主排污管道。她需要找一个承重的位置安放炸弹。她注意到头顶有一处横梁,连接着建筑的地基部分,应该是最合适的位置。 她从空间里拿出人字梯,架好,爬上去,又拿了一组组合炸弹,用绳子绑在横梁上,打了好几个死结确认牢固,又绑了第二组,贴在横梁的侧面。她落地后扯了扯绳子,炸弹纹丝不动。她看了一眼手表,九点整。然后把定时器调好,三个小时之后引爆,中午十二点,那时候安全局大楼人流都处于高峰阶段,整个城市最繁忙的时候。即中午十二点, 周寒星收了人字梯,看了一眼图纸,下一个目标在西边。顺着图纸上标注的路线,她沿着水道往西走。转角的地方有一处坍塌,砖石和泥沙堵住了整条通道。她绕不过去,从空间里拿出斧头,砸开堵路的砖石,碎块落入水中,溅起肮脏的水花。她侧身从缺口挤过去。有些路段狭窄得只能弯腰通过,头顶的管道时不时往下掉落湿泥和碎石,她侧开一步躲开,那团东西砸进水里,黑色的水花溅到她的长筒靴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了第二个目标点,歌剧院。法兰西岛最著名的地标之一,她前世来旅游时花钱买票进去过,水晶灯、金色雕塑、红色天鹅绒座椅。 此刻她站在歌剧院的正下方,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声响,有人在排练,有人在调音,脚步声和乐器的声音透过地基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她找了一个结构薄弱的位置,从空间里拿出人字梯和组合炸弹,爬上去,绑在梁柱上,固定好后把定时器和之前的保持一致。落地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牢固,收起梯子,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站在歌剧院的地下通道里,面前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她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锁是新的,焊在铁门上的锁扣也是新的。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电锯,拉响,锯齿咬着铁锁的边缘,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通道里回荡了好几秒,锁断了,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收起电锯,用脚踢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缓慢地朝里打开。 门后的通道比之前那段更窄,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黏滑的,深绿色的,长筒靴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在打滑。 空气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登山杖,撑在地上试了试地面的摩擦力,才迈出第一步。每一步都踩稳了再向前走,身体微微前倾,降低重心。 脚底的青苔像一层湿滑的薄膜,时不时向前滑去,她靠着登山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头顶传来地铁驶过的震动,轰隆轰隆的,灰尘和细小的碎石从砖缝里簌簌落下。她停下来拍了拍安全帽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安全帽上的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柱。管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光柱照过去的远方始终是模糊的黑暗, 偶尔有一些管道分叉口被坍塌的碎石堵住,还有一些地面积水、墙壁渗水的地方,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滴,在寂静的通道里落进积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登山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停在一个分叉口。通道一分为二,左边那条标注着塞纳河方向,右边那条通往西岱岛。 她拿出图纸,对着灯光比对了一会儿,图纸上的线条在这个位置开始分岔。她折好图纸,朝右边那条通道走去,左边那条通往塞纳河方向,离她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暂时用不上。 右边的通道比之前那段更窄,脚下的积水也从脚踝涨到了小腿,水流缓慢,但带着一股寒意,隔着长筒靴的防水层依然能感觉到冰凉。 她停下来,把登山杖夹在腋下,摘掉手套,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暖宝贴,撕开包装贴在前胸和后背,又拿出两张贴在小腿上。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登山杖,继续往前走。 岔路的墙壁上原本有标号和箭头,被厚厚的青苔覆盖,模糊不清。她用登山杖的尖端刮掉那些青苔,露出下面模糊的箭头和标号,对着图纸确认方向无误,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到了第三个目标点,警察总局的底部。头顶上方是法兰西岛警察总局,整栋建筑的地基压在这片地下结构上,墙面上有清晰可见的裂缝,渗水已经让砖缝里长出了白色的盐霜。 她停下来,把登山杖收起,取出人字梯和组合炸弹。爬上去,用水管卡扣把炸弹固定在墙体裂缝最多的那段管道上,调整了定时器的设置,和前面几个点保持一致。落地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炸弹绑得足够结实,然后收起梯子,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够去下一个目标。她拿起登山杖,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拱顶比之前经过的那些管道高出许多,砖石砌成的弧形穹顶在灯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她停下来,安全帽上的灯扫了一圈,这里的砖面带着明显的时间痕迹,墙面斑驳,有的地方刻着字,“1793”“革命”“自由”。十四世纪古监狱的地基部分,那些年关押过的人、行刑的人、等待天亮的人,都曾在她脚下的同一片地面上待过。 第346章 判若两人 周寒星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当下。从空间里拿出人字梯,架好,爬上去,把一组组合炸弹固定在管道和砖墙的连接处,用绳索绑紧,调整好定时器。下来之后她收起梯子,没有多停留,朝着南边继续走。 这一段的通道越来越低,头顶的砖面压得极低,有些地方甚至不足半人高。她收起登山杖,弯腰走了一段,实在过不去了,干脆趴下来,用肘部和膝盖撑着身体往前挪。地面湿滑,衣裤很快沾满了泥水,脸也几乎贴在水面上,管道里的气味浓得令人反胃。 她屏住呼吸,侧过头避开漂浮的杂物,一点一点往前挪。趴了大约五十多米,头顶的空间才重新高起来,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扶着墙壁喘了口气。 站起来之后,面前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拱顶高约三米左右,几个圆形的拱门依次排列,砖面湿漉漉的,灯光照上去泛着暗沉的光。她短暂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方向,目光扫过墙壁时,发现侧面有几行刻痕,笔画凌乱,像是被人随手刻上去的,其中有几个数字,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一些坐标。 她拿出笔记本,把那些数字抄下来,收进空间,等以后有空再确认。 远处传来很强的水流声,她听了片刻,确认了方向,继续往前走。水流声越来越近,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脚下不再是积水,而是漫过了脚踝的污水。她加快了脚步,迈过一根横在通道里的旧铁管,跨到对面。她到了米歇尔广场的下方,污水在这里交汇,几条管道同时汇入一个更大的主渠,水流很急,卷着各种垃圾,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泡沫。 她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结构,这里空间足够大,墙面也很结实。她拿出人字梯,架在墙壁旁边,爬上去,在上方的管道接口处绑好了第二组组合炸弹,用绳索固定住,调整定时器。收起梯子看了一眼手表,差几分钟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十二点。 她还有时间。她再次拿出图纸,确认了剩下的目标方向,没有停留,朝着左边的通道快步走去。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脚步声在窄巷似的管道里回响,灯照出去的地方又恢复了那种湿冷而沉默的黑暗。 周寒星继续往前走。地图上的标注显示这一带是废弃的排水调节区,她加快脚步,踩着湿滑的砖面,拐过一个弯道,空间忽然变得宽敞起来,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铸铁阀门,原本应该用来调节水流,但现在严重锈蚀,表面布满了铁锈和矿物沉淀。 阀门已经锁死了,旁边还有几根粗大的管道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管道在此处变宽,有多处渗水,墙面有明显的霉斑和水渍。她快速经过一段坑洼不平的地面,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砖石,传来轻微的颤动,她停下来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塌陷的迹象,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终于看到了前方的通道尽头。灯光照过去,那一段天花板出现了明显的沉降,裂缝从墙面一直延伸到顶部,她放慢脚步,贴着墙壁一侧通过,头顶偶尔有细小的碎屑落下来。走过那段之后,通道重新变回砖砌的结构。 她很快就看到了航天航空研究所底部的标识墙,砖面上有编号,和图纸上的标注吻合。她没有多看,拿出人字梯架好,爬上去,把三组组合炸弹绑在管道和横梁的交接处,用绳索固定,调整定时器到十二点整。落地后扯了扯,确认结实,收起梯子,收好登山杖,快步往回跑。 跑了大约十分钟,她看到一个铁梯,顺着铁梯往上爬,双手托开顶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是一处废弃的院子,长满了杂草。 她爬出来把顶盖放好,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把那身沾满污泥和脏东西的防护服、靴子、手套、面罩和眼镜全部脱下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子,又去九楼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黑色长衣长裤,戴上黑色帽子和口罩。出了空间,放出一辆吉普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朝军火库的方向开去。 开了几公里之后,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十二点整。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第一声从图尔格街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几声连在一起,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她看到城市的天边有烟尘升起来,灰色的、浑浊的,在阳光下慢慢扩散。 图尔格街8号那栋楼,从中间裂开,承重结构在组合炸弹的冲击下瞬间断裂,整栋楼朝中间塌陷,碎砖和混凝土块倾泻而下,砸在街道上,扬起冲天的灰尘。 整栋楼的核心部分仿佛被地底伸出来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拉去。马丁、克朗和卢瑟正在办公室里商讨对策。 马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截烟头。 卢瑟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来,和她平日那个围着围裙、在家门口亲吻孩子的贤妻良母形象判若两人。“白永年那边最近没人接触了,” 她吐了一口烟,“华国应该已经放弃他了。”话音刚落,楼板从脚下碎裂,墙体和横梁同时垮塌。 卢瑟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她的身体被翻倒的办公桌和塌下来的混凝土块夹住,半边身体压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下面,头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一个刚说完话的平静瞬间。 马丁被一堵倒塌的墙壁直接砸中,那根没点燃的雪茄从他手里飞出去,滚落在地板的裂缝里,很快被灰尘和碎石盖住了。三个人都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就彻底消失在了废墟里。 安全局大楼里死伤无数,一层和二层的办公人员被塌下来的楼板压在下面,灰尘和碎砖填满了走廊和楼梯口,喊叫声、呼救声、碎玻璃和钢筋的断裂声混在一起,响彻整条街道。 歌剧院方向也传来爆炸声,排练厅的屋顶被冲击波掀翻,舞台上的乐谱和座椅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乐手和演员们在坍塌前四散奔逃,有人被碎砖砸倒,有人被压在了倒塌的墙壁下面。 第347章 混乱 警察总局正值每周例行汇报结束的时间,会议结束,大家正准备起身去食堂吃饭,爆炸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楼和二楼的楼板被从地下炸穿,办公桌、文件柜、椅子和人一起翻倒下去,烟雾从地板的裂缝里涌上来,混着灰尘,弥漫了整层楼。 米歇尔广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先是微微震动,紧接着剧烈地上下跳动了一下,广场中央的喷泉崩裂开来,水柱裹着碎石冲向半空,灰色的、混着泥浆的水柱在空中短暂停留了片刻,又重重地砸落在石板地上。 地下污水管道被炸穿,积蓄了几十年的沉积物和浑浊的废水裹着碎砖和垃圾从开裂的路面涌上来,沿着一道道裂缝向四周蔓延,漫过花坛的围沿,淌进广场周边的店铺台阶下,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被污水冲倒,趴在水里挣扎着站起来,一身泥泞。 地下主渠被炸毁后,城市的排水系统陷入瘫痪。老城区的街道开始积水,路边的井盖被地下的压力顶开,浑浊的黑色污水从井口涌出来,沿着人行道往低处淌。下水道的铁栅栏也在震动中松动脱落,污水从缝隙里往外冒,路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水流,汇成一条条小河流进街边店铺的门口,漫过门槛,淌进地下室。有人在奔跑时滑倒,沾满污水的衣服黏在身上,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航空航天研究所的方向也传来爆炸声,地底组合炸弹在研究所主体建筑的正下方同时引爆,冲击波从地基处向上扩散,整栋建筑的底层从中央塌陷,外墙从底部开始断裂,层层垮塌。碎砖和钢架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在研究所门前的广场上,浓烟和尘埃扩散开来,遮住了半条街。停在门口的车被砸扁了,有人在废墟中跑出来,浑身是灰,衣裤被划开几道口子,脸上全是血。 许多街道上的井盖被爆炸震开,污水不断涌上地面,几乎淹没了路面。远处的警笛声和近处的污水声混在一起,人们从楼里跑出来,望着脚下的黑色水流不知所措。烟尘还在扩散,救援的人还没赶到,爆炸声也还在远处零零星星地回荡。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混乱,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塌的是哪里。 整个法兰西岛陷入了恐慌,警笛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街上到处是奔跑的人群和行驶的车辆。周寒星没有回头,握着方向盘,朝着第一个军火库的方向继续开去。吉普车在街道上驶过,她迎着远处升腾的烟尘,开得又稳又快。 周寒星在距离第一个军火库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停下车,把吉普车收进空间,步行摸到了军火库外围。军火库的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还挂着一些锈蚀的铁片和缠成一团的藤蔓。 她没有急着翻墙,而是在附近找了一棵树蹲下来,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库房的正门大开着,几辆军用卡车正在发动,士兵们扛着枪往车上跑,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不断挥手催促。他们要去支援爆炸现场,警察总局被炸了,安全局大楼也塌了,整座城市都乱成了一锅粥。 她靠在树干上,远远看着那几辆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来。车顶上也趴着几个举枪的士兵。整个队列从她面前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她等车队拐过弯道,从树后出来,快速朝着军火库后面的方向绕过去。库房的后墙和院墙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宽度大约二十厘米左右,勉强能侧身挤过去。 她侧着身体贴着墙根挪到仓库后墙,仓库没有窗户,墙壁是砖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涂料。她取出锤子,在墙面接近地面的位置敲了几下,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撬棍伸进去,轻轻撬动,把那块砖整块抽出来收进空间,又撬开旁边的几块砖。 几分钟后,墙上多了一个只够一个人爬进去的洞口。她蹲下来,先往里面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侧身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发出声音。 仓库里很安静,上千平的库房里堆满了木箱和铁皮箱,一排一排的货架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上面摆满了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她站了一会儿,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隐约能听清几个词,是在讨论刚才的爆炸。 她走到大门口,把门从里面锁上,回到仓库中央,开始检查那些木箱。撬开一箱,里面是全新的步枪。撬开另一箱,是子弹。旁边的货架上堆着手雷和炸药,还有几箱迫击炮炮弹和地雷,角落里还有几箱短枪和信号弹。库房里的物资堆得满满当当,比她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军火库都要大。 她没有犹豫,从最近的一排开始,把所有的弹药和物资全部收进空间,一排一排地收,等她走到仓库最里面的时候,那些货架和木箱已经全都空了。她在房梁上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三十分钟。 她退到洞口边,最后确认了一遍库房里什么都没有留下,然后从洞口钻出去,把那几块砖重新塞回去,用锤子敲平,让墙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快步离开。 第348章 对外宣称 周寒星离开军火库之后,在附近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她脱下沾了灰尘和泥渍的衣服,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和深蓝色的工装裤,戴上灰色的假发和蓝色的美瞳,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骑上之后沿着街道慢慢前进。 路上不断有卡车从她身边驶过,车厢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面色凝重,有人扶着车栏望着远处冒烟的方向,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抱着枪闭着眼睛。她放慢了速度,让那些卡车先过去,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街边的污水还在往低处淌,她不时绕过那些积水的路面,车轮碾过污水时溅起暗色的水花。 更多的车从她身边经过,有警车亮着灯拉着警笛呼啸而去,还有一辆接一辆的救护车在爆炸现场和医院之间来回奔驰。 整座城市陷入一种又混乱又沉重的氛围。她经过一处井盖,井盖被顶开了,污水正不断往上涌,在路面汇成一条浅浅的河,她的鞋底很快湿了。 她朝航空航天研究所的方向骑去。远处那栋楼已经塌了大半,废墟边缘还立着一面没有完全倒下的墙,墙上的招牌歪着挂在那里,研究所的标识一半被灰盖住了。她远远地停下自行车,扶着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前方那片废墟。 周围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还有正在哭泣的家属,有人在警察拉起的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往里面看,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研究所地下的实验室今天还在做试验,好几个人都在里面,现在还没出来。”另一个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多停留,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周寒星骑着自行车,经过好几处爆炸现场。每一处都围着大量的人群,有看热闹的,有焦急寻找家人的,有站在警戒线外沉默不语的。 米歇尔广场已经不见了原来的样子,地面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积满了浑浊的污水,水面漂浮着碎砖、破布和不知名的杂物。人们在坑边站着,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深坑,没有人说话。 她推着自行车从人群边缘经过,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管道全部炸了,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排干净。” 她又骑了一段,到了警察总局的废墟前,这里的人更多,警察拉起了好几层警戒线,警戒线外围着几百个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张望,有的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她停下车,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混进人群里站着。警察总局的楼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面墙还歪歪扭扭地立着,门口的门框还完整,但门已经不见了,里面全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有的在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话。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医院病号服的人,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另一个额头上缠着纱布,低着头站在一群穿深色大衣的人面前。穿深色大衣的人正在对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两人低着头,一句也没有回。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今天总局例会,全法兰西岛所有警局的一把手都要参加,只有两个人因为住院没来,就是那两个。” 周寒星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古监狱也已经不复存在,整片区域都被砖块和碎石覆盖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警戒线外面有几个家属在哭,有人想冲进去,被警察拦住了。她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 到了图尔格街,整条街都被封锁了。安全局大楼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砖和混凝土块堆得像一座小山,工人们在废墟上缓慢地搜索。 一些穿深色夹克的特工站在废墟边缘,有的抽烟,有的在低声交谈。家属区那边站了一排人,她看见了马丁的妻子,红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看着那片废墟,旁边两个人扶着她。 前面几个人在小声议论:“局长和副局都在里面呢,听说当时还有一位女士也在办公室里。” 旁边有人接话:“听门卫说,是一个穿裙子的女士,她好像也是安全局的人。” 周寒星没有再看,推着自行车慢慢离开图尔格街,朝着原子能委员会总部的方向骑去。 原子能委员会总部在城北,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化建筑。她没有靠近,在街对面的巷口停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特工。原本守在附近的人已经不见了,大概都被爆炸吸引过去了。 这栋建筑是法兰西岛核技术的中枢,也是封锁华国核技术的源头之一。她把自行车靠墙放好,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决定等两天再决定要不要炸这里。白永年的决定会直接影响她的下一步行动。 她骑车经过花园街附近的那条路时,发现有一段路面被炸塌了,车子过不去,只能步行。 她把自行车收起来,徒步走了一段,在街边找了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店里几乎每一桌都在谈论爆炸的事。“这绝对是反政府武装干的,他们有组织有预谋。” “暗格组织已经对外宣称是他们策划的,还说这只是个开始。” “他们说要让政府付出代价,以后还会有更严厉的打击。”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几天?”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周寒星端着咖啡喝了一口,邻桌的人又说:“这次损失太大了,管道全毁了,要修复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和多少时间。” 她听着那些议论,没有接话,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第349章 失踪 周寒星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咖啡馆里换了好几拨人,现在传的是幸存者很少,很多人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续了一杯咖啡,继续等着。六点多的时候,她看见了白永年的车。车开到路口停下来,司机先下车,走到塌陷的路段看了一会儿,回到车边和白永年说了几句话。 白永年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司机说了几句,司机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开走了。 周寒星看着白永年一个人提着裤脚绕过塌陷的路面,朝花园街方向走去。她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在白永年后面,才放下钱,起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在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着白永年。花园街附近有一段偏僻的巷子,她加快脚步,从侧面绕到白永年前面,等他走近的时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进旁边的巷子里。 白永年挣扎了一下,她低声道:“别出声。” 白永年看着她的脸,停了一下,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退进巷子里。 她把他带到一处楼梯间,才松开手。 白永年站稳后看着她:“你是华国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了一句:“你想回国吗?” 白永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卢瑟不想回去。” 周寒星看着他:“我现在问的是你,你想不想回国?” 白永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然想回去,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我有家庭,有孩子,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周寒星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的妻子卢瑟是安全局的人吗?” 白永年怔了一下:“不可能。卢瑟以前是记者,后来有了孩子就没有上班了,一直在家里照顾孩子。” 周寒星说:“之前和你接触的那个华国留学生,被你妻子举报了,已经被安全局抓走了。” 白永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安洛被抓了?难怪这些日子她没来上课。”他停了停,声音有些不确定:“卢瑟不可能是安全局的人。” 周寒星没有和他争辩,只是说:“两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给我答复,如果你打算留下,后面的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如果你决定回去,我会带你走。”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巷子。 白永年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才拎着公文包朝花园街走去。 白永年推开家门时,两个孩子已经回来了。今天到处都在爆炸,学校下午两点就放了学。 白恩泽和白雨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书包还放在脚边,看见他进门,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爸爸,妈咪去哪里了?我们回来都没有看见她。” 白永年愣了一下,刚刚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华国人的话,卢瑟是安全局的人。他回过神,弯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你妈咪肯定出去办事了,晚点就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拿出鸡蛋、火腿和面包,给两个孩子弄了简单的晚饭。 吃饭的时候白恩泽先开口:“爸爸,今天街上到处都是爆炸声,我们在学校都很害怕,老师让我们躲在桌子下面,后来广播说可以回家了。” 白雨桐也跟着点头,“我听到好多次爆炸,窗户都在震。” 白永年给他们碗里各夹了一片火腿:“不要怕,政府会处理的。” 两个孩子没有再追问。 吃完晚饭,两人上楼回各自的房间了。白永年把碗碟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卢瑟一直没有回来。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把台灯打开,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关掉台灯躺下来,旁边的位置空着,床单还是早上铺好的样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翻了好几次身,一直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侧过头,旁边还是空的。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没有纸条,没有电话记录。卢瑟从来没有这样过。每次有事都会提前打电话告诉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情况。 他坐在床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出卧室。两个孩子还在睡,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窗外的晨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卢瑟,你到底去了哪里? 白永年下楼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鸡蛋和面包,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又做了几个三明治,用盘子装好端到餐桌上。 两个孩子已经洗漱好下楼了,在餐桌前坐下来。白恩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白雨桐端着牛奶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爸爸,妈咪怎么还没回来?” 白永年在自己那杯牛奶前面坐下来,顿了一下才说:“爸爸今天打电话到丽诺阿姨家问问,看看妈咪是不是在她那里。” 白雨桐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白恩泽把三明治咽下去,说了一句:“妈咪可能今天就回来了。” 白永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说:“快吃饭吧,待会儿还要上学。” 两个孩子吃完早饭,背起书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白永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骑远了才转身回屋。 他收拾好餐桌,把碗碟洗了,擦了擦手,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是卢瑟的好朋友丽诺,声音带着笑意:“白?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白永年握着话筒,“丽诺,卢瑟昨天在你那边吗?” 丽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没有啊,白,我好多天没见到她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卢瑟昨晚没回家吗?” 白永年沉默了一瞬:“没有。她也没有留纸条,没有打电话。” 丽诺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那怎么会?卢瑟从来不会这样的。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永年听着这句话,心往下沉了一点:“昨天街上到处都是爆炸声,卢瑟会不会在那些地方?” 丽诺说:“她昨天早上在你出门时,没跟你说要去哪里吗?” 白永年说:“没有。” 丽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出去找找吧,白,别等在家里了。我这边也帮你打电话问问其他朋友,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白永年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停了一会儿,又拿起话筒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挂掉之后,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 第350章 绝对想不到 白永年沿着街道走,先去了卢瑟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面包店、花店、裁缝铺。面包店老板说昨天没有见过她,花店老板娘说没有看到她来,裁缝铺的店员也摇头说昨天没见卢瑟来过。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想了想,决定去米歇尔广场看看,那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广场上还拉着警戒线,那个巨大的深坑还在,坑底的污水已经退了一些,露出下面断裂的管道和散落的砖块。 白永年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和卢瑟有关的东西。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 这一天周寒星一直跟着白永年。天还没亮透她就到了白永年家附近,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站着。两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出了门,沿着花园街骑远了。 她等了一会儿,白永年还没有出门上班,比平时晚了不少。再过一阵,门开了,白永年急匆匆地走出来,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半,没有拿公文包,快步朝街口走去。周寒星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白永年一路沿着米歇尔广场方向走,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问了几句,面包店老板摇了摇头。他又去了花店,花店老板娘也摆了摆手。裁缝铺的店员说昨天没有见过卢瑟。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出门时慢了很多。周寒星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卢瑟昨晚没回家,可能真的是被炸死了。 白永年回到家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起来,是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卢瑟,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 白永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卢布先生,卢瑟昨天去您那边了吗?”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没有啊,她好些日子没来了。” 白永年说了一句:“卢瑟昨晚没有回来,也没有留纸条,电话也没有打。” 卢布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去她常去的地方找过了吗?” “今天上午都去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 卢布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问问她其他朋友,有消息我打给你。”电话挂断了。 白永年放下听筒,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很久。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照,白恩泽和白雨桐站在前面,卢瑟搂着他们的肩膀,他在后面扶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不是他亲生的,他和卢瑟在一起之后发生过一次交通事故,卢瑟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他一直觉得愧疚,那段时间卢瑟情绪很低落,报社正好有一个外派机会,她就申请去了。三年后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两岁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是卢布帮她找来的兄妹俩,让他们好好养着,跟亲生的没有区别。 卢瑟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卢布自作主张,是他劝了很久,说孩子们需要一个家,她也需要孩子。后来卢瑟慢慢接受了,辞了报社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 十几年过去,两个孩子长大了,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又想起昨天那个人说的话,卢瑟是安全局的人。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开。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丽诺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不少:“白,卢瑟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她常去的地方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 丽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白,你去图尔格街8号看看。” 白永年愣了一下:“卢瑟很少去那边。” 丽诺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电话挂了。 白永年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穿上外套出了门。周寒星远远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图尔格街。安全局大楼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碎砖和扭曲的钢筋堆成一座小山,工人在废墟上清理。 白永年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废墟,不知道丽诺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他站了几分钟,没有看到什么,转身低着头往回走了。周寒星没有跟上去,绕到附近那栋最高的楼顶,趴在天台边缘,拿出望远镜对着花园街的方向,看着白永年走进家门。 她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法兰西岛到处都在修整,地铁停了,许多公交车也停运了,街道上不时有清理车辆驶过,市政人员在统计死亡名单。 她重新把望远镜对准图尔格街8号的废墟,看见马丁的妻子被人扶着站在废墟前面,哭得站不稳,旁边几个人拦着她,她还在挣扎着往前扑,手在那些碎砖上扒着。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马丁应该就埋在下面,幸存的可能微乎其微。她从楼顶下来,把望远镜收进空间,朝着花园街的方向走去。 熊城,克拉姆街49号。沐然刚刚接了一个电话,听着对面的声音,表情渐渐严肃了。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朋友艾伦,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沐然,你绝对想不到,法兰西岛那边出大事了。差不多整座城市都被炸了。” 沐然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艾伦继续说:“图尔格街、歌剧院、米歇尔广场、古监狱、警察总局,还有航空航天研究所,全炸了。还有法兰西岛的一个军火库,也炸了。” 艾伦停了停,“暗格组织这次干了一票大的,说是报复行动。法兰西岛死伤无数,警察总局那天开例行会议,只有两个人因为生病住院躲过去了,其他人全没了。也不知道暗格组织是怎么做到的,连图尔格街8号的安全局大楼都炸了。法兰西岛现在到处在找暗格组织,动静闹得很大。” 沐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书桌前坐了片刻,才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33号房间的门。 第351章 好样的 苏瑾躺在床上,身上的纱布已经换过几轮了,膝盖和脚踝都用夹板固定着,不能下床。沐然走过去,给她换药,换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苏瑾侧过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沐然没有马上回答,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卷好放进托盘里,才说了一句:“那晚送你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又返回法兰西岛了?” 苏瑾看着他,没有回答。 沐然也没有追问,端着托盘站起来:“问你也不知道。你好好养伤,现在主要是膝盖和脚踝的问题。” 苏瑾说了一声:“谢谢。” 沐然端着托盘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书房,老谭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怎么了?接了个电话整个人都不对了。” 沐然在对面坐下来,把艾伦的话转述了一遍:“法兰西岛被炸了,航空航天研究所、米歇尔广场、警察总局、古监狱,还有安全局大楼,图尔格街8号,全塌了。” 老谭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前几天不是发电报让所有人两天之内全部撤离吗?” 沐然点了点头:“我记得老黄他们都撤到熊城安全屋了。前天老黄过来的时候不是还在说,国内突然发报让全线撤离,他也纳闷呢。” 老谭放下杯子:“我们当时都猜,只有极度危险、全线暴露的时候才会发这种电报。现在回过头来看,发报的时间和法兰西岛爆炸的时间是吻合的。” 沐然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望着窗外。 沐然放下电话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他沿着克拉姆街走了几趟,去了几个消息流通的地方,见到熟人便停下来聊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法兰西岛的情况。 下午的时候他又找了一部公共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彼特,法兰西岛人,现在在法兰西岛那边的医院工作。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嘈杂,脚步声、喊叫声、救护车的声音混在一起。 彼特的声音疲惫而急促:“沐然?你那边怎么了?我现在很忙。” “我没事,就是听说法兰西岛出了事,担心你那边的情况。” 彼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医院里到处都是被炸伤的人,床位早就满了,走廊里都躺着伤员,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我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 他顿了顿,“法兰西岛到处都是废墟,好几个地方都塌了,安全局大楼和警察总局死伤最重。” 沐然说了一句:“你抽空找个地方眯一会儿也好。” 彼特那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匆匆说了一句“我这边还有病人”,电话就断了。 沐然回到克拉姆街49号,走进房间,打开电台,调整好频道,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整理成电文,按下发报键:“法兰西岛多处被炸,安全局大楼、警察总局(例会中,仅两人因病逃脱)、歌剧院、航空航天研究所、古监狱、军火库、米歇尔广场均已损毁。整座城市陷入瘫痪。暗格组织已认领。”发完后,他把电台收好,在桌前坐了很久,才关上灯休息。 国内基地,电报员译出熊城发来的电文,越看越兴奋,等最后一行字译出来,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电报室里连蹦带跳地庆祝了好一会儿,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把电文拿在手里,走出电报室。 中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脚步轻快,走进赵铁山办公室的时候,眉梢都带着笑意。 赵铁山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拳头在办公桌上重重锤了两下:“好,好。零好样的!” 电报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住。 赵铁山拿着电文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又看了一遍电文,这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外交部打来的:“老赵,法兰西岛的事听说了吧?” 赵铁山已经恢复了表情,语气平稳:“刚刚收到消息。” 外交部那边压低声音:“老赵,你跟我说实话,是你的人干的吧?” 赵铁山反驳道:“怎么可能?我的人受伤了,在熊城治疗。” 外交部那边沉默了一拍:“你别骗我了,不然你也不会让我把法兰西岛的人全部撤离。” 赵铁山声音不变:“暗格组织都承认了。” 外交部那边想了一会儿才说:“对啊,只有暗格组织才有那么大的报复能力。这下法兰西岛大部分重要设施都被毁了,他们得花多大的代价才能修复。” 赵铁山说了一句:“那是他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说完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拿着电文来回走了好几趟,脸上的笑压也压不住,只是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周寒星也没有闲着。她来到法兰西岛贩卖消息的那片区域,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了之前合作过的那个消息贩子,靠在墙根抽烟,眯着眼睛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那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卢瑟,原报社记者,要查她所有的过往经历。 那人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人不简单。” 周寒星知道找对人了,从口袋里取出一沓法郎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数了数,笑着揣进怀里:“明天老地方来拿。”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巷子。 第二天,她先是路过花园街,看着两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出了门,车筐里装着书包,沿着街道骑远了。 过了一会儿白永年也出门上班了,她没有跟上去,骑着自行车在城里到处逛了一圈,中午的时候又去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整个咖啡店里几乎每一桌都在讨论爆炸的事,有人说政府已经在分段挖开地下管道重新修缮了,有人说修复工程至少要持续好几个月,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暗格组织这次算是彻底惹怒了政府,但也有人说政府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暗格组织干的。 邻桌的两个人还在说,这次损失惨重,不仅是建筑,还有那些埋在废墟里的人。 第352章 欺骗 周寒星端着咖啡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上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付了钱站起来离开咖啡店。她骑着自行车朝老地方的方向去了。 周寒星在老地方看到了那个消息贩子,依旧靠在墙根抽烟,看见她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查这东西可费了不少力气,要不是内部有人,根本挖不出来。” 周寒星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又一沓法郎递过去:“请兄弟们喝杯咖啡。” 那人接过钱,在手里甩了甩,揣进口袋,笑着道:“还是兄弟爽快。”说完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周寒星接过来塞进风衣内袋里,说了一句“谢了”。 那人摆了摆手:“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来找我。”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巷子。 她骑着自行车来到白永年家附近,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把自行车收进空间,自己也进入空间。在九楼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卢瑟的身世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她的母亲是舞女,卢瑟高中时在酒吧认识了马丁,从那以后一直是马丁在资助她。 大学毕业后马丁安排她进了报社,两年后让她去接近白永年。没多久,一场交通事故被精心策划出来,白永年在那场事故中活了下来,而卢瑟受了伤,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白永年从此对卢瑟心怀愧疚。同年白永年被调入一个封闭式原子研究项目,为期三年,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 卢瑟安抚他说会一直等他。报社那边也给她安排了外派,为期三年。那三年里白永年在研究所埋头工作,而卢瑟根本没有离开法兰西岛,她在马丁的安排下住在城郊的一栋别墅里,先后生下了马丁的一儿一女。 三年后白永年从研究所出来,卢瑟也从“外地”赶回来,带回来两个孩子,说是她父亲卢布收养的孤儿,她自己其实不想养。白永年反过来安慰她,劝她把孩子留下来。卢瑟便顺势辞了报社的工作,在家里当起了贤妻良母,照顾白永年和两个孩子。 文件里还附着一份卢瑟的出行记录,每周一和周三下午她都会去图尔格街8号。那正是安全局大楼的地址。孩子的身世,她的父亲卢布和好友丽诺也都知情。 文件袋最后还夹着一沓照片,从卢瑟年轻时的青涩模样到最近几年的都有,有她穿着便装逛街的,有她穿着西装裙出入图尔格街的,还有几张是她和马丁的合影,两人站得很近,神态亲密。 周寒星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放回文件袋里,靠进沙发里。 白永年和卢瑟相识就是一个阴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白永年一直蒙在鼓里。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他不愿意回国,连自己的国家都可以放下。 卢瑟死了也好,没死的话她也会处理掉。这个人亲手把33号送进了安全局的审讯室。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出了空间。 周寒星出了空间,在之前和白永年谈话的那条巷子里等着。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听见了脚步声,白永年拎着公文包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往里看了看。没有看到人,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沿着巷子继续往里走,在拐角处看到了周寒星,身形顿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来。 周寒星往巷子深处退了几步,白永年跟上来,在她面前站定,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开口:“我现在还不能走。我的妻子卢瑟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先找到她,等她回来之后,我会说服她,然后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回国。” 他顿了顿,“我是真的想回去,做梦都想。” 周寒星靠在墙上,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妻子的身份吗?” 白永年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她不是安全局的人,她绝对不是。” 周寒星没有争辩,从怀里拿出那个文件袋递给他。 白永年迟疑了一下,放下公文包,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借着巷口透进来的路灯光低头看着。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看完最后一页,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才抽出那沓照片。第一张是十六七岁的卢瑟,坐在三十几岁的马丁腿上,笑得很开心。后面几张是近几年的,卢瑟穿着西装裙和马汀一起进出别墅,两人并肩而行,神态自然亲密。 白永年的手在发抖,他一张一张地看完,最后抬起头看着周寒星,“这是真的吗?” 周寒星说了一句:“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白永年低下头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垂下手,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摘下眼镜蹲在地上哭了出来,肩膀在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一直停不下来。 周寒星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没有安慰他。 白永年哭了很久才站起来,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确定:“我回国。” 周寒星靠着墙,看了他片刻:“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再去一趟研究所,把最新的那几个项目资料带出来,然后就离开这里。” 他弯腰捡起公文包,把文件袋递还给周寒星,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见到安洛,帮我说声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因为我的事被抓进去,也从来没想过她会被盯上,是因为我。” 白永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巷子,朝花园街的方向走去。 第353章 蒙在鼓里 周寒星看着白永年走远,才从巷子里出来,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在街角停下来。白永年既然决定要走,她就得提前把退路安排好。法兰西岛现在到处都在修整,检查站比平时多了不少,要想把人安全带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需要提前规划好路线和时间,确保白永年明天能顺利离开。 她想了想,掉头朝原子能委员会的方向走去。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里还亮着几扇窗户,门口没有车,周围也没有人。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动手。既然白永年要把资料带出来,那这栋楼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资料可以从研究所带出来,而建筑本身就在爆炸中被毁,正好可以掩盖资料丢失的痕迹。反正暗格组织已经承认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笔。 白永年回到家时,白恩泽和白雨桐已经回来了,两个孩子正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跑过来。 白雨桐先开口:“爸爸,妈咪怎么还没有回来?” 白永年看着眼前这两个他疼了十几年的孩子,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妈妈可能有急事,过几天就回来了。”他弯腰放下公文包,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做了简单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白恩泽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白雨桐。白恩泽的眉眼和马丁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白雨桐的轮廓则更像卢瑟。 以前他常笑着说孩子越长越像他们,卢瑟每次都会笑着说,那当然,我们可是母女。现在再想起那句话,他知道卢瑟说的“我们”指的是她自己和白雨桐。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白恩泽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爸爸,怎么了?” 白永年回过神,语气尽量放平:“没事,想到工作上的事。” 白雨桐笑了一下:“我相信爸爸能解决的。” 两个孩子吃完晚饭就上楼去了。 白永年收拾好碗筷,没有回主卧,而是推开了卢瑟的衣帽间。他很少进来,平时都是卢瑟自己在打理。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排西装和裙子。以前他问过卢瑟为什么买这么多正式的衣服却从来不穿,卢瑟说只是想留着,提醒自己曾经在报社工作过。 他当时还因此自责了很久。他又蹲下来拉开下面的抽屉,上面是一些首饰盒子,他拨开那些盒子,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本证件,他打开,卢瑟的照片贴在上面,旁边印着一行字,安全局特别人员。 他靠在衣柜上,手里捏着那本证件,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走进浴室,在花洒下面站了很长时间,水声哗哗响着,模糊了他的哭声。 周寒星在原子能委员会周围走了一圈,确认了周边环境后,转到附近一个隐蔽的井盖口。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井盖边缘有新的磨损痕迹,说明最近有人下去过。她绕到更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拿出管道图纸铺在桌上,找到原子能委员会下方的那一段。 她翻到另一张图纸,上面标注着地下研究所的结构,那栋楼的地基很深,负一层和负二层都是实验室,要想彻底摧毁,必须放置足够数量的炸弹。她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管道走向画了一圈,确定了几个关键承重点,又在旁边标注了距离和位置。 她把时间在心里算了一遍。白永年五点半下班,从单位到她约定的那条断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在六点之前必须把一切处理好。她把定时器调到了六点十分,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余地。想通了这些,她把图纸收起来,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后面几天不会太平的。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提前来到白永年必经的那条路,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站着。 八点整,白永年拎着公文包从家里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 周寒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五点五十分出单位。”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消失了。 白永年也没有停,脚步没有变,走到断路那里时司机已经等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朝着原子能委员会的方向开走了。 周寒星从另一条街绕回来,在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睛休息。 下午两点,周寒星准时出来,在一条巷子里放出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然后快步朝原子能委员会的方向走去。 两点四十分她到了那个地下通道口,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两个守卫换了班,是新面孔,精神头不错,正在抽烟聊天。她算了一下时间,下一班要在六点十分才会来换人。 她从暗处摸出来,两步跨到第一个人身后,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动作很快很轻,那人没有发出声音就倒下去了。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她一扬手,匕首脱手飞出,扎进那人握枪的手腕,枪掉在地上。 她一步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膝弯里,那人跪下去,她顺势拧住他的脖子,转了一圈。两人都倒在了地上。她把两具尸体收进空间,地上的枪也捡起来收进去,然后快步走到井盖前,掀开井盖,侧身钻进去,从里面把井盖锁上,顺着铁梯往下爬。 站定之后,她戴上打开灯的安全帽,光柱照亮了眼前的管道。头顶在渗水,水滴沿着砖缝往下滴,落在积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一眼图纸,确认方向,快步朝原子能委员会的方向走去。地下管道比地面安静很多,只有脚步声和滴水声。她跑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原子能委员会的正下方,头顶的空间比之前经过的管段要高出许多,墙壁上可以看到混凝土加固的痕迹。 第354章 我现在只信任你 周寒星拿出人字梯架好,爬上去,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绑了两组组合炸弹,一共八个组合炸弹,把承重位置全部覆盖。落地后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不会松动,又看了一次手表,三点十分。 她把八个炸弹的定时器全部调到一百八十分钟后引爆,也就是六点十分。调整完之后她收起梯子,快步朝出口方向跑去。 她在管道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从一个很远的出口爬出来,周围很偏僻,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她先把井盖盖好,闪身进入空间,脱掉那身沾了灰的衣服,冲了个澡,换上一身黑色衣裤,戴上黑色帽子,又把脸部的伪装补了一遍,变成一张平庸的、不会让人记住的脸,然后出了空间。 她走到那家熟悉的咖啡店门口,路过停车的位置时看了一眼,吉普车还停在那里。 她推门走进咖啡店,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等咖啡端上来后喝了一口,从旁边的报架上拿了一份报纸。 头版又是关于爆炸的调查报道,文章里措辞严厉地批判了暗格组织,说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恐怖袭击,法兰西岛政府不会善罢甘休。她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继续看,余光始终注意着窗外的街道,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消散了。 周寒星端着咖啡杯,目光时不时扫过墙上的挂钟。她已经喝了两杯咖啡,第二杯也快见底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窗外终于出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咖啡店门口减速,停在路边。 白永年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比平时大了不少,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撑得有些变形。司机没有熄火,等他关上车门之后掉头开走了。 周寒星把钱压在杯子下面,站起来快步推门出去,在街边赶上了白永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 白永年没有停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便跟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吉普车,灰绿色的,车身没有标志。周寒星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白永年弯腰坐进去,把那个鼓鼓的公文包抱在怀里,膝盖抵着仪表台,没有多余的动作。 周寒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很快驶出巷子,“都带出来了?”她握着方向盘问了一句。 白永年点了点头:“最近几年的研究资料都在里面了,还有最新的成果。” 车子出了城区,路上的人渐渐少了。开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声音隔着几公里传来。 周寒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处原子能委员会的方向有一股灰色的烟尘正在升起来,沿着天空缓慢地扩散。 白永年也侧过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没有出声。 周寒星问了一句:“两个孩子那边怎么安排的?” 白永年收回目光:“我让他们放学后去卢布那边,说我最近要加班,晚上回不去。” 周寒星没有再接话,她走的是上次送陈抱一一家离开的那条路,路面不算宽,但通往郊外的方向人车稀少,沿途没有设卡。她把车速提起来,在弯道上也保持着速度。 原子能委员会的地下研究所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整座建筑的地基被彻底破坏了。八组组合炸弹从地下同时起爆,楼体在几秒钟内层层垮塌,碎砖和混凝土碎块倾泻而下,将楼里还在开会的研究人员埋在了下面。 那些专家原本正在讨论新的研究项目,白永年提前请了假,理由是要照顾家里。爆炸发生之后,法兰西岛政府迅速确认了这是暗格组织所为,他们的愤怒到达了顶点。连原子能委员会都被炸了,这是对法兰西岛科学核心的直接打击。 当天傍晚,全国范围内发布了针对暗格组织的通缉令,任何提供线索的人都可以获得重金奖励。各大报纸连夜加印,标题占据了整个头版,措辞比前几次更加严厉。 周寒星的车已经远离城区了,她一直朝着邻国的方向开。那些通缉令还没有贴到这边的乡间小路上来。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路面空荡荡的,没有车跟上来。 凌晨十点多,周寒星把车停在邻国郊外一棵大树底下。白永年已经睡着了,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均匀。她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 白永年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声音含混地问了一句“到了?” 周寒星低声回答:“没有,你继续睡,我有点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从空间里取出电台,架在后备箱边缘,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白永年已安全出境,携带最新研究成果,正等待下一步指示。”发完之后她听到身后车门响动的声音,白永年也下来了,站在那里活动着手脚。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后备箱拿了两个面包和一壶水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白永年接过来,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那台电台上,“你送我回国?” 周寒星靠着车撕开一个面包,咬了一口,望着远处夜空:“不知道,看上面的安排。” 白永年站了一会儿,“我现在只信任你,其他人我不放心。这次带出来的资料很重要。明天上班的时候研究所那边应该已经发现文件失窃了,回去的路不会太平。” 周寒星嚼完面包说了一句:“研究所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上班了。” 白永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惊讶,语气带着不太确定的小心:“出城时候那声爆炸……是原子能委员会?” 第355章 忌惮你的价值 白永年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一下车身:“太好了!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今天开会我不在,小组的人都知道我是请假回家了。”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这些数据可以直接进入试验阶段,他们要是想重新研究,至少要再花很长时间,我必须尽快回国。”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知道,听上面的安排”。 白永年站直身体,放下水壶,对着她鞠了一躬:“同志,谢谢你。” 周寒星没有躲开,“回去好好研究,让国家有自己的原子能。” 白永年直起身,语气认真:“我会的。我一定要让华国成为最先拥有原子能的国家之一。”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夜空里的星星,没有再说话。 国内基地,电报员最近的心情每天都格外舒畅。走在走廊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见人还会主动点头打招呼。 整个基地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电报员八成是谈对象了,不然不可能天天都挂着笑。他自己也没有解释,继续每天按时走进电报室戴上耳机,等着那个熟悉的信号。 这天下午电台又有了反应,他飞快地译出电文,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又认真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出电报室,沿着走廊朝赵铁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到了门口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抬手敲了敲门。 赵铁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 电报员推门进去,把电文递到桌上。 赵铁山现在每次拿到电文时都会有些期待,接过去低头一看,目光在电文上停住了:“白永年?是我们之前一直争取的那个白永年教授吗?” 电报员点了点头:“应该是他,后面还说带回了最新的研究成果。”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握着电文的手挥了一下:“太好了!零这次真是立了大功,把白教授带回来了,还带着成果一起回来。有了这些,我们的原子研究就可以顺利推进了。” 他把电文举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边走边自言自语:“没想到连33号的任务也顺手完成了……该给零什么奖励呢,我得好好想想。” 电报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提醒了一句:“领导,零还在等回信。” 赵铁山这才回过神:“对,对,光顾着高兴了。”他站定,语气正起来,“让零亲自护送回来,一定要把人和资料安全带回来。” 电报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电台指示灯亮了,周寒星戴上耳机译出电文,“亲自护送白永年回国,确保资料安全。”她看完电文嘴角弯了一下,把电文折好收进口袋。 白永年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然后弯腰把电台收进后备箱。 白永年的眼睛一亮:“真的?你送我到国内?” 周寒星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白永年快步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来。 周寒星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你的资料如果放心的话,我可以先替你保管,等落地之后还给你。” 白永年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好,那你一定要保护好。” 周寒星接过公文包放在后座:“不会少你一张纸的。” 白永年说了一句:“我相信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蒙在鼓里。” 周寒星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大路:“都过去了。我记得有人说过,所有人都会背叛你,但你的学识和能力永远不会。” 等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马丁当初给你设了圈套,恰恰说明他忌惮你的价值。你不要妄自菲薄。” 白永年本来还有些低落,听到这话倒笑了一下:“被你这样一说,我心情好多了。马丁确实怕我离开,毕竟研究所百分之七十的项目都是我主导的。现在我终于能回去为自己的国家做贡献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 白永年侧过头看她,这张脸和之前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声音听着也不大:“你一个人出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不害怕吗?”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我不出来,总有人要出来。既然这条路难走,不如自己走一遭。” 白永年没有再问下去。 他们很快到了机场外围。周寒星在路边停了车让白永年先下来等她,自己把车开到一片偏僻的空地上,拎着公文包下了车,把吉普车收进空间,然后快步走回来。公文包已经被换成了几份卷起来的法兰西岛报纸。 她跑了一段路才看到白永年,放慢脚步:“走吧,去机场。” 白永年快步跟上来:“我们能坐飞机?” 周寒星走在前面:“跟上。” 她买了两张飞往泰晤士河畔的机票,过安检的时候白永年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装报纸的公文包上。 周寒星低声道:“放松点,你一看就不对劲。” 白永年立刻把目光移开了,肩膀放平。两人进入候机大厅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来等。 两个小时之后广播响了,他们排队登机,白永年靠着窗坐着,往外看了很久,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周寒星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飞机正在穿过云层,远处的城市越来越小了。 上午十点,飞机降落在泰晤士河畔的机场。周寒星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等飞机停稳后站起来,白永年也紧跟着起身。 两人混在人群中走出机场,在机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周寒星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出租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周寒星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白永年拎着公文包跟在她身后。酒店不大,前台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周寒星开了一间双人房,拿了钥匙,带着白永年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旧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她打开房门先进去,把房间检查了一遍。床底下、窗帘后面、衣柜内侧、卫生间的水箱盖板,全部看过确认没有异常。 第356章 出事 周寒星才转过身来:“我去买票,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了,我会敲门,到时候再开。” 白永年点了点头:“我们坐船走吗?” 周寒星把那个装资料的公文包放进衣柜里:“从这里到香江,坐船是最方便的。”她关上柜门转身走出房间,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楼穿过大堂,推开大门走到街上,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下来看了看方向。 周寒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码头。车子沿着河岸开了一段,码头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和上次来时一样繁忙。 她付了车费下车,穿过搬运工和旅客走到售票窗口。排了一会儿队,轮到她时问了一句去香江的船票,售票员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三天后。” 周寒星买了两张票,接过找零和船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船名,和之前送陈抱一离开时是同一趟。她把票收好,转身离开码头,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市区。 车子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她推门进去买了五个面包,又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几瓶水,最后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用纸袋拎着走回酒店。 上楼走到房间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白永年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警惕:“谁?” 周寒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是我,开门。” 门打开了一条缝,白永年侧身让她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周寒星把咖啡和面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船票放在旁边:“三天后的船。” 白永年拿起票看了看,坐回床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真的要走了。” 周寒星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这三天你不要出门。等时间到了我直接带你走。” 白永年点了点头,把船票折好放进口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法兰西岛,白恩泽和白雨桐放学后没有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卢布那里。 卢布开门时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白雨桐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爸爸要加班,让我们住到外公家里来。” 白恩泽停好车跟在后面:“他说要加好几天班,让我们别等他。” 卢布关上门转身往厨房走:“你爸爸就是个工作狂,也就你妈咪惯着他。” 白恩泽跟着走到厨房门口:“外公,我妈咪真的去出差了吗?” 卢布背对着他们,手里正在拿锅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我联系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白恩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联系过爹地了吗?” 卢布把锅放在灶台上,声音低了一些:“打不通电话,他好像出事了。我正在看伤亡名单。” 白雨桐眼眶一下子红了:“爹地怎么会?” 卢布蹲下来抱住两个孩子:“你们好好上学,千万不要让白知道你们爹地的事。”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白雨桐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用手背擦了一下。 白恩泽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等卢布去了厨房,他低声对妹妹说了一句:“在外公家里哭就行了,回去别让爸爸看出来。” 白雨桐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马丁是他们的亲生父亲。每次放假卢瑟都会带他们去别墅,和马丁见面。他们在白永年面前从来没有表露过。 白恩泽经常被马丁单独叫去书房,教他一些事情,他比同龄的孩子更早学会了藏住自己的情绪。第二天他们照常骑车去上学,和平时没有区别。 卢布等两个孩子出门之后才坐车到了图尔格街。8号大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了一会儿,走到公告栏前面,墙上贴着一部分已经确认的死亡名单。他在那些名字里找到了马丁,排在中间。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扫到另一个名字,又停住了。他凑近看了一遍,是卢瑟,旁边注明了身份信息和遇难地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沿着街道一步一步往回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下午放学后,白雨桐和白恩泽骑着自行车回到卢布家。 推开门的时候,卢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白恩泽停好车走进去,看见他发呆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外公,怎么了?” 卢布慢慢抬起头,伸手抓住白恩泽的手腕,握得很紧,“完了,全完了。” 白恩泽没有挣脱,只是放低了声音,“外公,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卢布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今天去了图尔格街,你爹地上班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松开手擦了擦眼睛,“我在死亡名单上看到了马丁,还有?”他顿住了。 白雨桐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有放下,“还有谁?” 卢布没有看她,声音更低了,“还有卢瑟。” 白雨桐把书包扔在地上,声音一下拔高了,“妈妈怎么会去那里?” 卢布摇了摇头,“她应该是去找你们爹地的。” 白雨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开始往下掉,然后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白恩泽没有哭,他走过去在白雨桐身边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怕,我们还有爸爸。” 白雨桐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很厉害,白恩泽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卢布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没有站起来。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没有人去开灯。 第357章 家常菜 白永年这两天一直没有出过酒店的门,周寒星时不时出去,在泰晤士河畔的街头巷尾转一转,偶尔带些吃的回来。 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巷角发现了一家华国人开的小饭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几个端正的中文字,她进去买了两份饭菜,用纸袋装好拎回酒店。 白永年打开纸袋,看见里面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睛有些发红。 他低头又夹了一块豆腐,“出来后这么多年,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家常菜了。开始那几年确实不习惯,后来也就慢慢适应了。” 周寒星在旁边坐着喝水,“等回去了,食堂的饭菜应该不错。” 白永年抬起筷子停了一下,“真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具体去哪还不知道,但专家食堂应该不会差。红烧肉、包子、大肉丸子,还有不少菜。” 她顿了顿,“我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挺想的。” 白永年笑了笑:“你不想留在外面?”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想,外面没什么意思。而且有些地方的歧视很重。” 白永年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一些,“我刚进原子能委员会那会儿也是从打杂开始的,干了两三年才慢慢接触研究。” 周寒星说:“国家现在虽然还不算好,但我还是想待在国内。” 白永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我出来的时候,就是想学先进的技术带回去。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现在终于清醒了,能回去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现在回去也不晚”,白永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纸袋收拾好放在一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望着窗外。 周寒星下楼去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又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提着纸杯回到酒店。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白永年面前的桌上:“明天就能走了。”白永年点了点头,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法兰西岛那边,原子能委员会的废墟挖掘工作还在继续。爆炸发生时楼里还有不少专家在工作,除了当天提前下班的几个人和请假的,其余人大多没能出来。 法兰西岛政府负责原子能项目的官员拿到伤亡名单之后当场晕倒,被送去医院抢救,确诊中风,此后一直瘫在床上。 负责接送白永年的司机去了他家两次,铁门锁着,敲门也没人应答。他以为白永年出门去找妻子了,也没有继续追问。花园街的家里没有人亮灯,院子里也没有车,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第三天一早,周寒星和白永年在房间里吃着面包,白永年吃得比前两天快了不少,几口就把面包咽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水,目光不时往窗外的方向看。 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三十五分,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吧。” 白永年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戴上周寒星给他买的帽子,把那几本书夹在胳膊下面。周寒星提着公文包走在前头,白永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下了楼。在前台办了退房手续,周寒星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转身推开门。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周寒星坐进副驾驶,白永年坐在后排。车子穿过市区,沿着河岸开了一段,码头很快就出现在前方。比前两天更热闹,卸货的、拉货的、上下船的,人潮挤在一起,搬运工扛着麻袋在人群里穿行。 周寒星在路边付了车费,两人下了车,她看了一眼白永年:“跟紧我。” 白永年点了点头,紧跟着她。 她拨开人群,从搬运工和旅客之间的缝隙穿过,白永年跟在后面,一路不停。 远处那艘去香江的船已经靠岸了,舷梯搭着,船尾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有乘客正在陆续上船。 周寒星带着白永年走到检票口,把两张票递过去。检票员接过来看了一眼,撕了副券把票根递还回来。两人踩着舷梯上了船,甲板上人来人往,有船员在整理缆绳,有乘客在找舱房。 周寒星买的是一间双人间,在船舱走廊的中段,窗户朝外。白永年进了舱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床头,把书摆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靠着床头,拿起其中一本翻开,但翻了半天没有翻页。 周寒星把公文包推进自己床底,起身出了舱房,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走到甲板上,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望了一眼码头上还没散尽的人群,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也没有注意到注视这边的目光,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舱房。 白永年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的书还翻开着,搭在胸口上。她轻轻带上门,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板,闭着眼睛。 法兰西岛这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司机连着两天去白永年家敲门都没有回应,心里越来越不安,最终还是把情况报了上去。法兰西岛政府立刻重视起来,一面派人到白永年常去的地方寻找,一面安排人去了白恩泽的学校。 白恩泽正在上课,被老师叫到校门口,看见司机和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外面。他走过去问了一句司机:“我爸爸回来了吗?” 司机摇了摇头:“恩泽,你最近见到白先生了吗?” 白恩泽说:“爸爸说他要加班,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回家。” 司机和旁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快步离开了。白恩泽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教室。 法兰西岛特工很快确认白永年失踪了。各处搜查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原子能委员会的研究项目中白永年一直是最核心的成员,他不在,整个项目等于停摆。大家开始猜测他是不是被华国趁乱接走了。 特工部门立刻向各地发出通报,命令一旦发现白永年务必活着带回来,各地的特工随即展开了排查,连泰晤士河畔的人也收到了协查通知。 第358章 外面有人盯着 放学后白恩泽在校门口等着白雨桐,两人没有去卢布那边,而是一起骑车回了花园街。推开家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和前几天离开时一样,桌上还有半杯凉透的水,窗帘也没有拉开过。 白雨桐先跑上楼去主卧看了一眼,很快又跑下来,对着白恩泽摇了摇头。白恩泽走进白永年的书房,桌上摊着几页稿纸,钢笔没有盖上,墨水已经干了,和平时下班时没有两样。他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关上,转身下了楼。白永年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两人跟学校请了假。白恩泽骑着自行车先去了图尔格街,站在警戒线外面看完了那张死亡名单,马丁和卢瑟的名字都在上面。 他停了一会儿,又骑着车去了原子能委员会,那里的废墟比图尔格街还要严重。他正站在外围看着,碰见了一个白永年的同事,那人认出他是白永年的儿子,说了句“你爸爸跑了”,又说了句“现在到处在找他”。白恩泽没有接话,骑着车回了花园街。 他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外面停着好几辆车,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白雨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她看见他就跑了过来:“哥哥,他们说爸爸背叛了法兰西岛,要收回住处。” 白恩泽把车停好,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面前。 那人扫了他一眼,“白永年应该是回华国了,卢瑟已经去世了,这栋房子研究所要收回。” 白恩泽点了点头,“我和妹妹上去收拾一些个人用品可以吗?” 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白恩泽拉着白雨桐上了楼,从衣柜里翻出两个行李袋,把两人的衣服和几样常用的东西装进去。 白雨桐想带一本相册,白恩泽看了一眼让她放进了袋子里。两人提着行李袋下楼,领头的人检查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走了。 他们把行李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背着书包骑着车去了卢布那里。大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敲门也没有回应。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说:“卢布今天上午已经搬走了,房子托了人在卖。” 白恩泽连忙问:“搬到哪里去了?” 邻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白雨桐的眼睛又红了,白恩泽没有多问,调转车头带着她去了那栋郊外的别墅。那是卢瑟和马丁以前见面的地方,他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屋里很暗,家具都还在,但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白雨桐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白恩泽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出声。 卢布是靠不住的,他以前全靠卢瑟接济,现在马丁和卢瑟都死了,白永年也走了。他想起白永年前几天的那几顿饭,现在回头去看那些表情,已经全都不对了。 他当时没有察觉,也没有多想。要是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报告上去,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了,也没有想出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二十几天后,船终于驶入了香江码头。 周寒星站在船尾的甲板上,远远看着码头越来越近,人群渐渐清晰起来。她注意到码头上有几个人不太对劲,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朝下船的方向看,目光在每一位下船乘客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法兰西岛没有放弃白永年。 她收回目光,从空间里拿出几样化妆品,转身走回舱房。 白永年正坐在床边,手里翻着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听见门响抬起头,“准备下船了吗?” 周寒星关上舱门,“外面有人盯着,你先别急,我给你伪装一下再下去。” 白永年放下书站起来。让他坐下来,开始在他脸上涂画,皱纹、老年斑、松弛的皮肤,一样一样往上加。 半个小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两笔,才把镜子递过去。 白永年接过镜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头,“你真厉害!完全认不出来。” 周寒星把化妆品收好,“你现在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背要驼一些,帽子压低一点。” 白永年戴上帽子,站起来弯了弯腰,走了两步调整了姿势。 船已经靠岸了,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旅客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周寒星拎着公文包走在前面,白永年弓着背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得慢吞吞的。下船的队伍很长,检票员一个一个看过船票,码头上那几个特工站在出口处扫视着每一张面孔。 有一个特工朝他们这边多看了几眼,周寒星没有停,扶着白永年的胳膊放高了声音:“爷爷,你慢点走,我们不着急。” 白永年配合着放慢了脚步,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个特工移开了视线,继续检查后面的旅客。 他们顺利通过了出口,没有被人拦下。 周寒星直接带着白永年朝旁边那艘停泊着的开往沪市的船走去。登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特工正聚在一起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们。 她扶着白永年上了船,找到售票处补了两张票,然后带着白永年找到舱房让他躺下休息。白永年摘下帽子放在枕边,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寒星把舱门带上,走到甲板上远远看着码头那边,那几个人还在那里,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个人看了看手表,对其他人说了什么,几人上了车,车子很快就驶离了码头。 法兰西岛政府经过这些时日的搜寻,已经渐渐意识到白永年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主管此事的高级官员在会议上发了火,拍了桌子,电报、公文、协查通报发了一轮又一轮,但回复回来的信息全是空白。追查的力度没有完全撤掉,但方向已经不再集中于出境口岸,转而落在那些和白永年有关联的人身上。 白恩泽和白雨桐身后被人跟上了,那些人替换着出现,有时是街角卖报的,有时是学校门口等车的,不靠近,但一直在。白恩泽发现之后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白雨桐,只是出门的时候注意多看几眼周围。 第359章 一个圈套 一个周末,他带着白雨桐去了一处郊外的公墓。卢瑟的墓是新立的,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没有别的装饰。 白雨桐蹲在墓碑前面哭了很久,肩膀一直抖,手扶着碑面没有移开。 白恩泽站在旁边没有蹲下去,他看着碑上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为你玩弄了所有人,到头来你自己也被炸死了。” 白雨桐的哭声小了一些,抬起头看着他。 白恩泽没有看她,继续看着那块墓碑,“我们都把白永年当傻子,他现在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圈套。” 白雨桐抽了一下鼻子没有接话,又低下头去。 白恩泽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不哭了,才伸手把她拉起来:“走吧,风大了。” 两人沿着墓园的小路慢慢往外走,白恩泽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碑,又转回去了。他知道后面还有人跟着,只是隔得远,看不太清。 周寒星和白永年坐在开往沪市的船上。船离香江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建筑渐渐缩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她把白永年安顿在舱房里,自己出来把整艘船走了一遍,从甲板到餐厅,从船尾到船头,每一层都看过,没有发现异常,才回到舱房。白永年正靠着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周寒星把门带上,“休息吧,还是不要外出。” 白永年点了点头,把书翻过一页,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每天都会出去几次,有时去餐厅打饭,有时到甲板上站一会儿,顺便把船上的人再观察一遍。 她在第三天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人,船长的副手,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帽子,看起来和船上其他船员没什么区别。 但周寒星发现他的习惯不对,他在餐厅打饭的时候总是先看一圈再伸手,接东西的时候手指先探一下位置,他路过船舱走廊时脚步会放慢,目光会往那些关着的门上扫过。 她还在甲板上撞见他两次,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视线落点不是海面,是乘客舱的方向。 周寒星没有靠太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的站姿,脚尖朝外,肩膀微侧,身体随时可以转动。她又在船上的其他位置发现了两张华国面孔,在餐厅里坐得很近但不交谈,上下楼梯时一前一后保持着固定距离。 她观察了两天,确认了这三个人有问题,有几个人习惯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露出来,那种站姿、那种目光移动的节奏、那种触碰物体之前先停一停的习惯,不是普通人。 回到船舱后周寒星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船上还有三个人跟着我们。我出去的时候你不要出门,上厕所也等回来再说。” 白永年的脸色变了,手里的书放下来,“还有人跟过来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 白永年迟疑了一下,“那你小心点,我不出门。” 周寒星没有再说话,把舱门锁好,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拉开门出去。 最后两天那三个人活动得越来越频繁。副手开始往乘客舱方向走动,那两个华国面孔也在餐厅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目光明显比之前急切。 周寒星等到半夜才从床上坐起来,白永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轻轻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里很暗。 她沿着走廊走到副手的那间舱房附近,没有靠近门,靠在船壁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副手从甲板上走进来,靠着栏杆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周寒星从阴影里走出来,低着头像是半夜起夜的乘客。副手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看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侧身靠近,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枪口抵在他侧肋的位置,连开几枪。 副手的身体猛地一僵,手还夹着那根烟,烟从指间掉了下去,在黑暗中弹了两下滚进栏杆缝里。周寒星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栏杆上,又弯腰抬起他的双脚,把他整个人翻了过去。水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很快又被船尾的浪声盖住了。 她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海面上的水纹渐渐平复下去,转身朝那两个华国面孔的舱房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靠近,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等着,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周寒星在走廊的拐角处等了大约两个小时。船舱里没有灯亮起来,门缝里也没有透出光,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一直没有断过。那两个人轮流守在门口,一个在舱内休息,一个在外面警戒,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 她一直没有靠太近,退到更暗的角落里,等着其中一个松懈下来。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那扇舱门终于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脚步很轻,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周寒星从阴影里跟上去,那人走出去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身,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知道有人跟在后面,只是等她自己露出来。他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她扑了过来。动作很快,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她的咽喉。 她偏头让过,同时侧身往旁边闪了一步,从衣摆下面摸出匕首挡住了第二刀。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第360章 扔进海里 周寒星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那人又跟上来,刀势又急又密,招招奔着要害去。她一边格挡一边往后退,脚下始终保持着平衡。这人的打法和普通的格斗不同,每一刀都带着一种收放自如的节奏,不急着分出胜负,而是在试探她的底。 她意识到这人不止是跟踪者,他受过专门的训练。两人在走廊里过了十几招,周寒星的手臂被刀刃擦过一道口子,衣服破开,皮肤渗出血来,她来不及看,已经听见身后另一扇舱门打开了。 第二个人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把短刀,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把走廊的两头都堵住了。周寒星站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把匕首换到右手,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注意到那两人的站位不是随意的,一个在她正面,一个在她侧后,角度卡得刚好,不让她有转身的余地。 周寒星退了一步,后背贴在舱壁上,缩小了可被攻击的侧面,然后没有等他们动手,先一步往前冲,朝正面的那人攻了过去。那人横刀格挡,她压着刀锋推了他一把,借着反作用力转身朝身后那人扫了一腿。身后那人跳起来避开,落地的同时短刀朝她的腰侧刺过来。 她侧身收腹,刀刃从衣服边缘划过,没有伤到皮肉,但布料又破了一道口子。她看到两人手上的武器,一个是短刀,另一个人的手指上套着铁爪,她认出了那种打法,忍者的习惯不是没有痕迹的,他们退的时候不会直线后退,喜欢往侧后方阴影里缩,用黑暗掩护身形的移动,出手的时候会先停顿一瞬,等对方的目光偏移时才动。 她把自己的节奏放慢下来,不再急着进攻,而是等着他们先动。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沿着手背往下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匕首握紧,朝那两人再次冲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收手。打斗比刚才更快更密,匕首在她手里转了几个方向,先逼退了左边那人,又顺势甩出去刺中了右边那人的肩膀。铁爪在那人肩上抓了一下,抓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肉,在肩胛骨附近留下一道三四寸长的口子,血很快从布料下面渗出来。 周寒星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步,趁着那人手臂还没收回去的空隙,匕首从侧面横切过去,从他手腕到手肘划了一刀,那人手里的短刀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一脚把那把刀踢远,回身迎向身后扑过来的铁爪。铁爪从她耳边擦过,爪尖带走一小撮头发,她侧身让过那一击,肘部顶在那人的肋间。那人闷哼一声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没有停,回手一刀,刃口从那人的小臂上划过,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溅在舱壁上。 那人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变了。另一人已经从地上捡起了短刀,退到走廊拐角,和她隔着几步距离,没有再往前。两人都不急着进攻了,都在重新打量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血已经把袖子染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她又看了一眼另一人手里的铁爪,爪尖上沾着她的血。她把匕首握紧,朝着离她更近的那个人再次出手,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也没有再给那人退进阴影的机会,刀势一直压着他,逼他在光下交手。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又过了十几招,短刀和匕首撞在一起,刀身擦出火花,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格外刺眼。那人最终被她找到了一个破绽,在她假装被他的短刀逼退的时候,顺势变守为攻,匕首从他下腹的位置斜向上刺了进去。他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短刀从手里滑落,接着整个人朝前倾倒。 她侧身让开,让他的身体撞在舱壁上,又软软地滑下去,在舱壁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她拔出匕首,转身迎向最后那个铁爪。 没有退路了。铁爪朝她扑了过来,那人的动作比之前更猛,两只铁爪交替挥出,她向后闪避,但船舱过道只有那么宽。她避开了三次攻击,还是被铁爪的尖端在背上划了两道,伤口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湿透了衣摆。 她咬住牙没有出声,反手抓住了那人来不及收回的一只铁爪,用力一拉,那人重心不稳朝她倒过来,她借着那股力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人仍想挣扎,铁爪还在她手中试图抽回去,她抬脚踢在他的膝弯上,他跪了下去,她顺势将匕首又推进了一寸,直到他不动了才松开手。铁爪从他手里脱落,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单膝着地喘了一口气,背上和肩上三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她站起来把第二具尸体拖到第一具旁边,弯腰把血迹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拿过一块随手从走廊杂物间取来的布擦了擦地板上的血痕,然后将两人抬起来,一个一个翻过船舷扔进海里。海面吞没了两具尸体,连声音都没有留下多久。 周寒星把短刀和铁爪收进空间,转身进入船舱,弯腰检查了舱房,翻过床铺和柜子,没有发现任何私人物品。两人是临时上船的,随身只带了武器,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身份的东西。她关上舱门,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才闪身进入空间。 她脱下外套站在镜子前,肩上的伤口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还在往外渗血。她拧开水龙头,热水浇在伤口上,一阵刺痛从肩胛骨蔓延开,她咬着牙站了一会儿,等水把血迹冲干净了,才关掉龙头。 周寒星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球,先在伤口周围涂了一遍,碘伏渗进皮肉里,疼得她额头冒汗。她咬着纱布的一头,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盖住,从肩膀开始缠,绕过腋下在背上压紧,又换了一截纱布缠上,背上的两道伤口够不着。 她侧身对着镜子,把纱布从腰侧绕过去,压住伤口的位置,又绕了两圈固定好。胸口的伤口较浅,她简单涂了药贴上纱布。全部包好之后她直起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周寒星把美瞳取下来,又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伪装,露出原本的五官,清冷的一张脸,和前世越来越像。她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才开始重新补妆,画上新的眉形,把肤色加深了两个色号。头发又长了一些,已经快要过肩了,等回京市之后得抽空剪掉。 她换好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的裤子,一双小白鞋,一顶白色的帽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出了空间。 第361章 招待所 周寒星快步走回舱房。白永年还在床上闭着眼睛,她轻轻带上门,在另一张床上侧身躺下来,后背刚一碰到床板,伤口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咬着牙挪了挪位置,找到不太压着伤口的姿势,又慢慢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才闭上眼睛。船身的晃动很均匀,浪声从舷窗外传进来。 天大亮的时候周寒星醒了,窗外的海面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白永年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翻书,目光朝她这边落过来,又移开了。 周寒星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肩膀上牵扯着纱布,她压住布料没有让表情露出来,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我去打饭。” 白永年放下书,打量了她一眼,“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你,我还以为是走错了房间。” 他停了一下,“后来想想等你醒了再问问,没想到是你。” 周寒星“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她到餐厅买了两份早饭,端着托盘回来,和白永年面对面把饭吃完。白永年没有再问她的变化,她也没有解释。吃完饭她把碗筷收好放在门口,回到床边躺下来。船身还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离沪市还有一段航程。她没有再出去,就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让后背尽量不压在床板上,等船靠岸。 两天后,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沪市的码头。汽笛声响了两声,船身轻轻一震,靠稳了。 周寒星从床上坐起来,背上和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确认纱布没有松脱,拎起那个公文包站起来。白永年也收拾好了那几本书,戴上帽子,佝偻着背跟在她身后。两人混在下船的队伍里,沿着舷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周寒星的目光从踏上码头就开始扫视,接船的人不少,有的举着牌子,有的在朝船上挥手。她在人群边缘看到了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外套,站在出口处的柱子旁边,没有行李,没有接人的牌子,目光一直落在下船的人流上,一个在看前排的乘客,一个在看后面跟上来的。两人的站姿都不太对,身体微微侧向船舷的方向,脚没有并拢,随时准备移动。 周寒星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她扶着白永年的手臂,“爷爷,我们不着急,慢点走。” 白永年配合着放慢了脚步,经过那两人面前时弯着腰,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那两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又移到后面的乘客身上。 周寒星扶着白永年走出了码头出口,没有回头。她在人群中穿插了几次,拐过两个弯,才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没有人跟上来。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和周围的旅人没有什么不同。白永年没有问,只是跟着她走,两人在巷口拐了个弯,很快汇入了街道上更密集的人流里。 周寒星扶着白永年慢慢走出码头区域,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跟上来,才朝前方的公交站走去。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扶着白永年在长椅一头坐下,等了没一会儿,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她等车停稳,扶着白永年先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坐下,然后起身到售票员那里买了两张票,刚回到座位,车子还没有启动,就看见两个人从后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朝车门招手。 周寒星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两张脸,是在码头出口处见过的那两个人。车门重新打开了,两人先后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寒星收回目光,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却一直放在裤袋里,指尖触着匕首的刀柄。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白永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寒星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车厢后方的动静,那两人上车后没有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大约四十分钟后,公交车进了市区,上下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第三个站食品厂附近,那两个人起身下了车。周寒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往路边一条巷子走去,很快就看不到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坐了两站路,到第十一站才扶着白永年下车。 公交站斜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楼房,门口挂着牌子,军区招待所。周寒星扶着白永年走进去,在前台出示了证件。前台值班的人看了一眼,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她拿起前台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我们现在在沪市军区招待所。” 电话那头是赵铁山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在那里等着,马上会有人来接他。” 周寒星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我在沪市遇到点事,处理完就回去。”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那你小心点。”她挂了电话,带着白永年上了二楼。 进了房间之后她先检查了一遍,窗户、床下、衣柜、卫生间,确认没有异常才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有人马上来接你。” 白永年放下那几本书,“你还要留在这里?” 周寒星没有否认,“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就走。” 白永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在船上受的伤还没好。” 周寒星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白永年没有移开目光,“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动作也比之前慢了。那天晚上我中途醒过,你没在房里,第二天你去餐厅的时候,经过床边,我闻到一股药粉的味道。” 第362章 纺织厂 周寒星低着头笑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她停顿了片刻,“你以后好好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迷惘,过去了就要往前看。” 白永年站直了一些,“这些日子我已经想通了,你这么小的年纪都在外面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没理由再停滞不前。谢谢你。” 周寒星伸手摸了摸公文包,手指探进包里,把里面的报纸换成了那叠资料,然后拉好拉链递还给白永年,“接到就尽快走,不要耽搁。” 白永年接过公文包,点了一下头。 周寒星下楼到前台拿了一个热水壶和几块干净的毛巾回来,把门关上,“先把脸上的伪装洗掉。” 白永年在水盆前洗了好几遍,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原本的面容。他抬起头照着镜子,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坚定了一些。周寒星在窗边站着,目光不时扫一下窗外。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四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军装,步伐很快。 一会房门就被敲响了,周寒星打开门,领头的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份证件,她扫了一眼,沪市军区的。她把证件还回去,侧身让出房门。白永年提着公文包走了出来,脊背也挺直了。 一行人下了楼,那辆吉普车停在院子里。白永年走到车门前转过身,对着周寒星深深鞠了一躬,“我会尽快实现那个愿望的。”说完转身上了车,坐在后排中间,两侧各有一人。领头的人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很快就拐过了街角。 周寒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前台退了房。她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公交站台。等了几分钟,一辆公交车从街角驶来,她上了车买了一张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出去几站之后,她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一家百货大楼,门口进出的人不少,便起身在下一站下了车。 她走进百货大楼,先上二楼女装区挑了几件这个季节的衣服,棉袄、棉裤、棉鞋,颜色都是灰蓝藏青之类不显眼的,又到男装区拿了几套工装外套和裤子,一样叠好放在柜台上。 她挑了几顶帽子,鸭舌帽和解放帽各拿了两顶,又给姥爷选了几套衣服和几双鞋,棉鞋和皮鞋都买了。售货员一件一件算好价,她把布票和钱递过去,接过包好的纸袋,出了百货大楼。 拐进旁边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她把纸袋里的东西收进空间,只留一件工装外套穿在身上,把袖口卷了两圈,低头看了看,就是本地常见的工人。 她继续沿着街道往纺织厂的方向走,路过一家理发店,门面不大,里面的师傅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师傅醒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剪头发?” 她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剪短一点。” 师傅拿着剪刀和梳子走过来,一边比划一边问了几句。 她没有多说,只说了句“你看着剪就行”。 师傅便不再多问,剪刀在头顶咔嚓咔嚓地响,大约四十分钟后放下梳子。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短发,后颈推得干净利落,额头露出来,看着精神利落。她付了钱,出门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更偏的巷子,她换上刚才买的男装,又戴上一顶鸭舌帽,压低了帽檐,再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性别特征了,就是一个穿着深色工装外套的年轻工人。 她沿着街道朝纺织厂的方向走,大约半个小时后厂区的大门出现在前面。门口挂着厂牌,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陆续往外面走了,下班的时间到了。 她放慢脚步从厂门口经过,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走出大门的人。她看到两个人从厂里出来,穿着灰色的工装,其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路的姿态有点熟,就是之前在码头和公交车上碰到的那两个人。他们没有往公交站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厂区旁边的一条巷子。 周寒星没有停下脚步,从厂门口走过去,拐过前面的路口才停下来,贴着墙根站了几秒,侧过头朝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人已经走远了,巷子深处还有几栋灰色的家属楼,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巷口,没有跟进去,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时候进出巷子的人已经不多,偶尔有几个人推着自行车或拎着菜篮经过,周寒星沿着巷子往里走,目光扫过两边的家属楼。灰色的外墙,有的地方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口堆着旧自行车和蜂窝煤,走廊上晾着蓝色的工装服,还有几件小孩的衣服挂在铁丝上。 她走了一圈,数了数,这条巷子两侧一共四栋楼,每栋四层,格局差不多,一楼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她走到巷子尽头,没有看到那两个人出现在任何一扇窗户后面,便转身原路走了出去。 在巷口附近找了个转角的位置站定,靠着墙,视线刚好能看到那几栋楼的大门。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天渐渐暗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才起身走到巷子底部,闪身进入空间。 在八楼美食广场找了一家西餐厅,拿了一份牛排,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到九楼冲澡换衣服,躺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凌晨两点她又出来了一次,巷子里只有路灯的光,那几栋楼的窗户已经全黑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重新回到空间。 第363章 借用电话 早上六点,天刚亮,周寒星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从空间里出来。 巷子里有几个人正往外走,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挎着菜篮,是早起去买菜或者上班的人。她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七点刚过,对面那栋楼二楼第三个房间的灯亮了,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那两个人从楼里出来,穿着厂里的工装,边走边说话。 周寒星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在那两人后面不远的位置,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混在同样往厂区方向走的人群里。两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一直到纺织厂大门口走了进去。 她在厂门口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旁边,等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厂区深处,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回去。 周寒星绕到家属楼后面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铁栏杆焊得结实,窗户也是从里面关严的,没有撬开的余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楼正面,楼道里有几个孩子跑进跑出,手里拿着木头枪,嘴里喊着打仗的声音。一楼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大娘,手里拿着鞋底,一边纳一边聊天,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 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退了回来。她想了想,这已经是沪市军区的地界了,抓人审讯这种事交给他们来做最合适,她没必要再花时间耗在这两条线上,可以回去好好休整几天。 周寒星走到公交站,等来一辆车,上车坐了几站,在沪市军区门口下来。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她走过去出示证件,哨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了证件上的内容之后立正敬礼。 她把手收回来,“我需要借用一下电话。” 哨兵没有多问,带她进了门,把她领到楼下一间办公室门口,替她推开了门。办公室里有两个人,正在整理文件,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均是一愣。 周寒星没有解释,“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打个电话。” 两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哨兵,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周寒星在电话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拨通了基地的号码。响了两声之后电话那头接起来,赵铁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沪市纺织厂家属楼里有两个人,穿着灰色工装外套,之前一路从码头跟到公交车上,应该和白永年有关。 赵铁山在电话那头听完,笑了一声,“你留下来就是处理这个事。” 周寒星嗯了一声,“今天找到地址了,你安排人抓吧,我准备回京市了。” “那你先回去休息,一周之后回基地一趟,到时派人去接她。” 她又补了一句,“那两个人住在家属院左边二楼第四个房间,两人一间。” “好,我马上给沪市那边打电话安排。”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那两个原本在办公室的人正站在走廊里和哨兵说话,见她出来都站直了。 她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谢谢。” 三人连忙摆手,“不用谢,首长。” 她没有再多说,走出军区大门,在路边看了一眼方向,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过去。 身后的哨兵和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低声说了几句,又各自散了。 周寒星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之后拐过两个路口,朝火车站的方向驶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沪市的街道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她在火车站下了车,走进售票大厅。大厅里人不少,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墙角啃馒头。 她在队伍里站了一会儿,轮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工作证和钱递过去,说了一句去京市的票。售票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打了一张票和零钱一起递出来,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发车。 周寒星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出了火车站,在路边找到一家国营饭店,走进去在窗口点了一碗牛肉面,付了钱票,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窗口叫号的时候她站起来端了面,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看着外面的街道,店里人不算少,好几桌都放着行李,像是等车或是刚下车的旅客。 她低头吃了几口面,目光没有刻意往哪个方向落,耳朵却留意到旁边那桌的声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着一碗面,没有怎么说话,偶尔动一下筷子,但其中一人的手指时不时在桌面上敲几下,隔一会儿又敲几下,力度不重,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周寒星本来没有在意,但敲了几轮之后她停住了筷子,那几下之间的间隔很有规律,长短交替,不像是随便点的。 她低头继续吃面,没有转头看,耳朵却把那几组节奏记了下来,是摩斯密码,虽然有些模糊,但有些组合是常见的。她没有继续听,把剩下的面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站起来朝门口走,出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桌两人,穿着灰色中山装,一个手边放着一个行李袋,另一个膝盖上搁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出差办事的人。 她出了门,在路边站了几步,没有回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跟哪一边都只能跟一个,走了一个另一个就不见了。 周寒星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饭店门口的方向,那两人还没有出来。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又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转身朝站前广场走了几步,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看着国营饭店的门口。 第364章 跟踪 过了一会儿,那个提着公文包的人先出来了,他把公文包放进门口停着的一辆自行车前面的筐里,跨上车沿着街道骑走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另一个人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没有往街道两边看,直接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等他从面前走过去一段距离,才起身在路边站了片刻,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布袋,往里面放了水壶和几个煮鸡蛋,拎在手里跟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不少,她扫了一圈,看见那个人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脚边。 她在第四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十多分钟之后,广播里传来声音,去往京市的列车开始检票了。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人站起来拎起行李袋去排队,排在队伍中段,她把布袋拎起来也走过去,隔了五六个人跟在后面。 那人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盖了章还给他,他接过票走进了站台。她把自己的票递过去之后也进去了。站台上站着不少人,她穿过人群走了几步,看见那人在右边第三排的位置站着,手里拎着行李袋。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票,六车厢,那人站的位置在五车厢的队列里,她收回目光往六车厢的方向走,排在队伍中间。 列车进站了,带着一阵风,车身在站台前慢慢停稳,车门打开之后她等前面的人上完了才跟上去,找到自己的铺位,靠窗的下铺,她坐在铺位上把布袋放在小桌旁边,靠着车窗坐着,等了一会儿列车缓缓启动了。 周寒星起身拿着水壶走到车厢连接处接了一壶开水,没有直接回去,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五车厢的时候目光往10号铺位扫了一眼,那人坐在下铺,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两人正在说话,在聊出差的事,偶尔提到京市的一些地名。 她走过连接处,在五车厢尽头站了一会儿,才拿着水壶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两人时没有停步,余光扫过行李袋还在铺位下面放着。 她走回六车厢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脱了鞋靠在铺位上,把水壶放在手边。沪市到京市要十五个小时,等到了京市之后再看那人往哪个方向走。 她把外套搭在身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田野和村庄一段一段往后移,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打开饭盒在吃东西,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耳朵留意着车厢里的动静。 四个小时后,车厢里的人渐渐活动起来,有人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有人打开窗户透气,有人拎着饭盒往餐车方向走。 周寒星坐起来,把外套穿好,喝了一口水。她对面没有人住,上铺有人在翻书,没有下来。 她刚准备起身去一趟洗手间,就看见那人和九号下铺的人一起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手里没有拿东西,往餐车方向去。 她等他们走过去一段距离,才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两人走到八号车厢处停了一下,那是餐车入口,他们在窗口前各自买了一份饭,端着走到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周寒星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窗口前,也买了一份饭,付了钱,端着饭菜在两人背后隔了两桌的位置坐下,低头慢慢吃。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她这边落了一次,又移开了。她继续吃,和周围的旅客没有区别。那两人吃完后也没有多坐,站起来端着餐盘放回回收处,离开了餐车。 周寒星没有立刻起身,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才站起来把餐盘放好,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车厢。上 铺的人已经下来了,正坐在她的铺位上,见她回来笑了一下,“我今天想买下铺,售票说没有了,只有上铺。” 周寒星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挂在挂钩上,躺回铺位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她侧过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六点,列车减速进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京市的街景渐渐清晰起来。车厢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的在穿外套,有的在拿行李。 周寒星坐起来穿好外套,把布袋拎在手里,没有急着往门口走,站在车厢连接处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人从五号车厢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行李袋,和九号下铺的人一起往车门方向走。 她等他们走到前面了,才跟上去,顺着下车的人流一起下了火车,站台上的风有些凉,她没有急于往前,在站台上稍微放慢了脚步。那两人的方向是出站口。 她跟在他们身后,隔着几排人的距离。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经过厕所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侧身拐了进去,找了一个空隔间关上门,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快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薄棉袄,黑裤子,黑布鞋,换上黑色的假发,又用粉底把肤色压暗了一度,把眉毛画粗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站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周寒星出了厕所快步往出站口走,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和路边停着的车辆,没有看到那两人的身影,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她正要转身换一个方向去找,余光扫到对面不远处一家国营饭店门口,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包子,其中一个正在往嘴里送,两人没有停留,直接朝公交站方向走去。她迈步朝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站到站牌旁边没有靠太近,余光注意着那两人。 等了大约五分钟,一辆公交车从街角开过来,那两人先后上了车,周寒星跟了上去付了钱,在车厢末尾找了一个位置站好,没有坐下。车子开了几站,陆续有人上下车,大约十五分钟后那两个人在前门下了车。 她等了几秒才从后门下去,下车之后混在同样下车的人流里,那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换了另一路公交车, 第365章 物资局 周寒星看到车头标着三里河方向,在后面跟上去,从后门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少,她站在车厢尾部,隔着几排人,那人的轮廓在车窗玻璃上时隐时现。 公交车走走停停,大约半个小时后在三里河终点站停了下来,那两人下了车,她等车门快关的时候才从前门跑下去,在路边的梧桐树旁停了一下,看见那两人穿过马路,进了对面一栋楼里。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第一机械工业部招待所。灰白色的墙体,窗户整整齐齐,看起来是苏式风格的老建筑。 她没有跟进去,退到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隔着街道看着那栋楼的正门,没有看到那两人再出来。 招待所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有穿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有穿军装背着手走路的,和京市其他单位招待所差不多。她没有急着离开,先在巷子里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靠墙站着。 周寒星在对面的巷子里守了一整天。她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位置,有时站在屋檐下,有时靠在电线杆旁边,有时走到街角假装等车,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招待所的大门。 她站累了就在台阶上坐一会儿,脑子里把昨天听到的那段摩斯密码又过了一遍,手指在口袋里按着记忆里的节奏重新敲了一次。那人问的是“货什么时候到”,回的是“第三批货在筹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货,但能让两人用这种方式交流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她活动了一下已经站得发僵的脚,正准备换个位置的时候,招待所的门开了,那个人走了出来,换了藏青色的外套,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换成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又站了几秒,才快步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周寒星闪身躲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等他从面前走过,才慢慢跟上去。那人走得很小心,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周围,侧过头用余光往后扫。 周寒星每次都及时躲进路边的阴影里,等他继续走了再出来,始终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那人终于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停下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在等什么人。 过了几分钟楼里出来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胸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接过那人手里的手提箱,简单说了两句话就转身进去了,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回头往来的方向走了。 周寒星闪进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贴着墙根等,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探出身来,走到那栋楼前面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京市物资局”。 她没有多停留,走到不远处的转角停下来,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房子门口,视线刚好对着物资局的侧门。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开过来,没有熄火,停在物资局门口,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车里的人按了一声喇叭,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从楼里出来了,手里换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比之前那个鼓了不少,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门放了进去,又关上门,朝驾驶座的人点了一下头。车子没有停留,很快就驶离了物资局门口,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周寒星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了下来,又看了一眼物资局的方向,转身快步朝姥爷单位的方向跑去。 她跑了一个多小时,路上没有停,在离大院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周围没人,闪身进入空间。她冲了澡把脸上的伪装全部洗掉,换上在沪市买的那件棉袄和深色裤子,又把头发整理了一下,用手拨了拨让它看起来自然些,然后出了空间,放慢脚步朝大院门口走去。 门卫室里亮着灯,她走近的时候看到里面坐着的是李满仓,不是姥爷。她敲了敲门。 李满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脸上露出笑容,“你不是周老爷子的孙女吗?”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李叔好,我姥爷今天没值班?” 李满仓笑着道,“你姥爷这些天都是白班,早就回去了。你放假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李叔,我找孙建国主任有点事,他在吗?” “在办公室,你等一下,我这就进去叫。”说着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朝大院里面走去。 没过多久孙建国就跟着李满仓一起快步走了出来,远远地看见站在门口的周寒星,脚步又快了一些,“星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事需要借用电话。” 孙建国没多问,带着她进了办公室,把灯打开,走到办公桌边把电话机往她面前挪了挪,“你打,我守在门口。”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寒星等门关上之后拿起话筒拨了基地的号码,赵铁山的办公室没有人接,她又拨了电报室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那个电报员,声音带着点警觉。 周寒星报了代号。 电报员听到那三个字,精神猛地一震,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那你等六分钟再打过来,我马上去叫人”,挂了电话就冲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从电报室一路穿过走廊,下了几级台阶,拐过操场的边缘,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狂奔。 训练场上正在加练的队员们都停下来看着他,22号刚做完一组俯卧撑,抬起头看着那个飞奔的背影,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电报员一口气跑到赵铁山的宿舍门口,用力的敲门。 第366章 告知 赵铁山刚洗漱完,披着外衣打开门,还没看清来人是谁。 电报员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扯,“快走,快点!” 赵铁山被他拽着跑出去,路上有人侧目看了两眼,谁也没敢出声。 两人一路跑到电报室,赵铁山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少了一只鞋,又抬头看着电报员,“说,怎么回事?” 电报员指着电话机说,“41号打电话来找你。” 赵铁山立刻追问,“她说什么事了吗?” 电报员摇头,“我没问。” 赵铁山脸色一沉,“滚犊子,你也不问清楚。” 电报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两分钟,她会再打过来。” 赵铁山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去把我鞋找来。” 电报员挠了挠头,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电话机旁边站着,看着墙上的钟,数着时间,六分钟后再次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起来,赵铁山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她把这两天看到的和听到的简单说了一遍,提到那两人在国营饭店用摩斯密码交流的内容,提到其中一人住进了三里河的第一机械工业部招待所,提到手提箱、物资局、黑色袋子和小车,最后把那辆车的车牌号也报了过去。 赵铁山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孙建国在外面的话让他接电话。" "他在门口守着。" 她放下电话,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的孙建国回过头看着她。 周寒星侧身让了让,“孙主任,首长让你接电话。” 孙建国快步走进去,她在外面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孙建国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电话,“首长,我是孙建国。” 赵铁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孙建国,那丫头在你旁边?” “在门口等着呢。” “她现在住哪里?”赵铁山问。 孙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应该还没定,刚回来就来找我了。” “她姥爷那边知道她回来了吗?” 孙建国说:“李满仓在门卫室值班,应该还没通知周老爷子。她刚到,直接就来找我打电话了。” 赵铁山顿了顿,“那辆车的车牌号她记下来了,你抄一份,等会儿送过来。另外那两个人在沪市的同伙,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你在京市这边盯着物资局,不要打草惊蛇。” 孙建国应了一声,“明白。” 赵铁山又说,“她刚回来,让她先休息,别急着安排事。你也不用跟她说太多,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好。" 赵铁山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孙建国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桌前站了两秒,才转身走过去打开门。 周寒星正靠墙站着,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孙建国看着她,语气放平了一些,“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你姥爷那边我让人去说一声。” 周寒星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 孙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寒星出了大院的门,李满仓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丫头,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啊?” 周寒星在门口停了一下:“李叔,我回去了,明天我姥爷来上班您跟他说一声就行。” 李满仓笑着点了点头:“行,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跟他讲。” 周寒星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巷子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拐过两个弯之后她看见了自家的院墙,门口挂着锁,姥爷今天应该住在单位宿舍没回来。她没有去掏钥匙,走到院墙侧面,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无声无息地落进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 她推开堂屋的门,又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伸手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得整间屋子清清楚楚。床板光着,没有被褥,但桌面和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也没有落灰,姥爷应该是经常回来打扫。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被褥和枕头,铺好床单,又把被子抖开铺平,枕头放在床头拍了两下。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关了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醒来的时候,看见头顶的木梁和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在家里。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穿好衣服和鞋子,把房间的门打开通风。 她先把堂屋扫了一遍,又去姥爷的房间把床铺理平整,桌子擦干净,地面也扫了一遍,然后把院子里落了几片枯叶扫到墙角,又用湿布把窗台抹了一遍。她把从沪市给姥爷买的衣服和鞋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两罐奶粉放在柜子上面,从香江带回来的老婆饼和糕点也用油纸包好放在桌上。 忙完这些她觉得有些饿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进入空间,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泡椒鸡杂面,连汤都喝完了才出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从墙头翻出去,锁好院门,从空间里拿出四个搪瓷饭盒,用布袋装好,慢慢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有骑着自行车按铃铛的,有拎着菜篮的,她都觉得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了,不用想着身边有没有人跟着,不用想着下一个任务在哪里。 她在国营饭店窗口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肉末豆腐,又盛了两份米饭,盖上饭盒盖子,提着布袋朝姥爷单位的方向走。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姥爷站在大院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往路上张望。 周大山看到她之后笑了,快步迎上来,接过布袋,“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寒星挽着他的胳膊,“姥爷,你腿好些了吗?” 周大山说:“好多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不怎么走路,天天坐着,比以前在山里闲多了。” 第367章 突然想通 两人说笑着走进门卫室,周寒星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摆在桌上,红烧肉油亮亮的,肉末豆腐还冒着热气。她给姥爷夹了一块红烧肉,周大山又给她夹了两块,两人你夹过来我夹过去,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之后周大山抢着去洗饭盒,她刚要跟出去,孙建国从大院里面走过来了,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站起来。 孙建国走到她面前站定,“沪市那边另外一个人,你有看清楚他的长相吗?” 周寒星摇了摇头,“脸很普通,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骑着自行车走的,没来得及跟上。” 孙建国点了点头,“今天招待所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他昨天白天也没有出门。” 孙建国没有再多问,朝她点了点头,“那你多陪陪你姥爷。” 周寒星点头应了一下。周大山洗完饭盒回来,看见孙建国在门口,笑着招呼了一声,孙建国也笑着说了一句“老爷子吃了?”就走开了。 下午的时候周大山坐在门卫室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周寒星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有人来取东西或者送文件她就跑一趟腿。 大院里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吉普车从门口经过,扬起一些尘土。傍晚的时候周大山下班准备回院子,孙建国从办公室出来,朝周寒星点了点头,他正往办公楼那边走。 孙建国推开唐永平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唐永平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指腹在烟身上来回捻了两下,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建国在办公桌前站定,“首长,招待所那边今天没动静,那个人一直没出来。车牌号查到了。” 唐永平把烟放下,转过身,“是谁的车?” 孙建国说:“是李秘书的车。” 唐永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丫头跑回来一趟,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孙建国站在办公桌对面,“她这次能待多久?” 唐永平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是临时送人回来的,过两天可能又要走。”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孙建国一下,“你别看她年纪小,这丫头在外面干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上面早就注意到她了。” 孙建国有些意外,“上面?” 唐永平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要不是当初你没看紧人,让赵锤子把人半道截走了,这丫头现在就是我们的人了。” 孙建国张了张嘴,“首长,这事也不能怪我一个人。” 唐永平把烟往桌上一扔:“你有理了?让你送个人,你倒好,送人头去了。那丫头现在在外面闹出多少事来,我每回听到一次就想骂你一顿。” 孙建国站在桌前没有再回嘴,唐永平又说了他几句才停下来,朝他摆了一下手。 孙建国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他站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沿着走廊往外走。 周寒星和周大山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回走,到了院门口周大山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进了院子,顺手把布袋拎进厨房,弯腰去拿灶台上的火柴。周寒星跟进厨房想帮忙, 他回头摆了摆手,“不用,你快去歇着。晚上就吃鸡蛋面,一会儿就好。”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正弯腰从竹篮里摸出几个鸡蛋,她转身回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厨房烟囱冒出来的炊烟,隔壁那户人家的烟囱也在冒烟,风声里有炒菜的香味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把今天新落下来的几片枯叶扫拢在一起,扫完又重新放回墙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姥爷的声音,“丫头,吃饭了。” 她把扫帚放好,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大一小两碗面条,最上面卧着鸡蛋。 周大山把大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她接过碗在桌子边坐下来,“姥爷,你吃多的那碗吧。” 周大山端着那碗小的在她对面坐下,“我年龄大了,晚上吃太多不好。” 她拿起筷子没有马上动,先夹了一个鸡蛋放到姥爷碗里。 周大山用筷子挡了一下,“你自己吃。” 她又夹回去,“姥爷,我从沪市带回来的新衣服和鞋子放在你房间了,还有几盒糕点,你等会儿去试试合不合身。” 周大山夹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我有衣服穿呢,单位也发。” 周寒星低头吃了一口面,又说了一句,“买的衣服可以在家穿,天越来越冷了,穿暖和点总没错。” 周大山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她收碗去洗,周大山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暗下来的屋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碗筷洗完擦干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院子里已经很安静了,隔壁的灯也熄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安静下去。 周寒星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堂屋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笼在八仙桌上。她在周大山旁边坐下,凳子挪近了一点。 周大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侧过头看着她,“丫头,这次回来休息几天?” “差不多一周。” 周大山眼睛亮了一下,“这次还多几天呢。”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周大山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丫头,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周寒星没有接话,安静坐了一会儿才说,“等我下次回来,看看能不能回趟老家。” 周大山转过头看着她,有些意外,“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他坐直了一些,“那我也请几天假,跟你一起回去。出来这些年了,还挺想老家的。” “行,到时候两人一起回去待几天再回来。” 周大山又补了一句,“那肯定要回来,这边还等着上班呢。” 周寒星笑了一下,“上次你不是还着急回老家吗?” 周大山靠在椅背上,“现在不一样了,在这里能吃饱穿暖,你放假回来也能见着人,也挺好的。” 周寒星侧过头,“怎么突然想通了?” 他笑了笑,“孙主任和满仓两个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我要是一个人回了老家,你在外面也挂心,放假时间又短,肯定不能经常回去,叫我安心留在这里。” 第368章 在家自己做 周大山停了一会儿,“我现在也想通了,他们说得对。就像今天这样,你一回来我就能看见着。孙主任他们对我很照顾,经常问我有啥困难和问题没有。” 周寒星说,“姥爷,要是你实在想我娘,我们下次回去把她带过来。”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了,就让她在那里吧。她一辈子就在那地方待着,走远了她也不习惯。” 她没有再劝。 周大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肯定高兴。” 周寒星没有说话,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周大山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他轻手轻脚地关好院门,脚步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渐渐远去了。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堂屋的挂钟已经走过八点了。她穿好外套走进厨房,锅里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搁着两个煮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拿手一摸,还是温的。 她端了碗到堂屋坐下,又顺手摸出一袋牛奶,就着馒头慢慢吃完。洗了碗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闪身进入空间,在健身房里练了快一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才停下来,冲了澡换好衣服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她走进厨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只老母鸡和四根排骨,老母鸡和排骨剁成小块。灶膛里生了火,烧了一锅水把鸡块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另起一锅烧热油,把鸡块下锅炒出香味,再倒入开水盖上盖子炖上。排骨用酱油和姜片腌着,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韭菜洗净切段,鸡蛋打散放在碗里搅匀。 她淘米下锅,水添得比平时多了一些,等米汤煮开了用勺子舀出来盛在小盆里,她把干蘑菇泡了一把,洗了两遍沥干水也放进鸡汤里,重新盖好盖子。米饭焖好之后她掀开锅盖,米香和热气一起涌出来,锅底结了一层焦黄的锅巴。 她把米饭盛到盆里,用锅铲把整张锅巴撬起来放在筲箕里晾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焦香酥脆,还是小时候吃过的那个味道。排骨收汁出锅,韭菜鸡蛋也炒好了,最后她又盛了一碗鸡汤尝了一口,咸淡刚好,蘑菇的鲜味已经熬进汤里了。 她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排骨和韭菜鸡蛋吃了一顿,又喝了一碗鸡汤,才把剩下的菜分装进三个饭盒里,用布袋装好,提着朝姥爷单位的方向走去。 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周大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她就笑了,接过布袋,“锅里的早饭吃了吧?” 她点点头,把饭盒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吃了。姥爷你赶紧吃,我都吃过了。” 周大山坐下掀开饭盒盖子,看见红烧排骨、韭菜鸡蛋和一碗鸡汤,油亮亮的排骨还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连骨头上的筋都炖烂了,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她,“你在家自己做的?” 她点了点头,“反正放假也没别的事,刚好趁这几天给你做几顿饭。” 周大山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嘴里嚼着,眉眼都松开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手艺比你娘强,你娘当年就是把菜做熟。” 周寒星在旁边坐着,没有接话,看他吃得满足的样子,只说了一句,“这几天我在家里给你做。” 周大山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在阳光里慢慢升起来。他说了一句“这鸡汤炖得好”,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饭盒盖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周寒星在门卫室门口坐着,院子里的进出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门口经过,铃铛响几声就远了。这种清闲的工作确实适合姥爷在这里养老。 周大山吃完午饭就把饭盒洗了,用抹布擦干净放回布袋里。 她坐到下午三点多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跟姥爷说先回去了,让他下班就回来,她回家做饭去。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她提着空饭盒的布袋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她先到厨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猪脚,用火烧了一下皮,刮洗干净,剁成小块,焯了一遍水,捞出来沥干。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之后她往锅里倒了些油,放了几块冰糖炒出糖色,等糖色变成琥珀色的时候把猪脚倒进去翻炒,看着每一块都裹上了酱色,又加了生抽、老抽和几粒八角桂皮,倒入开水没过猪脚,盖好盖子,等它慢慢炖着。 旁边的灶台上泡了两把黄豆,她又淘了米下锅煮饭,水开之后撇出米汤,转小火慢慢焖着。黄豆泡好之后倒进猪脚锅里一起炖。她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白萝卜,洗净削皮切成细丝,先用盐腌了一下,攥出水,放到一边等着。 饭焖好之后她掀开锅盖,锅巴的焦香味扑鼻而来,还是黄澄澄的一整张。她把米饭盛出来,锅巴留在锅里晾着。猪脚收汁的时候她开始炒萝卜丝,猪脚锅里的汤已经收得浓稠,黄豆已经炖得软烂。 她把猪脚盛进一个大碗里,萝卜丝也盛出来,端到堂屋的桌上时正好听见院门响了。 周大山推门进来,闻着香味先愣了一下,笑着问了一句“晚上又吃肉啊”。 “姥爷,快去洗手吃饭。” 周大山洗了手端着两大碗饭和筷子出来,她接过碗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猪脚,“你尝尝。” 他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吃。” 周寒星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好吃你就多吃点。” “你也吃。”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咀嚼声。 吃了一段时间之后,周大山把碗里的最后一块骨头放在桌沿上,端起那碗米汤喝了一口,“在家做饭吃得真饱。” 她放下筷子说:“喜欢吃我就做。” 周大山靠在椅背上,又说了一句“好吃”,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汤也喝了。 周寒星收好碗筷端进厨房,他坐在堂屋里没有动。 她把灶台上的水烧开之后端出来放在他脚边,“锅里还有水,你泡泡脚。” 他低头脱了鞋,把脚伸进热水里,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寒星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之后闪身进入空间,在健身房里练了两个小时才冲了澡出来,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69章 立即归队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她穿好衣服到厨房,锅里放着两个包子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她端到堂屋坐下来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放回碗柜里。正准备收拾一下院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笃笃笃,很急促。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姥爷不会这时候回来,这个点敲门的肯定有急事。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李教官,穿着一身作训服,表情严肃,“41号,首长让你立即归队。” 她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能把我送到孙建国那里吗?我给我姥爷说一声”。 李教官点了点头。 周寒星转身锁上院门,上了吉普车坐进后座,车子很快驶出巷口,拐过两条街之后在孙建国单位的门口停下来。她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跑进门卫室。 周大山正坐在椅子上,看见她愣了一下:“丫头,今天来这么早?”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姥爷,我临时接到通知,要回单位了。” 周大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周寒星又说了一句,“下次放假再回来看你”,然后转身跑回吉普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大山站起来走到门卫室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很快驶出大院门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吉普车驶出城区之后速度提了起来,李教官没有多说话,周寒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傍晚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了基地大门,她在训练场边下了车,1号他们刚从食堂出来,看见她都停住了脚步。李教官带着她快步往办公楼走,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22号碰了碰7号的胳膊,“那是41号吧?” 7号点了点头,“回来了。” 1号没有动,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楼道才开口,“应该是临时召回来的。” 15号说了一句,“看不出来。” 22号说:“我晚上想跟她叙叙旧。” 18号在旁边说:“你看她有没有时间?” 几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说着话,那扇办公楼的门已经关上了。 周寒星上了楼,赵铁山的办公室门开着,她走进去,李教官在外面把门带上了,在走廊里站着。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平时严肃,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零,这次中断你休假,是因为张教官已经失踪四十八小时了。” 周寒星站直了身体,“张教官执行任务去了?” 赵铁山点了点头,把桌上几张纸推到她面前。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完,又放回桌上,“我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出发,直升机已经在后山等着了。”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李教官说了一句,“去给她领衣服和装备。” 李教官转身快步跑下了楼。 赵铁山折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最新的证件。” 周寒星接过来夹在腋下,“那我下去等着。” 赵铁山挥了一下手。她转身快步下楼。 她刚跑出办公楼,22号他们已经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了,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22号先开口:“41号,你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嗯。” 22号又问了一句,“你还要出去吗?” 李教官已经抱着作训服、靴子和一个长条箱子快步走了过来。 周寒星接过东西朝他们点了点头,“我有事先走了。” 她抱着东西跑进宿舍,在门口停了一下,屋里还和之前一样,角落里那张床铺还是空的,她没有多看时间,快速换上作战服和靴子,从衣袋里掏出油彩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抹了几道,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又把文件袋放进空间里,然后拿起那个长条箱子跑出来,在门口和几人点了头,跳上吉普车后座,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22号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弯不见了才开口,“又走了?” 18号没有说话,他看着刚才那个穿着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的人,和几分钟前在楼下说话的那个姑娘完全不一样。 15号看了一眼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肯定是被临时召回的。” 1号没有接话,转身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吉普车的尾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6号站在旁边说:“到底是什么任务需要她出马而不是我们?” 没有人接话,操场上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周寒星在车后座把那个长条箱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狙击枪零件一件一件组装好,端起来朝车窗外比划了两下,车子在后山边缘停下来,停机坪上已经有一架直升机在等着了,螺旋桨已经转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她拉开车门拿着狙击枪弯着腰跑过去,踩着踏板上了机舱,系好安全带。 李教官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直升机升起来,机身倾斜了一下,调转方向朝远处飞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周寒星在机舱里闭着眼睛,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表情。 飞行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升机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在一处机场降落,她跳下机舱朝飞行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旁边那架运输机,她刚跨进舱门飞机就开始滑行了。 机舱里灯光昏暗,只有舱壁上的几盏小灯亮着,她随意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来,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四个小时后运输机开始下降,她坐直身体等舱门打开,外面是陌生的机场,跑道尽头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灯亮着,她站起来走下舷梯,朝那辆车走过去。 第370章 误导 周寒星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车子没有熄火,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到地方还有五个小时,你先休息。后座上有地图,失踪的区域已经标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把狙击枪放在脚边,从后座上拿起那份地图,摊开看了一眼,红笔圈出的位置和标注的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她把地图折好放在旁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开了很久,车身不停地摇晃,她的身体随着车子一起晃动,窗外灰蒙蒙的,看不清天亮还是没亮。她中途醒过一次,外面还是那样,又闭上眼睛继续靠着座椅,没有再说话。 等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半,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搭着几顶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蹲在路边清点东西,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地图指指点点。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把狙击枪背在肩上,拿着地图朝山里走去。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没有人拦她。 周寒星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一段,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把地图摊开,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边角。这里是西北边境,山地荒凉,树不多,风很大。张教官最后一次发报是三天前,地点就在前面那片山区,地图上标得很清楚。 她收起地图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半路遇到几队搜索的人,有的背着枪,有的拿着棍子拨开草丛,看见她从身边跑过去都没有拦。她也没有停,从他们旁边快步超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跑了两天,中间停下来喝过几次水,在第一天傍晚到了张教官第一次发报的位置。那里地势比周围低一些,地上有踩过的痕迹,脚印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 周寒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地图对照了一遍,张教官的路线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他应该往北走,但地面上的痕迹显示有人往西边去了。她收起地图往西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了看地面,确实有移动的迹象,步伐不大,像是在搜索什么,又像是被人引着走。 她重新拿出地图标记了一下,继续朝西边跑。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刮得人脸生疼,枯草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她踩过那些草叶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如果西边找不到,再折返回来往北搜。 周寒星往西跑了一段距离,越跑越觉得不对。地面上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让她跟的,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没有岔路,没有犹豫,太整齐了。 她停下来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的深度和方向,指尖按了一下印痕边缘的泥土,翻开来看了看下面的潮湿度,又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心里越来越确定这是误导。 她拿出地图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找到自己刚才经过的位置,又用手指量了一下到边境线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一百公里。往西走只会越走越远,离边境线越来越偏。她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没有再朝西走,转身朝着北面跑去。 她跑了差不多十公里,放慢速度边走边看,地面上没有新鲜的痕迹,只有风吹过的纹路和干裂的泥土。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几处地面,都找不到人经过的迹象。她又折返回来,往南跑了十公里,情况和北边一样,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靠着一棵半枯的大树坐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卤牛肉慢慢啃完,喝了大半瓶水,又吃了一块巧克力。体力恢复了一些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收起水壶,朝着东边的方向跑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比刚才大了不少,她跑目光一直在两侧的地面上扫着,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痕迹。她跑了差不多十五公里,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人经过的迹象,只有荒草和裸露的碎石。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她感觉自己方向没有错。 她又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在路边一棵歪脖子小树的根部发现了一个痕迹,“X”,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周寒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道刻痕的边缘,是用手抠出来的,力道均匀,方向明确,深度够用。她站起来看了看刻痕指的方向,重新调整了路线继续往前跑。天色越来越暗,光线已经不足以看清地面的痕迹了。 她在前面一棵大树旁边停下来,闪身进入空间。她在九楼的桌上把地图摊开,找到自己目前的位置,又顺着刻痕指的方向往前推了一段,发现那三座山连成一线之后正好通向边境。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如果路上不耽误,明天中午之前应该能到。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继续往前跑,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山林里没有月光,只能靠着脚下地面的触感和隐约的山影判断方向。 她跑一段就停下来确认一下方位,抬头看看远处山脊的轮廓,又低头看看脚下踩过的土质,确认没有偏离路线。她没有停,整夜都在跑,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手脚冻得有些发僵,她也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有放慢速度。 天色慢慢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人经过的痕迹,新鲜的,断掉的树枝断口还是湿润的,没有干透,草被踩倒的方向还是朝前的,没有回过头的迹象。她蹲下来看了看折断的树枝,又看了看地面上的鞋印,痕迹的时间大概比她早了两个小时左右。她站起来没有耽搁,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跑。 第371章 打草惊蛇 上午八点左右,周寒星在一道山梁的侧面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从空间里取出狙击枪,架在石头顶端。 她透过瞄准镜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八个人,中间押着一个人,走得很慢,几乎是被拖着往前。 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焦距,看清了中间那个人,张教官的一条腿拖在地上,是断的,走不了路,只能靠两边的人架着,双臂被绳子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 她数了一遍周围的人数,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人的走路上,有两人的步伐明显和旁人不同,步幅均匀,落脚的时候前掌先着地,是受过训练的节奏。 另外三个人穿着普通人的棉袄,走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习惯。剩下三人穿着一色的外套,体格都偏壮,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不太收敛的狠劲。像是雇佣兵。那三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看起来像是普通人,但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不寻常。 周寒星趴在石头后面,透过瞄准镜把前方那八个人的位置和站位又过了一遍。张教官被拖在中间,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这个位置开枪,最多只能打到前面两个,剩下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把张教官挡在身前,那时候她再好的枪法也没有用。她收起狙击枪,背在肩上,从石头后面猫着腰撤下来,朝侧面的山梁绕过去。 周寒星跑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途没有停,她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后面停下来,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前面的地形刚好是一个窄口,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两人宽的通道,队伍经过的时候必须拉开间距,没有办法并排走。 她在这里架好狙击枪,枪口对准那条窄口的中段,距离和风偏都算了一遍,又调整了一下支架的角度。 她坐下来拿出那块卤牛肉啃了几口,又开了一瓶红牛灌了几口,把瓶子和包装袋收进空间里,又剥了两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她把狙击枪的瞄准镜重新校准了一遍,又检查了弹匣,然后趴下来等着。 将近四十分钟后,那几个人才出现在瞄准镜里。张教官已经走不动了,左腿拖在地上,脚尖朝外翻着,一个人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砸在地上,没有撑起来。 又一个人走上来,弯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是在跟他说什么。旁边几个人站着看,有人笑了一下,又有人用鞋尖碰了碰张教官的肩膀。 周寒星透过瞄准镜看得很清楚,张教官的嘴角有干了的血迹,额头上一片青紫,左眼肿得睁不开,衣服上有好几处被撕开的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鞭痕和淤青。 周寒星闭上眼睛缓了一下呼吸,又重新睁开,从那些围着张教官的人身上移开,先落到前面那两个开路的雇佣兵身上,又移到侧面那两个看起来像是受过训练的人身上,再移到后面那两个穿老百姓棉袄的人身上。 她心里按顺序默数了一遍,八个人在她脑子里已经有了编号。不能冲动,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张教官陷入更大的危险。她重新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等那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队伍又开始移动了。张教官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着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后面的人有时候会踩到他的脚后跟,他也不叫,低着头,只是偶尔晃一下身子。 队伍进入窄口的时候排成了一列,前面的两个先过了,然后是被拖着的张教官,后面跟着的人间距拉开了好几步。周寒星把草根从嘴里吐出来,等倒数第三人迈过她预设的那道线的时候扣下了扳机。 噗!第一枪命中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雇佣兵的后脑,那人身体一软,枪从他手里掉了,朝前扑倒在地上。 噗!第二枪紧接着打中了第二个雇佣兵的侧颈,那人用手捂着脖子跪下去,倒向一侧。前面两人倒了,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停住,有人下意识地把张教官往地上一按,其他人四散着找掩护,但两侧都是陡坡,没有地方可以躲。 噗!第三枪击中了那个穿着普通棉袄的人当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人。 噗!第四枪打中了那个站在张教官右后方的人,那人正在低头掏枪,子弹从侧面穿进去,他身体晃了一下,靠着坡壁滑坐下去。 第五个人已经绕到了张教官身前,举起枪对准了张教官的胸口,周寒星没有瞄准镜移位的空隙,凭刚才记忆中的位置扣下扳机,子弹越过张教官的肩膀打穿了那人的脖颈。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往后仰倒。 剩下三个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两个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另一个蜷在坡壁的凹陷里。 周寒星没有急着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等他们露出头来。她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块大石头,其中一个人侧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她在他看的那一瞬间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石头的边缘打中了他的侧脸,他倒下去,头歪向一边。 剩下两个人彻底趴在原地不动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没有再移动的迹象,才收起狙击枪,沿着坡面滑下去,朝张教官所在的位置快步跑过去。 第372章 差点就栽了 周寒星从坡面上滑下来,两块石头后面同时冒出两个人影,枪口已经对准了她这个方向。 她侧身往旁边一滚,子弹打在她刚才落脚的位置,碎石和泥土溅起来打在脸上。 她落地的时候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已经把狙击枪端了起来,在那两人第二次抬头的时候扣下了扳机,子弹打穿了左边那人的眉心,他整个人往后仰,枪脱了手。 右边那人刚把枪口压下来,她趴在地上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他脚前的土里,那人缩了回去。她趁着这个间隙往前滚了两圈,起身的时候一脚踢飞了那人手里的枪,枪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那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她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第二拳打在他下巴上,第三拳砸在他肋下。她没停,一拳接一拳,直到那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鼻梁歪在一边,嘴唇裂开,血从嘴角和鼻孔往外流,眼皮肿得合不上。 她停手的时候那人已经瘫在地上动不了了,只剩胸口还在起伏,她把他翻过去,用皮带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又在他腿弯处踹了一脚,让他彻底趴在地上起不来。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去检查另外七个人,一个一个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颈侧,确认没有脉搏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张教官身边蹲下来,先用匕首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又把他腿上的绑带也挑开了。 张教官的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眼眶周围是一圈青紫,但他还睁着眼睛,看清是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周寒星在旁边坐下来,把背上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放在他手边,“临时回来的。” 张教官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着,“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休假被紧急召回来救你的。” 张教官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她没接话,等他把馒头咽下去才开口问:“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张教官苦笑了一下,“想不到吧?我在这边蹲了三天,以为对面没人,结果人家早就知道我在哪了。” 周寒星从另外七具尸体上翻了翻,从一具穿着普通棉袄的尸体的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和一张纸条,走回来递给张教官。 张教官用那只还能睁开右眼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的行踪是这边驻军里有人送出去的,这伙人就是专门来围我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能走吗?” 张教官用那条好腿撑着站直了,又把受伤的脚尖在地上试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但他点了点头,“能走。” 她走到旁边踢断一棵歪脖子小树,把枝丫掰掉,树干递到他手里,“撑着。” 张教官接过那根木棍拄在腋下,试着往前挪了两步,步子虽然慢但能走。 周寒星走回去把那个醒过来的人从地上拽起来,他刚醒过来,半边脸还肿着,眼神不太清,她把他推到前面,让他走中间。张教官走在最前面,木棍戳一下地面往前走一步,中间那人走得踉跄,偶尔回头看一眼。 她走在最后,狙击枪背在肩上,始终和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们沿着那条窄口往回走,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把风挡在外面。 三人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周寒星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面停下来,周围有枯草和碎石,几棵矮树的枝条正好挡住风口。 她先把那个绑着的人打晕了放在一边,又找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崖壁和周围的地面。 周寒星把从军区带来的地图从怀里取出来递给张教官,“这是军区给的地图,你看看。我到了标记的位置之后往西跑了半天,后来发现是被人故意引过去的。” 张教官接过地图,借着火光铺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这张地图和我出发时拿到的不一样,我就是在第一个标记的位置被抓的。第二个位置是后来加上去的,应该是有人故意改过,就是为了把人引到西边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次要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已经被带出境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之前还有两个忍者。” 周寒星抬头看着他,“今天那八个人里没有忍者。” 张教官把地图叠好放在身边,“抓我的时候那两个忍者也在,配合那八个人一起动的手。后来我昏迷了,醒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但我总觉得他们还在山里。” 周寒星没有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她看着火堆,“以你现在的情况,把你留在军区也不安全。” 张教官靠在崖壁上,那条伤腿伸在火堆旁边,借着热意缓了缓才开口,“前面再走两天就能到我藏电台的地方,到了那里先发报,让基地派人接我。” 她又添了一根柴,“这样更好,我也好腾出手去会会那两个忍者。” 张教官摇头,“你不要小看那两个人,能配合八个人一起动手的,不会是普通角色。” 她没反驳,点了点头。 张教官把手放在伤腿上,试着动了一下脚踝,又放开了,“我本来是想在这边盯几天,等那个叛徒露面,没想到先被他们盯上了。” 她接过话,“先把脚养好再说。” 张教官没有接话,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这次大意了,差点就栽了。” 他停了一下,“33号回来没有?” “没有,还在外面养伤。” 张教官的眉头皱了起来,“伤得很重?” 她点了点头。 张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把旁边一根枯枝掰断了扔进火里,骂了一句,“王八蛋。”没有再说话。 那个人靠在旁边的石头上还昏迷着,鼻梁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偶尔哼一声又没声音了。 周寒星把水壶放在火边烤着,等水慢慢变温。 第373章 坐标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把火堆彻底掩埋了,又用水浇了一遍,确认没有火星残留,才扶着张教官站起来,把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前走。 张教官的腿还是一瘸一拐,速度提不上去,中间歇了两次才翻过那道山梁。 到了第三天下午,张教官指着前方一处乱石堆说就在附近。周寒星把那人绑在旁边的树上,在石堆后面翻了一会儿,拨开几块松动的石头,从下面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小型的电台,外壳有些磨损,但天线和旋钮都还完好。 她坐下来把电台重新组装好,接上天线,调整好基地的频道,按着发报键把消息发了出去:“已救出张教官,速派人来救援。坐标如下。” 张教官在旁边看着她操作,没有出声,等她发完了才说了一句:“你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把电台收好放回油布包里。 基地那边电报员译出电文之后拿着纸跑到了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看过电文,没有多问,“把李教官叫来。” 电报员转身跑出去,没一会儿李教官被叫进了办公室。 赵铁山把电文递给他看,“你安排1号、2号、3号、4号、5号、6号、后15号、后18号,带他们出去。不用军区的车,我另安排车送。” 李教官看了一眼坐标点就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快步走出去。训练场上的人正在列队,他走到队伍前面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先后出列,他让他们马上去领装备换作战服,又安排了一辆卡车等在操场边。 过了没多久那几个人穿着作战服背着装备跑回来,每个人脸上都画了油彩,在卡车旁边列队站好。 李教官把地图和写好的坐标纸条递给1号,“到了地方找这个坐标。” 1号接过去看了一眼收好,几人敬礼后翻身上了卡车。卡车驶出基地大门之后沿着山路开了很久,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周寒星等了一会儿之后电台收到了回复,她翻译完电文拿给张教官看。 张教官看了一眼,“人已经出发了。我们往坐标那边走,边走边等。” 她抱着电台,扶着张教官站起来,又去解开树上绑着的那个人,推着他走在前面。 三个人继续往前移动,周寒星走在最后,目光一直扫着两侧的山坡和石堆。张教官说那两个忍者还在山里,但她走了两天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她不确定他们是已经离开了,还是躲在更远的地方等着。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到了坐标点附近,她扶着张教官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又转身把那个人绑在旁边的树干上,打晕了。然后她拿起狙击枪爬上旁边的高处,用瞄准镜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又蹲下来观察了许久。 下来之后,她问:“那两人还会出现吗?” 张教官看着远处,“不确定,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周寒星在地图上把自己走过的区域用手划掉,又盯着剩下几片还没去过的区域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盘算着方向。等接应的人到了之后,她就去那些地方探一下。 她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坐在张教官旁边,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山脊。被绑着的那个人还靠在树干上昏迷着,头歪向一边,被布塞住的嘴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声响。 周寒星没有理他,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脚边,继续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她把电台放在张教官手边,又把水壶也放在他够得到的位置,“今晚我守夜,你休息。” 她说完站起来沿着斜坡往下走了一段,绕到更远的地方,把周围的树丛和石堆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痕迹,又折返回高处,找到一块视野开阔的岩石架好狙击枪,趴下来用瞄准镜把远处的山口和两侧的山脊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把枪口收回来,对准张教官所在的位置和那个被绑着的人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去之后她没有移动位置,一直趴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瞄准镜扫一圈周围,她知道忍者习惯在夜间活动,这一夜她没有合眼,枪口始终对着那片黑暗的坡地。 天亮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瞄准镜里出现了几个移动的人影,她等他们走近了才看清那身作战服和脸上的油彩,是1号他们。 她收起枪从岩石上滑下来跑回树下,几人已经走到了张教官面前,正在检查他腿上的伤。1号抬头看见她跑过来,准备说话。 她先开了口:“你们打算送他去医院还是?”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她听完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出去的时候小心。”说完她转身朝山坡上跑去。 2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教官,她不和我们一起走?” 张教官拄着木棍站起来,“她还有事要办。” 1号没有多问,让两个人扶着张教官,一个人抱着电台,另一个人押着那个俘虏,队伍调整好位置之后往山下移动。 15号走在最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方向,1号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枪,目光不时扫向两侧的山坡。 周寒星已经跑到了对面的山脊上,在最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队伍已经拐进了一道山沟,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树冠在晃动。她没有再看,转身朝着她没有走到的区域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注意着脚下的地面,遇到碎石坡就放慢速度,遇到松软的土层就绕开走,避免留下太明显的脚印。 她翻过一座山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找了一处背风的矮坡趴下来,把狙击枪架在前面,用瞄准镜把前方那一片区域扫了一遍,没有发现移动的痕迹。 周寒星换了一个位置又趴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异常。她拿出一杯热咖啡慢慢喝完,又趴了回去。这一夜她没有合眼,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周围重新观察一遍,近处的草丛偶尔被风吹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天亮之后她又在原地多守了一段时间,确认前方那几条沟谷都没有人经过的痕迹,才收起枪站起来。她闪身进入空间,把作战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里,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几乎是沾到床就睡着了。 第374章 提前得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醒过来,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穿好干净的作战服,又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肥肠面,连汤带面吃完,出来站在镜子前面画好油彩,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才出了空间。 她继续沿着山坡往前跑,边跑边拿出地图来看了一眼,又拿出一支笔,把她已经走过的区域在地图上划掉,确认了自己现在的位置,把地图折好放回去,没有停步,继续朝着前方跑去。 周寒星在山里走了一周,这片区域只剩下两个地方还没有去过。她进入空间坐在桌边一边吃着北京烤鸭,一边看着摊开的地图,把那两个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吃完之后她去冲了个澡,出来之后没有再看地图,直接在沙发上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出了空间继续赶路。 她先朝着其中一个地方跑去,地图上标注那里有一片湖,她沿着山势一路往下,中途停下来检查过几次地面,都没有发现有人穿过的痕迹。她跑了两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之后看见了那片湖,水是深灰色的,周围长满了枯黄的芦苇,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她找了一处高地趴下来,用狙击枪扫了一圈湖面和岸边的芦苇丛,又调整焦距看了远处的树林,都没有发现异常。 她在那里守了大半天,换了好几个观察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她才从高处撤下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翻过一座山脚时她注意到了地面上有轻微的痕迹,几根断掉的草茎还挂着一点水分,断口是新鲜的,踩上去没多久。 她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脚印的方向和大小,又看了看旁边的草丛,然后握着匕首慢慢沿着那个方向往前走。 周寒星追了一个多小时,在山坳处看见前方有两个人影,穿着一身普通的老百姓棉袄,走路的时候手垂在身体两侧,步伐不快但很稳,看起来像是赶路的,但如果遇到巡逻的人也可以说是迷路了。 她放慢速度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再靠近。到了晚上那两人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歇息,她退了一段距离闪身进入空间,那两人休息的时候其中一人站起来朝四周走了一圈,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又蹲下来看了看旁边的草,回头对另一个人说了句“刚刚明明有人”, 另一个走过来看了看四周,又在空气里闻了闻,“没有异常。” 站着的那人又看了看地面,没有再说话,两人转身回到了树下。 周寒星在空间里并不知道那两人来过她刚才的位置,只是隔了一段时间又出了空间,隔着很远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方向,仍然没有人走动,她也没有再靠近。她重新退回空间里,在地图上把已经搜过的那片区域划掉了。 第二天天刚亮,那两个人就从树下起身了,戴帽子的人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先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另一个人把包袱甩到肩上,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戴帽子的人又蹲下来把刚才坐过的地方用手抚平了一下,才站起来跟上前面那个人。 周寒星趴在远处的坡地上,从石头缝隙里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没有急着动。她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却在一道山梁拐角处停了下来,戴帽子的人回头往回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土坎上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会儿。 她趴着没有动,连呼吸都放慢了,那块石头和枯草正好挡住她的身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又等了十几分钟才从坡地上爬起来,沿着侧面的一条沟谷往他们去的方向绕过去。 那两人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一次,还是戴帽子那个人,折返了大约二十米,但检查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才又走了。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好一会儿。周寒星远远地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在反复确认有没有人被跟着,所以她始终没有靠近,保持着相当长的间距。等他终于不再回头,她才沿着侧面那道沟谷继续往前,和他们的方向平行,隔着一道山梁的距离。 那两人在山里走得很慢,戴帽子的人不时停下来看手里的地图,拿手指在图上比划一下,又抬头看看周围的山势,再低头看地图,确认方向之后才继续走。 另一个人跟着他的步子走,偶尔也在路边查看一些痕迹,有时蹲下来拨开草看一下,有时用手按一下地面的土。 周寒星在远处看着他们的动作,猜测他们在找某个特定的位置,她注意到他们好几次在快要走到开阔地带的时候就提前拐弯了,绕开那些容易被看见的位置,而且有好几次在巡逻队经过之前就已经避开了,提前知道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间隙。 她之前还在怀疑他们是碰巧,经过几次之后她可以肯定他们手里有更详细的路线信息。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开枪,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们,偶尔停下来确认一下他们的方向,又继续跟上去。 她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为什么要避开巡逻的人。她跟在后面跟了整整一天,没有让他们发现过一次。只在必要的时候加快速度,其余时间都保持在不会被注意的距离上。 她看到那两人停下来喝水吃干粮的时候,戴帽子的人又拿出地图看了一次,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左前方指了一下,确定了最终目标。 周寒星在远处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天色又暗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再跟,选了一个背风的位置停下来,靠着石头坐下来,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她休息了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重新站起来,朝着他们最后指的那个方向继续摸过去。 第375章 山藤家族 周寒星半夜的时候看见那两人又从树下起身了,她隔着很远的距离,只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从树影里站起来,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朝着白天指过的那个方向移动了。 她没有立刻跟,等他们的身影完全融进夜色里之后,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沿着侧面的沟谷摸过去。那两人很快。 周寒星在侧面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她在山脊上跑,他们在山腰走,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道,两人始终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她在奔跑中仍然注意着脚下,避免踩到容易留下印记的地方。 他们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夜,她在天亮之前已经换了一侧山脊,绕到了他们前进方向的侧面偏后一些的位置,确保不会被清晨的光线暴露。天色泛白的时候那两人在一棵孤树下面停下来,背靠树干坐下,拿出干粮和水慢慢吃着。 周寒星在更远的一处矮坡后面停下来,从空间里拿了两个馒头,一边嚼一边看着他们。 戴帽子的人又拿出地图来看了看,指了一个方向,另一个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一下。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那个笑声隔着风传过来了。 她在原地没有动,等他们把干粮吃完把包袱收好重新站起来继续走,他们翻过一道土坎之后才跟着移动,拉开的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一些。 那座山很高,坡度不算陡但很长,从山脚往上看的话几乎看不到顶,灰色的石头和枯黄的草交错铺满山坡。 戴帽子的人走在前面,每爬一段就停下来往周围看一看,有时抬头看看山顶的轮廓,有时回头看走过的路线,确认方向没有偏,才继续往上走。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没有再拿地图出来。 周寒星从侧面的山坡绕了一段距离才找到一条能避开他们视线的路线,没有直接跟在他们后面爬,而是从侧翼平行往上走,利用那些凸起的石头和灌木丛遮住自己的身影。 两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停过一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看到戴帽子的人伸出手朝左前方指了指,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她也停下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他们指的方向和周围的参照物对照了一遍,在心里记了下来。 等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又往上走了。她也加快了一些速度,尽量保持在同一个海拔高度,确保不会跟丢。接近山顶的时候那两个人停了下来,在山脊的最高处站了一会儿,朝远处看了一段时间。 她没有靠近,趴在一个山坳的边缘,透过石缝看着那两个人。她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周寒星觉得应该离要找的位置不远了,因为那两个人在山顶待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转身往下走了一段,回到一处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拿出干粮和水继续补给。 她退回到更暗的位置,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和一瓶水,靠着石头慢慢啃着,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人歇脚的方向。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吹得她身上的衣领翻动,她伸手按住,继续看着。他们没有再起身走动,她把巧克力掰成小块慢慢嚼着。 两人在山顶背风处坐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寒星没有一直盯着他们,她趁着他们没动的时候进入空间活动了一下手脚,在健身房里做了几组拉伸,又喝了杯热水,换了一块新的伪装油彩把脸上补了补,然后才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那两个人正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没有急着跟,等他们翻过一道山脊才从侧面绕过去,重新拉开了安全距离。这一次两人没有直接朝半山腰爬,而是沿着山脚的沟谷走了一段,又折向北面,绕了大半个圈子才往山坡上走。 周寒星在旁边隔着半座山的距离跟着,他们的路线比她预想的要曲折得多。 两人走了一整个上午,中间停过两次,两次都是戴帽子的人拿出地图反复确认位置,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四处观察,偶尔指一下远处某个山头或者石头堆。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岩石堆积的坡面前,没有再往前走。 戴帽子的人绕着那面岩壁走了一圈,不时伸手摸墙面,用手指敲了几下,又退后几步打量整体形状,然后再走上前换一个位置继续摸。另一个人也动手了,在另一侧沿着地面和石壁的接缝处摸索,有时用力推一下突出的石块,有时蹲下来拨开地面的碎石。 周寒星在远处选择了一处高地趴下来,把狙击枪架在前面用瞄准镜观察他们的动作。他们摸得很仔细,几乎把那一整面岩壁都摸了一遍,手指沿着石缝和凹陷处来回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她看到他们交换了几次位置,有几次停下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又重新开始搜索。戴帽子的人退后几步仰头看了看石壁的上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蹲下来用手挖了几下土。 另一个人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拨弄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摇了摇头。两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清那些话的内容,但能感觉到他们有些着急。 傍晚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两人在岩壁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拿出地图摊开,凑着黄昏的余光反复看。 戴帽子的人指着地图上的某一个点说了几句话,用的是樱花国的语言,“地图上就是这里。” 另一个人凑近看了看,点头应道:“山藤家族的地图不会有错,也许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位置被泥土或者石头盖住了。” 戴帽子的人没有反驳,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了一圈,“就在这周围,再找找。”他停下来,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重新走到岩壁前面,用靴尖拨开地面堆积的碎石和浮土。戴帽子的人走到另一侧,也开始在地上摸索。周寒星趴在远处没有动,她从瞄准镜里看清了他们一举一动。 第376章 至宝 天快黑了,两人还没有放弃,在岩壁周围来回寻找,把刚才摸过的地方又摸了一遍。她把瞄准镜的准星从他们身上移开,扫了一遍岩壁周围的植被和地形,又回到那两人身上,继续等着。 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样子今晚还会在附近过夜。她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放松警惕,把他们在地图上指过的那个位置记了下来。 两人又来回找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选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没有再查看地图,只是靠着石头各自休息。 周寒星把枪收起来,也找了一个不会被光线照到的位置坐下来。她在那里坐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那两人已经不动了,应该是睡了,她没有靠近,只是靠着身后的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休息,耳朵仍然听着四周围的动静。 第二天天刚亮,那两人就开始找了。戴帽子的人先站起来绕着岩壁走了一圈,用手沿着石缝又摸了一遍,另一个人也跟在后面把昨天摸过的地方重新检查了一次,脚步比昨天快。 他们在半山腰那片区域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翻遍了每一块能挪动的石头,扒开了每一丛看起来不自然的灌木,甚至把地面上的浮土都用手拨开看了。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两人又往高处走了走,在更高的坡面弯腰翻石块、拨开草丛、用手指探石缝,仍然一无所获。 没有戴帽子的人踢了一脚脚边滚落的石块,声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到底在哪里?怎么就是找不到?” 戴帽子的人没有接话,退后几步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两口才开口,“就在这附近,我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 踢石头的人又踢了一下另一块石头,嘴里嘟囔了几句,“为什么国内一定要找到这个东西?” 戴帽子的人把水壶盖拧紧,回了一句,“那是我国至宝,这次一定要带回去。”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至宝,明天继续找吧,肯定是我们漏掉了什么地方。” 戴帽子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走到岩壁前面又开始用手摸墙根,踢石头的人也回到侧面继续翻看地面。 周寒星在远处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把“至宝”两个字在心里记了下来。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打草惊蛇,既然两人这么肯定东西就在附近,她打算等他们先找到再说,到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第三天中午,戴帽子的人有些累了,在岩壁下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下来,仰头喝了几口水,伸手把水壶放在旁边,手掌撑在石头边缘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石头侧面一处突起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表面看着没什么特别,但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部分,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比其他地方光滑一些。他愣了一下,伸手在那个凸起的周围摸了摸,又用力往下按了一下,石块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方向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弯着腰绕着那块石头仔细看了一圈,然后蹲下身用手拂开石头底部的泥沙,露出基座的部分,发现那块石头和其他石头接缝处的嵌合方式不太一样。 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另一个人从侧面跑过来,蹲下来和他一起看。戴帽子的人指着石头侧面的那道轮廓问他,“你看它像不像开关?” 另一个人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会儿,又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抬起头看了戴帽子的人一眼,然后又低头摸了摸旁边的石壁,再回头看石头,又伸手把那块石头往侧面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又换了个方向用力按了一下,指尖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松动。 他抬头看着戴帽子的人,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原来在地上,难怪我们在墙壁上怎么找都找不到。” 戴帽子的人也笑了,蹲下来用双手握住那块石头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使力往侧面推去。石头底座在泥土中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然后缓缓移开了几寸,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开口。 周寒星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个洞口,也看到了那两人的动作,她把准星从他们身上移开,调到那个洞口的边缘,持续观察着周围是否有其他人出现。那块石头看起来不轻,但下埋的结构似乎允许它被平推移动,戴帽子的人又推了一把,开口已经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周寒星没有犹豫。在那两个人俯身查看洞口的时候,她重新架好狙击枪,瞄准镜对准了那个没有戴帽子的人的后背。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等风停的间隙扣下了扳机。 噗!子弹打中的那一瞬间那人身体往前一倾,手还扶着洞口的边缘没有松开就滑了下去,侧身倒在洞口旁边的碎石堆上,手里的水壶滚出去,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草丛里。 戴帽子的人猛地回头,看见同伴倒在地上之后没有去扶,而是就地一滚翻到了洞口另一侧的一块石头后面。 他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周寒星朝着他藏身的位置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石头边缘,石屑飞溅,他缩得更低了。 周寒星从瞄准镜里看见他伸手摸向腰间,又缩回去,她开第二枪的时候他试图弯腰往洞口里钻,身体已经缩下去一半。 她在那人肩膀刚露出来的瞬间扣下扳机,子弹擦着他肩膀旁边的石壁打过去,把他逼回了石头后面。他没有再尝试进洞,退了回去,靠在石头侧面喘了一口气。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高处滑下来,踩过碎石和枯草快步朝那个位置跑去。 第377章 最后一次机会 周寒星到了洞口附近的时候戴帽子的人已经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左手捂着右肩,衣服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没有看她受伤的位置,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用的是樱花国的语言,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着的谨慎,“原来跟了这么久的老鼠就是你,我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你。” 周寒星没有回答,把狙击枪放在一旁,朝他走过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退到洞口里,而是侧身闪到一棵枯树旁边,身形一晃,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周寒星加快了速度朝他逼近,他在她靠近的时候突然侧身闪到树后,又迅速换了一个位置出现在另一棵树旁边,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周寒星停了一下,他借着树影在移动,每一次落地的位置都选在她视野的盲区,和之前那个忍者的风格很像,但比起以前她交过手的那个师傅,这个人的动作还没有那种收发自如的老练,快了但不够稳,移动的轨迹有时候会多出一步。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的移动方向,耳朵仔细听着脚步声落地的节奏和方位,不再理会树影和人影的位置关系。他在第三次移动的时候没有控制住落地的力度,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她在那声脆响传来的方向偏转身体等着。 他察觉到她的转向后换了一个方向从她背后扑过来,她等他的脚步声接近到足够近的时候侧身让过他的攻击,顺手接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往反方向拧了一下,他在半空中侧身落地,靠着旁边的树干稳住重心。 他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看着她重新拉开了几步距离,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盯着她的动作,没有贸然再上。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追,她闭着眼睛没有睁开,耳朵还在捕捉他下一步移动的方位。她没有急着继续交手,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先动。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闭着。她在那片声音里分辨属于他的那部分,落地时的轻重,换位时的节奏,呼吸在移动中是否改变频率。 她知道他在绕圈,在她周围七八米的范围内不停换位,在等她失去耐心或者判断失误。她一直没有动,也没有睁眼,身体的重心始终压得低低的,膝盖微曲,脚尖对着他刚才消失的方向,但随时可以转向。 那人换了几次位置之后开始放慢速度,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能感知到他的移动。她仍然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 五分钟过去了,她在他再一次从左侧绕到右后方的时候突然转身出拳,拳锋正好落在他右肩的位置。 他在半空中被她打中,身体偏了一下,从阴影里落到她面前的位置站定,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她看了一眼他的脸就收回目光,他往后一退又消失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侧身朝左前方踢出一脚,正好踢中他的腰侧,他整个人往后撞在岩壁上,后背贴着石面滑下去,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多了一道血痕,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又抬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 他沉默片刻,又闪身消失在另一块石头的阴影后面。 周寒星没有追他,对着那片空处说了一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人没有说话,周围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响。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之后,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重新藏稳了的时候,她突然朝右后方跨了一步,伸手抓住他探出的一截手臂,没有松手,顺势往反方向拧了一下,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没有停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两侧用力一错,下巴脱开了,他的嘴合不拢,舌头动了一下想咬什么东西,但牙齿已经对不上。 周寒星低头从他口腔里取出一枚藏在后槽牙位置的毒囊,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把他的下巴推回原位。他喘着气靠在石壁上,嘴角还挂着来不及咽下去的口水,眼神里透着一种无法遮掩的震惊。 周寒星把他拖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用绳子反绑了双手,又把脚踝也捆在一起,然后把他的嘴用布条重新勒紧。他靠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游移,试图从她脸上的油彩中找到什么线索。 周寒星蹲在他面前,“你们说的山藤家族至宝到底是什么?” 他不说话。 她拿出匕首在他眼前转了半圈,然后插进了他肩膀上的那道伤口里,又慢慢抽出来,血顺着他胳膊往下流。 他咬着布条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突起来,他喘着气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周寒星把匕首上的血在他衣服上擦了两下,“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随即说了一句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你是41号。” 她没有否认,把匕首收起来,“看来你们忍者那边还有人记得我。” 他靠在石壁上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说你已经牺牲了,也有说找不到你。” 周寒星站起来,把绑他的绳子又拉紧了一些,“不是找不到,是我不想被你们找到。” 她停了一下,“山藤家族的至宝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含混,“不知道,我只是接到命令,带着它回去。” 周寒星没有再问,站直身在他颈侧击了一下,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她转身朝那个洞口走去。 洞口往下是一条斜向的通道,坡度比想象中要缓,地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踩上去有些硬,但走起来不会打滑。她走了一段之后空气流动的感觉明显了一些,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有风从更深处吹上来。 她戴着防毒面罩和护目镜,又把安全帽上的灯打开,光柱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苔藓,有些地方留着细长的划痕,早年有人用工具在墙上拖过。 第378章 别白费力气 周寒星往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之后空间突然开阔起来,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地下大厅,粗略看去有四五百平米,地面相对平整,墙壁经过修整,留有转角,布局方正。 大厅四周排列着十余间大小不一的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只剩门框,有的被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她先走到最近的一间里看了看,里面空着,地面有积灰,墙角堆着一些散落的铁架,像是不完整的实验台或货架,还有一些已经烂透的木箱碎片。 她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房间前,那些房间的门还是完好的,她用匕首撬开其中一间的门锁,推门之后一股混杂着化学药剂和铁锈气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防毒面罩挡住了大部分味道,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气味的浓烈程度。 房间内沿墙排列着十几个木架,架子上摆着密封的玻璃瓶和金属容器,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最深处的架子背后还堆着几摞裹着油布的文件。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液体颜色偏深,标签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先没有细看,把那些瓶瓶罐罐连同架子一起收进了空间,旁边的几个房间也堆着类似的物品。她还看到了墙角散落着几副生锈的铁链和椅子的残骸,椅子扶手上留有勒痕,地面的积灰里有一些零散的白骨碎片。 周寒星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看了几眼,没有走进去,转身把那些文件也收进空间里。她把整层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留的液体或仪器,才提着安全帽往回走。 走到洞口她先把那个昏迷的人拖出来,又去洞口旁边把另一具已经无生命体征的尸体拉到更远的位置,用石头和枯草盖住。 周寒星把那扇石门重新推回原处,掩好痕迹,然后把绑着的人放在一处不易被发现的低洼处,自己也靠着旁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拿出水壶喝了两口水。 她决定先把人带回去交给张教官他们处理,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到时候看上面的意见。她休息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把那个被绑着的人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又拿绳子重新在他手腕处加了一道固定,检查了一遍绑绳的松紧,确认不会中途脱落才把他拉起来,让他侧身靠在肩上。 她看了看方向,往来时的路走去,她把那人收进空间,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她在一处高地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的位置,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张教官他们驻扎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把那人从地上拉起来,在他还没完全站稳的时候心念一动,将他收进了空间。夜风从山脊那边吹下来,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朝出山的方向跑去。 天已经渐渐黑透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她跑一段就停下来确认方向,又继续跑。跑了大半宿,她才在一处背风的谷地停下来,把那人从空间里放出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又去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来之后她把水壶放在火边温着,自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隔着火堆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人半夜醒了过来,动了动手腕,发现绳子还绑着,又试着挣了一下,绑得很紧,他抬头看了看火光,又看了看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寒星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别白费力气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师傅是你杀的?”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不是,是他自己服毒。”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怎么可能?你打败了他?” 周寒星没有接话,把水壶从火边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难怪你能那么快找到我的位置,可是我师叔不会放过你。” 周寒星把水壶盖拧紧放在旁边,“我知道,我等着他。” 那人摇了摇头,“我师叔比我师傅厉害得多,你不要小瞧。” 周寒星说了一句,“没有小瞧”。 那人靠在树干上,想了想才又开口,“山藤家族还会陆续派人来的,这次我们失败了,他们会派更高阶的武者过来。” 周寒星没有抬头,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你师傅是个真正的武道者,假如我们不是对立的关系,我会很佩服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光好一阵才说了一句,“我师傅一生钻研武者精神,只是没想到?”他没有把话说完。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了一下又落回灰烬里。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坐在火堆的一侧。周寒星靠着石头闭上眼睛,没有睡实,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人也没有再挣绳子,靠着树干坐着,偶尔动一下调整姿势,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待在那里。 火烧到后半夜慢慢暗了下去,她往里面添了一把干柴,火又重新亮起来。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火堆彻底掩埋,然后走过去把那人拉起来打晕,直接放进空间继续赶路。 第379章 多半是送死 周寒星在山里跑了五天,中途绕开了三支巡逻的队伍,白天藏匿在树丛深处,傍晚之后才重新上路,靠着地图上标注的方位和夜间的山影判断方向。 她没有走大路,选的全是山脊和沟谷之间的通道,偶尔遇到哨卡就提前绕远路从山坡侧面翻过去。到了第五天傍晚她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远远看见了山脚下那几间零散的低矮房屋。 她没有立刻靠近,在坡上的树丛里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沿着坡面滑下去,在夜色中快步穿过那片开阔地,绕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后面,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把那个还昏迷着的人从空间里放出来,拖着他穿过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张教官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周寒星压低声音回答,“是我。”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张教官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扫了一眼她身后,又看了看她手里拖着的那个人,侧身让开门口。她把人拖进去放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那人还昏迷着,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都还在,嘴里的布条也仍然塞着,呼吸有些沉。 1号站在桌边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目光从她脸上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油彩移到她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衣服上,又落到地上那个人身上。 张教官拄着拐杖走近了几步,低头仔细看了看地上那人的脸,然后抬头问她,“还有一个人呢?” 周寒星说:“已经击毙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张教官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撑着,又看了地上那人一眼,没有再多问。1号放下杯子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那个穿便装的人始终站在桌边没有动,只是看着地上那个人和周寒星来回看了几遍,也没有出声。 周寒星把那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让他侧躺在地面上,防止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然后站直身等着张教官说话。她站在屋子中央,等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向张教官。 张教官拄着拐杖走近两步,朝那人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这是京市军区派来支援的高团长。” 周寒星朝那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又把视线落回地上那个昏迷的人身上。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把这几天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这两个忍者自称是山藤家族派来的,在找一样据说是山藤家族至宝的东西,其中一个人身上带着地图,两人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处隐藏的地下实验室,里面有一些遗留的生物药剂和实验器材。” 她喝了一口1号倒的水接着说:“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但部分物品还在。” 张教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高团长的表情变了一下,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张教官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发现其他人在附近活动?” “没有,从发现洞口到离开,没有看到其他人靠近的迹象,不过那个活口交代山藤家族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下来,后续还会派人过来。” 房间里的气氛沉了一会儿,张教官没有再追问,指了指隔壁那间屋子,“你先去休息。” 她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方向,又看了地上那个仍昏迷着的人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隔壁,把门关上。她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没有脱外套,只是把眼睛合上了,听着隔壁隐约的说话声。 第二天天刚亮,周寒星就醒了,她没有多躺,坐起来把外套穿好,从口袋里拿出油彩对着小镜子把脸上补了一遍,走到正屋的桌前。 张教官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把那个地下实验室的位置画出来,越详细越好。这两天这边军区的事还没处理完,东西暂时动不了,你就在周围守着,要是有人靠近,直接处理。” 周寒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铺开,把笔蘸了墨水,先画了山势的大致走向,又标出岩壁的位置和那个隐藏洞口的具体方位,在旁边注明了洞内结构和发现物的大致位置。 她把纸推过去,张教官低头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口袋里,“你今晚就离开,继续守在那里,我这边处理完会尽快派人去接应。” 周寒星没有多问,转身回了隔壁房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没有急着起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椅子挪动的声响。 她等到晚上八点才从床上坐起来,把外套穿好,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狙击枪,又确认了油彩没有脱落,然后轻轻推开门,没有朝正屋的方向看一眼,直接走向院子侧面翻过矮墙落在巷子里,没有回头,快步朝山里跑去。 1号在正屋里听到了墙头那一声轻微的响动,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他转过头看向张教官。张教官坐在桌边,手里的拐杖搁在膝盖上,没有朝窗户那边看。 1号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她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张教官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撑着,“她至少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去,换成你们去,多半是送死。” 1号没有再问,站了片刻也回到桌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山藤家族那边的人真的会这么快就派人过来?” 张教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不清楚。”然后站起来把拐杖拄好,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了。 周寒星已经跑出了好一段距离,一路朝着那个方向跑去,中间没有停下来歇过,她已经跑过了第一道山梁,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没有放慢速度,继续往前跑去。 她中途差点与一队军区的人迎面撞上,她当时正翻过一道山脊,远远看见下方沟谷里有一队穿着军装的人正沿着山脚往她这个方向走,前后拉开了一段距离,是例行巡逻。 周寒星立刻停住脚步,侧身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那支队伍的走向,确认他们的路线会经过她前方的路口,她没有继续前进,进了空间。 她在空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重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那支队伍已经走远了,沟谷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她沿着之前看好的方向继续往前跑,没有再遇到人。 第380章 蹲守 第五天傍晚,周寒星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岩壁。她先没有靠近,在远处绕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重新确认了一遍。岩壁下面的地面上没有新的脚印,草丛也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她蹲下来用指尖拨开几丛枯草,检查了根部没有被踩压的痕迹。她把周围两三百米的区域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新的足迹或车辙,也没有发现有人翻动过地面的痕迹。 周寒星走到那处洞口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缝边缘,没有新的刮擦痕迹,洞口封着的那块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底座周围也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山势和谷地,确认没有异常,才在距离洞口不远处找了一处可以同时看到岩壁和谷口的位置坐下来,靠着石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只在暗处等着。风从坡面上吹下来,刮得耳朵有些发冷,她把领口竖起来,一直盯着洞口的方向没有移开。 月亮升起来又移过天顶,她换了一次位置,走到更高的坡面上重新趴下来,把视线范围再扩大了一些,确认更远处的谷地也没有灯光或人影出现才放心把身体放低了一些,靠着地面继续守着。整夜没有异常。天亮之后她又在洞口附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变化,才退回到守夜的那处位置继续观察。 周寒星进入空间吃了一顿火锅,又洗了澡,把衣服洗干净,重新画好伪装,然后出了空间。她找了一处高处趴下来,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远处的山脊和谷地,没有异常动静。 这两天她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任何人靠近,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她决定半夜进空间休息,不能一直不睡,否则万一遇到突发情况,精神跟不上就来不及了。过了半夜十二点,她收起望远镜从高处滑下来,进入空间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内衣,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出了空间,重新爬上高处,把周围的山脊、沟谷和那片岩壁区域都扫了一遍,仍然没有异常。她靠着石头坐下来,从空间里拿了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慢慢啃完,喝了几口水,又站起来把周围重新观察了一遍,确认没有变化才重新坐下。之后她养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白天守着,夜间回空间休息,天亮之前再出来,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观察的位置。 她在山里守了二十多天,张教官那边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她也没有急躁,只是继续守着那片区域。 第二十天的时候,天气明显冷下来了,她在外套里面贴了几片暖宝宝,又戴上手套和帽子,才重新爬到高处趴下来。 下午两点左右,她在望远镜里看到对面山梁上出现了两个黑点,正沿着山脊线朝这边移动,她把焦距调近了一些,那两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背着装备,她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走到这边大约还需要一天的时间。她收起望远镜从高处滑下来,闪身进入空间,在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她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顿干锅排骨,连着吃了两碗饭,把汤底也喝了几口才放下碗。擦干净嘴之后她出了空间,爬到高处用瞄准镜扫了一遍前方那片区域,没有发现新的动静,然后朝白天看到那两个黑点的方向跑去。 她穿过第一道沟谷的时候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又继续沿着那道山梁往前跑,跑一段就停下来确认一下方位,然后继续前进。 周寒星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拿出望远镜扫了一圈前方那片区域,没有再看到那两个黑点,但白天那两人来的方向上,山脚的碎石坡上隐约有新翻动的痕迹。她把望远镜收起来,没有开手电筒,继续摸着黑往前走。 她继续往前跑,穿过两道沟谷,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沿途停下来检查了几次地面,都没有发现新鲜的足迹或痕迹。 到了深夜十二点,她仍然没有找到那两个人,站在一处坡顶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四周,月光下的山脊和谷地都很安静,没有移动的黑影,也没有火光。 周寒星把望远镜放下来,在坡顶站了片刻,决定不再往前追了,转身往回跑。她跑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对路况已经熟悉了,在凌晨三点左右回到了那片岩壁附近。既然找不到那两个人,她就回到洞口附近等着,只要他们的目标是这里,迟早会来。 她进入空间睡了几个小时,早上八点才出来,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处趴下来,把狙击枪架好,用望远镜一点一点地扫过对面的山脊和谷地。上午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换了一个观察角度,继续慢慢搜索,把每一道沟谷、每一片坡地都仔细看了一遍。 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那两个黑点,正在对面半山腰的位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停下来朝周围张望。 周寒星把焦距调近了一些,看清那两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另一个人背着包,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她这个方向看。她放下望远镜,把那块巧克力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从高处滑下来,猫着腰朝他们的方向摸过去。 她绕过一道土坎,穿过一片灌木丛,在靠近他们所在山脚的位置找到了一处茂密的树丛蹲下来,把自己的呼吸放轻,连身体也压得很低。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脚步声,正沿着山坡往下走,两人在坡上的碎石路上走得不快,能听到他们踩到石块时石头滚落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没有动,那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第381章 你还活着 周寒星听见其中一个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山势,“田中君,之前派来的人怎么没有留下痕迹?” 另一人的脚步声也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清楚,不知道他们是出了事还是已经离开了。” 先前那人又像是打开了手里的地图,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下,过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山口君,我们看地图应该就是这座山了。”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也凑过去看了一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山势,“到处找找吧,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这里。” 周寒星蹲在树丛里没有动,等他们继续往下走了几十米,才从树丛后面出来,放轻脚步沿着侧面的一条沟谷绕了过去,没有直接跟在后面,而是抢在他们前面折返回去,在岩壁附近找了一处能同时观察洞口和来路的位置重新蹲下来。她靠着石头坐下来,把狙击枪架在面前,等着那两个人进入视野。 她在岩壁上方的高处趴了整整一个小时,透过瞄准镜盯着下方那道缓慢移动的路线,那两个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她的射击范围。她先瞄准了前面那个拿着地图的人,那人正低头看地图,完全没有任何戒备。她在他抬头之前扣下了扳机,子弹从脖颈侧面穿进去,他身体歪了一下,地图从手里脱出去,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坡上,没有发出声音,顺着坡面往下滑了几步才停下来。 另一个人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就朝侧面翻了出去,她第二枪打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碎石崩裂,他已经滚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周寒星没有急着开第三枪,她看到他从石头后面探出枪口,朝她刚才的位置连续开了好几枪,枪声惊起远处树丛里的鸟。 她知道附近巡逻的人一定会听到枪声,正在往这边赶,她没有留在原地,收起狙击枪从高处滑下来,猫着腰朝侧面的树丛快速移动,身体压得很低,沿着坡面绕了一个大圈,从那人的侧后方重新接近。她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看到那人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侧面,枪口朝上,显然还在找她刚才的位置。她没有开枪,而是侧身绕到他侧面的树丛里,蹲下来等着。 那人又探头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她刚才停留过的方向,她在树丛里没有动,等他换弹夹的间隙才重新调整了位置,离他更近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停了下来,不再盲目开枪,开始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只握着匕首,从树丛的另一侧绕到他身后不远处,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等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慢慢从石头侧面探出头来,朝她之前的方向看过去,身体刚刚移动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的脚后跟,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在他准备收回身体的时候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脚踢在他握枪的手腕上,那把枪飞出去滚落到草丛里。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腕,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玩味,“有意思,你还能踢中我。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武者的本事。” 周寒星没有接话,握着匕首站直了身体。他先出手了,动作比之前那两个人快了不少,每一招都带着明显的杀伤意图,周寒星侧身避开第一击,又用匕首格开了第二下。 两人在空地中间打了十几招,她没有退,他也没有占到便宜。 他停下来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收了一些,“你居然能接我这么多招。” 周寒星说了一句,“把你会的都使出来”。 他眼神变了一下,再次攻过来的时候速度和力道都比刚才更重,但她的应对反而更快了,在他换招的间隙找到了他右肩下方的破绽,一拳打在他侧腹的位置,接着一脚踢在他膝盖外侧, 他失去平衡侧倒在地,迅速滚了一圈站起来,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玩味,而是谨慎和认真,又低声说了一遍:“你还真有本事。” 周寒星没有等他站稳,直接上前一步开始连续攻击。他没有还手的机会,被一拳打在下颌,又一肘顶在胸口,接着膝盖撞在腰侧,他想退,她跟着前压,拳拳落在要害位置,直到他靠在石头上滑坐下去,脸已经肿得变形,嘴角和鼻子里都在流血。 她蹲下来用匕首挑开他的嘴,取出藏在后槽牙位置的毒囊,又把他的下巴合上,然后用手里的绳子把他反绑起来,从肩膀到手腕都捆了一道,又在他脚踝处加了一道。 他靠在石头上喘着气,嘴合不拢,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你是41号?你还活着?” 周寒星没有回答,把他拖到一处干燥的地方靠好,蹲在旁边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收了起来。 听着他的声音,周寒星蹲在他面前,手指还搭在匕首的刀柄上,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田中?” 那人浑身一僵,嘴里还含混着没能合拢的口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我第一次来华国,从来没有在这边露过面。” 第382章 还没来得及 周寒星没有解释,站起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脚踝上的绳子绑得紧,走不了正常步子,她几乎是半拖着他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一段,绕过几处乱石堆,又穿过一片枯草丛,把他带到了那处岩壁下方的隐蔽位置。 她先回去把死去那人的地图从地上捡起来收好,又把他拖到一处不容易被看到的石缝里,用干草和枯枝盖住,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之后才回到田中身边。 他靠着石头坐在地上,嘴里还塞着布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顶出来,喘着气问了一句,“是不是前面那两个人告诉你的名字?他们也被你杀了?” 他自己在心里把逻辑捋顺了,又自答似地说了一句肯定是的,然后话锋一转,“没想到你比以前更强了。我师傅一直没有相信你已经死了,他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周寒星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你师傅比我之前遇到的强多少?” 田中靠在石头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比我强很多,他一直想找到你,要替他师兄报仇。” 周寒星把水壶盖拧紧放在旁边,“我等着他来。” 田中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继续说了一句:“他不会等太久的,这个任务已经折了好几个弟子,山藤家族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只是问他:“你以前在华国执行过刺杀任务?” 田中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否认,“没有,我不来这里,我在外面做别的事。” 周寒星没有追问,站起来把绳子在他手腕上又收紧了一圈,然后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来,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寒星没有睡,目光一直落在洞口的方向,手指按在匕首柄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又低下来,看了田中一眼,他没有睡,也在看她,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寒星侧耳听着山底的动静,先是隐约的脚步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拨开灌木丛朝这边靠近。 她挪到岩壁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一队穿着军装的人正沿着沟谷往上走,枪口朝前,脚步放得很轻,走一段就停下来朝四周观察片刻,再继续前进。田中也听到了动静,他靠着石头侧过头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周寒星没有动,她看到那支巡逻队在半山腰停了几次,在确认方向,有两次已经走到了离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但没有再往上走,又折回去搜索了别处。 过了一段时间她看到另一队人马从山脚另一侧上来了,走在前面的是1号,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都穿着便服,背着箱子,有的手里提着白色金属箱,箱盖上印着红十字标志。 两队人在一处坡地上碰了头,交谈了几句,巡逻队的人朝周围看了一圈,然后收队往山下走了。1号带着人继续往岩壁方向走,队伍拉得有些长,但没有人掉队。 周寒星看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之后,先起身快步走到洞口,把那块封住洞口的石头推开,闪身进去,把之前收进空间的药剂瓶和木架子一样一样放回原位,又快速看了一圈确认摆放位置和之前差不多,才从洞口退出来,把石头重新掩好,回到田中旁边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一段时间,1号带着人出现在坡顶,他远远看到了周寒星,加快了脚步,带着人从坡面上快步下来。他走到近前看到地上被绑着的田中,脚步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那块石头推开,退到一旁。1号带着人进去,他先站在洞口朝里面看了看,然后示意身后的人进去搬运。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入洞口,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背着箱子或者提着金属罐,手上都戴着白色的手套,有人抬着架子出来,有人抱着密封的玻璃瓶,脚步都比进去的时候更小心,没有人说话。 周寒星站在洞口外面没有进去,等最后一个人出来之后,1号才从洞口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她,“都带走了,你带着人也撤。” 她点了点头,“那些东西不能打碎,里面装的药剂有腐蚀性。” 1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招呼队伍整队下山。周寒星走过去把田中从地上拉起来,他脚上的绳子松了一截,走得慢,她握着狙击枪走在队伍最后面,那些背着箱子的人,箱子里的药剂被裹了好几层布,走的时候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生怕颠簸震碎了玻璃瓶。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更难走,遇到陡坡时前面的人要把箱子用绳子吊着往下送,遇到了窄道时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走了七天,队伍才终于到了出山口,在一处背风的平地上停下来休息,等着车子来接。大家把箱子放在地面铺好的防水布上,有人蹲在箱子旁边不敢走远,有人靠着石头坐下来喝水。 1号走过来在周寒星旁边坐下,他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才开口说:“一直没有碰到你,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 周寒星知道他指的是陈抱一那次任务,“不用。” 1号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这次回去之后还要出去吗?” 周寒星看着远处那片灰绿色的山林,“不知道,听上面的安排。” 1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远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你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知道。” “22号还等着她回基地叙旧,还有33号,他们之前都去问过教官她什么时候回去,教官说不清楚。 周寒星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机会在哪里都能碰到的。” 1号沉默了一阵,声音很急,“你在外面碰到33号了,她遇到危险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1号叹了口气,“一起训练的,没想到以后还要靠你来救我们,这次救张教官也是你去的,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强,让人怎么追也追不上。” 周寒星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蹲在箱子旁边,一只手伸进箱子里,要摸什么东西。 她没有犹豫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还没碰到箱子内壁的时候一掌劈在他后颈,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手里的帕子掉出来,露出一截试剂管的顶部。她用帕子裹住那支试剂,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又检查了一遍箱盖的搭扣是否扣严了。 第383章 几条小鱼 1号也跟上来了,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摸了一遍,在内袋里找到一个棉花包裹的试剂管。周寒星用帕子接过来放回箱子,1号已经把那人绑了起来,用绳子捆了手脚,放在一边。 周寒星站起来看着队伍里那些坐在地上的人,“都站起来。” 那些人有人不解,有人互相看了看,但陆续站了起来。 她站在他们面前,“全部搜身,一个一个来。鞋子、衣服、口袋、鞋底,一个地方都不要漏过。” 有人不服气说:“我们是研究所的。” 她朝不远处一块石头开了一枪,石头裂成两半,没有人再说话了。 1号拿过帕子,从第一个人开始搜,从头到脚,每一个口袋都翻过,鞋垫也抽出来看过。大部分人都配合,只有两个人被搜出藏了试剂,当场被打晕绑了起来,试剂用帕子包好放回箱子里。 她让那些人站在原地等着,然后走到田中旁边坐下来,用枪口朝那几个人,“那几个是你的人吧?” 田中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寒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清楚我说什么。我一直在钓鱼,没想到钓出来几条小鱼。” 田中低下头没有接话。 周寒星看着远处,“大鱼会围着饵游过来的。” 田中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寒星,眼睛一直盯着她,他嘴边的布条被他自己蹭松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 周寒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狙击枪往肩上提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猜。”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他,走到坡边站着朝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两辆卡车从山脚那边的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子停稳之后,2号和3号先从驾驶室跳下来,后面跟着15号和18号,几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 1号招呼他们先把那些装着药剂的箱子搬上第一辆卡车,放在车厢靠里的位置,用帆布盖好固定住,又把绑着的那两个人分别押上了车。3号和1号上了第一辆车的后车厢守着。 18号把田中推上第二辆车的后车厢,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周寒星提着狙击枪跟在后面上了车。车子发动之后沿着土路往回开,后车厢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透过帆布的缝隙能看到两边的树和农田在快速往后退。 周寒星坐在车厢靠外的位置,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18号坐在她对面,田中被绑着靠在车厢板上面,嘴里的布条又塞回去了,眼睛一直看着车顶没有看她。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路面渐渐平整起来,两旁的房子也多了,最终在一处挂着军牌的院子门口停下来。 周寒星跳下车,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站着不少人,大多穿着军装,几个肩章上有星星的人正站在台阶上朝这边看。 张教官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腿还不太利索,但比之前好了不少。他先朝那三个被押下来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周寒星面前停下来。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跟着过来,两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周寒星把狙击枪换了一只手提着,低声说:“山藤家族这次派来的人叫田中,就是那个被绑着的,他是几年前那个老人的师侄。之前抓的那一个是老人的徒弟。队伍里搜出来的那两个人也是他的人,后面应该还会有人来,研究所内部可能也有问题。” 张教官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色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周寒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他说:“你不留在军区,回京市去。” 她立正敬了一个礼,没有多问,转身往卡车的方向走。 1号他们已经集合好了,正站在卡车旁边整理装备。军区那边已经安排了司机送他们去机场,几个人翻身上了卡车后厢,车子出了大院之后沿着公路一路往机场开。约莫一个小时后到了停机坪,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卷起地面的尘土,几个人弯着腰跑过去,沿着舷梯上了机舱。 周寒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狙击枪放在脚边,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们下了飞机,基地的卡车已经等在跑道外面了,李教官站在车旁边朝他们招了招手,几个人先后上了车。车子开出机场的时候她透过车尾的缝隙看了几眼外面,她靠着车厢板,合上眼睛,手里的狙击枪还握在膝盖上,没有松开过。 卡车在清晨驶入基地大门,周寒星从后车厢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稳住了身体,狙击枪还握在手里,胳膊有些发僵,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把枪背到肩上。 李教官从驾驶室里下来,看了她一眼,“先去休息吧,宿舍已经打扫好了,东西都给你备齐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提着枪往宿舍楼走去。 推开宿舍的门,里面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几套新发的训练服、两双胶鞋和一套洗漱用品,搪瓷盆是新的,搭在盆架上的毛巾也是新的。 周寒星把狙击枪靠在墙角,拿起干净的衣服和盆去了洗澡间。水龙头里的水冲下来的时候很凉,她站在水下面冲了很久,才把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搓掉,指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和草屑,搓了好几遍才完全洗干净。 她出来把作战服用肥皂搓了一遍,拧干晾在走廊外面的铁丝上,又把盆和洗漱用品放回宿舍,擦干头发之后在床边坐下来,没有马上躺下,先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84章 好些日子没见 周寒星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变成了下午,她坐起来穿好外套,推门出去,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 22号远远看见她,小跑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欢喜,“41号,你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他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边走边问:“这次出去怎么样,不危险吧?我看他们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人受伤。” “不危险。” 22号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1号正好从器械区那边走过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又低下来,没有接话。 训练场上其他人也看见她了,有人放下手里的单杠,有人从跑道那边折返回来,陆续朝她这边围过来,22号的声音混在几声招呼里,有人问她又回来了,有人说还以为她要过段时间才能到,有人站在外围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往训练场中间走,沿着场边的跑道慢慢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着远处山脊线附近模糊的轮廓,她站在跑道边上听了一会儿别人说话,没有主动开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又收回目光,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人站在跑道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散开。 周寒星走进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正用勺子舀菜,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一亮,脸上堆起了笑意,“丫头,回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您还好吗?” 胖师傅把勺子伸进红烧肉的盆里,先舀了满满一勺扣在餐盘上,又添了一勺,又加了一勺炒鸡蛋和一勺青菜,盖了满满一盘,“好着呢,快来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是不是退步了?” 她端着餐盘笑了一下,“肯定是越来越好。”端着那个堆得冒尖的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22号和7号也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22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她那盘几乎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抬头朝窗口那边努了努嘴,“胖师傅就是偏心。”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继续低头吃饭。 7号一边夹菜一边问:“41号,这次你应该不用马上出去吧?” “不知道。” 22号接过话,“你也该休息休息了,不能一直在外面跑。” 1号坐在隔壁桌,听到这话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7号又说了一句:“对啊,也该让我们出去转转了。” 1号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咳了两声,同桌的2号把水杯推过去,“喝杯水。” 1号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吃饭。 22号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又说了一句:“我们都快关发霉了,也该轮到我们出去活动活动了。” 2号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但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周寒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们能出去,教官会放的。” 22号又补了一句:“41号,我真想跟你一起出任务。” 1号终于转过头来,“你就算了吧,别连累她。你们好好训练,不要觉得任务很轻松。我们本来就是处理高难度任务的,你觉得轻松安全的活,轮不到你们。” 2号和7号听完都抬头看着他。 2号放下筷子也跟着说了一句:“训练场上流汗,总比上了战场流血强。” 没有人再接话了,22号低下头开始扒饭,7号也低头吃菜,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寒星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碗放回桌上,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远处的窗口里,胖师傅正低头擦着台面,食堂里的说话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把刚才那阵短暂的安静盖了过去。 周寒星吃完饭后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的盆子里放好,擦了擦手走出食堂,训练场上已经暗下来了,几盏灯沿着跑道亮起来。 她沿着跑道慢走了几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了看远处的天空。15号和18号也从食堂出来,几个人陆续走到跑道边上来,围着她一起走,步伐都不快。 15号走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几年在外面很辛苦吧。” 周寒星低着头看路,“还好。” 2号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回来都不习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6号也接了一句:“回来那天我吃了三大盘饭菜,食堂师傅都看傻了。” 1号在旁边走着,也跟着笑了笑,“看着那些人啃面包,还能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是真佩服。” 几个人边走边说,笑声在空旷的跑道上传得不远就散了。周寒星偶尔也插一两句话,天色越来越暗,有人先拐回了宿舍,其他人也跟着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她跟在最后面,回到宿舍关上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换好衣服下楼去训练场跑了几圈,在跑道边上慢慢走着调整呼吸。 李教官从办公楼那边跑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来,“你先回去继续休假。” 她停下来看着他,有些意外,“真的?” 他点了点头,“老张在那边处理后续的事,你先放松一下。这次你把白教授送回来,上面很感谢你,白教授带回来的资料研究所已经用上了。” 他顿了顿,“领导接见他的时候,他特意让带话给你,说谢谢你。” 周寒星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能回来就好,不该被人蒙蔽那么多年。” 李教官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白教授是国家一直想争取的人才。” 她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跑回宿舍换了衣服,收拾了几样东西出来的时候李教官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第385章 请假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基地大门,拐上了通往城区的路。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她靠着椅背,也没有说话,手里的背包搁在膝盖上。 李教官边开车边说话,“回去之后好好享受假期,别惦记任务的事。” 周寒星靠在后座上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不断后退。车子开到傍晚才进城,在她家院子外面的巷口停下来,她拎着背包推开车门下去,李教官从车窗里朝她摆了摆手,没有熄火,调了个头就开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门锁着,猜姥爷应该还在单位没回来。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和上次离开时差不多,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些,地上有几片枯叶没有扫。她把背包放进自己房间,关好房门之后进了空间,在八楼吃了顿晚饭,出来之后又冲了个澡,把那几件穿过的脏衣服收进空间扔进洗衣机里,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吃过早饭出来,在院子里拿了扫帚把落下的枯叶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走。 她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屋檐和树梢,什么都没想。 十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空间里取出几根排骨剁成小段,焯水之后起锅烧油炒糖色,把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加了酱油和八角,倒水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炖着。旁边灶台上的米饭也焖上了,水开之后她撇出米汤小火继续焖,等排骨收汁的时候又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 她把饭菜分装进四个饭盒里,用布袋装好,收拾干净厨房之后锁好院门,沿着街道朝姥爷单位的方向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多,周大山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姥爷。” 他转过头看见她,手里的缸子放下来,笑着说了一句“丫头,你回来了”,她从布袋里把那四个饭盒拿出来摆在桌上。 周寒星把饭盒打开摆在桌上,周大山洗了手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问了一句,“你这趟能待几天?” 她也夹了一块排骨,“几天假吧,我想带你回老家看看。” 周大山筷子停了一下,“你有时间?” “有。”她又补了一句,“在家里待不了几天,我等会打个电话问问上面。” 周大山点了点头,“那我也去问问孙主任。”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完之后周大山把饭盒收去洗了,她等他把饭盒擦干放回布袋里之后,才站起来朝孙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孙建国的声音,“进来。”她推门进去,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她,笑了一声,“你姥爷不是说你已经回去了吗?” 周寒星说:“刚刚又回来了,想借用一下电话。” 他立刻站起来把位置让开,“你打,我在门外等着。”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拿起话筒拨了基地的号码,接电话的转到了赵铁山那边。她直接说:“首长,我打算多休几天假带姥爷回老家一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谢谢首长。”她把电话挂了。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孙建国正靠在走廊墙上等着,她问了一句,“孙主任,我姥爷请几天假方便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他不舒服?”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想带他回老家看看,出来这些年一直没回去过。” 孙建国笑起来,“这事好办,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 “不用。“ “那我让人买票,你和你姥爷先回去收拾东西。" 她道了谢转身往门卫室走。 周大山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走过去说:“姥爷,我们回家收拾东西。” 他有些意外,“这么快?那这边?” 办公室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着冲周大山说:“周大爷你走吧,我来守着。” 周大山笑着道了谢,“谢谢你了,小胡。” 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周大山拎起水杯跟着周寒星一起沿着街道往院子的方向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巷子里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 周寒星上前几步,“姥爷,我先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周大山回头看了她一眼,“行,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走了好一阵才看到那家饭店的招牌,她推门进去,窗口后面没什么人了,上午卖剩下的包子和馒头还摆在笼屉里,用白布盖着。 周寒星买了几十个包子和馒头,付了钱票,等了一会儿,服务员大姐用油纸包好摞成一叠递过来,她接过来装进布袋里。出了饭店她又拐进旁边的供销社,称了几斤糖果,拿了一条烟和一瓶酒,又挑了两封点心,一并放进布袋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周大山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往行李袋里塞衣服,她把布袋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把烟酒、糖果和点心从布袋里拿出来放进空间,又把那几包馒头和包子也收了进去,只留一个空背包在桌上,又往背包里塞了一套换洗衣服。 她背着背包出来的时候,孙建国派的人已经到院门口了,递过来两张火车票和一份介绍信。 周寒星接过来道了谢,低头看了看车票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发车,又把介绍信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堂屋门口,周大山正在换一件深色的新棉袄,她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姥爷,我们要走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周大山的动作快了半拍,“这么快?我马上就好。” “不急。” 她转身去厨房把水壶灌满开水,拧紧盖子提出来,周大山已经提好行李袋站在堂屋里了,脚上换了一双绒皮鞋。 周寒星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挎在肩上,又把自己的水壶背好,走在前头推开了院门。周大山走在后面,跨出门槛之后转身把院门锁好,钥匙收进棉袄内袋里,两人才一起沿着巷子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第386章 变故 周寒星和周大山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看见了火车站灰扑扑的楼顶。车站外面人不少,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拎着行李来回张望。她走在前面,带着周大山穿过人流进了候车室,找了一处靠墙的空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周大山把行李袋放稳,坐下之后长出一口气,语气还带着一丝激动,“前些日子才说想回老家看看,今天真就动身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停,从进门起她就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候车室的人群分布和通道位置,嘴里答应着周大山的话,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几排长椅上。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长椅尽头,手搭在放在脚边的行李袋上,手指轻轻敲着袋面,节奏长短交错,时快时慢。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几组间隔的规律和之前在沪市国营饭店听到的那次对得上。那人敲完一段之后收回了手,抬头朝检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另一个穿深蓝外套的人从对面的长椅上站起来,没有拿任何行李,空着手,慢慢的走出了候车室。 周寒星收回了目光,侧过头对周大山说了一句,“姥爷,我去有点事,就回来。”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候车室大门,站在台阶上看见那个穿深蓝外套的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她记住了车牌号,没有多停,转身走回候车室。 她没有直接回座位,拐进了走廊,找到挂着“工作人员”牌子的房间推门进去,“我有急事想找站长。” 值班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领着她上了二楼。 站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她递了一个证件过去,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证件还回来,“首长,请指示。” 她把证件收好,“借用一下电话。” 他立刻站起来,带着工作人员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拨了基地的号码,转到了赵铁山那边,把候车室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提到了那个灰夹克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说在沪市遇到过的那伙人又出现了,这次的接头地点是深市。 赵铁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休不了假,跟那个候车室的人走,看看他要去哪个城市,你姥爷那边让孙建国派人来送。” 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又拨了孙建国的号码,“孙主任,麻烦安排两个人来火车站候车室送她姥爷回老家。”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马上安排人过来。” 她放下电话,出了办公室向站长道了谢,快步走回候车室。 周大山正坐在长椅上四处张望,看到她回来表情才松下来。 她在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姥爷,我有其他事情,不能跟你回老家了。” 周大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想站起来,“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回去继续上班,等你?” 她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更低了一些,“姥爷,你先听我说,我已经跟孙主任打过电话了,他马上派人来送你。这次你就回去,替我去我娘坟前说一声,我在京市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周大山还摇了摇头,她正色道:“你听我的。” 周寒星打开背包,把里面事先备好的干粮、馒头、烟酒和糕点一样一样取出来,用布袋装好递到他手里,“这些烟酒和糕点拿回去送给队长,麻烦他一直帮忙照看家里。” 周大山接过去没有推,她又从背包里抽出一沓钱票塞进他外套的内袋里,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掏。 她按住了他的手,“别拉拉扯扯,火车站人多。” 她往检票口那边看了一眼,灰夹克的男人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往检票口走了,手里拎着那个行李袋。她站起来背好背包,把车票递给周大山,“姥爷,你在这里等着,他们马上就到了。” 周寒星说完便朝检票口走去,站长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巡视,在检票口处停留了一下,看见她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她直接过去了。 她过了检票口转头往候车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周大山身边,一人弯腰拿起他脚边的行李袋,另一人正和他说话,周大山认出了他们,朝她这边看过来,她站在检票口里面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顺着人流往站台走去。 候车室里那两个人已经接过了周大山手里的行李袋,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把他护在中间,跟着人流朝检票口走去。 周大山回头又看了一眼,穿过那道门的人已经走远了,顺着站台的通道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被两个人引着穿过检票口,沿着站台朝车厢方向走去,手里还攥着那张车票和那个装着干粮和烟酒的布袋,布口袋的口扎得紧紧的,边角压着周寒星临走前拍的那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车次和座位号,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车厢,脚步没有停,身边的两个人走在他左右,步子都比他快不了多少,一左一右始终没有越过他半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行李袋,另一人在外侧替他挡着人流,两人的手都空着一只,随时可以扶他一把。 周大山走了一会儿,快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另一头已经没有人在走动了,只有几个提着行李的旅客正往他这边赶,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转回去,迈步上了车厢。 周寒星已经顺着站台走到了另一端的通道口,在一根柱子后面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正在上车的人群,没有看到灰夹克的身影,她没有多停,转身顺着通道快步走向站台另一侧,在人群中穿行了一段,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住四处张望。 第387章 回去看一眼 周寒星穿过出站通道,在站台边缘的一根柱子侧面停下来,目光扫过整列火车。车厢门陆续打开,旅客正往车上挤,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拎着旧皮箱,有人从车窗里伸出手接同伴递上去的行李。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灰夹克的男人,他正站在四号车厢门口不远处,行李袋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急着上车,而是侧身靠在柱子旁边,借着柱子的遮挡朝四周看了一眼,才弯腰拎起行李袋,慢悠悠地往卧铺车厢的方向走。 周寒星没有立刻跟过去,她等那人上了车,才在几节车厢外面绕了一圈,看清那人在四号车厢的中段上车,才顺着人群往二号车厢的方向走去。 她上了车之后没有急着找位置,先去了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闪身进入空间,把外套和鞋子换了下来,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和黑色棉裤,又戴上一顶黑色短发假发,把脸重新画了一遍,把肤色压暗了一些,眉形也改了,整体看起来和候车室里那张脸已经没有相似之处。 她出来的时候厕所外面已经等了好几个人,她没有看他们,拎着一个半旧的布袋,朝四号车厢的方向走过去。 四号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过道里堆着行李,有人站在铺位旁边说话,有人低头整理床铺。她在车厢里走了一圈,看见那人在五号下铺的位置,已经脱了外套搭在铺位上,正靠着一只枕头看书。 她扫了一眼他上铺的位置,空着,被褥还没有动过。她没有多停,转身走到列车办公席那边补了一张票,把上铺的床位号报了一下,又悄悄递了一点钱过去,说喜欢睡上铺。补票的人没有多问,接过钱票办好了手续,她捏着票走回四号车厢,走到五号铺位附近停下来,把布袋放在六号上铺的床尾,脱了鞋爬上去,在上铺躺下来。 她侧过身把布袋垫在头下面,视线刚好可以透过铺位边缘的缝隙看见下面那人的侧影,他还在看书,偶尔翻一页,手指捻着书页的边缘。她没有再看太久,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外套盖在身上,闭着眼睛听着车厢里的动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均匀而持续,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从下面传来。 她听了一会儿,知道他翻了一页书,又过了一阵,有人从他铺位旁边走过,他抬起脚让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耳朵对着下方,继续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 周大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上了卧铺车厢。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一个替他拎着行李袋,一个替他挡着身后的人流。 他走到铺位前停下来,车厢里比硬座那边安静一些,光线也暗一些,过道里偶尔有人经过,他弯腰把行李袋放到铺位底下,又从里面拿出水杯放在小桌板上,在铺位边沿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站台,又收回目光。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高一些叫小吴,一个壮实一些叫小江,都穿着便装,但站姿和动作都和普通旅客不一样。 小吴把行李袋放到铺位底下,直起身来,拿起水杯朝周大山说了一句:“周大爷,我去打水。” 周大山点点头,“小吴,谢谢你了。” 小吴端着水杯转身往车厢连接处走,边走边扫了一眼两边的铺位和通道,回来的时候把水杯放回小桌板上,朝小江点了一下头。 小江站起来,“我去趟厕所。”他走得不快,到了连接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朝相邻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从连接处回来,朝小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大山坐在铺位边沿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隔板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还没开动的站台,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小吴在对面的铺位上坐下来,“周大爷,您躺着休息吧,车子还要很久才能到省城。” 周大山点了点头,脱了鞋侧身躺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一晃几年就过去了。” 小吴笑了一声,“主任说了,这次您在老家想待多久都行。” 周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回去看一眼,还要回来上班。” 小吴没有再劝,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铺位上靠着被褥坐下来,没有躺平,目光不时扫向通道两端。小江从连接处回来之后没有说话,爬上对面的上铺躺下来,没有再动过。 周大山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小吴靠在旁边的铺位上,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另一只手搁在铺位边缘,始终没有完全躺下去。 下午的时候,车厢里的光线开始变暗,小江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从背包里拿出三个搪瓷饭盒摞在一起,朝小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火车站的餐厅方向走。 卧铺车厢里陆续有人在吃饭,有人从行李袋里摸出煮鸡蛋和饼子,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接热水泡干粮,还有人打开一个饭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饺子,油光发亮,旁边的人多看了两眼,那人不急着吃,先拿筷子夹了一个放在盖子上晾着。 周大山慢慢醒了过来,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上方的铺板,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小吴听见动静马上从对面的铺位上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周大爷,起来喝点水,小江去打饭了。” 周大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蒙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还以为在单位呢。” 小吴笑了一声,“没事,我刚上车那会儿也没反应过来,总觉得是出外勤。” 周大山靠着枕头坐稳,“这次就麻烦你们了,本来我想一个人回去就行,丫头不放心。” 小吴说了一句,“孙主任也不放心,给我和小江下了命令,一定要把您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周大山摆了摆手:“我能动,不用照顾。” 第388章 被撞 小江端着饭盒回来了,三个搪瓷饭盒摞在一起,用一块布垫着,还冒着热气。他把饭盒一个一个放在小桌板上,掀开盖子,每个饭盒里都是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份菜,一份肉菜一份素菜,一个饭盒里是红烧肉和白菜,一个饭盒里是炒肉片和青菜,还有一个饭盒里是鸡蛋炒西红柿,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 他把筷子摆好,朝周大山说了一句,“周大爷,醒了正好,吃饭了。” 周大山接过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菜,又抬起头:“你们也吃。” 小吴和小江各自端了饭盒坐下来,三个人围着小桌板低头吃饭。周大山吃得慢,但碗里的菜没有剩下,汤也喝完了,才把筷子放下。 小吴吃完饭把三个饭盒摞起来拿去洗了,小江留在铺位上没有动,靠着被子坐着。 周大山从棉袄内袋里摸出几张钱票,递到小江面前,“小江,买饭的钱我来出,怎么能让你们照顾我还贴钱。” 小江没有接,伸手把钱票推回去,“周大爷,孙主任说过了,吃住和在老家的开支都是公费报销的,我们有差旅费,您别操心。” 周大山还想再塞过去,小江按住了他的手,“您快收好,别让我们犯错误。” 周大山只好把钱票收回去,“那等到了老家,我请你们吃饭。” 他顿了顿,“现在老了,也不知道这次上山还能不能打着东西。” 小江笑了一下,“没事,等到了地方我陪您去转转,肯定不让您空手。” 周大山听了这话,脸上松快了一些,“那行,那我们到山里逛逛。” 他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列车正在穿过一片灰褐色的田野,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 小吴洗完饭盒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躺下去了,小吴把饭盒放回小江的背包里,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人从上铺爬下来去厕所,周大山一直没有再翻身。 开往深市的列车上,晚饭时间到了,车厢里的人陆续从铺位上起身,有人端着搪瓷缸往外走,有人从行李袋里掏出干粮。 那人放下书从下铺坐起来,穿上鞋站起来,没有带任何东西,空着手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周寒星等了几秒才从上铺滑下来,套上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整节车厢的距离,等他快要走到第二节车厢的时候她才跟上去,穿过连接处的铁皮通道走进餐厅。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小桌板上有的人已经吃上了,有的还在排队。 那人排在窗口前面的队伍末尾,没有朝两边看,只是低头站着,偶尔活动一下手腕。周寒星走到队伍末尾,隔了两个人,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攥在手心,等着队伍往前挪。 轮到那人的时候他点了一份饭,端着盘子转身往靠窗的位置走,在一张空出来的小桌子边坐下。轮到周寒星的时候她点了一份炒肉片和一份米饭,端着盘子找了一张离他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来,位置斜对着他,中间隔着两排座位,但能看清他的侧脸和动作。 她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没有特意抬头看他的方向,余光里他正在慢慢吃,时不时会侧头朝窗外看一眼,又转回来。餐厅里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有人笑着聊着天,有人端着菜从她旁边经过,带起一阵热气和油香。 周寒星嚼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那人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了,正朝门口走。她正要继续坐着,门口进来一个人,走得很快,在那人即将出门的时候撞了他一下,两个人身体都偏了一下,撞人的那个很快稳住,扶了一下那人的手臂,连声道歉,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拉开门走出了餐厅。 撞人的那个也若无其事地走向了排队买饭的队伍,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在等着打饭。 周寒星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米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了下去,没有立刻起身,旁边有人端了热汤走过去,有人从她身后经过碰了一下她的椅背,她侧了侧身让开,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窗口前,推开门跟着那几个同时离开的旅客一起走出了餐厅。 她在连接处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4号车厢,靠在车窗旁边像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餐厅方向那扇门又开了,刚才撞人的那个人走出来了,在连接处停了一下,然后朝卧铺车厢方向走过去了。 周寒星等他走了,才从窗户旁边直起身,跟着他走过两节车厢,看着他走到六号车厢的一处下铺前面坐下来,弯腰把一个行李袋往床底推了一下,又直起身靠在被子上。她记下了铺位的位置,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四号车厢,爬上六号上铺重新躺下来,侧过身把脸朝向墙壁。 她隔了很长时间才翻身,余光扫过下面那个人,他还在看书,她翻回原来的姿势,把被子盖在身上,轻轻闭上眼睛,窗外偶尔有灯光掠过铁轨上方,照得车厢顶棚亮一下又暗下去,列车在夜色里平稳地向前行驶。 那人把书合上放进行李袋里,躺下来盖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没有什么多余的翻动。她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些,闭着眼睛 凌晨的时候,列车在经过某一段轨道时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人又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很轻他穿上鞋站起来,没有拿任何东西,朝车厢连接处的厕所方向走去。 周寒星没有动,也没有翻身,只是把呼吸保持在平稳的节奏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经过她的铺位,一步一步沿着过道往前移,然后被厕所门关上的声音隔断。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回到自己的铺位前停了一下,然后他躺下去了,盖被子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没有再发出声响,是又睡了。 第389章 转业 周寒星等了一会儿才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外侧,看了一眼下面的位置,他已经躺回去了,背朝上侧着身体,盖着被子,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已经睡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继续躺着。列车仍然在夜里向前行驶,偶尔经过一处站台,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第二天天刚亮,车周寒星从上铺滑下来,穿好鞋,在过道里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然后朝六号车厢的方向走了一趟。经过那人铺位的时候她没有放慢脚步,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下铺位置,行李袋还在床底,那人还睡着,头朝里面,被子遮住半个头。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穿过连接处,走过三节车厢,找到了列车长办公室。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应答,她推门进去关上。 列车长坐在一张窄桌前,正在翻一本登记簿,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簿子合上了,语气带着惯常的客气,“你好,有事?” 周寒星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递到他面前。 列车长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声音低了几分,“首长,您说。” 周寒星把证件收回来,“车上有没有退伍军人,擅长跟踪的,身手利索一些的。” 列车长想了想,“去年分来一个,以前是侦察连的。” “去把人叫来。” 他站起来出了门,随手把门带上了。她靠在桌边等着,几分钟之后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列车长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铁路制服,帽子拿在手里,身形挺直,步伐很稳,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人的轮廓有些熟悉,她一眼认出他来了,但脸上没有露出变化。 列车长介绍说:“首长,这是赵红军。” 她点了点头,“你先出去” 列车长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靠在门外的走廊上守着。 门关上之后,周寒星看着赵红军说:“你转业了?” “你是?”赵红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有些犹豫的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寒星没有接他的话,先问了一句,“你转业应该在公安局那边吗?怎么会来这里?” 赵红军听她这么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是几年前那个……救过我的人?” 周寒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这次协助我跟踪一个人,在六号卧铺九号下铺,床底有个很重的行李袋。” 赵红军立正敬了一个礼,“收到。” 周寒星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和纸,撕下一张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他,“你跟着他下车,看他到哪个站,找到落脚点之后打这个电话。” 赵红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就放进了口袋里。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注意到那只手动作不太灵活,抬起来的时候有些迟缓,又问了一句,“因为手退下来的?” 赵红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去年一次任务留下的后遗症,不适合再留在原来的位置了,部队想让我转文职,我没同意。”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自己小心,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跟。” 她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没有多停,穿过几节车厢回到了四号车厢。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附近,语气带着明显的抱怨,“到处都是人,上个厕所都要排半天队。” 她在走廊边上的凳上坐下来,旁边卧铺的人也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刚刚也等了快半个小时。” 另一个在过道边站着的人也说,“我去前面几节车厢看看,那边人少一些。” 周寒星摇了摇头,“前面也排队,我刚从那边回来,排了快四十分钟,里面的人一直不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估计是拉肚子了。” 她跟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余光扫过五号下铺的方向,那人已经起来了,靠坐在床上,手里还是拿着那本书,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但书页的位置没有变过,搭在书脊上的手指也没有动过。 周寒星坐在折叠凳上又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嗓音和表情都拿捏得很自然,那人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翻过一页书。 早上车厢里的人渐渐开始活动了,有人端着搪瓷缸从卧铺上下来,有人披着外套坐在床沿上揉眼睛。五号下铺的人放下书,穿上鞋子站起来,在床边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往前走。 走廊里那个一直站着的人摸了摸肚子,转头对周寒星和另一个坐着的人说了一句,“该吃饭了,去餐厅那边吃点东西,去不去?” 另一个坐着的人摆了摆手,“我不去了,还有干粮,你俩去吧。” 周寒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跟着说了一句,“你不说饿我还没觉得,一说肚子真叫起来了。” 那人笑了笑,“那走吧,正好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餐厅的方向走,五号下铺的人走在前面,隔着一节车厢的距离。 周寒星和那个人边走边聊,那人的话多,先是说他是在食品厂的,这次去深市出差,看看那边的供货情况,又说这趟车坐得久,卧铺还算舒服。他聊完自己的,侧过头来问周寒星,“你应该也是出差吧?” 周寒星笑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也笑了,“昨天晚饭的时候我去餐厅,正看见你从那边出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吃干粮,自己也不做饭,出差只能将就着吃。” 那人找到了共同话题,接得很快,“一个男的,谁还做饭啊,我都是吃食堂,出差就吃餐厅。” 两人进了餐厅之后那人先去排队了,周寒星在窗口前面站定,余光扫过窗口里面挂着的菜单,没有朝五号下铺的人坐的方向看,但她知道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第390章 睡了一天 周寒星端着餐盘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放着四个馒头和一碗粥。食品厂那人也端着碗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碗里也是一碗粥和三个馒头。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点咸菜在里面,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火车上的饭,也就是填饱肚子,味道跟国营饭店没法比。” 周寒星用筷子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在车上能吃到热的就不错了。” 那人点了点头,“那倒是,要是火车半路出了故障,停上几天,那才叫受罪,只能靠喝水顶着。” 周寒星跟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五号下铺的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馒头,没有急着吃,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 食品厂那人还在说他在厂里出差的事,说他经常坐这趟车,已经习惯了。周寒星偶尔接一两句话,余光始终留意着靠窗的方向。 没过多久,五号下铺的人放下手里的馒头站了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朝门口走去。他刚走到门口,六号车厢九号下铺的那个人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两人在门框处迎面碰了一下,肩膀交错时停了一瞬,看不出异常,但周寒星看清了那一瞬的接触,一张纸条顺着袖口滑了过去。 五号下铺的人接过纸条之后没有多停,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赵红军穿着便装从餐厅另一侧走起来,在六车厢九号下铺后面排队买饭。 周寒星收回视线,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对食品厂那人说了一句,“你先吃着,我肚子不太舒服,去趟厕所。” 那人笑了一下,“快去吧,别憋着。” 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推门走出餐厅,沿走廊快步走了几节车厢,在四号车厢的连接处站住,五号下铺的人已经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了,外套搭在床尾,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红军从后面跟上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等两人擦肩而过之后才恢复了正常步伐,朝前面几节车厢走去。 周寒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厕所走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洗了洗手,食品厂那人也正好从餐厅方向回来了,在洗手台旁边遇到她,"好点没有?" 她说:“好了。” 两人一起走回四号车厢,她爬上上铺躺下来,那个人也爬上了隔壁七号车厢的上铺,谁也没有再说话。列车仍然在向前行驶。 周寒星侧躺在上铺,视线穿过铺位边缘的缝隙,落在下面那个人的身上。他还在看书,过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上被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起来,没有去餐厅,也没有拿干粮出来。周寒星也没有动,上铺的位置让她可以安静地待着,没有人会特意抬头来看她是不是醒着。 食品厂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铺位的时候往上张望了一下,见她盖着外套面朝墙壁躺着,便没有出声,端着搪瓷缸往餐厅方向走了。 下午车厢里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过道里走动,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隔壁车厢传来,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五号下铺一直没有动静,没有起身,没有翻身,连被子的起伏都很轻微,周寒星始终没有下床,也没有坐起来,只是偶尔调整一下侧卧的姿势,让身体不至于完全僵住。 晚饭时间到了,走廊里有人开始走动,说话的、招呼同伴的、端着饭盒去接水的,声音渐渐多起来。 周寒星从上铺坐起来,把外套穿上,从铺位上滑下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才往走廊里走。 食品厂的人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笑了一下,“你睡了一天了。” 她在过道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脖子,“昨晚呼噜声太大,一晚上没睡好,白天才补回来。” 旁边几个铺位的人也接上了话,有人说四号车厢有人打呼噜像打雷,也有人说五号车厢那边也不安静。 食品厂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灰白色的东西举起来让大家看,“我刚开始出差那会儿也睡不着,后来我妈给我做了两个耳塞,布缝的,里面塞了棉花。自从有了它,睡前戴上,外面打雷都听不见,现在不出差了也天天戴着。” 他拿在手里给大家看了一圈,旁边的人笑着夸了一句,说这娘想得周到。 周寒星也跟着笑了一下,“你娘对你挺上心的。” 那人把耳塞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那当然。” 他看了她一眼,“中午我路过的时候想叫你去吃饭的,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喊。”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 食品厂的人笑着说:“你都睡着了怎么会知道。” 他又问了一句,“中午没吃现在饿不饿?” 周寒星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食品厂的人说:“还要等一会儿才开饭。” 她靠在椅背上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看了一眼五号下铺的方向,那人还没有起来,被子盖到胸口,面朝里躺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直到餐厅开饭的广播在车厢里响了几声,食品厂的人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她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睡了一整天腰都僵了。” 那人笑着说:“那肯定。” 两人穿过车厢走到餐厅,窗口前排队的队伍比中午短了一些。他们在窗口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了位置坐下。 吃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走,靠在椅背上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咱们早点来,我刚才听师傅说早上有包子,包子是这趟车上的招牌,好吃是好吃,就是量少,不常做。” 周寒星点了点头,“那明天早点来。” 第391章 惦记的包子 两人端着餐盘放回回收处,沿着走廊往回走。回到四号车厢的时候五号下铺的人还是那个姿势,面朝里躺着,被子没有掀开过。 食品厂的人经过他铺位时步子慢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他睡一天了,不饿?” 周寒星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不知道,反正我饿得慌。”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自己也一样,一餐不吃就慌得很。” 她在走廊的折叠凳上坐下来,旁边几个人正在聊别的事,有人说起沿途哪个站停靠时间长,有人说哪趟车上的餐车师傅换了人,也有人正跟旁边的人说家里的煤球快用完了。 周寒星靠着椅背坐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赵红军从五号车厢的方向走过来,经过她的时候视线和她碰了一下,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有停步,继续朝前面的车厢走过去了。 她没有看赵红军,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着话,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过道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已经开始铺床了,有人靠着枕头翻着书。 周寒星站起来爬回上铺,脱下外套盖在身上,躺下来之后侧过身面朝墙壁,等了一会儿才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五号下铺的方向,那人还是躺着的,被子的形状和下午没有区别。 她转回头闭上眼睛,耳朵一直听着下方的动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持续而均匀,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和夜风吹过车窗缝隙的声响。 半夜的时候,周寒星从上铺滑下来,她穿好鞋子,走出四号车厢,穿过连接处来到五号车厢。 赵红军还没有睡,正靠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她走到连接处的窗前停住,他也站起来,慢慢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像两个半夜睡不着出来透气的旅客。 赵红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人今天一天没有起来,连厕所都没去过,早饭的时候他给你对面下铺的那个人递了一张纸条。” 周寒星点了点头,“应该都是在深市下车,你留意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他。”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厕所,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赵红军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回到四号车厢,爬上上铺躺平,面朝上躺着,没有翻身,也没有再合眼太久,听着车厢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隔壁铺位的翻身声,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从上铺下来的时候,食品厂的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正在整理外套的领子,看见她笑了笑,“我还说去叫你。” 她放下脚踩进鞋子里,“你推荐的包子我得尝尝,不然白坐这趟车了。” 他说:“我也有两三个月没吃到这趟车的包子了,还挺惦记的。” 两人说着话往餐厅方向走,到了的时候窗口前面已经排了四五个人了,比他们预想的要早。 食品厂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来大家都听说了,今天都起得早。” 周寒星点了点头,排在队伍里等着。过了十来分钟,窗口里面的大师傅喊了一声开始点餐了,队伍往前挪动,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凑,有人一口气喊了五个包子一碗粥,有人要了四个。轮到周寒星的时候她说六个包子一碗粥,大师傅接过钱票,利落地装好递出来。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品厂的人也端了过来,六个包子一碗粥,在她对面放下,坐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笑,“上次我起晚了,只买到两个,今天总算能吃饱了。” 她夹起一个包子咬开一口,酱香味先透出来,肉馅紧实,汁水渗进面皮里,嚼起来满口油脂和葱香。她又咬了一口。 食品厂的人吃了小半个也抬起头来,“怎么样?是不是好吃?我坐这趟车就是惦记这个包子,别的地方也吃过,但就这个味道一直记着。” 周寒星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粥,“确实好吃,你挺会挑的。” 他笑了一下,“那当然,走南闯北这几年,哪里的好吃的我没尝过,我妈说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用来养这张嘴了。” “能养着也不错。” 他又咬了一大口包子。 五号下铺的人这时才进来,窗口的包子已经卖完了,他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在离他们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 周寒星没有看那边,继续低头吃包子。食品厂的人边吃边说了一句,“下次要买八个” 她说:“能卖吗?” “不知道,下次试试。” 两人慢慢吃着喝着粥,等五号下铺的人吃完先走了,他们才放下筷子站起来,一起往回走。回到四号车厢的时候五号下铺的人已经靠坐在床上了,手里又拿着那本书, 周寒星在走廊的凳子坐下来,食品厂的人也站在旁边,拍了拍肚子说:“吃得有点撑。” 旁边有人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今天早上餐厅卖包子了,他们都说好吃,你们买到了吗?” 食品厂的人点了点头说:“买到了。”但嘴上又说了一句“味道就那样吧”。 那人靠在床上嗤了一声,“那些土包子还边走边说包子特别好吃,我还以为有多好吃,肯定是平时不怎么吃包子的。” 旁边有人附和说:“包子不都那个味,我们厂里食堂的包子就好吃。” 对面坐着的人也接过话,“我们厂里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八号下铺的人说:“我们厂的红烧肉也好吃,就是肉票不够。” 食品厂的人笑着说:“你想得美,还天天吃红烧肉。” 那人也跟着笑,“有时候馋了就去买一份解馋。” 食品厂的人点头,“是啊,这年头哪能经常吃肉。” 第392章 憋着大招 大家又跟着笑了一阵,有人说起各自厂里食堂的拿手菜,声音不大但很热闹。 周寒星在人群中坐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也跟着笑,她坐了一会儿,等到旁边的聊天告一段落,大家各自散开,才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走回自己铺位那边。 她没有急着爬上去,靠着床沿站了片刻,视线没有落在五号下铺的方向,但余光已经把他那个位置的情况收在眼里了,他还是靠着枕头看书,翻页的次数比昨天多了一些,是真的在读。她收回目光,爬回上铺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侧着身,没有合眼,耳朵留意着车厢里的声响。 这两天五号下铺的人很少去餐厅了,连着两顿都没见他起身,有时候靠坐在铺位上,有时候躺着,手里的书倒是还在翻,六号车厢那个九号下铺的人也很少出来走动,刻意减少露面。两人商量好的一样,突然安静下来了。 周寒星在下车前和赵红军在车厢连接处碰了一次面,两人都没有刻意停步,只是站在窗前说话。 赵红军说:“那两个人这两天几乎没什么动作,连厕所都去得很少,我摸不清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周寒星望着不断后退的窗外,“不对劲,他们还憋着大招。” “什么大招?” “到了深市就知道了。” 列车进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寒星跟着五号下铺的人下了车,隔着一段距离,慢慢的走在后面。赵红军也跟着六号车厢的人下了车,两人没有走在一起,各自保持着一段间距。 食品厂的人从出站口那边跟上来,笑着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单位的电话,回了京市联系我,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寒星接过来放进口袋,笑着说:“回了京市就找你。” 两人在出站口分开走了,她看见五号下铺的人出了站之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公交站台,她跟上去,也在站台上等车,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站着。 那人上了一辆公交车,她跟在后面上去,在车厢中段找了一个站位,侧着身面对着车窗,不看他,但也没有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公交车在城区里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几处路口和一片低矮的厂房区之后,在深市物资局前面的一个站停了下来,那人从前门下了车。 周寒星没有动,等他站到站台上之后才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先站在站台上朝周围扫了一圈,才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她没有下车,等公交车重新启动往前开出一段路之后才捂着肚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驾驶台旁边,弯着腰做出很难受的样子,说实在憋不住了,旁边几个乘客也跟着帮腔,有人说不让他下去车上可要遭殃了,司机在前面停了车,她提着布袋连忙道谢,快步下了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已经开远了。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先把澡洗了,把脸上的伪装洗干净,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衣服和裤子,穿上胶鞋,戴好黑色短发假发,重新画了一张更普通的脸,肤色压暗了一些,眉毛画粗了,看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出了空间之后她沿着街道往回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一百米,在公交站附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她放慢脚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在物资局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挂在大门旁边的牌子,深色底面上写着“深市物资局”几个字。她没有多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拐过街角之后放慢了速度,在路边一处可以观察到物资局门口的位置站了片刻,看了几分钟,没有看到那人进出。 周寒星便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把那附近的几条巷子和路口走了一遍,记住了方向和标志物,然后选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停下来,目光没有在物资局门口过多停留,但已经把进出的人记在了心里。 街灯的光在路面铺了一层昏黄色,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旁边经过,铃铛响几声又远了。她站在那里等到天彻底暗下来,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物资局门口没有人再进出,门已经关上了。 她沿着街道走了两个路口,选了一处能看到物资局侧门的位置,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深市的夜晚比京市暖和不少,风吹在脸上不带寒意,偶尔有一辆汽车从她面前驶过。 周寒星在路边的台阶上坐到了晚上八点,物资局侧门紧闭着,门前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圈,让发僵的腿活动开,又绕回物资局正门附近。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侧门开了,那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是那个行李袋,低着头往外走,出门口之后没有往大路方向去,而是朝左边那条巷子走去。 周寒星没有立刻跟,等他走出十几步远才从角落出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到他在巷子中段停了下来,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她放慢脚步经过那扇门前的时候没有停步,余光扫了一眼门框上的牌子,写着“物资局招待所”几个字。 她没有多停,继续往前走,拐过前面的路口之后绕了一圈,找到那栋招待所对面的一栋居民楼,从侧面进去,顺着楼梯上到顶层,推开天台的门,在边缘位置蹲下来,刚好能看到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没过多久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亮了灯,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了一下又移开了,一直亮到十点半左右才熄灭。 第393章 老地方 周寒星没有离开天台,靠在墙边坐着,隔一段时间就朝那扇窗户看一眼,灯没有再亮过,一楼的大门也关上了,整栋楼都黑了下来。 她等到了十二点才从进入空间,冲了一个澡,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这趟火车上的几晚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身体确实需要休息。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醒了过来,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不少,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面,连汤也喝了几口,然后回到九楼重新做了一遍伪装,换上另一件黑色外套,戴上帽子出了空间。巷子里还很安静,时不时有一两个下夜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从街口经过。 她走到招待所对面的位置,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开灯。 早上六点招待所一楼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有人穿着深色工作服走出来,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刷牙,没有往街道两边多看。她继续在对面等着,偶尔换一下站姿,像是一个在附近等人的年轻人。到了早上九点,二楼的窗户还没有被推开过,也没有人从招待所门口进出。 她转身朝邮局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进了一间营业厅,在电话机前面拨了孙建国的号码,那边接得很快,她还没说话。 孙建国已经先开了口,“八点多那人来过电话,说他已经在城东招待所住下了。” “我在物资局招待所这边。” 那头孙建国说:“赵首长那边已经跟我通过气了,两条线已经合在一起查,我们这边也在盯着京市物资局那条线,暂时没有进展,你们保持联络,有任何情况随时打过来。” 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走出邮局,快步往物资局方向走回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自行车都比清晨多了一些,她走回到招待所对面的位置,停下来朝二楼看了一眼,窗帘还没有拉开她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没有再去注意巷口进出的其他人,目光始终落在那扇还没有打开的窗户上。 物资局的大门已经开了,有人陆陆续续进出,她看到有人穿着制服推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也有人拎着布袋往里走,一辆蓝色的卡车停在门口,有人正从车厢上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东西垒在路边,几个人弯腰搬着往门里走。 她站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招待所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等到了下午,招待所的门终于开了。那人换了一身黑色的外套,走出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才迈步朝街道方向走去。 周寒星从电线杆后面侧身让了一下,等他走出了一段距离才跟上去。她注意到那人的步伐和昨天不太一样,走得比之前快一些,没有那种急于赶路的急促,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他拐过两个路口之后忽然停下来,在一个电线杆边抽了一根烟,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他停步的时候也侧身走进旁边的巷子,等他重新走了才出来。他绕了好几个弯,有时候走了一段路又折返回来,有时候在路口站一会儿再换方向。 周寒星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警惕,是他受过训练,已经在绕圈了,她一直没有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段能看见他但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没有再绕了,沿着一条出城的公路往郊区的方向走。 她远远地跟在后面,穿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又走过一段两边都是菜地的土路,看见他在一处院子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她走到旁边的路上,放慢步子观察了一下,院门是铁皮焊的,门框已经生锈了,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城郊废旧物资回收站”,围墙是土砖砌的,有几处墙面已经开裂,高度足够挡住视线。 她绕到院子后面,找了一处墙角踩着凸起的砖块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面的一堆废铁料后面。院子里堆着旧轮胎、破铁桶和一堆压扁的纸壳,四五个屋子排成一排,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最里面那间屋子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她蹲在废料堆旁边没有动,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显得老。 年轻的那个声音说:“三天后就要送走,你准备好了吗?” 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小杨,老头子还没糊涂,东西都准备好了,三天后的晚上就能上船。” 小杨说:“肖老,我们当然信你。这些年你经手的货从没出过差错。这次是几年来最大的一笔,上面很重视,特意派了我和老九来深市盯着。” 肖老应道:“这两天京市、广市、沪市的货会陆续送过来,我会带人点清楚。码头的车老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三辆卡车,来回可能要跑两趟。” 小杨接着说:“昨天我去物资局见过老陈,他那边已经妥了,现在就等各地的货送到。” 肖老又说:“其余的事老八会处理,这些年没出过岔子。老陈也带话过来,说那边到时候会派三艘货船在老地方等。” 周寒星在废料堆后面听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待下去,她放轻脚步从原路翻墙出去,落到外面的土路上,没有回头,快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区方向走。进城之后她放慢了步子,在路边找到一家邮电局走进去,在柜台打了个电话。 孙建国接得很快,她没寒暄,把刚才听到的直接说了,“三天后有货要走,六辆卡车的量,货船三艘在码头等着,发货的地方在城郊回收站,京市、广市、沪市的货正在往深市送,这边还有个叫老陈的在物资局里接应。” 孙建国在电话那边说:“马上安排人过来。” 她说:“到时候在物资局附近碰头。” 周寒星挂了电话,付了钱转身出了邮电局。街上的行人比她进去的时候少了一些,她沿着街道走回物资局附近,找了一个能看到招待所门口的位置站定,靠着一棵行道树的树干站住,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些,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扇铁门的位置,等着后续的动静。 第394章 红旗公社 周寒星没等多久就看到小杨回到了招待所,他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周寒星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扇门不会再打开,才转身走到对面居民楼的楼顶。 她回到之前那个位置,继续盯着招待所二楼的窗户。灯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亮过一次,窗帘没有拉开,只是透出一层模糊的光,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又熄了。她等到十二点,确认那扇窗户没有再亮过,才进入空间,冲了澡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位置,没有再去那棵行道树下面,而是选了一处巷口的拐角,角度刚好能看到物资局的大门和招待所的侧门,两处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又不会太显眼。 她靠着墙站着,物资局门口已经开始有人进出了,她看见穿着好多个深色工装的人推着自行车进去,一辆卡车停在门口,后厢装着几摞用帆布盖着的货物,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招待所那边还没有人出来。 省城火车站。周大山刚下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上次走这条路,是丫头带着他去京市治腿,他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出站口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又回来了,他是自己回来的。小江和小吴走在他旁边,一个替他拎着行李袋,一个侧身挡着来往的人流。 小江把他和小吴带到出站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周大爷,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办点事就回来。”说完小江就朝外面走去。 小吴扶着周大山坐稳,在旁边站着,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人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江回来了,行李袋换了一边肩膀挎着,冲小吴点了一下头,“周大爷,我们走吧,车子在外面等着了。” 两人扶着周大山走出站台,路边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小吴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周大山坐进去才轻轻关上,自己上了后座。小江发动车子,驶出火车站广场,沿着出城的公路往前开。 周大山望着车窗外,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他看了一会儿,“坐车就是比走路看得远。” 小江握着方向盘,侧过头应了一声,“周大爷,我们先到公社。” 周大山笑着点了点头,“好多年没回去了,还挺想的。” 小江看着前方,“周大爷,我问好了路,开得稳当,您放心。” 周大山靠在座椅上,“这车坐着比客车稳多了。” 小江又问了一句,“周大爷,您晕不晕车?要是晕的话可以把窗子摇下来透透气。” 周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东北比京市冷多了,早就习惯了。” 他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侧过头问了一句,“小江、小吴,你们睡过炕没有?” 小吴在后座探过身来,“没有睡过,正想试试。” 周大山笑了一声,“那今晚试试,就是不知道家里那个炕洞还好不好使?” 小江在前面接话,“没事,到时候通一通就好。” 周大山把双手揣进口袋里,想了一下,“那先回家看看能不能住?” 小吴说:“周大爷,不能住就去镇上招待所,只要您想回去,我们就开车送您回去。”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要是住不了就去山上,我在那边有个秘密据点,前些年一直在那儿住着,熟得很。” 小吴在后面问,“周大爷,您打猎是不是很厉害?” 周大山摆了摆手,“也谈不上多厉害,够养活自己。前些年干旱,山里猎物少了,闺女一直劝我下山,说要供丫头上学,她这辈子就盼着丫头能走出去。”车里安静了一瞬。 小江换了个话头,“周大爷,山里哪里有猎物您都一清二楚吧?” 周大山的语气明显提了起来,“那当然,附近的山都跑遍了,哪个山头有兔子洞都记在心里。” 小吴笑着说:“那这次进山得尝尝野兔的滋味。” 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好啊,带你们上山去看看。” 几人说说笑笑,车子沿着土路继续往前开,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远处的村庄也越来越近了。周大山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再说话。 车子沿着土路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路面渐渐宽了一些,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院落。 小江放慢了车速,侧过头问了一句,“周大爷,前面是红旗公社了吧?” 周大山直起身子往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前面就是公社。再往前走,拐过那道土坡,就是第三生产队了。” 他说着又指了指方向,“那条路窄,你开慢点,别刮了车。” 小江应了一声,又往前开了一段,他在路边一处挂着“国营饭店”招牌的平房前面停下来。小江熄了火,转头对周大山说,“周大爷,我们先吃了午饭再去村里吧,这会儿也快晌午了。” 周大山想了一下,家里确实什么都没预备,连口热水都烧不起来,便点了点头,“行,那就在这儿垫垫肚子。” 小吴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扶着周大山下来。 小江锁好车走进饭店,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儿正赶上饭口,几桌都坐着人,有的在低头扒饭,有的边吃边聊,店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热气。 他走到柜台前面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炒肉片、一个青菜、一个蛋花汤,又要了六碗米饭,付了钱票。回头看了一眼,小吴已经扶着周大山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 小江又跟服务员要了一壶开水,拿了三只碗,端着走回桌前,先给周大山倒了一碗热水,又给小吴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把剩下的半壶放回柜台。 他在对面坐下来,“周大爷,饿了吧?菜马上就好。” 周大山摆了摆手,“没饿,这几天也没怎么动,不觉得饿。” 小吴在旁边把热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周大爷,先喝口水,暖暖身子,这边比京市冷多了。” 第395章 她忙着呢 周大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 没等多久,窗口那边的大姐喊了一声,小江和小吴站起来去端菜,一人端了两盘,往桌上摆的时候周大山想起身帮忙,小江连忙说:“不用不用,您坐着就行。”两趟就把菜和饭都端齐了。 小江把筷子递过去,周大山接过来,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小吴也端起了碗,三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吃着饭。 公社的主任于海洋刚好也在国营饭店吃午饭。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和一碟咸菜,筷子夹起面条慢慢送进嘴里,目光却习惯性地在店里扫了一圈。 他先看见的是小江和小吴。这两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一个高一些,一个壮实些,但都是坐得笔直,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筷子放下去和端起来都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 他注意到他们不是普通的年轻人,那种坐姿,那种偶尔侧过头扫一眼门口的警觉,不像是在这乡下地方能养出来的习惯。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老人,他们对他很客气,替他倒水、递筷子、把菜往他面前推,每一步都做得自然又周到。 于海洋的目光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了几秒,又落回碗里,继续吃面。 他本来已经吃完了,正准备起身,余光又扫过去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愣住了。他重新坐下来,认真看了看那个老人的脸,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他认出了他。周大山。 几年前他去过第三生产队,在周家小院里见过这个老人,那时候他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忙进忙出。 于海洋没有再动,等着那桌人吃完了,才站起来走过去,他走到桌前站定时。 小江先站了起来,侧身挡在周大山前面看着他,“你有事?” 于海洋连忙解释,“我过来问问。” 小吴也站了起来,“你问什么?” 于海洋没有接他的话,微微弯下腰,对周大山说,“老爷子,你是周大山,周老爷子吧?” 周大山放下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周大山。你是?” 于海洋脸上浮起笑意,连忙接话,“周老爷子,我是公社的小于,之前还去过你家的。” 周大山想了想,“你是公社那个主任?” 于海洋点头,“对,就是我。之前我去第三大队的时候,村长跟我说你们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不打算回来了。” 小吴已经扒完碗里的饭,站起来退了一步,“你坐这儿吧。” 于海洋在周大山对面坐下来。小江和小吴把桌上的碗筷收走,擦干净桌面,又去窗口打了一壶开水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一左一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周大山喝了一口水,“之前一直忙,没有空回来。这次刚好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于海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江和小吴,“这两位是?” 周大山笑了一下,“这是小江和小吴,单位不放心我一个人回来,派他们送我。” 于海洋点了点头,“单位不放心是正常的,有人跟着才放心。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又往周大山身后看了看,“怎么没看见你家那个丫头?” 周大山端着碗,“她忙着呢,回不来。” 于海洋笑着说,“年轻人忙点好,忙是好事。” 周大山也笑了笑,“就是太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于海洋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小吴从旁边走过来,弯腰对周大山说了一句,“周大爷,我们早点回去看看吧,看看家里差什么东西,一会儿好出来采买。” 于海洋知道这是在岔开话题,便顺势站了起来,“对,周老爷子,先回家去看看。你的院子村里一直给你照看着,前些日子刚把屋顶重新翻修了一遍,围墙也早就砌好了。” 周大山听了这话,神色松了一些,“我就是担心家里这么多年没人住,不知道糟蹋成什么样了。” 于海洋摆了摆手,“都好着呢,你放心。” 小江扶着周大山站起来,于海洋也跟着他们出了饭店。门口停着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小江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周大山坐进去,小吴上了后座。小江坐进驾驶座之前,朝于海洋点了一下头,于海洋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看着车子调头驶上了通往第三生产队的土路。 于海洋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越开越远,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土坡后面。 公社的几个人也走了出来,一个年轻干事凑到他身边,“于书记,那是谁啊?你对他那么客气。” 于海洋转身往公社方向走,“一个熟人。”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拨通了武装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那边传来一个粗嗓门,“这里是武装部。” 于海洋靠在椅背上,“姐夫,是我。” 赵部长的声音松了下来,“海洋啊,怎么了?” 于海洋握着话筒,“今天我看见我们武装部的吉普车了。” 赵部长笑了一声,“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正想跟你说这事。今天京市安全部门的人来借车,我在门口碰见的,证件我也看了,地址写的是你下面的一个大队。” 于海洋问,“京市安全部门?” 赵部长说,“对,一个壮壮的小伙子,证件我看得仔细,不会看错。你碰见了?” 于海洋说,“刚在国营饭店碰上,两个人,一个高一些,一个壮实一些,是送第三生产队的周老爷子回来的。” 赵部长那边沉默了一下,“借车的是那个壮实的。海洋,你最近低调点,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于海洋说,“没事,就是送人回来,不是别的事。” 赵部长又问,“那个周老爷子什么来头?” 第396章 一只金凤凰 于海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几年前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公社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赵部长似乎想起来了,“是那个丫头?” 于海洋握着话筒,“周老爷子说她忙着呢,没回来。” 赵部长在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海洋,这样的人,我们不要拉拢,也不要得罪。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碰到的人了。” 于海洋说,“我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赵部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有时间了回县里来,我们喝两杯。” 于海洋应了一声,“最近不回县里了,就在公社待着。” 赵部长说,“行,你自己注意。”说完就挂了电话。 于海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慢慢散开。他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手里的烟夹在指间,燃了一截,灰烬落下来掉在桌面上。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瘦小的丫头站在周家院子里,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懂事,以后会有出息。但他没想到,会出息到这个地步。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子关上了。 吉普车拐过那道土坡之后,路面变得更窄了,两侧的田地里还有一些没有收完的玉米秆,被风吹得哗哗响。小江放慢了车速,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周大山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穿过一片杂树林,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远处山脚下,几十户人家院墙有高有低,有的门口堆着柴垛,有的晾着衣服。村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周大山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屯子。” 小江把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最先看见了。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指着车喊了一声,其他几个也跟着跑起来,追在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嚷嚷。 大人们也陆续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锄头,看着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村道上慢慢开过去,车轮压过路面,扬起一阵灰尘。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车走了几步。有人认出车停在了大队部门口,互相看了几眼,也朝那边走过去。 小江把车停在大队部门前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周大山坐在副驾驶上没有急着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灰扑扑的木门,上面挂着的牌子已经褪色了。 小吴先下了车,把后座上的行李袋和背包提下来,又把副驾驶的门拉开,扶着周大山下来。周大山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这个几年没回过的村子。 大队部的门虚掩着,周大山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桌上有半杯水,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纸,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他站了一会儿,退出来关上门。 小江在旁边问了一句,“周大爷,没人,咱们先回院子?” 周大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山脚下的方向指了指,“走吧,那边。” 三人沿着村道往山脚走,小吴和小江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陆续有村民从院子里出来,站在路边朝这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周大山,先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转过头来看,目光从周大山身上移到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又移到那辆停在村口的吉普车上。有人想上前打招呼,步子迈了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远远地看着。 消息传得很快。杨大强正在地里垄沟边查看冬小麦的墒情,村里一个小伙子跑过来,隔着田埂就喊,“村长,村长!周大山回来了!还开着吉普车!” 杨大强手里的土块掉在地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周大山?” 那小伙子喘着气说,“对,就是山脚下那个周家老头,带着两个年轻后生,车就停在大队部门口呢!” 杨大强没再多问,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村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消息传遍了整个屯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在菜地里拔萝卜的,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山脚下的方向张望。 有人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有人跟着人群往前走,有人拉住旁边的人问,“真是周大山回来了?” 被问的人点头,“可不嘛,带着两个年轻人,还有吉普车,看着可气派了。”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之前不是说他们家不会回来了吗?还说那丫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脸回来。” “谁说的?你看看那车,还有那两个年轻人,哪个像混不下去的样子?” “啧啧,当初还说人家是赔钱货、扫把星,现在看看,人家过得多好。”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听见了,都沉默了一瞬。 周大山带着小江和小吴沿着村道走到山脚下,拐过一片矮树林,那两间熟悉的土坯房出现在视线里,远远看过去,屋顶的瓦片换过了,院墙也砌高了,比记忆中齐整了不少。 他放慢了脚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推开了院门。院子里比他想象中干净,地面扫过,墙角堆着一摞新劈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台上没有灰。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小江和小吴说了一句,“看来村里一直有人打理。” 小吴点了点头,“是于主任说的那个翻修吧,屋顶也换了。” 周大山没有接话,走进堂屋看了看,又去厨房和里屋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还行,比我想的好。” 他弯腰从行李袋里翻出带来的干粮和零碎,放在桌上。 第397章 人家是飞了 周卫北家,王金凤正坐在灶膛前烧火,听到外面有人议论,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院门口。她看见几个邻居正凑在一起说话,凑过去问了一句,“你们说啥呢?谁回来了?” 邻居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周大山回来了,带着两个年轻人,开着吉普车,看着可气派了。” 王金凤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回了屋。饭桌上,周卫北一直低着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好几下没夹起来。 王金凤把碗往桌上一搁,“当初那丫头走的时候,我就说不对劲,现在看看,人家是飞了。咱们倒好,还在这儿苦哈哈地熬。” 周卫北没有说话。周远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桌上一时安静得很。 周老栓那边,吴婆子坐在炕上,手里的鞋底纳得啪啪响,每一针都带着火气。 赵来娣在旁边小声说,“娘,你说他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待不下去了?” 吴婆子头也没抬,“待不下去?你看看那车,那排场,像待不下去的样子?” 赵来娣不吭声了。 吴婆子又扎了一针,“早知道当初就该拦着,不让他们走。” 赵来娣没接话,周卫南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烟灭了也没重新点。他眯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了,转身进了屋。 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大队部门口,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车门,又缩回去,互相看看,笑着跑开了。 杨大强赶到的时候,周大山已经从小院里出来,正站在院门口和小江说着什么。 杨大强快步走过去,在几步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周大叔,真回来了?” 周大山握住他的手,也笑了笑,“回来了,杨村长,这些年劳你费心照看院子了。” 杨大强摆了摆手,“说什么费心,都是应该的。你回来就好了,以后有啥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杨大强站在院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堂屋和两边的房间,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问了一句,“周大叔,丫头呢?没跟着一起回来?” 周大山摇了摇头,笑着道,“没有,她忙得很,抽不开身。” 杨大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心里清楚得很,那丫头要是还在京市那个单位忙,肯定不是一般的忙。 他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屋顶新换的瓦片,“屋顶是前两个月修的,村里找了几个人帮忙,瓦是公社那边批的,没花多少钱。” 周大山说:“这些年多亏村里照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 杨大强看了看天色,“周大叔,地里还有些活要收尾,我就不多待了,你先收拾安顿下来,有事随时到大队部来找我。” 周大山把他送到院门口,杨大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有啥缺的,说一声,村里能解决的都好办。” 周大山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小吴正蹲在灶台前面查看水缸。他掀开缸盖看了看,里面是干的,缸底有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他站起来,转身对小江说,“水缸是空的,我出去挑一趟水,你在家看看还缺什么。” 他说着走到墙角拿起那对木水桶,又找到扁担,试了试肩上的重量,推门出去了。 周大山正在里屋翻看炕上的情况,听到动静探出头问了一句,“小吴去挑水了?” 小江应了一声,“缸里没水,他去井边挑一担回来。” “那口井在村东头老槐树下面,路不算远,让他认准了别走错。” 小吴已经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了。村子里的人陆续看见了他,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后生,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挑着两个木水桶,有人放下手里的锄头多看两眼,有人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打量。 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这是跟着周大山回来的那个人,挑水去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倒是利索。” 小吴没有停步,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些打量的目光,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面停下来,井台是青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挪开,把水桶放下去,洗了洗木桶,晃了两下提上来一桶清水,又放下去提了第二桶。他蹲在井台边用瓢舀了一点尝了尝,水是凉的,没有杂味,才把桶扣好,挑起担子往回走,水桶里的水面几乎没什么晃动。 杨大强刚从地里回来,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擦锄头上的泥,远远看见小吴挑着水从村道那边走过来,放下锄头看了几眼,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过去。 他想起之前问周大山那丫头的事,心里想着那丫头多半是在部队里,而且位置还不低,不然单位不会专门派两个人护送她姥爷回老家,路上还处处照顾得妥帖。他把锄头放回墙根,转身进了屋。 小吴挑着水回到院子,先把水缸洗干净了,才把水倒进水缸里,又转身出去挑了一趟,直到水缸快满了才把桶放下。 他洗了手,走进堂屋,小江已经把带来的东西都摊开在桌上了。 小江对着一张小单子正在数,头也没抬,“柴火够烧几天,米面油盐我待会儿去镇上买,被子床单不够,也得添置。” 小吴在他旁边坐下,“我去镇上吧,你在家守着。” 小江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镇上怎么走吗?我去,你把家里该收拾的收拾好。” 小吴没有推,点了点头。 小江拿上布袋和钱票,推门出去了。他路过村口的时候,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大队部门口,几个孩子正围在车旁边看,有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摸了一下后视镜,被大人喊了一声缩回手跑开了。他打开车门坐上去,开着车子朝着公社方向离去。 村子里的人还在议论着。有人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和路过的邻居说上几句,“周大山真回来了?还有两个年轻人跟着?” “可不嘛,刚才还看见一个挑水,一个出门了,应该是去买东西。” “那丫头没回来?” “没有,就周大山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俩后生。” 第398章 心里不得劲 大家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周寒星身上,“那丫头当初走的时候才多大?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 “听说在京市呢,单位好得很。” “要不人家能配车配人送回来?” 有人压低声音,“当初那些说人家扫把星克父克母的,现在怕是脸都绿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山脚下那个小院里,周大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他端着碗没有马上喝,看着门口小吴弯腰用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归拢到墙角,屋檐下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小江把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踮着脚往车里看,又不敢伸手去摸。他没有急着全卸下来,先打开后备箱,把两床厚实的新棉被扛到肩上,棉被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他腾出一只手锁好车门,转身朝山脚下的方向走去。村里有人站在院门口看见他,那两床棉被又厚又白,一看就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压都压不住,边角从肩头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有人把目光从棉被上移开,又忍不住转回去多看了两眼。 小吴正在院子里收拾房间,刚把窗户推开透气,听见院门响,快步走出来。小江已经扛着棉被跨进门槛了,他伸手接过来,转身进了里间,把被子放在刚擦干净的炕上,又伸手拍了两下,被面平整地铺开。 周大山听到动静从堂屋走出来,看见炕上铺好的新棉被,又看见小江空着手往外走,连忙跟了两步,“小江,我跟你去搬,多一个人快一些。” 小江回过头来,摆了摆手,“周大爷,您坐着歇着,我们俩搬就行,没多少东西。” 他还想说什么,小吴已经从里间出来,也劝了一句,“周大爷,您就在家歇着,东西不重,就是来回走几趟,我俩年轻,不碍事。” 周大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他只好转身坐回凳子上。 两人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朝大队部走去。村道上的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几个站在院门口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又看着他们走回来,手里各自又多了东西。小江又扛着两床被子,小吴背着那个刚清理干净的背篓,背篓里放着十斤米和十斤面粉,油盐酱醋,以及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 这一趟,小吴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厨房,小江把被子放在另外一个炕上铺好。周大山在堂屋里坐不住,又走到厨房门口,想帮着把米面袋子归置到墙角,小吴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面袋,笑着说他来就好,让他去堂屋坐着喝水。周大山站在门口看了看,又退回了堂屋。 两人回到大队部又走了一趟,第三趟才把那把新扫帚、两个搪瓷盆和几双筷子搬完。有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来回走了三趟,看着那个刚擦干净的背篓里装过米面又装过肉,看着那两个年轻后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院子。 小江最后把后备箱盖好,锁上车门,转身走回山脚。院子里,东西都归置好了,新扫帚靠在门边,搪瓷盆摞在灶台上,几床被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在炕头。 周大山又走到厨房门口想帮着拾掇柴火,小吴正在灶膛前忙活,把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抬头看见周大山弯腰正要抱地上的柴,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大爷,您别动,这些我来就行。”周大山弯着腰愣了一瞬,才慢慢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灶膛里已经烧起来的火,没有再坚持,转身回到堂屋坐下了。 小吴蹲在灶膛前面,把火引着,随手添了一根柴,他站起来,把锅里烧热的水舀了一瓢倒进盆里,洗了手,又舀了一瓢放在灶台上晾着。 他把买回来的猪肉切了一块下来,洗净切好,把切下来的肥肉扔进锅里,用铲子压着慢慢熬,油渣在锅底翻滚,香味很快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路过的人闻到这股油香,放慢了步子,往山脚下那小院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又继续往前走,走远了好一阵还忍不住回头。 村子里的人心里更不得劲了。那些之前说周家不会回来了,说那丫头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见了那辆吉普车和两趟搬进去的米面肉油,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山脚的方向,和旁边的邻居说了几句闲话,又觉得说多了显得自己眼红,便住了口转身回屋。有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烟灭了也不记得重新点上,手里的烟杆夹在指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几个农妇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互相看了几眼,又散开了,各自蹲回盆前面继续搓洗。 周卫北家的炕上,烟雾缭绕。周卫北盘腿坐着,手里的旱烟杆一直没有放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老栓坐在对面,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周卫南坐在炕沿上,翘着一条腿,烟灰弹在地上,没有抬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老栓先开了口:“那丫头现在出息了,咱们当初也没想到。” 周卫北没有接话。 周卫南把烟头摁灭在炕沿边上,“爸,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好歹也是周家的人,那丫头过好了,总不能不管自己家里人。” 周老栓吸了口烟,“人家现在有人护着,那两个年轻后生看着不是好惹的。” 周卫北终于开口了,“咱们又不找麻烦,就是过去看看,叙叙旧,攀攀亲。再怎么说也是亲戚,他还能把咱们赶出来?” 周卫南点了点头,“对,就是过去看看,又不吃亏。” 周老栓没有立刻点头,他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要去就去,别空着手。提点东西,哪怕是两把菜,也算个礼数。” 周卫北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两下,随手放在旁边。 第399章 送菜 下午的时候,杨大强让杨婶挎着一篮子菜和鸡蛋过来了。 杨婶推开院门,看见周大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着喊了一声,“周大叔,我给你拿点地里的菜来。” 周大山连忙站起来,迎了几步,“麻烦你了,她杨婶。” 杨婶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掀开上面盖的布,“白菜、土豆、韭菜,还有二十个鸡蛋,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呢。” 周大山看着那一篮子菜,“这太多了,你们家也不容易。” 杨婶笑着摆摆手,“地里的东西,值啥钱,你先吃着,不够我明天再去地里摘。” 小江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一篮子菜,上前几步,“婶子,谢谢你。” 杨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道,“这小子壮实呢。” 小江把菜和鸡蛋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厨房的篮子里,转身从屋里拿出那包今天刚买的白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放进杨婶带来的空篮子里。 杨婶低头一看,连忙伸手去拿,“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 小江把篮子往她手里轻轻一塞,“婶子,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能乱拿你们的东西。你要是不收,我们可要犯错误了。” 杨婶还想推辞,周大山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她婶子,你就收下吧,小江说的是对的。” 杨婶这才把篮子接过来,又叮嘱了一句,“那明天我再拿菜来,可什么都不要了啊。” 小江笑着点点头,“好的婶子,听你的。” 杨婶挎着篮子出了院门,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沿着村道走了。 小吴已经把熬好的油盛进洗干净的小坛子里,用盖子盖严实了,放在灶台角落。小江进了厨房,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把柴,锅里的水很快就热了。 周大山在里屋用手摸了摸两个炕,感觉温度上来了,走到厨房门口,“炕热了,晚上睡着肯定暖和。” 小江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那晚上好好试试,好久没睡过炕了。”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 小吴在另一口锅里淘米下锅,水开之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焖着。他又把杨婶送来的韭菜择干净洗好,切段备用,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土豆削了皮切成片,白菜也洗干净了。 小江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看见水缸里的水不多了,站起身拿起扁担和木桶往外走,“我去挑两担水。”他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边的老槐树方向走,他挑了两次,把水缸添满了,又把桶放回墙角。 小吴的菜也陆续出锅了,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土豆片炒肉,最后那道红烧肉是最后盛出来的,油亮亮的,酱色裹着肉块,冒着热气。 周大山点起煤油灯放在桌角,小吴舀好饭,小江端汤。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小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朝小吴竖了个大拇指,“手艺没忘。” 小吴笑着回了一句,“这是本能,好不好?” 周大山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油灯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村子里的犬吠一声接一声,又逐渐歇下去,山脚下的小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吃完了饭,小江烧了一锅热水,三人先后烫了脚。周大山先上了炕,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没多久呼吸就沉下来了,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隔着门板也听得很清楚。 小江最后出去在院子周围走了一圈,绕到院墙外面看了看,又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回屋关好门。 他和小吴并排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新棉花做的被子,厚实蓬松,带着一股新布料的味道,压在身上轻而暖,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小吴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目前来看,这个村子没什么问题。” 小江平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才第一天,那些人也不会这么快就冒头。” 小吴问了一句,“今天那个于主任,你查过了?” “查过了,几年前是公社的主任,现在是公社的书记。”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咱们随时注意着,有时候疏忽就容易出麻烦。” 小江应了一声,“对,把周大爷安安全全带回去,这趟任务就算完了。” 小吴翻了个身,“明天早点起来,去山里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只野鸡回来。” “好,我早起去,你留在家里弄早饭。”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小吴的呼吸也平稳下来,炕上的两个人各自侧躺着睡着了。 杨大强家的炕烧得热,杨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头问了一句,“当家的,周家到底是什么人?那两个年轻人看着真不一般,和咱们村里的人不一样。” 杨大强望着漆黑的屋顶,“你送菜过去,他们怎么说?” 杨婶想了想,“那个壮实的小伙子接过篮子,回头就拿了一封白糖放我篮子里,说他们不能白拿东西,不然会犯错误。周大叔也在一旁附和,说确实是这么个规矩。”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周家比咱们之前想的要高出不少。” 杨婶嗯了一声,“那可不?谁回老家身边还带两个人的?你没看大队部门口那辆吉普车,咱这村子啥时候停过那种车?” 杨大强翻了个身,“咱们不攀附,也不得罪。以前怎么处,现在还怎么处。幸亏于书记一直叫我把那院子保留着,说是万一人家回来呢。” 杨婶声音低了一些,“我之前也小心眼,看着周家这些年没回来,和村子里那些人一样,还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杨大强声音沉了一些,“头发长见识短。人家不回来那是忙,周家丫头就是因为太忙,才没跟着一起回来。” 杨婶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长成啥样了,周家妹子秀兰要是还在世,那真是享福的命了。” 杨大强沉默了一拍,“人各有命啊。” 杨婶叹了口气,“是啊,当时周家去京市看病,村子里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我今天瞧着周大叔的腿,走路已经看不出瘸了,不走快根本看不出来。” 杨大强有些意外,“我今天还没注意,周大叔的腿好了?” “好了,还是去大地方医治才行,小地方就只能拖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再摘点菜送过去,家里不够就去村子里换一些,两个大小伙子正能吃,别不够。” “行,我明天去公社跟于书记说一声周大叔回来的事。” 杨婶应了一声,“早点睡吧,明天还早起。” 第400章 上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江就出了门。他没有走村道,顺着院墙后面的小路直接往山上去了。 小吴在屋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树梢和屋檐之间,他看了一眼柴棚,引火的干柴不多了,转身回屋背上背篼,往山脚下走去。他在山脚那边的坡地上捡了一背篼干柴,又砍了一捆柴火捆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村道上陆续有人往山里去了,看见他背着一大捆柴从坡上走下来,有人让到路边,等他走过去了才继续走,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咱们还以为够早的,没想到人家更早。” 另一个没有接话,只是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小吴回到院子,把柴火码好,又把背篓里引火的柴放在灶门口,然后开始和面。面发好后他揉成剂子,一个个揉圆,放在蒸笼里,锅里已经烧上水了,上面架着蒸笼,另一口锅里煮着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周大山在里屋醒了,穿好衣服走出来,看见小吴正蹲在灶门前添柴,“小吴,怎么不多睡会儿,反正现在在乡下也没什么事。” 小吴往灶膛里送了一根柴,“周大爷,我醒了就睡不着了,早饭马上就好。” 周大山往灶房里看了一眼,“小江呢?” “他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只野鸡回来。” 周大山一听来了精神,“他怎么不叫我一声?明天我带你们去,山上哪儿有野物我都清楚。” 小吴一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馒头,“行,等吃了早饭咱们就上山。” 周大山这才转身在堂屋坐下,小吴把蒸好的馒头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粥。周大山拿起筷子问,“不等小江吗?” 小吴端着粥说,“我们先吃,他的留在锅里。” 两人吃完了早饭,小吴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又把灶台擦干净。周大山推开院门走出去,站在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小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他旁边,“周大爷,看什么呢?” 周大山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看看。” 他转身回了院子。小吴没有再问,把挂在灶膛口的镰刀取下来试了试刃口,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不一会儿小江就挑着柴火回来了,小吴放下镰刀迎上去,伸手接过那担柴火,“打着了?” 小江把柴火放下,“两只。” 周大山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见那两只野鸡,“小江,身手不错。” 小江解下挂在柴火上的野鸡,“周大爷,等你带我们去打,肯定更多。” 周大山笑了,“行,明天带你们上山。” 小吴已经把灶上烧好的开水舀进盆里,让小江先去吃饭,自己蹲下来开始收拾野鸡。周大山也蹲下来帮忙,两人一人收拾一只,拔毛、开膛、清洗。 小吴把收拾好的野鸡挂在灶门前,甩了甩手上的水,“周大爷,咱们这会儿上山走走吧。” 周大山点了点头,“行,正好去山那边看看。” 小江把碗洗完放回碗柜里,也蹲到灶台前想帮忙,小吴摆了摆手,“你歇着吧,都弄完了。” 周大山也在一旁说,“对,你坐着歇会儿,我们俩弄就行。” 小江没再坚持,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小吴和周大山把野鸡挂好、收拾工具。 小吴从屋里拿出背篼,把昨天买的糖果和一封蛋糕放进去,又拿了两把镰刀,转头看了一眼,“周大爷,走吧。” 周大山应了一声,小吴把院门锁好,三人沿着村道往后山的方向走去。村子里有人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眼,又转身进屋了。 周卫北正背着一背篼菜从家里出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看见三人正往山上走,站在路边看了看他们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菜,没有再往前走,掉头朝村里回去了。 周大山走在前面,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半山腰走。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拨开挡路的枝条,走到一处坡地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前面那个低矮的土包。坟上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绿着,把整个坟头都遮住了。 他站在坟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小吴放下背篼,拿出两把镰刀,一把递给小江,低声说了一句,“周大爷,你先在旁边坐着休息,我们一会儿就收拾好。” 两人没有多说,蹲下来开始割坟边的杂草,周大山没有坐着,也蹲下来用手拔坟前的草,三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干着手里的活,收拾了将近一个小时,坟前的草才清干净,露出低矮的坟包。 小吴把糖果和蛋糕放在坟前,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周大山,朝小江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山上走了一段,在远处停下来,留周大山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着,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第401章 上门 小江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周大爷也是个苦命人,女婿没了,女儿也走了,孙女常年在外头忙着。” 小吴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孙女那天在火车站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临时走。” “看着那丫头比他们还能忙。”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周大山蹲在坟前,伸手把坟包上几根没拔干净的草摘掉,又拍了拍手上的土,才开口说话,“秀兰,爹回来了。好几年没来看你,爹心里一直记挂着。”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哑,“本来那年是跟丫头去治脚,没想到就留在了京市。爹现在有了个看门的活,丫头也忙,她从来不跟爹说她干的是什么,可爹知道,她干的应该是很危险的事。单位还给她分了院子,听人说那院子值不少钱。她每次回来都说自己很好,可爹看得出来,她瘦了,也累了,可爹不能问,问了她也只会说没事。这次本来是打算和她一起回来的,可她在火车站遇上了事,就让孙主任派人送爹回来了,自己坐另一趟车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伸手解开外套的扣子,“秀兰,你看,丫头给爹买的棉袄,厚实着呢,穿着暖和。爹现在腿也不疼了,在京市治好的,每年还去复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爹本来想把你带去京市,可爹知道你待在这儿习惯了,走远了怕你不自在。爹就在京市陪丫头,等她放假了,爹就回来看你。” 他伸手把坟前的糖果和蛋糕摆正了一下,“爹给你带了糖果和蛋糕,你尝尝。要是想吃啥了,就给爹托个梦,爹现在有钱了,花不了多少。” 他又停了好一会儿,“要是你还在,爹就能养着你了,不让你那么累。周家那个小子,爹当年就看出他眼睛里有野心,不会安分待在小山村里。你那时候不信,还替他说话。后来他走了,爹也没在你面前提过。爹知道你心里明白,你一直想让丫头出人头地,可丫头出人头地了,你又不在了。” 他伸手摸了摸坟前的土,“丫头现在长高了,瘦瘦的,没长胖,脸像你又像她爹。爹没有她的照片,不然就烧一张给你看看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了很久,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低矮的坟包,“秀兰,爹回去了,下次回来再来看你。你放心,丫头和爹在京市都好着呢。”他转过身背着背篓,慢慢往山下走去。 小江和小吴看见他动了,快步从山上跑下来,小吴赶紧把背篓放下来自己背上,然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山下走,谁都没有说话。 三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大山走在前面,小吴背着背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江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两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割草留下的绿痕。 院门锁着,小吴上前开锁推开,侧身让周大山先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朝村道那边扫了一眼,才跨进门槛。没过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卫北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挎着一个背篓,背篓里放着几把青菜,还盖着一块半湿的布。他进门先叫了一声“周叔”,又环顾了一圈院子。 周大山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子上,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只应了一声。小江和小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周卫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边还沾着泥,刚从地里过来的。他把背篓放在院门旁边,又往里走了两步,“周叔,我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 周大山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 周卫北又往堂屋方向走了两步,“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也没个消息,家里人都挂念得很。” 小江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周卫北旁边,“有什么事?” 周卫北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周大山,“周叔,我来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侄女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出去这些年也没回来过,家里一直念叨她。” 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她爹和我也是堂兄弟,她是我亲侄女。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奔波,我这做长辈的哪能不挂心。”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大山没有立刻说话,看了周卫北一眼,才开口,“丫头很好,不劳你挂念。” 周卫北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那就好。周叔,你把侄女的地址给我一个,我给她写封信,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毕竟是周家的血脉,总得有个联系。” 他又补了一句,“堂弟走得早,他留下的孩子,咱们得照应着。” 周大山听完这段话,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丫头的地址。就算有,也不会给你。” 周卫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周叔,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是她亲伯父。” 小江已经走到周卫北面前,弯腰拎起他放在院门口的那个背篓,放到院子外头,“我们有菜,不麻烦你们了。” 周卫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在院子里几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开口。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弯腰拎起那只背篓,朝村道那边走去,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小吴把院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转身走回院子里,周大山还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望着院子里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才起身回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炕上的被褥。 小吴和小江在院子里站着,隔着门框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吴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把院子门口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扫了几下,枯叶和浮土被拢成一堆,再用簸箕收走倒进角落的柴堆旁边,他把扫帚靠回墙边。 第402章 组织 周寒星在物资局招待所对面的巷口站了快两个小时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铁门上,中间门开过两次,一次是送煤的板车进去,一次是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提着一篮子菜出来,都不是小杨。她往墙根靠了靠,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 赵红军从街角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子,他从周寒星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丁到了,跟我走。”说完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前面那条巷子。 周寒星没有立刻动,等他拐过弯,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她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加快了步子,远远看见赵红军的背影在巷口一闪,拐进了一栋灰砖民房前面的门洞里。周寒星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才走到那扇门前,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侧身闪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外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人,没有多说,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进了屋,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才把门关严实。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中年男人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小周,小赵,我是老丁,孙主任让我过来协助你们。” 他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分成两份推到两人面前。 周寒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组织结构图,线条从顶端向下分出好几个分支,每一个分支下面标注着人名和地名。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脸色慢慢沉下来,这个组织不只是把文物从国内倒出去,而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各地有收货的人,深市是出货口,京市那边还有人在给他们撑腰。 她想起自己在境外冒险收的那些文物,每一件都是从这些人的手里流出去的,她救回来多少,这边就往外运了多少。 老丁在桌边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这个组织我们跟了两年,一直没有太大进展。小周这次从沪市、京市一路跟到深市,帮我们补上了不少缺口。” 他把手指压在组织结构图的一个节点上,“我们现在基本摸清楚了,他们在深市不止一个收货点,码头才是出货的核心环节。” 赵红军接过话,“码头那边肯定也有他们的人,不然每次都能安全上船?” 老丁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周寒星把文件合上推回去,“这次六卡车的货他们很重视,应该是这些年最大的一批。小杨今天又去物资局了,应该是和老陈碰最后的细节。” 老丁说:“老陈的身份查清楚了,他是物资局仓储科副科长,管了十几年仓库,大小货单从他手里过,从来不出差错。” 他顿了一下,“肖老的身份还在查,但这些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多年,不是一两个人能撑起来的。” 老丁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动作不能太大,不然打草惊蛇,各地的人一缩回去,以后更难找。” 周寒星点了点头,“所以这次要秘密抓,不能走漏风声。” 老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我已经调了附近的部队过来支援,明天下午到。” 周寒星问了一句,“码头的地址知道了吗?” 老丁摇摇头,“还不知道,只能等回收站的卡车出发后跟上,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等六车货到了码头,这边就会立即收网。” 他又看向两人,“你们两个负责招待所那两个人,他们明天晚上应该也会去码头。” 赵红军应了一声,“没问题。” 三人又说了一下时间安排和碰头方式,老丁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送两人到门口。 周寒星先出去,站在巷口看了一下街道,确认没有人注意,才朝物资局的方向走回去。赵红军从另一边拐出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都少了一些,她走回招待所对面的巷口,在老位置站定。铁门还是关着的,二楼的窗户也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靠墙站着看着对面。 傍晚的时候,小杨从物资局大门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拿东西,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直接沿着人行道朝招待所走去,他一直走到招待所门口才停下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才推门进去。 周寒星在他停步的时候已经转身进了旁边的居民楼,顺着楼梯上了楼顶,在边缘蹲下来,拿出望远镜。招待所二楼那扇窗户还拉着窗帘,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但她知道小杨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她趴在天台边缘,隔一段时间就调整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始终盯着那扇窗户。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灯亮了,二楼的窗帘一直没有拉开过,也没有灯光透出来。 她注意到小杨一直站在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他的轮廓在里面若隐若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观察街道上的人,他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动过位置。 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多了,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他的姿势几乎没变。她换了一个姿势,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趴下去继续看。 十点多的时候小杨终于离开了窗边,窗帘被拉严了,房间里也是黑漆漆的。 周寒星等到十二点,招待所一楼的大门也关了,她确认那扇窗户没有再亮过,才进入空间,冲澡之后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403章 一辈子都赔不起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寒星准时醒了,出了空间,回到老位置趴下来。天色慢慢亮了,街上有早起的行人和自行车。 她拿起望远镜对准二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亮灯,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窗帘被掀开了一角,小杨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后面,站在那个位置,看着街道的方向。 周寒星蹲下来,把望远镜放在面前,没有再看那扇窗户。她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他还在窗边。她退回天台的阴影里蹲下来,把望远镜收进空间,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远处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脆的声响,她蹲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没有再看那扇窗户,只是等着。 她一直没有起身,直到那扇窗户的帘子重新被拉上,又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把望远镜重新架好,对准了招待所一楼的大门。铁门关着,还没有人出来。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招待所的门终于开了,小杨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黑色的外套,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一眼,直接朝街道左边走去。 周寒星从楼顶的矮墙后面站起来,等他的背影在街角拐过弯,才从天台边缘翻下去,顺着楼梯下到巷口,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小杨一直沿着大路往南走,没有拐弯的意思。 周寒星看着他去的方向,心里大致有了判断,那是码头的方向,她放慢了一点步子,保持距离。没多久她就看见了赵红军,他正站在供销社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杨在前面越走越快,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另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两人碰面之后没有多说话,一起沿着通往码头的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和赵红军在后面的岔路口碰了头,放慢了脚步,等那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跟上去,保持着半条街左右的间隔。 两人走到一处坡地时,小杨和老九停了下来,在路边的草丛里趴下来,注视着前方。周寒星和赵红军在几十米外的一堆废弃水泥管后面蹲下,视线刚好能越过那两人的位置看到前方的路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路边的草被吹得往一个方向倒伏,又被风掀起来。 赵红军侧过头碰了一下周寒星的手臂,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意思是现在去抓吗?周寒星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两人继续蹲在水泥管后面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远处有车灯的光从公路上打过来,亮了三下,又暗下去,接着再亮三下,间隔均匀。 周寒星看见小杨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朝着卡车驶来的方向亮了三次长光、两次短光。第一辆卡车在驶过他们面前时按了三声喇叭,声音不大,然后没有减速,径直朝着码头方向开过去了。 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开过来的时候,小杨没有再亮手电筒,只是继续趴着,视线跟着卡车移动。 周寒星和赵红军同时从水泥管后面站起来,放轻脚步快步跑过去。小杨在听到身后动静的瞬间想翻身起来,但周寒星已经到他面前了,他一侧身躲开第一招,周寒星没有停,第二招、第三招压着打。 他格挡了两下,周寒星没有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第四招直接锁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面,她已经一掌劈在他颈侧,他的身体松了一下,不再动了。 赵红军那边也差不多同时结束了,老九想跑,被赵红军一脚踢在膝弯里,还没站起来,赵红军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一掌劈在后颈,他也不动了。两人把昏迷的小杨和老九拖到路边,扔在草坡后面的阴影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三辆卡车又从那边的公路上驶回来了,车斗都是空的。又过了半个小时,一辆吉普车从反方向开过来,停在路边。 老丁从车上下来,走到两人面前,“码头找到了,离这儿两公里,三艘货船一直停在不远处。” 周寒星把地上那两个人指给他,“小杨和老九,找可靠的人看好。” 老丁点了点头,和司机一起把两人抬进吉普车后座,没有多停,车子调头开走了。 周寒星和赵红军又等了两个多小时,三辆装货的卡车重新出现在公路那头,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周寒星从口袋里摸出刚才从小杨身上搜到的手电筒,等第一辆卡车进入视线范围的时候,她抬手亮了三次长光、两次短光。第一辆卡车按了三声喇叭,从他们面前驶过去,第二辆、第三辆也跟着通过,车斗里的东西比来时沉了不少,车身压得更低,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她把手电筒收进口袋,跟赵红军一起沿着公路边缘快步跑起来,跟在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卡车在一片废弃的码头前停下来。码头不大,用水泥砌成的,有几处已经开裂了,码头前面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看着卡车停稳。车门打开,几个穿工装的人开始往下搬货。 一个年轻人从车斗里把一箱货物搬下来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箱子歪了一下,中山装男人几步走过去,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轻轻拿轻轻放,慢慢走,一定要稳。把东西打破了,你们一辈子都赔不起。” 那人跪在地上连连点头,“陈老大,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好好走。” 中山装男人踢了他一脚,“快去搬,要是把货打翻了,我就把你媳妇儿子卖到对面去,你自己掂量。” 那人爬起来快步走回卡车旁,重新弯腰搬起一只木箱,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 第404章 装船 第一个司机也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中山装男人。 “路上顺利吗?”中山装男人接过烟点上。 “顺利,中途的信号也对上了。”司机笑了一声,“老陈,你是不是太小心了?这事都干了几年了,又不是头一回。” 周寒星和赵红军在暗处听到了这一段,心里都已经确定了,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就是物资局的老陈。 老陈吸了一口烟,“这次的货太多,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咱们谁都兜不住。等货全部下完,给那边发信号,船把货运走,咱们才能睡个踏实觉。” 司机笑了笑,“没事,马上就好了。”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货物全部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在码头边缘的防水布下面。 老陈走到码头边,拿出一个手电筒,朝着海面亮了三次长光、两次短光。 过了十几分钟,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船影,顺着夜潮缓缓靠近,靠岸的时候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边缘,带起一阵水声。 船舷上放下跳板,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船上走下来,和老陈握了手,“老陈,这次你们老大终于肯干一票大的了,之前我劝了他那么多次都不敢,这次倒是想通了。” 老陈笑了笑,“李老有他的考虑,为了凑这批货,我们在全国各处都收了货,昨天刚到深市,就等着装船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老李爽快,不拖泥带水。” 老陈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水里,“货都在岸上了,你看看,合不合适,合适就装船。” 那人朝岸上走了几步,弯腰掀开防水布的一角,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又站起来,点了点头,“这货不错,成色好。” 他回头对船上的人喊了一句,“可以装船了。” 船上的人开始往跳板这边移动,岸上的人也开始把木箱往跳板的方向搬。 老陈站在一旁,盯着每一只箱子从岸上递到船上,被送进船舱,码齐了又返回来搬下一只。 周寒星和赵红军藏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面,周寒星的目光一直落在老陈身上,没有移开。 码头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木箱被搬动的碰撞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老陈一直站在那排防水布旁边,手里夹着半截烟,盯着每一只箱子从岸上递到船上,被送进船舱,码齐了又返回来搬下一只。 船老大站在跳板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船底的水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黑沉沉的海面。几个船员正在往船舱里码货,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箱货被送进船舱。老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船老大点了点头,“货齐了,可以走了。” 船老大朝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船员开始收跳板,缆绳也被解开了,船身轻轻晃动,正在慢慢离开码头。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束强光手电从不同方向同时亮起来,光束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老丁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别动,全部蹲下。” 三十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枪口对着码头中央。几个船员愣住了,有人本能地松开了手里的缆绳,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船老大没有蹲下,他快步退到船舷边,朝船上喊了一句什么,船舱里有人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老陈在光束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侧身闪到卡车后面,蹲在车轮旁边,手伸向腰间。 枪响了。码头对面有人开了第一枪,子弹打在卡车的车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老丁的人开始反击。枪声在码头上密集地响起来,子弹打在水泥地面上,碎石飞溅,打在铁皮船舱上,铛铛作响,有的直接嵌入木板,发出闷响。几个船员趴在地上不敢动。 船老大站在船舷边,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枪,正朝着岸上射击。老陈从卡车后面探出半边身子,朝着老丁的方向连开了几枪,又缩回去,换了一个弹夹,他的枪法不算差,子弹打在老丁旁边的沙袋上,激起一小片沙土。 船上的人已经解开了缆绳,船身正在加速离开码头,船老大退到船舱门口,朝岸上又开了两枪,转身想往船舱里钻。 周寒星从渔网后面站起来,没有看岸上的交火,她沿着码头边缘往船离开的方向跑,赵红军跟在她身后。两人跑到码头尽头,船离岸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跳板已经收起来了,水面的宽度在扩大,船尾的浪花在月色下发白。周寒星没有减速,跑到码头尽头时直接跳了下去,赵红军紧跟着也跳入水中。 海水很冷,比预想的还要冷,浪头比岸边看着更大一些。周寒星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朝着那艘船的方向游过去。船开得不算快,但载了重货,船身吃水深,速度提不上去。 周寒星加快了划水的频率,每一划都带着那股急着拉近距离的劲头。船尾的灯光在她前方的海面上拉出一道摇晃的亮线。 她咬住牙,把手臂的频率加到最快,尽量让每一次划水都往前推进足够的距离。赵红军在她右侧几米远的地方,也在往前游,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埋头划水,脚下不停踢动,海水的阻力把每一次用力都压得更沉。 船尾有人影晃动,有人发现他们了。枪声从船尾方向传来,子弹落在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白,离周寒星还有一段距离。她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水下压了一些,继续往前游。子弹从她头顶附近飞过去,落入远处的海里,声音被海浪盖住了大半。 她再次浮出水面换气,船尾的人影还在晃动,枪声还在响,但没有一发打中她。她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距离,船就在前方,二十米,十五米。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划水的次数。 老陈在码头上被围住了。他换弹夹的间隙,老丁的人已经压上来了。他放下枪,退到码头边缘,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水,把枪扔在地上,转身朝海里跳了下去。入水的时候身体倾斜,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老丁冲到码头边沿,朝他落水的方向开了两枪,子弹没入水面,没有击中,老陈已经潜入水下看不见了。 第405章 海里搏斗 周寒星游到船尾的时候,船上的人还在朝她和赵红军的方向开枪。她侧身避开正面,单手抓住船尾的一根缆绳,往上一扯,借力翻身翻上了甲板。 赵红军也抓住了船舷另一侧,紧跟着翻了上来。两人站在船尾甲板上,船舱口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枪朝他们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甲板上跳了一下飞走了。 周寒星侧身让开,几步就到了那人面前,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枪脱了手滑出去,顺着甲板滚了几圈。那人弯腰想去捡枪,周寒星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胸口,他后脑勺撞在船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软下来瘫在甲板上不动了。 赵红军已经冲进了船舱,船老大正站在驾驶台前,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刀。赵红军停了一下,侧身让过他挥过来的第一刀,接着一拳打在他的肋下,他身体弯下去,赵红军没有停,第二拳打在他下颌,他仰面倒下去,刀脱了手,在驾驶台的地板上滚了两圈。 赵红军上前一步,在他后颈处补了一下,他的身体松了,不再动了。船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开始偏转,船身慢慢向左倾斜,海风推着船头偏移了航向。周寒星走进驾驶室,把舵轮扶正,稳住船身。 船上的船员已经陆续被控制住了,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蹲在角落,没人再反抗。周寒星从驾驶室出来,站在船舷边,目光扫过海面。远处的海面有一片区域的水纹和周围不太一样,起伏的节奏比周围快一些。 周寒星眯眼看了一会儿,看到了一个黑影正在移动,方向是码头侧面几百米外的一个小湾,有船停在那里。她立刻明白那不是浪花的波动,而是老陈正在朝那个方向游。她几乎没有犹豫,翻身从船舷跳了下去。 入水的时候她调整了角度,朝着那个方向划去。海水比刚才更凉,风浪也更大一些,她尽量压低身体减少水花,侧过头换气的时候,目光一直锁着前方那个移动的黑影。 老陈游得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显然那个停船的位置是他早就安排好的退路。她加快了一些速度,和他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从二三十米缩短到十几米。老陈像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人追上来之后没有再回头,加快了游速。 周寒星又追了一段,距离拉到了几米。她猛蹬了一脚,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挣扎了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反手朝她刺过来。 她侧身让了一下,刀刃从她腰侧滑过,划破衣服,但没伤到皮肉。她松开抓住他脚踝的手,借着水的浮力往旁边闪开一步,重新调整姿态。 两人在海水中面对面停了一瞬。老陈喘着气,浮在水面上,握着匕首的手还伸在身前,他说了一句话,带着喘气,“你追了这么远,图什么?” 周寒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 他先动了,他朝她扑过来,刀尖直刺她的胸口。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伸手去抓他握刀的手腕。他手腕一转,刀刃横着划过来。她往后仰了一下,刀尖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他力气不小,握刀的手很稳,每一刀都有明确的意图。 周寒星在退避和格挡之间寻找机会。他刺空一刀后身体前倾,露出右侧的空隙。她没有犹豫,朝他的手腕踢了一脚,他手臂一偏,刀刃的走向偏了几寸,擦过她的小腿侧面,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在海水中迅速散开,变成一团暗色的雾又很快被浪冲淡。 她在那之后没有停顿,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朝他握刀的手腕侧面刺了过去,他偏了一下,刀刃没入他小臂的侧面。他手一松,短刀脱手,沉入水中不见了。 他另一只手动了一下,想去抓她的手臂。她在那之前已经上前一步,把匕首横过来,用刀背击在他的手腕上。他闷哼一声,手臂垂下来。她趁他还没有调整好重心,用肩膀往前顶了一下,他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呛了一口水,浮上来的时候咳嗽了两声。 这时那艘停泊在小湾里的船已经开过来了,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船上有人影晃动,有人正朝这边瞄准。 周寒星注意到那道枪线正对着她的方向,她侧身往下沉了一点,同时用力推了一下老陈的肩膀,让他往旁边偏了半步。枪响了,子弹打入水中,溅起一道细长的水花,没有命中她,却从老陈的肩膀侧面擦过,他身体抖了一下,从肩膀渗出的血和海水混在一起,看不清深浅。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朝那艘船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寒星趁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游到他身后,一掌劈在他颈侧。他身体一僵,头一歪,不再挣扎了。 那艘船还在靠近。第二枪朝她的方向打过来,子弹落在离她不到两米的水面上。她拖着已经昏迷的老陈,尽力往那个方向游,让他浮在水面上,自己的头没入水下,只靠偶尔的换气来保持方向。 船上的人一直在朝她射击,子弹落在周围的水面。她侧过头换了一口气,继续游。 赵红军从后面游过来了。他游到她旁边,推了一下她拖着的老陈,“交给我。”他没有多停,接过老陈,绕向船的另一侧。 船上的枪声还在响,但枪口没有对准赵红军的方向,他在船身侧面的阴影里靠近,抓住船舷翻了上去,一脚踢在持枪者的肩上,那人身体往后仰,枪口朝天上打了一发,被赵红军按倒在甲板上。 第406章 李老 周寒星随后也抓住了船舷,翻身上了船。那名船夫想爬起来,被她一脚踩住后背,用膝盖压住,他挣扎了一下,她蹲下来在他颈侧劈了一下,他也不再动了。 赵红军已经把那个持枪者绑好了,用缆绳捆了手脚,放在甲板角落。他走到船舷边,伸手把周寒星拉起来。她的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下流,在甲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周寒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细看,走到了船舵前,把船头调转,朝着码头方向慢慢开回去。赵红军没有多问,站在她旁边,目光偶尔扫过海面,又落回前方。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安静下来了,老丁的人把俘虏集中蹲在码头中央的空地上,有人还低着头,有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有人肩膀和手臂上缠着简单的绷带,蹲在人群边缘,看起来是受了轻伤的船员。 老丁正站在一个船员面前问话,看见船靠岸才停下来,几步走到码头边缘。他看了一眼船上被绑着的老陈和船夫,又看了一眼周寒星腿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你先去处理一下。” 周寒星点了一下头,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岸边一块平整的水泥台上坐下来,撕下一条布条,在伤口上方缠了两圈,系紧。 赵红军把老陈从船上拖下来,交给老丁的人,又把船上那个船夫也押下了船。 老丁开始清点人数,把俘虏一个一个核对过,又让手下的人把码头上剩余的木箱重新码好,用防水布盖严实。有人过来向老丁报告码头那边的搜索情况,说没有发现遗漏,附近的船也靠岸了,正在逐一搜查。老丁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 周寒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码头。血已经止住了,裤腿上那一道口子还在,被海水浸过,边缘泛着白,但伤口已经被布条压住了,走路时只有轻微的牵扯感,不影响活动。 她走到老丁身边,站住,“六个收货点,一个出货口,全在这里了。” 老丁把手电筒关掉,塞回口袋里,“船上还有一部分货没来得及卸下来,明早让人清点编号,联系京市那边的人过来交接。”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休息,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周寒星没有多留,沿着码头边缘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海腥气,她裤腿上的布条已经被海水浸得有些发胀了,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带着一股持续的凉意。 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正在清点货箱上的编号,有人把俘虏押上停在一旁的卡车,金属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里隔出一段距离后就听不清楚了。 她拐过那道坡,停在那堆废弃水泥管旁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搭在旁边的管子上,在水泥管上坐下来,靠着管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得她湿透的领口贴在脖子上。 周寒星在水泥管上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水泥管上的湿外套,朝码头外面走了一段路,在一条黑漆漆的树丛边,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她先把湿透的外套和长裤脱下来扔进洗衣机,热水冲在身上,驱散了骨头里那层寒意。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冲了好一会儿,才关掉水拧开龙头换了衣服,坐到洗手台前清理腿上那道口子。 她拿棉签蘸了碘伏涂了两遍,确定没有感染,只贴了一块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伤口不碍事,不影响走路和奔跑。 周寒星换回同样的衣服,出了空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收站跑。她不确定老丁那边有没有派人去收尾,如果没有,她得自己去找那个肖老。 到了回收站附近,她放慢了速度,在围墙转角处停下来。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灯没有开,但驾驶室里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几个人影守在院门两侧,没有走动,站的方位刚好把院子入口封住了。 周寒星没有靠近,在对面墙根下蹲着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还保持着警戒姿态。老丁已经安排了人手,剩下的不用她操心,她要做的是在那些货主露面之前弄清楚还有哪些人没被挖出来。 她收回目光,在墙根下又蹲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已经控制住局面,才转身离开,沿着街道朝城区的方向跑去。跑出两条街之后她放慢速度,在路边找了一辆靠墙停放的自行车。她骑上车,穿过几条安静的老街和几片已经熄了灯的居民区,一直骑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回到邮电局附近,在国营饭店买了四个包子靠在电线杆旁边吃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邮电局的大门从里面拉开。 她转身走进邮电局,拨了孙建国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孙建国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事情办完了?” 周寒星把话筒贴近耳朵,“码头那边收网了,老陈也抓了,肖老那边已经有人守着。” 她停了停,“老陈和船夫提到了一个人,他们叫李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孙建国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彻底清醒了,“李老?是哪个李老?” 周寒星说:“不知道名字,码头那边的人只提到这个称呼,船老大在船上喊过,老陈也提过一句,说李老有他的考虑。” 孙建国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儿,过了一阵说了一句:“如果是他,那人应该在京市。” 周寒星没有追问,等着他往下说。 孙建国又说:“你先等老丁审讯完船老大和老陈,看看能不能问出李老到底是谁。这事不能急着动,得先把人摸清楚。” 周寒星应了一声。 孙建国最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她挂了电话,付了钱,走出邮电局。 第407章 中间人 周寒星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天色已经亮了,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陆续多起来,国营饭店门口排着几个买包子的人,有人端着搪瓷缸站在路边喝豆浆,有人推着自行车在等同伴。 她穿过人群,朝老丁那间民房的方向走去。拐过街角的时候,远远看见赵红军站在门口,靠着墙,只是站在那里朝她这个方向看。 他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身,没有寒暄,“老丁在另外一个地方审讯,让我在这儿等你。” 她点了点头。赵红军转身走在前面,她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平房前面停下来。房子和周围的民居没有区别,门口没有挂牌,窗户拉着窗帘。 赵红军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开了门缝看了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散落着纸、钢笔、烟灰缸和几个搪瓷缸子,墙角的煤炉烧着水,壶嘴冒着白气。 老丁坐在靠里的桌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看见周寒星进来,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周寒星坐下来。老丁把桌上几张纸推过来,“船上那两个,嘴都挺硬,船老大咬定自己只是跑船的,不知道货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买家是谁。老陈一开始也没说话,后来我问了两次,他提了一个名字,李老,他说他只和这个李老单线联系,其他人都不知道。” 老丁停了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我问他是哪个李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他就不肯再说了。” 周寒星问了一句,“老陈还说了什么?” 老丁放下缸子,“他说他只负责收货和装船,货主是李老安排的,收货的人他也不认识,每次都是临时通知时间和地点,他也从来没见过李老本人。消息是通过中间人传的,他最后一次接到消息是三天前,说这批货要赶在月底前发走。” 周寒星又问,“那个中间人呢?” 老丁摇了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中间人是谁,每一次都是用电话联系,声音他也没听过。” 周寒星没有再接话。 老丁把烟灰缸里那截烟头拨了一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京市那边有几个姓李的老资格在走这条线,不一定全是,但可以先从名单里摸一遍。” 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你先休息,等我这边有进展了,再通知你。” 周寒星站起来,赵红军也站了起来,两人先后走出平房。赵红军走在前面,“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赵红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周寒星沿着街道快步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她来到九楼,直接躺到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没有醒过。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伤口已经不疼了。 早上七点多,她出了空间,在街上找了一家国营饭店,在门口排了一会儿队,买了四个包子,一碗豆浆,端到靠墙的桌子上坐着吃。夹起包子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舌尖发麻。她吹了吹,慢慢吃完,出了饭店。 走到老丁那间平房附近的时候,看见赵红军在巷口来回踱着步子。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他看见周寒星从街角那边走过来,把烟往墙上一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你总算来了。”他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昨天下午的急报,我去外面到处找你,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 周寒星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她把纸折好放进内袋,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老丁在不在?” “在,一直在里面等着。” 她点了点头,朝平房走去。老丁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溢了出来。看见她推门进来,把烟头按进缸里,语气带了点急切:“你总算出现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不到半天时间,电文来了好几封。一个小时一封,你一直没回。” 周寒星没有接话,“电台在哪里?” 老丁也不多问,起身带着她绕过堂屋,推开旁边一扇门。屋里不大,墙边放着一台电台,耳机挂在旁边的椅背上,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守着。 周寒星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出去,我自己发。” 年轻人看了老丁一眼,老丁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都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 周寒星在桌前坐下来,调整好频道,按下了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我已知晓,请指示。”发完后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等着。 几分钟后,电台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仔细记下每一组信号,译完最后一个字,目光在电文上停了一瞬。电文写着:特急密令,代号归途,阅后即焚。刚得知一批顶级文物经京市之手转运出境,买家为樱花国某财团。二十天后船会停靠横滨山下码头。速去! 她把电文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电文折好收进空间。重新调整好电台频道,把耳机挂回椅背,站起来拉开门。老丁和赵红军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看见她出来,两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周寒星走上前,“我马上离开,后续的事情你们处理。” 她说完没有多留,快步走出院子。 赵红军跟在后面追了两步:“你又要去哪?需要人手吗?” “不用。” 她的声音已经远了,身影拐过巷口,很快就看不到了。赵红军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才转身走回平房。 老丁正站在桌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缸旁边的烟头还没收拾。 赵红军走进去,看着他,“她去哪了?” 老丁把烟灰弹掉,没有正面回答,“她既然不肯说,那就不是我们该问的事。” 赵红军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昨天下午到底发了什么,能让她看了就马上走?” 老丁吸了一口烟,“那要看上面的意思了。” 赵红军没有再追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回收站那边再看看。”说完转身出了门。 老丁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那半截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按灭,才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第408章 家主 周寒星从深市离开后,没有耽搁,迅速出境。她在边境线上没有停留,趁着夜色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天快亮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邻国的土地上。 她换了一身旧衣服,混在早市的人群里,搭上了一辆开往港口的货车。货车颠簸了两天,又换了一艘渔船,船舱里堆满了渔网和空油桶,柴油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弥漫在整个舱底。她蜷在角落,盖着一条油布,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浪声。 辗转了几天,在十五天后的傍晚,她终于再次站在了樱花国的土地上。码头上灯火稀疏,偶尔有几个穿着工装的水手从身边走过,脚步匆忙,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在码头停留,顺着人流往外走。 上次离开的时候,樱花国还在燃烧,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那些爆炸的痕迹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了。现在重新走在这片土地上,街道上透着安静,行人不多,街边的店铺大多早早关了门。 她走到国会議事堂旧址附近,远远地看见那栋建筑已经重新建了起来,比她记忆中矮了一些,外墙的石头看起来也比原来暗淡,拼缝处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泛着不均匀的灰白色,到处都是赶工期的痕迹。 门口的石阶是新铺的,两侧的灯柱还没有装灯罩,光秃秃地竖在那里。几个工人正在收工具,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看手中的图纸,她的目光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银座那边也恢复了一些,但店铺的招牌没有以前那么密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路边有一个老太太在摆摊卖旧衣服和杂货,低着头打盹,面前摊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和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周寒星放慢脚步,从她摊前走过,目光扫过那些物品,没有停留。走了几步,她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慢慢剥皮吃。红薯很烫,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热乎乎的东西了。 经过铁桥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桥面重建过,钢材的颜色比周围的老桥墩要浅很多,连接处的铆钉还是新的,行政区域那边显得空旷,有几栋楼还没有完全建好,露出灰色的水泥外墙。 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火光和烟尘,空气中是焦糊的味道。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那些痕迹还在,有的地方路面还没铺平,用铁板盖着,车辆经过时压得哐当作响。 周寒星走了一天,把那些曾经被她炸毁过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晚上,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八楼美食广场的火锅店还亮着灯,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一个鸳鸯锅底,羊肉、毛肚、虾滑、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浮沉,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她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蘸了麻酱,放进嘴里。烫,辣,麻,鲜,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火锅,她上了九楼,拧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热水浇在肩膀上,把这几天的疲乏一点一点泡开。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皮肤微微发白,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换上睡裙,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没有再往那些修复区走,换乘了几趟电车,到了城南的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木造房屋也越建越密,头顶的电线交错纵横。 她在街角买了一杯热茶,边喝边走,经过一间间挂着老式招牌的店铺,有卖和果子的,有卖扇子的,有卖陶瓷的,门口大多摆着盆栽,叶片落了灰。 周寒星在一块“山藤药局”的招牌前面停下来,门口挂着布帘,上面用墨笔写着“山藤”两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山藤家族的产业,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她在书店前停下来。书店不大,门口堆着几摞旧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响,店主正蹲在门口整理。她走进去,在书架间慢慢翻找,找到了一本樱花国首都的街区地图,纸张已经泛黄,地图上的细节还很清楚。 她付了钱,把地图折好夹在风衣里,继续走。转弯时走入一条更静的街道,看到挂着“山口情報社”的小事务所,卷帘门半拉着,看起来还没打烊,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寒星拉了拉门,里面的人探出头来,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说已经关门了。她递了一小叠钱过去,那人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堆满了旧报纸和卷宗,墙角的煤炉上烧着水,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雾。那人接过钱后往办公桌后面一坐,目光精明地看着她。 “打听山藤家族的家主,常去的地方和住址。” 那人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山藤家的人,可不好打探。” 周寒星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那人看了看钱,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山藤家是做生意的,在樱花国有些名气,主营业务是进出口贸易,家主山藤信夫这个人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每周六下午都会去赤坂那边的茶寮,待一整个下午。“ 他又写了一行地址和茶寮的名字,从桌沿推过来,“这是那家茶寮的地址。” 周寒星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内袋,转身出了门。 她在附近逛了一圈,记住了周围的街道和路口布局,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赤坂附近的路名。 出租车在穿过几条街,她在赤坂的街口下车,街道不宽,路两旁是高高低低的木造房屋,茶寮在街道中段,门口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山月庵”三个字,字迹端正,墨色已经旧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周寒星没有靠近,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抬头打量那栋建筑。灰黑色的木质外墙,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门口的台阶擦得很干净。 她转身走进街角的甜品店,点了一份红豆年糕汤,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茶寮。 明天是周五,后天就是周六,她要把那间茶寮周围的情况摸清楚,看看进出的人,看看有没有固定的守卫,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观察和进入的制高点。 她把碗里的年糕汤慢慢喝完,放下碗,付了钱,走出甜品店,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回头。 第409章 深居简出 第二天,周寒星在甜品店一直坐到黄昏。红豆年糕汤早就喝完了,她又续了一杯煎茶,继续看着街对面那间茶寮。 茶寮的门一直没有开过。整条街都很安静,偶尔有行人从门口经过,没有人停留,也没有人进去,她放下茶杯,结了账,走出甜品店。 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遍。从茶寮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余光扫过门框上那块木牌。 她经过茶寮的侧面,一条窄窄的巷子通向后院,巷口没有门,走到一半就看见了一道灰砖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周寒星又绕到茶寮的后面,隔着一条窄巷,是一栋两层的老旧公寓楼。阳台上的晾衣绳在风里微微晃动,窗户大多数关着,窗帘半掩着。 她在那栋公寓楼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主街,附近有几家店铺,一家卖瓷器的小店,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面馆,还有一间差不多打烊了的杂货铺。 茶寮两侧没有高楼,站在这些矮屋顶上能看到对面的院落。茶寮旁边的柏树挡住了部分视线,东侧有一个角度,可以看清楚茶寮的后院和侧门。 她在心里把那些位置一一记下,然后走出街道,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城南。十五分钟后她下了车,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第三天一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深棕色的工作服,深灰色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像一个在附近做工的杂役。 她先在赤坂街道的一处杂货铺买了一顶草帽,然后她走到那栋旧公寓楼附近,找了一处可以看到茶寮后院的位罝,背靠着墙蹲下来,拿出一个饭团慢慢吃着,目光越过墙头,落在那道灰砖墙后面的院落里。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一棵很大的柏树,枝叶密密匝匝的。正屋的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有穿着和服的女侍弯腰擦着桌沿。她吃完了饭团,把包饭团的纸折好收进口袋。上午很安静,茶寮没有开门,也没有人进出。 一点过后,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那头缓缓驶过来,在茶寮门口停下来。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人从车里出来。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茶寮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木牌,又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目光从她藏身的方向掠过去,没有停留。 周寒星没有动,等到那人进了茶寮,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山藤信夫。和情报贩子描述的一样,深居简出,每周六下午都会来这间茶寮。 她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和他身边的那个保镖。保镖穿着深色的西装,跟在山藤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一直没有停,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在几家店铺的门口都停留过片刻。 他在门口站定,靠在门框侧面,既能看到街道,又能看到茶寮的内部,位置恰到好处。 周寒星站起来,慢慢走到街对面,在那家卖瓷器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假装看橱窗里的盘子。她的余光落在茶寮门口的方向,那几个保镖没有再动,山藤信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后面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绕到了茶寮的侧面。那条窄巷子通向茶寮的后院,巷口没有门,她走了进去,在巷子中段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道灰砖墙,墙头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墙角长着青苔。 她看见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正踩着一个木梯往墙头爬,手里提着工具箱,那人爬上墙头,把工具箱搁在墙顶,然后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她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让那个人发现自己,等了几分钟后,那扇侧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工人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工具箱,他拉好门,转身走了。 周寒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朝那条巷子走去,她走到侧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锁,普通的挂锁,不难开。 她没有停,侧身从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空隙挤了进去,贴着墙根蹲下来。 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散落着几片落叶,窗户关着,纱帘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走动,偶尔能听到低声交谈的声音。墙角那棵柏树的枝丫伸到二楼窗台附近,树干粗壮,她能踩着树身上的旧疤爬上去。 她沿着墙根绕到侧墙边,避开茶寮正面的视线,在这棵柏树旁边停下来,先踩住树根处鼓起的硬包,又抓住上方一根斜伸的粗枝,几个呼吸之间已经翻上了二楼窗台,推了推窗户,锁着。纱帘后面的人影还在晃动,玻璃后面有一层薄雾。 第410章 废弃码头 周寒星从窗台上滑下来,落回地面,没有发出声响,回到侧门边,贴着门缝听了几秒,拉开门闪身出去,顺着来路快步走出巷子。 她没有停留太久,加快脚步走进街角那家面馆,找了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点了一碗荞麦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吃,先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吃着。 吃完面,她结了账,沿着街道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山藤的车,车牌号她记下了,是那辆黑色轿车。 周寒星来到了茶寮侧面高处,手持望远镜观察着茶寮门口。 下午两点,太阳正烈,赤坂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四周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声响。 又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茶寮门口,门口的保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手扶在门框上方,等着车里的人出来。 车里下来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茶寮的招牌,才迈步走上台阶,走进了茶寮。 周寒星趴在远处楼顶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她记下了车牌号,现在不确定到底哪一个是山藤信夫,也不知道刚才进去的那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是什么来头。从那个保镖对他恭敬的程度来看,也可能是另一个家族的人,又或者是山藤信夫背后的人。 她没有急着下判断,打算、拿着两个车牌号去情报贩子那里问清楚。 周寒星在上面一直看着,茶寮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那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中间没有人进出。 她换了个姿势趴着,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盯着茶寮门口,没有移开目光。 等了两个多小时,下午四点半,茶寮的门终于开了,山藤信夫和那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先后走出来,两人并肩站在门口,在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意,互相点了点头,山藤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微微躬身回应,两人握了手,才各自上车。 周寒星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街道,尾灯在转角处闪了一下,消失在街道上。 她没有多停留,直接从楼顶下来,快步穿过街道,朝着情报贩子那个方向走去。情报事务所还是老样子,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那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她,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去了。 周寒星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那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目光从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在等她先开口。 她拿出那张写着两个车牌号的纸,推过去,“这两个车牌号,帮我查一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第一个是山藤信夫的车子,经常在赤坂那边出现,是他的个人用车。第二个嘛?”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下去。 周寒星又拿了几张钱,叠在那张纸旁边。 那人把钱收进抽屉,拿起那张纸又看了看,“第二个是田村家的车子,田村浩源,田村家族的家主,在樱花国商界有些分量。”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递了几张钱过去,“他们什么关系?” 那人接过钱数了数,“两人合作很密切,许多生意都有两人的身影。” 周寒星没有再多问,道了一声谢,转身出了门。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心思转得很快。她没想错,第一个是山藤信夫本人,第二个六十来岁的人是田村浩源,两人关系不一般。田村家主的车出现在茶寮门口,证明那批山洞里的试剂,很可能不止山藤一个人知道。 她调转方向,朝横滨山下码头走去。还有两天,那艘载着顶级文物的船就会靠港,她需要在它到达之前弄清那批文物的具体位置和交接安排。 周寒星顺着地图的方向找到了横滨山下码头。这里和山下公园只隔着一条马路,完全是两个世界。公园还有零星散步的人,码头只有荒草、锈蚀的铁轨和被海风侵蚀的混凝土墙面。 横滨港这片废弃的旧客运码头,曾经热闹过,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候船大厅和几座倒塌了一半的仓库,到处是开发规划中的半荒废地带,杂草从地砖缝里疯长,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站在码头入口处看了一眼,靠海一侧还留着几个泊位,停着几艘黑漆漆的船,没有灯光,船身吃水很深,不知道装的什么。 旁边是连成片的废弃仓库群,有的屋顶塌了,有的门窗被封死,只有少数几间门口有被踩踏过的痕迹,通往仓库的路上,脚印混在灰尘里,通向更深处。有人在用这些仓库。 她放慢脚步,沿着仓库之间的通道往里走,路过一扇半开的铁门时,余光扫到里面堆着一些码好的木箱,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露在外面,箱体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记。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传来搬动货物的声音,有人在交谈,说的是樱花国语。她侧身闪到一堆废弃缆绳后面蹲下来,透过缆绳间的缝隙往前看。 靠海的一个泊位上停着一艘货船,舷梯搭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正从船上往下搬东西,木板箱一个一个接力着往岸上传,下面有人用推车接住,码好,再推进旁边的仓库里。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没有人闲聊,偶尔有人抬头往四周看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废弃仓库和长满荒草的空地。 那些人看见了她。一个站在舷梯旁边的工人停住了动作,目光在她站着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箱子,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也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第411章 白费功夫 周寒星没有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挪动脚步从缆绳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来路往回走,像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她没有回头,走出仓库区之后,沿着码头边缘绕了一段路,在两百米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水塔,爬了上去,趴在水塔顶部的平台边缘,从空间里摸出望远镜。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那片仓库区,仓库门前的灯亮着,几个人站在灯下,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朝她刚才站过的方向指了指,另一个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根烟。他们还在那里,不过没有追过来,只是提高了警惕。 她趴在水塔上,看着那些人一直在忙碌,一艘船搬完,另一艘船又靠了过来,工人们继续搬运那些木板箱,搬下来的东西堆在仓库门口,越堆越高。船开走了好几艘,工人也没有停歇,搬完一艘换一艘。 直到了后半夜,那些人才陆续离开,最后一艘船的缆绳解开,船身缓缓离岸,引擎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沉闷,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岸上的人收了舷梯,拍了拍手上的灰,几个人站在仓库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各自散开,很快消失在码头边缘的巷子里,整个码头安静下来,连虫鸣都被海风吹散了。 半个小时后,码头入口处亮起了车灯,两辆大货车一前一后驶进库房前的空地,车轮卷起一阵灰尘,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涌。货车在库房门口停稳之后,两个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穿着旧夹克,另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他们站在车头位置,朝四周扫了一眼。 随后又有两个人从码头入口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烟,四个人打着招呼,其中一人问,“货都点了没有?” 从码头入口的一人应了一句,“全都装好了,这批香烟我尝过了,味道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几个男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司机转身拉开货车的后门,开始装货。几个人一起动手,将之前藏在仓库深处的木箱搬上车厢。 周寒星趴在水塔上,看到他们把仓库的木箱全部搬上车,然后关上了车门,拍了拍车板,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轮毂和车灯。 货车发动了,引擎声在码头空地上回荡。两辆货车一前一后,沿着来路驶离码头,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周寒星没有立即下去。她继续趴了一会儿,码头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几分钟,两个黑影从仓库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闪身进了库房,里面亮了一下,是手电筒的光,很快又灭了。 那两人出来之后,其中一个说:“什么都没有留下。” 另一个啐了一口,“又白费功夫了。” 两人并肩朝码头出口走去。 周寒星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码头彻底安静了,才从水塔上下来,她沿着仓库区的围墙绕到那间仓库的后方,确认没有人在附近。 她走到仓库侧面的窗户下,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伸手去推那扇窗,窗子关着,里面的插销从里面别上了。 她又试了试另外两扇窗,也都是锁着的。她绕到仓库后墙,这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墙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的水泥台边沿长着几簇杂草。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工具,在墙根处开始挖洞。砖块边缘的灰泥已经松散,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脱落了,她沿着墙根清理出几块砖的位置,重新砌好外层,然后退后两步,把铁铲收好,里面一片漆黑。 她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光束,慢慢扫过库房的内部。地面还残留着搬运时留下的痕迹,木板和油布的碎屑散落在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机油的气味。她低头照了照地面,有新印的轮胎痕迹和杂乱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库房门口。 她沿着痕迹走了一段。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油桶,有一块地板明显比周围干净,摆过重物。水泥地面被压出了浅浅的印痕,范围比较大。这里应该是堆放木箱的区域,而那些木箱,已经被运走了。 周寒星又检查了一遍库房的其他角落,没有留下任何遗落的东西。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角时,她看到地面有一小片油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柴油,也不是机油,是一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她站起来,收好手电筒,退到墙边钻出去,把墙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码头区。 她进入空间之后,冲了个澡,换掉沾了灰尘和汗水的衣服。一边擦拭半干的头发,一边在脑子里把今晚看到的线索都过了一遍。 她拿了一张白纸,在灯下把码头仓库的布局画了一遍,标出车辆停靠的位置、库房门的方向,以及那两辆货车的车牌号码和离开时间。又在地图边缘写了几行字,记下今晚的时间、货车的方向、那些守卫穿着的细节。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周寒星出了空间,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戴上一顶磨损的草帽,沿着街道慢慢走回码头。 白天和夜晚的码头完全是两个世界,几个工人在远处的泊位上焊接管道,刺耳的金属声顺着风传过来。那些晚上热闹的泊位白天反而空着,水面平静,一艘船都没有停靠,只有靠近岸边的一截矮墙上躺着一个流浪汉,蜷缩着身体,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 周寒星没有靠近,在码头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落在码头入口的方向,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或者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公园里的长椅开始有了人,下班的人坐在那里歇脚,有人拆开纸包吃起了东西。流浪汉也醒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弓着背慢吞吞地离开了墙根,沿着码头的边沿朝市区方向走去,很快拐进了巷子。 周寒星把报纸折好,站起来走出了公园。她绕到码头侧面的水塔,在傍晚的光线暗下来的掩护下,爬上了水塔顶部的平台。趴下来,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 远处有几个人影走到了泊位边,在岸边坐下来,有的抽烟,有的低着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 天彻底黑透了,码头上亮起了灯,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渐渐地变大,是一艘船的轮廓。船速不快,朝着泊位靠过来。岸上的人站起来,有人走到岸边,也有人弯腰去解缆绳。 船靠岸了,船舷和码头之间搭上了跳板,那些人开始上船,从船舱里搬出一个个箱子,沿着跳板依次搬到码头上,摞在泊位边的拖车上。 第412章 一座小岛 周寒星趴在水塔顶上,看着那些箱子在灯光下移动,大小和形状和昨晚那两辆货车装走的差不多。搬完一艘船,那些人没有停下来,站在泊位边等着。远处又来了一艘船,朝着旁边另一个泊位靠近。紧接着,第三艘、第四艘也陆陆续续出现在海面上,都在同样的航线上,以同样的速度接近码头。 每艘船之间的距离都不远,约好了时间一样。周寒星数了数,一共六艘船,排在码头沿线不同的泊位附近,有的正在卸货,有的刚停好,有的熄了灯,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最远的那艘船停在水面中央,没有靠岸,周围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走动。周寒星的目光停在那艘船上,和其他船都不一样,更安静,离得更远。 周寒星从水塔上下来,沿着码头侧面的暗处走到岸边,查看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无声地滑入了水中。水很凉,她吸了一口气,沉下去,朝着远处那艘船的方向游去。游了很长一段距离,绕过第一艘正在卸货的船,又绕过第二艘,从它们之间穿过去,始终保持在水面以下,只偶尔抬头换气,然后继续往前。等她靠近那艘船的侧面时,她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船舷。 船体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深色漆,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的金属表面长满了锈。她听到甲板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脚步声。周寒星从侧面攀上船沿,翻过栏杆,无声地落在甲板上。甲板上堆着一些被油布盖着的货物,形状高低不平。 她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甲板上没有人,才站起来,沿着船舷往船头方向走过去。船舱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周寒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到跳入水中的位置,沿着来路游回了第一艘已经卸完货、正准备离开的船底。 海水冰凉,包裹着她的身体。她贴着船壳,双手抓住船底的龙骨凸起处,随着船身的启动被缓缓带离码头。引擎轰鸣声从船体内部传出来。 她能感觉到螺旋桨搅动水流的力量。等船驶出一段距离,离开了岸边灯光能照到的范围,她顺着船侧攀到吃水线附近,侧耳听了听甲板上的动静,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确认安全之后,她翻身上了甲板。 船正沿着海岸线航行。她蹲在一个空的木箱子旁边,借着阴影遮挡身形。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和机油的气息。过了没多久,船经过了她之前攀爬过的那艘没有靠岸的船,船影从旁边缓缓掠过。 她没有多看,等船驶过一段距离之后,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从水面上方透出来。船速慢了下来,开始减速靠岸。 周寒星从木箱后面探出头,看见前方是一座小岛。岛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竹屋,每间屋子的房梁上都挂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倒映在水面上。 岸边是一个小码头,木板搭成的栈桥延伸到浅水区,几艘船已经停靠在那里,高低错落。她所在的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一震,缆绳被抛到栈桥的桩子上,船上的几个人陆续跳下船。 这时从竹屋方向迎上来几个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带着笑,一上来就挽住了船员的胳膊。 有人笑着拍打船员的胸膛,“这趟怎么去那么远,现在才回来?” 船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次走了远一些,下午不是给你留信了吗,叫你等我。” 那女人挽得更紧了些,“我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一群人说说笑笑,朝不同方向的竹屋走去。还有几个竹屋门口摆着矮桌,桌上散落着酒瓶,有人已经喝醉了,歪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酒杯。 周寒星蹲在船边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栈桥,看到码头尽头还有几个女人没有离开,站在岸边,垫着脚朝海面张望。 过了一会儿,另一艘船靠岸了,那几个女人高兴地迎上去,船上下来的人被她们一人一个搂住了胳膊,有说有笑地往竹屋方向走。 剩下几个没等到人的女人有些失望,又站回岸边,继续朝海面张望。 直到晚上十二点,又一艘船靠岸,那几个等了许久的女人才终于等到了人,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其他人都散了之后,岸边安静了下来,只有栈桥上的灯光还在风里摇晃。 周寒星从船上的阴影里下来,鞋子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站定之后目光扫过整个码头。这里停了十几艘船,大大小小,排成一排。有两艘船的吃水线很深,船身被压得往下沉,明显装了重物。 第413章 艺术品 周寒星走过去,先上了第一艘船,甲板上堆着一排木箱,上面盖着雨布,边角被绳子扎得紧紧的。她蹲下来,掀开雨布一角,发现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面印着香烟的标志。又看了看其他几堆货物,上面盖着的标记也是香烟。 她把雨布盖回原处,沿着跳板走到第二艘船边,蹲下来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是一排排玻璃瓶,贴着标签,是抗生素之类的药物。她没有再动那些货物,把木箱盖好,放回原位,从船上退下来,站在岸边,看来那艘装着文物的船还没有到。 周寒星从码头边缘退开,沿着竹屋外围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离竹屋较远的树丛,那里地势稍高,能看见岸边的情况。 她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换下湿透的衣服,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裤,在沙发上坐下休息,在脑子里把今晚看到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小岛上的女人似乎和船员很熟悉,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而那些船员对她们的迎接也很自然。 这座岛应该不只是临时停靠点,更像是固定歇脚站。那些货物被分散到不同的船只上,在夜色中一艘一艘地驶离,去向不同的港口。 凌晨两点,没有新增加的船。凌晨四点,码头停靠的还是昨晚那几艘。 到了凌晨六点,天色已经亮透了,周寒星趴在树丛后面,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两艘货船上。它们还停在原位,船身上没有动静。 早上八点,那些竹屋的门陆续打开了,陆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有的伸着懒腰,有的揉着肩膀,几个船员勾肩搭背地走在土路上,嬉笑打闹着往栈道这边走。 那几艘船开始启动引擎,船身陆续离开码头,一艘接一艘,沿着原路往海面深处驶去。 船员们各自登上了自己的船,岸上的女人站在栈道边挥着手,直到那些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细小的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码头安静了,只剩下那两艘载着货物的船还停在原处,船舷上没有人在走动。周寒星又等了一会儿,那些竹屋里的灯灭了,连外面的晾衣绳也空了,竹屋区变得静悄悄的。 周寒星在树丛里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过后,海面上再次出现了船影,一艘接着一艘,陆续靠上码头。岸边的女人们又开始出来迎接,有的站在栈桥尽头,有的倚在竹屋门框边,等船靠稳后便笑着迎上去,挽着那些刚下船的男人往竹屋走。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在竹屋之间此起彼伏,和昨夜一模一样的景象。 她从树丛的缝隙里观察着每一艘靠岸的船,目光一一扫过它们的吃水线。有的船很轻,船身浮得高,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有的船压得低,吃水明显比别的船深,那些才是她关注的。 她看到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缓缓靠近码头,船身平稳,甲板上堆着用雨布盖着的货物,边角扎得整整齐齐。 周寒星等那些人下了船、被女人们迎进竹屋之后,才从树丛里出来,无声地滑入水中,朝那艘船游去。靠近船舷之后,她攀上船侧,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掀开雨布的一角,看到下面同样是码放整齐的木箱。她撬开一个箱盖,里面是药品,消炎药居多,盒子上印着几行外文,应该是准备走私的货物。 她盖好箱子,放回原处,没有动那艘船,转身滑入水中,回到岸边的树丛里继续等着。 下午两点,又有新的船靠岸了,紧挨着之前那艘船停靠。她等了一会儿,跳下水游过去,攀上船舷,掀开雨布查看。里面是香烟,和昨晚那批差不多的包装,堆满了整个甲板。她仍然没有动那些货物,把雨布恢复原样,回到岸边的树丛里,蹲在枝叶后面继续观察。 直到下午六点多,天色开始变暗了,她看见一艘船从远处驶来,航行速度比其他船慢一些,船身沉稳,吃水很深。 船靠岸后,有人从船舱里出来,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下船,而是站在甲板上,等跳板搭好之后才走下来,和岸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朝竹屋方向走去。 周寒星等他走远,从水里游过去,攀上船舷,翻落在甲板上。甲板上堆着几十个木箱,比之前那些船的货箱更厚实,边角包着铁皮,上面用墨笔写着“轻拿轻放”和“艺术品”几个字。 她蹲下来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用厚厚的棉纸和稻草包裹着一件器物。她小心地揭开棉纸的一角,露出下面一截青色的釉面。 她认出这是一件宋代的天青釉莲花碗,之前在博物馆的图录上见过类似的器物。 周寒星又撬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里面同样码着用棉纸和稻草层层包裹的器物。她把所有箱子全部收进空间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甲板,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舱盖掩回原样,退到船舷边滑入水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她上岸后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停泊的船,开始逐一收走那些船上剩下的货物。 所有船的货物清空之后,她在每一艘船的隐蔽位置安装了一个微型炸弹,定时一个小时。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岸边的树丛里蹲下来,看着码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从竹屋那边走出来,朝着走私香烟的那艘船走去,其中有一个人上了驾驶室,另外两人在跳板边站定,等着开船。周寒星从树丛里出来,无声地滑入水中,朝着那艘船游去,在船身开始离岸的时候抓住了船舷侧面的缆绳固定环,整个人没入水中,只露出头和一只手,跟着船一起离开了小岛。 第414章 田村家族 周寒星趴在船侧的固定环上,身体浸在冰凉的海水里,只露出一只手和半张脸。船身破开浪花,朝横滨方向驶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她估算着时间,默默数着心跳。 一个小时后,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从后方传来。她侧过头,看见远处小岛的方向冒起一团团火光,在夜空中炸开,先是橘红色的火球升起来,然后才是沉闷的爆炸声隔着海面传过来,一波接一波。那些船上的弹药和燃油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甲板上的人被惊动了,有人从船舱里跑出来,有人跑到船尾,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小岛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竹屋的轮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海面上浮动着燃烧的碎片,顺着水流慢慢飘散开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沉默地站在栏杆边。这些船和货,留在小岛上的那些人比他们清楚那些东西的价值。有人回过头看着船尾的方向,有人仍然盯着那片火光,但他们都知道,回去的路已经断了。火光还在燃烧,倒映在他们脸上,一片橘红色。 小岛上已经乱成了一团。爆炸声响起的时候,竹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推开门跑出来,身上还裹着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往岸边跑。火光映红了整片海面,那些停靠在码头上的船,有的已经炸成了碎片,有的正在剧烈燃烧,铁皮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声响。 女人们开始尖叫,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蹲在地上哭。那些船员站在岸边,张着嘴看着水面上的残骸,脸色一片惨白。尤其是那艘装有文物的船的船员,有一个跪在栈桥边缘,双手撑着木板,肩膀剧烈颤抖。这些货的价值无法估量,码头那边要是知道了,他们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小岛的主人赶到了岸边,穿灰色和服的中年人站在栈桥尽头,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过身,压着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回去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不要了。天亮之前,全部搬去另一个岛。” 那人应了一声快步跑开了。他仍然站在栈桥上,望着那片燃烧的海面,脸色铁青。 周寒星没有一直看着那片火光。她在船侧的阴影里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船继续朝横滨方向行驶。两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灯火密集的轮廓,横滨山下码头到了,船速逐渐减慢,朝泊位靠过去。船身靠岸之后,跳板搭上了码头。 周寒星在船尾的暗处顺势滑入水中,无声地从船底穿过,绕到船尾的隐蔽处,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微型炸弹,贴在吃水线上方的铁板接缝处,启动了定时器,十分钟。 她转身游回码头边缘,抓住岸边的水泥台沿,爬了上去,俯身蹲在码头的阴影里。 船上的人刚踏上码头,正准备招呼岸上的人过来搬货,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整艘船从中间炸开,铁皮被撕裂,木箱和碎铁片被冲击波抛向半空,码头上的搬运工被气浪掀翻在地。 船上的人和几个离船最近的搬运工被爆炸吞噬,倒在了血泊里。码头上乱成了一团,有人冲过去救人,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那堆燃烧的残骸。山下码头路口的人纷纷跑下来,看着那艘正在燃烧的船,看着甲板上扭曲的铁皮和散落的货物碎片,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周寒星在混乱中离开了码头边缘,找到水塔背后的阴影,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她站在九楼,拧开热水冲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衣裤,重新整理好装备,出了空间。她沿着水塔内侧的铁梯重新爬上去,在老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瞄准镜对准山下码头的方向。 火光还在燃烧,浓烟升腾,工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跑动,有人在用海水淋船,有人站在废墟边缘沉默不语。 周寒星把瞄准镜对准码头入口的方向,等着看那些人联系谁,会不会引出一条新线来。她趴在那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 她趴在水塔上,瞄准镜一直没有离开码头方向。火光还在燃烧,浓烟在夜风中翻滚着往上升腾,把半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码头上的工人们已经不再尝试救火了,退到安全线之外,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抱着胳膊望着那堆残骸,有的蹲在路边低着头不说话。也有从附近赶来看热闹的人,站在码头入口处张望,互相低声交谈着。 她注意到有两个人从码头方向快步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朝市区方向跑去。 她的瞄准镜跟着他们移动了一段,看他们拐过了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她没有跟,继续趴在水塔上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势已经小了,船体烧成了黑黢黢的铁壳,倾斜着靠在泊位上,部分船身已经沉入水中,码头上的人还是呆呆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一部分,但仍然有不少人围在码头入口处,朝那片废墟张望。 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市区方向驶来,在码头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驶进了码头区域。后面跟着一辆货车,车灯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第415章 这批货 周寒星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锁定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田村浩源,田村家族的当代家主。他站在岸边,看了一眼泊位上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寒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货车司机也下了车,穿着那件旧夹克,伸手扶了扶帽檐,站在货车旁边没有上前。 田村浩源对着码头的人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那人低着头回答,“船刚靠岸就炸了。” 田村浩源的眉头微微一皱,“突然爆炸?” 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们灭火也没有用,越燃越烈。” 田村浩源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海面,“其他船到了没有?” 码头的人愣了一下,“我们也很奇怪,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到了,现在一艘都没有来。” 田村浩源沉默了一会儿,“等着,今晚有一批重要的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旁边的司机开了口,“之前那艘船应该在附近停着了,是不是听到爆炸声,不敢靠过来了?” 田村浩源想了想,“派人去看看,告诉他们这批货一定要盯好,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码头的人点了点头快步跑开了。司机也跟着上了车,货车发动引擎,调转方向驶出码头区域,朝海边的公路方向开去。 周寒星把瞄准镜从司机身上移开,重新对准田村浩源。田村浩源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里,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出码头。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水塔上滑下来,沿着码头侧面的阴影跑了一段,拐进公园方向。她在公园边缘的暗处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从空间里放出一辆没有车牌的小车,发动引擎,沿着田村浩源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道路两旁的路灯不算密集,隔一段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她保持着一个路口的距离,跟在黑色轿车后面,黑色轿车没有绕路,一路穿过市区,朝城郊方向驶去。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路面变窄了,两旁开始出现高墙和铁栅栏。黑色轿车在一处大门口减速,门前有一盏灯,照着大门上两个字,“田村”。大门缓缓打开,黑色轿车驶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周寒星把车直接开走了几百米,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熄火,四周安静下来。她拉开车门下了车,把车子收进空间,然后沿着来路走回田村宅邸附近。她站在树影下观察了一会儿。围墙很高,墙头拉着几道铁丝网,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楚。 她沿着围墙的阴影处绕到侧面,找了一段光线较暗的墙根,铁丝网有些松动的迹象。她后退几步,助跑,单手撑住墙头借力翻身上去,铁丝网在她身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她侧身避开尖刺,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草木修剪得很整齐,正前方是一栋木造的二层主屋,灰色的瓦片屋顶,檐下亮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着门廊。 右侧有几栋偏房,左侧是车库和仓库,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田村浩源刚才坐的那辆黑色轿车。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猫着腰绕到主屋侧面,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开始观察。 二楼的窗户没有亮灯,一楼的几扇窗也拉着帘。主屋左侧的一间偏房里亮着一盏灯,窗帘半掩着,透出昏黄的光。院子里没有人走动,整个宅邸都很安静,她没有靠近主屋,留在松树后面,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女佣从偏房走出来,端着托盘朝主屋的侧门走去,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主屋的门开了,田村浩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码头爆炸时跟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田村浩源的声音在门廊下很低,“那批货一定要盯住了,成色跟之前那些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要是这批出了差错,我们这些年都白忙了。” 码头那边的人微微弯了弯腰,“已经派船去海上了,凌晨前就能确定位置。” 田村浩源背着手看着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紧绷。“其他的东西损失一些也就损失了,但这批货一件都不能少。” 那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家主,华国那边不是还有一批数量最大的货,也是走同样的路子,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田村浩源的眉头皱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条线我到现在也没有收到新的确认,船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靠岸,一概不知。之前合作一直顺顺当当的,这些年从没出过岔子,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 那人连忙接了一句,“家主,这条线我们跑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问题。这一回也是一样的,不会有事。” 田村浩源没有回头,“但愿吧。” 那人在旁边站了片刻,“那我先回码头那边盯着了,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您打电话。” 田村浩源点了点头,“去吧。有消息立刻打给我,今晚我一直在等。” 那人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小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巷口。 田村浩源又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才转身推门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廊下的灯还在亮着。 她没有立刻动身,依然蹲在松树后面的阴影里,盯着主屋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二楼右边的窗户亮起了灯,是田村浩源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能看到田村浩源的身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有时停下来,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有时又在窗前站定,一只手撑着窗框,望着窗外。 周寒星没有移开视线。她在松树后面又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田村浩源一直没有坐下,他走到书桌边拿起电话,放下,又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听筒贴在耳边,他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又挂断了。然后又走到窗边,望着庭院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窗前,没有关灯。 周寒星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离开窗边的范围,才慢慢收回视线。她沿着墙根退回侧面的围墙下,翻身上墙,避开铁丝网的尖刺,无声地落在外面,沿着来路快步走回街道,然后拐进一处僻静的地方,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第416章 镇馆之宝 周寒星进入空间停车场,蹲在那些木箱前,她把那些从田村浩源船上的木箱一一撬开,一箱一箱地查看。 第一箱是几件青铜器,鼎的造型端庄厚重,绿锈斑驳。旁边还有一面铜镜,镜背刻着细密的纹饰,纹路间嵌着暗绿色的锈迹。 第二箱是宋代的瓷器,釉面温润如玉,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冰裂纹。 第三箱打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呆住了,是一幅展开的唐代绢本画,画的是仕女图,线条流畅,设色雅致,绢面已经泛黄,角落有一方朱红印章,印文清晰可辨。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都是华国唐代的书画,每一件都足以放在任何一家大型博物馆里当镇馆之宝。 她把那幅仕女图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又打开了第四箱、第五箱。 四十几个木箱,每一箱都是孤品,不是青铜重器就是宋元书画,偶尔穿插几件唐代的三彩俑和辽金的银器,每一件都保存完好。 这批货如果她没有截下来,会流到世界各地的不同买家手中。 周寒星的脸色很难看,她把木箱盖回去,站起来走回空间出口。 田村浩源那里,家里肯定还藏着不少文物。田村家的宅邸那么大,除了这批已经装船的,还可能有其他没来得及运走的。她不能只满足于截下这一批。 她回到九楼换了一身黑色衣裤,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检查了匕首和手枪的位置,确认空间里炸弹和绳索都备齐,才出了空间,沿着山路走了很远,找到一个偏僻的山坳。 周寒星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拿出电台,架在山坳背风处,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四十八箱文物已找到,田村浩源。船已炸毁,码头现场已处理。” 发完电报后,她靠着山坳的石壁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和一瓶牛奶,慢慢吃着。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国内基地,凌晨,电报室里的灯还亮着,电报员戴着耳机,正在翻阅手边的记录本,这是几天来的常态。 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他放下本子,手指按在纸上,动作很快。信号断断续续,他屏住呼吸,把每一个码都听得仔细,译完最后一个字后,他盯着纸面上的内容看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冲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还亮着。他跑到赵铁山的宿舍门口,抬手急促地敲了几下。 片刻,门内传来动静,灯亮了。赵铁山披着外套打开门,看见电报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面色带着少见的激动,电报员把电文递了过去。 赵铁山接过来,退后半步让灯照亮纸面,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站在那里看了一遍,然后笑出了声,“真是好样的。” 这些日子国内一直在关注这批文物。情报显示,那艘船上装载的都是孤品,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起轰动。 赵铁山站直身体,“给她发报,速带它们回国。” 电报员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走廊。 没多久,国内的电报回了过来。她译出电文,是让她速带这批文物回国。她没有耽搁,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快步走出山坳,朝着田村宅邸的方向跑去。 凌晨三点左右,周寒星回到田村宅邸外围。她没有立刻靠近,先在之前那棵树的位置蹲下来,观察了片刻。 院子里没有任何异常,主屋的门还关着,窗户也还是那个样子,二楼那扇亮灯的窗子已经灭了,整栋房子都黑漆漆的,她靠着墙根绕到侧面,蹲下身等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主屋的门开了,田村浩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轿车驶出院子,沿着街道朝码头方向开去。 周寒星没有动,等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她才从树影里站起来,快步走到宅邸侧面的围墙下翻墙进去。 院子空无一人,她沿着墙根移动到主屋的侧面,找到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翻进去,屋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光。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偏厅,陈设简单,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边摆着几个柜子。她放轻脚步,穿过偏厅,走进走廊,一一查看了楼下几间房间。每间都很整洁,看不出异样,没有存放文物的地方,也没有锁着的柜子。 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廊两侧一共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的门开着,一间是卧室,一间是空置的。她走到第三间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落灰,握着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细光。 这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整齐排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书籍。 她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然后在办公桌侧面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停在了一排书脊上。其中有两本比旁边的书突出了大约一厘米,她伸手握住那两本书往外拉了一下,书架侧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扇暗门的轮廓。 她把铁丝重新收好,走到暗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顺着轨道缓缓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 周寒星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台阶尽头有微弱的光线,她侧身走进暗门,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底的时候,空间的空气变得干燥而微凉。 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锦盒。旁边的架子上还有一些直接陈列出来的文物。 第417章 储藏室 周寒星走到最近的一排货架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件玉器。又打开旁边的木箱,箱子里是几件青铜器,体型比之前船上那批更大。旁边架子上还摆着几幅卷轴。 她继续往里走,一路看过去,越往深处走,东西越贵重,有几件唐代的金银器,还有一些辽金的饰品。最里面那排货架上有一个单独的展示柜,柜子里放着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尊,器身布满精美的饕餮纹。 她退后几步,站定,看着眼前这些货架,估算了一下数量,然后开始动手。一件一件收入空间。 她收完那件青铜尊,重新盖上柜门,又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时,她发现墙角还有一扇小门,从外面锁着。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小一些的储藏室,货架上堆着未拆封的木箱,箱子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是刚才从码头运回来的。她拆开其中一个箱子,看见里面是瓷器,包装和她在船上见过的那批一样。她把那间储藏室里的木箱也全部收进空间。 周寒星站在地下室中央,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最后一排货架。她确认所有文物都收进空间之后,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微型炸弹,蹲下来贴在承重柱的根部,定时器调到三十分钟。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地下室,转身沿着台阶走上去,推开暗门,回到书房,把暗门关好,又把那两本书推回原位。书架恢复了原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先查看了厨房,灶台干净,碗碟整齐,橱柜里只有普通的餐具和调料。她又去了储物间,堆着一些旧箱子、旧衣物和落满灰尘的杂物,没有可疑的东西。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几把旧扫帚和几桶油漆,也没有异常。 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一间空房间,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房间不大,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对着门的墙边,并排放着五个大小不一的保险柜,锁孔周围没有积灰,表面也没有磕碰痕迹。 周寒星走进去蹲下来,先试了第一个保险柜的锁,是常见的转盘式密码锁。 她把耳朵贴在柜门上,缓慢转动旋钮。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叠着几捆纸币,还有几本簿册,她翻了一下,是田村家族内部的交易记录,日期、金额和货物种类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簿册收进空间,关上柜门,转向第二个保险柜。这一台是钥匙锁,她从口袋里取出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锁舌回缩,柜门弹开。里面放着一个深色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唐代的银鎏金香囊,表面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保存完好。她把锦盒盖好,收进空间。 第三个保险柜更大一些,门上有密码锁,又有一把钥匙孔,是双重锁。她先用铁丝开了钥匙孔,然后贴着柜门转动旋钮。咔嗒,柜门开了。 里面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叠卷宗,她翻了翻,是田村家族几十年来经手的文物清单,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买家、价格和运输路线。她把卷宗全部收进空间,又看了一眼下层,放着几件玉器,造型古朴,玉质温润。她把玉器也收进空间,关上柜门。 第四个保险柜里是金条,码了三层,沉甸甸的。她全部收进空间。第五个保险柜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灰,放在那里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关上柜门,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房间,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沿着走廊回到偏厅。她推开窗户,翻出去,落在院子里。转身沿着墙根快步走到翻进来的位置,翻身上墙,避开铁丝网的尖刺,无声地落在外面。 她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街道,拐进巷子之后加快脚步,走进一片更深的暗处。 田村的宅子在她身后炸了。周寒星抬起头,看见远处火光冲向天空,橘红色的火球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才是沉闷的爆炸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周寒星站在暗处看了片刻,转身走进空间,冲了一个澡,换上一身普通的樱花国人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和深色长裤,然后出了空间,混进了街上已经聚拢的人群里。 人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的披着外套,有的穿着睡衣,站在街口朝爆炸的方向张望。 她跟着人流往前走,在距离田村宅邸不远的街角停下来,和周围的人站在一起,望着那片火光的方向。 田村家的主屋已经塌了半边,火焰从断壁残垣中窜出来,把周围的树木照得通明。消防车还没有赶到,只有几个邻居提着水桶站在外围,不知道该往哪里泼。 田村浩源从码头的方向赶了回来,车子在街口急停,他从驾驶座下来,踉跄着跑向宅邸,在院门口站定,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脸色苍白。 他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身旁的人想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他站在火光前面,好几次想要冲进院子,都被旁边的人死死拦住,有人在喊“家主,危险”,有人在喊“火太大了”。 他也渐渐停下了挣扎,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片废墟,再没有动。 周寒星站在人群外侧,目光从田村浩源身上移到那片火光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朝人群外面移动。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之后,加快脚步,她走到距离山藤宅邸两条街的一处围墙边停下来,靠着墙观察了片刻,宅子四周很安静。 第418章 我们还有机会 周寒星退回巷子深处,闪身进入空间,洗了把脸,喝了几口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早起的人拎着菜篮,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巷口走出来,有的停下脚步,望着田村宅邸方向升起的黑烟,低声交谈了几句。 人们都在谈论田村家里的爆炸,有人说半夜听见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震,有人说看见火光从二楼的窗户窜出来,把院子里的树都照红了。 警察的几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过来,鸣着短促的警笛,在警戒线外停下,几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站在废墟前面低声交谈。 也有人指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低声说了一句:“跟上次差不多吧。” 旁边的人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经历过之前的那些爆炸,大家现在都没有那么恐惧了。几年前那场连续爆炸之后,整个城市都在重建,该炸的地方都炸过了,人们反而在心里慢慢接受了“那个凶手可能回来了”这个想法。 野村也到了田村浩源的宅子外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穿过警戒线旁边的空隙,在离废墟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田村浩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很快变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恭敬。他微微弯下腰,低着头,“大师。” 野村没有回应,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主屋的方向,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烧黑的木梁还在冒着细烟。 “这次的起因是?” 田村浩源咬了咬牙,“我手里有一批华国的顶尖文物,船还没到码头就被炸了。这批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是华国那边和我交易的,之前合作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次货品的质量是这些年最顶尖的,我本打算全部运到横滨港再转出去,没想到?” 野村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华国顶尖文物?” 田村浩源点了点头。“对,这批货成色极好,有几件是前朝宫廷器物,单是那几件青铜器就足以在拍卖会上掀起波澜。收货方那边已经付了定金,货物一旦交付,后续还会有更多订单。可是现在?”他声音发干,没有再说下去。 野村没有立即接话。他转回身,看着那片还在冒着细烟的废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没有温度的笑。 “越来越有趣了。华国什么时候有这么有趣的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难道那个人出现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人,是他门下的一名弟子。 野村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问了一句:“最近派到华国的人回来没有?” 那个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回答:“师傅,师兄他们都没有回来。按原计划他们应该已经跟那边的人对接上了,但一直没有发回消息。我们也派了人沿路打探,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行踪。” 野村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回不来了。” 身后的弟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师傅,师兄他们很厉害的,会不会是有事耽搁了?” 野村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废墟,过了片刻才开口,“给你大师兄传话,让他去一趟华国,不是去执行任务,是去确认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身后的弟子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田村浩源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表情有些茫然。他往前走了半步,“大师,这事和我这批货有关系吗?” 野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最近不要碰华国相关的事,把之前的收尾都处理干净。” 说完他便转身朝街道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田村浩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野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有田村浩源还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脸色铁青。 山藤信夫的车也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警戒线外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山藤信夫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迈步朝田村浩源的方向走过去。 田村浩源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啊。” 山藤信夫在他旁边站定,目光也落在那片废墟上,“这是谁干的?” 田村浩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这些年积攒的东西,都在那里面了。船上的,库房里的,家里藏着的,全没了。” 山藤信夫转过头看着他,“田村兄,不要这么悲观。我们还有机会。” 田村浩源没有接话,目光仍然落在那片废墟上。 山藤信夫又说了一句,“码头那边的损失,我听说了。那批货虽然是顶级的,但只要我们还在,后面还能再弄到。华国那边?” “之前的那个事情,”田村浩源打断了他,“我退出。” 山藤信夫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解,“为什么?那批货虽然没了,但新的货源我已经在接触了。这次的买家很有诚意,只要我们能拿出像样的东西,价格可以再谈。” 田村浩源摇了摇头,“就是不想参与了。以后华国那边的事,都不要找我了。” 山藤信夫皱了皱眉,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气话,“田村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次爆炸是华国干的?” 田村浩源没有回答。 山藤信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不可能的,华国没有这么厉害的人。他们一直很软弱,那边的人只要给一根骨头,他们就会像狗一样趴着过来。这么多年来,我们和华国那边的交易,哪一次出过问题?他们的人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怎么可能有本事炸掉我们的码头和宅子?” 第419章 我就一个人发财 田村浩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根已经烧成焦炭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或许以前是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山藤信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田村浩源收回目光,“你回去吧,把华国那边的事情梳理一遍,该断的断掉,该收的收回来。我全部退出。” 山藤信夫沉默了片刻,“田村兄,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既然你退出,那我就一个人发财了。” 他说完,没有再等田村浩源回应,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驶离了街道。 田村浩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低声说了一句:“发财,也要有命才能发。” 连大师都说了,这些人被利益蒙住了眼睛,根本看不清局势的变化。他转身朝废墟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周寒星在空间里一直待到天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装备都在原位,匕首插在小腿侧面,手枪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空间里的炸药和定时器,然后把黑色衣裤换上,把帽檐压低,出了空间。 夜色很浓,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从街道拐角透过来一点微光。她没有急着靠近,先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前方那栋庭院的方向。 山藤信夫的宅邸比田村浩源的小一些,但布局更紧凑。围墙比田村家高出一截,院子里亮着灯,不算多,但分布均匀,把主屋、偏房和庭院的轮廓都照了出来。 她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着院墙内侧的动静。主屋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偏房的灯也亮着,偶尔有人影从窗户前经过。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在来回走动,步伐不快,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她数了一下,大约七八个人,分成几组,在院墙内侧交错巡逻,每组经过同一位置的时间间隔大约是十几分钟。比田村家多了好几倍。 田村浩源的事让山藤信夫有了防备。周寒星收起望远镜,靠着墙壁站定。她继续观察着。院子里的守卫没有松懈的迹象,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组从她藏身的围墙外侧经过。 周寒星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有一组人的脚步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把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走远了。 她没有动,继续等着。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观察着院子里那些守卫的动向。 天边开始泛白了,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人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沿着同样的路线开始巡逻。 周寒星在围墙外侧蹲了一整夜,裤腿被露水打湿了一片。她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街上开始有了行人,才从墙根下站起来,退进巷子深处,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她脱掉湿了半截的裤子和外套,扔进洗衣机,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睡衣,在床上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山藤信夫醒得很早,洗漱之后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在偏厅坐下来喝茶。他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庭院,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接手田村浩源留下的那些生意了。 田村浩源说退出就退出,那些多年来合作的老客户,那些已经谈好的新订单,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不可能全部随着田村浩源的退出而消失。这些生意迟早要落到别人手里。与其让别人来争,不如他自己先占住。 他放下茶杯,对着门外说了一句:“叫松本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走进偏厅,在门口弯了弯腰。“家主。” 山藤信夫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庭院里那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上,“田村家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田村浩源昨天当着我的面说,要退出华国那边的生意。” 松本站在原地没有动,“听说了。” 山藤信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意思是,以后华国那边的事情不要再找他了。这些年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已经谈好的订单,正在运输途中的货,总不可能跟着他一起退。他说不干就不干,可是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松本点了点头,“家主的意思是,我们接手?” 山藤信夫放下茶杯,终于转过来看着他,“不接手,难道等着被别人抢走?田村家退出了,他们以前的那些客户总要有人来对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田村浩源自己把路让开了,我们要是不走上去,那就是白白把机会送出去。” 松本沉吟了一会儿,他自然也知道田村浩源手上有不少好客户,也明白山藤信夫的意思,“家主,我们之前的渠道和田村家那边的渠道有一部分是重合的,田村家退出之后,那些客户自然会来找我们。不过还有一些是田村家独有的关系网,如果我们要全部接手,恐怕要花一些时间。” 山藤信夫似乎早就想好了,“那就尽快动手。联系所有田村家的老客户,告诉他们,以后由我们继续供货。田村浩源既然不做了,那就让他彻底从这条线上消失。” 松本点了点头,“我马上安排。”他转身退出了偏厅,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山藤信夫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的方向,田村浩源说“不一样了”,他觉得那只是田村浩源被吓破了胆。那片废墟,只是一个意外,可能是竞争对手下的手,也可能是华国那边的内讧。 他不信有人能同时对田村浩源的山下码头和宅邸下手,也不信樱花国有什么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呼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里间。 第420章 山藤宅邸 周寒星睡醒之后已经是下午了,她没有急着出去,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面,又喝了一杯热水,然后在桌前坐下来,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一边回忆昨晚的观察,一边在纸上画出山藤宅邸的布局。主屋、偏房、围墙的位置、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间隔。 她把偏房和围墙之间标注了一个缺口。田村浩源出事之后,山藤家的人手增加了一倍以上,那个缺口的空档只有三分钟不到,需要把时间卡准。她用笔尖在那个缺口上点了一下,又加了一个箭头,标注了从缺口到主屋的大致距离。然后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出了空间。 傍晚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她在山藤宅邸附近的街角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串团子,慢慢吃着,目光没有往宅邸的方向看,靠着余光记住那些守卫的站位。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把团子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拐进了宅邸侧面的巷子里。 路灯照不到这条巷子。她贴着墙根走到昨晚蹲过的位置蹲下来,等着。院子里灯光的分布和昨晚差不多,守卫的人数也没有减少。她蹲在那里,目光一直在院墙内侧的那些走动的人影之间移动。 一组人从她面前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主屋侧面。她开始默数。脚步声消失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保持蹲姿一动不动,目光盯着那处围墙和偏房之间的阴影,空档的窗口大概只有两三分钟。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远去,等它彻底消失之后,从墙根下站起来,双手撑住墙头借力翻上围墙,侧身避开墙头的瓦片,无声地落入偏房和围墙之间的窄巷里。 院子里很安静,她放轻脚步,沿着偏房的墙根走到主屋侧面。主屋后窗没有亮灯,窗帘半掩着。 周寒星靠着墙,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能分辨出是山藤信夫的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窗框边,听到了几句话,大意是让身边的人去接手田村浩源留下的生意。山藤信夫对华国的轻视。她听了一会儿,然后退开,沿着原路回到了墙根下。她蹲在暗处没有动,等着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几组守卫又开始交替巡逻。她选了一个空档,再次翻墙出了宅院,沿着巷子走到街口。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她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小酒馆。穿过酒馆的后门,从另一个巷口出来,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 她没有立刻去浴室,先在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在刚才标注的缺口旁边又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浴室冲了一个澡。换好衣服之后,她走回房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她再次来到山藤宅邸的外墙下。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昨天晚上没有变化,她蹲在墙角,等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翻墙进去。这一次她没有在主屋后窗多做停留,而是顺着墙根绕到了主屋侧面的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通往偏厅,是山藤信夫平时接待客人的地方。她蹲在门外的阴影里,从门缝里听见里面传来山藤信夫的声音。他正在和人谈接手田村浩源留下的生意,语气笃定,偶尔停顿,在听对面的人说话,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周寒星蹲了一会儿,在那组守卫再次从她身后方向绕过来之前,无声地退回到墙根处,翻墙离开了宅邸,回到空间。她解开口袋,把录音带拿出来放在桌上。里面录到了山藤信夫确认接手田村浩源生意的话。 她把录音带收好,在桌前坐下来,又补了几个细节,然后收起笔,把那页纸也放进了抽屉里。田村浩源退出之后,那些生意不会凭空消失,迟早会被别的人接过去。山藤信夫主动接手,正好让那些线浮上来。那些线只要还在动,就迟早会暴露。 她不需要急着动手,只需要继续观察,等着这条线彻底暴露出来。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冲掉了身上的灰尘和凉意。 山藤信夫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那棵松树,松本已经出去了,去处理那些接手的事。他沿着走廊走回偏厅,在矮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翻了两页。 他放下文件,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些守卫还在巡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整齐地响着,和往常一样,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从主屋侧面经过一次。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走动的人影。 松本做事向来利落,田村浩源退出的消息,最晚明天就会在各条线上传开。那些老客户会自己找上门来,那些生意也会自动向这边靠拢。 他转身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杯边缘的水渍上。他想了想,把松本叫了回来,吩咐他尽快把田村家的那些老客户一个一个联系上,不要让那些线断掉。只要那些客户还在,生意就还是他的。 一个小时后,松本回来了。他换了一套深色的西装,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在门口弯了弯腰。“家主,已经派人分头去联系了。田村家的老客户名单我们已经拿到了一份,大部分客户都有联络方式,最迟明天早上就能收到我们的消息。” 山藤信夫点了点头,“要快。不要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松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出了偏厅。 山藤信夫坐在矮桌前,田村浩源已经退出了,以后华国那边的货都会从他这里走,这笔生意不会断。 他把杯子放下,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庭院的灯还亮着,守卫的脚步声还在远处来回响着。 他站起来,走回里间,吹熄了灯。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第422章 合作对象 周寒星没有急着再次靠近宅邸。她把录音带和图纸一起锁进空间抽屉里,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抽屉门,然后转身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冲掉了一整夜堆积的疲乏。 接下来的两天,她每天傍晚都会去山藤宅邸附近走一趟,不靠近围墙,只在街道对面的位置停留片刻,看看宅邸门口的车多不多,看看有没有陌生的车辆频繁出入。 到了第三天下午,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宅邸门口,车身上没有标志,但车漆干净,轮胎几乎没有什么磨损。司机没有下车,引擎也没有熄,后排坐着的人一直没有露脸。 那辆车在门口停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天色开始变暗,车门才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从后座下来。他的身形比较清瘦,站在门口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招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的巷口,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才收回视线。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开走,发动机也没有熄,一直停在原地,车头朝着道路的方向。 一个小时后,那扇门又开了,穿大衣的人从里面出来,重新上了车。引擎声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轻轻响起,车子调头,驶离了宅邸。 周寒星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巷口,等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消失,然后转身走入更深的小巷,没有再去多看山藤宅邸一眼。 这个人可能是山藤信夫新发展的合作对象,也可能是田村浩源之前的某个客户,山藤信夫接手了田村浩源的生意,那个人来谈的事情就是接手之后的第一批货。 她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回到空间,把观察到的内容补记在纸上,放下笔,把那页纸翻过去,在纸的背面写了一个日期,在旁边标注了一个简短的备注:“山藤宅邸接待新客,时长约一小时。未露面,车号已记下。”合上本子,收进抽屉里。 她需要等着山藤信夫那批货真正启动,才能顺着它一路往上找到源头。等货动了,她才好开始跟。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空间。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道。她沿着路边走了两条街,在一间还亮着灯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和一份当天的晚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她没有侧头,目光也不偏,往那辆黑色轿车停过的地方扫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她走过街角,拐入另一条巷子,进入空间。她把烟和晚报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晚报。她把报纸的每一版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关于那批货和山藤信夫的字句出现在任何消息栏中,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她又把本子拿了出来。周寒星翻开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合上本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之后,她没有急着出门,在八楼美食广场吃了早饭,然后把本子和纸笔收进抽屉里,出了空间。 街上的行人比昨天多一些,她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个饭团,边走边吃,沿着街道慢慢走到山藤宅邸附近。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有停在门口,门口也没有新停的车,她放慢脚步走过了那段路,没有停,继续沿着街道走到尽头拐了弯。她去了码头,在码头边缘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海面上来往的船只。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山藤宅邸附近,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身不大,深色的,像那种短途运货用的。司机站在车旁边,背靠着车门,正在抽烟,眼睛朝山藤宅邸的大门方向看着。她没有靠近,站在对面的街角,借着报刊亭的遮挡,看着那辆货车。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宅邸的侧门开了,有人从里面搬出几个纸箱,装进了货车的车厢里。等纸箱全部装完,司机掐灭了烟头,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货车沿着街道缓缓驶离了。 周寒星站在报刊亭旁边,看着那辆货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放下手中的报纸,转身沿着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刻意绕远。 山藤信夫开始出货了,货物是纸箱,体积不大,数量不多。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方向,车子朝货车离开的方向驶去。她让司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那辆货车的尾灯在路上穿行。 货车出了城区,在一条通向城郊的路上继续行驶,路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仓库和工厂。又开了十几分钟,货车减速,拐进了一个院子。 周寒星在两百米外的地方让出租车停下来,付了车费,下了车,步行朝那个院子走去。院子的铁门关着,但门口没有守卫,她沿着围墙绕了一圈,看到院墙内侧堆放着不少东西。货车停在院子中央,车厢门已经打开了,那几箱货物被搬进了库房。 她没有靠近,在院子围墙外的暗处蹲了一会儿,记下了院子的位置和周围道路的走向,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大路上,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返回了市区。 她回到落脚处进入空间,把那辆货车和院子的地址写在了本子上,又翻到前一页,看了一眼山藤信夫接待新客的那条记录,然后把本子放回抽屉。山藤信夫把货送到了那里,她需要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向哪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了去临时码头时看到的景象,火光冲天,竹屋烧成灰烬,那些等船的女人最后脸上满是惊恐,四散逃开。 他们的货物不能见光,他们的渠道不能暴露,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些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身走回桌前,合上抽屉,然后站起来出了空间。 第423章 货车 傍晚,周寒星来到院子外面,她在树丛里等到天黑。货车没有再回来,院子的铁门一直关着,库房的灯亮了没多久就熄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她又在树丛里多等了一个小时,确认院子里彻底没有动静了,才从藏身处站起来,沿着围墙走到白天看到的那扇侧门,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她把铁丝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又把门掩回原样。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几道车轮印清晰地印在表面。库房在院子深处,铁皮屋顶,灰砖墙壁,门没有上锁。 周寒星拉开门,侧身走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带上,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库房内部,那几十个纸箱整齐地码在墙边。她走到最近的一堆前面蹲下来,用匕首划开胶带,掀开纸箱盖。里面用稻草和棉纸包裹着一件器物,她揭开棉纸一角,露出一件青瓷碗,釉色温润,器型规整,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品相也完整。 她又打开旁边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件铜镜,镜背纹饰清晰,边缘的锈迹已经清理过了,品相也算完好。 她又看了几个箱子,都是类似的东西,不算差,也不算顶尖,但在市场上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周寒星放下铜镜,把棉纸和稻草按原样塞回去,盖上箱盖,用胶带把切口贴好,退出了库房,回到院子里,把侧门重新锁好,沿着墙根走到外面,绕到院子侧面一处草丛里蹲下来,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辆深色的货车从大路拐进院子。司机跳下来,掀开库房的卷帘门,把那些纸箱一箱一箱搬上车。搬运的速度很快,在赶时间。纸箱全部装完之后,司机拉好车厢门,跳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货车驶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开上了大路。 周寒星从草丛里站起来,快步追到路边,在那辆货车驶过她面前的时候从侧面跃起,抓住车厢尾部的把手,翻身上了车顶。她趴在车厢顶棚上,迎着风,身体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晃动。车子开得不算快,但路有些颠簸,她双手抓着车顶边缘的凸起,膝盖抵着车厢壁,稳住了身形。 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货车开始减速,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道,然后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房子不高,灰白色的外墙,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院子不大,但围墙砌得很整齐。 周寒星在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的时候,就从车顶滑下来,落地无声,快步绕到房子的侧面。 后院有一片灌木丛,长得还算茂密,她蹲进去,枝叶刚好遮住她的身形。货车在门口停稳,她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大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步伐不快不慢,正是那天傍晚在山藤宅邸门口见过的那个人。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搬货的人一箱一箱地从车上搬下来,穿过大门,消失在门内。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货物全部搬完,才转身跟着走进门内。 周寒星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上。她没有动,继续蹲着。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挪动位置。天色暗下来之后,那栋房子的灯亮了几盏,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也没有车再进出。她又多等了一个小时,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走到房子侧面,轻轻推了一下窗户。窗户没有锁,她推开一条缝,侧身翻了进去,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这是一间偏厅,家具不多。她贴着墙壁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门没有上锁,她拉开门,顺着台阶走下去,踩到了水泥地面。 她打开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这一间地下室的面积比她想象中要大,几十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成几排,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她走到最近的一排前面蹲下来,撬开一个箱盖,里面同样码着用棉纸和稻草包裹的器物,风格和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差不多,但品相更好一些。 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同样是瓷器,釉色更莹润,器型更端庄,有几件已经可以算作精品了。她又接连打开好几个箱子,每一箱都规整地码放着各种文物。 周寒星蹲下来,心念一动,把这堆木箱全部收进空间。整间地下室被搬空了,地面露出了原先被木箱遮挡的灰尘痕迹。 她在墙角的铁架子上发现了几捆扎好的樱花国纸币,旁边还有一个铁皮箱,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根根金条,都是标准规格。 周寒星把纸币和金条也全部收进空间,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几叠美元,也一并收了。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微型炸弹,贴在承重柱的根部,定时器调到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快步走回地面,从侧面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后院的灌木丛走回街道,快步离开。 她找了处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在停车场清点了一遍刚才收进来的东西,然后从空间里出来,放出那辆吉普车,发动引擎,开着车朝山藤宅邸的方向驶去。她把车停在几条街外,步行到宅邸围墙外,再次翻墙进去。院子里那些守卫换了几个人。 她贴着墙根绕到主屋后窗,窗户没有关严。她推开窗,无声地翻进去,落在一楼的走廊里。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山藤信夫的书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山藤信夫正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她的脚步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他面前。她抬手劈在他的颈侧。他的身体一软,趴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第424章 我也拦不住 周寒星没有耽搁,开始把书房里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书桌上的文件、抽屉里的账簿、书柜里的资料,一件不留。然后她沿着走廊走到偏厅,把墙边的柜子和架子上陈列的几件华国瓷器和铜器也收进空间。 她又走到其他房间,每一间都检查了一遍,那些普通的陈设她没有动,凡是能确定是华国文物或者价值不菲的器物,全部收进空间。 最后她又去了一趟杂物间,把角落里的几个保险柜也一起收了。她把山藤信夫扶到书房的角落里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全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在主屋的承重柱根部安装了两个微型炸弹,定时器调到三十分钟。 她在院子里最后扫视了一圈,确认那些守卫还没有发现异常,沿着墙根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周寒星没有停留,快步走到几条街外,上了那辆吉普车,发动引擎,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先是远处那栋房子的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山藤宅邸的方向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 她没有减速,把车开到了港口附近,然后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车,收好吉普车,走进码头。 夜里的码头人不算多,她沿着停泊区走了一段,在一艘即将离港的货船旁边停下来。 她找到船长,付了钱,对方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船舱的入口,她顺着舷梯走下去。底舱塞满了货物,角落里有几个空位,她在一堆麻袋旁边坐下来,靠着舱壁,闭上眼睛。船身晃动了一下,引擎开始轰鸣,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海面上那片暗沉的天际线开去。 樱花国的夜晚再次被爆炸声炸响。先是远处那栋灰白色房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山藤宅邸的方向爆发出更大的轰鸣,连成一片,火光从两个方向同时升起来,橘红色的火球在夜空中炸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街上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有人披着外套跑到街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望着远处的火光。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混在一起,整座城市从沉睡中被惊醒。 山藤宅邸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主屋塌了,偏房也塌了大半,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堆里,还在冒着细烟。院子里的松树被烧成了枯枝,歪斜地立在火光边缘,守卫的尸体被从瓦砾下抬出来,一排一排地摆在院外的空地上,用白布盖着,白布很快被灰烬染成了灰黑色。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废墟前面愣愣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消息很快传开了,山藤家族的家主山藤信夫在那场爆炸中死亡了,同时被炸死的还有另一处院子里的田井家族的家主,就是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 两个家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而且手法和之前田村浩源经历的那场爆炸几乎一样,精准、利落、不留痕迹。 人们开始低声议论:“是同一个人干的吧?” “跟田村家那次一模一样。” “先是田村,然后是山藤和田井。” “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田村浩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坐着。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推开门,脸色发白,“家主,山藤家出事了。” 田村浩源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说清楚。” “山藤宅邸和另一处院子都被炸了。据说山藤信夫和田井家族的家主都在里面,没有活着出来。” 田村浩源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快步走了出去。 车子开到山藤宅邸附近的时候已经开不进去了,整条街都被围了起来,看热闹的人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下了车挤过人群,在警戒线外面站定,望着那片还在冒着细烟的废墟。那堆废墟和前几天田村家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连烧焦的木头歪倒的角度都差不多。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擦了一下,又冒出来了。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衣料贴着皮肤又黏又凉。 几个山藤家族的旁系亲属站在废墟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站着,有的在挖废墟。 一个年纪稍大的人侧过头来,看见田村浩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来。田村浩源没有上前,他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那些人在废墟中翻找。那堆瓦砾下面埋着山藤信夫。 野村也来了。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和服,从人群里走出来,在离废墟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焦黑的残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废墟上移开,沿着警戒线扫了一圈,又落回到田村浩源身上。 田村浩源也看见了他,连忙穿过人群走到野村面前,微微弯下腰,“大师,我怎么办?” 野村看着他那张紧张到发白的脸,“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如果真要报复你,我也拦不住。” 田村浩源的声音抖了一下,“大师,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华国的事了,真的,我发誓。” 野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片废墟,“这个人神出鬼没,说不定此刻就在这附近,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田村浩源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那些人的脸在路灯和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每一张都像是在看他。 他转回身,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我现在怎么办?我已经跟山藤信夫说过了,我要退出华国那边的事。他那时候还在笑话我,说我是被吓破了胆。现在他?”他没有说下去。 第425章 你我都不及 野村笑了一下,“你问我,我问谁?就看你是不是他下一个目标了。” 田村浩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野村把目光移回废墟,“这人的韧性,你我都不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好想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他又低下头,对着身后的人群方向说了一句,“你在哪里呢?”没有人回答他。 田村浩源站在旁边,脸颊上的冷汗一直往下淌。他站在警戒线边缘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穿过人群,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指抖了一下才插进钥匙孔里。引擎响了,车子调头驶离了街道。身后那片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没有踩刹车。 消息继续传开,整个樱花国的地下势力都在谈论这几天的爆炸。有做古董生意的人连夜收摊,有人把正在运的货紧急调头,有人在电话里推掉了近期的所有交易,没人知道那批货会不会被盯上。 田村浩源回到宅邸之后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围墙和门廊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门框,又摸了摸墙砖,喊来管家和工人在所有能装防盗装置的地方都装上了锁,然后在门廊下站了很久,望着山藤宅邸方向的那片夜空,没有进屋。直到天边泛白,他才转身走回屋里。 野村在废墟前站了很长时间。他沿着废墟边缘走了一圈,在断墙边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焦灰,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道朝远处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收拾的废墟,转回身继续走。 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处街角停下来。街角有一根路灯,灯罩被烟火熏黑了一块。他在灯柱旁站了片刻,目光沿着街道两侧扫过,然后收回视线,走进旁边的一条窄巷,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了几下,渐渐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警察封锁了山藤宅邸和田井家的院子。废墟里又挖出几具尸体,排列在路边,白布不够用了,有人拿旧床单盖在上面。人们在街道上低声议论,说这次的手法比几年前那场连续爆炸还要彻底,两处宅院同时被毁,两个家族的当家都死了。 有人在猜测这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有人摇头说不像,几年前那场爆炸是公开报复,这次更像是暗杀。有人在问田村家是不是也出过事。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田村浩源一整天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在院墙和门廊之间来回扫过,又落回书页上。 傍晚的时候,管家进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管家没有多问,退出去关上了门。 田村浩源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外面传来几声鸟叫,又安静了下去。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 野村回到住处之后换下了那件和服,坐在廊下喝了一杯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庭院里那些青苔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远处山藤宅邸方向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烟尘。那个人的行动力比他预想的更强,他之前以为至少还要几天,才能摸清所有藏货的地点。 结果对方在他还没有完全理清头绪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地方全部引爆了,干脆利落。 他的弟子从外面回来,快步穿过庭院,在廊下弯腰站定,“师傅,查了码头和几个主要的出入口,没有发现异常。” 野村把杯子放回托盘里,目光仍然落在庭院里,“那就对了,她没有走,还在樱花国。” 弟子点了点头,退后几步,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傍晚,田村浩源独自去了山藤宅邸的废墟。那里已经被清理了大半,空气里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他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焦黑的木料,低头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田村浩源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看着不像是来处理现场的人。 那年轻人望着同一片废墟,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田村浩源,也没有说话。 田村浩源打量着他的身影,也看不出他的身份,“你是来处理现场的吗?”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听说山藤信夫就在这里被炸死的,我过来看看。” 田村浩源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 田村浩源没有再问下去。他收回目光,看着那片废墟,“现在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该烧的都烧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田村浩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我这些年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收了不该收的东西。现在山藤和田井都没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年轻人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看着那片废墟,“那你以后还碰华国的东西吗?” “不碰了。”田村浩源的声音低了下去,“再碰的话,下次站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 那年轻人没有接话。 田村浩源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见到那个人,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碰华国的文物了。那些还在我手上的,我会一件不留地退回去。” 那年轻人看着他,站了一会儿,“这话你可以自己跟他说。” 田村浩源愣了一下,等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那年轻人已经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了,很快就消失在黄昏的光线里。田村浩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田村浩源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穿过院子走进屋里,鞋底沾着废墟那边的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灰色的脚印。 他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偏厅,在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 第426章 会不会再次出境 管家听到动静从后面走过来,在门口站定,看见他坐在黑暗中,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拉亮了灯绳。 田村浩源在灯光下眨了一下眼,“彻底剥离华国那边的生意,以后都不要参与了。” 管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家主,我们其实已经单独弄出来了。您上次说退出之后,我就让人把相关的账目和联络方式都单独分开了,和主账没有关联。就算有人查,也不会牵扯到我们这边。” 田村浩源抬起头看着管家,“立刻马上去办,全部切断,一点都不要留。” 他停了一下,“不然下一个山藤信夫的下场就是我。” 管家的表情变了。他跟在田村浩源身边二十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强硬,也见过他面对对手时的从容,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管家没有再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我马上就去。”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很快远去了。 管家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把柜子里的几本账簿和文件全部搬出来摊在桌面上。 他打开其中一本,一页一页地翻,把涉及田村浩源个人签名和私章的部分全部抽出,剩下的放进另一个抽屉,又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封面没有写字的薄册子,是这些年田村家族经手的华国文物交易的完整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炭盆前,把那本册子撕开,一页一页地扔进去。火苗窜起来,舔着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张纸在炭火中卷成焦黑的碎片。然后他回到桌边,把那些已经分出来的账本锁进一个新铁皮箱里,钥匙单独放好,又把桌面上剩下的几份文件归整好,放回柜子深处,拉上柜门,落了锁。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田村浩源带着管家和两个心腹去了港口的一个私人仓库。那里存着一批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货物,是之前从华国那边收来的最后一批。 田村浩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几个木箱码在货架底层,对管家说了一句,“全部装车,送回原来的地方。” 管家没有多问,安排人把木箱逐一搬上货车,用油布盖好。田村浩源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仓库,上了车,没有回头看。货车跟在后面,一路驶向港口,上了船。 田村浩源站在岸上,看着那艘船缓缓驶离码头,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变成了海面上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小点,才转身回到车里,关上了车门。车子发动,朝着远离港口的方向驶去。 货船在海面上航行了整整一夜。周寒星靠在底舱的麻袋堆上,闭着眼睛,船身的晃动均匀而有节奏。她没有睡熟,耳朵一直留意着甲板上的动静,海浪声和引擎的低沉轰鸣之外没有异常。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透过舱壁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起了薄雾。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完。 船继续航行,她白天在底舱坐着,偶尔走到甲板角落透透气,夜里回到麻袋堆旁边靠着舱壁休息。船上的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沉默的搭船者。 半个月后的黄昏,海平面上出现了陆地轮廓,港口码头的灯光在暮色中开始亮起来,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她混在几个下船的工人中间踏上码头,沿着街道走向市区,在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下来睡了一觉。 第二天,她去了码头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沪市的船票,明天中午开船。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在几家熟悉的铺子前停下来,买了姥爷爱吃的软糕点,又买了几盒能放得久一些的老婆饼和鸡仔饼,还在一家卖腊味的铺子前挑了几根腊肠,让老板用油纸包好。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回到旅馆,把那些吃的收进空间里,然后关灯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船开了整整一周。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偶尔走到甲板上靠着栏杆站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第七天下午,船靠上了沪市的码头。周寒星混在人群中下了船,没有在码头多停留,沿着街道走了几段路,到了一处远离市区的城郊地带。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化工厂,围墙已经垮了大半,厂房的门窗也歪了,屋顶的铁皮在风中晃动。 她在附近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从缺口处走进去。厂房里空荡荡的,地面堆着灰和碎砖块,角落里有几根锈蚀的铁管,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化工原料的气味。她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把地面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 周寒星站起来,走出化工厂,沿着小路走到最近的邮电局,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已到沪市,在城郊那个废弃化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赵铁山的声音,“我马上派人去接。” 周寒星握着话筒,顿了一下才开口,“这批货,会不会再次出境?”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批货放在我们自己的库房里保管,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她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走出邮电局,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化工厂。 她站在厂房门口,里面空荡荡的,风吹过残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放在墙角,然后靠着墙坐下来。等着人来接。 第427章 有所欠缺 五天后,周寒星听到外面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是车辆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化工厂外的土路上停了下来。 她转身回到厂房里,把空间里那批顶级的货一件一件移出来,在墙角码放整齐,又把那些普通的货也放了出来,堆在旁边。几十个箱子摞在一起,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厂房中央,占了大半个地面。 她站在那堆木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确认摆放整齐,转身走出厂房,在门口站定。 一辆军用卡车从土路那头驶过来,在厂房门口停下。驾驶室的门开了,1号先从副驾驶跳下来,全副武装,腰间别着手枪,身后陆续跳下来几个人,2号、3号、4号、5号、6号,都穿着作训服,动作利落,在卡车旁边站成一排。1 号看见周寒星,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意外,“是你?” 周寒星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认出了她,纷纷围上来,有人叫了一声“41号”。 周寒星没有多寒暄,侧身朝厂房里指了指,“搬上车吧,轻拿轻放。” 几个人走进厂房,看到那堆码放整齐的木箱,动作都放轻了,两两一组把木箱从厂房里搬出来,装进车厢。 7号和8号从车厢里跳下来帮忙。7号走到周寒星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41号,是你啊。” 周寒星点了点头。几趟来回,所有木箱都装上了车。 1号绕到车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拍了拍车板,“走吧。” 2号拉开车门,朝周寒星示意了一下前面,“坐前面吧。” 周寒星摇了摇头,“我坐后面。” 她走到车尾,抓住车厢板翻身上去,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来,后背靠着车厢板。7号跟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2号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室,引擎发动,卡车沿着土路颠簸着驶离了化工厂。 车开了起来,路面不平,车厢也跟着摇晃。7号侧过头看着周寒星,“41号,你每次都神出鬼没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像你一样?”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周寒星没有说话。 7号又问,“你是不是又要出去了?”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知道,服从命令吧。” 4号接了一句,“那你回基地吗?”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8号又问了一句,“你出去的任务很危险吧?” 7号在旁边接话,“你这不是废话吗?”他朝那些木箱努了努嘴,“你看这箱子上面的字,樱花国的文字。”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5号的声音带着犹豫,“那……你受伤了吗?”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双眼睛同时落在周寒星身上。 7号连忙补了一句,“对,我们看到你太高兴了,你受伤了没?” 周寒星说了一句,“没有。” 7号拍了拍胸口,“那就好,不然张恶霸可要为我们试问了。” 周寒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那么夸张。” 5号说了一句,“就是有这么夸张。” 周寒星换了一个话题,“张教官回去了?” 4号接话,“回来了,脚还在休养。” 7号又说,“33号也回来了,不过比以前更沉默了。” 5号补了一句,“她应该没完全好利索,现在每天去刘医生那里报到,没参加训练。” 7号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知道33号之前受了多少罪,有次我经过刘医生那里的时候,听见刘医生直摇头,一直在骂人。” 8号说了一句,“问她她也不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卡车开了一阵,路面渐渐平整,车速也快了一些。7号又侧过头看了周寒星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有再问。 周寒星靠着车厢板,感觉到风从车尾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柴油的气味。车子在第五天傍晚驶入了基地大门,驶到宿舍楼前停下来。周寒星跳下车,和1号简短地交接了几句,然后拿着衣服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连日来的奔波被水流冲刷掉一层。洗完澡出来在洗漱台那里洗衣服,刚搓完拧干,33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还有些不太利索。 她站在几步外,眼睛亮晶晶的,“41号,你回来了。” 周寒星看着她,比在法兰西岛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稳了一些,“你怎么不在外面彻底养好了再回来?” 33号笑了一下,“天天躺在那里,我也待不住,还不如回来慢慢养。现在刘医生给我看,比之前好多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养着,训练的事不急。” 33号笑着应了一声,“刘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周寒星晾好衣服,把盆放回宿舍,出来的时候看见33号还在走廊上等她。两人沿着通往训练场的小路慢慢走着,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在路灯下泛着光。 33号低着头走了一段,才开口,“41号,谢谢你。” 周寒星没有转头,“不用谢。”她停了一下,“在外面的时候要更警惕一些,情况不对,马上撤离。先保住自己,才能完成任务。” 33号没有立刻接话。又走了一段,她才开口,“我养好身体之后,会离开这里,到京市军区的特战队去报到。” 周寒星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33号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觉得这样更好。我们这里都是在境外执行任务,我还是有所欠缺,还是在下面再沉淀沉淀。”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不管在哪里,都好好保护自己。” 33号用力点了点头,“我记得了。我知道你应该一直都是在境外执行最高难度的任务,你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你更要保护好自己。”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没事。” 33号笑了一下,“对,看我瞎担心你。” 第428章 李代桃僵 周寒星又说了一句,“白永年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33号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能回来就是最好的。国家一直想他回来。” 周寒星“嗯”了一声,“是啊。” 33号笑了笑,“听到他失踪的消息,我就知道是你把他带回来了。你完成了我没有完成的任务。41号,我真的很佩服你。之前我或许不服气,但这次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境外的情况那么严峻。而且你还要完成各种任务,我还是经验不足。你放心,我一定会追上你的步伐,不会让你把我甩太远。” 周寒星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做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不要羡慕其他人。完成自己能完成的任务,前提是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33号也站住了,“我知道。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你一定要越走越远。” 周寒星也看着她,“我也是。希望再次能见到脱胎换骨的你。” 33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定会的。” 两人沿着训练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周寒星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着,很久没有开口。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醒了,她穿好作训服,系紧鞋带,推门出去,沿着训练场的跑道开始慢跑。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1号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跑道上的那个人影。他没有停步,也沿着跑道跑了上去,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都跟着跑了起来,跑道上的脚步声渐渐多了。 跑完五圈之后,周寒星放慢速度,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朝食堂走去。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从窗口冒出来,飘着米粥和包子的香味。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来,“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走到窗口前。 胖师傅从蒸笼里夹出四个包子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多吃点,瘦了。” 周寒星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 22号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笑着看向她,“41号!你终于回来了!昨晚我看你和33号在聊天,就没去打扰你。这次出去怎么样?” 周寒星啃着包子,“很好。你呢?” 22号叹了口气,“我还是老样子,天天训练,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去执行任务啊。15号和18号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就剩我还在基地里泡着。” 周寒星喝了口粥,“好好训练吧,能出去的时候,教官自然会派你去的。”22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22号正要往训练场走,周寒星看见了不远处拄着拐杖的张教官,停住了脚步。 她对22号说了一句,“你先去训练吧。”然后朝张教官的方向跑过去。 张教官站在训练场外围的树荫下,拐杖撑在右手边,左手背在身后,周寒星在他面前站定,两人沿着训练场外围慢慢走。 张教官先开了口,“这次完成得很不错。田村浩源那边给国内退回了一批文物,说以后不会再碰华国的东西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张教官笑了一下,“上面让我谢谢你,让这些东西回来了。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批东西不会前脚入库,后脚就出现在境外。现在都在基地的库房里放着,昨晚已经全部登记入库了。”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境外会出现一样的东西,我觉得还是要查查博物馆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还是被人李代桃僵地替代了,珍品流到境外,赝品留在博物馆。” 张教官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你是说,有人把真品换出来,用仿品顶替?” 周寒星点了点头,“肯定。而且这些专家不全是好的,至少赝品也要有一定的工艺才能骗过大部分人。” 张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立即派人去这些博物馆或者收藏室查查。”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们只能从源头查。” 张教官点了点头,“是啊。另外,据内线的消息,那个人的师弟野村派了大弟子到京市来查你,你最近不要出基地。” 周寒星应了一声,“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 张教官说:“你的级别又要提一提了。没想到你的升职和坐火箭一样。” 他顿了顿,“白永年在这次工作的汇报里,再次向首长提到你,感谢你,让首长代他对你表达感激。” 周寒星看着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攀爬的队员,“不用,他能把他所学带回国内就很好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研究所那边已经根据白永年的文件和脑子里的学识,最近进展很快,上面也很重视。” 他停了一下,“昨晚33号跟你说了吧,等伤好之后她会离开这里到军区去。” 周寒星说了一句,“她昨晚提了。为什么?” 张教官看着远处2号攀爬的身影,“境外任务对女孩子还是太残酷了,也算是更好地保护她。毕竟她家里就她一个了。” 周寒星侧过头看向他。 张教官没有转头,“她父亲也是境外的情报人员,被叛徒出卖牺牲了。她母亲听到消息之后打击过大,这些年她都是在部队长大的。” 周寒星沉默了一会儿,“难怪。”她停了停,“境外确实很残酷。这次任务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磨练了。” 张教官说:“是啊,这次回来她成长了许多。”又走了一段。 周寒星说:“我去训练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去吧。” 周寒星跑到训练场的时候,队员们正在器械区做攀爬训练,她站在攀爬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双手抓住网绳,脚蹬着网结,几下就爬到了顶端,翻过横杆,又顺着另一侧滑了下来。站在旁边的2号愣了一下。 3号在单杠上多做了两个引体向上才跳下来。1号正在翻越障碍墙,本来已经翻过去了,又退回来重新翻了一遍。 第429章 能者多劳 周寒星又去跑了两个来回的障碍,过弯没有减速,过独木桥的时候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22号刚刚跑完一趟回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见周寒星从障碍场那边跑过来,“41号,你还是这么强。” 周寒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吧。” 22号直起身,跟着她一起跑了起来。 后来几天的训练,周寒星一直和大家一起进行,人数还是那些,训练内容也没有变。跑障碍的时候她跟在队伍里,保持在中间的位置,偶尔会和旁边的人同步翻越。 器械训练的时候她也和大家一起做,引体向上的数量只多不少。她在食堂吃饭也和大家一样,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来,有时22号或者其他人会坐到旁边聊几句。她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一两句。 那天在训练场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22号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地上,喘着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41号,你是不是又要出去了?” 周寒星没有转头,“不知道。” 22号低下头拔了一根草,“你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能待几天是几天。” 22号把那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教我两招?” 周寒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上次教你的都练熟了?” 22号点了点头,“练熟了。” 周寒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来吧。” 22号连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架势。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往前迈了一步,22号想侧身避开,但还是慢了半拍。 他退了两步站稳,重新摆好架势:“再来一次。” 周寒星又出了一招,他这回往左边闪开了半步,但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她收手站定,“你今天动作比上次快了。” 22号站直身体,露出了笑容,“真的?” 周寒星没有再接话,转身朝器械区走去。22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这一天的训练,他比平时多练了一个小时。 李教官这时过来了。他穿着一身作训服,在训练场边缘停下来,朝周寒星招了一下手。 周寒星放下手中的训练器械,快步走过去。 李教官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正事,“上次给你说的野村的大弟子已经到京市了。昨夜他暗杀冯将军没有成功,冯将军受了轻伤,对方逃脱了。这边需要你去支援,动作要快。” 周寒星没有多问,转身朝宿舍跑去。她换了一身作战服,把油彩抓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涂,深绿和棕黑的条纹交错着盖住了原本的肤色。 她走到办公楼侧面的时候,李教官已经等在那辆吉普车旁边了。 他没有上车,站在驾驶座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地图,等她走近,把地图递过去,“冯将军现在在京市军区医院,对方昨晚失手之后应该还会再来。你直接过去,那边会有人接应。” 周寒星接过地图,弯腰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了,吉普车调头朝基地大门驶去。 训练场上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22号停下动作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41号又出去了?” 6号也停下来望了一眼,“应该是去执行任务了。” 1号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辆吉普车驶出大门。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练他的单杠。 22号收回目光,“她每次都这样,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 8号在旁边说了一句,“她那是能者多劳。” 22号没有再接话,低头系紧鞋带,也继续训练去了。吉普车在开出基地大门之后加速驶上了公路,两旁的树影快速往后退去。周寒星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吉普车在凌晨的夜色中驶入京市军区医院的大门,车灯在门口闪了一下就灭了,引擎也熄了。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医院大楼的灯光在黑暗中亮着,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看不清面容,看见她下车便迎了上来。 周寒星朝他走过去,那人没有多说什么,只侧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吉普车在身后无声地调头驶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人走进医院大门,大厅里灯光惨白,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那人没有停留,带着周寒星穿过大厅,拐进走廊,上了楼梯。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上了三楼,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 他们站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那人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在第三间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看见来人之后微微侧身让开。那人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先进去。 病房里的灯光比走廊里暗一些,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 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是师长的人站在窗边,正侧头望向窗外。听到开门声转过来,他朝周寒星点了点头,示意她走近一些。 病床上,冯将军睡着了,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有一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纱布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杯没喝完的水,他的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 那位师长低声说了一句,“同志,这位就是冯将军。” 周寒星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冯将军没有醒,才退后半步,看向那位师长,“昨晚的情况具体是怎样的?” 师长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昨晚将军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伏击,对方一个人,行动很快,出手利落。警卫当场牺牲了两人,将军肩膀中了一刀,但避开了要害。” 他顿了一下,“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动手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见一击不中便迅速撤离了。” 周寒星问了一句,“看清对方的样貌了吗?” 师长摇了摇头,“没有。对方全程蒙面,动作极快,现场的警卫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第430章 强兵 周寒星没有再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围墙不高,树影在路灯下晃动。 她放下窗帘转身,“他应该还会再来。” 师长沉默了一下,“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向上级申请了支援。听李教官说,同志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周寒星没有接话,“病房周围的布防是谁安排的?” 师长说:“我亲自安排的。三楼整层都封锁了,楼梯口和电梯口都有人守着。” 周寒星说了一句,“从外面进来容易,从里面出去也容易。我需要在对面楼顶待着。” 师长看了她一眼,“那个位置确实能看到病房的窗户,但对方未必会走那条路。” 周寒星侧过头看着他,“他昨晚失手了,如果他还想在将军离开医院之前完成任务,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会先确认将军还在不在这个房间,所以会从对面观察。” 师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派人送你过去。” 周寒星离开病房,原路走出医院大门。 夜色很深,路灯把街面照得半明半暗。她穿过街道,绕到对面那栋楼的侧面,找到一处没有上锁的铁门,推开走了进去,顺着楼梯上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在边缘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瞄准镜的焦距。 病房的窗户在瞄准镜里清晰可见,窗帘半拉着,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但看不清是谁。她趴在那里,没有再动。 周寒星趴在对面楼顶的边缘,瞄准镜一直对着冯将军病房的窗户,从凌晨到天亮,瞄准镜里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病房的窗帘半拉着,灯光在玻璃上映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偶尔有人影在窗前走动,是护士查房,是师长在床边站着。 天亮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灯灭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楼顶的水泥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周寒星收了一下瞄准镜的位置,避开反光,继续观察着对面那排窗户。护士端着托盘进进出出,换药,量体温,检查伤口,一切和普通病房没有区别。她拿出一个包子,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瞄准镜。 中午的时候,她从天台上下来,收起狙击枪放进空间,沿着楼梯走回地面,穿过街道进了医院大门,经过大厅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廊两侧的士兵还站在原地,她走到病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推门进去。 陈师长正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没有任何异常。” 周寒星说了一句,“忍者一般是晚上行动,白天不会出来。”陈师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病床上传来动静,冯将军醒了,在陈师长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他脸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一块,伤口边缘的肿胀消退了一些,脸色还不算好,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周寒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小陈,这是?” 陈师长走近床边,“将军,这是上面派来支援的同志。” 冯将军又看了周寒星一眼,脸上满是油彩,看不出面容,声音也年轻,“小同志,辛苦你了。” 周寒星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冯将军,你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情不用担心。” 冯将军笑了一下,“你是赵锤子那里的人吧?没想到这次派来的人这么年轻。” 周寒星没有接话,在门口站了片刻,“冯将军,我出去巡查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去吧。” 周寒星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陈师长看着她离开,收回目光,“将军,李教官说这人是可以对付忍者的,这方面的专家,专门派过来的。可是这么年轻?” 冯将军靠在床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小陈,人不可貌相,这个人不简单。既然赵锤子能派她过来,说明她肯定有本事,你放心吧。” 陈师长点了点头,“是我多想了。” 冯将军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赵锤子底下都是强兵。” 陈师长应了一声,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寒星上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在边缘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重新架好。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把瞄准镜重新对准冯将军病房的窗户。窗帘还拉着,病房里没有多出人影。 她趴在那里,目光在窗户和周围建筑之间扫视,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行人不多。 她在楼顶一直趴到太阳开始西沉,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重新调整了瞄准镜的位置。 天黑了,路灯亮了,医院的灯也亮了。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包子,慢慢吃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楼顶下来,她走到病房门口敲了一下门,然后推门进去。 陈师长正站在窗边,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是她,神情微微松了一下,“同志。”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靠墙的椅子旁边,靠着墙壁站定。 冯将军也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坐着,脸上的纱布换过一块,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他看着周寒星,“小同志,今晚他会来吗?”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知道。”她没有再多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双臂抱在胸前。 陈师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周寒星,又看了看冯将军。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杯水偶尔被冯将军端起来喝一口的轻微声响。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引擎声。周寒星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陈师长以为她睡着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关了。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 第431章 她到底是谁? 凌晨两点,周寒星睁开眼睛,病房里的黑暗没有变化,窗帘还是半拉着,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她没有动,先听了片刻,确认病房里除了冯将军平稳的呼吸和陈师长的轻微鼾声之外没有其他声音,才开口说了一句:“出来吧,我知道这次你想引出我。”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无声地从病房角落的阴影里分离出来。那人全身漆黑,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走廊里的守卫和窗外的观察点,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病床,落向周寒星站立的位置。 陈师长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手按向腰间的枪,身体挡在冯将军床前。冯将军也醒了,半靠在床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团黑影。 那人没有看病床,目光一直锁在周寒星身上,“我师傅说你在樱花国,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周寒星往前迈了一步,“野村是你师傅吧?” 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来,“是啊。我师伯几年前被你所杀,我们找你许多年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这次本来打算在樱花国的时候去会会野村的,没来得及。听说你是他的大弟子,也不错。” 那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我们出去好好打一场,让我探探你的底。” 周寒星说了一句,“可以。前天晚上不是你吧?” 那人没有否认,“不是我,是皇室专门派来的刺杀人员。自从我师伯被杀之后,我们就不接华国的刺杀任务了。” 周寒星看着他,“你师伯是输了之后,服毒死的。走吧。” 那人没有再说话,身形一闪,朝门口的方向无声地退去,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陈师长连忙伸手拉亮了灯绳。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病房他快步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没有人影,才转回身看向冯将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和疑问,“将军,她到底是谁?” 冯将军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床头,刚才的动静牵动了他肩膀上的伤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想到啊,” “几年前就能杀了他的师伯。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病房门口的方向,“不简单。” 陈师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怎么知道的?而且她才从樱花国回来。说明她在樱花国执行任务,才回来没几天。她的身份是?” 冯将军收回目光,看向陈师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这人的身份我也不清楚。” 他停了停,“今天两人说的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加重了语气,“这些事情不是你我能知道的。她的身份也不是我们所能探究的。” 陈师长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 冯将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靠在床头,目光转向窗外。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走到窗边,侧身翻出窗户,手指扣住窗沿边缘,顺着墙面的排水管无声地滑落到地面。 那人已经站在不远处等着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周寒星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人没有多等,在她刚站定的时候,他就动身了,侧身朝旁边滑开,他的步伐极快,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身体已经换了一个方位。 他出手的时候手指并拢,五根手指绷得笔直,直取周寒星颈侧,她没有后退,侧身让开,他那一记手刀从她锁骨前方掠过。 周寒星的手肘顺势往外格了一下,挡在他手腕和肩膀之间,逼他收招。 那人没有硬接,收手退步,身体在后退的同时旋转,绕到了她另一侧,膝盖朝她腰侧顶过来。 她用手掌接住,往下一压,卸掉那道力道的方向,那人借着这股反推力退开两步,在几步外站定。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短暂交汇,他又动了,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移动,他出的是掌,拍向周寒星胸口,她侧身避开,掌风从她耳侧擦过,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反手切向她的肩膀。 周寒星抬手格住他的手腕,同时左脚朝他的脚踝扫过去,他跳起来避开了那一扫,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了方向,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这次五指张开,扣向她的肩关节。 她肩膀往下一沉,让他的抓握落在空处,身体往前送了一步,手臂内侧顶住他的肘关节外侧,用力往外一推,他的身体随着那股力道朝侧面偏了一下,失去了重心。 他很快稳住,后退两步,和她重新拉开距离,在几步外站定,看了她一眼,“你的反应很快。” 周寒星没有接话。 他又出手了,这一次他直接出拳,在她面前虚晃了一下,周寒星没有被他引动,看着他的拳头在离她肩膀几寸远的地方收回去。 他收回那只拳头的同一时间,另一只拳头已经朝她腹部扫过来。她用手掌往下压了一下,偏转了他拳头的方向。 他顺势收招,身体后撤一步,又欺身上来,膝盖顶向她的大腿外侧。 周寒星侧身避开,他的膝盖落空,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一瞬,在那短暂的失衡里,他顺势往下一沉,左手抓向她的脚踝。 周寒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裤腿边缘,没有抓住,那人在落空之后没有停顿,在地上滚了半圈,重新站起来,离她两三步远。 他站起来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在月光下看着她,“你的体力和反应都很好。”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调整姿势。 他再次朝她移动,不再正面强攻,而是绕着她走了一圈。他的步伐轻快,脚掌贴着地面滑行,每一步落点都在不断变化,在试探她的防御范围。 第432章 原来是因为她 周寒星没有随着他的移动转动方向,只是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朝向,始终用正面面对着他。他绕了差不多半圈,在她左后方停下,出拳,直取她的肩胛骨。 她没有回头,身体往侧面偏了一下,他的拳头从她后背上方擦过,衣袖划过她的作训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跟上来了,从她腰侧探入,想抓住她的衣摆。 她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他被迫收手,朝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那人退了几步,没有立刻再攻,站在月光下看着她,“你的身手确实名不虚传。” 那人又停了一下,“我师伯真的是自己服毒死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是。你的师伯输给我之后,自己服了毒。假若我们不是对手,我很欣赏他。” 那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就到这里吧。我回去之后会如实告知师傅,你确实很强。至于刺杀任务,他们那边没有完成是不会收手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身影已经开始往后退去,在月光下无声地没入了树影之中。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追,看着那团黑影在树影之间移动了两次,然后彻底消失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医院大楼。 冯将军和陈师长站在病房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下面。夜色中,两人交手的身影虽然隔得远,但动作的节奏和速度都能看出来不是普通人。 陈师长压低了声音,“将军,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冯将军的目光没有离开楼下那个正在往回走的身影,“是啊。之前忍者杀害了我们许多高级将领,这几年一直风平浪静,原来是因为她。” 陈师长想了想,“这几年确实没有听到过哪位首长被刺杀的消息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寒星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冯将军已经躺回了床上,陈师长站在床边,看见她进来便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受伤吧?” 周寒星摇了摇头,“这个人会马上离开。但皇家派来的刺杀人员会继续来,他们没有完成任务不会收手。” 陈师长的眉头皱了一下,“还要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嗯。” 冯将军靠在床头,看着她,“小同志,最近就辛苦你了。” 周寒星站在原地,“我要申请一下,因为我的任务是野村的弟子。” 冯将军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周寒星没有多留,转身走出病房,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医生办公室,推门进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是基地的电报员员。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是零,转接李教官或张教官。” 那边没有多问,电话被转了过去。接起来的是李教官,“有事?” 周寒星握着话筒,“刺杀冯将军的,不是野村的弟子。野村那边已经不接华国的刺杀任务了,刚刚他的大弟子已经离开,下次如果遇到他们,只会是私人交手。这次是皇家单独派来的刺杀人员,还没有完成任务,不会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知道了,我会安排。” 周寒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回到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陈师长在门口看到周寒星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眼睛闭着,他没有出声,轻轻关上病房门,走到病床边站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长,她在门外坐着。” 冯将军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那边就算要安排人来替她,也会是明天。快休息吧,今晚很安全。” 陈师长愣了一下,“今晚不会来了?” 冯将军说了一句,“嗯。” 陈师长没有再说什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却没有合眼。 冯将军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风平浪静。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值班护士在查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冯将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陈师长坐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扫过门缝的方向,那道人影一直没有动过。 天快亮的时候,周寒星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沿着走廊走向楼梯间,上了楼顶。 她走到楼顶边缘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对准医院大门和进出通道。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三三两两走进大楼,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提着保温桶的家属,有穿着军装的人从侧门出入。 冯将军病房门口又多了两名守卫,站得笔直,目光扫视着走廊两端,偶尔有人从门前经过,他们的视线会跟上去,确认没有异常才移开。 清晨的阳光从楼顶边缘照过来,把整条街道都照亮了,瞄准镜里一切如常。周寒星继续趴着,没有动。 等到了晚上,周寒星继续趴在楼顶边缘,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准着医院大门和冯将军病房的窗户,医院大楼的灯也亮了,病房里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在玻璃上,和昨晚一样。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周寒星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便装,穿过医院大门,走到大楼入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然后走进去。 她从瞄准镜里认出了那个人,15号。周寒星又扫视了一圈医院大门和侧门方向,确认没有其他人尾随,才收起狙击枪,从楼顶下来,顺着排水管滑到三楼的窗外,侧身翻进走廊,轻轻落在地面上。 病房里的几个人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同时转过头来。15号站在病床边,看见她从窗台上翻进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迎了上来,“41号?你怎么在这里?” 第433章 毫发无损 周寒星在窗边站定,“你来接替我的?” 15号摇了摇头,“不是,我刚执行完任务,教官叫我先来医院看我爷爷。” 周寒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病床上,又移回他脸上,然后转身朝窗边走去。 15号跟上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寒星走到窗台前,“刚回来。” 她伸手撑住窗沿,侧身翻了出去。15号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她已经顺着排水管滑到了地面,快步朝楼顶方向走去。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冯将军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家孙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这是你队友?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15号转过身,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比我厉害,经常在外面执行任务,很少在基地。这次是她守在这里,爷爷,你就放心吧。” 陈师长站在一旁,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么厉害啊?看着年龄不大。” 15号点了点头,“是不大,她比我们教官都厉害。” 冯将军笑了一下,“你要不回去好好休息,刚刚执行任务就来我这里,不用撑着。” 15号靠在椅背上,“没事,在家也睡不着,这些天教官让我休息。守在这里我也放心。” 他停了一下,“这次是忍者吗?” 冯将军摇了摇头,“不是,是那边专门派来的刺杀人员。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感谢你的队友,要不是她,我们可能早就被暗杀了。” 15号有些意外,“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冯将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陈师长一眼,“小陈,你先出去守在门外。” 陈师长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冯将军这才转回目光,看着15号,“因为她,现在忍者那边已经不接刺杀任务了。” 15号愣了一瞬,“难道这几年她一直在樱花国?” 冯将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自家的孙子。以前没有对比的时候,他觉得自家孙子的能力还行,至少通过自己的努力进了那个基地,在大院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但现在有了那个女娃在,自家的孙子就不够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几年前她就打败了一个很强的高级忍者,是这些人的师伯。” 15号睁大了眼睛,“几年前?” 冯将军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要骄傲自大,要时刻保持谦逊。” 15号低下头,声音低了一些,“我一直以为和她的差距越来越小了,其实一直都很大。” 冯将军沉默了一下,“昨晚她和忍者的对决,如果是你的话,恐怕接不了忍者几招。而且她没有用全力。” 15号抬起头,“她昨晚发现了忍者?” 冯将军点了点头,“今天凌晨的时候。她第一个发现的,我和你陈叔都没有发现。她开口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不可能,没想到忍者真的现身了。” 15号又问了一句,“那她受伤了没有?” 冯将军摇了摇头,“没有。两人在下面的院子里比试的,她毫发无损。” 15号安静了片刻,“没想到她刚回来就到这里来了。” 冯将军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休息吧,我们等着那个人继续来。” 15号点了点头,“爷爷,你放心,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扫过窗户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周寒星在楼顶趴了一整夜,瞄准镜一直对着冯将军病房的窗户和周边区域。夜色和前一晚一样安静,街灯亮着,偶尔有车辆从医院门前驶过,没有人靠近病房,也没有异常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 半夜的时候,她从楼顶下来,翻进病房。 15号看见她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来了?”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有多解释,走到墙边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眼睛。 15号也没有再追问,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靠着椅背,目光扫过窗户和门缝的方向。 这一晚没有任何人靠近病房。天亮之后,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离开。 15号也站了起来,“白天你在病房休息会儿吧,这些日子白天晚上地守着也挺累的。” 周寒星想了一下,觉得白天也许正是那些人可能行动的时候,便没有再推辞,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冯将军醒来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愣了一瞬,才认出是那个满脸油彩的年轻人。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陈师长端着早餐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的周寒星也愣了一下,没有多问。15号接过早餐,给冯将军摆好,整个上午病房里都很平静,没有人打扰。 临近中午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15号推门出去查看,看见一个老人倒在走廊地面上,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人蹲下去扶他,有人在喊医生。 门口的守卫和陈师长都过去帮忙了,把老人抬上担架送去了急诊室。周寒星没有动,仍然站在病房的角落里。 冯将军看着她,“你不去看看?”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去,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在没人来接替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看角落里的周寒星,径直走向冯将军的病床,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针管和一瓶药水,低声说了一句“该换药了”。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层很薄的茧,指节修长,握针管的姿势很专业。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他靠近病床的时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持针的手腕往侧上方一掀,针管被打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人没有叫喊,手腕一翻想要挣脱,周寒星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膝盖顶上他的腰侧,两招之内把他按在了地上。 15号刚回到病房门口,看见这一幕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跑到病床边挡在冯将军前面。 第434章 往死路上撞 周寒星把人按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伪装得不错,终于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挣扎。 陈师长从走廊那头跑进来,看见被按在地上的人,“来了?” 周寒星站起来,“你们押下去吧,注意嘴里是不是藏了毒药。” 15号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在最里面的牙齿缝里找到了一颗极小的胶囊,他伸手卸掉了他的下巴,把胶囊取了出来。 冯将军看着病房里这一幕,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15号转过头,“爷爷,听医生的。” 冯将军笑了一下,“嗯。” 周寒星退到角落里站定,看着陈师长带人进来把那人架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冯将军坚持要出院,医生劝了几句没有劝住,便开了出院单。陈师长安排了车,一辆吉普车停在医院大楼门口。 周寒星去医生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回基地,赵铁山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送完就回去休息几天。”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目光扫过大楼两侧的阴影和街道对面几栋楼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走向那辆吉普车。 15号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周寒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陈师长和冯将军坐在后座,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里面坐着几个卫兵。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转上主路,周寒星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吉普车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街上没有车跟上来。 这段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前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稀疏的树影,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民房从车窗外掠过。 周寒星的视线在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之间来回移动。前面是一段狭窄的小路,两侧的民房靠得很近,路面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行。 车灯扫过前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几个人。一个男人拖着一辆板车走在路中间,板车上堆着一些杂乱的破布和旧木料,像是收废品的样子,板车的轮子歪了,走在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三个人在后面推着,弯着腰,显得很吃力。两个妇女走在旁边,用手背抹着眼睛在哭。 周寒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对15号说了一句:“停车,倒回去。” 15号一愣,还是踩下了刹车,挂上倒挡,慢慢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后面那辆吉普车也停了下来,两辆车在窄路上停稳,车灯照着前面那段灰蒙蒙的路面,那些人的身影在灯光边缘晃动着,没有跟上来。 周寒星把手伸到座椅侧面,摸出手枪,没有让后座的人看见。 15号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周寒星没有转头,“你往后退。”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站在路边,望向前面那几个人。那些人还停在原地,其中一个推车的人直起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寒星举起手,朝后面那辆吉普车打了个手势。后面的车没有动,停在那里。紧接着,后面那辆吉普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轮胎漏气了,车身慢慢往下沉了一截。 周寒星没有回头,目光没有离开前面那些人,路很安静,两辆车之间的人都能听见,“有意思,你们硬是往死路上撞。” 15号从驾驶座推门下来,手里也握着枪,站在车门旁边。后面那辆吉普车上的卫兵也下了车,正要往前查看。 前面那几个人忽然变了,板车侧面的破布被掀开,露出几支枪管。那三个推车的人动作一致,同时从板车侧面抽出枪,朝后面的吉普车围了过去。那两个妇女也没有再抹眼泪,手伸进衣摆下面,摸出了手枪。 周寒星在两把枪还没完全举起来的时候先开了枪。第一枪打中了左边那个妇女的手腕,她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第二枪打中了右边那个妇女的肩膀,那人也倒了下去。 她们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没有再捡起来。那四个人动作很快,已经分成两拨,两个人朝后面那辆吉普车的方向跑,两个人朝15号的方向跑。 周寒星没有等他们靠近,左手和右手各握一把枪,同时射击。左边的人身体晃了一下,倒在了路边的沟里,右边的人捂着肩膀退了两步,也跪了下来。 几发子弹打完之后,她一侧身,把打空的手枪收进空间,另一只手上的枪又已经端平了。 后面那辆吉普车的卫兵也开了枪,有一人中了一枪,靠在了车门上,血从袖子口往下滴。 15号想跑过去,被周寒星伸手拦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辆停着的板车,板车上那个一直躺着的人始终没有动过。 “起来吧。”她对着那辆板车的方向说了一句。板车上的杂物堆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人从破布下面坐了起来,身形高大,穿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起来,把板车竖起来挡在身前,板车上的破木料和旧布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他用樱花国的语言说了一句:“这次遇到对手了,难怪他们都没有回来。” 他手里没有枪,从板车侧面抽出一根短棍,朝周寒星冲了过来。 周寒星侧身让过第一下,那根短棍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风,她没有后退,顺势往侧面移了一步,一脚踩住板车边缘,借力翻到了板车另一侧。 那人反应很快,转身就追,短棍横扫过来,她没有硬接,蹲低身体避开了那道弧线,趁他挥空的瞬间往他身侧靠了一步,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部,他往旁边歪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了身形,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在窄路上过了几招,那人招式不算花哨,每一棍都带着力道,角度刁钻,专挑关节和要害打。 第435章 你不配知道 周寒星避开几棍之后,在他再次挥棍的时候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迎了一步,用手掌外侧格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肘关节,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膝盖顶上他的腹部,他身体弯了一下,手里的短棍松了。 周寒星避开几棍之后,在那人再次挥棍的时候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迎了一步,她看准了他手腕的走势,用手掌外侧格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他的肘关节,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那人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手里的短棍也松脱了,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趁他偏头的时候又补了一拳,接着膝盖、手肘,几下连击。 那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最后一下她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了地上。那人躺在地上,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淌着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声粗重而断断续续,已经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 15号已经把那几个人都绑好了,用皮带和绳子扎结实了,拖到路边靠着板车轮子坐着。他转头看见地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人,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寒星的侧脸,把手放了下去。 周寒星弯腰卸掉了那人的下巴,检查了一下他的嘴,确认里面没有藏着东西,才松手站起来。15号上前把人也绑了,和那几个人扔在一起。后面的护卫过来把他们押上了车。 陈师长和冯将军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刚才那一幕。冯将军的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说话。 陈师长握着车门把手,没有推开车门,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重新靠回座椅里,低声说:“要是没有这个小同志,我们这群人恐怕都要栽在这里了。” 15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周寒星也回到了副驾驶。车子重新发动,驶过了那段狭窄的土路,拐上了大路。路面变宽了,两边的路灯也开始亮起来,一栋栋房屋在车窗外排列整齐。 半个小时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大院的门楼,门口有哨兵站岗,身姿笔挺,看到是冯将军的车,立刻放下横杆放行。 车子又开了七八分钟,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来。楼前的灯亮着,门已经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看见车子停稳就快步迎了上来。15号推开车门下去,那妇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臭小子,你回来了!” 15号笑着应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来,绕过车头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爸,陈师长,快下车。” 冯将军在陈师长的搀扶下下了车,站在车前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转头看向车旁还站着的周寒星,“小同志,进来坐吧。”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小楼周围的围墙和巷口,她没有动,“不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从旁边走了过来,手在裤子口袋里,看见冯将军便开口问候了一句:“冯将军,你伤好……” 周寒星在他走近到两步距离时动了。她侧身一步跨到冯将军面前,伸手挡住了那人靠近的路线,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把人摔在了地上,同时膝盖压住了他腰侧。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场面上安静了一瞬。被压在地上的那人愣了一拍才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怒,“你是谁?哪个部队的?怎么能动手打人?” 冯将军从周寒星背后走出来,语气带着笑,“小同志,这是大院的周师长。” 周寒星松开手,站起来退到一旁。 周师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涨得通红,“你是哪个部队的?我要跟你领导告状!” 周寒星看着他说了一句,“我的领导你不配知道。” 周师长的脸更红了。 陈师长和15号的父亲走上前来,陈师长先开了口,“老周,这个小同志是贴身保护冯将军的,她看见你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以为是掏武器,也是正常的反应。” 15号也连忙接话,“周叔叔,她也是职责所在,不是故意针对你。” 周师长看了周寒星一眼,又看了一眼冯将军,最后还是撂下了一句“这次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就放过你”。 周寒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他,“不用看在谁的面子上。我只是在执行任务。” 周师长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回不上来。 冯将军在旁边打圆场,“小同志,进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周寒星还是摇了摇头,“冯将军,你进屋吧。我有事先走了。” 15号跟上来,“你还有事?” 周寒星说了一句,“任务完成了,我要休假了。” 15号连忙道:“那你在我家休息一晚再走。”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用。” 冯将军被陈师长扶着往门里走。 15号的父亲走上前来,声音和缓,“同志,这次辛苦你了。” 15号的奶奶也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她,“小同志,今晚在我们家歇一晚吧,这些天你也累坏了。” 周寒星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有事要忙。” 她转向15号,“我先走了。” 15号看着她,“那你回去吗?”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知道。” 她最后看了周师长一眼,转身朝阴影的方向快步走去,翻过围墙,身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436章 手里的王牌 周师长一群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周寒星的身影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周师长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缓过来,“这人到底是谁?牛什么牛?” 15号的父亲站在旁边,笑了一声,“老周,还和小同志计较呢?她也是职责所在。” 周师长哼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气愤,“看她那副拽样。”说完甩了甩袖子,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15号和他的父亲还站在外面,看着周师长的背影走远。15号的父亲拍了拍15号的肩膀,“回来了怎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 15号说了一句,“教官叫我去医院看看爷爷。”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陈师长也告辞离开了。冯将军房间的门开着,灯亮着。15号和父亲走进房间的时候。 冯将军已经靠在床头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报纸,看了他们一眼,“把门关上吧。” 15号转身关上门,在床边站定。冯将军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15号,“这几天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15号摇了摇头,“没有。” 冯将军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看来你还需要学习。你和你的战友比起来,差得还很远。” 15号的父亲在旁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爸,那位同志是臭小子的战友?” 15号点了点头,“对,是我的战友。” 冯将军没有看15号,目光转向15号的父亲,“老大,这些年风平浪静,是忍者那边已经放弃了针对华国的刺杀任务。主要是因为那个小同志。几年前她打败了这些人的师伯,让那位师伯服毒而死。” 15号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这么厉害?” 冯将军点了点头,“肯定厉害。今晚要不是她警惕,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15号的父亲追问了一句,“路上遇到埋伏了?” 15号在旁边接话,“嗯,在那段小路那里遇到的,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冯将军看着15号,“这就是你和她最大的差别。她随时关注周围的环境,没有觉得回大院就万事大吉。她在门口对周师长出手,也是因为在她看来,只要我没有进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你,觉得在家门口了就安全了,放松了。” 15号想了想,“我就是觉得那些人不可能在家门口还来暗杀。” 冯将军轻轻笑了一声,“不要小瞧人性,大院里也不安全。” 他停了一下,“没想到赵锤子手里还有这号人物。难怪你说她一直在外执行任务。这次要不是她,我应该也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了。” 15号的父亲坐直了一些,“爸,你是不是危言耸听了?” 冯将军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小同志这些年应该一直在境外执行任务。难怪这些年境外的情报比前些年好了许多,也有好几个专家被送回来。上次那个白教授,首长接见了两次,表扬了护送他回来的同志,也表示了高度的认可。” 15号轻声说了一句,“这些年她确实一直在外,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执行任务。” 冯将军继续说道:“她在病房和那位高级忍者谈话时说,自己刚从樱花国回来,本来想去会一会高级忍者的师傅野村,但没有时间。听她的口气,下次去樱花国应该会和野村交手。” 15号连忙问了一句,“那会不会有危险?” 冯将军笑了一下,“这些年忍者都在找她,这次确定了她,她也有很大的兴趣,不会有太大的危险。那天两人在医院的院子里也是点到为止,那位忍者便回国了。这次暗杀的人是皇室派来的专门刺杀人员。” 15号的父亲问了一句,“她是怎么知道的?” 冯将军说:“可能她之前一直和忍者有交手,所以那天在病房看见那个忍者就直接问了。如果是高级忍者的话,我早就死了。他们的隐匿功夫你根本察觉不到。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她一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半夜的时候突然对着房间说了一句,忍者就现身了。” 15号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里面有人?” 冯将军笑了一下,“肯定知道,不然她会说话吗?” 15号说了一句,“没想到她比以前又强了好多。” 冯将军看着他们,“这种人,以后只能交好,不能为敌。她在做人做事上面都光明磊落,所以才让忍者佩服,愿意放弃任务。这种人的魄力是你们想象不到的。白教授两次面见首长都表扬了这个人,她在许多方面都值得你们学习。说不定她早就在上面挂了号了。” 15号低声说:“她在基地很少说话,也很少提任务。本来她在基地的时间就很短,上次待了几天就走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这种人才是赵锤子手里的王牌。今晚告诉你们这些,就是想让你们明白,优秀的人值得我们学习。不要自己取得一点成就就沾沾自喜,也不要固步自封。” 15号和父亲同时点了点头。 冯将军又补了一句,“这人你们看着吧,会走得越来越远。” 15号和父亲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15号的父亲侧过头看着他,“臭小子,你当初怎么没说你有这么厉害的战友?” 15号白了他一眼,“保密原则,我能说吗?这次要不是在病房碰到,我都不知道。” 15号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儿子还是太弱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15号接了一句,“我弱我知道,我才不和怪物比。” 15号的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两父子嘀咕什么呢?快来吃面条。” 父子俩朝餐桌走去。灯光暖黄,面条的热气在碗口上方轻轻飘着。 第437章 回来就好 周寒星在夜色中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那个安静的巷子。她没有走正门,沿着院墙走了一段,在一处没有路灯的角落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直接进了屋,关上房门。 她进入空间。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冲掉脸上的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顺着水流化开,她在水下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颜色完全褪去,露出那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才关掉水龙头,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换上衣服,出了空间。 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不少,铺了一地,她拿着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落叶归拢到墙角,又进屋把几间屋子打扫干净,抹布擦过桌面和窗台,厨房的灶台也擦了一遍。 她从空间里拿出五花肉、鸡蛋和几样蔬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洗干净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锁上门,朝姥爷上班的大院走去。 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门卫室里,周大山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另一个人闲聊,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轻轻喊了一声:“姥爷。” 周大山转过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缸子站起来,“星丫头!” 他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回来了?” 周寒星笑了一下,“对啊,上次突然有事走了,这次补回来。” 周大山拉过旁边的小马扎让她坐下,自己也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旁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人连忙站起来,“周大爷,我先进去忙了。” 周大山笑着摆了摆手,“好,小赵,你去吧。” 周寒星目送那人进了里面,才转过头来,“姥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大山放下搪瓷缸子,脸上笑开了花,“早就回来了,待了十几天,该看的该逛的都看了一遍。”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和踏实,“村长把家里的院子打理得可好了,屋顶的瓦也换了新的,院墙都修整过。小吴和小江一路上都很照顾我,坐车、转车都是他们帮忙提东西。” 周寒星说,“以后你想回去了就跟我说,我有时间就陪你回去,我没时间就让孙主任派人和你一起回去。” 周大山笑着连连点头,“好,好。这次我还去看了你娘,在她坟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告诉她我们爷俩在京市挺好的,让她别挂念。说你以后有时间了也会回去看她。” 周寒星点了点头,“嗯,等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回去,到我娘坟前坐坐。” 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大队上的人都说你有出息呢。” 周寒星没有接话,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了就在院子里养老,我能养活你。” 周大山笑着道:“好咧。今晚我给你做好吃的。” 周寒星说:“早上我把菜都买好了,就等着你回去做呢。” 周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下班,我回去做。” 周寒星又问了一句,“这次去山里转了没有?” 周大山重新坐下来,“转了。小吴和小江去打了一些野鸡野兔,我们回去天天吃呢。家里还留了两只,今晚给你炖上,可香了。” 周寒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我都馋了。” 周大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知道你想这口了。烟酒那些我送给村长了,我们走的时候村长又给了一些干菜和蘑菇,今晚就炖鸡。” 周寒星说:“蘑菇炖鸡肯定好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满仓推着自行车过来接班,看见周寒星笑着打了个招呼,“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也笑着应了一声,“李叔。” 李满仓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快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周大山站起来,和周寒星一起出了门卫室,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周大山直奔厨房,系上围裙,从房梁上取下那只风干的野鸡,泡上蘑菇,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五花肉和鸡蛋,嘴里念叨着怎么安排,周寒星想进去帮忙,被他挥手赶了出来,“你坐着歇着,我来做。” 周寒星便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还有油锅加热时滋滋的动静。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周大山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了。蘑菇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周大山给她夹了一个鸡腿,“快吃吧,野鸡炖蘑菇,香着呢。” 周寒星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嚼起来又鲜又滑,“好吃。” 周大山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鸡肉,低头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她,“那多吃点。”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老一少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吃完了那顿饭。饭后周寒星收拾碗筷去洗,把灶台也擦干净了,又烧了一壶热水端到姥爷脚边让他泡脚,然后回屋关上了门。 隔壁房间里,周大山也关灯躺下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周寒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大山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怕吵醒还在睡的周寒星。先舀了几碗面倒在盆里,加了水和老面,开始揉馒头。面揉得光滑了,放在案板上醒着,又淘了米倒进锅里熬粥。灶膛里的火烧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散开,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又从碗柜里端出村长家给的那罐咸菜,用筷子夹了一小碗,淋了几滴香油,拌匀,搁在桌角。馒头蒸好之后,他把粥也盛出来,一起放进锅里温着,盖上锅盖,又把灶膛的火压了压,确保等他走了之后还是热的。做完这些,他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搭在灶台边上,洗了手,换好衣服,拿着搪瓷缸子,急急忙忙地出门了,脚步声顺着巷子一路远去了。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才慢慢坐起来,叠好被子,洗了脸。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馒头还是温的,粥也还冒着热气。 第438章 谁叫你这么出众 周寒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个馒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坐在堂屋的桌前慢慢吃完了。吃完后她把碗筷洗了,灶台擦干净,又回屋换了件衣服,出了门,朝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有人拎着菜篮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篮子里露出几根葱和一块豆腐。有人推着自行车在路口停下来,单脚撑着地和旁边的人说话,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两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一个跑在前面,另一个在后面喊着什么,笑声在街道上传得很远。 周寒星穿过人群,走进百货大楼,一楼正热闹,糖果柜台前围着一群小孩,有的踮着脚趴在玻璃柜台上,有的扯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眼巴巴地盯着柜台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点心柜台那边也站了几个人,正低着头看玻璃柜里码放整齐的糕点。 她在队伍里排了一会儿,轮到她的时候朝售货员指了指,“绿豆糕来三斤,枣泥糕来两斤,桃酥也来两斤。”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称好,用油纸包成几个方方正正的纸包,拿纸绳捆了两道,递给她。 她付了钱票,把糕点接过来,又上了二楼,在卖袜子的柜台前停下来,挑了几双厚实的棉袜子,黑色和深灰色各两双。姥爷之前穿的那几双袜口已经松了,洗过之后容易往下掉,得换新的了。 她付了钱票,把袜子和糕点拢在一起,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侧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昨晚在冯将军家门口见过的那个周师长正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前面,穿着军装,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穿军装的中年男人,那人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布拉吉的女人,手挽着那个军装男人的胳膊。 周师长笑着说:“小妹,你给爸妈买衣服,我只能买酒了,不然我什么都不准备,那爸妈不骂死我啊。” 那女人笑着回了一句:“大哥,我和志远难得回来,当然要买东西。你天天照顾爸妈,爸妈不会骂你的。” 旁边那个被叫作志远的中年男人也轻轻笑了一下,“对,大哥,我和小媛几年才回来一次,爸妈都是你在身边照顾的。” 周师长摆了摆手,“志远,等你调回京了,小媛就能天天回家了。” 那个叫小媛的女人轻轻跺了一下脚,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大哥,志远一直在努力呢。” 志远安抚了一句,“大哥,我争取早日调回来。” 周寒星看了一眼,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楼梯下楼,走出了百货大楼。 她走的时候,志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小媛选好衣服,抱着两件外套走过来,“志远,你看看哪套合适?” 志远笑着道:“你选的都好看。” 周师长在旁边笑着说:“志远,你还是老样子,别太顺着小媛。” 志远看着小媛,目光温和,“小媛很好。” 小媛故意板起脸,“大哥,看你说的,你还是我亲大哥呢,两个孩子的舅舅,瞧你说的。志远不对我好,对谁好?” 周师长笑了,“对,两个孩子怎么不一起带回来?” 志远解释说:“这次开会就两天,来回路上都要一个多星期。小媛是想父母了,孩子们马上就要考试了,小媛让隔壁的嫂子帮忙看着几天。” 周师长点了点头,“那也行,爸妈也很想小媛了。” 志远没有再说话。小媛又挑了一条围巾,对着镜子比划着看效果。 周寒星提着糕点回到院子,把绿豆糕、枣泥糕和桃酥放在堂屋的桌上,又拿着那几双棉袜子走进姥爷的房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转身出来,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那个网兜,里面装了四个搪瓷饭盒,又带上一双筷子,锁好院门,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国营饭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她排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挪着。轮到她的时候,她朝窗口里说:“红烧肉一份,韭菜炒蛋一份,米饭两份。” 窗口里的大姐接过钱票,熟练地打了菜,把饭盒装进网兜递出来。她接过网兜,转身朝姥爷单位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卫室门口,周大山已经坐在门槛上等着了,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周寒星把网兜放在石阶上,揭开饭盒盖子,红烧肉的香气立刻散开。 周大山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这家的红烧肉是做得不错。” 周寒星也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着。两人就着门卫室门口的台阶,一人端着一个饭盒,把午饭吃完了。 周寒星把饭盒收好,刚站起来准备去洗碗,孙建国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在门卫室门口停下来,“周老爷子,我借你家丫头说几句话。” 周大山点了点头,“去吧。” 周寒星把网兜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跟着孙建国穿过院子,上了办公楼,走进他的办公室。 孙建国把门带上,没有绕到办公桌后面,就在门边站着,“冯将军那边的事情还没有了结。” 周寒星站在窗边,“还有人?” 孙建国点了点头,“昨晚审讯出来,还有两个人没有落网,估计还在外面。”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那他们是要冯将军必死无疑了。” 孙建国没有否认,“皇家下的暗杀令,没有完成就不会收手,还会陆续派人过来。” 周寒星说了一句,“现在冯将军在大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孙建国摇了摇头,“不要小瞧他们。之前有好几位首长都是在大院里被刺杀的。” 周寒星想了想,“他的孙子这几天也在休假,可以贴身保护。” 孙建国笑了一下,“冯将军今天早上跟上面申请,还是想让你去保护他。” “可我现在是休假。” 孙建国没有接话,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把话筒递给了周寒星。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山的声音,“零,冯将军是我们国家重要的老革命了,这次的任务是保护他。等任务完成了,我多给你补一些假。” 周寒星握着话筒,“15号已经休假了。” 赵铁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冯将军不太相信他孙子,相信你啊。谁叫你这么出众呢。”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好吧。” 她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第439章 哪里都不安全 孙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别垂头丧气了。你想想之前一直在外面,这次在京市,随时还能见见你姥爷。等这事了结了,你不是想回老家吗?趁假期多就带你姥爷再回去看看。你姥爷从老家回来之后,心情好了很多。小吴和小江也回来说,你姥爷本来还想再待几天的,又想着工作,两人硬是没有留住,只能买票回来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吧,万一那两个人抽这个空子。” 周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服,“我要回去换衣服。” 孙建国摆了摆手,“不用,我这里还差你衣服吗?” “那我去跟我姥爷打声招呼再走。” 孙建国点了点头。 周寒星下了楼,走到门卫室门口,对周大山说了一句,“姥爷,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周大山原本还笑着的脸微微一变,“又要走啊?” 周寒星说了一句,“嗯。” 周大山顿了顿,还是点了头,“星丫头,你去忙吧,我在家里等你。” 周寒星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楼。 孙建国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套新的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周寒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拿起了那套衣服,正准备去厕所换。 孙建国站在门边,“就在这里换吧,我出去。”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寒星把衣服换上,大小合身,她把换下来的便服叠好放在办公桌上,又摸了摸腰间的位置,枪套已经配好了,里面插着一把手枪。 她拉开门走出去。孙建国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走吧。” 两人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周大山看见她穿着军装,愣了一下,“星丫头。” 周寒星把那包衣服放在门卫室的桌上,“姥爷,你把我的衣服带回去,放在我房间。我走了。” 周大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朝车子快步走了过去。 孙建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周大山站在门卫室门口,微微张着嘴,看着那辆车子渐渐驶远,才把手放下来,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转身回了门卫室。 车子驶出大院门口,拐上大路。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往脸上伪装的周寒星,“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周寒星没有抬头,继续对着小镜子画,“这是最基本的。” 孙建国握着方向盘,“难怪他们指名要你去。” 他顿了顿,“你在境外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不过现在看到你这样子,我倒不太担心了。” 周寒星已经伪装完了,收好那些东西,透过车窗看着窗外,“境外也还好。” 孙建国笑了一下,“也只有你觉得境外还好。” 车子拐过几条街,减慢了速度,前方的路两侧开始出现高墙和哨兵,大院的大门已经不远了。 孙建国开车来到大院门口,车速慢下来,在岗哨前停稳。他没有熄火,摇下车窗,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本证件,递到窗外。 哨兵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又微微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然后合上证件,双手递还给孙建国,敬了一个礼,“请进。” 孙建国点了点头,把证件收好,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进了大院。 车轮碾过门内的水泥路面,两旁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缓缓向后移去。孙建国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真面目。” 周寒星靠在座椅里,肤色被调深了一个色号,眉毛也画得比平时粗了一些,整张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孙建国又开了一段,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想多叮嘱几句:“大院看着安静,但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你在这里还是要小心。” 周寒星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几个老人正坐在路边的凉亭里下棋,棋盘旁边还放着搪瓷缸子,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哪里都不安全。”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对,哪里都不安全。” 他踩下刹车,车子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停下来,“到了。” 周寒星推开车门,刚落地站稳,15号就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见周寒星的脸,脚步顿了一下,指着她的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寒星没有理他,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句,“回去吧。” 孙建国在驾驶座上应了一声,“那你小心点。”他说完挂上挡,调转车头,沿着来路驶远了。 院子里好几个人都站在自家门口或窗边,看着那辆陌生的军车离开,又看了看周寒星。 周寒星没有看他们,转身朝冯家大门走去。15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我爷爷不相信我,他就相信你,他觉得我能力太差。” 周寒星脚步没有停,“的确很差。” 15号噎了一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周寒星没有接话。 走到门口,15号的母亲已经迎了出来,“小同志,辛苦你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冯将军在哪里?” 15号跟上来,“爷爷在书房。”她朝屋里走去,穿过客厅,拐进走廊,在第一扇门前面停下来。 15号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墙边立着书架,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冯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低头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寒星脸上停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小同志,这次麻烦你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应该的。”她没有走近书桌,退到书房角落里靠着墙壁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收着肩,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固定的地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15号也在门边站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冯将军,没有再说什么。 冯将军看了一眼自家孙子,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 第439章 真面目 傍晚,冯将军从书房里出来。他放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慢慢走到客厅。周寒星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15号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冯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周寒星,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小同志,到了啊。” 15号笑着应了一句,“奶奶,她中午就到了。” 冯奶奶连忙擦了擦手,“那快一起来吃饭。” 周寒星站在客厅边缘,“不用了,你们吃。” 15号走过去拉了她一下,“这次还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呢,不可能不吃饭。” 冯叔叔也从里间走出来,笑着说了一句,“对啊,同志,一起吃吧。” 冯将军在主位坐下,朝她招了招手,“小同志,坐下一起吃吧,哪能让你在家里连饭都不吃。你还是小华的战友呢,就算平时战友来家里,也是要吃饭的。” 15号的妈妈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话,“是啊,以后你就叫我阿姨。” 她又指着15号的爸爸,“这是你冯叔叔,这是奶奶,你战友家里人都叫他小华或者臭小子。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15号拉开旁边的椅子,“快坐下吃饭吧。” 周寒星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次叨扰了。” 冯奶奶坐下来,“是我们麻烦你才是。” 冯叔叔也说了一句,“听臭小子说,你正在休假,临时让你接任务,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冯将军也点了点头,“是的,我开始不知道你在休假。” 周寒星说了一句,“没事。” 饭桌上,冯奶奶和冯阿姨轮流往周寒星碗里夹菜,一会儿是红烧肉,一会儿是炒鸡蛋,一会儿是青菜,碗里的菜堆了起来。 冯奶奶又给她舀了一碗汤,“多吃点,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周寒星没有推辞,低头慢慢吃着。 15号坐在对面,偶尔看一眼她碗里堆起来的菜,又看了看自己的碗,低头扒了几口饭。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冯将军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回屋休息了,周寒星跟到卧室门口,没有进去,在门边的墙根下站定。 15号从旁边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着的门,“我在隔壁房间休息,你累了就去那里躺一躺。今晚我先守着,你休息。”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守着,你去休息吧。” 15号还想再说什么,见她没有让步的意思,便没有坚持,“那我去休息了,明天我来换你。” 他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 周寒星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墙面上,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下楼上的动静,确认15号已经进了房间,才直起身,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走进夜色里。 后院的围墙不高,墙头上没有铁丝网,隔壁两栋院子的围墙也是一样的高度,间距很近,站在墙根下能看到隔壁二楼的窗户。 她沿着后院走了一圈,估量了每段围墙的高度和墙根下的草木密度,又退到院子中央看了看两侧的屋顶和相邻建筑的位置。冯家的主楼坐北朝南,一楼是客厅、书房和厨房,冯将军的房间,还有客房。二楼是卧室。 主楼后墙有一扇通往后院的落地窗,窗框是木制的,推拉式的,锁扣老旧,从外面可以别开。左邻右舍的后院都种着树,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站在原地,把那些树枝的间隙和阴影的落点都记住,又回到主楼侧面看了看外墙的排水管和窗台的位置,然后转身回到走廊里,在冯将军卧室门口的墙根下重新站定,后背靠着墙壁,把双手交叠在身前,闭着眼睛。 15号的妈妈和冯叔叔也回了二楼的房间,冯阿姨在床边坐下来,冯叔叔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看着,冯阿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她又走回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冯叔叔手里的报纸抽走,放在自己膝盖上。 冯叔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冯阿姨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很低,“那个丫头看着年龄不大啊。” 冯叔叔靠在床头,“应该没有臭小子大,看着还要小一些。” 冯阿姨想了想,“现在的是她本来面目吗?” 冯叔叔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他们这类人怎么可能让人看真面目。” 冯阿姨皱了一下眉,“我就是觉得奇怪,昨晚看着是满脸油彩,今天就是一个大众脸。我端菜出来的时候还纳闷,不是说昨晚那个姑娘来吗,怎么不一样。” 冯叔叔笑了一下,“臭小子这次是在家里,出去他也会伪装,保护自己,也保护家里人。” 冯阿姨点了点头,“对,这样谁也不知道真面目。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她在爸门口守着。” 冯叔叔放下报纸,“是啊,那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冯阿姨想了一下,“那我要不要把妈带到胡同那边去住些日子?” 冯叔叔摇了摇头,“不用,出去了就分散了,到时候臭小子就要跟着出去了。” 冯阿姨叹了口气,“那些人真是太坏了。” 第440章 来客 冯叔叔拍了拍她的手,“最近都不要出门,不要给他们增加负担。” 冯阿姨点了点头,“我会看好妈的。” 冯叔叔重新拿起报纸,没有再说话。冯阿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关了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从冯将军卧室门口的墙根下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膀,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后院走了一圈,在墙根下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泥土和墙面上那些细微的痕迹,没有新的脚印,没有攀爬的痕迹。 她站起来,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隔壁两栋楼之间的夹角处,又沿着主楼的侧面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扇窗户的位置和窗台的高度。 15号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墙根下已经没人了。 他走到后院,看见周寒星正站在墙边,目光落向隔壁那栋楼,便走过去,“要不你去大院转转,我守在这里。”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转身从侧门走出了院子。 大院的早晨比外面安静得多,路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层,几个老人穿着宽松的棉布衫在路边慢悠悠地走,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手里拿着收音机,低沉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还有两个老人在凉亭边上打太极拳,动作舒展而缓慢,衣袖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周寒星没有在那些老人身上停留目光,沿着大院的主路走了一段,然后岔进侧面的小路,经过几栋小楼之后拐了个弯,沿着围墙走了一整圈。墙头上的瓦片排列整齐,没有缺损或松动的迹象。 她又绕到了几栋楼之间的连接处,看了几处僻静的角落和容易被忽略的阴影面,逛了快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离冯家院子不远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周师长正站在自家院门口,送着昨天在百货大楼见过的那两个人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老人。 周师长拍了拍那个穿军装的人的肩膀,“小妹,路上注意安全,有时间把孩子们也带回来。” 身旁的老婆婆牵着小媛的手,“回去好好和志远过日子,不要欺负他。” 志远在旁边说了一句,“妈,小媛没有欺负我,她对我和孩子都好。” 老婆婆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等你有假了,就带着孩子们回来。” 志远连忙应道:“好的,这次要不是他们两个考试,我们就带回来了。” 旁边的老大爷开口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工作,调回京的事情等机会。” 志远眼里露出笑意,“谢谢爸,我肯定会好好工作的。” 周师长拉开车门,等两人坐进去之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院门口。那对老夫妇站在院门口,目送着车子开远,又站在原地招了招手,才慢慢转身往院里走。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冯家院子。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冯阿姨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便笑着招呼,“快来吃早餐了。” 周寒星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冯将军起来了?” 冯阿姨笑着点了点头,“我爸和臭小子吃完早餐就在书房了。你冯叔叔已经去上班了,我妈还在房间里。” 她朝餐桌那边示意了一下,“快吃吧。” 周寒星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粥不烫,刚刚好的温度,她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筷和碟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 冯阿姨在客厅收拾沙发垫子,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洗。”水声停了下来。 周寒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顺便就洗了。” 她把碗筷沥干水,放回碗柜里,擦了擦手走出来,穿过客厅,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冯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报纸,15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她进来,冯将军把报纸放下,“小同志,你昨晚一直在外面,今天去休息吧。我不出门,臭小子在这里守着就行。”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用。”她没有退出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15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冯将军,没有再说话,也靠着椅背坐好了。冯将军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下午的时候,冯家来了客人,冯阿姨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周寒星睁开眼睛,冯将军放下手里的书,“进来。” 冯阿姨推开门,站在门口,“爸,周叔叔来了。” 冯将军“嗯”了一声,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周寒星和15号也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出了书房。 走到客厅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 冯阿姨站在旁边,刚刚给他倒完茶,“周叔叔,喝茶。” 老人抬起头,看见冯将军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连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老冯,身体怎么样?” 冯将军笑着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事,一点皮外伤。” 周将军也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15号和周寒星站在客厅角落的位置,没有走近。15号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这是周将军,那天晚上你放倒的那个周师长他爸。” 第441章 人心都会变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冯将军和周将军之间。两人还在聊着,话题从身体问到天气,从天气问到院子里的花,每一句都说得客气而完整,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总让人觉得那些话在明面底下还藏着别的意思。 周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扫过角落,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15号身上,“你家孙子回来了?” 冯将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啊,休假回来了。” 周将军的目光又转回冯将军脸上,随口问了一句,“旁边那个是?” 冯将军神色如常,“家里一个远房的孩子,最近也休假了,家里人特意叫她来看我。” 周将军点了点头,“老冯,你家里不错啊。” 冯将军笑了一声,“哪里,比不上老周你。” 周将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冯,听说那天晚上那人已经被抓了?”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我不清楚,具体都是他们在处理,他们叫我好好养伤,别的事先不用管。” 15号站在角落里,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寒星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不对呢?” 周寒星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客厅的方向,“不然你以为他来看望你爷爷?” 15号愣了一下,“不是看望?”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走到餐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15号也跟着走过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怎么这样呢?” 周寒星放下水杯,目光看向窗外,“人心都会变的。” 15号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来。 他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在说话的两位老人,又看了一眼周寒星,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没有再问。 冯将军和周将军还在客厅里你来我往地聊着,话题从花草天气绕到了今年雨水多少,又从雨水绕到了大院门口的槐树长势。 两人都端着茶杯,茶喝得慢,话也说得慢,又坐了半个小时,周将军才放下茶杯,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行了,老冯,你好好养着,我就先回去了。” 冯将军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冯将军在门廊下站定,“等我好了,我们再一起下棋。” 周将军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那我可等着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我好了就出来。” 周将军摆了摆手,转身沿着院门外的石板路慢慢走远了。 冯将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拐过院墙的转角,才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15号连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爷爷,周爷爷来是什么意思啊?” 冯将军没有立刻回答。周寒星站在靠窗的位置,看了15号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冯将军放下茶杯,“你认为呢?” 15号想了想,“我觉得他不是来看你的。” 冯将军笑了一下,“看来这次聪明了。” 15号有点得意,“我本来就聪明。”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身朝大门口走去,推开门,在门廊下站定。 周将军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正沿着主路慢慢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又沿着院门外的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两侧的院墙、墙角堆放的杂物和路边那排修剪整齐的灌木,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身回到屋里。 冯将军还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老周是不是去凉亭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冯将军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 15号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出神,周寒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再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冯奶奶和冯阿姨还是照例给周寒星夹菜,她的碗里又多了一块红烧排骨和几片炒鸡蛋。她低头慢慢吃完,放下筷子准备收拾碗筷。 冯阿姨连忙拦住她,“你去睡会儿,天天白天黑夜地守着也不行。” 周寒星说了一句,“没事。” 冯阿姨把她往厨房外面推了推,“快去吧,碗让臭小子洗。” 15号从客厅那边跑过来,接过碗筷,“对对对,我来洗。” 周寒星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再坚持,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 冯家的餐桌离她不远,她听见冯阿姨压低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出来,“臭小子,在家好好帮着干活。” 15号笑着应了一句,“好的,我干活。” 冯阿姨又说了一句,“你瞧瞧你,又瞧瞧你战友。之前你爸可天天把你挂嘴边,现在呢?你真差劲。” 15号的声音带着点不服气,“妈,我哪差劲了?” 冯阿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昨晚睡觉,你战友昨晚和今天一直守着,你还是个男人呢,怎么可以让女孩子这样。” 15号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今晚打算守夜,你放心,妈。”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碗筷在水池里碰撞的声响。 周寒星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客厅的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院子,她没有动,也没有去听厨房里继续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第442章 出手相帮 晚上,冯将军回房休息了,周寒星在墙角站定,后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 15号走过来,“你休息吧,我守夜。”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用。” 15号有些急了,“你怎么这么犟呢?” “两人随时都有可能来。” 15号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坚持,在旁边站定,“那我现在在这里守着,你在旁边休息吧。” 周寒星没有再说话,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15号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夜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院墙外那棵槐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上午,又有一个老人来看望冯将军。15号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寒星说了一句,“这是1号的爷爷,贺将军。” 贺将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冯阿姨递来的茶,“老冯,最近还是少出门,没必要就在家里待着。” 冯将军点了点头,“是啊,不打算出去了。” 贺将军的目光转向15号,“你孙子?你叫回来的?” 冯将军笑了一下,“那能啊,他刚忙完任务,教官就让他休假回来了。” 贺将军端着茶杯,“能休假回来就好。我家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冯将军说了一句,“老贺,你也别急,他忙完就回来了。你也知道他们的性质。” 贺将军叹了口气,“是啊,就是这几年没见着,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15号在旁边接了一句,“贺爷爷,他很好。” 贺将军笑了一下,“他好就行。他奶奶和他妈都在念叨他,还在家里怪他爸和我送他进去。可是他从小就想进去啊。” 冯将军端着茶杯,“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在里面学本领,我们在外面等着。” 贺将军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15号侧过头,低声对周寒星说了一句,“1号很少休假回来,这几年没出来过。” 周寒星问了一句,“他完成任务也不休假?” 15号摇了摇头,“没有,完成任务就回基地了。” 他停了一下,“是不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一直想追上你。”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15号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种。” 贺将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向15号,“你们这些年不好请假吗?” 15号点了点头,“嗯,基本上不能请假,随时都在出任务。我的战友有许多常年都在外面。” 贺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许多地方还是不太平。” 15号说了一句,“是啊,没有任务的时候都在训练。贺爷爷,您回去跟贺奶奶和贺阿姨说,他在里面很好,战友也很好,没有受伤。” 贺将军大笑起来,“好,好,我回去就转告她们,让她们放心。” 冯将军也笑着接了一句,“是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在后面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贺将军笑着点了点头,“对,让他们越走越远。老冯,我们可要养好身体,不要让他们在里面担心。” 冯将军说了一句,“是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贺将军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和冯将军握了握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寒星跟在后面送了几步,在门口站定,看着贺将军沿着院门外的石板路走远,拐过院墙的转角,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冯将军和15号正在说话。 15号的声音带着一点思索,“贺将军和周将军两人来,怎么感觉不一样?” 冯将军端起茶杯,“当然不一样,有走得近的,有走得远的。贺家我们明面上很少联系,但哪家有事都会出手相帮。更何况你和他孙子现在又是战友。大院里很少有人知道你们在哪个单位。” 15号点了点头,“他们应该都以为我还在山鹰基地吧。” 冯将军把茶杯放回桌上,“大概是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闭着眼睛。 下午,又有两个中年人来看冯将军。院子门被敲响的时候,周寒星正坐在餐桌边喝水,听见敲门声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客厅和走廊交接的位置站定。 冯阿姨去开了门,两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一个戴着眼镜,一个国字脸。 两人在门口换了鞋,看见周寒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便朝客厅方向走去。 冯将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两人进来,把报纸放下,“来了?” 戴眼镜的那个先开口,“冯将军,听说您受伤了,我们几个商量着来看看您。” 国字脸也在旁边坐下,“本来前两天就想来的,怕打扰您休息。” 冯将军摆了一下手,“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皮外伤。” 戴眼镜的微微前倾身体,“听说是有人刻意针对?我们这边要不要加强一下周边的排查?” 冯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特意去查,该查的他们会查。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国字脸点了点头,“那您的安全方面?” 冯将军没有直接回答,“有安排。”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你们上次汇报的那件事,进展怎么样了?” 戴眼镜的坐直了一些,“已经进入流程了,第一批物资预计下个月中旬能到位。调拨文件已经签了,仓库那边也在同步清理。” 国字脸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人员这块还有点缺口,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冯将军想了想,“先稳住现有的人手,不要随意扩编。等物资到位了再说。”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15号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朝两人笑了一下,“李叔,王叔。” 戴眼镜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小华?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国字脸也笑了,“可不是嘛,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穿着校服呢,现在都穿上军装了。” 15号笑着在旁边坐下来,“李叔,王叔,你们还是老样子。” 李叔打量了他一眼,“不简单啊,能进那个地方。” 15号抓了一下后脑勺,“运气好,运气好。” 王叔笑了一声,“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冯将军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们聊了几句,才开口,“你们最近忙不忙?” 李叔说了一句,“还好,就是琐事多。” 王叔也说:“都是些日常事务,不算忙。” 周寒星没有在客厅多待,她走回餐桌边坐下来,隔着半面墙的距离,客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话题从物资聊到了人员,又从人员聊到了最近调整,内容琐碎。 她听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她又走回餐桌边坐下,没有再刻意去听客厅里的说话声。 第443章 埋伏 李叔和王叔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冯将军问了两次他们的工作安排,两人都一一回答了,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 王叔站起来,“冯将军,那我们就先走了。” 冯将军也站了起来,“行,你们先忙。” 李叔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您好好养着,有事随时叫我们。” 冯将军点了点头。两人在门口换好鞋,又和15号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没有人来,院子外面也一直很安静,冯将军每天在书房看报,午后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偶尔在藤椅上坐一会儿,阳光照在他的肩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的午后没有什么区别,冯家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周寒星没有放松,该守的时候守在门边,该巡查的时候去后院走一圈。那些人的静默,更像是一种埋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松懈的那一瞬间。 这天下午,冯将军接了一个电话,他听着,应了两声,没说太多话,便挂了。然后他拿起另一个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军装,戴正了帽子。他系好领口的扣子,“我出去见个人,你们跟上。” 周寒星和15号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各自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停在大院门口。15号扶着冯将军坐在后座,自己坐在他旁边。 周寒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后,目光扫过后视镜和两侧的街道。 车子驶出大院大门,上了主路,车速很慢,周寒星的目光落在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之间。前面路口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微微颤动。 街边有两个人站在一处修自行车的摊子旁边,没有车,手里也没拿工具。巷口阴影里有一个人影,站着,没有走动。 周寒星握着手枪,“先停下。” 司机愣了一下,还是踩了刹车,车子在路面停稳。 周寒星侧过头,“冯将军,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临时出门,别人在必经之路埋伏着。” 15号也扭头看向窗外,“哪里有人埋伏?” 冯将军在后座笑了一下,“老头子挡了别人的路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往后倒车。” 司机赶紧挂上倒挡往后倒,就在这时,巷口和街边同时出现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快步朝车子的方向围过来。 周寒星摇下车窗,举枪,瞄准,扣下扳机。第一个人倒在车头前方,第二个人被15号击中了肩膀,手枪脱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第三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已经举起了枪,周寒星没有再瞄准,直接朝他胸口开了一枪,那人也倒了下去。 枪声响起之后,街道两旁的房子纷纷关上门窗,行人四散奔逃。 对面的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一颗子弹打在车子左侧的后视镜上。司机闷哼了一声,肩膀中弹,身体歪向方向盘。 周寒星越过副驾驶座,伸手把司机推到后座,“冯将军趴下。” 她翻身跨进驾驶座,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冲去,朝着前方那几个人撞过去。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被她撞倒,前轮压过他的脚踝,他蜷缩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握着方向盘,同时单手举枪,朝侧面冲上来的另一个人开了一枪,那人身体一歪扑倒在地。15号也一直在射击,枪声不断。 周寒星的目光掠过前方建筑顶端,一道反光闪了一下,她踩住刹车的同时喊了一声,“趴下。” 15号立刻把冯将军按低。一颗子弹从后方打来,击中车尾箱盖。 15号伏在后座上,“有狙击手。” 周寒星没有回头,“嗯。你们继续趴好。” 她重新踩下油门,朝前方那两个正在举枪的人撞过去。那人侧身想躲,她还是撞到了他的侧腰,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狙击枪的子弹又打来一颗,击穿后窗玻璃,碎片落在后座。 她把车子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车身贴着巷口窄窄的边缘切了进去,狙击手的视角被挡住了。 她在一户民房门前停下来,熄火,推开车门翻身下车,翻过围墙进了院子,从里面打开院门。 15号扶着冯将军快步进来,司机也捂着肩膀进来,屋子里的人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惧,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又看看自己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后门,嘴唇在发抖。 周寒星把两把手枪递给15号,“保护好。”她转身翻出围墙,几步跑到了巷口。 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躺在街面上,有的还在动弹,有的已经没有声音了。她沿着街边的屋檐跑了一段,拐过转角,朝那栋有狙击手藏身的楼顶方向跑去。 她跑到楼顶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俯身趴下,瞄准镜扫过对面几栋楼的屋顶,没有枪管露出的痕迹。 她又移了一段,还是没有。她把瞄准镜收回了一些,余光扫过一处钟楼的阴影,那里有一个轻微的凹陷,有什么人蹲过,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人已经提前撤走了,她重新把瞄准镜对准地面上那些残余的人。有一个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试图往巷口跑。 她瞄准他的小腿开了一枪,那人跪倒在地。另一个也爬起来,用左手握着右手,弯腰朝另一侧跑去。她瞄准他的大腿又开了一枪。天台上安静了下来,没有新的目标出现。 她收起狙击枪,直起身来,沿着楼梯间跑下楼。 第444章 他们不会放过的 周寒星朝着另外一栋楼顶跑去,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推开天台的铁门,在边缘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瞄准镜的焦距,开始扫视周围的建筑。 对面几栋楼的屋顶在瞄准镜中逐一掠过,窗台、水箱、通风管道、阳台边缘,每一个可以藏身的位置她都没有放过。 那人一定就在附近,他刚才已经暴露了一次,现在正躲在暗处,等她露出破绽。她也一样在找他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几条街道和几排屋顶,谁先被发现,谁就输。她趴在那里,没有动。瞄准镜里的视野在逐步扩大,周围的每一个制高点她都在心中逐一比对。 她在想,如果她是那个狙击手,她会选择藏在哪里。既要能覆盖冯将军所在的院落,也要能看到她刚才蹲守的那个天台,他需要同时锁定两个目标,才能在冯将军和她之间找到击杀的机会。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周围的建筑布局,把视线聚焦在几个既不太显眼又视野开阔的位置。 她一边盯着瞄准镜,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纸咬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压住了空气中的尘土气味。 她继续嚼着,目光没有离开过瞄准镜。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停了停,斜对面一栋红砖楼的楼顶,不是最高的一栋,但位置刚好,能看到她刚才所在的那个天台,也能覆盖冯将军藏身的那条巷子,那个角度算不上完美,也算精准。 她调整了焦距,把瞄准镜对准那栋楼的顶楼水箱后面,没有发现狙击手的痕迹。他应该就在那里,她只是看不到他。而他也看不到她,两人都知道对方就在附近,却找不到对方的位置。 这时,巷子口又出现了两个人影,正弯腰贴着墙根朝15号藏身的院落方向摸去。 周寒星没有犹豫,瞄准镜移过去,十字线对准第一个人的眉心,扣下扳机,那人应声倒地。第二个人愣了不到一秒,转身正要跑,她已经调整了角度,第二枪已经出去了,他也倒了下去。 她刚打完这两枪,立刻收枪弯腰,整个人往下一缩。两颗子弹几乎同时打在她刚才趴过的位置,水泥碎屑飞溅,弹孔边缘还在冒烟。 他没有换位置,还在那栋红砖楼上。他一直在等,等她开枪暴露自己的位置,然后反击。她矮身沿着楼梯间往下跑了两层,才直起身来,朝着那栋红砖楼的方向绕过去。 她跑了一段路,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绕过了半个街区,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枪响,不知道是他在试探,还是在乱射。她继续往前跑,没有停。 十几分钟后,她到了那栋红砖楼的侧面。没有走正门,绕到楼后面,找到一处没有关严的窗户,翻进去,落在走廊里。楼梯间很暗,窗外的光在拐角处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线。 她凭着记忆和脚步声判断着楼层。她走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那人正趴在天台边缘。她落地的声音很轻,他还是听见了,在天台铁门打开的瞬间就已经翻身站了起来。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退,从空间里抽出一把匕首,朝前迎了一步。 那人的第一刀来得很快,直刺她的胸口,她侧身避开,手腕一转在他的手臂上擦了一下。两人在楼顶边缘交手,脚步在地面上来回错动,水泥地上留下细碎的摩擦痕迹。 十几个回合后,两人各退了一步。那人没有急于进攻,先开口了,“没想到华国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人了,难怪野村不参与了。” 周寒星握着匕首没有接话,踏前一步,短刀横划,那人低头躲过,反手刀从她腰侧掠过。这人的刀法里还掺杂了忍者的步法和暗杀的习惯,又融合了他自己的打法,出刀路径刁钻。 两人又打了几个来回,那人借着楼顶护栏的阴影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一晃又像消失在暗处了。 周寒星没有动,闭着眼睛,没有用视力去追踪,而是听周围的动静。风向、脚步声、呼吸声,衣角被风吹动的声音。在那人刚出刀的瞬间,她已经朝左侧迈了一步,避开那一刀,同时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那人身体弯了一下,现身出来,往后踉跄了几步,握着匕首的手还抬着,另一只手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着的红,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意思。”说完他也没有后退,握紧匕首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周寒星没有保留,她迎上去,近身避开他的直刺,顺势用匕首挑开他的手腕,趁他手腕被带开的空隙,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侧身想挣开,她已经借着这个角度把他压低了,膝盖顶住他的腰侧。他手里的匕首被踢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她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他下颌处,想卸掉他的下巴。他的牙关已经咬了下去。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很快就浸湿了地面,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他们不会放过的。”说完便不再动了。 周寒星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她低头看着他,又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了。 她拿起地上那把狙击枪,又从他身上搜了一遍,口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腰间也没有其他武器。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楼梯间。 楼下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车声。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正在巷口布防,有人蹲在墙角持枪警戒,有人在查看地上的尸体。 周寒星从楼梯间走出来,迎面的一个军官看见她,正要开口,她已经先开口了,“人已经死了,在楼顶。”两名士兵立刻朝楼梯口跑了上去。 她没有多停留,拿着那把狙击枪,沿着巷子往15号藏身的院落方向走去。身后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渐渐被拉远,和这个午后混在了一起。 第445章 神来杀神 周寒星跑到15号藏身的那处院子门前,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内才传来15号的声音,“谁?” 周寒星应了一声,“开门。” 门开了,15号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枪,看见周寒星手里多了一把狙击枪,先是一愣,“解决了?”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答,“暗处还有没有,不确定。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辆车。” 15号点了点头。 周寒星转身朝巷口走去。巷口已经来了几辆军车,士兵正在有序推进,封锁巷口和两侧的通道。 一个带队的军官正蹲在墙根下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周寒星走到他面前,敬了一个礼,那人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双手递还回来,站直了,“首长,您需要什么?” 周寒星收起证件,“一辆吉普车。” 那人转头朝旁边低语了一句,旁边一个士兵快步跑开了。 周寒星没有多留,退到一处墙根的阴影下,目光扫过巷口两侧的屋顶和窗户,以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几分钟后,一辆吉普车从巷口开了进来,停在周寒星面前,士兵跳下来,把车钥匙递给她。 周寒星接过钥匙,上车发动引擎,把车开到院子门口,15号已经扶着冯将军出来了。 15号拉开后座车门让冯将军坐进去,然后快步绕到驾驶座,“我来开。”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把副驾驶的座位往后调了一点,把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一边调整瞄准镜的焦距,一边校准枪身的平衡,将它调到了自己顺手的位置。 周寒星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车门边、脸色发白的司机,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袖口已经被染成深红色。 她对司机说了一句:“你跟着他们去医治。” 司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寒星已经转回了头。 15号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司机一眼,补了一句,“赵叔,你先去处理伤口,这边不用你管了。” 司机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后面那辆跟上来的军车走过去,很快被接应的人扶上了车。 车门关上,15号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开了一段路,周寒星发现路线不是回大院的方向。她没有问,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面和后视镜。 冯将军在后座开了口,“小同志,那个狙击手?” 周寒星说了一句,“自杀了。” 15号握着方向盘,“服毒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冯将军,你挡了多大的路,那些人还会再派人来的,不会放弃。” 15号的脸色沉了下去,“爷爷,到底是谁?” 冯将军笑了一下,“是谁不重要。” 周寒星在后视镜里看了冯将军一眼,“暂时不要出门了。说不定我们回去的路上也会有人埋伏。” 15号的声音带着紧张,“那怎么办? ”周寒星靠着椅背,语气没有起伏,“凉拌。谁来杀谁,神来杀神。” 15号的精神提了起来,“对,不管谁来,都让他有来无回。” 冯将军在后座笑了一声,“万一哪天遇到埋伏,你们保护好自己。我老了,也活够本了。你们还年轻。” 15号立刻接话,“爷爷你放心,有她在,我们一定没事的。你孙子也会拼命保护你。” 冯将军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你们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我搭上性命。” 15号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油门。 周寒星一直盯着前方和后视镜,路面很安静,两侧的行人稀少。车继续开着,没有减速。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后,终于驶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两侧的行人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密。又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灰砖围墙,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身体站得笔直。车子减速靠近的时候,一个哨兵上前一步,弯腰朝车内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又移到后座,看见冯将军的脸,然后退后半步,朝旁边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大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低沉的声响。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主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隐蔽的岗哨。 周寒星的目光从那些位置一一扫过,有的在树丛后面,有的在围墙拐角,有的在二楼窗户内侧,每一处都隐蔽得恰到好处,只要有任何异常举动,这人绝对走不出去。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至少十五处暗哨,还有几处没有完全确定。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15号没有减速,沿着主路继续往里开,在最里面一处小院门口停下来,两边的警卫站得笔直,三步一岗,间隔均匀。 周寒星把狙击枪放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定之后目光沿着墙根和屋顶的轮廓扫了一圈,才重新移回前方。 15号也下了车,绕到后座为冯将军拉开车门。 这时院子里快步走出一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见冯将军便迎上前来,“冯将军,首长已经等着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陈秘书,路上出了点情况,耽搁了。” 陈秘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冯将军摆了摆手,“多亏他们两人保护,没有受伤。司机中了一枪,已经送去医治了。” 陈秘书没有多问,侧身引路,带着冯将军朝院内走去。 周寒星和15号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冯将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15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41号,这里守卫森严吧?”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多做评论,目光最后扫过门廊两侧的阴影和屋顶上那些被树叶遮掩的观察点,收回了视线。 院门内侧的哨兵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风从围墙上方吹过,吹动树枝的末梢,又安静地落了下来。 第446章 首长要见你 两个小时后,院门再次打开,冯将军从里面走出来,陈秘书跟在他身侧,送了几步。 冯将军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朝吉普车走,而是侧过头看了周寒星一眼,“小同志,首长要见你。” 陈秘书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侧身朝她示意了一下,“同志,请跟我来。” 周寒星看向冯将军,冯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又看了一眼15号,15号的表情和她差不多。她没有多问,转身跟着陈秘书走进了院子。 15号快步走到冯将军身边,压低声音,“爷爷,这是?” 冯将军看了他一眼,“没事,别操心。” 周寒星跟在陈秘书身后,穿过一条走廊,拐过两个弯,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陈秘书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陈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周寒星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窗边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摊开的书,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周寒星站定,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那么严密的守卫。她立正站直,敬了一个礼,“首长好。” 桌后的人放下文件,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小周同志,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别紧张,先喝点水。” 周寒星在沙发边缘坐下,接过递来的水杯,“谢谢首长。”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来,“小周同志,国家还要谢谢你,一直没有机会见面。没想到这次巧合,要不是冯将军说起,我还不知道是你。” 周寒星坐直身体,“首长,我应该做的。”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之前好多人都在我面前提起你。陈抱一、周致远,还有白永年,这些教授都跟我提起你,说不能当面谢谢你,让我一定要转告你,他们很感激你。” 周寒星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任务。” 他笑了一下,“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给国家做的贡献,我们一直记得。之前你一直在境外,想见你一面不容易。这几年境外的工作开展得很顺利,特别是那些叛徒,你处理得很好。我们国家现在还太弱,你们在境外很危险,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完成任务,不容易。” “完成任务是我的工作,我一定会把任务完成好。” 他点了点头,“本来是想等你回国了,我一定要见见你这个英雄。” 周寒星在沙发上没有动,“我不是英雄,那些在境外一直潜伏的工作人员才是英雄。”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我们需要铭记历史,也需要改变历史。” 他停了一下,“你先回去好好休整,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周寒星站起来,敬了一个礼,“是。” 她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陈秘书等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没有多问,带着她穿过走廊回到院门口。 周寒星走出来的时候,冯将军和15号还站在车旁边。 冯将军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走吧,回去了。” 周寒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15号发动了车子,驶出了院子。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车子驶出那道灰砖围墙之后,拐上了来时的路。周寒星握着那把从狙击手手里缴来的枪,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膝盖顶着枪托,枪口朝下。目光在两侧的窗户外来回扫过。1 5号开得不快,保持在正常行驶的节奏上,冯将军坐在后座,没有靠在座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落在窗外。 周寒星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侧面的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上来,才把目光收回到前方。 路上没有异常,两侧的行人不多,没有人在巷口长时间停留,也没有车停在路边迟迟不开走。 周寒星把枪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 15号问了一句,“爷爷,还回大院吗?” 冯将军在后座说了一句,“不回了,先去趟军区。” 15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在一处路口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军区的围墙和大门,哨兵认出冯将军,没有拦车,直接放行了。 车子径直开进了大门,在主楼前停下来。周寒星没有下车,在副驾驶座上等着。 冯将军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主楼走去,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回头朝车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后面。 15号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主楼的方向。 周寒星也看着那个方向,“你爷爷,还得忙一阵。” 15号应了一声,两人在车里等了一会儿,15号打开车窗通风,把手臂搭在窗沿上,目光仍然看向主楼的方向。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冯将军从主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在台阶下说了几句话,那人又转身回去了。 冯将军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走吧,回大院。” 15号发动车子,调转车头,驶出了军区大门。这一路上依然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在车窗外缓慢后退。车开回大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大院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哨兵看见车牌没有拦车。 进大院之后,又穿过两条安静的道路,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冯家院门口。 15号熄了火,推开车门先下了车,扶着冯将军下了车。 周寒星也下了车,把那把缴来的狙击枪挂在肩上,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冯阿姨正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冯将军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看见周寒星肩上的枪,愣了一下,“没事吧?” 冯将军接过汤碗,“没事,别担心。”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寒星把那把狙击枪靠在墙角,退到客厅边缘站定。15号也在旁边坐下来,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冯将军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茶几上,“这两天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他站起来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15号留在客厅里,抬头看着周寒星,“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周寒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他们还会再派人来的。任务没完成,不会收手。” 15号沉默了一下,“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周寒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然落在窗外,“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下个月。但一定会来。” 15号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那你今晚休息,我来守着。” 周寒星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守。” 15号站在原地,看了看她,没有再争。 夜深了,冯家的灯陆续熄了,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只有围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平静。 周寒星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那把缴来的狙击枪靠在手边的墙面上。 第447章 提醒 第二天,冯将军在外面遇袭的消息传了出去。早饭刚过,院子里就有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院门口,拄着一根拐杖,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 冯阿姨去开了门,把人迎了进来。 冯将军从客厅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刘,你怎么来了?” 老刘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一边,“听说你昨天在路上出了事,过来看看。” 冯将军笑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老刘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客厅角落的周寒星和15号,“这两个年轻人就是保护你的?” 冯将军点了点头,“对,一个是小华,一个是他们单位的同事。” 老刘多看了周寒星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聊了一会儿,老刘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行,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 冯将军送到门口,“慢走。” 老刘摆了摆手,和那个中年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冯将军回到客厅坐下没多久,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两个穿着军装的老人一起来的,肩上的星徽在晨光中泛着光。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些,进了门就自己找了位置坐下。瘦高个先开口,“老冯,听说你昨天路上遇到了伏击?” 冯将军点了点头,“嗯,遇到了几个人,都已经处理了。” 矮胖的那个接了一句,“知道是谁干的吗?” 冯将军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在查。” 瘦高个沉默了一下,“你最近出门小心些,不太平。” 冯将军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伤情,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了。 冯将军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沿着石板路走远,才转身回屋。 一个多小时后,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单独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的目光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冯将军站起来,“老林,你也来了。” 老林在沙发上坐下来,“听说你出事了,过来看看。” 他朝冯将军的脸上看了看,“伤怎么样?” 冯将军说了一句,“不要紧。” 老林没有多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近出门还是少一些,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别人去办。” 冯将军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林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冯将军送到门口。 老林走出院子的时候,在门廊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寒星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到了中午,来访的人少了一些。周寒星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坐着,目光扫过院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 15号端了两杯水过来,递了一杯给她,低声说了一句,“我爷爷以前很少这么多人来看他。” 周寒星接过水杯,“说明这次的事传得够快。” 15号没有接话,端着水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来的人渐渐少了,冯将军也回房间休息去了。 15号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侧过头对周寒星说了一句,“外面那些来看爷爷的人,好像都在看我们。” 周寒星端着水杯,“嗯。” 15号又问了一句,“他们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用管他们。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 15号没有再问,低头喝完杯里的水,把杯子放回厨房,又回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这次是穿着便装,一男一女,进门之后也没多留,只是聊了几句就走了。院门关上之后,冯家的院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15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后院透透气。” 他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街上偶尔有人走过,没有人在门口停留,远处的主路上也没有人朝这个方向张望。 周寒星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处,又收回来,落在客厅的门框上。 15号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枯枝,走到墙边扔进垃圾桶,走回椅子坐下来,“爷爷下午应该不会出去了。” 周寒星“嗯”了一声。院门没有再被敲响。 天黑之后,冯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晚饭过后,冯将军又回书房坐了一会儿,回房间休息了。 周寒星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房间里没有动静之后,沿着走廊走到客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15号还没睡,正坐在餐桌边低头擦一把短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说,他们那些人,到底想让爷爷怎么样?” 周寒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想让他说话,也不想让他继续做事。” 15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把刀,“那他们就只能从这里过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15号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也看着外面那片安静得不正常的夜色。 这一夜依然平静,没有人来。周寒星在椅子上靠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15号已经去厨房烧了水,端着两杯热茶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今晚我来守着。” 周寒星没有推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院子里传来早起的鸟叫声。 冯将军也起来了,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推开院门看了一眼外面,又关上门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又来了,是昨天来过的老林。他今天没有直接进门,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才伸手敲门。 冯阿姨去开了门,让他进来。 老林在沙发上坐下,“老冯,我今天来是提醒你一句,那边不会因为昨天失手就收手。” 他压低了声音,“你要有准备。” 冯将军说了一句,“我明白。” 老林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寒星一眼,转身出了院门,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等院门重新关上之后,15号走过来,“他是在提醒爷爷?” 周寒星点了点头。 15号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才关上门。 上午,冯将军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停在不远处那丛月季上。 周寒星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站着,顺着冯将军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又收回了视线。 第448章 传开 下午的时候,周寒星走出院子,沿着大院的主路走了一圈。路过周师长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一下脚步,看见周师长的母亲正坐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见她,又低下头去。 她没有停留,继续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在凉亭旁边站了一会儿。凉亭里没有人,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 她看了一眼周围,转身往回走。回到冯家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15号正站在门廊下,看见她回来,“没什么异常?” 周寒星摇了摇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傍晚的时候,冯将军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今晚我就在客厅里坐一会儿,不用都守在走廊里。” 15号在旁边说了一句,“爷爷,我陪你。”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晚,依然没有人来,冯将军在客厅里坐到快十一点才站起来回房休息。 15号送他进了房间,关上门之后走回客厅,看了一眼还坐在窗边的周寒星,“你说他们会来吗?” 周寒星没有转头,“会。他们只是还没准备好。” 15号站在原地,没有再问,走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周寒星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没有移开。 第三天早上,周寒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叶子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她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冯将军正坐在餐桌边喝粥,碗旁边放着一个半空的咸菜碟,筷子搁在碗沿上,“昨天一晚上没动静?” 周寒星走过去,“嗯。” 冯将军低头又喝了一口粥,“他们还在等。” 周寒星没有接话,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冯将军把粥碗放下,“你去休息吧,白天有臭小子在。” 周寒星没有推辞,站起来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她拉上窗帘,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后她醒过来,窗外已经是大白天了。她坐起来,推开房门走出去。 冯将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相册,15号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出来,15号放下茶杯,“睡好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院门关着,街道上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两个人从路边经过,没有人朝院子方向看。 她转身拿着狙击枪回到客厅,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瞄准镜和枪膛,然后把枪靠在墙边。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冯叔叔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没有衔章,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弯腰换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 冯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冯叔叔应了一声,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在冯将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15号还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有咬。 周寒星仍然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视线落在院门口那棵树的树梢上,又收回来。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坐在一起。冯叔叔在桌边坐定,给冯将军夹了一筷子菜,自己端起饭碗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爸,你昨天遇袭的消息已经在军区传开了,好几个人都在问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冯将军喝了一口汤,“该传的早晚都会传。” 冯叔叔皱了一下眉,“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人专门提了这件事,说是要组织上加强保护。我说你已经有人保护了,他们才没有继续往下说。” 冯将军放下汤碗,“不用管那些人,他们只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 冯叔叔沉默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一口,“那你今天还出门吗?” 冯将军说了一句,“不出去了,这几天都在家。” 冯叔叔没有再多问。晚饭结束后,冯阿姨在厨房洗碗,15号帮着收拾桌子。 冯将军和冯叔叔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第449章 抓住 冯叔叔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回茶几上,“爸,这事情不简单。” 冯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冯叔叔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你是怎么打算的?” 冯将军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我这把年纪,没什么好怕的。” 冯叔叔坐在沙发里,想了一下,“要不,我明天去跟上面说说,看能不能再加派几个人。” 冯将军把茶杯放下,“不用。有人够了。”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靠着沙发背,“他们不会在大院里动,在外面才敢动手。我少出去就行了。” 冯叔叔没有再坚持。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 冯将军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回了房间。 周寒星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动,看了一眼院门外的夜色,又收回了视线。 这天晚上,冯家的院子里没有风,周寒星靠在门廊下那把老旧的木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衣服擦过墙头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来自后院的方向。 她睁开眼睛,贴着墙根移动,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移动。 15号正靠在不远处的椅背上打盹,听见她坐起来的动静,也清醒了,“怎么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已经起身轻轻推开了门,侧身闪了出去。 后院没人,墙根下的阴影比刚才深了一些,有一块暗处微微凸起,和周围的轮廓不太协调。 周寒星停在门槛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走近,“出来吧。” 墙角的暗处没有动静,过了几息,那道阴影动了一下,一个人从墙根下站了起来,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巾蒙着脸,身形精瘦,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似乎在打量她的动作习惯和站姿。 周寒星往前踏了一步,那人也动了,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前奏,直取她咽喉,指节并拢。 她侧身避开,手肘顺势往外格了一下,那人收手之后没有停顿,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袭来,目标是她腰侧,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周寒星用手掌压住他的手腕,身体往前带了一步,膝盖顶向他的大腿外侧。 那人侧身卸开力道,退了两步,又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在月光下又过了几招,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人退了几步,重新调整了一下站位。他用的招式偏暗杀的路数,和之前那个狙击手有相似之处,比那个人更快,也更轻。 他绕到周寒星侧面,动作干脆,出手时直取她的肩颈,周寒星没有后退,往前迎了半步,用手臂外侧格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他的肘关节,那人的手被锁住了一瞬,身体偏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借力脱离,又退回到几步之外。 他没有说话,重新调整了姿势,却没有急着再出手。 二楼的窗户亮了,冯叔叔披着外套站在窗前,冯阿姨也醒了,轻轻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看见院子里两道在月光下快速移动的身影。 冯叔叔扶住她的肩膀,“别害怕,进不来。” 冯阿姨攥着他的袖子,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跟着那两道人影,过了好一会儿,“她会不会受伤?” 冯叔叔也看着下面,“应该不会。” 院子里那人对周寒星又攻了两招,速度依然很快,比起那晚和忍者的交手,这一位的身手路径更直接,没有那么迂回。他出手时步幅不大,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招的落点都很准。 周寒星避开了他的两招之后,趁他换招的空档,一脚踢在他小腿侧面,他身体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他重新拉开距离,低头看了自己腿侧一眼,又抬起头,重新摆好架势。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在他刚刚站稳的时候已经近身上前,一掌推在他的胸口,他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停在墙根下,没有再动。 他的气息比刚才重了一些,肩膀微微起伏,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片刻之后,周寒星借着他气息不稳的间隙,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顺势拧了一下,他的刀从手里脱落,落在石板地上。 她把他按在地上,那人没有再挣扎,只是被她压着,头巾松散了一角,露出半张脸,年轻的面孔。 她没有松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绳子,把他的手腕绑在背后,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嘴,确认没有藏毒,才松开手站起来。 楼上的窗户已经打开了,冯叔叔站在窗口喊了一声,“抓住了?” 周寒星抬起头,“嗯。你下来处理吧。” 冯叔叔转身下楼,冯阿姨披着外套也跟着下来了。 15号也从一楼走廊尽头推门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又看了一眼周寒星,走过去把那人从地上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冯叔叔推门走进后院,那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他脸上的头巾完全扯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脸,“通知军区警卫处。” 15号应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去。 冯叔叔看了那人一眼,站起来走到周寒星旁边,“你没事吧?” 周寒星摇了摇头。 15号打完电话,走回后院,和冯叔叔一起把那人带进了屋里。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墙根下那片被踩乱的泥土,转身走回客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客厅里的灯亮着,冯阿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边缘,她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谢谢。” 第450章 枪打出头鸟 后院打斗的动静不算大,在安静的夜里,拳脚碰撞和衣料摩擦的声响还是传过了围墙。 隔壁两家的二楼窗帘后面都有人影晃动,隔着玻璃看着月光下那两道快速移动的身影,直到那道人影被按在地上,冯家客厅的灯亮起来,主楼的窗户重新合拢,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两家的窗帘才慢慢拉上。 过了不到十分钟,院门被敲响了。冯叔叔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的石板路上站着两家人,披着外套,有的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光线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晃了一下。“老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帮忙?” 冯叔叔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歉然的笑意,“没事没事,就是进了个小贼,已经抓住了。惊扰到你们了。” 那两家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院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光映在门廊上。 他们又收回目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冯叔叔送走了他们,关上院门,插好门栓,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收了回去。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冯将军也被15号扶着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有些乱,神情还算镇定。 冯阿姨给冯将军和冯叔叔各倒了一杯热茶,又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碟花生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多,天还没有亮。 她放下茶壶,“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去弄点吃的。” 她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揉面,擀开,切条,准备下面条。 没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车声,一辆军车停在门口,引擎低鸣了片刻,有人下车,脚步声沉稳地走到院门口,敲门。 15号去开门,领进来几个穿军装的人,为首的一个走进客厅之后立正站定,朝冯将军敬了一个礼。 冯将军挥了挥手,“带下去,审审有没有同伙。”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让身后的人上前,把绑着的那人从椅子上带起来,押出了院门,上了军车,车子很快驶离了巷子。 15号和冯叔叔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才关上门走回客厅。 冯叔叔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爸,大院的位置已经被泄露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们家。” 冯将军靠在沙发靠背上,点了点头。 15号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大院也不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喝茶的周寒星,又转回目光。 冯将军也看了周寒星一眼,笑了一下,“那你说哪里安全。” 周寒星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你们搬走,在路上截杀。” 15号愣了一瞬,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方向。 冯叔叔也放下茶杯,“也有可能,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冯将军沉默了片刻,“小同志,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冯阿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也停住了动作。 冯将军、冯叔叔和15号的目光都落在周寒星身上。 周寒星放下茶杯,“敌不动,我不动。等他们上门,一个个解决。” 冯将军坐直了一些,“对,敌不动,我不动。” 冯阿姨缩回厨房继续揉面去了。 15号却还是皱着眉,“就被动着等?”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吗?” 15号摇了摇头。 周寒星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周围哪家是他们的同伙吗?” 15号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大院里还有他们的同伙。” 周寒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爷爷挡了太多人的路,那些人立场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派来的人也会一个比一个厉害。” 冯将军的脸色也正色起来,“看来他们都想老头子死啊。” 冯叔叔皱着眉,“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次解决?” 周寒星的回答很简短,“最快的办法,是去樱花国解决源头。” 冯叔叔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 15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爷爷,你到底干了多大的事,碍了多少人的眼?这些人看着不会罢手了。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看见大院的人都觉得是坏人。” 冯将军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不要这么看。每个地方都有好人和坏人。大院里也一样,就算你知道这人心里想杀死你,面上也一定要和颜悦色,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你们的情绪。”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15号移到周寒星身上,“小同志,小华,你们两个以后还会碰到各种事情,也会走得越来越远。现在在那个单位,以后你们也会分到军区,碰到的人肯定比现在单位的人更加复杂。在军区外人看着是一样的地方,但实际上形形色色,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和小心思。这时候你们更要管控好自己的情绪。除非你们有很强的能力,枪打出头鸟,在自己不能掌控的时候,一定要隐藏自己的实力。” 他喝了一口茶,又看向15号,“特别是小华,不要单纯看待一个人,你现在怎么想的都在脸上,别人一猜就知道。” 15号嘀咕了一句,“我才没有。你怎么只说我。” 冯将军笑了一声,“小同志的路,你我就不要担心了。她以后的路和位置,可能现在都有人考虑好了。” 15号有些惊讶地看了周寒星一眼,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 周寒星端着茶杯,“枪打出头鸟,说明那只鸟本来就不强大。只要站在绝对的高度,才能看清所有事情。就算阴谋和阳谋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冯将军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对,就是这个理!” 他笑够了,又看了15号一眼,“小华,你要学的地方多着呢。难怪是赵锤子的人,赵锤子可是有名的狐狸,他和平头两人不相上下。” 15号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有说出来,低头喝了一大口茶。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面条的香气从厨房门口飘了出来。 冯阿姨端着一大碗热汤面走出来,搁在茶几中央,“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天都快亮了。” 她把碗筷分好,又回厨房端出几碟小菜。几个人围坐在茶几边,就着热汤面吃了起来。 第451章 他们真够下血本的 第二天一早,大院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昨晚冯家进贼的事,几个老婆婆拎着菜篮子站在大院的路上,低声说着话:“听说了没?冯家昨晚又出事了。” “怎么没听说,后半夜那动静,我家老头子都醒了。” “说是进了贼,已经抓住了。” “今年冯家的事儿可真不少。”她们的声音不大,从大院门口经过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听进去几句。 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老太太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也不知道是冲什么来的。” 冯阿姨拎着菜篮子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几句话没有漏掉。 她提着篮子继续往家走,进了院门之后,她才把菜篮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手上还滴着水,她没有擦干,就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来到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外面那些人,话可真多。” 冯将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了?” 冯阿姨在椅子上坐下来,“还能说什么,说我们今年事多,说什么的都有。” 冯将军把报纸翻了一页,“不用管外面说什么,她们也是闲着。” 冯阿姨还想再说什么,冯叔叔从里间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她就没有再往下说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偶尔滴落水珠的声响。 上午的时候,又有人上门了。这次是住在斜对面的一位退休干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进门之后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绕圈子,“老冯,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人没事就好。” 冯将军点了点头,“没事,已经处理了。” 那人放下茶杯,“最近风声紧,你自己多注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人便起身走了。 冯将军送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人走远,才转身回来。 15号站在客厅门口,脸色很平静,目光一直跟着刚才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冯将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写在脸上。” 15号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周寒星吃完早饭,刚放下筷子,就被冯阿姨和15号推着去休息了。她站起来,没有再推辞,沿着走廊进了那间客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的光线明亮了很多,她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坐着冯将军和15号,茶几上的茶已经换了新的。 冯阿姨正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寒星走到客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15号看了她一眼,“醒了?桌上有饭,给你留着。” 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先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下午的时候,有人从院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 冯阿姨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人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了。 冯将军坐在屋檐下看报纸,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 周寒星一直没有离开窗边的位置,她看着大院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没有人往这边来,也没有人停留。 冯阿姨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冯奶奶坐在主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周寒星的碗里,“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你了。” 周寒星低头应了一声。 15号坐在对面,扒了一口饭,笑着接话,“没想到这次在家里执行任务,天天吃我妈做的饭。” 冯奶奶看了他一眼,“看你贫的。” 冯阿姨也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央,“臭小子,这次在家里待得挺久的。” 15号放下筷子,做出夸张的表情,“妈,你不会嫌弃我了吧?” 冯叔叔在旁边笑了一声,“臭小子,你妈肯定嫌弃啊。” 15号捂着胸口,“爸,妈,你们太让我伤心了。”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周寒星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吃完饭,15号扶着冯奶奶上楼休息,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 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冯叔叔站起来走过去接起来,听了一句,朝站在墙边的周寒星招了招手,“找你的。” 周寒星走过去接过话筒,“您说。” 电话那头赵铁山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审讯的结果出来了,外面还有三个人没落网,孙建国派人去了他们的据点,人已经提前跑了。另外又有五个人在路上了,你和15号小心点。” 周寒星握着话筒,“注意出入境的地方,看看他们的入境地点。” 赵铁山应了一声,“在留意。要不要派人支援?”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用,等人到了再说。” 赵铁山也没有多说,又叮嘱了一句“有事随时联系”,就挂了。 周寒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客厅里的几个人都看着她。 15号已经扶着冯奶奶回房之后下来了,站在沙发旁边,冯叔叔也还站在电话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寒星看着他们,“审讯出来了,外面三人在逃。还有五个正在路上。” 冯叔叔没有说话,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八个。” 周寒星点了点头,“这是最少的人数,可能还会更多。” 冯叔叔靠在沙发背上,和15号同时看向冯将军。 冯将军正在喝茶,放下杯子,“他们真够下血本的。” 他把杯盖轻轻搁回杯沿上,杯盖和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寒星在沙发旁边站定,目光从冯将军身上移到冯叔叔和15号脸上,“冯将军,最近什么事情都不要出门了。路上的变数太大,我们不确定他们会在哪里等着。” 第452章 他肯给 冯将军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行,我也不想出去了。” 周寒星又转向冯阿姨,“冯阿姨,买菜的事让警卫送来吧,尽量不要外出。” 冯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明天开始我就跟他们说,让他们送过来。” 周寒星又看向冯叔叔,“明天你去找孙建国孙主任领点子弹和冲锋枪回来。” 冯叔叔皱了一下眉,“他肯给?” 周寒星说了一句,“你去说,他会同意的。” 冯叔叔想了一下,也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早上去一趟。” 周寒星又靠回墙边站定,没有再说别的。 冯家几口人各自站了一会儿,冯阿姨把灯关了两盏,客厅暗了一些。 15号在沙发上坐下,周寒星仍然站在靠窗的位置。院门外没有脚步声。 几个人在客厅里各自坐着,没有再多说话。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边缘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窗外的夜色笼罩着整条巷子和巷口那盏路灯,将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远处的墙角边上才慢慢收住。 这一晚很平静。院门外的巷子始终没有脚步声,周寒星在走廊里靠墙坐了大半夜,天亮之前才闭了一会儿眼睛。 早饭过后,冯叔叔换了一件干净的旧外套,推门出去了。他出了院门沿着主路朝大院门口的方向走去,周寒星站在门廊下看了片刻,直到他在巷口拐弯,才收回目光。 冯将军吃完早饭后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15号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走到周寒星旁边,“你去休息吧,白天我盯着。” 冯奶奶也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朝她招了招手,“孩子,快去睡会儿吧。你昨晚又没怎么合眼。” 冯阿姨也在一旁说,“去吧,有事我叫你。” 周寒星没有推辞,转身沿着走廊进了客房,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躺了下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推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冯叔叔已经回来了,和冯将军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冯叔叔正侧着身,手里比划着说了句什么,冯将军坐在对面听着,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周寒星走到客厅边缘,在靠窗的位置站定。 冯叔叔抬起头看见她,又说了一句,“子弹和冲锋枪都领到了,按你说的去找孙主任,他什么也没多问,就让人开了库房。”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回茶几上,“冲锋枪有两把,子弹也够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那就好。” 15号从屋里把那两把冲锋枪拿了出来,枪身还带着新油的味道。 他递了一把给周寒星,又把自己手里的那把端起来看了看,“我都好久没碰这个了。” 周寒星接过枪,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把它靠在墙角的暗处,“别乱动。现在在大院里用不上,这个是以后碰到拦截时用的。” 15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把那把枪也靠在了墙角,和她的那支并排放着。 冯家又平静地过了两天,院子里树叶落了一层,冯阿姨每天早上扫一遍,傍晚再扫一遍。 冯将军多数时间在书房里看书或者看报纸,午饭过后会在屋檐下坐一会儿。 15号大部分时间在客厅和院子里待着,偶尔站起来绕着院墙走一圈,查看院门有没有异常,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周寒星则站在窗边的位置,端着水杯,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和巷口的方向。 第三天的下午,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冯家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周寒星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没有人停留。 紧接着冯家的电话响了,15号走过去接起来,听了一句,然后侧过身来朝周寒星的方向说了一句,“找你的,教官的电话。” 周寒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接过来,“我是。” 电话那头传来张教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三个人已经找到了,在一个废弃的大宅院里。今晚孙建国会派人去,你也跟着一起去。” 周寒星握紧话筒,“这边呢?” 张教官说,“15号会守着,我刚才已经跟他说了。大院的警卫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会在冯家附近加派人手。” 周寒星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张教官说,“晚上。你趁黑出来,别让人看见。孙建国会在那里等着你。” 周寒星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15号也在对面坐下,冯将军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15号说,“你放心去,今晚我一定守好。” 周寒星点了点头,“我知道。” 冯将军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你晚上要出去?” 周寒星说了一句,“嗯。” 15号在旁边补了一句,“没事的。” 周寒星靠着沙发背,目光看向院门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天黑透了,冯家的灯陆续熄了。冯将军已经进了房间,门缝里的光线也灭了。 周寒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检查了腰间的匕首和手枪的位置,朝门口走了两步。 15号跟着站起来,“我守好这里。” 周寒星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门锁好,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她推开门,侧身闪了出去,从后院翻过围墙,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她没有立刻往远处走,而是贴着墙根站定,目光扫过冯家周围几栋房屋的阴影。 张教官那句“别让人看见”她记着。她没有急着往孙建国的方向去,而是在冯家附近的几个暗处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埋伏之后,才找了一处能同时看到冯家院门和侧面围墙的位置蹲下来,等着。 第453章 不要往外传 凌晨十二点,冯家周围没有异常。十二点半,依然没有异常。周寒星蹲在阴影里没有动,她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如果是虚惊一场,那她天亮之前还能回去,但要是真的有人来,她在这里等着就是对的。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巷口的阴影里出现了三个人影。 他们走得很轻,贴着墙根,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在冯家院墙外不远处停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分开,两人朝侧面围墙移动,一人留在正门方向。 周寒星在他们停下的时候就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从暗处快步迎了上去。 在第一个人刚要抬手攀住墙头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带,那人身体被拉得失去平衡,踉跄着退了两步。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其中一人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被调走了吗?” 周寒星没有接话,抬腿踢向最近那人的膝盖。 那人侧身避开了这一下,同时从腰间摸出匕首,另一个人也拔出了匕首,一左一右朝她围过来。 周寒星没有退,侧身避过第一刀的同时,顺势抓住左边那个人的手腕,把他往前一带,挡住右边那人的刀。 刀尖没入同伴的胸口,那人僵住了,手里还握着匕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软倒下去。 右边那人愣了一下,周寒星没有等他回神,一脚踢中他持刀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在墙根下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 那人想后退去摸腰间的手枪,还没有碰到枪柄。 周寒星已经快步上前,一脚踢飞那把刚露出来的手枪,顺势一拳打在他的颈子上,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那个人已经转身朝巷口跑去,周寒星没有迟疑,几步追上,一脚踢在他的腰侧,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摔在地上。 她在他挣扎着想起来之前蹲下去,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他也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两把匕首和一把被踢飞的手枪。 15号已经翻上了围墙,蹲在墙头,目光从地上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又落回周寒星身上,“三个?” 周寒星点了点头。 15号跳下来先把那三个人一个一个拖到墙根下,又翻身站在墙头,把第一个人提了上去,然后接住第二个人,第三个也如法炮制。 周寒星也跟着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三人并排放在后院的石板地上。15号从屋里找出绳子,把三个人的手脚都绑紧了,又撕了几块旧布条塞住嘴。 周寒星站在墙根下,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几家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几次,又恢复了静止。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转身朝屋里走去。 客厅里的灯亮了,冯将军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看向周寒星,“外面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三个。他们说,以为我被调走了。” 冯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15号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两把匕首,目光在那道还挂着血迹的刀刃上停了一下,随后他把它放在桌上,又拿抹布盖住了。 冯将军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老赵,你们那边可能有人递了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知道了,我来处理。你那边人没事吧?” 冯将军说了一句“没事”,就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院,又看了看周寒星,“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周寒星点了点头。 15号把刀收好,转身把桌上的茶杯重新摆回原位。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窗帘已经重新拉严了。夜还在继续。 二楼的卧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冯阿姨站在窗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抓着窗台的边缘,她没有开灯,怕楼下的人分心。 冯叔叔也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扶着她。 冯阿姨侧过头,声音带着颤抖,“那些人……是不是就是要爸?” 冯叔叔没有立刻回答,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 冯阿姨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可这一天天不消停,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冯叔叔的手在她背上又轻轻按了一下,“你记住,一定不要在妈面前表露出来,别让她担心。” 冯阿姨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冯叔叔扶着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让她躺下去,给她拉了拉被子。 他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第二天一早,一辆军车停在了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周寒星打开院门走到车旁,车窗摇下来,露出孙建国的脸。 “那三个人我带走。” 周寒星侧身让开,孙建国朝后面挥了一下手,两个穿便装的人从后座下来,很快从后院把人架上了车。 孙建国没有立刻走,“昨晚的事,暂时不要往外传。”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知道。” 孙建国又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天也小心点,那边不会因为少了几个人就收手。” 他说完就启动车子开走了,大院里许多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周寒星转身关上门,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第454章 有人忘了初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冯将军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朝冯叔叔说了一句,“吃完饭你开车去孙建国那里看看。” 冯叔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冯奶奶正在给周寒星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又要出去啊?” 冯叔叔笑了一下,“妈,我去拿点东西就回来,很快的。” 冯奶奶没有再追问,“那你早点回来,别耽误太久。” 冯叔叔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饭后他没多坐,起身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就推门出去了。 冯阿姨刚收拾好碗筷,院门又被敲响了,冯阿姨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站在门廊下。 冯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让开门口,“二叔,您怎么来了?” 老头笑着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今天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爸。” 冯阿姨朝屋里喊了一声,“爸,二叔来了。” 老头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15号也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叫了一声,“二爷爷。”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华,都长这么大了啊。” 15号也在旁边坐下来。冯将军从书房走出来,在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老头接过冯阿姨递来的茶缸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端起来,“昨天碰到大院的人,听说了你这边的事。本想昨晚就来的,后来一想天晚了,就没过来。” 冯将军神色如常,“没事,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大哥,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冯将军点了点头,“我晓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15号也站了起来,“二爷爷,我送您。” 老头摆了摆手,不用送了,自己慢慢走出了院子。 15号还是跟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才转身回来。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冯将军不在沙发上,书房的门开着,15号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冯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15号在门口站了一下,“爷爷,二爷爷他?” 冯将军没有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嗤笑,“他也坐不住了。” 15号往前走了一步,“二爷爷他也参与了?” 冯将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他有没有参与,现在还不知道。” 15号还想再问什么,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冯叔叔已经推门进来了,外套还穿在身上,手里拿着车钥匙,“爸,二叔来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刚走。” 冯叔叔在书桌前站定,看了他父亲一眼,也问了一句,“二叔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冯将军笑了一下,“来看看我有没有事。” 冯叔叔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二叔他……?” 冯将军没有接这个话,问了一句,“那边怎么说?” 冯叔叔回过神来,“昨晚那三个人交代了,他们接到的消息说小华的战友已经被调走了,冯家只剩老的老、小的小。” 他顿了一下,“孙主任让我转告你,让小华他们两个守好院子,其他的事情他在处理。” 15号点了点头,“爸,我知道的,我会好好守着院子。” 冯将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半掩的窗帘边缘,“外面至少还有几个人在活动,你们都不能大意。”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车声。 周寒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一辆吉普车正停在大院门口,驾驶座的门已经开了。 冯叔叔也走了过来,“谁来了?” 他看见了车牌,是孙建国,后座还坐着一个人,也下车了,是张教官。 冯叔叔快步走到门口去迎,周寒星站在门廊下看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转身关了院门,跟着进了屋。 客厅里,冯将军已经从书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了,孙建国和张教官一左一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客套和寒暄。 张教官先开了口,是对着周寒星说的:“你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很好。” 周寒星站在墙边,点了点头。 张教官转向冯将军,“昨天下午,我们基地接到了孙建国的电文,说要我们派人协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觉得这件事应该先确认一下,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孙主任说他没有发过那份电文。我们就顺着查了一下,发现是有人通过内部的线路发了这封电文,顺着这条线,查到了大院里的赵家。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已经有了一些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15号睁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将军靠着沙发,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赵家?” 张教官点了点头,“目前还是推测,没有直接的证据。” 冯将军把茶缸放回桌上,孙建国接了一句,“冯将军,有人忘了初心。” 冯将军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风穿过院墙,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了下来。 张教官看向周寒星,“这次任务,你已经进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会想办法把你调开。你在院子里的时候自己多注意。”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冯叔叔在门口站着,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直接证据吗?” 孙建国站起来,“还没有。大院的警卫也有问题,你过手的时候,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已经在查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和张教官对视了一眼,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冯叔叔送他们出去,院门关上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15号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看着院门的方向说了一句,“大院也不安全。” 冯将军坐在客厅里,没有回答。周寒星转身回到墙边,重新在那个位置站定。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只鸟落在墙头的瓦片上,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天空开始变暗,冯家的灯依次亮起,把客厅、走廊和厨房都照得通亮。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没有人在饭桌上提起下午的事。冯将军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上,冯阿姨给每个人盛了饭。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低头吃了几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晚饭,冯将军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严。 周寒星在客厅的窗边站着,15号坐在沙发上,手里转动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 第455章 这边人手不够 这几天,大院的氛围明显变了,大院里遇到的人不再像往常那样点头打招呼就各自走开。 有人在花坛边停下来多站一会儿,目光往冯家院门的方向瞟,也有几个人聚在凉亭边上低声说着什么,走近了反倒听不真切。 几个老婆婆拎着菜篮子从供销社那边走回来的时候还在议论,说冯家今年真是多事之秋,接二连三的出事,肯定是惹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有人接话说不止是惹了人,是挡了路,也有人摇头说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反正冯家最近不太平。 冯阿姨如今已经不常出门了,哪怕是早晨买菜也托警卫带进来,只在院子里处理一些日常琐事。冯奶奶更是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偶尔下来在客厅坐一会儿,也没有多待,只是靠窗坐着翻几页书,又上楼去了。 这天下午,周寒星刚进入客房休息,冯家后院的墙头传来一阵轻响,不是风吹动的声音。 15号立刻站了起来,快步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墙根下已经站着一个人,正在拍衣服上蹭到的灰。 等那人走到屋檐下站定,露出正脸的时候,5号愣了一下,语气放松了不少,“怎么是你?” 那人把外套的领子整了整,也回了一句,“怎么不是我?”是1号。 15号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点高兴,“你也休假了?” 1号摇了摇头,“不算休假。这边人手不够,张教官让我过来帮忙。” 15号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引着1号往里走,“先进来再说吧。” 1号走进客厅,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又在客厅里看了看其他方向,问了一句,“41号呢?” 15号侧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房门指了指,“刚进去不久,在客房休息。” 1号没有再追问,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冯阿姨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面熟的年轻人,先是一愣,“你是……贺家的?” 1号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弯腰,“冯阿姨,是我,小远。” 冯阿姨脸上露出笑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小远啊,快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1号接过来,“谢谢冯阿姨。” 冯阿姨笑着摆摆手,“你和小华好好聊,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说完便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15号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基地那边怎么样?” 1号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还是老样子。” 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15号,语气带上了一些认真,“来的人不好对付吧?怎么这么久还没结束?” 15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说得轻松,来了一个又三个,出去了又遇到截杀,另外还有几个在路上。” 1号微微挑了一下眉,“难怪张教官让我过来,我还想着41号在这里应该够了。” 15号没有接话,低头拨了一下茶几上的水杯。 1号靠着沙发背,“看来你爷爷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了。” 15号沉默了几秒,“你明面上是休假回来的,在暗处帮我们。”1号点了点头,“嗯,张教官也是这个意思。” 周寒星已经拉开房门走了出来,看见了客厅里的1号,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刚到?” 1号朝她点了点头,“到了有一会儿了,看你没醒就没叫你。”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教官叫你来支援的?” 1号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毕竟我对大院熟,有什么情况也方便处理。” 15号在旁边插话,“你来了就更好了。” 周寒星把水杯放回去,“现在大院的情况还不明朗,你最好还是待在暗处。我身上的目光已经够多了。” 1号没有犹豫,“嗯,我在明面上就是休假回来的,住在我自己家,白天有事会过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张教官跟你提过赵家那边的情况没有?” 1号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提了。很多线索都指向赵家,但没有直接证据。” 周寒星没有追问,沉默片刻才开口,“先看情况吧。不管怎么样,都会露出痕迹的。” 1号和15号都点了点头。周寒星又说,“之前的审讯结果你也知道,还有五个人在来的路上,可能比这还多。” 1号问,“那边会陆续派人来?” 15号点了点头,“已经抓了十几个,外面还有多少,我们也不确定。” 1号看向周寒星,“我爷爷说让冯爷爷暂时不要出门。” 周寒星说,“冯家现在除了冯叔叔偶尔出去,其余人都没再出门。买菜也是警卫送来的。” 1号没有再说什么。 15号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多久才能结束。” 周寒星没有回答。1号也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1号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在暗处不能让人发现。” 周寒星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15号送他到后院,看着他翻墙出去,转身回到客厅,在周寒星旁边的椅子上站住,“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才让1号过来?” 周寒星端着水杯,“应该是吧。” 第456章 小任务 1号翻墙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从后院的矮墙上无声地落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沿着墙根绕到主屋门口。还没进屋,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炖鸡和红烧肉的香味。 他推开虚掩的屋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女式的旧布鞋,是他奶奶的。客厅里没有人,只有厨房那边传来他奶奶和妈妈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 他没有出声,先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贺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放在桌角,“回来了?” 1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冯家那边没有异常,我去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贺将军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冯家这次难啊。” 1号沉默了一下,“爷爷,大院里真的有他们的同伙?” 贺将军靠在椅背上,“肯定有。哪个地方都有这些人,不要觉得大院很纯粹。” 1号低头想了一会儿,“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贺将军笑了一下,“你的那个战友,现在暗处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上次想把她调走,她没有上当,不知道下一次又会用什么办法。” 1号摇了摇头,“爷爷,你不用担心她。这次的事情对她来说,算是小任务。” 贺将军有些意外,“怎么,她?” 1号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次是她执行过的任务里最小的一个。” 贺将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难怪老冯一定要跟上面申请要这个女娃来。” 1号没有接话。贺将军又说,“看着那个女娃就不简单,应该是伪装过了吧。” 1号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贺将军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看着年龄不大,也没有执行过多少任务吧?” 1号听出了他爷爷话里的试探,笑着摇了摇头,“爷爷,你就别东敲西击了,有的事我不能说,特别是她的事。” 贺将军便没有继续往下问了,“你这次回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你奶奶和你妈一直都很担心你。上次去冯家,他孙子说你在里面很好,让我转告你奶奶和你妈别担心。她们前些日子听到了,才放下心来。今天看见你回来,她们都很高兴。” 1号笑了一下,“我在里面确实很好,战友也很好,食堂伙食也不错。” 贺将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慰,“看你这么高这么壮,我们心里就放心了。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担心家里。” 1号问了一句,“小雨呢?” 贺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出差了,还不知道你回来。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找到她,让人给她留了言。她要是知道了,肯定马上坐车回来。” 1号笑了一下,“这丫头肯定又长高了。” 贺将军放下杯子,“去年把你奶奶和你妈气得不轻,一定要去报社上班,她们想她去教育局,她不去。” 1号说了一句,“去报社也是好事,能锻炼自己。” 贺将军点了点头,“是啊。” 1号又说了一句,“爷爷,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工作太晚。” 贺将军笑了一声,“和你奶奶一样,天天念叨我。” 1号也笑了,“我们不念叨你,你就经常在书房待到半夜。” 贺将军摆了摆手,“要退休了,还是放不下。” 1号说,“退休了也好,现在年轻人都上来了,你们也该歇歇了。” 贺将军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1号想了一下,“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再过几年再说。” 贺将军没有追问,“前面的路一定要走稳,到时候有军功了,到哪里都能站住脚。” 他停了一下,“上次我去见领导的时候,在外面听见赵铁山在里面汇报工作。你们很值得骄傲。这些年境外闹出的事一件接一件,国内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活动。” 1号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对,近些年境外不太平。” 贺将军接了一句,“是啊,特别是法兰西岛那次炸毁,听说大部分的街道和建筑都要翻新重修,要花费巨大的财力人力。” 1号没有多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贺将军又说,“那天开会的时候,听说许多老同志都拍手叫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动。1号没有再接话,贺将军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客厅方向传来开门的声响和脚步声,还有两个男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贺将军放下茶杯,“出去吧,你妈应该做好了。” 1号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姚成和姚健正坐在沙发上,一个正低头翻茶几上的杂志,另一个靠在沙发扶手上,听见书房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姚成先认出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惊喜,“表哥!你回来了!” 姚健也跟着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表哥!” 姚治华正在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也放下报纸笑着说了一句,“小远回来了?” 贺明月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1号,快步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摸了摸他的肩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远,你终于回来了。” 1号笑着抱了抱她,“姑姑,我回来了。” 贺明月眼圈一红,笑了一声,拍了他一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姚成姚健在旁边起哄,“表哥回来了,我们就要失宠了!” 姚治华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得宠。” 第457章 心高气傲 贺明月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顺着说了一句,“对,你们本来就没受宠,你爸比你们都有自知之明。” 姚成和姚健夸张地倒在沙发上,“弟弟,我们离家出走吧,爸爸妈妈只要表哥,我们好可怜啊。” 贺奶奶和贺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接话,“来姥姥和舅妈这里,就在姥姥家住着。” 贺将军也从书房出来,声音带着笑意,“看你们两个样子,还离家出走,腿都打断。” 姚成姚健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贺叔叔也回来了,放下公文包,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姚成姚健,“小成、小健来了啊。” 姚成姚健连忙站起来,“舅舅。” 贺叔叔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目光转向客厅旁边的1号,也露出笑容,“小远回来了?你妈也不早说一声。” 1号松开贺明月,“爸,我刚回来。” 贺叔叔笑着坐下来,“快坐吧,听你爷爷说冯家那小子休假了,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休假。” 1号也坐下来,“最近没什么事,就提了申请。” 姚健在旁边问了一句,“表哥,你在什么部队啊?怎么那么忙?我看大院里好多人一两年才休假回来一次。” 姚治华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臭小子,你一天关注得还挺多。” 姚健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接话。 贺阿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招呼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都朝餐桌围了过去。贺明月帮忙去端菜,1号也站起身准备帮忙,贺奶奶笑着拦了一下,“去洗手就行。” 姚成和姚健也帮忙端饭端菜。 姚成嘴里嘀咕着,“表哥回来就是不一样。” 贺叔叔笑着接了一句,“你以后去部队了,我也让你舅妈这么招待你。” 姚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舅舅真的?” 贺叔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坐下吃饭吧。”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贺奶奶和贺阿姨给姚成姚健夹菜,贺明月则给1号夹菜,贺阿姨也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1号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笑着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奶奶、妈、姑姑,你们也吃,别光给我夹菜。” 姚治华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从来的小霸王都懂事了。” 1号笑着说,“姑父,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提以前的事。” 姚治华放下筷子,笑着说,“是谁拦着车的?” 1号正色起来,“姑父,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对我姑姑好,别让我发现,不然有你好受的。” 姚治华笑着摆了摆手,“又来了,每次回来都是这句话。你问问你姑姑和那两个臭小子,我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 姚成和姚健也纷纷点头,“表哥你放心,我爸我们俩都看着呢。” 贺明月笑着在桌下踢了姚治华一脚,“看你几个说的,你们姑父挺好的,他敢对我不好,我饶不了他。”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1号坐在灯光下,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姚成和姚健正在抢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贺明月在旁边笑着骂了一句“没规矩”。 姚治华侧过头,用筷尾轻轻敲了一下姚健的手背,“让你哥先吃。” 姚成已经把那块排骨夹起来了,得意地咬了一口。 吃完饭,贺将军放下碗筷,说了句“你们聊”,便起身去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饭后,贺明月和贺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贺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削苹果。 贺叔叔和姚治华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靠着椅背,一个微微前倾,各自端着一杯茶。 1号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姚成和姚健在旁边的双人沙发上挤着坐下。 姚成先开了口,“表哥,这次休多久啊?” 1号回了一句,“一段时间。” 姚健的眼睛亮了,“表哥,太好了,那我们能经常来找你玩了。” 1号看了他一眼,“好好读书,少来找我玩。” 姚成立刻趴在沙发上,声音带着夸张的委屈,“表哥,你怎么不让我们找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们?” 贺奶奶笑着起身,“怎么,还不让你表弟来找你?” 贺叔叔在旁边放下茶杯,替他解了围,“你们两个好好上学,你表哥这些天刚好休假,我找他有事。” 姚治华也接过话,“你们两个臭小子好好上学,你们表哥忙着呢。等他闲下来了,你们再过来。” 姚成和姚健这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闹。 贺明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才开口,“小远,有时间了来姑姑家玩。” 1号点了点头,“好的,姑姑,你们有时间也常来家里。” 贺明月又坐了一会儿,和姚治华、姚成、姚健一起起身告辞了,门关上之后,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贺奶奶也上楼回房间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往上,最终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贺叔叔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向1号,“这次是临时回来的吧?” 1号没有否认,“是。” 贺叔叔又问了一句,“是冯家那边的事,你来支援?” 1号有些意外,“爸,你怎么知道的?” 贺叔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冯家闹出多少事了,这个事情越来越大。要不是那个女娃实力够强,冯将军恐怕早就栽了。” 1号说,“只要她在,冯将军不会出事的。” 贺叔叔看了他一眼,“话不要说这么绝对,每个人都有弱点。” 1号摇了摇头,“冯将军慧眼识珠,不然她也不会接手这种任务。” 贺叔叔的眉头动了一下,“这还是小任务?” 1号点了点头,“这对她来说,确实算是小的。” 贺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难怪这么多次了,那些人还没有得手。” “不管来多少人,一个都不会逃脱。” 贺叔叔放下茶杯,“看来之前是我多虑了。” 1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本来有些事情不该说的,今天给你透个底。” 贺叔叔好奇了,“什么底?” 1号想了想,“有一次,一群人接到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本来大家都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一路上全靠她暗中护送,没有发生过任何正面交手,就完成了。” 贺叔叔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这么强?” 1号啃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才开口,“爸,有些人你越想超越她,她就越强,强到你没有半点机会。” 贺叔叔靠在沙发里,笑了一声,“这次被打击得不轻吧?之前一直心高气傲的,看不上其他人。我还一直以为你还是你们那里的第一呢。” 第458章 两个世界 贺叔叔摇了摇头,又说,“上次打电话给赵铁山,他就说你很好,别的也没多说。” 1号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缘,“刚开始确实不服气,可你越想追,她就越强。追着追着,心里就只剩下佩服了。” 贺叔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里,说明你成熟了。以后也能走得更远。” 院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路灯下响了几步,又渐渐远去了。 贺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问了一句:“父子俩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贺叔叔靠在沙发里,端着茶杯,“说你儿子成熟了。” 贺阿姨在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成熟了就好。之前我和奶奶还总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看来是我们多想了。你长得这么壮实,那食堂确实不错。” 1号把苹果核放下,笑着接了一句,“妈,食堂好着呢,每顿都有肉。” 贺阿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打量,“一转眼,你爸和我都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1号靠在椅背上,“妈,我爷爷都还不服老呢,你和爸哪里老了。” 贺叔叔在旁边摇了摇头,“我们是老了。你打算在里面待多久?” 1号想了想,摇头道:“还没想好这个问题。” 贺阿姨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爸和我只要你好好的,自己别太累就行。” 1号拍了拍胸口,“妈,你看看我,好着呢。” 贺阿姨被他逗笑了,“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贫。” 她顿了一下,“冯家那小子回来了,一直在家待着,很少出门。大院最近都在传冯家惹到了什么人。” 贺叔叔放下茶杯,“你不要掺和那些事,管好家里就行。” 贺阿姨点了点头,“我知道,最近除了买菜我都没怎么出门。冯家那边都是让警卫去买菜的。” 1号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冯家的事冯爷爷自己有考量。” 贺阿姨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你冯爷爷和你爷爷一样,都是老革命了,什么没见过。” 贺叔叔站起来,“走吧,早点休息。小远在家这些天,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 贺阿姨也站起来,“好。” 她转头对1号说,“小远,衣柜里有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你回头试试,不合身的我打包给小成小健。” 1号应了一声,“好咧。”贺叔叔和贺阿姨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1号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茶杯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热气。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推开后院的门,翻过围墙,无声地落在院墙外的巷子里。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距离冯家后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站定,没有再动。 几分钟后,二楼房间的窗帘边缘微微动了一下,贺阿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小远出去了?” 贺叔叔的声音随后响起,“对,他刚好回来,我这些日子让他帮我出去办点事。白天他休息也别去叫他。” 贺阿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小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安排别人吗?” 贺叔叔的声音带着安抚,“自家人放心些。” 贺阿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不让小成小健过来才把他支开的呢,原来真让儿子干活。” 贺叔叔说,“他刚好回来了,我就安排了一下,等他忙完这些,我一定让他好好休息。” 贺阿姨没有再说什么,窗帘重新合拢了。 1号蹲在树影里,目光落在冯家院墙的方向,没有再动。 冯家院墙内侧,周寒星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15号在客厅靠门的位置坐着,两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 京市城外一处偏僻的破房子里,从外面看已经废弃了许多年,院墙塌了一截,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窗框歪斜,玻璃碎了大半,被旧报纸糊着。 屋子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桌椅板凳齐全,桌上摊着地图和水杯,墙角堆着几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一些金属的边缘,是枪管或者弹药箱的轮廓。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灰蓝色的布衫、深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行人没有区别。 他们的眼神不一样,目光停在同一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摸过腰间衣摆下的凸起。 坐在正中的那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瘦削,颧骨高,眼窝很深,开口说的是樱花国的语言,“这几次都失手了。上次安排内线把那女的调走,她没有上当。田村那三个人也被抓了。” 坐在下首的一个人接话,“老头一直缩在大院里不出来,我们也不能每次都去大院硬攻。” 另一个声音从桌角的方向传来,“小林君,井上君他们还有几天到?” 被称作小林的就是正中的那人,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上次发报回来说已经越境了,大约一周后到。” 他放下缸子,看向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山本君,你明天出去一趟,给内线留言,想办法把他引出来。一周后,我们需要他配合。” 山本点了点头,“一周后井上君他们到了,我们就有十多人了,对付那边两个人,足够了。” 小林看了他一眼,“山本,不要掉以轻心。前面的人被杀的被杀、被捕的被捕,都是因为太轻敌了。我们这次遇到的那个人不一样。你没看到野村那边已经收手了吗?” 山本笑了一下,“野村那些人,都是缩头乌龟。他师兄在华国遇难,他就放弃了这边的任务。” 小林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现在觉得,野村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收手。” 第459章 不容小觑 山本靠在椅背上,“等老头子从大院里出来,我一定要去会会那个女人,栽在她手里的人那么多,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小林看了他一眼,“内线到现在都没有查到她的任何身份,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这种人绝对不容小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坐在桌尾的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极有可能是华国这些年培养的全能型人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前皇家刺杀组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刺杀任务,但事到如今,派出去的人接连折损,死的死、被捕的被捕,大家都不说话了。 窗户外面偶尔有风吹过,糊窗的旧报纸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林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回桌上,“先让内线想办法把人调走,再把老头子引出来。” 其他人没有出声,夜色从破窗户边缘漫进来,桌上的地图边缘被风掀动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山本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用一块布擦着一把短刀,擦完之后他把刀收进鞘里,抬起头看向窗外。 坐在他对面的人正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冯家附近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林没有再说话,把搪瓷缸往桌角推了推。 凌晨四点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周寒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听了几秒。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落地的声响,很轻。 她从门廊下的阴影里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正好看见1号从墙头翻下来。 1号在墙根下站定,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外面没有任何异常。” 周寒星点了点头,“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1号也没有多留,转身走到后院墙边,双手撑住墙头,无声地翻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步,很快就消失了。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从自家后院的墙头翻进去,落地之后没有马上进屋,先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轻轻推开门,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暗,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贺将军在隔壁房间听到声响,翻了个身,没有起来。贺叔叔也醒了一瞬,听见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便继续闭着眼睛。 15号从客厅里走出来,看了周寒星一眼,“你也去睡吧。” 周寒星没有推辞,转身走进隔壁的客房,关上门,反手拧上了锁,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热水浇在身上,把一夜的凉意冲走。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她出了空间,在床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15号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天边泛起灰白的光线时,他侧过头朝客房的门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守着。 院墙外传来早起的鸟叫声,远处有一辆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几下,又渐渐远去了。 冯家的灯还没有亮,整个院子都还在沉睡之中。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门廊下晾着的一件旧外套,衣摆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两下,又静止了。 15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靠着墙继续站着,没有再动。院落里很安静,连刚才那阵风也已经停了。 冯阿姨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披着外套从二楼下来,转过楼梯拐角,看见15号正坐在客厅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她愣了一下,“小华,你一晚上没睡?” 15号放下杯子,“睡了一会儿。” 冯阿姨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饭。 冯将军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贺家,贺叔叔也下了楼,在餐桌旁边坐下,侧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今天别去打扰小远,让他多睡会儿。” 贺阿姨把粥碗端到桌上,“我知道,早饭给他留着就行。” 贺叔叔点了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来。 一家人围着餐桌吃完早饭,碗筷收拾进厨房,贺将军站起来进了书房,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 贺叔叔看了贺阿姨一眼,“我去上班了,晚饭不用等我。” 贺阿姨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贺叔叔应了一声,穿上外套出了门。 贺阿姨在客厅里收拾了一下,又去厨房擦灶台,把洗好的碗碟放回柜子里,又把抹布拧干晾在窗台上。 10点左右,冯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银耳汤,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轻声敲了敲门框,“爸,喝碗汤。” 里面传来一声“嗯”,门被推开了一些,她走进去把碗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多留,转身出来了,顺手把门带回原来的位置。 冯阿姨站在走廊里,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周寒星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来,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微乱。 她走到客厅,朝15号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餐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周寒星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没有在窗边坐下,而是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 第460章 有恃无恐 下午的时候,1号从后院翻墙进来,手里用油纸包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鸭。 他走到15号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晚上加个菜。” 15号接过来,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笑了一声,“多谢。” 1号在走廊里站定,目光转向周寒星,“他们会不会等人都到齐了再动手?” 周寒星靠在窗边的墙壁上,“今晚你来冯家守着,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藏匿的地方。” 1号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天黑了我就过来。” 院门被敲响了。15号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赵爷爷,您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有意让屋里的人听见。 1号闪身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置的杂物间,把门轻轻合上。 周寒星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冯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看见她的神色,放下手里的钢笔。 周寒星压低声音说:“赵将军来了。” 冯将军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多问,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出书房。 客厅里,赵将军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穿着一件洗白的军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冯阿姨刚倒的热茶。 他看见冯将军从书房出来,放下茶杯,“老冯,前几次就想来看你,身体一直不大好,今天总算能出门了。” 冯将军在对面坐下来,“你身体也不好,还跑一趟。” 赵将军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老毛病,这次找了另外的医生,换了药,最近好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近怎么样?” 冯将军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现在就在家里待着。” 赵将军叹了口气,“这些人也太可恨了,怎么就盯上你了呢?” 冯将军端起茶杯,“我也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你也清楚,马上要退休的人了,手里没什么东西,也做不了主。” 他说完笑了起来。 赵将军也跟着笑了,“对啊,咱们都是快退休的人了。” 冯将军放下茶杯,“你看着身体还不错,还要再干几年。” 赵将军摇了摇头,“我也快了,身体不行了。” 冯将军看着他,“换了医生有效果就好。” 赵将军点了点头,“这次的药确实管用。”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角落里的15号和周寒星,在15号身上停了一下,“老冯,你孙子看着不错,在哪个部队?” 冯将军看了一眼15号,“什么不错,就是一个大头兵。” 赵将军端着茶杯,“你家孙子看着就精神。不像我家那个,电话也不打一个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前不久倒是打电话回来说升了,现在已经是营长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赵将军的目光又移到了周寒星身上,停了一下,“这个姑娘眼生,听说是你家的亲戚?在哪个部队?” 冯将军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随意,“也是个不成器的,在部队里跟人打架,被叫回来反省。” 赵将军笑了一下,“没想到女孩子性格还这么急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周寒星身上移开。 冯将军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是啊,年轻人火气大。” 赵将军也笑了笑,“我们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现在光有锐气可不行了,还得有脑子,不然就是个莽夫。” 冯将军放下茶杯,“老赵,谁不知道当初你是部队里的智谋?我才是个莽夫。” 赵将军笑着摆了摆手,“不行了,现在老了。” 冯将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是啊,我们不服老都不行了,现在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我就想早点退休了,在院子里种种菜,也不知道几十年过去了,当初那点种菜的手艺还在不在。” 赵将军摇了摇头,笑着道:“老冯,你就别谦虚了,你想退上面也不会放你的。谁不知道上面对你信任有加?” 冯将军放下茶缸,“我哪里行,就想早点退下来。” 赵将军话锋一转,“这次的事情,抓到的那些人,审讯有结果了吗?” 冯将军神色如常,“我也不清楚,他们没有跟我汇报过。” 赵将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几天情报部门的小孙不是到你家来了吗?” 冯将军像是刚想起来,“你说小孙啊,那天早上他带人把人带走,没多久人就服毒自杀了,他过来查看现场,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赵将军追问了一句,“那发现什么了吗?” 冯将军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赵将军放下茶杯,“我还以为小孙是来跟你汇报进展的。” 冯将军语气不变,“怎么会呢?那些事情不归我管。” 赵将军喝完茶,站起来,“老冯,好好在家待着,有时间咱们下棋。我先回去了。” 冯将军也跟着站起来,“好,老赵,有时间咱们好好杀一局。” 他送着赵将军出了门,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大院走远,拐过院墙的转角,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远了,冯将军才关上院门,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1号已经从杂物间出来了,站在客厅边缘,看见冯将军站在客厅,“冯爷爷。” 冯将军转过头,看见他,“贺家的小子也在啊。” 15号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他专门过来帮忙的。” 冯将军没有多问,收回目光,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15号在他对面坐下,“爷爷,赵将军有恃无恐啊。” 冯将军放下茶缸,“他今天是来看看她的底。” 他朝周寒星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寒星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他手伸不到那里去。你也小心点,他们下一次应该会专门找人对付你,或者想办法把你引开。” 1号听见这话,神色有些紧张,“那是不是很危险?” 他转向周寒星,“我回去打电话给教官,申请多派几个人过来。”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用。人越多,就越显眼。” 15号又问,“爷爷,赵将军是不是觉得你不知道?” 冯将军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他应该察觉到了,他知道我们没有证据,现在抓不了他。” 周寒星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走到客厅这边站定,“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第461章 对方给了他最想要的 冯将军靠在沙发里,手上的茶缸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我在想,他为什么会背叛呢?当初他可是最痛恨他们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方向,目光没有焦点。 周寒星没有移开视线,“可能对方给了他最想要的。” 15号在旁边接了一句,“给了他什么?” 1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猜不出来。” 冯将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老赵这个人,权也有了,儿孙也争气,他到底图什么呢?” 周寒星没有回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冯将军站起来,端着茶缸走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关严。 1号也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 15号送他到后院,看着他翻墙离开,才转身走回客厅。 周寒星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一道被茶水浸过的痕迹上。 15号在她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院墙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1号翻墙进来,落地之后朝周寒星点了点头。 周寒星站起来,推开后院的门,翻过围墙,无声地落在巷子里,快步朝大院外走去。 她走了很久,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换了一身深色的男式衣服,灰色外套、深蓝色工装裤,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出了空间,在京市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经过火车站、汽车站和几处城中村,又在几片老旧的居民区外围走了一圈。 这座城市太大了,想凭一己之力找到那伙人的藏身之处几乎不可能,但她不能一直在大院里等着。她必须主动出去看看。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她走了一整夜,在天亮之前重新回到了大院附近,从后院的围墙翻进去,落进冯家的院子里,推门走进客厅。 单位宿舍那边,周大山这些日子睡得不太好。 孙建国前面有一天下午来了门卫室,“周老爷子,大半年了,明天去医院复查一下脚吧。” 周大山连忙摆手,“孙主任,不用了,我这脚好多了,不疼了。” 孙建国笑着道:“去看看我们才放心,没问题最好,有问题也能早发现早治疗。” 周大山还想再推辞。 孙建国又说了一句,“我已经跟医院那边说好了,明天早上小江陪你去。” 周大山沉默了一下,“那就去看看吧。” 第二天一早,小江已经在宿舍外面等着了,看见周大山出来,笑着迎上来,“周大爷,咱们早点去,早点回来。” 周大山点点头,“好,小江,辛苦你了。” 小江拉开后座的车门,等周大山坐稳了才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到军区医院门口,小江停好车,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周大爷,到了。” 周大山慢慢下了车,小江扶着他走进医院大厅,上了二楼,朝顾浩医生的诊室方向走去。 快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正从楼上下来,步子很快。 小江走在周大山外侧,看见那人直直地走下来,连忙扶着周大山往旁边带了一步。 周大山被带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松了,便蹲下去系鞋带。 小江也停下来,侧身挡在他和楼梯之间。 那人也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人,语气带着歉意,“大爷,您没事吧?要不要我送您去检查一下?” 周大山愣住了。他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声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了,比记忆里成熟了一些,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小江低头看着周大山,“周大爷,您怎么样?有没有事?” 那人见周大山没有反应,又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腰,“大爷?您还好吗?” 周大山摇了摇头。 小江又问了一句,“周大爷,真的没事吗?” 周大山点了点头。 小江这才直起身,对那人说了一句,“没事了。” 那人笑了一下,“那好,我有急事先走了。”他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周大山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在楼梯拐角处,那人侧了一下身,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周大山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 小江连忙扶住他,“周大爷,怎么了?” 周大山站直后,楼梯上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江扶着他走到诊室门口,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周大山同志?到您了。” 小江扶着他的胳膊,“周大爷,顾医生在等我们了。” 周大山缓缓转身,又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跟着小江走进诊室。 顾浩已经戴好了老花镜,正等着他。 周大山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顾浩叫他抬起脚,他抬了一下,又放下来,侧过头朝诊室的门缝方向看了一眼,才把脚重新抬起来。 顾浩弯腰检查了一遍,“周大爷,保持得不错,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周大山点了点头,“谢谢顾医生。” 顾浩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回去好好休息,半年后再来复查一次就行。” 周大山站起来,小江扶着他走出诊室,下了楼。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周大山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医院大厅和路边来回扫了一遍。 小江也跟着他看了一圈,“周大爷,在找人?” 周大山摇了摇头,“走吧,小江。” 第462章 心事 小江没有多问,扶着他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让他坐进去,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周大山靠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外,一直没有移开。 从那天起,周大山每晚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人的声音。牺牲了的人怎么还会出现呢?难道他是假死? 他绝对没有听错,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当初不该让女儿嫁给他。不然女儿不会早死。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到地下再和他算这笔账了。 小江观察了几天,发现周大爷经常走神,有时候在门卫室门口坐着,目光落在远处,手里的搪瓷缸举到嘴边忘了喝。 他来到办公室跟孙建国汇报了情况,也把那天在医院遇到的那个人说了,说那个人是团长级别,他在京市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确定周大爷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才变成这样。 孙建国得知过后,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走出办公室,装作路过门卫室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大山正躺在躺椅上,目光看着远方,没有焦点。孙建国没有上前,转身走了回去。 这天中午,孙建国提着一盒茶叶走到门卫室门口,脸上带着笑意,“周大爷,歇着呢?” 周大山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躺椅上站起来,“孙主任。” 孙建国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领导给我的茶叶,我拿一盒来给你尝尝鲜。” 周大山连忙摆手,“孙主任,我随便喝点就行,好茶到我这里就浪费了。” 孙建国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周大爷,坐下吧,喝它就不是浪费。” 周大山也坐了下来。 孙建国没有急着说话,先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周大爷,这两天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大山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偶尔睡不好。” 孙建国点了点头,“年纪大了是这样。你平时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心事,就是想老家了。” 孙建国笑着道:“想老家了?这好办,我让小江和小吴陪你回去一趟,正好也散散心。” 周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之前就麻烦他们俩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过些日子就好了。” 孙建国没有追问,“那行,你想回去了就跟我说,我安排人送你。” 周大山点了点头,又开口了,“孙主任,星丫头……什么时候回来啊?” 孙建国想了想,“她还在忙,忙完就回来了。” “那麻烦你给她带个话,就说忙完了就回来,说我想她了。” 孙建国应了一声,“好,我一定带到。”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周大爷,你先歇着,我回办公室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山已经重新躺回了躺椅上,目光看着门外。 孙建国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办公楼。 周寒星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时候,天边刚亮。她早已换回作训服,推门走进客厅。 1号已经从走廊里迎了上来,见她进来便问了一句,“有发现吗?” 15号也从走廊那头走出来,周寒星摇了摇头,“没有。” 15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在京市藏匿这么久,肯定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周寒星在窗边站定,“对,一定藏在被我们忽略的地方。” 1号想了想,“他们带着武器,经常有陌生人进出,肯定不会选人多的区域。” 周寒星说了一句,“我昨晚去偏僻的地方转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今晚再去。” 1号点了点头,“你放心,这里我守着。” 周寒星应了一声。 15号站起来,“你们两个都去休息吧,我先守着。” 1号想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下午过来替你。” 15号点了点头。 周寒星又补了一句,“白天晚上都不能放松,不要以为白天就没事。” 15号和1号同时应了一声。 1号站在走廊里,15号朝他指了指二楼的方向,“你去楼上睡我房间吧。” 1号犹豫了一下,也没有推辞,转身上了楼梯,推门进了15号的房间,关上门躺了下来。 15号在客厅靠门的位置重新站定,转头对着周寒星说,“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盯着。” 周寒星走进客房,关上门,很快就睡下了。 冯阿姨起来的时候,走到一楼,15号正站在走廊里,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妈,打扫卫生的时候一楼二楼都轻一点,他们两个刚睡下。” 冯阿姨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厨房,把门也带上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水龙头也只开了一半,水流落在碗碟上的声响被毛巾垫着。 冯叔叔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刚走到楼梯拐角,冯阿姨就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小点声。” 冯叔叔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和走廊,看见了关着门的客房,又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15号,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到鞋柜边换了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连鞋带都系得无声无息。 他吃完早饭,端起碗筷放进水池时也尽量不让碗沿碰到水龙头,推门出去了。 冯将军也起来了,直接走进了书房。 15号端着两杯水跟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站定,“那些人不会那么快就被发现的。她昨晚到处找了一夜,没有线索。” 冯将军在书桌后面坐下来,“他们在京市,肯定有临时的据点。”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回桌前,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到一旁。 15号也把摊开的几本书摞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冯将军把那张纸展开,压平边角,是一张京市的详细地图,街道、巷口、河流和城郊的地形都标得很清楚。 冯将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沿着那些细密的线条慢慢移动,从城西到城东,从城北到城南。 15号也凑过去,沿着他指过的位置看了一遍。 第463章 有她在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大半天,期间冯阿姨轻轻推开过一次门,往里面放了一壶水,又退了出去。 周寒星下午醒来的时候,推开客房的门走出来,15号正好从书房出来。 1号也醒了,走到书房门口,“你去休息吧。” 15号点点头,上楼回房间休息了。 周寒星和他一起走进书房,冯将军还坐在书桌后面,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你们也过来看看。” 周寒星走到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她伸出手,沿着一片区域划了一道,“这些是我昨晚已经走过的。” 冯将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遍,“你从城西或者城东,一片一片地来,走了之后回到书房看看哪里有遗漏。” 周寒星指了一下火车站周围那片区域,“我打算今晚从这里开始。” 冯将军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里出入的人口复杂,确实应该先排查。” 周寒星收回手,“他们不会那么快上门的,多半是想怎么把您引出去,在外面动手。” 冯将军靠在椅背上,“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寒星又说,“从樱花国过来,从边境入境差不多要二十多天。现在外面的那几个人一直没有动静,应该是想等到那几人到了再一起动手。” 1号在旁边说了一句,“就怕不止五人。” 周寒星点了点头,“就算是五人,加上外面现在的人,至少十人以上。” 1号沉默了一下,“这么多。” 周寒星说了一句,“可能还不止。” 冯将军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比如他们刺杀一次失手,就会派双倍的人手过来。再失手,再加一倍。” 1号没有说话,心里算了一遍人数,“那我们三个人就要面对十几甚至二十几个专业的刺杀小组。” 冯将军正色道:“现在是我们内外都要注意,小同志已经是他们的靶子了。昨天老赵过来探你的底没有成功,他应该会到处打听的。幸好你之前很少在任务中露面,也算是我这次把你拖下水,让你暴露在众人面前了。” 他转向周寒星,语气带着歉意,“小同志,对不起啊。” 周寒星摇了摇头,“没事。” 1号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次确实把她出现在许多人面前了。本来她回到京市,才休假两天,就被冯爷爷您慧眼识珠给逮住了。” 冯将军也笑了,“在医院我可是看上了这个小同志,我都想把她调到身边来呢。” 1号心里一惊,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是笑着接了一句,“这恐怕有点难。” 冯将军笑了一下,“我也知道,但还是得跟赵铁山争取争取。” 他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周寒星和1号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冯将军坐在书桌后面,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拿起书桌上那部专用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赵铁山的声音,“冯将军?” 冯将军笑着开口,“小赵啊,今天打电话过来,想跟你聊聊。” 赵铁山语气不变,“谈你孙子?” 冯将军笑了一声,“那个臭小子还是要在你那里多待一阵才行,出来一看,还是太稚嫩,不够成熟。” 赵铁山心里一紧,“那你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瞬,“再派人过来?冯将军,人太多了反而更暴露。本来这次唐永平找我借人的时候,说是对付忍者,我才把人派过去,也算是处理旧怨。没想到人就一直留在你那里了。你也知道,我这边还等着呢。” 冯将军笑着道:“我知道啊,谁让这小同志能力这么出众呢。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给你打电话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冯将军,你不打这个电话,我也打算这两天跟你商量的。我准备把人换回来,她身上的目光太多了,对她不利。” 冯将军的语气沉了下来,“小赵,这可千万不行。我现在谁都不相信,包括自家的臭小子。我就相信她。有她在,我晚上睡觉都踏实。” 赵铁山心里骂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稳的,“冯将军,你也知道她还有别的安排。这次说实话,要不是她刚回来,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冯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她刚回来,领导也跟我说了她的贡献。可是小赵,你不能放着老同志不管吧?你也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大院里又有多少人,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冯将军,这些我都理解。贺家小子我也放出来了,昨天我还跟首长打了电话,提到了你这边的情况。” 冯将军打断了他,“你不要想现在把人调走。这边的大鱼你们不抓了?” 赵铁山说,“这条鱼贺家小子和你家孙子能抓住。你要相信他们,要不我再给你派两个人过去?” 冯将军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们两个。昨天鱼都在我脸上甩脸巴了。” 赵铁山笑了一声,“这么嚣张?” 冯将军说,“你以为呢。” 赵铁山收起了笑意,“我们这边发现那几个人已经入境了,正在往京市方向移动。” 冯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想一网打尽?” 赵铁山说,“先找到他们的据点吧。” 冯将军应了一声,“那行,就先这样。” 他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门外,1号和周寒星站在走廊里,1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到了吧,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1号又说,“我来之前,教官确实跟我说过,打算让我接替你。好像有事情需要你去处理,而且你也不能再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周寒星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能走吗?” 1号摇了摇头,“走不了。” 他顿了顿,“还是外面好吧。” 周寒星看着院子,“既然走不了,就先把手头这件事办好。” 1号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464章 不小的考验 赵铁山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还搭在话筒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梢上。这些老狐狸打什么算盘,他早就猜到了。 冯将军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想把人调到身边去?他都不敢想这种事。 门被敲了两下,张教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赵铁山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怎么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冯将军刚刚打电话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零能力很强,比他孙子和贺家小子都好。他想开口把零调到身边去。” 他停了一下,“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出来,我说贺家小子出去就是去换零出来的。” 张教官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赵将军昨天去了冯家,去探零的底。今天又向好几处打听。” 赵铁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样子他是坐不住了。查到什么原因了吗?” 张教官翻开文件夹,“查到了。赵将军在很多年前送走了一对母子。” 赵铁山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张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十年前。来投奔他的年轻的姑娘,说是赵家在老家的亲戚,家里人没了,来投奔他。那边去查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那个姑娘早就饿死了。来投奔的亲戚是谁假扮的,还在查。” 他翻了一页,“那个女的大约十八岁,没多久大院就传赵家给她在外地找了个工作,从此就没有再在大院出现过。后来查实,她根本没有去外地,在城郊一处院子里住了五年,第二年就生下一个儿子。据附近的人说,经常有车开过去,目前还在确认是赵将军本人还是他儿子。” 赵铁山坐直了身体,“孙建国那边也在查?” 张教官点了点头,“对。上次故意露出的那个破绽,情报部门一共抓了三个人,里里外外又重新查了一遍,基地这边也没有松懈。”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千万不要松懈,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 张教官合上文件夹,“那零不调回来?” 赵铁山摇了摇头,“等这次事情结束再说吧。冯将军的反应很激烈,现在提这个不合适。” 张教官没有接话,把文件夹放在桌边,“对了,孙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零的姥爷,周大山,上次在医院碰到了一个外地来的团长级别的人之后,最近在单位上班一直心事重重的。他让孙建国转告零,完成任务之后回去一趟。” 赵铁山坐直了一些,“查到是谁了吗?” 张教官摇了摇头,“孙建国还在查,那天医院进出的人多,有点麻烦。” 赵铁山想了一下,“等这边事情结束,就让零休假回去看看。你和孙建国也要把这件事弄清楚,零的身份不简单。” 张教官点了点头,站起来,拿回桌上的文件夹,“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山又叫住了他,“另外,零的档案处理了没有?” 张教官回过头,“早就销毁了。等她彻底回国的时候,绝密档案才会重新出现。” 赵铁山点了点头,“好。” 张教官推门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赵铁山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小赵啊。” 赵铁山语气放缓了一些,“领导,上次给你的那份申请,你批阅了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看了。上次老冯来的时候,我也把她叫到办公室见了一面,这个小同志很不错。” 赵铁山也说了一句,“是很不错。” 那边又开口,“她的档案处理了没有?” 赵铁山说,“处理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几天有些老同志很浮躁,都忘了当年和敌人战斗的模样了。” 赵铁山没有接话。 那头继续说了下去,“把她的级别再提一级,老冯对她赞赏有加。她在境外所做的一切,国家都会记得的。” 赵铁山应了一声,“那关于暗部的接班?” 那头的声音停了一瞬,“小赵啊,你先坐镇。她现在年龄还不太合适,等经过这次内战的考验之后,我们再商量商量。” 赵铁山说了一句,“好的,领导。” 那头又说,“这次对她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考验。注意大院的动静,别让人溜了。” 赵铁山应道,“收到。目前他家人都在监视之下,其他人也在陆续排查。”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满意,“好,对你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 电话挂断了。 赵铁山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大院的方向,没有动。 这时,赵铁山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唐永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开门见山,“赵锤子?”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唐平头,今天怎么有空?” 唐永平也笑了,“我哪有你一天忙啊。” 赵铁山也不绕弯子,“说吧,什么事?” 唐永平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 赵铁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猫性我还是很了解的。” 唐永平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赵红军,我打算调到我这里来。” 赵铁山放下茶杯,“你问过他的意见了?” “孙建国问过他,他在铁路系统太浪费了,也不知道你当初怎么想的。”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既然他自己同意,那你就看着办吧。不要特殊对待,让他好好学。” 唐永平笑着说了一句,“赵锤子,你还是老样子。” 赵铁山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唐平头,这次把人盯紧了,还有部队上的。” 唐永平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你放心吧,都盯着呢。” 他顿了一下,“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赵铁山也放下了话筒,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第465章 赵家院子 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冯家院墙外的巷子里已经提前安静了。 周寒星站在书房里,把那本地图册摊在桌上,手指落在火车站周边的那片区域,又顺着几条路线慢慢往外移了一圈,然后才合上地图,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1号正在检查手枪的弹匣,看见她出来,抬头问了一句,“要出发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天黑透就走。” 1号把弹匣推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我守着这边,你小心。”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院墙,确认没有异常,才退回来。 天色彻底暗下之后,她推开后院的门,翻过围墙,无声地落在巷子里,快步走出大院,融入了夜色。 今晚的目标是火车站附近,那里人口流动大,胡同交错复杂,如果那些人要在京市藏身,火车站周边是最容易也最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之一。 她先找了个地方进入空间换好衣服出来,作训服太显眼了。 火车站附近的老街区比大院那边嘈杂得多,有几间还亮着灯的店铺,门口挂着旧招牌,卖杂货的、卖熟食的,炉灶上冒着热气。 周寒星没有在主街上多停留,拐进了火车站西侧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比主街那边低矮很多,巷子也更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 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巷口放慢脚步,注意到一侧院墙的墙角有一片泥土被反复踩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深浅不一,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方向朝巷子深处延伸。 她顺着那些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也没有声音。 她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绕过这条巷子的尽头,又拐进另一条平行的巷子。 后半夜的时候,她在一处胡同深处发现了一栋外墙有修补痕迹的民房,二楼的窗户用深色布帘挡着,看不到里面。 门口的石阶上积着一层薄灰,台阶正中间有一块被人踩过的痕迹,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巷子绕到房子的侧面,院墙比其他家高出一截,墙根下有一个空油漆桶,桶沿没有落灰。 她记下了位置,没有靠近,转身沿原路离开,快步穿过几条街,在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换了衣服,重新回到街上。 天亮之前,她从大院后墙翻进来,走回冯家客厅的时候,1号正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有发现?” 周寒星走到桌边,“有几处地方需要再确认一下。” 1号没有追问细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你先休息,白天我盯着” 周寒星没有推辞,走进客房关上门,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冯将军在早餐桌上听1号转述完昨晚的情况,放下筷子,“火车站西边那片区域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她有没有说那几处具体在哪里?” 1号说,“她没说,只说还需要再确认。” 冯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午后,周寒星醒了,推开客房的门,走到客厅,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火车站西侧那片老居民区的位置,又划出一条路线。 她把昨晚走过的巷子画了一个圈,退后半步,看了很久,“那几栋房子需要再多看几眼”。 1号在旁边站住,“我今晚跟你一起去。”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用。你再确认一下赵家后门那边有没有人盯。” 1号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傍晚,周寒星再次翻墙出去,她绕到火车站西侧那处胡同口,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巷口停了一会儿。 她观察了周围的行人和进出的人流,顺着墙根走进巷子,在那栋外墙有修补痕迹的房子斜对面找了一处废弃的二楼窗台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准那扇拉着布帘的窗户。 天还没有彻底黑透,二楼窗户的布帘拉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一个人影从窗口经过,身形偏瘦,穿着深色衣服。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影走到窗边,停下来,在看外面的天色,又离开了。 她继续蹲着,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下那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普通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低着头快步走出巷口,朝主街方向走去。 她没有跟,继续蹲在窗台边。过了十多分钟,那人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进门之后没有多停留,门很快又关上了。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无声地从窗台上滑下来,沿着来时的路线回了大院。 回到冯家之后,她走进书房,把那几个点的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那栋楼里至少有四个人。一楼还有两间屋子没有亮灯,不确定有没有住人。” 1号看着她标出的那几个红圈,“这个位置,和赵家外面的院子隔得不远。他们要传递消息,这条巷子是最省时间的路线。” 周寒星的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没有移开,“赵家外面的那个院子,平时都是谁在?” 15号也走了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地图,“赵家老大以前经常去那里,我上学的时候还碰到过几次。现在不知道是谁在用了。”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客厅,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是张教官。 周寒星把赵家外面那处院子的地址报了一遍,“之前是赵家老大在进出,最近查一下现在是谁在用。” 张教官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周寒星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冯将军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边缘,“你一个人出去,小心点。这些人都不好对付。” 周寒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窗边站定。 第466章 他们在试探 傍晚,周寒星站在客厅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半,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 她已经在窗边站了一段时间,中间只换过一次姿势。 15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什么动静。” 周寒星没有转头,“今晚不一样。” 15号没有追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短刀放在膝盖上,也安静地等着。 冯将军已经回房了,走廊里的灯也关了,整个冯家只剩下客厅这一盏还亮着,光被窗帘挡着,透不到院墙外去。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周寒星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动身了,快步走到后院门口,推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15号也站起来,没有跟出去,只是把客厅的灯也关了,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周寒星站在后院墙根下,听见巷子那头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翻墙出去,先退回后院树影里蹲下来,等着那阵脚步声从巷口经过。脚步声没有靠近冯家院墙,在巷口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没有动,继续蹲着。过了大约两分钟,又一阵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过来,比刚才那阵更轻,几乎被夜风盖住了。 她贴着墙根移了两步,从树影的侧面露出半个头。巷子里没有人影,巷口那盏路灯的光线边缘,有一道影子快速闪了过去。 她没有追,退回屋里,把后院的门的缝隙合拢。 15号在门边的阴影里低声问了一句,“来了?” 周寒星站在门后,“他们在试探。” 15号没有再问。 周寒星没有回房,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她站起来,走进书房,翻开地图册,目光落在火车站周边那片区域,又停了一会儿,合上地图。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走进客房,打开床头柜的布袋,那是前晚回来时带回来的。里面叠着一套黑色的衣服和帽子。 她换上之后,把帽檐压了压,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了。 她在火车站西侧的老居民区附近走了一遍,从那栋外墙有修补痕迹的房子前面经过,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走到巷口拐角处才放慢脚步。 那栋楼二楼的窗户今天没有拉窗帘,布帘已经卷起来了,透过玻璃能看到屋里的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楼的门关着,门口那片石阶上的灰被扫掉了,露出了青灰色的石面。 她又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前停下来买了一个烧饼,边吃边往回走。 回到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走进冯家客厅,1号正在给短刀上油,看见她进来,把刀放在茶几上,“赵家那边有动静了。今天早上他儿子出门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周寒星在椅子上坐下来,“去哪了?” “去城东那边的方向,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在一处居民楼前面停了车,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 1号也没有多问,“好。” 冯将军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两人都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晚上出去小心。”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天黑得很快,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候,15号站在门廊下,对着两人说了一句,“你们放心,这边我守着。”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1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围墙。 他们没有走正路,沿着大院外围的墙根绕了半圈,从一处没有路灯的角落翻出大院围墙,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两人在夜色中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在暗处停了一会儿,1号低声说了一句,“那栋楼在火车站西侧那片的尽头,拐角有一棵枯树。” 周寒星点了点头,两人从巷子另一头出来,绕到了那栋楼的后方。 后墙比前面低一些,墙根下堆着几个旧木箱。 1号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木箱,又抬头看了一二楼后窗的位置,站起来退到墙根下蹲着。 周寒星绕到楼的侧面,透过侧墙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到一楼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二楼靠左的房间还亮着一盏灯。 她站了一会儿,听到楼里有人在走动,她退回后墙边,对1号比了一个手势,两人同时翻墙进去,落地的声音被木箱旁边的枯叶盖住了。 院子里没有亮灯,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板和铁皮桶。 周寒星沿着墙根绕到后门,后门的锁是老式的挂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锁开了。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1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尽头那间屋子门缝里透出光来,两人贴着墙走到那扇门前,周寒星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至少有两三个人。 她退后半步,对1号比了一个手势。1号在门边侧身站定,周寒星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内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门后问了一句,“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门内安静了片刻,又问了第二遍,“谁?”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警惕。 周寒星还是没有说话,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门口的两个黑影,瞳孔缩了一下,伸手想关门。 1号已经踏前半步,一脚抵住门缝,肩膀顶住门板往里撞了一下,那人踉跄后退了两步,屋里另外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手伸向腰侧和桌面。 第467章 游说 灯下三人,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摊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边缘压着一个搪瓷缸和半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还剩一点汤。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桌面,没有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往前踏了两步。 最靠近桌子的那个人刚摸到枪,手腕就被她扣住了,枪还没出鞘就被压回了桌面,整个人被带着往前一扑,脸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人从侧面抄了一把匕首,1号侧身让过刀锋,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往反方向别了一下,匕首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没有动,手悬在桌面上方,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周寒星,慢慢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上,掌心朝上。 周寒星确认其他两人没有再动的意思,才松开手。 1号把那两人推到墙角,用桌腿边多余的绳子绑了,又搜了一遍屋内的角落。 地图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地址和时间,字迹潦草,纸面被划破了好几处。 周寒星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转身对着1号低声说了孙建国的电话号码,“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打电话,让他来带人走。” 1号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屋子。 周寒星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屋里的灯还亮着,照在他们脸上,能看出汗珠在额角缓慢地聚集又滑落。 安静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个人开了口,“你放我们走,我们给你钱。很多钱。” 他看见周寒星没有打断他,觉得有了转机,又补了一句,“我们也可以给你黄金。” 另一个人也连忙点头,“对,我们家族可以给你很多很多,到时你可以带着这些钱到外面去好好生活。这里条件差,你出去一定会过得很好。外面有漂亮的衣服,有红酒,还有许多值得的东西。你在这里根本没有自由,天天就是杀人。你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吧?” 第三个人接过话,语速比前两个更快一些,“你也可以跟我们去樱花国,我们那边有很多地方,很大的城市,里面什么都有。只要你有钱,出去就是去挥霍的。我们三个给你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钱。” 他停了一下,看周寒星没有反应,又继续说,“你去了就可以穿上漂亮的衣服,每天逛逛街,到处玩,还可以喝咖啡。不像在这里,什么都买不到,衣服也不好看。” 周寒星看着他们三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以为她被说动了,语气更加急切起来,“你好好考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三个可是很有诚意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1号回来了,站在门口,看见那三人还在说话,又看了看周寒星的神色,“他们在说什么?” 周寒星语气平淡,“他们叫我放了他们,给我很多钱或者黄金,让我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1号走进来,弯腰脱下其中一个人的袜子,又脱下另一个人的,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把两双臭袜子塞进那三个人的嘴里,一人一只,另一只塞进了还在说话的那个人的嘴里。 三个人被堵住了嘴,想吐又吐不出来,臭味直冲鼻腔,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1号退后两步在周寒星身边站定,压低了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游说其他人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寒星从门边侧身出来,站在走廊尽头往下看了一眼,孙建国正带着几个人快步上楼,身后的人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脚步没有停顿。 孙建国抬头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抓到了?” 周寒星侧身让开门口,“在里面。” 孙建国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墙角那三个人,他们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条,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从那个角落飘过来。 他皱了皱眉,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两个队员上前,把三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架着往外走。 周寒星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孙建国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纸条上。 周寒星把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从他们身上搜到的。” 孙建国低头看去,纸条上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地址和日期,有些地方被涂改过。钢铁厂,车站东侧的旧厂房,几个地名后面都标注了具体时间。 孙建国的手指在“钢铁厂”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们是想搞破坏?” 1号站在旁边,“也可能是想安装炸弹。” 周寒星补充了一句,“明天就是22号,后天23号晚上九点。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建国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明天我带人先去摸一遍,然后在远处布控。” 周寒星提醒了一句,“离远一点,别让他们发现。” 孙建国点了点头,“好,我先带人回去审讯,有什么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周寒星说,“这栋楼外面留两个人,远处盯着。”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周寒星把灯关了,门也带上,和1号一起退出了那栋楼。 两人快步穿过巷子,沿来路翻墙回了冯家院子。 15号正站在后院门口等着,看见两人一前一后翻墙进来,迎上前,“有发现?” 周寒星先进了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完,1号也跟进来,也倒了一杯水。 三人在客厅坐下来,1号先开了口,“抓了三个,已经被带走了。” 15号微微睁大了眼睛,“三个?” 1号点了点头,“看那个地方,应该还不止三人,可能还有别的落脚点。” 他顿了一下,“明天还要再出去一趟。” 15号没有再追问,“你们俩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周寒星看了一眼冯将军房间的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客房,关上门,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1号也上了二楼,推开15号房间的门,也躺了下来。 15号留在客厅,把灯调暗了一些,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第468章 城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周寒星就醒了,她没有多躺,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那边还没有动静。她看见1号正站在冯将军门前,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周寒星,站直了身体,“我天亮才换他去休息。” 他朝后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要出去?” 周寒星走到屋檐下站定,“嗯,我一个人出去。等他醒了,你让他在周围到处看看。” 她停了一下,“我担心他们想在周围安装炸弹。” 1号点了点头,“好,等他起来了我就跟他说。你自己出去小心点。” 周寒星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落地之后没有停顿,沿着墙根快步走出巷口。 天刚亮透不久,巷子两侧的院门都还关着,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她加快脚步,绕过大院外围的围墙,拐上通往钢铁厂方向的大路。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一些,有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的工人,也有提着饭盒步行赶路的。 她没有放慢速度,在人群中穿过几条街,很快就看见了钢铁厂的大门。 门口正是上班高峰,人流从各个方向汇过来,有的推着车,有的拎着工具袋,有的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放慢脚步,在马路对面站住,目光扫过大门口进出的工人,她看见了孙建国,正带着两个人从厂区侧面的巷口出来,在路边站了片刻,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开了。 周寒星没有上前,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岔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急,在两排灰扑扑的旧楼之间穿行着,拐过一个弯,很快就看不见钢铁厂了。 路两侧的房屋渐渐变得低矮稀疏,路不算宽,两侧是一些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菜地,再往外走就是荒地了。她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棵枯树旁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路上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声顺着风传过来,很快就消散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沿着那条土路朝城郊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面变窄了,两侧的民房间距越来越远,有些窗户关着,有些门板已经歪了,墙根下长满了杂草。 她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路两旁的树越来越稀疏,又走了一段,前面地势变得低了一些,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堵灰扑扑的围墙,围墙后面露出几根生锈的铁架,比周围的树梢高出一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出。 周寒星没有再往前,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头上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馒头,低头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堵围墙的方向。 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两排低矮的民房,门口堆着一些空酒瓶和废弃的农具,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几间房门敞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堂屋。 周寒星没有在那两排民房前停留,越过它们之后又走了一段,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之后,路两侧的树木重新密了起来。 她放慢脚步,在拐角处侧身贴着墙根,目光沿着那条土路延伸的方向往前看。 五十米外的路边蹲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一高一矮,正面对面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里低声说话。他们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朝这边张望。 周寒星靠着墙根站了片刻,侧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那两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前面走去。她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才从墙根下出来,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路边没有别的行人,前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她又放慢了一些脚步,等他们拐过前面那道弯,才重新加快速度跟上去。 那两个人没有回头,一直沿着土路往前走。 周寒星跟着他们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砖石堆和倒塌的围墙,草丛也长得比别处高了不少。那两个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她放慢脚步,在那条岔道的入口处停了一下,侧身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微微探出头。那两个人没有走远,正在岔道尽头一栋低矮的旧房子前面停下来。 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另一个站在门口,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周寒星没有立刻靠近,又等了一会儿,才从石头后面出来,沿着土路走了几米,在岔道口停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的正面,又绕到侧面的草丛里蹲下来,透过墙根下一处坍塌的砖缝往里看,能看到院子里堆着几根锈蚀的铁管,墙角放着一个帆布包。 她退后几步,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去,走到那两排低矮民房附近才放慢脚步,拐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 第469章 至少五个人 周寒星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栋旧房子上,位置不算理想,从她现在蹲的地方看过去,正门被一棵歪脖子树挡了大半,侧墙的窗户也看不全。 她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看见远处有一座废旧的厂房,灰扑扑的,二楼有几扇窗户还歪着,窗框锈得发黑,位置刚好对着那条岔道。 她站起来,猫着腰快步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绕到厂房侧面,找到一处坍塌的墙根翻了进去,踩着碎砖和水泥块上了二楼,在一个歪斜的窗台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架在窗框的缺口上,调整焦距。 那栋旧房子的正门和侧墙在镜头里都看得清楚,巷口两侧的土路也尽收眼底,墙根下那几个脚印还留在原地,没有人靠近过那扇门。 她趴在那里,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望远镜没有移开过。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巷口那边出现了三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走得不快,偶尔侧一下头朝身后扫一眼,习惯性的反应。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着他们移动,看着他们走到那栋旧房子门口,其中一个人抬手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 三个人一前一后侧身进去,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在跨过门槛之前停了一下,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才闪身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周寒星把望远镜又放低了一些,继续趴着。那扇门没有再打开,也没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又暗了下去。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过,里面也没有透出灯光。 她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了,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那几个人没有再出来,也没有人靠近那栋房子。 她收起望远镜,从二楼下来,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城区方向,一路没有停。 一个多小时后,她翻过后院墙落在冯家院子里。1号听见动静推开后门走出来,看见她快步穿过院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客厅。 冯将军和冯叔叔还没有休息,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两杯茶都还冒着热气。 周寒星朝他们点了点头,直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是孙建国。 周寒星报了城郊那栋旧房子的位置,“目测至少五个人。”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我现在派人过去。” 周寒星问了一句,“需要我过去吗?” 孙建国笑了一声,“你过来支援当然好,冯将军那边呢?” 周寒星说,“这边有两个人守着。” 孙建国没有多犹豫,“行,我现在开车到大院不远处接你。” 周寒星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客厅里的四个人都看着她。 她简单说了一句,“今天在城郊找到了他们的据点,至少有五个人。我现在和孙主任过去。” 冯将军点了点头,“这里他们守着,你放心去吧。” 周寒星看向1号和15号,“我们两个都在外面守着。”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1号把她送到后院,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下午他出去转了几圈,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明天再去看看。等会儿我也会在这周围转一转。” 周寒星嗯了一声,“今天大院有人来吗?” 1号说,“今天没有。” 周寒星翻过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快步朝大院出口方向跑去,在距离大门不远处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定,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院门口的两个守卫站得笔直,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或人影。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远处射来一道车灯,沿着主路朝大院方向靠近,车速不快,在距离她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减慢了速度。 周寒星从阴影里出来,快步朝那辆车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孙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挂上挡,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大院区域。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孙建国从座位旁边拿起一沓折叠的纸递过来,又递了一个手电筒,“其他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等会儿我们先到,你在车上看看位置。” 周寒星接过地图和手电筒,打开电筒,把纸展开,是一张城郊区域的详细地图,街道、岔路、废弃建筑的位置都标注得很清楚。 她用手电筒的光沿着纸面慢慢扫了一遍,在那栋旧房子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这一片,岔道尽头,旁边有一排废弃的民房,正门被一棵树挡着。” 孙建国侧头扫了一眼她指的位置,“好。” 他没有再多说,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路灯也渐渐变少了,车前灯在黑暗的路面上照出一小片扇形区域。 又开了一段,前方路边的阴影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辆车的轮廓,停在路侧,没有开灯,也没有熄火,发动机的低沉声响在空旷的夜里隐约可闻。 孙建国放慢了车速,在车队旁边停下,熄了火。 几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声响。 周寒星也推开车门下了车,孙建国跟在她旁边,朝路边那几辆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低头朝她手里的地图看了一眼,确认了方位,“那栋房子就在前面那片废弃砖窑的后面,岔道尽头。” 周寒星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沿着土路边缘往前走,其余人也在她身后分散开来,沿着路两侧的阴影向前移动,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前面那栋旧房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起来,正门关着,窗户没有亮光。 她在不远处的位置蹲下来,孙建国在她身旁蹲下,“我让人从后面包过去,你在前面看着。” 周寒星看着房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连草丛里的虫鸣也消失了。远处那道墙根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已经各自散开,悄然无声地贴上了那栋房子后面的围墙。 孙建国接着说,“今天上午我带人去钢铁厂里面查了一遍,车间、仓库、废料堆都看了,没有任何发现。那边应该只是他们用来转移视线的地方。” 第470章 服毒 周寒星蹲在土路边缘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有移开。 她低声说了一句,“目前发现是五人,路上的几人还没到。” “对,路上那批已经在跟着了,正往京市方向移动。” “不要放松,说不定是几路同时入境。” 孙建国应了一声,“嗯,其他的关卡也在守着,暂时还没有报告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接下去,目光也落在了前方那栋旧房子的方向。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传出打斗声。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紧接着是短促的闷哼声,然后是枪声,一响,隔了片刻又是一响。 周围几户民房的灯亮了一下,有人推开窗户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又很快关上了窗,灯也灭了,窗帘重新拉紧,生怕被卷进什么不该卷进去的事情里。 周寒星在那阵枪声响起的瞬间已经站了起来,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移向门口。 门被猛地撞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脚步很快,沿着土路朝巷口的方向跑。 周寒星已经动了,她迎上去的速度比那人跑出来的速度更快,在那人还没有完全跑出巷口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人至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朝她挥了一拳。 周寒星偏头让过那一拳,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没有硬接,身体往下一沉,挣开了她的手,同时一脚朝她小腿踢来,动作又快又狠。 她没有后退,侧身避开那一脚之后重新近身,手掌压住他的肘关节往外一推,他重心偏了一下,借着那一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再次朝她扑过来,这次出手更急,每一招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摆明了是要速战速决。 两人在土路上过了几个来回,那人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每次都被周寒星挡在近身之外,始终没能突破她的防线。 孙建国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 他身后的屋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没有再传出打斗声或枪声,只有几个队员在低声交换情况。几道人影在屋内走动,有人弯腰检查地上的人,有人在翻看墙角堆放的行李袋。 那人还在试图突破周寒星的防线,每一次都被逼退回去,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了,出手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么连贯。 他忽然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周寒星,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孙建国,嘴角动了一下。 周寒星注意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衣领上,又滴到地面。 他弯下了腰,捂住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在地上,侧身倒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周寒星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已经停了。她收回手站起来,朝孙建国摇了摇头。 孙建国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服毒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应该是咬破了牙里的毒囊。” 孙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那栋旧房子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内。屋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面上,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照亮了墙角和地面。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面朝下,一动不动,血迹在身下洇开了一片。 另一个靠在墙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没有挣扎。 几个队员正在清点屋内的物品,墙角堆着几个行李袋,拉链已经拉开了,里面露出一些衣物和卷起来的纸卷。 桌面上摊着一幅地图,是京市及周边区域的地形图,纸质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处被反复打开过。 地图上有好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旁边写着潦草的标注,其中一处用红笔重重地圈了两圈,旁边标着一个箭头。 周寒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冯家所在的那片区域用红色记号笔标注得格外醒目,院墙的轮廓被人用细线勾了出来,后门的位置还打了一个小叉。 孙建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转身朝墙角那几个行李袋走去,蹲下来翻了翻,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抽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卷好放了回去。 周寒星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和旁边潦草的标注,那些线条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很确定,被人反复核对过,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笔的。 她站了一会儿,才收回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地上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已经死了,另一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围几户人家没有再亮灯,连那几声狗叫也彻底停下了。 她靠着椅背,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没有再动。 孙建国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行李袋和桌面上摊开的地图,“这里看着不止五个人住过。” 周寒星站在桌旁,“有人出去了,可能还没回来。”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留几个人在这周围守着。” 周寒星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孙建国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几个队员上前把地上的尸体和那名被俘的人架起来,又有人把墙角的行李袋和桌上的地图收拢在一起,带出了屋子。 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被带上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三个人没有跟着队伍离开,在门外停了一下,各自散开,隐入夜色中。 周寒星跟在孙建国身后走出院子,沿着土路走回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孙建国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朝来路驶去。后视镜里,那栋旧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小,在夜色中慢慢沉入树影和荒草之间,后视镜里已经看不清了。 几辆车跟在他们后面,开出不远便分头散开了。 第471章 亲戚 孙建国没有回头,继续开着车,“入境的那批人,我会通知下去,尽快抓捕。” 周寒星看着窗外,“先抓吧。”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冯家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那些在外面逃窜的人,被捕的人的同伙,都会铤而走险往冯家扑。” 周寒星收回目光,“我知道,现在才是真正的白热化。” 孙建国握着方向盘,“赵家已经处在严密监视之下了。现在还没有抓捕,是因为想看看大院里还有谁和他们走得近。” 周寒星想了一下,“可以看看周家。” 孙建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周将军家里?” 周寒星点了点头,“还有林家。” 孙建国沉默了一瞬,“林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冯将军惹事的本事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啊。”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们家还有亲戚在京市?” 周寒星转头看他,“没有,我们家在东北乡下,你知道的。” 孙建国又问了一句,“有当兵的亲戚吗?” 周寒星想了想,“也没有,家里只有我爸当兵,已经牺牲了。” 孙建国笑了一下,“对,你的档案上写的。” 周寒星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孙建国语气如常,“随便问问。” 周寒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姥爷怎么了?” 孙建国看着前方,“没什么,每天上下班,歇在单位,很少回院子,只是偶尔回去打扫一下。” 周寒星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回去的时候跟我姥爷说一声,这边事情了结了,我就去找他。” 孙建国点了点头,“行。” 车子在大院外不远处减速停下,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转身朝大院方向快步走去。孙建国在车里坐了片刻,才调转车头驶离。 周寒星绕到冯家后院的巷子,翻墙进去,落地的声音很轻。 15号正站在走廊里,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见是她,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客厅,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客厅里很安静,走廊那头的灯也还亮着,院墙外的巷子里也没有脚步声传来,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轻响,有人翻墙落地时带落了一小块墙皮。 周寒星和15号同时起身,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看见1号正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沾的灰,看见两人站在门口,快步走了过来,“那边已经完成了。” 她点了点头,三人回到客厅坐下。 周寒星的声音很低,“三死两被俘,人已经带走了。现场留了三个人守着。从行李和地图来看,那里的人不止五个,有人还在外面。” 她顿了一下,“从此刻起,我们三个人必须同时守着。” 15号神色认真了一些,“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1号接话,“逃窜的和即将抵达的,都会朝这里扑过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入境的那批已经下令抓捕了,但他们不会只走一条线。目前只掌握了一条路线,其他的还没有线索。” 15号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那我好好守在爷爷旁边。”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头看向1号,“今晚出去转了转,情况怎么样?” 1号说,“周围还算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15号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明天再出去转转。” 周寒星想了一下,“1号,你守在最外层,我在第二层,15号贴身守着你爷爷。不管是送东西的、路过的、来探望的,全部拦在外面。” 她停了一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大院里的所有人。” 她又补充道,“天亮之后告诉你爸,这几天不要出去上班了。你们家所有人,活动范围就只在这个院子里。” 15号点了点头。 1号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把冯家这些人转移到我家去,这里留个空壳子?”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行。他们没有见到冯将军是不会收手的。” 15号又说了一句,“那把奶奶和我妈他们送走呢?” 周寒星想了想,“也不行。不能把危险转移到别处去。万一被发现了,贺家就麻烦了。” 15号点了点头,“对。” 周寒星又补充了一句,“所有的吃食,不管是警卫送来的还是别人带来的,都要先检测。基地教过你们检测的标准吧?” 1号和15号同时点了点头。 周寒星正色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这些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出现任何纰漏。” 两人又点了点头。 1号沉默了片刻,“大院里除了赵家,还有别人吗?” 周寒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15号一句,“你觉得哪些人有嫌疑?” 15号想了想,摇了摇头。 1号开口说,“这段时间来冯家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是平时走得近的。” 周寒星补了一句,“有时候走得近的才是最不设防的。” 15号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在怀疑林家吧?” 周寒星没有接话。 15号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可能,林家是我爷爷一直的老领导,怎么可能?” 1号接话,“现在谁都有嫌疑。如果不是为了打探我的消息,我爷爷可能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登门。有时候走得近是给外人看的,走得远也是。” 15号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怎么会这样?” 周寒星没有再多解释,直接说,“重新调整一下。15号守外围,1号贴身守在冯将军身边,不管谁接近,直接处理。” 1号点了点头。15号还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盯着这里,我们不能因为任何失误影响任务。” 1号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爷爷挡了太多人的路,只有把他扳倒,别人才有机会往上走。” 15号没有回答,也不再开口了。 周寒星站起来,推开后院的门,在门廊下站定。 1号跟出来,在她旁边站住,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通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 第472章 休假 15号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夜,直到二楼下楼梯的声音,冯叔叔穿着外套走下来。 15号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爸,今天开始你打电话去单位请假,不要出门了。” 冯叔叔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15号压低了声音,“你听她的。” 周寒星和1号一直站在后院屋檐下,靠着墙,没有进屋。听见屋里的动静,1号转身走进客厅,在门边站定。 冯将军也起来了,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客厅里几个人都在,正要开口,15号拉着他和冯叔叔一起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冯将军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怎么了?” 15号站在桌前,“昨晚抓了两个人,死了三个。她判断外面还有人在活动,让我们从今天起不要出门,家里人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冯将军沉默了一下,转头对冯叔叔说,“你打电话去请假,这几天就别出去了。” 冯叔叔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15号又把昨晚周寒星的安排复述了一遍。 冯将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小同志考虑得很周到。你在身边容易意气用事,她不能赌这个。你就好好守在外围吧。” 15号在椅子上坐下来,“爷爷,我就是觉得林家不太可能。” 冯将军把茶杯放回桌面,“亲近的人才是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我之前也没有朝林家想过,也许林家真的有问题。” 15号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她想错了。” 冯将军看着他,“就算是错的,也没什么损失。万一是对的呢?”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停了一下,“你想想那个后果。” 15号没有接话。 冯叔叔推门进来了,在桌边站定,“爸,已经请好假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待着,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冯叔叔在旁边坐下来,“爸,会不会太谨慎了?” 冯将军摇了摇头,“不会。我们现在是靶子,万一事情一直拖着没有进展,那些人很可能会把气撒在你们身上。” 冯叔叔没有再说话。 冯将军看向15号,“你的战友比你看得清楚。你陷在其中,反倒看不清了。” 15号低着头,“我知道。” 冯将军又说,“这次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早经历这些,对你以后有好处。” 冯叔叔也接了一句,“对,你以前一直受你爷爷庇护,这次也该自己成熟起来了。” 15号点了点头,停了一下才开口,“我只是觉得,战友那么多年的情分都不可靠的话,那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冯将军靠在椅背上,“你还是太单纯了。” 冯叔叔正色地看着15号,“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杜叔叔走得越来越远了吗?” 15号抬起头,“不是杜叔叔调走了吗?” 冯叔叔摇了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我和他是学校的同学,一起进的部队。一开始不在一个队伍里,后来有一次临时抽调的突击任务,我们被分到了一起。那次任务很惨烈,活下来的人不多,我和他是九死一生才爬出来的。他脚受了伤,我拖着他,在尸体堆下面趴了两天才躲过追捕。之后我发高烧,他拖着一条瘸腿到处找水给我退热。” 他停了一下,“从那以后,我们越走越近。” 15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冯叔叔继续说,“一直到八年前,部队里选拔团长,在我、他还有另外两个人之间选。最后定的是我。他当时很真诚地恭喜我,我也安慰他说下次还有机会。” 他又停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晚上,部队上的人在国营饭店聚餐,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一楼和几个人喝酒。我过去打招呼,他说了一句,冯铭就是靠着他老爹才爬上去的,不像我。旁边有人起哄说,那你平时跟他走得那么近。他笑了一声,我不跟他走得近,他万一整我怎么办?” 冯叔叔说到这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看着茶几的方向,“我当时站在门口,想上前去问他,被人拉住了。第二天他照常笑着来找我,像没事人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冯叔叔的声音低了一些,“从那以后我就慢慢疏远了。” 15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我没有想到是这样。” 冯叔叔笑了一下,“要不是亲耳听到,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谁让他伪装得那么好呢。” 15号又问了一句,“那你怪过他吗?” 冯叔叔摇了摇头,“没有。早点看清也是好事。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走出来了。” 冯将军在旁边听完,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守好自己的就行。就像小同志一样,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小华,记住一句话,以后碰到任何事情,多看多听,少说话。言多必失。”15号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时冯阿姨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三个人这才站起来,走出书房。 冯阿姨正站在餐桌旁边摆碗筷,看见冯叔叔还穿着居家外套,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吃完了再走来得及吗?会不会迟到?” 冯叔叔在桌边坐下,“忘了跟你说,这几天我休假了。” 冯奶奶也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休假?” 冯阿姨也看了过来,“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第473章 你们别打听了 冯将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我让他休的,这些年一直没怎么休息过,也该歇歇了。” 冯阿姨很快接话,“也是,确实该歇歇了。” 冯奶奶还站着,“那工作的事?” 15号在旁边说了一句,“奶奶,工作是干不完的。” 冯奶奶没有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15号便推开后院的门出去了。周寒星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1号站在书房门口,冯将军已经回了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传出声音。 贺家这边,早饭刚撤下桌,贺叔叔今天轮休,没有像往常一样换衣服出门,在餐桌边多坐了一会儿。 贺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给小远安排了什么任务?这几天都没回来过。” 贺叔叔靠在椅背上,“他忙他的,你瞎操心什么。任务的事我能说吗?” 贺奶奶坐在桌边,“你怎么抓着他不放?” 贺将军放下粥碗,“让他出去办事是我决定的,你们别打听了。” 贺阿姨没有再追问,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贺奶奶也站起来,去客厅那边了。 贺叔叔和贺将军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贺叔叔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爸,冯家这次的事情很麻烦吗?怎么这么久还没解决?” 贺将军坐在书桌后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一页,“还没到收网的时候。等大院这边有变动,冯家的事情也差不多能收了。” 贺叔叔问了一句,“大院也有人掺和进来了? ”贺将军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在空气中轻轻拂过,贺叔叔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又转身走回书桌边,没有再多问什么。 冯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冯叔叔从厨房出来,擦了一把手,接起来听了一句,便朝周寒星的方向招了招手,“找你的。” 周寒星走过去接过话筒,电话那头孙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审讯结果出来了。还有三个人在外面,路线上的那五人只抓到了两个,跑了三个,应该也会往京市方向赶。另外,从几个据点搜过去,人都不在了,有一处刚离开,应该是收到了消息。” 周寒星握着话筒,“肯定不止这些。” 孙建国说了一句,“你那边小心。有新消息我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周寒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冯叔叔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喝点茶。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也行。” 周寒星摇了摇头,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后院传来脚步声。15号快步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赵家来了一个亲戚,大院的人说很面生。” 周寒星睁开眼睛,朝书房门口守着的1号说了一句,“你出去转转。” 1号没有多问,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了。 15号在书房门口站定,没有再动。 1号从后院翻进自家院子,刚落地,贺叔叔正好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怎么回来了?” 1号说了一句,“回来换件衣服。” 贺叔叔点了点头,“那快去。” 1号上楼拿了一套干净衣服,下楼的时候贺叔叔已经把洗澡水调好了。他冲了澡,换好衣服,用毛巾把头发擦了半干。 贺阿姨提着菜篮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客厅,眼睛一亮,“小远回来了?我买了排骨,中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1号笑了一下,“妈,我出去转转。”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阿姨看着门在身后关上,转头对贺叔叔说,“你看看你儿子,来去匆匆的,家里留不住他。” 贺叔叔也笑了一声,“他好久没逛了,出去走走也好。” 贺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是。冯家那小子回来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他,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不像小远,整天不见人影。”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前两天姚成和姚健还打电话来,说想找表哥玩。” 贺叔叔说,“小远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再说。” 贺阿姨点了点头,“明月前两天也打电话来抱怨,说那两个臭小子又干了什么坏事,气得她饭都吃不下了。” 贺叔叔放下水杯,“等放假了,把他俩送到部队去练练,精力太旺盛了。” 贺阿姨立刻接话,“这个主意好,到时明月肯定高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贺阿姨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上小远回来吃饭吗?” 贺叔叔说了一句,“看他吧。回来就一起吃。” 贺阿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贺叔叔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书房走去。 贺爷爷见贺叔叔走进书房,放下手里的报纸,“小远回来了?” 贺叔叔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刚回来换了套衣服,又出去了。” 贺爷爷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也去活动活动吧。” 贺叔叔立刻明白了,“对,一天不练确实憋得慌。” 他站起来,转身出了书房,上楼换了一套常服。 下楼的时候贺阿姨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换了衣服,“你要出去?” 贺叔叔活动了一下肩膀,“坐着不舒服,去训练场那边走一走,松松筋骨。” 贺阿姨端着菜盆,“你真是劳碌命,休息天也不安生。” 贺叔叔换好鞋,“活动活动也是好事。” 贺阿姨叮嘱了一句,“中午早点回来吃饭。” 贺叔叔应了一声,“知道了。”说完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大院的主路朝训练场的方向走,路上碰到几个熟人,有人停下来打招呼,“今天休息?” 贺叔叔点了点头,“是啊,一天不练浑身不舒服,去那边走走。” 那人也笑了,“巧了,我也是。” 两人便并肩走着,又有人从后面跟上来,笑着说了一句,“老贺也去?” 贺叔叔也笑着应了一声。 第474章 草木皆兵 几个人便一起沿着主路慢慢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路两旁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路的尽头是训练场入口处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门框上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和远处几根单杠的轮廓。 走在贺叔叔旁边的人侧过头来,“老贺,你家小子回来了?” 贺叔叔看着前方,“是啊,刚回来。” 另一个人也接话,“那天我媳妇说看见小远了,我还不信。他出去好多年了吧?” 贺叔叔说了一句,“工作忙,没办法。” 开头那人又笑了笑,“我刚才碰到他的时候还没认出来,等他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 贺叔叔也笑了一声,“这小子就这样,不爱叫人。” 旁边的人说,“老贺,你就偷着乐吧,小远这么有出息。” 贺叔叔摆了摆手,“出息什么,就是一天瞎闹。比在家里无所事事强。” 两人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贺叔叔走到训练场边缘,活动了一下肩膀,“比比?” 另外两个人连连摆手,“不比不比,老贺你饶了我们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强度别太大,我们走走就行。” 贺叔叔笑了笑,已经开始弯腰拉伸了。 几个人也散开来,在外围各自活动着。一个人一边拉腿一边随口说了一句,“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面生的往赵家那边去了。” 另一个人正在压腿,头也没抬,“说不定是赵家的亲戚。” 贺叔叔也拉着胳膊,语气随意,“对,谁家没有两个亲戚。”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活动完,各自沿着跑道慢走起来。 1号出了自家院子之后,没有直接往赵家方向走,先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在路边的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系了系鞋带。 他直起身,朝赵家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墙角长着几丛野草。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墙根下站了几息,目光扫过赵家后门的方向。院墙边没有人,后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他退后半步,靠着墙根站定,目光落在巷口的转角处。等了一会儿,赵家侧门开了,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低着头,没有在门口多停留,直接朝大院主路的方向走去。 1号等那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从巷口出来,隔着半个街区的距离跟了上去。前面那人没有回头,并不急于赶路,1号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棵树或一处墙角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跟丢也不会暴露的间距。 他注意到那人在路过几处路口时没有减速,在一条岔道口拐了进去。 1号跟到岔道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扫了一眼,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道围墙,那人已经走到巷子中段了,脚步仍然没有变慢。1号没有立刻跟进去,在岔道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旁边另一条平行的巷子,加快脚步绕到了那条巷子的另一头,在出口处站定,侧身靠着墙根。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从巷子里走出来,正好与1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1号没有动,余光扫过那人的方向,那人没有往他这边看,拐上了主路,继续往前走。 又跟了一段之后,那人忽然放慢了脚步,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之后没有继续走,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1号没有马上跟过去,继续沿着主路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巷口的方向。巷子两侧的围墙比主路上的高一些,墙根下没有杂物,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风吹过墙头的草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冯家后院的方向走去。他绕过大院主路,从后院翻墙进了冯家院子。 他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快步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周寒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见他进来,目光从窗外移过来。 1号在桌边站定,“赵家那边出来一个人,我跟着走了一段,他绕了几条巷子,后来跟丢了。” 周寒星没有多问,看了一眼天色,“你去休息一会儿。” 1号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转身上了二楼。 15号从书房门口走过来,在周寒星旁边站定,“那人反侦察意识很强啊。” 周寒星的目光还落在院墙外的方向,“这个时候了,肯定都很警惕。他们肯定是联系不上赵家,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出现在大院里。” 冯叔叔把报纸翻了一页,目光还落在纸面上,“看清楚人了吗?” 15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清了也没用,他进来的时候肯定会伪装。” 冯叔叔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之前还是小瞧了赵家。” 15号沉默了一下,“爸,爷爷和赵家是水火不容吗?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啊。” 冯叔叔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有时候是为了利益,不会管什么战友不战友的。有些人,甚至至亲都能出卖。” 15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现在看大院里的人都觉得像坏人。” 冯叔叔看了他一眼,“你有些草木皆兵了。” 15号没有否认,“嗯。” 冯叔叔的目光转向周寒星,“小同志,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周寒星坐在窗边,“不知道。可能等人到齐了之后一起来。” 冯叔叔靠回椅背,“他们也没想到这次会失手。” 15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他们不会放手的。” 冯叔叔靠在沙发里,语气不算重,“我知道。” 第475章 狙击手 周寒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墙外巷口的方向,那里人影晃了一下,又隐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她放下窗帘,“15号,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15号立刻站起来,推开门快步走出院子。 周寒星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冯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纸。 周寒星没有走近书桌,走到窗边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下,远处有一栋高出周围建筑的轮廓,在低矮的屋脊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她的视线沿着那道轮廓缓缓移动,落在楼顶边缘一处角落。有一道极细微的反光闪了一下,亮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把窗帘拉上,侧过头,“冯将军,去沙发上坐着。” 冯将军放下文件,没有多问,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客厅的窗帘也拉拢了。 远处那栋高楼的楼顶边缘,两个人正趴在楼顶的隔热层后面。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正握着望远镜,目光落在冯家院子的方向。 旁边的人趴在一把狙击枪后面,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停了下来。 望远镜后面的人用樱花国语言低声说了一句,“她发现了?” 狙击手没有马上回答,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松开握枪的手,拍了一下面前隔热层上沾着的灰,“就差一点。” 旁边的人放下望远镜,眉头皱着,“这里到冯家的距离根本不在普通狙击枪的射程内,要不是今天刚到的那把枪,根本够不到。她是怎么发现的?” 狙击手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枪身侧面的瞄准镜,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刚才站在窗边,方向正好对得这么准,不是偶然。” 旁边的人又说,“她让人出去了,又拉上了窗帘,像是在确认什么。” 狙击手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敲了一下,“看来她确实不简单。”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重新趴了回去。 这时15号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看见周寒星站在客厅中央,“人离开了,应该是混淆视线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客房,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把狙击枪,回到客厅,动作利落地将枪身和枪管组装在一起,拧紧接口,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膛线。 15号站在旁边,“怎么了?” 周寒星把枪靠在桌边,“冯将军,您们不要在任何窗户门口走动。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 她说完便拿起枪,快步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响了几声就上了二楼。 15号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冯将军和冯叔叔,“有狙击手?” 冯叔叔看向冯将军,冯将军也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些,“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就叫我出来,把窗帘都拉上了。” 冯叔叔站起来对15号说,“去二楼看看房间,把窗帘全部拉上。” 15号跑上楼。1号已经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出事了?” 15号快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有狙击手。” 1号立刻翻身下床,穿好鞋子跑下楼。15号把二楼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之后也跑回了客厅。 周寒星已经上了三楼的楼顶,在窗边蹲下来,把枪管探出窗边缘,调整了一下枪口的角度,没有探出太多,只露出一个刚好够用的缝隙。 她目光落在瞄准镜的视野里,沿着对面那片屋顶的边缘缓慢移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她放下枪,闭了一会儿眼睛,重新贴近瞄准镜,换了一个方向,从楼顶的排水管附近开始,沿着那片的边缘慢慢往前扫。在视野边缘处,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杂草,长得比周围高一些,和周围那些低矮的房顶不大协调,草茎的颜色也略深一些。 她盯着那片杂草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如果她藏在那里,她会选择那个位置,角度刚好避开正面的视线,却能覆盖冯家院子的方向。 她又看了一会儿,对面的草丛没有动过。风从她侧面吹过来,对面那片杂草没有跟着风向偏转,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趴了一个小时,没有再调整枪口的位置,也没有离开楼顶。 15号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没有下来,便顺着楼梯爬上了楼顶,在她旁边蹲下来,“发现了吗?” 周寒星没有转头,“让1号给那晚的孙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去那片区域排查。那人还没有离开。” 15号没有多问,蹲着退后几步,沿着楼梯下去了。 他走进客厅,1号正站在门口的阴影处,没有坐下。 15号走过去,“她说让你给昨晚的孙主任打电话,派人去那片区域排查。” 1号没有多问,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一句,“冯家远处的高处发现狙击手,派人去那片区域排查。” 电话那头孙建国应了一声,“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电话挂断了。 1号放下话筒,在客厅里站定,对着15号说,“冯奶奶和冯阿姨那边也注意一下,不要开窗户,不要在窗边活动。晚上不要开灯。” 冯将军坐在椅子上,开口说了一句,“这里不是射击范围。” 1号说了一句,“万一能打到呢?” 冯叔叔也接了一句,“境外的狙击枪射程确实能比国内远不少。” 1号看着院外,“苏式的狙击枪没有那么远的射程。那人没有离开,肯定是带着想法来的。” 冯将军沉默了一下,“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会说清楚。” 1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冯爷爷,小心为上。” 15号在旁边想了想,“刚刚外面那个人,是故意放出来试探的?” 1号点了点头,“肯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帘都拉上了,15号站在桌边,1号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冯将军和冯叔叔坐在沙发上,四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待着。 第476章 两个人 晚饭的时候,15号提前到厨房给周寒星留了饭菜,温在锅里。 一桌人坐下吃饭时,冯将军先开口了,“最近大家都别往窗边凑,窗帘都关着别开,晚上也不要开灯。” 冯阿姨刚夹了一筷子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爸,怎么了?” 冯奶奶也放下筷子,看了过来。 冯将军语气不变,“没什么。” 冯叔叔接了一句,“妈,小华已经把窗帘都拉上了,你们不要打开。” 冯奶奶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就不开了。” 冯阿姨也应了一声,“对,我们听你们的。” 15号快速扒完碗里的饭,端起一碗饭上了楼。 周寒星还趴在楼顶边缘,狙击枪架在身前,瞄准镜对着远处那片草丛。 15号蹲着走过来,压低声音,“先吃饭吧。” 周寒星没有转头,“等等。” 15号在旁边蹲下来,“有情况?” 周寒星仍然盯着瞄准镜,“孙主任的人现在在周围搜查,我看着。” 15号没有再多问,“那我先把饭端下去温着,等你忙完了再下来吃。” 周寒星点了点头。 15号端着碗蹲着下了楼。 1号看着原封不动的饭菜,“还在忙?” 15号把碗放进锅里,又在周围舀了水,“孙主任的人到了,她在楼顶上看着。” 1号点了点头,“先温着吧。” 周寒星在楼顶上注意到那束草丛的边缘和刚才不太一样,被人拨动过之后没有完全恢复原位,草茎的倾斜方向与周围草丛的走向不一致。 她看到那两道人影开始移动,撤出了那片草丛,踩着楼顶边缘的遮沿快速离开,消失在远处那道矮墙后面。 等他们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孙建国的人也到了那片区域。他们在楼顶边缘蹲下来查看了地面,其中一个人蹲在草丛附近,伸手拨开几丛草叶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扫视了周围一圈,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一行人沿着来路撤了回去。 周寒星仍然趴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新的痕迹。 她收起枪,从楼顶下来,走进客厅,先把狙击枪放回客房的墙角。 冯阿姨正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进来,连忙揭开锅盖,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快吃饭吧。” 周寒星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1号和15号也在餐桌边坐下来。 周寒星吃完之后,1号问了一句,“这里在射程之内吗?” 周寒星放下筷子,“苏式的狙击枪射程不够。如果他们拿到美式最新的枪,就有可能打到这里。” 15号说了一句,“那么远都可以?” 周寒星点了点头,“不然他们不会趴在那里那么久。” 三人走到沙发边。冯将军和冯叔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冯将军放下茶杯,“人已经离开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孙主任的人到了之后他们就撤了,目前不确定会藏在哪里。” 冯叔叔说了一句,“射程那么远的话,射程范围内的所有位置都要注意了。” 这时电话响了,15号快步走过去接起来,听完之后转头看了周寒星一眼,“你的电话。” 周寒星走过去接过话筒,孙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人已经跑了。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是两个人,一个狙击手,一个观察手。狙击枪的痕迹也很明显。” 周寒星说,“他们应该还藏在其他位置找机会。” 孙建国应了一声,“我会扩大排查范围,你们这边也小心。” 周寒星说了一声“好”,挂断电话,转身对客厅里的人说,“最近不要冒头出去。现场是两个人,孙主任会扩大排查范围。我们也别松懈,说不定那把枪就在大院内部。” 冯将军笑了一声,“说不定今晚就在谁家屋顶上对着我们。” 周寒星转向1号和15号,“你们跟我来一趟。” 两人跟着她走到走廊。 周寒星站定,“你们现在去观察大院适合狙击的位置,看看有没有异常。一些隐蔽的地方也要注意,他们不一定在常见的地方,也可能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两人点了点头,各自从后院翻墙出去,脚步声在墙外响了几步,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冯家的灯还亮着,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远处楼顶的隔热层上没有人影,草丛也没有再动过。 一个小时后,1号和15号先后从后院翻墙进来,他们走进客厅,周寒星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 两人走到她面前,同时摇了摇头。 1号先开了口,“大院主路两侧的高处都看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15号也补了一句,“几个平常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也看了,没有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 周寒星点了点头,“他们刚刚才撤离,不会那么快在大院落脚。” 她停了一下,“今晚1号守在房间内,15号在门口。我会时不时出去转转。”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1号转身朝沈将军的房间走去,15号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短刀放在膝盖上。 周寒星也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了,脚步声在夜色中很快被风声盖了过去。 巷子另一头,那两个人还在跑。狙击手背着枪,脚步没有放慢,跟在观察手后面,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窄巷。 跑到一处巷口,观察手先放慢脚步,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狙击手也停下来,把枪从肩上卸下,靠在墙根上站着,呼吸还有些急促。 观察手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不像以前那些人那么好对付。难怪之前派出去的人和据点都栽在她手里了。” 狙击手低头看了看枪身侧面,抬手擦了擦枪管上的灰,“没想到这人也是一个狙击手。” 他顿了一下,“真想跟她好好来一局。” 观察手看了他一眼,“别轻敌,之前那些人都轻视了才栽的。” 狙击手没有立刻接话,把枪重新背回肩上,“我不会轻敌。这人才是我的对手。” 观察手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过两个弯,在一栋民房前停下来。 周围没有亮灯,墙根下长着齐膝的野草,窗户黑洞洞的,空置了很久。 两人先后翻墙进去,落地时带落了两片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落在墙角的泥土里,没有弹起来。 第477章 失手 两人翻墙落在院子里之后,没有立刻进屋,狙击手先站在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才朝观察手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门前,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桌子边坐着一个人,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观察手走进门槛之后站定,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小林君,我们失手了。被她发现了。” 小林坐在桌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居然能发现你们两个?” 狙击手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面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才开口,“小林君,这人应该也是一名狙击手。” 小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观察手也在旁边坐下,“她的底细查清楚了没有?” 小林摇了摇头,“内线通过很多渠道查过了,都没有查到。” 狙击手把茶杯放下,“难道是华国为了保护她,把她的档案隐藏了?” 小林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样才能说明这人能力很强。我们更不能留下她。不然后续的其他任务根本没办法完成。” 观察手和狙击手同时点了点头。 观察手接了一句,“对,留下这人就是祸害。” 小林没有再说话,伸手拿过桌上那把狙击枪,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枪管侧面,又放回桌面上,“既然被她发现了,原来的位置就不能再用了。明天换一个地方。” 狙击手说了一句,“好。” 观察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从窗帘边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我去守上半夜,你先休息。” 狙击手点了点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小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侧身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他又摸出一支递给观察手。观察手接过来,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站着,目光都落在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 小林把烟夹在指间,“这次除了解决那个老家伙,一定要把那女的也干掉。” 观察手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有点难,太警惕了。今天我们在楼顶刚架好枪,她就把窗帘拉上了,像是提前知道有人盯着。” 小林把烟灰弹在窗台外面,“就是难才要做。她手里已经折了我们多少人?据点被端了,人也抓了,再让她活着,后面的事都不用做了。” 观察手沉默了一会儿,“内线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小林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也被盯上了,最近不敢动。” 观察手把烟灰弹进墙角的泥土里,“不是还有一条更深的线吗?现在还不用?”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火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那条线不能轻易动。动了就收不回来了。” 观察手没有再追问,把烟头在墙角按灭,弹进草丛里,“那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女的必须除掉,不然我们后面的人都会暴露。” 小林没有接话,把烟头也按灭在窗台上,重新关上窗。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小林走回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桌角那把狙击枪上,没有再说话。 观察手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定,也安静了下来。 周寒星夜晚出去了几趟,在大院各处走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 她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晨光从东边透过来,把路面的轮廓照得隐约可见。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15号正站在门内,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周寒星朝他摇了摇头。 15号退后半步,“你先休息一会儿。” 周寒星说了一句,“不用了。”走到沙发边坐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15号没有再劝,靠着门框站定,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没有再移开。 早上八点,小林在桌面上摊开了大院的地图,狙击手和观察手围过来,三个人在桌边站定,目光落在地图上冯家院子的位置。 狙击手用手指点了点昨天藏身的那栋楼,“昨天这个位置暴露了,周围这一片会有人不断搜索。” 观察手也点了点头,“对,这一片我们得放弃。” 狙击手的手指沿着昨天藏匿的位置划了一下,“昨天这里可以打到书房,现在冯家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没有机会了。” 观察手看着地图,“现在只能往前面找地方,周围都是大院的人,动手的话最好就在大院里。” 小林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后面堵死了,前面太显眼,狙击枪发挥不了远程作用。” 观察手抬头看了看他,“老家伙不出来,我们在大院里动手胜算不大。” 狙击手也补了一句,“让内线配合我们,把老家伙引出来。” 小林摇了摇头,“难。我等会儿出去一趟。” 观察手点了点头,“那我们今天先休息。” 小林应了一声,把地图收起来卷好放回桌角,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他在人群中穿行,走了二十多分钟,他拐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里人也多,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有人在路边说话。 小林在胡同中段一处墙角放慢了速度,侧头扫了一眼周围,趁着一阵人流经过的间隙,伸手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墙根下的信箱里,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立刻原路返回,而是在附近绕了几圈,拐进另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在身后,才沿着来路回了那栋破房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观察手正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小林在桌边坐下,“送出去了。” 观察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联系上?” 小林没有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狙击手坐在旁边,正拿一块布擦拭枪管侧面,“等着吧,我们现在最多的就是耐心。” 小林放下缸子,“路上的人应该也快到了,等他们到了再商议。” 狙击手擦完枪管,把布叠好放回桌面,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观察手也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再动。 小林坐在桌边,伸手把搪瓷缸挪到桌角,把地图卷也往旁边推了推,桌面上空出了一块,拿出几张纸看了起来。 第478章 瞧我这记性 早上冯阿姨起来的时候,先去厨房舀了面,打算今天做面条吃。 冯叔叔也起来了,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在案板上揉面,便卷起袖子走进去,“我来揉面吧,每天都是你一个人做饭,太辛苦了。这几天我在家,帮着你做。” 冯阿姨把面团递给他,“那好啊,你先揉着,我去客厅收拾收拾,等会儿进来弄卤子。” 冯叔叔接过面团,低头揉了两下,“嗯。” 冯阿姨洗干净手,转身走出厨房。她习惯性地朝客厅走去,准备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透气,这些年来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做的。 她走到窗边,手已经伸向窗帘边缘了,周寒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伸手拦住了她的手。 冯阿姨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她,才缓过来。 周寒星收回手,“冯阿姨,不能开。” 冯阿姨拍了拍额头,“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15号也从后院那边快步过来,拉着冯阿姨的胳膊往旁边带了带,“妈,爷爷说了不能开窗,你怎么又忘了。” 冯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本来想透透气的,下次不会了。” 厨房里传来冯叔叔的声音,“小同志,别生气。” 15号也补了一句,“妈,以后注意点。” 冯阿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她站在冯叔叔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刚才吓了我一跳。她在沙发上坐着,我刚要拉窗帘,她就站到我跟前了,像飞过来一样。” 她拍了拍胸口,“你起床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一下,我都忘了这事。” 冯叔叔手上还在揉面,“我也没想到你会去开窗。” 冯阿姨在灶台前蹲下来生火,“下次得记住了。小同志刚才那个样子,我都有点害怕。” 冯叔叔笑着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小同志也是认真负责。你没看爸都不信小华,信她吗。” 冯阿姨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换我也信她,不信那个臭小子。” 冯叔叔笑了一声,“对,对。” 客厅里,冯将军也起来了,在沙发上坐下。1号也从房间走出来,和15号一起站在门前的阴影处。 1号压低了声音,“昨晚没什么发现吧?” 15号摇了摇头,“她天亮才回来的。” 1号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那我们可得紧绷着点了。” 15号点了点头。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响,案板被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客厅里几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站着。 冯奶奶也起来了,15号看见她从楼梯上下来,便上楼扶着她慢慢走下来,把她扶到餐桌边坐下。 冯奶奶坐下后朝他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去厨房帮帮你妈。” 15号松开手,冯奶奶站起来,走进厨房。她看见冯叔叔正在案板前调面,笑着说了一句,“今天终于舍得进厨房了。” 冯叔叔正在挑面,“妈,瞧您说的。” 冯奶奶白了他一眼,“小华都这么大了,你进过几次厨房?” 冯叔叔笑着应了一句,“那以后我有时间就经常进厨房帮忙做饭。” 冯奶奶这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面条很快端上了桌,热腾腾的,卤子浇在面上,香气顺着热气散开,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15号挑起一筷子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妈,今天的面条真劲道。” 冯叔叔在旁边接了一句,“臭小子,拍马屁拍错了?今天早上可是我揉的面。” 冯阿姨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看你这德行。” 大家低头吃面,没人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桌面上断续响了一阵。 周寒星放下筷子,朝15号的方向看了一眼。15号也放下了碗,站起来推开院门出去了,沿着巷子朝大院主路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等到桌上的碗筷都收走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在窗帘边缘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风声,断续的。 大院里有人自行车经过的声音,车铃响了两下,很快便远了,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水声,冯阿姨正在洗碗。冯将军也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 院门外没有脚步声靠近。远处有汽车引擎声从大院门口的方向传来,正沿着大院里缓慢行驶。 1号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在门廊下站定。她的目光沿着对面几栋院墙的轮廓缓缓移动,从屋檐扫到墙根,从墙根的阴影扫到更远处的树梢和屋顶,在几个容易藏人的角落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收回目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第479章 盯梢 冯将军从沙发上抬起头来,“小同志,坐下休息会儿吧。” 周寒星没有推辞,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冯阿姨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干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水杯和果盘,把散落的杯子收拢,重新倒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中央。从厨房端了一盘洗净的苹果出来,搁在茶杯旁边,然后朝楼梯方向走去。 上楼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三个人各坐一方,没有说话,窗帘拉着,她转身上了楼。 中午的时候,院门轻轻响了一下,15号推门走进来,在沙发边站定,“外面没有异常。” 周寒星睁开眼睛,坐直了一些,“先休息吧,不急。” 15号在1号旁边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周寒星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院门,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沿着围墙的阴影线走了一段,在对面院墙的拐角处停了一下,沿着屋檐的棱线扫了一圈,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屋里。 天刚刚黑透,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戴着帽子,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他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偶尔停下来看看门牌号,又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没有人,他走到信箱前面的时候侧身停了一下,挡住来往的视线,伸手探进信箱,指腹触到了信封的边缘,没有低头看,直接把信抽出来滑进外套内袋里,关上信箱盖,沿着胡同快步朝另一头走去。 他连续拐过几条街,在街角一间平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身闪进去,片刻之后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外套,低着头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朝大院的方向驶去。 早在周寒星告诉孙建国之后,孙建国就已经在林家和周家两处都安排了擅长盯梢的人。赵家的人,是他故意让盯梢的人暴露出来的,让大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赵家身上,暗处的线才能浮出水面。 从他走出部队那一刻起,就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他。他拿信的动作,被站在巷口高处的人看见了。又跟着他绕过平房,看着他穿着军装出来,走到路边的吉普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朝大院的方向驶去。 两个人飞快地朝着吉普车跑着,一人抄近路,一人沿着原路跟着他。 抄近路的那人躲在隐蔽的地方,远远看着吉普车的车灯驶入大院。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同事从另一边跑过来了,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才直起身,“中途没有停留。” 那人点了点头,“你守在这里,我回去汇报工作,马上就回来。” 弯着腰的那人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我守在这里。” 那人看了一眼大院,转身朝单位的方向跑去。 一个小时后,孙建国的办公室里,监视的人站在办公桌前,把今晚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周师长从部队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大院,先绕到街边一间平房换了衣服,在一个胡同的信箱里拿了一封信,之后又回平房换回军装,才开车返回大院。小王现在还在外面守着,没有离开。” 孙建国听完,“你带人去确认那个信箱的位置,确认完了人留下,你继续返回大院监视他。” 那人点了点头。 孙建国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去,“你去大院的时候,从后面的巷子进冯家后院,把这封信交给冯家那个丫头,就说是我给她的。” 那人接过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好。”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平房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个信箱所在的巷口,再往前移了一段,落在赵家院子的标记上。这些人,藏得比他想的要深。 周师长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将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到书房来。”说完站起来先走进了书房。 周师长跟进去,顺手关上了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周将军。 周将军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递还给周师长,“他们找不到机会,让我们配合,把人引出去。” 周师长接过信纸,“爸,最近大院里怎么样?” 周将军在书桌后面坐下来,“赵家周围到处都有人盯着,已经是个废棋了。冯家那边没有动静,早上我在凉亭下棋的时候,看见冯家孙子出来转了一圈,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去了。老冯没有露面,窗帘也一直拉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周师长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回来的时候经过冯家,没有开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了。” 周将军摇了摇头,“不会睡那么早的。看来那个女娃确实有些本事,外面的人想用狙击枪直接解决,恐怕没有机会了。” 他停了一下,“他们已经损失好几批人了。” 周师长沉默了一下,“那个臭丫头反应确实快,那天我被她直接摔倒,还没反应过来。” 周将军笑了一声,“老赵查了那丫头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到底是谁的人?” 周师长想了想,“冯家的孙子是不是在山鹰基地?” 周将军点了点头,“对。难道是山鹰基地的人?” 周师长又问,“有可能。那我们怎么配合?” 周将军站起来,在窗边站定,“不急。你明晚去回信,还放在那个信箱里。现在大家都盯着冯家,不能操之过急。有机会的时候,我会提前给你送信。” 周师长点了点头,站起来开门出去了。周将军在书桌后面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灯出去,回房间休息了。 第480章 给我的机会 小王蹲在大院门口不远处的隐蔽位置,盯着大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头,看见小赵正快步朝他这边走过来。 小赵在他旁边蹲下,“他没有出来?” 小王摇了摇头,“没有出来。” 小赵低声说了一句,“你继续守着,我去大院周围转转。” 小王点了点头。 小赵沿着大院外围的墙根快步走了一段,拐过弯之后,朝后面的巷子走去。 他走到冯家后院的围墙外面,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翻墙进去。 周寒星正坐在客厅里,听到后院传来的声音,立刻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她刚到后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墙头落下来。15号也跑到了后院门口,看见那道黑影,立刻就要上前。 周寒星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停下。” 赵红军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停住了。15号也收住了动作,站在周寒星身后。 赵红军快步走到周寒星身边,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从口袋里摸出信纸,压低声音,“孙主任让我给你的。” 周寒星接过信纸,先问了一句,“你调到他那了?” 赵红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还要谢谢你给我的机会。” 周寒星没有接话,“是你自己争取的。” 赵红军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次是你在这里。你之前不是出去了吗?”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外面的月光下,“刚回来就到了这里。” .赵红军压低声音,“上次那条线已经全部抓了,现在顺着你给的思路在继续往下查,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 周寒星说了一句,“一定要扼住源头,不然事情会源源不断地出现。造假的人也一定要严惩。” 赵红军点了点头,侧身在周寒星身边低语道,“注意周家。”说完他便转身退到墙根下,翻墙出去了。 周寒星拿着信纸走进去,关上门,走到客房门口,打开手电筒,展开信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孙建国的笔迹。周家已经动了,林家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她看完,把信纸折好放进空间,关掉手电筒,开门出来。 冯将军没有回房,冯叔叔、1号和15号都站在客厅里。 周寒星在沙发边站定,声音很低,“周家。” 15号差点没忍住声音,1号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干嘛?还嫌事情不够多?”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冯将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另外一家呢?” 周寒星说,“还在查。” 冯叔叔的声音带着一点闷,“看来这些年白活了,身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1号放下手,15号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为什么?” 周寒星转向他,“目前只发现两家,说不准还有其他的人。” 她停了一下,“15号,如果你还是这样,我会马上跟教官申请,让你归队训练。” 15号立刻把表情收住了,“不会,我肯定能调整好。” 周寒星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15号连忙说了一句,“没有下一次。” 冯叔叔在旁边抽了一下肩膀,没有说话。 周寒星说了一句,“大家去休息吧。” 冯叔叔摸黑上了楼,15号上前扶着冯将军回了房间。 1号在周寒星旁边站定,“其他人不查吗?” 周寒星在沙发上坐下来,“不清楚。” 1号在她旁边坐下,“周家那边会忍不住行动的。” 周寒星闭着眼睛,“只要动了就好办。现在最麻烦的是那些一直没动的。” 1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还有人?” 周寒星没有说话,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 1号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冯将军的房间门口。15号正靠着走廊的墙站着,1号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几次了还这么天真?之前不是说过吗,大院不全是好人。” 15号低着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我就是想到那些人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感觉不像是坏人。” 1号靠着墙,“谁脸上刻着坏人?我还和赵家的孙子一起长大呢,赵将军还经常给我糖。他们背弃了信仰,我们要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你说我不难受吗?难受有用吗?” 他顿了顿,“这个结果不是你和我造成的,是他们自己走偏了。” 15号沉默了一下,“几十年的战友情呢?” 1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些是我们爷爷的事,他们心里才是最难受的。” 他停了一下,“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会跟教官申请,你的思想课需要重新上。” 15号愣了一下,“不会吧?” 1号说,“会。你不能马上调整的话,我也会支持她说的,把你调走。不能因为你影响整个任务。” 15号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会调整好。” 1号在他耳边补了一句,“你们冯家已经很幸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忙,还有多少任务等着她。你再耽搁,就回去等着练死吧。” 他又低声道,“我是来替她的,是你爷爷不放手。幸好没放手,不然前几天你爷爷在书房?” 15号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顿了一下,“我好了。” 1号松开他,“回去之后我会跟教官如实汇报你的情况。” 15号点了点头。 1号转身推门进了冯将军的房间,关上门,靠着墙站定,闭着眼睛。15号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后院的月光,没有再动。 第481章 调整 第二天天刚亮,周寒星已经在客厅里站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开始打拳。拳风凌厉,带着风声,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几招刚猛的拳法之后,她忽然变招,动作变得柔和,手臂像是带着水流一样缓缓划开,又突然加速,一拳击出,衣摆在空气中快速拂动,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 她打了一套完整的拳路,收拳的时候额头上微微冒汗,呼吸平稳,像是刚做完一组热身。她直起身,拿过沙发靠背上搭着的毛巾擦了一下额头。 走廊边,1号和15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定了,目光还落在她刚才打拳的位置。15号的嘴微微张着,1号站在他旁边,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冯将军也起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收拳的最后一式,在门边站了片刻。 冯叔叔早已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只还没来得及穿上的外套,也停住了脚步。 周寒星把毛巾搭回沙发靠背上,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1号,你出去转转。离赵家和周家都远一些,注意冯家对面和周围的院子。” 1号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推开门翻墙出去了。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贺叔叔刚下楼,正在玄关换鞋。看见他从后院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这一大早的?” 1号拉着贺叔叔的胳膊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贺叔叔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怎么了?” 1号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别相信大院的人,也别相信你几十年的战友。” 他说完松开手,推门出去,快步上了二楼,进卧室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又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澡。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贺叔叔站在书房,手还搭在书桌上,愣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他没有动。 水声停了,1号推开卫生间的门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客厅看了他爸一眼,“我出去了。” 贺叔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贺叔叔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一个号码,等接通之后说了一句,“我晚点到,有点事。” 他挂断电话,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搁在扶手上。 贺阿姨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沙发上,“你不上班?” 贺叔叔说,“上,等我爸起来,我跟他有点事说,说完就走。” 贺阿姨目光扫过卫生间门口,“小远回来过了?” 贺叔叔“嗯”了一声,“刚回来,又出去了。” 贺阿姨蹲下来,把泡在盆里的衣服搓了几下,“哪有你这样当爸的,小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么使唤他。” 贺叔叔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贺将军下来了,贺奶奶也跟在后面,“我刚刚在房间里听见小远回来了,人呢?” 贺阿姨搓着衣服,“回来换了身衣服,又不见了。” 贺奶奶走到客厅,在贺叔叔对面坐下,“你和你爸忙也就算了,小远几年才回来这一趟,你就不能安排别人去办吗?” 贺将军在旁边坐下来,“是我提议的。” 贺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开始张罗早饭。 贺叔叔跟着贺将军进了书房,把门带上。 贺将军在书桌后面坐下,“你还不去上班?” 贺叔叔站在桌前,“小远刚才回来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贺将军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话?” 贺叔叔停了一下,“他说,别相信大院的人,也别相信你几十年的战友。” 贺将军没有立刻接话,把文件往旁边推了一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又念了一遍那句话,才开口,“冯家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 贺叔叔说,“我也在想这个。” 贺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除了赵家,肯定还有别人。你不要想其他的。以后做工作的时候,多想想小远今天跟你说的这句话。” 他停了一下,“再往后,也想想。” 贺叔叔点了点头,“那我上班去了。” 贺将军说了一句,“和平时一样。现在大院不太平了。” 贺叔叔应了一声,拉开书房门走出去,又推开院门,沿着主路快步朝大院门口走去。 贺将军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合上文件,把它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窗口散开,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都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怎么临到最后还做出这些事情了呢?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扔进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坐下来重新翻开文件。 冯家这边早饭刚撤下去,冯将军放下筷子,“小同志,你吃完去休息吧,我就在房间和客厅待着,不去书房。” 周寒星的目光转向15号。 15号站直了一些,“我会好好守着的。” 周寒星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客房,关上门,进入空间,冲了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她换上睡衣,出了空间,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客厅里,冯阿姨和冯奶奶收拾完碗筷便上了二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很快消失了。 冯将军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15号身上,“小华,你调整好了吗?” 15号在沙发旁边站定,“爷爷,我已经调整好了。” 冯叔叔在旁边坐下来,“小华,上次我跟你说过,难受是应该的,每个人都有感情的认知,但不能影响自己。你最近这种状态不行,很差劲。我也同意,你再不调整就把你调走。” 冯将军也点了点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之前我们跟你谈了一次,我以为你听进去了,没想到还是那样。” 15号低下头,“爷爷,爸,我已经调整好了,不管是谁都不会再影响我。” 冯将军看了他一会儿,“能调整就行,好好听小同志的安排。你什么都比不上她。” 冯叔叔也接了一句,“就凭她今天早上那套拳,你在她手里过不了两招。” 15号点了点头,“我知道差距。” 第482章 位高权重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这次的事情也算是对我们家的考验,能顺利过去就行。万一过不去,你们也不要伤心,不要怪任何人。” 15号和冯叔叔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冯将军笑了一下,“我什么没见过,活了这些年也赚了。当初要是在雪地里爬不起来,早就和那些战友一样了。” 15号的声音低了一些,“爷爷,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冯叔叔也跟着说了一句,“爸,别说这些丧气话。” 冯将军摆了摆手,“不是丧气话。刚好你们都在,我就跟你们提提。以后碰到事情,一定在脑子里好好想一想再决定,千万不要冲动。特别是你,小华,你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就想一想你战友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你又是怎么做的,差距在哪里。” 15号点了点头。 冯将军又说了一句,“我们冯家的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好做自己,不要走错道了。” 冯叔叔也点了点头。 冯将军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在这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前几年工作不太容易推进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没有现在这么明显。” 冯叔叔在旁边接了一句,“爸,其实冯家一直都是别人的眼中钉,毕竟我们不站队。” 冯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15号正色道:“爷爷,爸,你们放心。我不会再受任何事情影响自己,也会尽快成长起来。” 冯将军笑了一下,“你能走出来就很好。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 15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周寒星醒了,她坐起来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入空间,从烘干机里拿出那套干净衣服换上,又对着镜子做好脸部的伪装,确认没有破绽之后才出了空间。 她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客厅里1号和15号正坐在沙发上,冯叔叔和冯将军都不在。 她先走到餐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1号起身走到她身边,“对面和周围没有发现异常,我等会儿再出去转转。” 周寒星放下杯子,“今天赵家和周家出来人了吗?” 1号说,“他们正常去上班了,周将军去凉亭下棋了,赵将军没有出门。” 周寒星点了点头,“嗯。小心点。除了已知的这两家,可能还有其他家,我们要留意。冯将军呢?” 15号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爷爷在房间里休息。” 周寒星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去休息吧,我守着。” 1号和15号没有推辞,转身上了楼,一起进了15号的房间,关上了门。 周寒星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定,目光落在冯将军紧闭的房门上。她站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墙头吹过,把墙根下几片枯叶带起来。 她收回目光,继续靠着墙站着,没有再动。 晚上,周师长又去了那个信箱,手里捏着一封信,侧身站在信箱前面,把信封塞了进去。他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赵红军和小王在暗处看得清楚,等周师长走远之后,小王跟了上去,赵红军和守在那里的人等了一会儿,确认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暗处出来,快步走到信箱前面。 他戴着手套,伸手探进信箱,把信封夹了出来,没有当场打开,收进外套内袋里,转身朝单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一路没有停,到了孙建国的办公室门口才放慢脚步,推门进去。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赵红军从口袋里取出信封,放在桌面上。 孙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用镊子夹住信封的边缘,轻轻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稍安勿躁!现在不要动,会提前联系。” 他把信纸重新放回桌面,对着赵红军说了一句,“拿去让人检查,看看有没有暗号。” 赵红军点了点头,拿起信纸和信封转身出了办公室,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走进鉴定室,把信封和信纸放在台面上,“检查一下是否有暗号或者特殊标记。” 有人应了一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纸对着灯光开始检查,有人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赵红军在鉴定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已经着手处理了,才转身走回走廊,在孙建国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孙建国正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赵红军说了一句,“已经送去检查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 两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孙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赵红军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两人隔着办公桌,一坐一站,都没有开口。 赵红军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孙主任,周师长这条线还要继续放吗?” “放。鱼还没上钩。” 赵红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孙建国看了看窗外,“你回去继续盯着,有情况及时报告。” 赵红军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孙建国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张教官那句“其他位高权重的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又转身走回桌前,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上楼走到唐永平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唐永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纸,“很闲?” 孙建国在办公桌前站定,“刚刚我跟老张通了电话,他让我查查其他位高权重的人。” 唐永平放下手里的文件,“老张?” 孙建国补了一句,“张教官。” 唐永平想了一下,“上次排查有问题吗?” 孙建国摇了摇头,“没有。” 第483章 清理门户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那就继续查。这次暗处的人都在动,别漏了。” 孙建国说了一句,“周家要不是那个丫头提醒,我们到现在都没发现。” 唐永平听到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情报敏感度确实没有她强。”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提起来又是翻旧账了。要不是你没把人看好,我们两个现在哪用得着这么难。”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唐永平放下茶杯,“前两天赵锤子打电话来,把我吵了一顿。本来那丫头是我们提出来抓忍者的,被冯将军逮住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孙建国说,“我也不知道冯将军这么不讲道理,留人不放。” 唐永平摇了摇头,“不是不讲道理。要不是那丫头,冯将军早就被狙击手了结了。现在还有任务等着呢,她这次刚好回来就被你逮住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不就想着她对忍者有经验嘛。”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冯将军已经跟上头提了,说这丫头要把这边的事了结才能走。赵锤子没有明说外面的任务是什么,你想想,需要她马上出去的事,能简单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越查越深,我现在都不知道下次还能查出什么来。” 唐永平正色道:“不管是谁,查出来了就不能放过。” 孙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唐永平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赵铁山的声音传过来,“唐平头,你又打什么主意?” 唐永平笑了一声,“赵锤子,你手里还有人吗?” 赵铁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唐平头,你又打什么主意?我可不会再上当了。一个普通的任务,我已经搭进去三个人了。” 唐永平说,“我知道,这次也算是你们的家属,你派人也是应该的。” 赵铁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爽,“唐平头,要不是你叫我们支援协助,我这边派过去的人就快要生根发芽了。本来就是协助的,那边还想把人调到身边去。” 唐永平愣了一下,“不会吧?冯将军跟你提了?” 赵铁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他专门打电话给我,我扯过去了,没让他开口。我都不敢有这个妄想,冯将军想得还挺美,说有她在,我睡觉都踏实。” 唐永平笑了起来,“你没有给他机会让他把话说出口。” 赵铁山说,“我把贺家小子派出去,就是想让她回来,冯将军不放。外面的任务紧急,人都派出去了,我心里没底。” 唐永平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就偷着乐吧,我这边才烦着呢。一个比一个大,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赵铁山说,“唐平头,还是你们平时的工作不仔细,排查得不够全面。” 唐永平沉默了一下,“之前没有动,根本什么都查不到。我在想,政府部门这边会不会也有人掺和进来?”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放开查。不管有没有,有就清理门户,没有心里也踏实。” 唐永平想了想,“也是。那我们这边可有的忙了。” 赵铁山说,“忙点好,不忙才会出乱子。” 唐永平应了一声,“是这个理。那我挂了。” 赵铁山的声音带着笑意,“挂吧,谁爱听你说话似的。” 电话挂断了。 唐永平放下话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绝密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 他翻开文件,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里面的名单按部门排列,姓名、职务、任职时间,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又翻了过去。 那边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信纸和信封都是最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暗记或特殊标记,笔迹鉴定也确认那是一封普通的联络信。 孙建国听完报告,站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找笔迹高手,把内容誊抄一份,信封按照原样封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赵红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一封一模一样的信被重新塞回了那个信箱里。 周师长推门进屋的时候,周将军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周师长在他旁边站定,点了一下头。周将军也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 周师长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小林第二天傍晚去了信箱,取信的动作很快,他没有发现,巷口高处有人正用望远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他走远之后,盯梢的人从高处下来,快步穿过几条巷子,在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定,敲了一下车窗。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听了汇报,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离了街角。 小林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狙击手和观察手正坐在桌边,看见他推门进来,同时抬起头。 小林把信放在桌上,那边回信了,说等着。” 观察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又转身走回桌边,“等多久?” “不能急,必须把人引出来再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大院里异常平静。周寒星和1号、15号轮流守着。每天换班的时候三人简短地交接几句,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冯将军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在客厅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又回去。 冯叔叔和冯阿姨也习惯了不靠近窗户,窗帘一直拉着。没有人来串门,巷口也很少有人经过。 这天傍晚,小林他们藏身的那条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一件旧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 屋内的声音停了下来,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小林从门缝里看清了外面那人的脸,拉开门让他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不远处的屋顶上,赵红军趴在那里,把望远镜放低了一些,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另一个人无声地退下屋顶,沿着墙根快步离开了巷子。 一个小时后,孙建国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另外两个人还没有到?” 旁边的人说,“还没有。他们在城西出现过一次,后来又消失了。” 孙建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继续等。他们肯定会来这里汇合。” 第484章 盯上 深夜,巷口终于又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两人闪身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孙建国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动手。” 巷口两端同时亮起了车灯。 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有人在喊“不许动”。小林在门内听到动静,立刻推开后窗翻了出去。狙击手也紧跟着翻了出去。屋内的灯瞬间灭了,紧接着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和短促的叫喊声,有人从屋里冲出来,被外面的包围圈堵住了去路,枪声在夜色中断续响起。 小林和狙击手在巷子里快速穿行,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小林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袖口滴落在墙根下的泥土里。 狙击手回头开了一枪,追兵被逼退了几步,两人趁机翻过一道更高的围墙,落在另一个院子里,贴着墙根快速穿过,从院墙另一头翻出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人又跑过几条街,在一处废弃的仓库侧面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小林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狙击手连忙扶住他,让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拉开他的衣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子弹打穿了外侧的肌肉。 狙击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烈酒,拧开盖子,“忍一下。” 他把酒倒在刀刃上,用刀尖探入伤口,把子弹挑了出来。 小林咬着一块布,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身体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声。子弹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狙击手撕下一截衣袖,用酒浇了一遍,按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了几圈,系紧。 小林靠墙坐着,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华国早就盯上我们了,一直等着他们和我们汇合才动手。” 狙击手在旁边坐下来,把刀擦干净收好,喘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小林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对面墙根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泥土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还有人在路上。” 狙击手抬起头,“还有人?” 小林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对。这两批人只是开路的前锋,他们死了还会有后续的人补充过来。” 狙击手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这么多人?” 小林说,“我们这次的任务已经失败了,老家伙没死,那个女的也还好好的。总部那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狙击手没有再追问,靠着墙坐直了一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林说,“先养伤。等后续的人到了再计划下一步。” 狙击手站起来,走到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退回墙边蹲下来,“那我们今晚先在这里待着,明天天亮之后再找新的落脚点。” 小林点了点头,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狙击手在门边蹲下来,把刀放在膝盖上。 孙建国站在现场,目光扫过屋内。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面朝下趴在门口,另一具靠在墙角,头歪向一边,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桌面翻倒了,椅子歪在一边,墙角堆着的行李袋被翻开了,散落出几件衣服和一卷电线。他走到窗边,窗沿上落着灰,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是狙击枪架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人已经带着枪走了。 他蹲下来,在窗沿下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片残留的塑料碎片,边缘不规则,是新包装上撕下来的那种,包装上印着一行英文和编号。美制的最新款,比苏式的射程远了不少。 旁边还有人应声说,“那两个人跑不远,伤口不算轻,应该跑不了多远。” 孙建国站起来,“把现场的人和东西全部带回去,立即审讯。” 有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现场。 回到了单位,等了一个多小时,有人进来汇报,“审讯出来了。刚到的那两个人是来支援的,还有两个人逃脱了。” 孙建国没有抬头,“在周围搜,他们走不远。有伤在身,跑不了多远。” 那人转身快步出去了。孙建国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冯家的电话响了两声,周寒星接起来,语气简短,“冯家。” 孙建国说,“是我。逃脱了两人,手里有最新美制的狙击枪,射程比苏式远很多。审讯结果出来了,还需要时间整理,有进展我再通知你。” 周寒星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客厅里的1号和15号,“逃脱了两人,手里有美制狙击枪,射程远很多。” 1号神色微凝,“狙击手和另一个人跑了?” 15号问了一句,“他们会不会直接动手?” 周寒星站在桌边,目光扫过窗帘,“不知道。从现在起,所有人待在狙击手发现不了的死角里,不然没有办法。” 1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来他们之前一直在等人。” 第二天一早,消息已经传开了。大院里的有人在议论,说昨晚京市城内那边响了一夜的枪声,有人说路过的时候看到好几辆军车,也有人说天亮之后街面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不出什么痕迹。 周师长早上没有去上班,敲了敲门走进去,周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抽烟,烟雾在窗边打着旋。 周师长把门带上,“爸,昨晚是不是他们被抓了?” 第485章 她怎么又变了 周师长把门带上,“爸,昨晚是不是他们被抓了?” 周将军吸了一口烟,“应该是。” 周师长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打探不到消息,是不是全部被抓了,周围人只听到激烈的枪声。” 周将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等他们安定下来,会重新联系我们的。” 周师长沉默了一下,“我这心里很不安,总担心我们暴露了。” 周将军看了他一眼,“不会,我们之前一直没有动作,他们不会发现的。” 周师长说了一句,“我明天上班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周将军把烟按灭,“这段时间小心。马上就要开会了,冯家也要去参加。” 周师长的表情微变,“那是个机会。” 周将军点了点头,“对,到时候在路上动手,谁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周师长也点了点头。 周将军又抽出一支烟,点上了,也没有再说话。 冯家的电话响了起来,15号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头说找冯将军,15号应了一声,转过头对着沙发上的冯将军说了一句,“爷爷,找您的。” 冯将军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过来接过话筒。他听了一会儿,接连应了几声“好”,挂断了电话,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下周一有个会要开,一个月前就通知了。” 15号立刻接话,“爷爷,能不能不参加?”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有些事情躲不过去,就好好面对。” 周寒星没有说话,站起来朝书房走去,片刻之后拿着一幅地图走回来,在茶几上摊开。冯将军和冯叔叔也向前倾着身子,目光落在地图上。 1号也凑近了,看着地图上的街道和路口。冯将军伸手指了指开会的地点,周寒星的目光顺着他指尖的位置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从大院到会场的路线慢慢移动。 1号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周四,还有三天。”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条路线上扫了两遍,“我出去一趟,你们待在家里,待在死角位置。” 1号点了点头。 周寒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客房,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又闪身进入空间,把脸上的伪装洗掉,重新换了一张男孩子面孔,确认没有破绽之后出了空间,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了。 客厅里,冯叔叔看着周寒星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愣了片刻,侧过头问15号,“小华,她怎么又变了?” 15号看了他爸一眼,“爸,你以为之前那是她真面目?” 冯叔叔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冯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小同志的伪装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 1号也笑了一声,“的确很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是对她的保护。” 冯叔叔低声说了一句,“我心里还纳闷,怎么长得那么普通呢。” 15号在旁边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嘛。本来她就不该出现在国内的,我在想教官心里估计在骂爷爷和孙主任。” 1号接了一句,“应该是。我来的时候张教官让我找机会把人换回去,冯爷爷不放人。” 冯将军笑了一声,“让他们骂呗,他们可不知道这丫头有多厉害。” 15号纳闷地问了一句,“爷爷,你是不是挖了他们的祖坟?他们对你这么恨。” 冯将军喝了一口茶,“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从前在战场上结下的仇。” 1号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他们的祖坟又不在国内,我更倾向是冯爷爷杀了别人的亲兄弟或者亲老子,别人才不死不休。”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谁知道呢。那时候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少。” 冯叔叔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是这种情况,现在知道是你了,就下了刺杀令。” 15号又开口,“去开会的路上不会太平的,爷爷,要不要提前转移出去?” 1号摇了摇头,“不能,那些人会来家里确认的。等她去现场看了再说吧。”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冯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周寒星离开大院之后,沿着街道快步走了一段,在路口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和巷口,确认没有人跟着她。 她拐入一条窄巷,在巷子中段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抬头看了一眼巷口两侧屋顶的轮廓,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折好放回口袋。 她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大院门口出发,沿着主路穿过三个路口,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路口四个方向的建筑,又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会议地点附近,没有靠近大门,在街对面的报摊前面停下来,买了一包烟,点了一支叼在嘴里,目光扫过会议地点门前的街道和两侧的巷口。 会议地点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有两根石柱,台阶不高,门前有一片开阔地。 两侧各有一条巷子,巷口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子里看不到底。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两条巷口停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在途中改变了几次方向,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回了大院,从后院翻墙进了冯家院子。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冯将军、冯叔叔、1号和15号都在。 她把地图重新在茶几上摊开,先指了指大院门口,“出发的时候不要走正门,绕到后门出去,从后巷上主路。这条路上有三个可以架枪的位置。” 她把手指移到了几个位置,“这一栋是三层的民居,顶层窗户能看到后巷和主路交接的地方。这一处是二层楼的平台,视野开阔,能覆盖后巷和主路两个方向。” 1号在桌边坐直了一些。 周寒星的手指又移到另外一处,“路边还有一家国营饭店,二楼的窗户也能看到主路。” 第486章 我们两个转转 周寒星收回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三处位置,“我到时候会提前在那里蹲守。” 冯将军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出发?” 周寒星说,“提前一天过去。” 她停了一下,“这几天和原来一样,不要让人看出你们有任何异常。” 冯叔叔点了点头。 15号在旁边开了口,“要不要把我爷爷提前转移出去,从其他地方走?”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说大院里的人都盯着冯家,就说他们不会来家里确认吗?” 15号有些沮丧。 周寒星又说了一句,“说不定周六周日狙击手就会在不远处守着这里,他们会把这条路堵死的。” 1号接话,“只要冯爷爷一露面,大家都盯着的。” 周寒星想了想,“你们走的时候不要坐同一辆车,分两辆。” 15号说,“我跟着爷爷。” 周寒星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 15号愣了一下,“我留在这里?” 周寒星说,“如果有人来冯家,你和冯叔叔要好好保护冯阿姨和冯奶奶。就怕他们抓不到冯将军,拿她们泄愤。” 15号有些不解,“大院里有警卫守着啊。” 1号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护好冯阿姨和冯奶奶,就是你的任务。” 15号低下头,“我知道了。” 周寒星说,“一定要拖延时间,让人觉得冯将军还在家里,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15号应了一声,“好。” 周寒星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 她说完,转身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叔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能找到那些人提前藏好的位置?” 冯将军靠在沙发里,“她能活到现在,靠的是直觉和谨慎。你多向她学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自己先经历几次。” 周寒星关上房门后,进入空间。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常用的狙击枪从空间里拿出来放在腿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瞄准镜和枪膛,又拿出一盒备用子弹放在旁边的桌上。 冲锋枪和弹夹也一并取出来,摆在顺手的位置,确保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 她重新在镜前坐下,把脸上的伪装卸掉,又花了一些时间细致地重新画好,恢复到那个普通女孩的模样,换上作训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才出了空间,推开房门回到客厅。 客厅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周寒星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孙建国的声音传过来,“我是孙建国。” 周寒星说,“下周一上午八点,冯将军要去开会。” 孙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特殊时候,他还要出门?” “我周日晚上会提前到周围埋伏。从大院到会场,有三个位置容易藏狙击手。”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今晚你出来,我们两个转转,安排一下。” 周寒星应了一声,“晚上九点,我在第一个路口等你。” 孙建国说,“好。” 周寒星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身对客厅里的人说,“具体的事宜等我今晚见了孙主任再说。” 冯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寒星走到窗边站定,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八点多,周寒星走进客房,关上门,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她把袖口和裤脚都扎紧,又把匕首插进小腿侧面的绑带里,确认没有松动,才推门出来。 客厅里,1号和15号正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见她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周寒星朝他们点了点头,快步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了。 她在院墙外的阴影里蹲了片刻,确认巷口没有人,才站起来快步朝大院外围的方向走去。 她先绕着大院周围的巷子走了一圈,停在几处转角处听了听动静,确认没有人跟着她,才拐上主路,朝第一个路口的方向走去。 她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站定,靠着墙壁,目光扫过路口四个方向。 街对面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供销社,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的巷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孙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走到路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朝两侧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朝她这边走过来。 周寒星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站定。 孙建国先开了口,“你来得还挺早。” 周寒星没有接话,侧过头,朝街道左侧一处三层的建筑抬了一下下巴,“你看看那里。” 孙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是一个好的埋伏点。三层楼的顶层窗户,刚好能覆盖后巷和主路交接的地方。如果他们在那里架枪,冯将军从后巷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在射程内。” 孙建国点了点头,“那里我安排两个人守着。” 周寒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路往前走,“还要注意射程。他们有美制的狙击枪,射程比我们想的要远得多,有些我们觉得够不到的地方,也可能在他们的射击范围内。” 孙建国跟在她旁边,两人并肩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建筑和巷口,再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大院门口一直走到了会场附近。周寒星在会场对面的台阶上站定,看着对面那排低矮的建筑和阴影。她站了一会儿,侧过头对孙建国说,“我之前忽略了对面,那里才是狙击手最有可能的地方。” 孙建国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个位置确实不错。” 第487章 秘密 孙建国收回目光,在夜色里站定,“你要在中心的位置,前可制敌,后可护送。到时候场面会很乱,你需要在冯将军离开射程之前,把能威胁到他的位置全部清掉。” 周寒星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建筑的轮廓上,“你想想刚才我们说的那些地方,有多少个注意点?也可能还有遗漏的。” 孙建国点了点头,“放心,这条路上我会安排人。” 周寒星又开口,“今天消息可能已经传出去了。他们也在准备。”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远处那排房子的轮廓,“我和他们交手多次,他们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如果我们要动手,他们肯定会从其他路线再派人进来,不会只靠现在这批人。” 她问了一句,“我一直纳闷,冯将军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低,“冯将军在四十年代做敌后情报工作的时候,向上汇报过一份名单,是和当年与樱花国合作过的汉奸、线人、投诚者的详细记录,包括体貌特征和活动习惯。这份文件一直保存在我们情报部门。” 他停了一下,“我也是这次冯将军出事之后才查到的。名单上大部分人已经死了,但有三个人的记录写的是失踪,旁边还打了三个问号。我们现在就在查这三个人。” 周寒星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仍然落在远处,“他们想让这份情报成为秘密。” 孙建国点了点头,“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人如果还活着,肯定已经在重要的位置上。所以现在查的不止是大院,还有不少人也在暗中查这件事。” 周寒星说,“查清楚了事情就能解决。” 孙建国苦笑了一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时候户籍登记不完善,他们伪造身世很容易,想查清一个人的底细,不是查几份档案就能做到的。” 他拿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火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天冯将军出门,不管走哪条路,都会进入他们的埋伏圈。这一次很难避开。” 周寒星看着远处,“你找一个和冯将军身形相似的人,分几条路走。”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今晚我们踩过点,可以分出三条路线。冯将军的车从大院出发之后,我会安排两辆相同的车在大院附近等着,一起走一段,在不同的路口分开,分三条路朝会场开去。” 周寒星没有转头,“真实的冯将军不在这几辆车里。” 孙建国说,“让他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和贺家的小子一起待在贺将军的车里,送到会场。”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这又要拉着贺将军出来,好吗?” 孙建国摇了摇头,“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几条路我们都会安排人守着,这次刚好可以一网打尽。” 周寒星补了一句,“趁乱可以把赵家和周家一起解决,不然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趁乱逃走。你要保证人手足够。” 孙建国站直了一些,“我回去商量一下赵家和周家的事。” 周寒星说,“暂时先这样,有什么消息给我打电话。” 孙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街道快步走远了。 周寒星转身朝对面那片房子的方向跑去,她在夜色中穿梭,逐一把那些有可能成为狙击点的位置停下来观察,预估美式狙击枪的射程范围,把每一处能够架枪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到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才转身朝冯家的方向跑去。 她翻墙进院的时候,客厅里黑漆漆的,冯将军、冯叔叔、15号都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1号在屋檐下站定,看见是她,走过来打开了院门。 周寒星走进客厅,站定之后借着月光看清了几人的轮廓,“还没有商议好,方案还需要调整。” 15号在沙发上坐直了,“行动方案还没有确定?” 周寒星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临时有变,等他们商议好了再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周寒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平缓,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完全放松。 冯将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小同志,你不要有压力。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活了这些年,我也是赚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冯将军,你放心,他们会好好部署的。” 1号在旁边问了一句,“埋伏点很多吗?” 周寒星说,“美式狙击枪的射程范围内的所有地方都算。” 15号坐在沙发另一头,“那范围到底有多大?” 周寒星想了想,“比苏式的远一倍左右。我估算的埋伏点可能要重新调整,之前以为是安全的地方,现在已经在射程之内了。” 冯叔叔在旁边开了口,“那从大院到会场这条路,基本上都不安全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所以孙主任那边也在调整方案。” 冯将军端起了茶杯,“小同志,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以前没有这些事,现在走一趟,倒像闯关一样。” 周寒星低声回应,“这次过了以后就好了。” 冯将军低低地笑了一声,“但愿吧。” 他停了一下,“我不怕他们动手,怕的是他们不动。只要他们动了,就有迹可循。怕就怕一直藏着,拖个三年五年,那才是真的麻烦。” 1号坐直了一些,“那天出发的时候,冯爷爷的车走哪条路?” 周寒星说,“会有几辆相同的车同时出发,开往不同的方向。冯将军不在车里。” 15号有些意外,“那爷爷坐哪辆车?” 周寒星说,“在贺将军的车里。穿便装,坐后排,尽量不引人注意。” 冯叔叔沉默了一会儿,“贺将军那边同意了吗?” 周寒星说,“孙主任会去沟通。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冯将军没有接话,他靠着沙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贺那边倒是没问题。几十年的交情了,他不会推。” 他转向周寒星,“那你呢?你在哪里?” 周寒星说,“我会提前到会场附近埋伏,确定那条路上没有威胁。” 冯将军点了点头,“好,我们听你安排。” 第488章 祸根 片刻之后,冯叔叔的声音也响起来,“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出门这么费劲。” “费劲是好事,说明他们在怕。” 15号问了一句,“怕什么?”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怕冯家的血还流着。” 冯叔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们和他们又没有血海深仇,他们怎么想致我们于死地?” 冯将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反而问了周寒星一句,“小同志,具体原因孙建国应该给你说了吧?” 周寒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说了。之前有疑惑的那几个人,冯将军为什么不抽空查出来?这次的事情不爆出来,那几个人还会在外面逍遥。” 冯将军靠在沙发背上,很久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些牺牲的战友,也在想自己当年填报那份名单时的情形。 他以为上报之后事情就了结了,名单上的三个人标了“失踪”,他查了两年,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他以为那些人已经逃到了外面,也就没有再跟进了。 他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我上报后,就以为这个事情了结了。失踪时我标记上去的,查了两年没有任何线索,以为这些人也逃到外面去了。怪我没有一直跟进这个事情。” 周寒星说,“现在不是说谁对谁错的时候,而是怎么把这件事解决好,把影响降到最低。你现在不是要自责,而是要和孙主任或者上面一起把那几个人找出来。这几个人潜伏这么多年,肯定爬到了高位,为对面传递了不少情报。” 冯将军又沉默了一会儿,“是啊,我还是没有小同志看得清楚。我今晚会好好想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周寒星说,“对。一个人的习性和习惯,不管年龄大小都不会改变。他不经意间的动作、行为,还有特别钟爱的东西,喝什么,这些都要好好想想。往往之前忽略的行为习惯,就是现在的突破口。” 冯将军没有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另外三人听得云里雾里,15号先开口,“我爷爷这次的事情,不是突然的?” 周寒星靠着椅背,“也算是之前的一些事情埋下的祸根。或许现在冯将军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地位,他们才对他斩尽杀绝。” 1号问了一句,“已经不死不休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三个人都趁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冯将军,他坐在沙发里,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有抬头。 1号沉默了一下,“那我爷爷?” 周寒星说,“贺将军已经被拖进来了。现在是值得信任的。其他人都不行,也不能把冯将军放进他们的车里。” 1号笑了一下,“这样也好,到时候我在车里也不算拖后腿了。” 15号说了一句,“可是把你爷爷拖下水了。” 1号摇了摇头,“这是上面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不是最危险的,另外三辆车里才是最危险的。” 周寒星补了一句,“一定要注意狙击手,那个人不会放弃,一定会找机会。” 1号正色道,“到时候麻烦冯将军在后座蹲着,不露面。” 冯将军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家先去休息吧,这几天养好精神,周一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15号和冯将军一起进了房间,冯叔叔上了二楼,1号也上了二楼,周寒星回了客房。 第二天,周寒星很晚才起来。她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堂堂的了,午饭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15号看见她出来,笑着打趣了一句,“你再睡就要吃晚饭了。” 冯将军在旁边呵斥道,“小华,怎么说话的?小同志多休息是好事。” 1号也笑了一声,“你现在睡好了,是不是特别精神?” 冯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马上吃饭了。” 冯叔叔已经陆续端菜出来了。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吃完饭之后,冯将军在沙发上喝茶,周寒星站起来,推开院门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周围,又走回来。 周师长和周将军在书房里关着门,周师长先开了口,“爸,下周一是个好机会。” 周将军端着茶杯,“我知道。你把消息送出去,这次不要走信箱,那里应该暴露了,用紧急联系方式。” 周师长点了点头,“万一老家伙提前出去怎么办?” 周将军放下茶杯,“我们周日下午和几个老战友去冯家坐坐,顺便下棋。” 周师长笑了一声,“爸,这招高。” 周将军靠在椅背上,“学着点,你还嫩着呢。” 周师长又问了一句,“志远那边呢?” 周将军说,“在运作了,今天就应该通知他。” 周师长点了点头,“那小媛也能回来了。” 周将军说,“等冯家倒下之后,还有很多机会。志远下周一到岗,也算是没有错过。” 周师长倒了一杯茶,“难怪。对志远的考验这些年,他对小媛一直很好。我那些战友都说志远是个怕老婆的,考验取消也是应该的。” 周将军喝了一口茶,“就是这十几年他没有让小媛受委屈,不然,我会让他进京吗?” 周师长想了想,“也是。”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身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周将军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第489章 传递消息 周师长没有开车,他穿着一身常服,走出大院后,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落叶,又继续往前走。 赵红军和小王一前一后地跟着他,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混在街上的行人里。 周师长路过一家国营副食商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付了钱票之后继续往前走,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朝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进了百货大楼之后没有多逛,直接在卖茶叶的柜台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柜台里的一个铁罐说了句什么,售货员把铁罐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打开盖子闻了闻,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钱票付了账,把茶叶盒夹在腋下,转身走出百货大楼大门之后没有多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大院。 赵红军和小王一路跟着他回到大院门口,看着他进了门之后才在门外的墙根下停住脚步。 小王蹲下来,“他就是出来买茶的?” 赵红军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大院门口的方向,“不是。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一趟。” 小王点了点头。赵红军转身朝单位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跑进孙建国的办公室,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把周师长刚才的路线说了一遍,“他没有接触任何人,我们在后面一直盯着,看得清清楚楚。” 孙建国听完之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过了片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小吴,你去百货大楼查一下那个卖茶叶的售货员,今天下午有一个穿常服的男人去买了一盒茶叶,问问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放下电话,看向赵红军,“消息传出去了,但不知道是怎么传的。你回去和小王再想想,到底遗漏了哪里。” 赵红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跑下了楼,朝大院的方向跑去。 傍晚的时候,小林回到了藏身的民房。屋里的灯没有开,狙击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横着那把枪,手指搭在枪管侧面。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小林,又把枪往怀里带了带。 小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下周一早上八点,老家伙会出门去开会。” 狙击手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两个人,怎么截杀?” 小林走到桌边坐下来,“今晚另外几个人会到,明天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狙击手没有立刻接话,把枪端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比了一下,“这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小林点了点头,“这次老家伙和那个丫头都不能放过。你看见他们,直接击毙。” 狙击手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瞄准镜,“不用你提醒,我会给他们一个好的死亡方式,不会让他们太痛苦。” 小林看了他一眼,“别轻敌。” 狙击手笑了一声,“我知道。能见到她,我的血都在燃烧。” 小林低声说了一句,“疯子。” 狙击手没有反驳,把枪放回膝盖上,手指继续搭在枪管侧面,目光落在窗外。 晚上,贺将军在下午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里那支笔一直悬在纸上没有落下。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他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就把电话挂了。 1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贺阿姨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带了笑,“小远,你怎么每天神出鬼没的?吃完饭了没有?” 1号在门口换了鞋,“妈,我吃了。有点事忙,爷爷和爸呢?” 贺阿姨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书房呢。” 1号说了一句,“妈,我进去了。” 贺阿姨也没多问,“去吧去吧。” 1号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贺将军和贺叔叔都坐在书桌旁边,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1号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贺叔叔看了他一眼,“臭小子,你怎么回来了?” 1号拿过书桌上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才开口,“回来看看你们。” 贺将军笑了一声,“你是知道我接到消息了吧。” 1号又啃了一口苹果,“嗯。爷爷,你接到电话了?” 贺将军点了点头,“下午接到的。” 1号嚼完嘴里的苹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大院形势复杂,上面谁也不放心。” 贺叔叔有些意外,“这么严重?” 1号点了点头,“昨晚我就想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想想还是算了。等你们接到消息再说吧。这次冯爷爷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暗杀,是有人不想他活着,要杀人灭口。” 贺将军坐直了一些,“他知道了什么秘密?” 1号边啃边想了一会儿,“具体的我也没听全,从冯爷爷和我战友的对话里猜的。我战友说是祸根。” 贺将军沉默了一下,“看来老冯这次有点难了。” 贺叔叔放下手里的笔,“爸,太危险了,要不我跟上面提提算了。” 贺将军摇了摇头,“上面肯定多方考虑过了。” 贺叔叔又说了一句,“可是你也在危险之中了。” 1号把苹果核放在桌角,坐直了一些,“到时候我也在车里,冯爷爷在后座蹲着不露面,路上应该没什么事。现在要担心的是进会场的那段距离。” 贺将军说,“不是说走侧门进去吗?” 1号说,“他们有狙击手,是美制的最新款狙击枪。” 贺叔叔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射程?” 1号说,“这边说会派人处理,我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490章 瞧你这点出息 贺叔叔看着贺将军,眉头拧着,“爸,还是跟上面说说吧,这把你也陷进去了。” 贺将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1号,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能拒绝吗?上面已经定好人选了。” 1号坐直了一些,“爷爷,爸,你们不用担心,我战友会提前去扫清障碍的。” 贺叔叔还想说什么,“可是?” 1号打断了他,“爸,没有可是。我们做的就是服从。而且外面还有很多人一起部署,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爷爷到时也放轻松。” 贺将军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爸还没你小子想得周到。这个事情从之前就定下来了,上面只是通知我,也是信任我,不然小远也不会这么说了。冯家的事情,我们现在不帮忙,那打算什么时候插手?现在正是冯家最难的时候。” 贺叔叔说了一句,“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现在也在危险之中了。” 贺将军笑了一下,“谁不危险?小远不危险?他的战友不危险?不说远的,就说冯家现在那个丫头,你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钉吗?我猜这次任务不止要除掉老冯,她应该也在名单之首。” 1号点了点头,“她应该知道。” 贺叔叔有些意外,“怎么都对她那么大的敌意?” 贺将军靠在椅背上,“当你的能力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想除之而后快。” 他停了一下,“那个丫头可比你们两个知道的能干多了。他们要是知道真实的她,可能会把她放在老冯的前面,首杀她,老冯都是附带。” 贺叔叔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这么夸张?” 1号正色道,“不是夸张。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干了什么事,她的训练和我们都不一样,出去之后很久都没有消息。连我表哥都让我少打探她的消息。” 贺叔叔看看1号,又看看贺将军,“难怪你之前一直说这个任务对她来说是小任务,可她年龄没有多大啊。” 贺将军说了一句,“不是年龄的问题。这丫头的成就会超过你我。上面把她的功绩一直记着呢。我之前也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和她联想在一起。也是昨天去首长那里听人提了一嘴,说上次首长单独见了她,我才猜测出来的。” 贺叔叔差点站起来,“什么?单独见了她?” 贺将军瞪了他一眼,“大呼小叫干什么,瞧你这点出息。” 1号想了想,“我也是在一次任务中碰到她,在回来的路上猜测那个人是她。那次整个营救队都特别感谢她,本来出去的时候大家的遗书都写好了。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她一直在外面,很少回来。这次也是她护送东西回来,我们去接货的,不然她一直在外面。” 贺叔叔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爸,你说她是不是外交部一直骂的那个人?” 贺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什么呢?乱猜测什么。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去掉。” 贺叔叔打了个激灵,“知道了,知道了。” 贺将军又补了一句,“不要在外面谈她的身份。她就是冯家的亲戚,不是小华和小远的战友。” 贺叔叔连忙坐直了一些,“爸,我知道了。” 贺将军转向1号,“小远,在她身边好好学学。这次好不容易在一起,就多看看,少说话,多看她怎么做。她够你学的。” 1号点了点头,“爷爷,我知道。我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贺叔叔也点了点头,“对,一定要好好学。” 贺将军站了起来,“今天谈的不要外传,对谁都不好。” 贺叔叔和1号同时点了点头,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三人各坐一方,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贺叔叔站了起来,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贺将军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院墙外没有人影,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1号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爷爷,我先回冯家了。” 贺将军转过身来,看着他,“去吧。路上小心。” 1号点了点头,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后院,翻墙出去了。脚步声在墙外响了几步,很快就消失了。 贺将军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后面,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好,转身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份没有看完的文件,他没有拿起来,只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远处冯家院墙外的巷子里,1号落地的声音很轻,在夜色中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冯家的客厅,周寒星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收回了视线。 1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拢,朝着冯将军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寒星也没有开口。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从巷口经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再折返。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1号低声问了一句,“有人?” 周寒星说了一句,“路过。” 她靠着沙发背,没有再说话。 这时院子外又传来一阵极轻动静,什么东西蹭过墙根的声音。 1号立刻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正要朝后院走去。 周寒星没有起身,“坐下吧。” 1号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松开手,退回沙发旁边坐下来,“不管?” 周寒星说,“不管。” 她停了一下,“你要知道这次你的任务是什么?” 1号把枪套重新扣好,点了点头,“知道。” 周寒星说,“好好养足精神。那天从大院出去的车都会成为他们注意的目标,你们可以跟在周家和林家差不多的时间一起走。” 1号想了一下,“万一他们发现冯爷爷在车上呢?” 周寒星说,“发现了又能怎么样?那时候也不能通风报信。” 1号沉默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还是怀疑林家?” 周寒星靠着沙发背,“不是对林家,对谁都怀疑不是很正常吗?” 1号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周寒星说,“上面说的是侧门下车,我去看过了,从下车到侧门要走十米左右。十米的时间太长,留给狙击手的机会也太多。正门更不行,上去有一段没有任何遮挡的梯步才能到会场。” 1号坐直了一些,“那怎么办?” 第491章 下棋 周寒星说,“我明天再去看看,顺便看看他们去踩点的有多少人。” 1号应了一声,“那你小心点。” 周寒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1号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到时候爷爷坐的那辆车,能提前出发吗?” 周寒星说,“会。贺将军的车会比车队早几分钟出发,这样冯将军就能错开最危险的那段路。” 1号点了点头,“好。” 周寒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地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不要放松,会场上也不安全。” 1号愣了一下,“会场那么多人,他们不会铤而走险吧?” 周寒星正色道:“万一他们假扮成工作人员或者警卫,你能防得住吗?” 1号想了一会儿,“那周一从早上开始就不能松懈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对,从早上起来,一刻都不能松。” 1号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周六一早,天刚亮透,周寒星就出了门。她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的墙翻出去,绕过大院的主路,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路线又走了一遍。 她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在路口四侧站了一会儿,确认那几个位置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会场附近的时候,她看见赵红军正站在街对面的报摊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在看报。 他的余光扫过来,看见了她,放下报纸,转身朝路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停下来的时候正好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 周寒星走到他旁边,也在报摊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借着报纸的遮挡,侧过头,“昨晚有什么发现?” 赵红军也看着报摊上的杂志,“昨晚外面没有发现踩点的人。今天他们一定会来,要把狙击位确认下来。” 周寒星放下报纸,“看看狙击手会选哪个位置。” 赵红军点了点头,“消息确实已经传出去了,我们还没弄清楚他是怎么传的。” 周寒星说,“可能就在他路过的地方传出去了。不一定需要直接接触。” 赵红军沉默了一下,“那更难防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把报纸放回报摊上,付了钱,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赵红军也收回了目光,沿着另一条街走远了。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两条街,各自回到了各自的路线。 周寒星专门往那些容易隐藏狙击手的区域走,外围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有的穿着普通的便装,有的像是路过的行人,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开了,是孙建国派来的人,今天已经开始在各个路口盘查了。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圈,确认那些位置还没有人,才转身回大院。 她翻墙进院的时候,冯将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从后院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怎么样?” 周寒星说,“外围已经开始盘查了,他们也还没有动。” 冯将军点了点头,“那就好。” 周寒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话。 第二天午饭后,大院外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冯叔叔喝了一口茶,轻轻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常服的老人,头发花白,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手。 张将军走在最前面,赵将军和周将军跟在他身后,三人正站在门廊下说话,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来。 冯叔叔侧身让开门口,“张叔叔、赵叔叔、周叔叔,快进来。” 赵将军笑着问了一句,“你爸在家没?我们找他下棋呢。” 冯叔叔应道,“在呢,快进来。” 冯将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朝外头笑着招呼了一声,“快进来吧,今天一定要杀你们片甲不留。” 张将军跨过门槛,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回了一句,“你们听听老冯这个口气,我们今天可要大战三百回合。” 周将军跟在后面,也笑着说了一句,“老冯这么久没摸棋子了,肯定退步了不少。” 冯将军把他们领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15号给三人倒茶过来放在茶几上。 冯将军笑着补了一句,“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周将军在沙发上坐下,“老张说好久没和你下棋了,说要来你家里下棋,让你过过棋瘾。” 冯将军接了一句,“还是老张了解我,我正想找人下棋呢。今天一定好好跟你们下。” 他侧头对着15号说了一句,“小华,去把我的棋盘拿出来。” 赵将军看着15号的背影,笑了一声,“你家孙子这次休假很久了吧?还不归队。” 冯将军摆了摆手,“这次回来把这些年攒的假都休了。本来前几天就要回去的,我家老婆子非说多休息几天,又打电话回去延长了假期。” 张将军也接了一句,“你家和贺家那两个小子都许多年不回来了,现在回来都是大小伙了。” 15号已经端着棋盘回来了,放在茶几中央,又回头去拿棋盒。 冯将军朝另外三人扬了一下手,“快来,先和谁下?” 几个人争执了几句,最后赵将军先坐到了对面,把白子推到了桌边。 棋盘摆好之后,客厅里的声音也安静了一些。冯将军先落了一子,赵将军跟着落了一子,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十几步,都是老棋手的手路。 张将军在旁边看着,端着茶杯没出声,周将军坐在另一侧,偶尔低头看看棋局,偶尔抬头看看客厅四周。 第一局冯将军赢了半目。赵将军笑着摇了摇头,“老冯,棋力还在,看来是我好久没下了。” 第二局换张将军上,走了一手之后,张将军忽然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刚落下的子拿回来,换了另一个位置。 冯将军看了他一眼,“老张,你这悔棋的毛病几十年了还没改。” 张将军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位置了嘛。” 冯将军也没有计较,重新落了一子,两人又接着下了下去。 第492章 真正的局 第三局换周将军坐到冯将军对面,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摆好棋子,先落了一子,冯将军跟上,两人又下了十几步之后。 周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你家的那个亲戚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冯将军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继续落子,“在屋里看书呢。” 周将军也跟着落了一子,“看书好啊,年轻人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他顿了一下,“你那个亲戚是哪个部队的?我好像在部队没见过她。” 冯将军没有抬头,“她刚从地方上过来,还没正式定编,在家等通知。” 周将军点了点头,“地方上能调过来也不容易。” 冯将军笑了一下,“也是上面照顾,刚好有一个名额。” 周将军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棋局,落了一子。冯将军跟了一手,两人又走了几步。 周将军又说,“等天气好些了,咱们几个老同志找个地方聚聚。” 张将军在旁边接话,“行啊,到时候把老贺也叫上。” 赵将军也附和了一声,“对,老贺好久没一起下棋了。” 话题又转回了棋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客厅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傍晚的斜阳从窗户边缘透进来,照在棋盘边缘,话题也不知不觉滑到了别处,被棋盘上那些正在移动的棋子一点一点地带远了。 15号站在旁边,给几个人续了一遍茶之后,退到走廊拐角站定。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冯将军赢了第三局,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张将军站起来,拍了拍外套,“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改天再来找你下。” 赵将军和周将军也站起来,和冯将军握了握手,冯叔叔送他们出了院门,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朝着自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才转身走回客厅。 院门重新关上,门闩插好,客厅里还留着那几杯没有喝完的茶水和散落的棋子气息。冯将军正在把棋盘收起来。 周寒星从客房里出来,走到客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冯将军说了一句,“老周刚才问起你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我知道。” 冯将军把棋盘收好,放进柜子里,“我没说你是哪个部队的,只说是地方上调过来的亲戚。” 周寒星嗯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冯将军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才是真正的局。” 15号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爷爷,明天出发前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冯将军放下茶杯,“把你奶奶和你妈照顾好,就是最大的准备。” 15号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冯家客厅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寒星站起来,走进客房,关上门,在黑暗中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 她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袖口和裤脚都扎紧,确认匕首在小腿侧面的绑带里插得稳当,拿着墙角的狙击枪,拉开房门走出来。 客厅里,冯将军、冯叔叔、1号和15号都在。几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身黑色的装束上。 1号先开了口,“今晚冯爷爷去我家。” 周寒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15号和冯叔叔,“凌晨会有人过来假扮成冯将军留在家里,明天早上他坐车离开,混淆大家的视线。今晚冯将军先去贺家,明天早上直接从贺家出发。出门的时候注意周围,尽量不引人注意。” 1号应了一声,“那你小心点。” 周寒星转向冯将军,“你放心,孙主任那边已经部署好了。” 冯将军点了点头,“嗯,你小心。” 周寒星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后院的门,翻墙出去,无声地落在巷子里,快步朝暗处跑去。 她在夜色中穿行,脚下的路面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段落,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蹲在暗处,目光扫过四周。 路口的几个暗角里都有人影,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是孙建国派来的人,已经提前到位了。 她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往前跑,绕过两条街,在那名狙击手容易藏匿的几个位置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的架枪点都空着,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也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周寒星在一处楼顶停下来,在边缘蹲下身,没有架枪,先蹲了一会儿,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的屋顶缓慢移动,在几处容易忽视的夹角处停留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也没有发现狙击手。 她确实发现了一个人,正在巷口附近鬼鬼祟祟地移动,动作不大,路线并不连贯,有意暴露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狙击枪放进空间,又把空间里常用的那把狙击枪架好,调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 周寒星在心里排除了几个可能的位置,在这把枪的改装之后,她很清楚它的弹道特性,比原装版本精准了许多,也比市面上大多数狙击枪更快。 她估计这把枪在精度和射程上,已经不输给美制最新的狙击枪。 那人还在巷口附近移动,步伐没有规律,偶尔停下来弯腰系鞋带,偶尔侧头朝身后扫一眼,看起来很随意,又像是在等什么。 周寒星没有开枪,也没有把枪口对准他。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开始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慢慢扫视,把每一个可能的夹角、每一处凸起的楼顶边缘、每一扇半开的窗户都纳入视线。 下面的人还在走,转弯的频率和路线都在变化,似乎在等一个该来的人出现。 孙建国的人也出现了,三个人跟了上去。 周寒星注意到那三个人的步伐,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弧度,没有规律可循,每一步都在调整位置,始终没有把自己的路径暴露在任何一个固定的角度下。 她全神贯注,目光沿着那三人身后的建筑轮廓线慢慢移动,从左侧的烟囱扫到右侧的水箱,从水箱的阴影边缘移到更远处那栋灰楼的屋顶栏杆。 在栏杆的转角处,有一小片阴影,和周围的色调略有差异,只有一瞬间,那片阴影又恢复了均匀,像是错觉。 周寒星没有移开瞄准镜,保持着原来的方向,没有对准那片栏杆,只是让视线停留在那个区域的边缘。 大约十分钟之后,一发子弹打在三个人身后几步远的墙壁上。 碎石飞溅,三人同时趴下,没有抬头张望。 周寒星在那一瞬间已经捕捉到了子弹来的方向,扣动扳机。子弹飞出去,打在栏杆转角处,火花一闪。 那片阴影动了一下,一个身影迅速矮了下去,沿着楼顶边缘快速移动,很快就消失在另一侧。 第493章 对枪 周寒星没有停留,在开枪之后立刻收枪,猫着腰从边缘退到楼顶中央,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另一侧,在转角处重新架枪,瞄准刚才那片栏杆的方向。 瞄准镜里空荡荡的,那人不在了。她又换了两个位置,都没有再发现任何踪迹。 她知道狙击手已经离开了,下面的人也被三人逮住了。 她把枪收进空间,顺着楼梯间下到地面,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朝会场对面的区域走去。 周寒星在那片区域找了一处制高点,一栋四层居民楼的楼顶,天台边缘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刚好够遮挡身形。 她蹲下来,把狙击枪架好,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视野里会场门口和周围几条街道的入口都看得清楚。 夜风从楼顶掠过,吹动她衣角。远处隐约有车灯的光在街角闪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没有驶入她负责的这片区域。 她保持趴着的姿势,没有再移动位置。 深夜,不远处一栋楼房的顶层,那道身影从楼梯间钻出来,在墙根边站定,把枪靠在墙边,解开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把袖子卷上去。 子弹擦过小臂外侧,留下一道不算深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 他先用碘伏冲了一遍,再用纱布缠了两圈,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拿起枪,沿着楼梯间下楼去了。 他穿过几条街,走到一处窗前,抬手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小林站在门内,侧身让他进去。他跨过门槛之后没有多停留,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林没有开灯,“怎么样?” 狙击手说,“饵被抓了,我碰到她了。她先发现的我,和我对了一枪。” 小林的神色动了一下,“伤到了?” 狙击手摇了摇头,“她没有击中我,我也没击中她。” 小林沉默了片刻,“她和你对枪了?” 狙击手说,“她应该也摸清了我的套路。下次不会再这么容易了。” 小林靠着墙壁,“明天早上行动照常进行。” 狙击手没有反驳,把枪横在膝盖上,“她确实很强,枪法、反应、判断都不比我差,看来之前那些人栽在她手里不冤枉。” 小林走到桌前,在黑暗中坐下来,“你是觉得明天的行动会出什么问题?” 狙击手说,“只要她还在,明天的行动就不会太顺利。”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想办法让她明天早上不在。” 狙击手说,“她不会不来的。她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她也一定会来。” 小林没有再说话。 凌晨三点,冯家后院传来一阵极轻的落地的声音,有人翻墙进来了。 15号听见动静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院门口,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那人在墙根下站定,没有靠近,借着月光低声说了一句,“我来支援的。” 15号没有立刻放松,仍然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证件。”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证件递过来。 15号接住,借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那人跨过门槛,跟在15号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冯叔叔坐在沙发上,他看见一个身形和冯将军很像的人走进来,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在沙发边站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 冯叔叔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明天麻烦你了。” 那人说,“我现在先休息,刚刚赶到京市,两天没有合眼。” 冯叔叔站起来,“去客房吧。” 那人摇了摇头,“不用,我就在沙发上休息。” 他说完便朝沙发走去,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冯叔叔和15号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1号带着冯将军在夜色中穿行,两人没有走正路,沿着大院外围的墙根绕了半圈,从贺家后院的墙翻进去,落地的声音被墙根下的枯叶盖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到主屋后门,1号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冯将军先进去。 贺将军正站在书桌前,没有坐,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他看见冯将军跨过门槛,站直了一些,“都等你很久了。” 冯将军走到书桌对面,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贺,这次真不好意思,把你拖进来了。” 贺将军在对面坐下来,摆了摆手,“没事,都是组织信任。” 书房里的灯光照在两人之间,桌面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地图。 贺将军没有提起地图上的内容,只是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冯将军面前推了推,“喝口水,先歇一会儿。” 冯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时间点还把你叫起来,耽误你休息了。” 贺将军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没睡熟。这两天家里的事也不少,躺下也睡不着。” 两人隔着书桌各坐一方,说话的声音都不大。 第494章 击毙 贺将军把那份地图往桌角推了推,“等会儿天亮了,你就在我书房里待着,不要出来。外面的事有人会处理。” 冯将军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各自靠着椅背。 1号和贺叔叔坐在客厅里,灯没有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淡的光。 贺叔叔的声音很低,“小远,外面怎么样了?” 1号靠着沙发扶手,“不知道。” 贺叔叔在沙发另一头坐着,“那你在沙发上躺着休息吧,明天还够忙的。” 1号说,“睡不着。” 他靠着沙发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月色里。 贺叔叔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冯将军在书房里靠了一会儿,贺将军没有回房间,也在书桌对面坐着。 走廊里偶尔传来贺阿姨起夜的声音,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了。 贺将军把茶杯往桌角推了推,“老冯,你眯一会儿吧。” 冯将军摇了摇头,“不困。” 贺将军也没有再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 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周寒星在那条路上来回跑了三趟,从第一个路口一直跑到会场附近的第三个路口,每一趟都贴着墙根,放慢速度,把沿途每一栋楼顶的轮廓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狙击手。 她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蹲在墙根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路口四个方向的楼顶。 赵红军正带着人在街道两侧挨个排查,有人蹲在巷口查看地面,有人在检查墙角有没有留下脚印,彼此之间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影闪过,是孙建国安排的人,已经分散在各处了。 周寒星又朝着第二个路口走去,在路口的阴影处蹲下来,目光沿着对面那排屋顶的边缘移动,没有异常。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天色已经开始亮了,路灯还没有灭,她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在第二路口附近的一栋楼顶边缘蹲下来,架好狙击枪,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把会场方向的路口纳入视野。 天刚亮透不久,她注意到一个人影在对面的楼顶上,趴在天台边缘,枪口朝着路口的方向。 周寒星把枪收起来,从楼顶下来,快步穿过街道,从隔壁那栋楼的侧面翻到楼顶,无声地落在天台边缘的屋顶后面。 她看见那人正趴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枪口仍然对着路口的方向,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周寒星靠拢过去,在那人察觉到什么正要转头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他身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人倒下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周寒星没有去分辨那句话的意思。 她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狙击手,手里的枪也是苏式的。 她站起来,把枪捡起来,退到天台另一侧边缘架好,调整了一下瞄准镜,没有急着对会场方向。 下面街道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了,她知道真正的狙击手不会离得太远,他需要看到路口,也需要在开枪之后有撤退的路线。 周寒星沿着天台边缘慢慢调整视角,目光扫过那些不易察觉的角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屋顶,有人影在移动,借着墙角的阴影掩盖身形,朝路口方向打出几个手势,在调整射击角度,正要确认这个位置是不是他真正选定的点。 她扣下扳机,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从楼顶边缘滚落下去,摔在街面上。 周寒星还没来得及收回枪口,她趴着的天台边缘就被一颗子弹击中了,碎石飞溅,打在她的手臂侧面,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擦痕。 她猫着腰退到楼顶中央,换了一处位置,用那把缴来的苏式狙击枪,架在一处破损的通风口后面。 周寒星没有把枪口伸出去,蹲在通风口侧面的阴影里,透过墙角的缝隙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楼顶,她看不清具体位置,她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在等她再次暴露位置。 周寒星把缴来的那支狙击枪轻轻推进通风口的缝隙里,只伸出不到一个手掌的长度,她停了一下,把枪管又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停下来,等着。 她自己的那支枪架在通风口另一侧的缝隙里,枪口没有伸出去,只露出瞄准镜的边缘。 她俯下身,眼睛贴着瞄准镜,把目光锁定在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上。 周寒星把缴来的那支枪的枪管夹在手臂上,慢慢朝前推,每推一小段就停下来,等几秒,再推一小段。 枪管伸出去大约半个手臂的长度时,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支狙击枪的枪管前端,枪管前端被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她在那道火光闪现的瞬间已经捕捉到了子弹射来的方向,同时扣下了扳机,枪响之后她立刻偏转枪口,一秒后又补了一枪,迅速矮下身,贴着地面退回到通风口后方。 她刚才趴着的位置,子弹击中的地方,碎石还在往下落。 对面远处那栋楼的楼顶边缘,狙击手正趴在那里,正准备打出第二发子弹,第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脖子,第二发子弹紧接着射中了他的锁骨。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着,脸朝下砸在楼顶边缘上。 那把美制狙击枪还架在原处,枪托抵着地面,枪管微微歪向一侧。 周寒星蹲在通风口后方,等了一会儿,确认对面没有再传来枪声,才站起来。 她把两把枪收进空间,快步从楼顶下来,穿过几条街道,绕到对面那栋楼的侧面,沿着楼梯上到楼顶。 狙击手还趴在原地,血在身下洇开了一片,身体已经不再起伏了。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他已经死了,才站起来,把美制狙击枪从地上拿起来,也收进空间。 第495章 我们被人耍了 周寒星在楼顶站了片刻,转身下楼,沿着街道快步回到第二个路口,在天台边缘重新架好枪,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七点。 她趴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瞄准镜对准了会场侧门的方向。 上午七点十五分,贺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晨光中吐出淡淡的白气。 1号站在贺家门口,目光扫过院子两侧,几家门前的空地上都停着车,有的刚熄火,有的还敞着车门,有人正从家里往外走。 他收回视线,朝屋里挥了一下手。 冯将军从门内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步伐没有停顿,下了台阶,径直朝车门走去。 1号拉开后座车门,冯将军弯腰坐进去,在靠里的位置坐定,顺手带上了车门。 过了一会儿,贺将军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深色便装,走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在冯将军旁边坐定,顺手关上了门。 1号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坐定之后,他先侧过头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两个人,又看着车窗外。 贺叔叔站在门口,朝车里的贺将军点了一下头。 贺将军也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向前方。 警卫员老杨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1号在副驾驶座坐定之后,“杨叔叔,等等。我们在周家和林家车子的中间插进去。” 老杨从侧头看了他一眼,“小远,好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1号笑了一下,“杨叔叔,你看着插就行。” 老杨握着方向盘,“你看好吧。” 片刻之后,周家和林家的车子先后从各自的院门口驶出,沿着主路朝大院大门方向开去。 老杨在周家那辆车驶过之后,平稳地启动了车子,插进了周家和林家车子之间的位置。 三辆车保持着同样的间距,一前一后驶出了大院大门,拐上主路。 经过冯家门口的时候,周师长透过车窗看见了冯家院门口停着两辆车,后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周师长收回目光,低声道,“准备得还挺充分。” 周将军坐在旁边,靠在座椅里,“是啊。” 15号站在院门外,目光落在手腕的表盘上,又抬起来扫过大院,周家、贺家、林家的车子已经陆续从各自院门口驶出来了,一辆接一辆地朝着大院大门的方向开去。 大院里的其他车子也在陆续启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几辆车都已经开出了视线范围,才转身朝院子里走回去。 院子里,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帽子的人已经站在门廊下了,帽檐压得很低,背微微弯着,从侧面看过去,身形和冯将军确实有几分相似。 15号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不知道孙建国是从哪里找到这么个人,站姿和习惯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不仔细看,真看不出差别。 那人见15号走近,也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 15号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走了,现在出发吧。” 那人点了点头,朝停在门口的那辆车走去,弯腰坐进后座,动作自然地拉上车门。 冯叔叔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关上的车门,片刻之后才朝司机的方向说了一句,“同志,保重。” 司机点了点头,挂上挡,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后面跟着第二辆车,也在同一时刻起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冯家院门,朝大院大门的方向开去。 车子即将驶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路边停着的两辆同款黑色轿车也同时启动了。前两辆先一步驶出了大门,在门口略微减速,继续向前开去。 后面两辆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跟上了前面的大路。四辆车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和车速,驶上主路之后在第一处路口分散开来,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小林站在大院远处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望着那几辆几乎同时驶出大院的车子,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墙角的砖缝,昨天通过上面的另一条线联系到内线时,对方说冯家会从那几辆车里择一出行,那些车是冯家用来混淆视线的幌子。 小林等了很久,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插在周家和林家车子之间驶出大院,径直朝着会场的反方向开去,过了一会儿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墙壁,“混账!我们被人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意,转身朝会场方向快步走去,他还有后手,只要冯将军踏进会场的地界,他的人仍然有机会。 周寒星在会场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顶上,视线投向远处。她手中的瞄准镜一直对着一辆黑色轿车行驶的方向,那辆车出大院之后朝着预定好的第二条路线开去,车速平稳。 她看见那辆车的前方,有两架板车正横在路中间,车身歪着,装着东西,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男人站在路边,微微弯着腰,手里握着东西,正有意无意地朝那辆车的方向挪动。 周寒星判断了一下距离,开了第一枪。子弹穿过街面的空气,正中其中一人的肩膀,他手里的东西脱手,人朝后仰去。 第二枪紧接着击中了另一个人,他倒在了板车旁边。剩下两个人立刻散开,想要寻找掩护,其中一人刚跑出两步,便被周寒星的第三枪击中小腿,整个人摔在地上。 第四个人已经跑到了巷口,很快消失在那条窄巷里。 第496章 意外 周寒星把目光收回,重新确认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路中间的两架板车已经被移开了,车子继续沿着预定路线行驶,没有减速。 孙建国的人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把那两个倒地的和那个受伤的人带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声巨大的爆炸声,周寒星在枪声间隙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几条街,那几辆用来迷惑视线的车子中,有一辆在路上被炸毁了,另一辆在另一条街上被截停,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路边的几个摊位,碎片散落了一地。 孙建国安排在那条路线上的狙击手已经提前就位了,第一辆车遭遇爆炸的同时,第二辆车前方也出现了险情。炸药的引爆装置被人提前安放在路面之下,车子经过时触发了起爆,车身被冲击波掀得离地半尺,又重重落回地面。 那辆车的司机受了轻伤,副驾驶座的人被震得撞上了挡风玻璃。爆炸的烟尘还没有散尽,孙建国部署的人已经冲了上去,把几名试图趁乱靠近车子的嫌疑人按在了地上。 另外几条路线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有人试图用同样的手段拦截其他车辆,有人想把那几辆车堵死在某段路面上,没有得逞。 爆炸发生时的动静还没有完全平息,又有几声枪响从另一条街传过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都在按计划进行。会场门口,三辆车几乎同时停在台阶前的空地上。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周将军,他站稳之后整了整衣领,朝台阶方向走去。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贺将军,他下车后站在车边,没有立刻朝台阶走。 第三辆车停稳之后,林将军也下了车,朝台阶方向走去。 三位将军在台阶下站定,互相点了一下头,说几句话,一起朝台阶上走去。 贺家的那辆车没有在会场正门停留,直接从侧门绕了过去,在东门口缓缓停下。 1号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拉开后座的车门。 冯将军从车里出来,脚踩上地面的一瞬间,侧门旁边一个穿着工作人员衣服的人突然转过身来,手已经伸向腰间,露出一截黑色的枪管。 周寒星的子弹击中了他的眉心,他身体一软,倒在了侧门旁边的台阶上。 又一个人影从侧门里面冲出来,也在同一瞬间被击倒,1号没有耽搁,推着冯将军的肩膀,让他侧身进了东门,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警卫听到枪声之后从会场内跑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倒下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已经合拢的侧门,几个人沿着门廊散开,在附近开始排查。 周寒星在楼顶收起枪,趴着的位置视野刚好能把侧门和正门的区域都纳入瞄准镜。 她确认冯将军已经安全进入了会场之后,才把目光从瞄准镜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楼顶和街面,没有新的异常。 她把枪收进空间,靠着天台边缘,呼吸平稳,手指搭在膝盖上。 林将军正站在台阶上方,侧过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 周将军也正走向会场入口,脚步没有停顿。 贺将军站在台阶边缘,目光也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收回来,转身朝会场正门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那扇门内。 会场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地面上那两具尸体已经被拖走,只留下被水冲过的印记,在阳光下正慢慢变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1号领着冯将军从东门进入会场。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在冯将军侧前方,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和转角。 会场大厅的灯已经全亮了,陆续从正门进来的人正在落座,有人站在座位旁边和邻座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1号的方向扫过来,又在冯将军身上停了一下。 冯将军在靠前的一排位置上坐下来,把帽子放在膝头,目光平视前方。 周将军正站在几排之外和旁边的人说话,余光扫过会场入口的方向,看见冯将军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了,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想到老冯,你和我们一样快啊。” 冯将军也笑了一下,“开快了点,不是怕迟到吗。” 林将军在旁边落座,“还早呢,你急什么。” 周将军的目光越过冯将军的肩头,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1号身上,“贺家的小子,几年不见了。” 贺将军也从旁边走过来,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也是这次休假回来。” 会场里面,好些不认识的,这才知道1号是贺将军的孙子,目光便纷纷落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1号在几步外站定,朝周将军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人身上,扫过每一个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穿着、站姿、走路的节奏。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会场边缘调整话筒,有人弯腰检查线路,有人站在门边低声交谈。 会场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赵铁山也进来了,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会场,在冯将军和1号的方向停了一瞬,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唐永平也跟在他身后进来了,两人隔着几排座位各自坐下。 1号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会场侧面的柱子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会场的前门、侧门和主席台两侧的通道。 他的余光偶尔扫过工作人员的方向,目光短暂地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人正站在侧门附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1号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又移开了。 不多时,侧门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快步走到墙角站定。 1号认出了那个人,是孙建国安排的人,穿着便装,混在工作人员中间,站到了角落里,伸手调整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借着那个动作扫了一圈整个会场,收回了手。 会场里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翻开文件,椅子的轻微挪动声此起彼伏。主席台上方的灯已经亮了。 会场里那些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 1号靠着柱子,目光扫过侧门和那扇主入口的门缝,没有再移开。 第497章 刚刚开始 周寒星坐在楼顶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是刚才趴在窗台边缘时被碎砖棱角刮破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正在往外渗血,不算深。 她从空间里摸出碘伏和一卷纱布,拧开碘伏的盖子倒了一些在纱布上,按住伤口停了一会儿,擦掉渗出来的血珠,又换了一块干纱布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没有影响关节活动,才把外套重新穿回去。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在天台边缘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瞄准镜的焦距。 会场正门和侧门都在视野里,街道两侧的路口也在射程之内。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经过,正门和侧门都有哨兵站岗,哨兵的身姿笔直,会场周围的巷口也有人在走动,是孙建国的人,穿着便装,分散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把瞄准镜移向正门的方向,又顺着围墙的走向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那些可能被用作攻击位置的高处也都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没有新的身影。 会场里,1号站在柱子侧面,目光扫过大厅每一个角落。主席台上的发言已经进行了十几分钟。 工作人员的来回走动也少了,几个人靠墙站着,偶尔低声交谈。他的目光从那些工作人员身上一一掠过,在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会场外面,孙建国带着人找到了小林藏身的临时据点。那是一处城中的民房。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小林正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看见门被撞开,转身想从后窗翻出去,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摔倒在地,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了几步,试图摸到墙角那把枪。 孙建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小林的嘴角开始流出黑血,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孙建国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密码本,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和代号。 孙建国把密码本收好,又让人在屋内和院子里搜了一圈,没有找到电台。 他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一片新翻过的泥土,树根旁边有一块草皮被人动过,颜色和周围的土不太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一个木箱的盖子,撬开之后是一台电台,用油布包着,边角还有干泥。 孙建国把电台连同木箱一起带走了,让人送到技术部门去检查。 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转身朝会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会场附近,他先在一处树荫下站定,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楼顶,她应该就在他看不到的某个楼顶上,他对着身边站着的人低声说了一句,“立即去大院抓捕赵将军一家,通知他孙子和儿子所在部队,今天收网。” 那人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孙建国在树荫下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在会场的方向,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街道快步走了。 大院里的车很快就开进去了。几辆军车直接停在赵家门口,车门同时打开,穿着制服的人下车列队,领头的人走到赵家院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赵将军站在门内,看了一眼外面那些人和车,只是看了一眼身后,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 他的家人也陆续被带了出来,有的低着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院门上贴着的封条,眼神茫然。 周围几家的院门都半开着,有人站在门内朝外张望,有人站在自家院墙下和邻居低声交谈。 一辆车又开进去,停在不远处,也有人下车朝周家方向走去,整条大院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脚步声和车门的开关声。 李将军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铁栅栏看着外面那辆军车驶过,“老赵家,怎么就被抓了呢?” 旁边没有应声,他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看来前几天晚上的事不是巧合。” 贺阿姨把贺奶奶扶回屋里,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妈,别多想了,肯定是赵家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带走的。” 贺奶奶接过水杯喝了两口,“你说小远是不是和这次的事有关?” 贺阿姨笑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有,他今天和爸一起去开会了。这么大的事,小远怎么可能会参与?”贺奶奶点了点头,“也是,看我糊涂的。” 贺阿姨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再多说什么。 冯叔叔站在院子里,侧头看了一眼赵家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开始收网了。” 15号站在他旁边,“才刚刚开始。” 冯叔叔点了点头,“对,刚刚开始。” 两人没有再说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几辆军车驶出大院。 冯叔叔转身走回屋里,15号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贺将军在会场里坐着,目光落在主席台的方向,手指搭在扶手上。会场里的气氛依然平静,有人在低头看文件,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侧门那扇门一直关着,没有人再进出。 周将军坐在前排,翻了一页面前的材料。冯将军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1号仍然站在柱子旁边,目光扫过会场里那些工作人员。 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瞄准镜的十字线沿着围墙的走向缓缓移动,会场周围的街道依然平静。 那几辆军车已经开走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光线明亮,在地面上照出清晰的阴影。 她收回目光,重新把瞄准镜对准了会场侧门的方向。 第498章 调京 周师长在军区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桌上的文件摊开了半天,他一页都没有翻动。电话就在手边,安静地搁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拿起来。 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冯将军他们正常参会,路上虽然出了些动静,人没出大事,已经安全到了会场。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他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躲过去,那么多安排,那么多人手,结果冯家那老东西还是稳稳当当地坐进了会场。 他坐在那里,把烟抽完,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又抽出一支点上。 门被敲响了,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人推开了。 周师长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脸上挂上了笑容,“志远?你怎么来了?” 周志远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膀上还空着,没有挂衔章,显然是刚办完手续还没领到全套装备。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大哥,我今天早上到的,刚去办了手续。” 周师长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好,那好。小媛和孩子呢?” 周志远笑着说,“他们过几天到,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小媛叫我先过来报到,别耽误工作,她和孩子过两天坐运输车一起到。” “那好啊,今晚回家去,爸妈都还念叨你呢。” 周志远笑着应道,“好啊,大哥,我过来就是跟你打声招呼,那我先去熟悉熟悉了。” 周师长点了点头,“快去吧,下班我等你。” 周志远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周师长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会场上开了一整天的会议,终于在傍晚时分结束了。 会场里,冯将军在座位上坐着,没有急着起身。旁边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有的在和邻座低声说话,会场里的椅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慢慢往门口方向移动。 贺将军也已经站起来了,走的时候朝冯将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随着人流朝正门走去。 冯将军等到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帽子拿在手里,朝侧门方向走去。 1号从柱子旁边跟上来,走在他侧后方,两人穿过侧门。走廊里也有几个人正往外走。 1号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确认外面没有异常,才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 冯将军放慢了脚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几辆车子已经按顺序停在了台阶下,第一辆是林家的,第二辆是周家的,贺家的那辆排在第三。四辆车子按顺序停在各自的位置,引擎已经发动了。 冯将军和1号走到冯家的车前,1号拉开后座的车门让冯将军弯腰坐进去,自己也绕到副驾驶座坐下,顺手带上了门。 车子缓缓启动,排在车队里,随着前面的车辆依次驶出会场门前的空地,沿着来时的街道朝大院的方向开去。 几辆车子保持着平稳的间距,道路两侧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路边经过,车前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着,和前几天的路线没有区别。 在一个窄巷口,两个人影从巷子里突然跑出来,最前面的那辆车是林家的,司机踩下了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响动,车子猛地顿住了。 孙建国的人也瞬间动了,手已经按在腰侧,同时朝那两个方向看了过去。 那两个人没有冲向林家的车,径直穿过马路,朝冯家那辆车的方向跑来,手里攥着一截已经点燃的引线,火星顺着引线朝他们胸前那团鼓起的包裹迅速爬去。 周寒星在楼顶看到了那两个人钻出巷口的动作,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第一枪击中左边那人的胸口,第二枪击中右边那人的肩膀,两人手里的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身体在倒下的同时,炸药在他们身上炸开了。 那两团火光在街道中央炸裂开来,冲击波掀翻了路边的自行车,碎石子打在旁边的车身上噼啪作响。 周家那辆车的挡风玻璃被碎片击穿,周将军正在后座闭着眼睛养神,冲击力裹着碎玻璃砸在后座的车窗上,晃动着车身。 林家的车也被波及,侧面的车窗碎了几块,车身朝另一侧倾斜了一下才稳住。 贺家那辆车停在了周家车后面大约十米处,已经在前方那声爆炸响起的同时刹住了车,正好卡在爆炸波及范围的边缘。 冯家那辆车更远一些,停在车队末尾。1号看到前面腾起的烟尘和火光,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倒车。” 司机立刻挂上倒挡,车身平稳地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后方的巷口闪出一个人影,已经举起了枪口,正对准冯家那辆车的后车窗。 周寒星的子弹比他快了半拍,那人枪口偏了,子弹打在了车尾的保险杠上,那人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1号回头看了一眼,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加速,绕路回去。” 司机应了一声,打满方向盘,车子从侧方一条岔路插了出去,沿着另一条街道朝大院方向驶去。 孙建国的人已经围拢上来了,把主路上的几处出口全部封锁,受伤的人员被抬上担架,地上的碎片也正在被清理。 周将军被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头上还在流血,司机也伤得不轻,被扶到路边坐下。 唐永平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辆破损的车子被移开,看着地面上被水冲淡的血迹,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离了那条街道。 第499章 新的变数 贺将军的车没有受到波及,停在车队末尾不远的地方,车窗摇下来半截,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老杨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车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把车速慢慢提起来,“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贺将军坐在后座,“后面那辆车里,是老冯。” 老杨点了点头,“能避开就是万幸,这是有人专门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的。小远在前面盯着,有人暗中保护着,这些年轻人已经成长起来了。” 贺将军没有接话。老杨也没有再说下去,车子沿着侧路平稳地朝大院方向驶去。 贺将军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周寒星在楼顶上确认冯家那辆车已经安全驶出主路,汇入另一条街道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将瞄准镜沿着刚才那道巷口扫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就把枪收进空间,从楼顶下来。 她快步穿过街道,拐进会场周边区域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四下无人,闪身进入空间,把脸上的伪装重新补了一遍,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了空间,朝大院的方向跑去。 冯家那辆车沿着侧路开了将近二十分钟,驶入了大院,在冯家门口停稳。 1号先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冯将军从车里出来。 15号已经站在院门口了,看见车子在门口停稳,快步走到车边,“爷爷,没事吧?” 冯将军摇了摇头,“没事。” 他朝15号身后看了一眼,“家里怎么样?” 15号说,“都好,上午妈和奶奶都在屋里。” 冯将军点了点头,跨过院门进了院子。 冯阿姨正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进来,放下水盆,“爸,没事吧?” 冯将军说,“没事。” 冯奶奶也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你总算回来了。” 冯将军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赵家已经抓了。” 他停了一下,“这条线算是断了。” 15号站在桌边,“爷爷,那你以后就不用再担心他们了。” 周寒星回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赵红军正站在大门内侧的路边,看样子像是在等着谁。 他看见她周寒星院门外快步走进来,先低声问了一句,“没有受伤吧?” 周寒星摇摇头说,“没有。” 赵红军朝冯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路上那两个人,应该是最后一批了。” 周寒星听完赵红军的话,摇了摇头,“不要大意。大院的人没有清理完。” 赵红军微微压低声音,“周将军受伤了,周家的一切都在监视之中。上面的意思暂时不动。刚刚审讯发现了新的线索,除了周家之外,还有人参与。” 周寒星没有立刻接话,“冯将军这边的任务呢?” 赵红军说,“孙主任的意思,先继续。那三个人已经挖出一个了,还有两个没有线索。上面的猜测,问题就出在那两人身上。” 周寒星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说完便朝巷口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正门,绕到冯家后院墙外,在墙根下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墙内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翻墙进去。 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冯将军正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路上都清理干净了。”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进客房,顺手带上了门。她进入空间,冲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她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用碘伏擦了一遍,换了干净的纱布,又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重新做好伪装,确认没有破绽,才出了空间。 她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1号和15号正站在走廊里,两人并肩站着,目光落向院门的方向。 周寒星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两人跟着她走到后院屋檐下站定。 15号压低了声音先开了口,“赵家今天早上已经被抓了。” 1号侧过头看向周寒星,“外面情况怎么样?” 周寒星说,“还在审讯。可以确定的是,危险还没有解除。” 15号的语气带着意外,“还没解决?他们可是连人肉炸弹都用上了。” 1号在旁边低声呵斥了一句,“惊讶什么?周家只是受了伤,人还没动手呢。” 周寒星补了一句,“越是现在越不能松懈。” 1号沉默了一下,“我真的想不通,到底是谁非要置冯爷爷于死地不可。” 周寒星说了一句,“一个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的人。” 1号和15号都惊讶的对视一眼。 周寒星转向1号,“你先回去看看你爷爷到家没有。这边你放心。” 1号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到墙根下,双手撑住墙头翻了出去。 周寒星和15号走回屋里。 冯叔叔正站在客厅桌边,看见她进来,“小同志,辛苦了。” 周寒星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15号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受伤没有?” 周寒星说了一句“没有”,把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1号翻墙进了自家院子,落地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墙边的石榴树。 他穿过院子推开屋门,贺将军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1号在门口换了鞋,“爷爷,你没事吧?” 贺将军放下手里的茶杯,“能有什么事?我坐车到半路就绕回来了,没有走那条主路。”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冯家那边呢?” 1号说,“也安全到了,路上清理得还算干净,只是周家那辆车被波及了,周将军受了点伤。” 贺将军点了点头,“这件事应该差不多了。” 1号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爷爷,我先回冯家那边了。” 贺将军没有留他,“去吧。路上小心。” 1号翻墙回到冯家院子的时候,周寒星正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家那条线已经断了,但是你要留心,在冯将军这边的事情没有彻底收网之前,随时可能有新的变数。” 第500章 波及 15号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那还要守多久?” 1号说,“等审讯结果出来再说。” 医院里,手术室门口的红灯还亮着,护士偶尔推门进出,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多说一句话。 周师长赶到的时候,外套的扣子都没有系好,他在手术室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喘着粗气,张了好几次嘴才开口,“我爸呢?” 周志远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比周师长好多少。 小吴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见两人来了,快步迎上来,“周将军被炸弹爆炸波及,受伤不轻,司机伤得更重,两人都在手术室里。” 周师长的眉头拧成一团,“怎么会这样?不是冲着冯家去的吗?” 小吴说,“那两个暴徒冲出来的时候引线已经点燃了,爆炸的位置离周将军的车最近,周将军当时在闭目养神,没有防备。” 周志远站在一旁追问,“我爸伤得重不重?” 小吴说:“医生还没出来。” 周师长在手术室门口踱了两步,停下来,“孙主任呢?” 小吴说,“孙主任在赶来的路上,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在医院周围守着。” 十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孙建国快步走过来。 周师长看见他,“孙主任,你们安全部门就是这么安排的?” 孙建国在他面前站定,“这次是我们部署不周。” 周志远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怎么能让老首长受这种伤?” 孙建国的目光从周师长身上移到周志远脸上,又移回来,“周围几条街都部署了人手,那两个人是从一条没有布控的巷子里钻出来的。我们会继续调查,等周将军醒了,我们也会向他汇报进展。” 周志远还想上前,被周师长伸手拦住了,“志远,孙主任他们也不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等我爸出来再说。” 他转向孙建国,“孙主任,麻烦你们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守着,安全方面你放心。” 他转向小吴,“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周将军的安全。” 小吴应了一声,“收到。” 孙建国没有多留,转身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赵红军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看见孙建国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门口。 开出医院大门之后赵红军看了一眼后视镜,“主任,周家不抓吗?” 孙建国靠在座椅里,“不抓。上面说了,先把周家留着。还有两个人,没有任何线索。” 他停了一下,“那边再派人过来,肯定会联系周家。我们现在贸然动了周家,那两个人就彻底断了线索。” 赵红军握着方向盘,“周将军自己都没想到,那场爆炸会波及到他身上吧。”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回去继续审讯,看看小林联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那是个突破口。” 赵红军点了点头,加快了车速,“可惜小林死了。” 孙建国收回目光,“回去之后把今天的行动记录整理一遍,明天一早交到我办公室。” 赵红军点了点头,车子又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在前方路口拐了个弯,朝着单位的方向驶去。 孙建国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先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那份刚调来的周志远的档案,翻开。 周志远,籍贯东北,红旗公社,入伍后在东北军区服役,历任排长、连长、营长,今天调任京市某部,任副师长。履历干净,晋升节点清晰,没有断档,也没有特别突出的战功。 孙建国的手指停在籍贯那一栏,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红旗公社,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是那丫头的家乡,她就是从那个公社走出来的,她的父亲也是从那里当的兵,后来“牺牲”在了外面,连烈士证都没有发下来。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周致远在东北军区服役期间的所有记录,特别是他入伍前那几年的履历,越详细越好。” 他放下电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又把周志远的档案翻到第一页,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年轻面孔,方正的脸型,浓眉,目光端正。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将军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有醒。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嘴唇干裂,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还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迹,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呼吸平稳。 护士推着病床穿过走廊,周师长和周志远紧跟在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师长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将军的脸上。 到了病房,护士合力把他移到病床上,调整好输液管和监护仪的位置,检查了一遍设备,才直起身来。 主刀医生站在病床边,摘下口罩,“周师长,周将军手术很成功,等他明天醒过来之后,再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看向周师长,“今晚是观察期,我们这边会注意他的情况,如果有变化会第一时间处理。” 周志远连忙上前一步,“谢谢您了,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出了病房。 护士调好输液的速度,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周师长站在病床边,看着周将军那张苍白的脸,周志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爸已经没事了,你别太担心了。” 周师长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几天我来守着,你刚调到京市,工作上的事情也不能耽误。” 第501章 无妄之灾 周志远摇了摇头,“我那边暂时没什么事,刚报到还没有正式分配任务。我留在医院照顾爸,你先回去休息,顺便跟家里说一声,免得妈担心。” 周师长沉默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一趟,把情况跟妈说清楚。” 周志远说,“对,现在妈肯定在家里等着消息,别让她跟着担心。” 周师长站起来,在床边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周将军额头上那圈纱布上,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转向周志远,“爸醒过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志远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守在这里。” 周师长转身出了病房,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周志远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周将军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开。 第二天早上,周将军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皮已经动了几次,手指也偶尔轻轻动一下。 护士过来检查的时候说这是好迹象,他正在慢慢恢复知觉,等他自己醒过来就行了。 周志远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坐在椅子上,偶尔站起来给周将军掖一下被角,又坐回去。 到了中午,周将军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目光还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志远连忙站起来,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爸,你醒了?大哥回去跟妈说一声,等会儿就过来看你。你放心,你没事。” 周将军的目光慢慢聚焦,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又闭了一会儿,没有再动。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医生也进来检查了一遍,说一切正常。 周志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出了一口气。 周师长中午的时候,扶着周奶奶来了医院。 周奶奶一只手被周师长搀着,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拐杖,到了病房门口,她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下,目光落向病床上周将军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才慢慢走进去。 她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周将军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把手放下来,搁在床沿上。 周师长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向周志远,“志远,辛苦你了。妈给爸熬了汤,所以来晚了。” 周志远连忙说,“妈,大哥,爸刚刚睁开眼睛了,又睡过去了。医生也来检查过了,说恢复得很好。” 周奶奶又抹了一下眼角,“造的什么孽啊?去开个会,怎么就惹上那些亡命之徒了?那些人眼睛是瞎的吗?” 周师长微微皱眉,“妈,你胡说什么?” 周奶奶住了嘴,声音带着哽咽,“我是心疼你爸。老了老了,还受这种无妄之灾。” 周志远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妈,现在等爸慢慢恢复了就好了。你也不要太着急,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 周奶奶点了点头,“志远,多亏你在医院照顾着。我昨天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晕过去,你大哥回去了,我才放心。” 周志远拍了拍她的手背,“妈,看你说的。小媛不在,要是在的话肯定也着急。我刚好在,肯定要替小媛好好孝顺你们啊。” 周奶奶擦干了眼泪,“小媛和孩子什么时候到?” 周志远说,“还要几天。” 周奶奶想了想,“那先不要告诉小媛了,免得她担心。” 周师长和周志远同时点了点头。 周奶奶站起来,从水壶里倒出一盆水,拧了一条毛巾,在病床边坐下来,给周将军擦脸和手。 周师长和周志远退到病房门口站着,周志远压低声音说,“大哥,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可不能放跑了。” 周师长说,“我知道,孙主任那边会过来汇报的。” 周志远又说了一句,“看来京市也不太平。” 周师长说了一句,“哪个地方都有太平的时候和不平的时候。” 周志远没有再接话。 周师长转向他,“志远,你去休息吧,我和妈在这里守着。” 周志远摇了摇头,“大哥,不用了,回去也睡不着。等会儿晚上你把妈送回去,我还在这里守着。” 周师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志远。” 周志远笑了一下,“大哥,说什么呢?我们都是一家人。” 周师长也笑了,“对,我们是一家人。” 病房里,周奶奶已经擦好了,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叠好放在床头。 周奶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重新在床边坐好,没有再动。 周志远靠着墙,低着头。 周师长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周奶奶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志远,你进来坐吧,门口站着多累。” 周志远应了一声,转身走回病房,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体温计和一小瓶药水。她走到床边,把体温计递给周奶奶,“再量一次体温,要是稳住了,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周奶奶接过体温计,小心地夹在周将军的腋下,把手放回被面上。 护士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的接口,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端着托盘出去了。 大院里最近的风声比往常多了不少,早晚在大院里碰见,三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说到一半还会停下来,朝四周看一眼才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在说那天的情况,京市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有人还说听见了好几辆军车同时在街上开动的动静。 周家那辆车被波及的消息也传开了,据说是两个人在路上突然冲出来,还没靠近目标就被子弹击中了,炸药已经点燃了,那两人就倒在周家车前头,火花裹着冲击波直接砸在了车身上,周将军才受了重伤。 有人低声说,那两个人身上绑着炸药,是冲着另一个人去的。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各自散开了。 去开会的事那些人也都知道了,都说周将军刚从会场出来就碰上了那一出。 有人说贺家的孙子是回来保护冯将军的,这事传得最多。 第502章 张家 一大早,贺将军刚出院子,正弯腰去够信箱里的报纸,就看见隔壁老李站在巷口,刚遛完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先开了口,“老贺啊,你家那小子出息了。” 贺将军直起腰来,把报纸夹在腋下,笑了一下,“也是他自己锻炼出来的。” 老李说了一句,“也是你教得好。” 贺将军笑着应了一句,“那倒也是。” 两人没有再多说,在门口分开,各自往自家院子走去。 贺将军回到院子里,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冯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走进屋。 这一天之内,来家里坐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个,有的是在院子里碰见,停下来多说几句话,有的是直接上门来坐坐,说是路过,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就走。 贺将军都笑着回应了,有人问起1号的时候,他只说还在忙,等忙完这阵就该归队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等人都走了之后,贺将军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家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贺奶奶把碗筷摆好,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先看了贺叔叔一眼,又看了一眼贺将军,“你们父子俩骗了我们这么久,明明小远是回来有任务在身的,你们两个还替他遮遮掩掩的。” 贺将军正要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任务的事情是能随便说的吗?” 贺奶奶没有退让,“今天出去碰到好几个老姐妹,都在问我小远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不好接话。” 贺阿姨也放下筷子,“就是,我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大院里那些嫂子也在问我,问我小远回来是不是有任务。” 贺将军把菜夹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外面的事不要乱传,上面还在调查。” 贺奶奶又嘟囔了一句,“周家这次可是太倒霉了。那天晚上周家的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贺叔叔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说手术很成功,人已经醒了。” 贺奶奶又问,“小远什么时候回来?” 贺叔叔摇摇说,“不清楚,应该快了吧。”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贺奶奶碗里,“妈,先吃饭吧,外面的事别操那么多心。” 贺奶奶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贺叔叔和贺将军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贺叔叔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爸,小远这次可是在他们面前露脸了。” 贺将军坐在书桌后面,“正常,等他归队了就冷清了。” 贺叔叔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贺将军伸手把桌上那盏台灯拉亮,贺叔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来,在书桌旁边站定,“爸,上面那边有消息没有?” 贺将军拿起文件,“还在查。” 贺叔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隔着书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1号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口,刚弯腰换鞋。 贺阿姨已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衣服上停了一下,“受伤了没有?” 1号换好拖鞋,直起身来,语气带着一点随意,“妈,没有的事。” 贺阿姨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当我不知道?整天来去匆匆的,也不说清楚。” 1号连忙打断她,“妈,我上去换件衣服。” 贺阿姨摆了摆手,“赶紧的,去吧。” 1号上了楼,贺阿姨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那个方向,又低头把围裙重新系好,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边沿冒着白气,她没有再抬头。 1号换好衣服下来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妈,我走了。” 贺阿姨从灶台前侧过头来,“小心点,早点回来。” 1号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这天下午,周寒星没有待在冯家院子里,她沿着大院主路慢慢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靠着墙根,目光落在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二层小楼上面。 院子不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扇院门,门缝里透不出光,院子里很安静。 她已经注意这栋房子好几天了,住户姓张,张将军早年受过伤,一直在家休养,很少露面,平时只有夫人和两个保姆进出。 其中有一个保姆,四十来岁,圆脸,穿着深色外套,视线习惯性地扫向院门两侧的方向。 她在大院门口买过几次菜,每次出门都走同一条路,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买完就走,在回来的路上会放慢速度,经过路口的时候目光会往某栋楼顶的方向停留片刻。 周寒星连续跟了三天,发现她每隔两天都会在傍晚出门,沿着大院门口走一段,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穿过两个路口,在一处街角站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原路返回张家的院子。 第四天傍晚,周寒星提前等在巷口,那个保姆走过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跟上,等到她拐过街角才从暗处出来。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她走进一处民房的院子,在院子里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人接过信封,直接塞进外套内侧,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周寒星蹲在暗处,等到那处民房的灯灭了之后才站起来,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大院。 她回到冯家,拨打了孙建国的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查到了?” 周寒星看着客厅的几人说:“张家那个保姆,今天晚上和一个人接头了,在城西一处民房。” “张家。” 他顿了一下,“张将军这些年一直在休养,极少外出,这次要不是你发现,确实不容易注意到他。” 第503章 与众不同 周寒星想了想说:“她每周会在固定时间出去,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没有掩饰的意图。” 孙建国放下笔,靠着椅背,“张家在大院一直不显眼,张将军确实没什么存在感,他的身体不好,已经很多年没有参加公开活动了。” 他停了一会,“如果他那条线真的还在运作,那就不是普通的联系了。” “我会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冯将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过来,“你怎么会注意到张家的?” 周寒星在沙发上坐下来,“大院里的人注意都在议论赵家,只有张家安安静静的。” 她靠着沙发背想了一会儿又开口:“还有一点。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从赵家到周家,路上伏击,人肉炸弹,会场侧门也有人动手,动静已经不小了。可张将军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她停了一下,“一次也没有在大院里走过,都是两个保姆在进出。要么张将军病得实在严重,确实不能出门。要么?”她没有说完。 冯将军放下手中的报纸,“什么?” 周寒星迎着冯将军的目光,“要么张将军根本不在大院里。那个院子里进出的,只有两个保姆,没有他本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冯将军没有立刻接话,眉头微微蹙起,“老张不在大院?” 冯叔叔坐在旁边,也接了一句,“的确,张叔这些日子确实没有露过面。以前他身体好的时候也常出来走走,这段时间我一次也没碰见过。” 冯将军靠回沙发里,“我和老张没什么联系,我们不在一个军区,开会也离得远,上一次碰面还是一年多以前的场合,也没有多说话。” 周寒星又问了一句,“之前失踪的那两个人,如果没死的话,现在大概多大年纪了?” 冯将军想了一下,“一个比我大两岁,一个比我小一岁,都是差不多这个年纪了。” 15号站在桌边,忽然插了一句:“爷爷,您想想,会不会那两个人就在大院里,或者至少有一个在大院?” 冯叔叔也坐直了一些,“不会吧?” 1号在旁边也补了一句,“冯爷爷,您好好想想,万一真的是呢?不然那边怎么一直抓着您不放,非要灭口不可。”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冯将军身上,他靠着沙发,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客厅里没有人再出声,冯将军始终没有开口。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从冯家出来,沿着大院的主路慢慢走着,几个老人正在路边打太极拳,动作舒展缓慢。 她目光在两旁的院墙和巷口处扫了一圈,往前走。 她在大院里慢慢走了几圈,张家的院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在走动。 她在张家附近站了一会儿,又沿着另外几条路走了一圈,没有看到张家的夫人出来。 只有一个保姆提着菜篮子出了门,沿着大院主路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没有跟上,转身朝冯家院子走去。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孙建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冯将军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孙建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有发现吗?” 周寒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进去,保姆出去了,我没跟。” 孙建国说:“门口有人守着。” 周寒星点了点头。 孙建国转向冯将军,“冯将军,我来是想跟你聊聊,张将军到底是不是那两个人之一。” 冯将军靠在沙发里,“档案上没有异常啊,人也看着不像。” 1号在旁边说了一句:“冯爷爷,人肯定不像,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15号也接了一句:“对,爷爷,你想想这两个人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习惯。” 孙建国和周寒星交换了一下眼神,孙建国先开了口,“林家那边查过了,还是没有问题。” 周寒星说:“没有问题是好事。” 孙建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有什么事情跟我打电话。” 周寒星几个人也站了起来,送孙建国出了院门,看着他沿着主路走远,三人在院子里站定。 15号先开口:“周家周将军要出院了,这几天都是他女婿在守夜照顾。” 1号说了一句:“他女儿也快回来了。” 15号感慨一句:“没想到我们大院还这么复杂。”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1号笑了一声,“对,等会儿你们看看张将军的档案,会觉得清清白白的。” 15号说:“我要进去看看。” 几个人走回客厅。 冯将军已经看完了,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茶几上放着那几页纸。 15号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完,递给周寒星。 周寒星接过去也看了一遍,又递给1号,自己也看完了。 15号说了一句:“这没问题啊。” 周寒星说:“纸上的东西最容易造假,那时候档案不全,说不定这份档案就是他自己填的。” 1号把档案放回文件袋里,“对,那时候部队打散后重新合并,很多人原来的部队都牺牲了,根本没法考证。” 医院里,周将军已经醒了,他靠着床头,看着周志远在床边忙前忙后,伸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志远,辛苦你了。” 周志远在床边坐下来,“爸,瞧你说的。我最近刚好有空,大哥那边也忙着,妈身体不好,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你也方便。” 周将军虚弱地笑了一下,“嗯。” 周志远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周将军想到自己被炸伤的事,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志远在旁边安慰道:“爸,你命大着呢,以后肯定一路顺遂。” 周将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愿吧。” 周志远又说了一句:“他们正在调查,到时候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第504章 棘手 孙建国回到单位之后,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的审讯记录,翻了几页。 他注意到这里面涉及的地址和张家保姆去过的那个地方不一致,两条线没有交叠。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上楼敲开了唐永平办公室的门。 唐永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见是他,“查到了?” 孙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有进展,还不确定。张家那条线的情况和我们已经掌握的不太一样,很可能还有别的线在运作。” 唐永平放下笔,“那就继续查。不管是谁,都要查清楚。” 孙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赵红军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见孙建国回来,抬起头,“主任,有消息吗?” 孙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目前还没有新的发现。” 赵红军放下手里的笔,“主任,周将军快出院了,他女婿也在医院里守着。” 孙建国点了点头,“留意着就好,不要惊动他们。” 医院里,周将军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要快一些,伤口愈合得不错。 出院那天早上,周志远办好了所有手续,扶着他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 周师长也来了,站在车旁边等着,看见两人出来,快步迎上去,“爸,你感觉怎么样?” 周将军说:“还行。” 周师长拉开后座的车门,周志远扶着周将军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朝大院的方向开去,周将军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 车子在大院门口减速,门卫没有拦车,直接放行了,沿着主路驶到周家院子门口停稳。 周奶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来,快步迎上前,伸手扶住周将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将军被她搀着走进院门,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周寒星站在冯家院门口,看着周家的院门打开又关上,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冯将军正坐在屋檐下,看着15号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周寒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冯将军没有转头,“周家那边有动静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人已经出院回来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坐着。 大院里的消息传得比往常更快,周将军出院回来的事,当天上午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有人提着水果和补品上门探望,也有人只是站在院门口和刚好路过的邻居说几句话就走了。 那些来探望的人都很识趣,不多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周将军靠在床头,精神比住院时好了不少,面色还有些苍白,已经能坐起来和人说话。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周志远在床边坐下来,把床头柜上的茶杯收走。 周将军说:“志远,这几天辛苦你了。” 周志远说:“爸,你好好养着。小媛后天就到了,到时让她多陪陪你。” 周将军点了点头,“好。” 傍晚的时候,周寒星沿着大院外围的墙根走了一圈,在路灯亮起来之前回到了院子里。 冯家的灯已经亮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晚饭的时候,冯家正在吃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冯奶奶刚给周寒星夹了一块红烧肉,15号正低头扒饭,冯叔叔端着碗正要夹菜。 电话响了,冯叔叔放下碗,起身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餐桌边,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小同志,你马上离开,车子几分钟到。” 周寒星没有多问,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走进客房。 她关上门,快速换上黑色的衣裤,把帽子戴好,又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布袋里,从墙角提起那个装狙击枪的长条箱子,拉开房门走出来。 1号和15号已经站在客厅门口等着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寒星走到1号面前,把狙击枪箱子递过去,“你保管。” 1号接过来,“你小心点。” 15号也说了一句,“对,你保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餐桌旁边,目光落在冯奶奶和冯阿姨身上,“冯奶奶、冯阿姨,谢谢您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有事先离开了。” 冯奶奶放下筷子,“休假了就来家里玩。” 冯阿姨擦了擦眼角,“对,有空常来。” 周寒星又转向沙发上的冯将军,“冯将军,我先走了。” 冯将军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小同志,这段时间你费心了。” 周寒星说了一句,“你多保重。”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院门外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没有熄,周寒星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同时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院门口。 15号和1号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沿着主路越来越远,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不见了。 15号低声说:“你说是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1号的目光还落在车子消失的方向,“肯定是啊。她在这里耽搁这么久,你也知道队里没人能比得上她。我听我爷爷说,就是因为她在这里,队里的人都派出去了。” 15号愣了一下,“不会吧?” 1号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早点解决这里,我们也早点归队,不然待久了,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在休假。” 15号呛了一声,“到底是哪个混蛋?早点出现啊。” 两人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带上了院门。 冯将军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冯阿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把周寒星用过的碗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和其他碗摞在一起。 冯奶奶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孩子,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冯将军收回目光,“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冯阿姨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客厅。 冯奶奶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没有说什么,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上了楼。 第505章 冒牌货 周寒星看着驾驶位上眼生的司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车子驶出大院之后,他单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后座,“这是赵首长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他又从座位侧面摸出一支手电筒递过来。 周寒星接过去,打开文件袋,借着电筒的光把里面的资料看了一遍,她把资料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子平稳地穿过京市的街道。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处军区的机场,停在跑道边缘,一架运输机已经等在那里了,机舱门开着,舷梯已经架好。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提着布袋朝运输机走去。 她顺着舷梯走上去,机舱里已经亮着灯,两排简易座椅靠墙排列。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开始轰鸣,机身震动起来,在跑道上加速滑行了一段,猛地抬头,冲上了夜空。 凌晨,周寒星看着窗外的云层,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机身穿过云层,露出下面灰绿色的山丘和蜿蜒的河流。飞 机落地之后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才停稳,舱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和京市完全不同。 周寒星站起来,拎着布袋走下舷梯,没有在机场多停留,快步走到机场外围,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她确认四周无人,将布袋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放出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沿着公路朝码头的方向开去。 一个多小时后,她把车停在码头不远处的一处树荫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把车收进空间,步行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泊着几艘渔船和货船,桅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在前面不远处看到了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沿着岸边的小路往前走。 她放轻脚步,远远地跟在那几个人后面。 那几个人在一艘货船前面停下来,船上有人已经在等着了,一个男人站在舷梯旁边,正低头清点人数,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来吧。” 周寒星快步跟上,在那几个人之后踏上了跳板。 船老大抬起头数了一遍人,数到周寒星时停了一下,“怎么多了一个人?” 周寒星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行个方便,我有急事。” 船老大接过钱,借着月光摸了一下厚度,揣进口袋,“好说,那你去里面坐好,马上就出发了。” 货船缓缓驶离岸边,发动机低沉地响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暗色的水痕。 周寒星在船舱角落的暗处坐下来,舱里挂着一盏煤油灯,十来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天亮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船老大没有靠岸,停在一处偏僻的水域,“你们自己游过去,我不能往前走了。” 前面的人陆续跳下了水,朝岸边游去。 周寒星也站起来,正要跳下去的时候,船老大叫住了她,“你等等。” 他把船沿着岸线往旁边开了一段,靠得更近一些,在一处礁石群旁边停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声音隔着一道湾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船老大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他们不想这些人上岸。” 周寒星从怀里又摸出一沓钱塞过去,“谢谢。” 她把钱塞进船老大的手里,转身跳进了水里。水很凉,她潜下去之后朝礁石的方向游了几分钟,在礁石后面上了岸,蹲在暗处,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已经调头,正朝来路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她站起来,在礁石后面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打扮成渔家女的样子,沿着一条小路朝大路的方向走去,汇入了清晨的赶集人群里。 第二天,孙建国才知道周寒星已经离开了,他在办公室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张教官的号码,接通之后,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张恶霸,你们太不是人了吧?不是说好她这个任务结束就休息吗?她姥爷还等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张教官的声音,压过了他的火气,“你大声嚷嚷什么?还不是你们之前工作没做细,留下的烂摊子。现在人都到对面去了,她不去谁去?你去?大院里留个冒牌货。” 孙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可也不能老让她一个人扛着。” “刚收到的消息,那人想把情报卖到樱花国去,现在正在接触对面和樱花国的人。你想想他这几十年知道国内多少东西?”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又要出去很久?” 张教官说:“目前是这样。你把她姥爷照顾好。” 孙建国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推开办公室门,朝唐永平的办公室走去。 唐永平正靠在椅背上,看见他进来,没有等他开口,“这件事我和赵锤子已经商量过了,一致决定由她去办。别人去我们不放心,时间上也来不及。” 孙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知道。” 唐永平看了他一眼,“等她回来,再给她好好放个假。” 孙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按灭在窗台边缘,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这时,大院里突然驶进来几辆军车,径直停在张家门口,车门同时打开,穿着制服的军人迅速下车,直接推开了张家的院门。 院子里很快传来短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很快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张家的两个保姆先被带了出来,低着头,惊慌失措的样子,被领着上了第一辆车。 张夫人也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被一名女兵扶着,弯腰坐进了第二辆车。 第506章 阿婆 张将军最后被带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弯着,旁边的人扶着他的胳膊。 他没有朝围观的方向看,被扶进了第三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上格外清晰,几辆车没有多停留,发动引擎,沿着主路依次驶出了大院。 1号和15号站在张家不远处的巷口,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些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15号的目光一直跟着那几辆车,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主路尽头,“张将军真的有问题?” 1号没有转头,“现在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 他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往回走了几步。15号跟上去,两人在一处拐角分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大院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隔着铁栅栏望着主路的方向,有人和邻居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没有人再像往常一样聚在巷口聊天。 几辆车开走之后,张家门口恢复了安静,院门重新关上,挂了一把新锁,门口的落叶还堆在台阶边缘,没有人去扫。 贺将军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一直等到那些车都驶出了视线范围,才转身走回屋里。 1号也回来了,在客厅里站了一下。贺将军已经进了书房,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在书桌对面坐下来。 贺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张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 贺将军没有追问,“这段时间你在冯家那边好好待着,大院这几天不会太平。” 1号点了点头,“爷爷,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那我先过去了。” 贺将军“嗯”了一声,没有多留他。 1号推开门走出去,穿过院子,朝冯家方向走去。 周寒星顺着大路一直往城里走,脚下的土路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潮湿,踩上去有些软,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泥。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路边的草丛里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这时路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许多渔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提着竹篮,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鱼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哼着小调,有的沉默地赶路,大家都想趁早到城里去卖个好价钱。 周寒星混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裤,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手腕。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跟着熟人进城办事的乡下人。 走了一段,她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大娘,看起来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扎着头巾,弓着背,正吃力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篮子里装满了鱼,水从篮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路面上。 大娘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脸上已经冒出了汗。 周寒星快走几步上前,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竹篮。“阿婆,我帮你提吧。” 大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阿妹仔,你也到市场去?” 周寒星侧过头,“阿婆,是啊,我还不太认得路,跟着你们走一趟。” 她提着篮子走在大娘旁边,步伐放慢了一些,配合着大娘的脚步。 大娘笑着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阿妹仔,谢谢你啊。” 周寒星摇摇头,“阿婆,顺手的事。”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开始变窄,两旁也出现了房屋,路口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路中间出现了几个穿着土黄色制服的人,手里端着枪,正站在那里挨个盘查经过的人。 那些人在路口站成一排,有的在低头看证件,有的在翻看行人手里的篮子,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扫视着经过的面孔。 大娘也看见了,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周寒星说:“阿妹仔,不要怕,我们都是熟人了,每隔两三天就进城一趟,他们都认识我们。” 周寒星低着头,“阿婆,我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我害怕。” 大娘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的,有阿婆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队伍慢慢往前挪,到了关卡前面的时候,那些渔民果然和宪兵很熟悉,有的在笑着打招呼,有的递过去一根烟,有的用本地话闲聊了几句。 一个年轻宪兵站在路边,正低头翻看一个渔民递过去的证件,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走过来的大娘,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娘也笑了起来,用本地话朝他喊了一声:“阿明啊,今天查这么严哦?” 那个叫阿明的年轻宪兵笑着应道:“阿婆,这几天有点事。” 他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腰带勒得很紧,枪套挂在腰间,看起来精神不错,但脸上也带着几分疲惫。 大娘停下脚步,“你阿母昨天托我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阿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过段时间吧,现在忙着呢。” 大娘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回去就给你阿母回话。” 阿明应了一声,朝大娘挥了挥手,“好咧,阿婆你慢走啊。” 大娘笑着往前走,周寒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从阿明身边走过。 阿明没有多看她,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个经过的渔民身上。 过了关卡之后,人群又散开了一些。 周寒星提着篮子,跟着大娘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的土路,路面渐渐变得平整,路边的房屋也多了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地上铺着石板,支着各种各样的摊位,有的在卖菜,有的在卖布,有的在卖日用杂货。 大娘在市场边缘停下来,指了一块空着的台阶,“阿妹仔,到了,我就摆在这里。” 第507章 歇业三天 周寒星把篮子放在她指的位置,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提篮提得有些发酸的手腕。 大娘已经在台阶上铺好了一块旧布,把鱼一条一条地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小碗,盛了水放在鱼旁边。 她一边忙活一边抬起头对周寒星说:“阿妹仔,以后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只要不下雨我都在这边摆摊。前几天都在下雨,家里的货多了些。”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的阿婆,我先去转转。” 她转身走出市场,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在几个岔路口拐了几次,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在街边一张落满灰的长凳上坐下来。 周寒星从空间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广州街239号。她看了几秒,又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她先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走了一圈,默数了街边的店铺和巷口的数目,把每一处转角都记在心里。等她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拐进广州街,放慢脚步走着。 她看到了永成茶行的招牌,招牌是木制的,黑底金字,“永成茶行”四个字写得端正,漆面有些旧了。 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家中有事,歇业三天。 周寒星心里一惊。歇业三天,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有危险,别进来,等通知。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节奏略微慢了一点,目光从门板上收回的同一瞬间,余光扫过二楼的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已经枯死了。更准确地说,那盆文竹像是被人拔起来重新插回去的,叶片虽然已经变黄干枯,整体状态看起来不太自然,茎杆的倾斜角度也有些刻意。 周寒星的目光没有在窗台上停留,在旁人看来,她只是瞥了一眼那扇窗户而已。 她已经认出了那个更紧急的暗号:文竹枯死了,茶壶已被带走,这里暴露了。 周寒星加快了脚步,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她挑了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走了一段,在路边站定。 她猜测,整个宝岛的情报网可能都塌了。如果陈老板已经被带走,那些他认识的人、见过的人、联系过的人,都会在调查范围之内。 她刚才经过永成茶行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被盯梢,她不能确定周围有没有更隐蔽的观察者。 她转身往广州街的方向走了一段,绕到了街道后方。 那里有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袋沙子和几根废弃的木料,正在施工的样子。 她在巷口站定,侧过身,目光从墙角处看向永成茶行的侧面。 周寒新站了一会儿,确认茶行的侧面和后门都没有异常,她回到广州街上,目光在那张红纸上停留了片刻。 纸的边缘是干的,没有雨淋过的痕迹。 她想起今天上午和阿婆聊天的时候,阿婆说过这几天的雨下得很大。今天的天气晴了,可那张纸是干的,应该是今天才贴上去的。 她又想起二楼窗台上那盆文竹,枯死的文竹茎杆还直挺挺地立着,没有下垂,叶片也没有自然枯死的那种卷曲。像是被人掐断了根部,重新插回土里,死得太整齐了。 一个真正断了水很久的文竹,叶片一定会先耷拉下来,而不是就这样直直地翘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进另一条街道。 她在心里下了判断:茶行这两天已经被端了,陈老板至少失踪了二十四小时。对方没有声张,而是在周围布满了眼线,等着有人来踩点或者接头。 那张红纸是今天才贴上去的。如果不是她正好注意到这些细节,可能已经进去了。那么她也会被一起带走。 她沿着街道继续走,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陈老板已经被带走,这个点暂时不能用了。 周寒星走过了三条街,在一家小吃摊前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一碗面,端到旁边的矮桌上吃完,放下钱站起来离开,往前走了一段。 她在广东大街不远处的转角处找到了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顺着侧面的铁梯爬上楼顶,在天台边缘找了个能看清永成茶行正门的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瞄准镜缓缓调整焦距,直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门口的街道都清晰地呈现在十字线中央。 她注意到对面那两个摊子,一个是卖杂货的,摊位上的东西摆得不算满,随时准备收摊的样子。 另一个是卖糖水的,炭炉上搁着一口大锅,盖着盖子,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冒出来。 两个人看起来和这条街上别的摊贩没有太大区别,衣着普通,身形普通。 周寒星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不太对,他们会时不时抬头扫一眼过往的行人,目光在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如果对方戴着帽子或低着头走路,他们会看得更久一些。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收了一下午的摊,总是用余光瞟着永成茶行的方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朝隔壁那栋灰砖房子比个手势。 有时是两根手指轻轻碰一下帽檐,有时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看上去只是无意间的动作,每次那个手势做出来之后,隔壁房子的门就会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出来,沿着街道走出一段距离,跟在一个刚经过的年轻男人后面。 傍晚的时候,两个摊主开始收拾东西,把货品收进木箱,把锅碗摞在一起,用扁担挑着或用手推车推着,一前一后走进了永成茶行隔壁的那栋灰砖房子,门关上了,再也没有出来。 天色暗下来之后,街道两旁的灯陆续亮了,对面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也透出灯光,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周寒星在天台上吃了晚饭,把包子和水壶收回空间,继续趴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永成茶行的门依然关着,这时她看到有两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从永成茶行的后门方向绕出来,快步走到隔壁那栋房子门口,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两人闪身进去。 没过多久,昨天那两个摊主又从门里走出来,推着各自的摊位回到昨天的位置,重新摆好。 随后,又有两个人从永成茶行的正门方向走出来,径直走向茶行隔壁的房间。 紧接着,另外两人从对面的巷口走出来,分别在街道的两端来回踱步,目光一直扫视着街面。 第508章 假冒 周寒星数了一下,对面至少还有六个人在轮流盯梢,而且他们的位置覆盖了街道两端和茶行的前后门,几乎把永成茶行围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只要陈老板一露面,都会被他们看见,并且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控制住。 这一天和昨天一样,摊子照常摆,人照常换。上午一批,下午又换了一批。 周寒星在天台上没有离开,每隔几个小时就喝几口水,或者掰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 傍晚时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两处摊子准时收摊了,推着推车和挑着担子走进了隔壁那栋房子,没有开灯,周围的窗户都暗了下来,整条街道都安静了。 周寒星在天台上蹲守了一整天,她在心里做了决定:今晚如果还等不到人,那就不等了。她不能再继续耗在这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办事。再拖下去,变数会更多。 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闪身进入空间。她换了装备,换上一套全黑的紧身衣裤,黑色帽子,黑色手套,重新调配了脸上的伪装,把眉毛画得粗了一些,颧骨和下颌线的阴影加深了几层,让五官看起来更硬朗,更像一个本地青年的轮廓。 出了空间之后,她再次趴下来。对面那两处街角都有暗哨,她看到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又被按灭在墙上。 有人在巷口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周寒星从瞄准镜里注意到街角那边出现了异常,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影正沿着街道小跑。 她看到墙角那个吸烟的人也听到了动静,把烟头按灭在墙面上,转身快步朝那栋灰砖房子走去。 片刻之后,房子侧门开了,五六个人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各自找好位置蹲守。 周寒星的瞄准镜跟着那个人影,他在广东大街的街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朝永成茶行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周寒星扣下了扳机,瞄准镜里那个摆摊的中年男人后脑勺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伏兵乱了起来,有人蹲到障碍物后面,有人举起枪朝黑暗处乱放,有人在喊:“人朝那边跑了,追!” 周寒星又开了一枪,追兵当中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应声倒地。剩下的几人开始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胡乱射击,子弹打在楼顶的围栏上,碎石飞溅。 她没有恋战,收起狙击枪从楼顶滑下来,快步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广东大街上的几人也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处巷口包抄过去,脚步声在几道巷子里回响。 周寒星在岔路口换了方向,抄了一条近路,在那人跑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从侧面赶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入旁边的阴影处。 那人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她顺势将他按在墙面上,低声说了一句:“老家来人。” 那人猛地顿住了,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是周家派来的?” 周寒星又说了一遍:“我是老家来的。你到了多久了?” 那人松了一口气,“我猜到你到了,才冒险来接头的。周围都被监视了,我担心你落入圈套。” 周寒星朝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追上来,“你现在在哪里落脚?” 那人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在前面,我带你去。”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很安静,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前面那人只是低着头,周寒星留意着他的步态,他的脚掌落地的顺序和轻重,更像是某种需要保持随时发力状态的人。 她在心里快速推算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她放轻脚步从侧面贴近他,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一掌劈在他的颈侧,那人身体一软,被她接住。 她顺势把人收进了空间,朝着更深处的巷子里跑去。 她在几条巷子间绕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栋废弃的厂房里停下来,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闪身进入空间。 她把那人放在地板上,绑住了手脚,检查了他双手的虎口,指根和手掌内侧的薄茧分布很均匀,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不是捻茶叶和称分量的人会有的样子。 又检查了他的左手,中指指根处有一道颜色较浅的皮肤痕迹,是一枚戒指长期留下的压痕,今天没有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凹痕,他出门前特意摘掉了。 她把他从空间里移出来,放到废弃厂房的墙角,自己也靠着对面的墙壁坐下来,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啃着,还剩不到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在永成茶行隔壁那栋灰砖房子的二楼,灯光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里站着五个人,都低着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屋子中央,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在来回踱步,猛地转过身来。 “让你们守着这里,还被杀了。人影都没看到,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们都是饭桶吗?” 他的手指点着那几个人,点在谁身上谁就把头压得更低了。 “好不容易挖出一条线,费了多少功夫,你们就把这条线给我毁了。知不知道为了等这条线的人,我们布置了多久?一枪,就一枪,人死了,线断了。那条线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还有没有别的接头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509章 暗号 最边上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头,那个和他一起不见的。” 他迟疑了一下,“可能是陈老板去接头了。” 西装男人立刻转过头看着他,“陈老板?接头?你今天看见陈老板出现了?”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去接头的是陈老板?你看见了?还是你听见了?” 他走到那人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猜的。要是明天发现死的那个人就是陈老板呢?或者发现那条线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你们这盘棋就彻底废了。” 没有人敢接话。 西装男人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努力压住火气,“那就这样吧。你们继续守在这里,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亮了出去看看留下什么线索,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几个人应了一声,西装男人最后又看了他们一眼,拉开门走出去了。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天亮。 周寒星蹲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靠在墙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她面前那人终于动了,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愣了片刻,随即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才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周寒星,眯着眼,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抬起头来,脸上一副无害的表情,“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真的是自己人。” 周寒星看着他,“暗号都没对上,你觉得我识别不了?” 那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开口想争辩。 周寒星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经常摸枪吧?” 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还带着一丝笑,“这有什么关系?” 周寒星没有接他的话,“你暗号都没对上,身份不明,却有胆子跑来接头。你今晚来找我,不是要接头的。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出现。” 那人没有说话。 周寒星又说:“陈老板应该已经被你们抓了吧?” 那人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不是,没有,他跑了。” 周寒星笑了一下,“你们连人都没抓到,却连他接头的暗号都知道了。他跑了,你们没找到,那你们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接头的?” 那人想了想说,“我们头说的,一定会有人来。” 周寒星摇了摇头,“你还在狡辩。从头到尾,你没有正面回答过我任何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你,你要干什么?”周 寒星没有回答,在他面前蹲下来,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你不能,我是?” 话没有说完,周寒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处理完之后把人收进了空间。 她擦了擦手,推开门走出去,问不出陈老板的下落,她就自己去找线索,尽快找到张将军才是正事。 她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换了一顶深棕色的假发,又重新调了眉毛和颧骨的轮廓,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和黑色裤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本地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出了空间之后,她找了一处偏僻的巷子,从空间里取出一辆自行车,骑上之后沿着街道慢慢穿行,一边骑一边观察两侧的店铺和建筑,在街边的报摊买了一卷宝岛地图,展开来折好,揣进衣兜里。 她花了两天时间,骑着那辆自行车几乎转遍了整个城区。每到一处情报人员可能聚集的地方,她就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中央酒店、美尔廉西餐厅、波里路西餐厅、明星咖啡馆,还有华西街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蛇汤摊。 这些地方都是各个情报人员常去的,有的在里面交换消息,有的把它当作联络站,有的只是习惯在那里坐下来喝杯茶而已。 她在华西街口把车锁好,跟着人流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大多是卖蛇汤、炖补和药膳的,空气中弥漫着药材和肉汤的气味。 她在蛇汤摊前面的空位坐下来,要了一碗蛇汤,正在慢慢喝着,注意到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正低着头,一边喝着碗里的汤,一边用筷子在碗底轻轻画了一个圈,动作很自然。 老板端着另一碗汤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经过那张桌边的时候,手里的汤勺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随手搁了一下。 那人没有抬头,继续喝汤,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先一后起身离开了摊位,老板擦着手走了回来,又有人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份小菜。 十几分钟后,那两个男人前后脚回来了,又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叫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继续喝酒聊天。 周寒星注意到他们中间离开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聊着之前的话题。 老板端着一碟小菜经过她旁边的时候,顺手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慢用。” 周寒星微微侧头,学着刚才那人的动作,用筷子在碗底画了一个圈,把碗转了半圈,放在桌上。 老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第510章 这种忙我帮不了 周寒星喝着碗里的蛇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用勺子轻轻拨开,低头喝了一口。 她注意到老板下一次送汤到别桌的时候,顺便经过她旁边,手里的汤勺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端着托盘走开了。 周寒星放下勺子,起身朝巷口走去。 老板正在给下一桌客人盛汤,周寒星在拐角处站定,侧身靠在墙边,几秒钟后老板也从摊位后面出来了,手插在口袋里,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的阴影里。 “少年仔,你之前没有来过吧?”老板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周寒星站在墙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听兄弟介绍的。” 老板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什么事?说吧。” “我要查个人。大陆来的,姓张的老头,最近在这边和岛上还有樱花国的人打得火热,想知道他在哪里落脚? 老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散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你不知道我的规矩吗?这种忙我帮不了。” 他转身准备走,周寒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钱不是问题。” 老板站住了,脚步顿了一下,“有钱赚也要有命花才行。” 他又走了两步停下来,“不过我听道上的朋友说过,最近确实有人和他们接触很频繁。延平北路二段47号三楼,人经常搬,我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他说完没有多留,沿着巷子走回了摊位方向,在灶台后面重新站定,拿起长勺舀了一瓢汤,倒进碗里。 周寒星在他身后站了片刻,在另一条岔路上绕了一圈才重新走回蛇汤摊前的位置坐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几张桌子,那些人也朝她这边看了几眼。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喝着一碗炖汤,在周寒星回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周寒星面不改色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蛇汤,把碗沿凑到嘴边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桌上,起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纸币,路过老板摊子的时候顺手压在灶台边缘那只汤碗的碗底,朝巷口走去。 老板正在低头切菜,只是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了下去。 周寒星走出华西街,把自行车从路边的电线杆上解开,骑上去沿着大路朝延平北路的方向骑去。 她骑了大约一个小时,路灯隔得很远,又骑了一段,她看见了前方的路牌,延平北路。 她在巷口拐进去,确认左右没有人才下车,把自行车收进空间,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时路上的流浪汉很多,三三两两蹲在街边,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抽烟,有的靠在墙根睡着了。也有人经过的时候朝路过的女孩吹几句口哨说几句调侃的话。 周寒星避开了那些流浪汉聚集的区域,看到前方路口出现了路牌,她在延平北路二段的入口处停下来,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的顺序,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数着门牌号。 四十七号是一栋四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老式的木窗,窗框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她站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看到三楼的窗户拉着窗帘,整层楼都没有开灯,二楼和一楼的窗户也有几扇是黑着的。 她把目光移向斜对面那栋一样高的四层建筑,走过去,推开一楼半掩着的铁门,顺着楼梯向上爬。 楼道里很黑,只有每一层楼梯拐角处墙壁上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她一路上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在边缘处蹲下来,位置正好可以看清对面三楼那几扇窗户。 天完全黑透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变少,周边的住户也陆续熄灯了。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看着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窗帘一直拉着。 她不确定人是不是已经搬走了,她偶尔听到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叫骂,有人喝醉了在街头发酒疯,骂了几句,又安静了下来。 凌晨一点过后,街道两侧的灯灭了过半,剩下的几盏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对面三楼的窗户依然黑着,一楼的铁门也没有人进出。 她看到街上没有人在墙角或巷口长时间逗留,凌晨两点,她又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周围没有暗哨,从天台边缘收身退进天台的门洞,回到空间,来到九楼冲澡,换上睡衣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色刚亮不久,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已经有人在走动。 她重新趴回边缘,看着对面那栋楼,楼下的走廊里传来一个母亲骂孩子的声音,嗓门很大,词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孩子在哭。 过了片刻,那个声音停了,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在骂着什么。 三楼的几扇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没有拉开的迹象。 她看着47号楼门口,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有的人拎着公文包,有的人推着自行车,有的人手里拿着早点边走边吃。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身形特征和年龄相符的男性老者。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开始在街道上走动。 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终于动了,窗帘被拉开,窗户被推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探出头朝下面看了一眼,随即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下楼了,男孩背着书包,脚步拖沓,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走到路口朝公交车站的方向去了。 三楼的那扇窗户没有关上,窗帘也还开着,房间里没有人在走动。 第511章 中央酒店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一直等到中午,对面三楼的窗户没有人靠近,窗帘还是那样半拉着,和早上那个妇女离开时一样。 47号楼门口偶尔有人进出,都是年轻人,她从天台边缘收身,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顺着原路下到一楼,推开铁门走出来,沿着街道往市中心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了明星咖啡馆的大门,咖啡馆不大,光线偏暗,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沿街几个大窗户,座位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 她扫了一眼大厅,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桌子,便走过去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之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耳朵开始留意周围的声音。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 她只捕捉到几个不连贯的词,比如“调任”“审查”“那边”,听起来在谈论某个同事的调动安排。 再远一些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水,说话的声音很轻。 周寒星听了一会儿,确认这些对话都和她要找的线索无关,把咖啡喝完,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压在杯底,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她站在街边停了一下,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在宝岛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确实不容易,张将军既然已经逃了出来,就不会在街上闲逛。她需要换一个思路。 周寒星调转方向,朝波里路西餐厅走去。 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高峰,大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黄油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餐厅里还有五六桌客人,有的在低头用餐,有的在小声交谈。 她找了一张中间的桌子坐下,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一份牛排,等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周围几桌的客人各有各的话题。斜对面一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港口货运的事情,语气随意,在谈一笔刚谈成的生意。 另一个方向坐着一位老人,独自用餐。 再远一些有一对年轻情侣,头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声音被餐厅的背景音乐完全盖住了。 周寒星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盘子里的牛排只剩下一小块,她放下刀叉,喝了半杯水,在桌上留下钱,站起来走了出去,推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又轻轻合上了。 周寒星顺着街道朝延平北路的方向走去,目光从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在延平北路二段的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把竹椅,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正坐在那里抽烟聊天,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在修理自行车链条,地上散落着几件工具和一副旧手套。 她走进去买了一包烟,拆开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一支递给旁边正在抽烟的大爷,那大爷也没有推辞,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少年仔,很年轻啊,在工作?”坐在门口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一下。 周寒星接过老人递过来的话头,笑着说了一句,“刚搬到对面,今天休息”, 她把烟点上了,在旁边的空竹椅上坐下来。 那几人见她搭话也放开了,继续聊刚才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讲着巷口新开的面摊,讲这附近哪家菜铺比较新鲜。 她偶尔点点头,偶尔附和一声,“那不错”。 正说着,街角那边走过来一个女人,提着一个布袋子,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正是上午在47号三楼推开窗户往下看的那位妇女。 她走到杂货铺门口放慢了脚步,这时一个阿婆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阿芳,你家老王呢?这几天怎么没看见?” 阿芳在门口站住了脚步,“他有事出去几天。” 阿婆笑着应道:“那好啊,看老王就是个有本事的,你现在可享福了。” 阿芳笑了一下,“等他回来了我叫他来找你聊天。”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几人又说了几句家常,阿芳便提着布袋转身朝47号楼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之后,杂货铺门口安静了几秒,一个老头把手里的烟头按在鞋底上,“那个老王,是从大陆那边来的吧?” 阿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芳自己不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不过看那身形,听着口音,确实像。” 另一个大爷接了话,“前几天有好几个人来找他,后来老王就走了。这两天也没见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跑回去了。” “这种事也不好多打听,人家自己不想说就算了。”阿婆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又聊起了别的事。 周寒星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继续抽着烟。 傍晚的光线开始变暗,街灯还没有亮起来,她把烟头在墙根下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几人说了句,“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走远,在路口拐了一个弯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买的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火柴划着点上了,沿着街道朝中央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 她在一栋老式建筑前停下来,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招牌,“中央酒店”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门敞开着,她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借着路边电线杆的阴影观察着进出的人群。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出来,有人站在门口和同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才分开。 天黑透之后,她从街对面穿过来,推开中央酒店的大门走进去。 一楼是一家酒吧,灯光比大堂暗一些,她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来,点了杯酒,随即端着酒杯侧过身,目光从吧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扫过。 周围的卡座和散台都稀稀拉拉地坐了些人,有的正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坐着,有的在等什么人。 她端着酒杯,让杯沿在嘴唇上碰了碰就放下了,有人推门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走到角落里的一桌坐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坐下来之后没有点东西,面前只放着一杯水。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进来,在那人旁边坐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被音乐声盖住,她什么也没有听清。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便先后起身离开了,一个从正门出去,一个从侧门走,中间隔了大约五分钟。 周寒星在吧台前又坐了一会儿,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钱,站起来走出酒店,走出门之后在街边站了片刻,等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第512章 痕迹 周寒星在街边站了片刻,路灯的光线从头顶斜照下来,她稍微侧了一下身,让脸避开光线的直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锁定了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他已经走到了街角,周寒星在酒店门口多站了几秒才跟上去,沿着街对面的行道树,保持平行,隔着整条街的宽度,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黑衣男子走路的方式不太寻常,他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几乎都在同一条直线上,脚跟先着地,接着是脚掌,最后是脚尖,每一步的间距也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肩膀在走路时几乎不晃动,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正中间。 这种步态在本地人身上很少见,周寒星前世在见过类似的步伐,那些人大多受过统一的训练,是长期军旅生活留下的痕迹。 樱花国那边,很多退役或现役的情报人员都有这种走路习惯。 黑衣男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向了左边的街道,周寒星也隔着马路拐了过去,男子没有回头,一直往桂林路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一段,男子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弯腰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立刻关上,他进门之后先站在门内,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把门关上。 周寒星经过那栋房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牌号,桂林路57号,同时也记住了建筑的外形和周围的环境,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了两个路口才转身绕回来,在对面的巷口找一个能看清57号的位置,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 57号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楼也有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窗户后面有好几个人影走动,窗帘边沿时不时被碰动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少了,路灯还亮着,57号二楼的灯在午夜过后不久熄灭了,一楼也紧跟着灭了灯。 整栋楼重新陷入了黑暗,和街道上其他房屋融为一体。 她没有离开,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一直守到凌晨三点,确认那扇门没有再打开,也没有人从窗户翻出来。 她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僵的腿脚,从另一条街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拐进一处围墙的阴影里,闪身进入空间。 她冲了一个澡,换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心里盘算着桂林路57号那几个人的身份和下一步的计划,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重新变换了装扮,换了一顶深灰色的帽子,把外套换成一件深蓝色工作服,看起来像是本地早起出门办事的人。 她走到桂林路路口,先在早点摊前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端着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喝着,目光扫过57号的方向。 门还关着,窗帘也拉着。她等了一会儿,喝完豆浆,走了一圈,在桂林路附近几条巷子的入口处各停留了一会儿,观察是否有异常的人或车辆。 上午的时候57号一直没有动静。她换了好几个位置观察,其中一个在街角的水果摊旁边,假装在看摊位上摆着的几种水果。 另一个在一棵行道树后面,借着树干挡住自己,目光越过街道落在57号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上。 门一直关着,窗帘也一直拉着,阳光开始偏西,街上的光线也随之暗下来。 下午三点多,57号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微微侧头朝街道两端扫了一眼,朝左边走去。 周寒星没有立刻跟上。 大约五分钟后,57号的门又开了。第二个男人也走了出来,穿着同样的深灰色西装,同样拎着一个公文包。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周寒星远远地跟着这两人,他们没有结伴同行,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大约一百多米的距离。 两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周寒星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穿过几条街之后,她判断出他们正在绕路,他们已经在这片区域里来回兜了好几个圈子。 她不再跟在他们后面,而是在一处岔路口放慢脚步,转向另一条较宽的街道,根据刚才记住的方向提前绕到了迪化街附近。 她没有等在街口,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在一处杂货店的棚子下面蹲下来,从这里能看到迪化街中段的那一段路面。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两个人先后出现在视线里,一前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老式楼房前面停下来。 门口的黑色铁门关着,第一人在门前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他侧身走了进去。 第二个人晚了两分钟到,也在门前按了一下,同样被放了进去。周寒星记住了门牌号,大稻埕迪化街154号。 她先在周围走了一圈,花了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把154号附近的巷口和可以观察到院墙的位置都看了一遍。 围墙很高,墙顶插着碎玻璃,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没有窗户,看不清内部的情况,二楼窗户偶尔有人影晃动。 她在对面一家裁缝店门口停下来,蹲在屋檐下假装系鞋带,顺便观察154号院门周围的动静。 她蹲了大约一个小时,注意到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入口处有一道影子,落在墙根下的光线里,几乎贴着墙壁。那是一个同样在监视154号的人。 她在原地没有动,又等了将近半小时,那道影子始终没有移开过位置。她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接近那条窄巷。 第513章 老陈 周寒星在巷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了,站在巷口的位置,刚好挡住那人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动了,从阴影里走出来,慢慢靠近她,在几步外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家来人?” “老家来人?”他的声音很低。 周寒星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借着烟雾的间隙回了一句:“哪个老家?” “沙坡尾。阿妈让我带了一包龙眼干,问你今年回不回去烧香。” 周寒星把烟头按灭在墙壁上,指尖捻了一下,弹掉了最后一点烟灰,低声接了一句:“永成茶行。”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走。”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朝巷子深处走去,她跟着他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穿过两个路口,最后走进一栋看起来很久没人居住的旧民居。 那人进门之后才摘下帽子,又取掉了脸上的假胡须,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面色有些疲惫,“我是接头人老陈。永成茶行暴露了,我撤出来了,现在住在这里,也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周寒星站在门边,“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陈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前天晚上发现你跟踪57号出来的人,又看到你在中央酒店进进出出,就猜到你应该是从大陆那边来的。昨天我在迪化街看到你蹲在裁缝店门口,就知道你也在查154号。” 周寒星在对面坐下来,“刚刚那个地方,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张将军。” 老陈停了一下,“我在前些日子和内线的碰头中发现了这个人,身形、走路的姿态、侧脸的轮廓,都和我几十年前在部队里见过的张将军一模一样。” 他回忆道:“我从侧面看过去的时候,一下就愣住了。后来我通过关系查了一下,发现这个人正在频繁接触本地的当局和樱花国的人,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赶紧给国内发报,把这条消息传了回去。也是那次我暴露了。我当时太着急了,急着确认他的身份,低估了周围的眼线。” 老陈叹了口气,“我出来之前,在部队里见过张将军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很利落的人,办事果决,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东西。几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很多,但那种姿态还在,那股沉得住气的劲儿还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警惕。我发报之后第二天,就发现茶行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好在撤得快,再晚半天怕是出不来了。” 周寒星问了一句,“他搬过来了?” 老陈点头,“两天前。之前他住在延平北路那边,后来又换了地方,前天刚搬到迪化街154号。搬得很隐秘,是一辆货车在半夜卸的货,连周围邻居都没注意到。我也是通过那辆车的行踪,才确认他已经到了154号。” “刚进去的那两个穿西装的人,是樱花国在这边的情报人员。一直由他们在接触张将军,每隔一两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要待上一两个小时。” 周寒星没有追问细节,“我知道了。你等会儿就搬走,不要在这里过夜。也不要再出门走动,其他事我会处理。” 老陈沉默了一下,“好。”他低声说了另外一个地址,“我搬去那边,下次你来那里找我。” 周寒星问了一句,“张将军目前和他们谈妥了吗?” 老陈想了想,“应该快了。这些日子那两批人都来得很勤,每次来都待很久,像是在谈最后的条件。我猜最多再过几天,他们就会达成协议。” 周寒星站起来,“我知道了。其他的你不用管了。” 老陈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周寒星没有再多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侧身走了出去。 周寒星走出民房,在巷口站定,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加快脚步朝大稻埕迪化街的方向走去。 她在迪化街入口处停了一下,余光扫过154号院门的方向。 黑色的铁门还关着,她没有多停留,在街对面的一个旧书摊前蹲下来,翻了几本旧杂志,挑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付了钱,夹在腋下,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处能看清154号院子的位置,一栋三层的旧楼,顶楼的天台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几捆落满灰尘的旧报纸。 她沿着楼梯爬上去,从天台边缘探出头,目光落在154号院墙内。 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在天台边缘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对着154号的窗户慢慢扫过一遍。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154号的门终于开了,那两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樱花国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和门内的人说了几句话。 门内的人没有露面,只是从门缝里递出一个信封,其中一人接过信封,随手放进西装内袋,两人转身沿着迪化街的方向走远了,背影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松弛。 周寒星放下望远镜,目光在迪化街的街面上多停留了片刻,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154号院子的方向。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开始变暗,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女人从主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低着头慢慢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焦距,看清了那张脸。是阿芳,延平北路47号三楼那个妇女。一直扫到院子门口才停下来,把落叶归拢到墙角,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才转身走回屋里。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154号的灯陆续亮了。客厅的灯、二楼的灯,窗帘遮得很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第514章 面具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没有动,望远镜一直对着154号的窗口,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阿芳的影子和另一个更佝偻的身影,都只是偶尔在灯光映照的窗帘上显现一瞬。 直到晚上将近九点,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那头驶来,在154号门口停下。 司机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那扇门再次打开,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笑,和门内的人握了握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沿着迪化街的方向驶离了。 周寒星继续趴在原位,等着院墙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夜深了,街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直等到后半夜,154号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在天台上又多等了半个小时才收身,站起来活动了身体,从天台的边缘翻下去,沿着楼梯下到街面。 她在街角拐进一条横巷,绕了半圈,从另一条巷子绕回154号的侧面。 围墙很高,墙头没有铁丝网,墙面是普通的灰砖,攀爬起来不算困难。 周寒星贴墙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翻身上墙,无声地落在院子内侧的墙根下,蹲在一丛冬青后面,借着阴影快速移动到主楼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轻轻推开,侧身翻了进去,落在储物间的角落里。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亮了半块地板。 她蹲在储物间里一动不动,侧耳听了一会儿,整栋房子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确认没有脚步声之后,她才站起来,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走到走廊尽头。 楼梯在走廊右侧,通往二楼的踏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她贴着墙壁一侧,在二楼楼梯口停下来,她听到了说话声。 楼上的门虚掩着,一男一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一种明显的焦躁,而男人的声音则平稳得多,在安抚和反驳之间反复切换。 “爸,今天两边都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还要考虑什么?”周寒星在楼梯口屏住呼吸,听清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是阿芳。 “阿文一直在法兰西岛等着我们过去团聚呢,这边的事早点定下来,我们也早点安心。” “阿芳,”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了话,“现在还没有谈到最后,我们还有机会。再等两天,就是因为他们都急着要,我们才有筹码继续往上加。你也不想我们到了法兰西岛过穷日子吧。” “还要两天?”阿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 “对,我们再等等。跟他们谈好之后,我们就离开,到时候什么都有了。” 沉默片刻,阿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去码头看看船票,先把日子定下来,免得临时买不到。” “嗯。”老人的声音平静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朝门口方向移动,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寒星退后半步,在阿芳拉开门之前无声地闪进了楼梯拐角处的一间杂物间,轻轻带上了门。 阿芳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回到了房间,门关上了。 周寒星又在杂物间里多待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其他动静之后,才轻轻推开门,顺着楼梯向上走。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月光,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来到一间静悄悄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在手指的力道下无声地向内滑开。 就在门开的那一刹那,她猛地侧身向旁边闪去。一颗子弹擦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碎屑飞溅。 她顺势向侧面翻滚,避开了第二枪可能的轨迹,手已经从小腿侧面抽出了匕首,在稳住身体的同时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甩了过去。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周寒星从地上站起来,朝房间内走去。 张将军侧躺在床上,床单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右手紧紧按着左臂上被匕首划开的口子,那张苍老的脸在月光下透着一种平静。 他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来得挺快的。” 周寒星走到床边站定,“没想到李代桃僵的事,会发生在你身上。” 张将军低声笑了一下,“几十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周寒星看着他,“带着面具生活几十年,不累吗?” “肯定累。”张将军的眼神暗淡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你们在查赵家周家,我也知道跑不远,所以我就出来了。没想到你们的动作这么快。” 周寒星说了一句,“来之前我就猜到你跑出来了,果然如此。” 张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国内那边……都抓了?” 周寒星说,“你国内的家人,也被抓了。” “怎么可能?” 张将军猛地抬起头,“你们怎么那么快就发现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周寒星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手里的筹码是什么?” 张将军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然是好东西。可是我不会告诉你。” 周寒星也笑了一下,“没事,我能自己查出来。” 张将军还想说什么,周寒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处理完之后收进空间。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光,开始搜查这间房间。 张将军身上没有任何文件或信封,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和衣柜,从枕头下面找到一串钥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退出房间,来到走廊另一端的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身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她伸手过去试着转动了一下,花瓶底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 第515章 就差最后一步 周寒星蹲下来,探手到花瓶下方的夹层,摸到了两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文件袋的封面,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她将两个文件袋小心地取出,收进空间。 她又回到张将军的房间,在靠近窗台的位置看到一盆文竹,叶片已经有些泛黄。 周寒星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将泥土倒在地上,土块散开之后露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体,约莫手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工整,一页一页记录着不同日期和编号。她将笔记本也收进空间。 周寒星又去了一楼,把剩下的几间屋子和厨房都快速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东西。 她上楼来到阿芳的房间,门没有上锁,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床铺整洁,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阿芳正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周寒星走近床边,抬手劈在她的颈侧,阿芳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她在阿芳的房间里检查了一遍,在衣柜夹层的抽屉里找到一沓船票,都是法兰西岛往返的。 她把船票也收进空间,在衣柜内侧的隐蔽处安装了两个微型炸弹,又分别在张将军的房间门框的夹层各安装了一枚,定时三十分钟。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下楼,从后门离开了院子,沿着来时的巷子快步走出一段距离,在一条窄巷的转角处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迪化街的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光从154号的屋顶方向升起来,映红了半条街道。 街灯在爆炸中闪了几下,附近的住户开始亮灯,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 她收回目光,在暗处拐了一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澡,换上睡裙,在床上坐下来。那两个文件袋和笔记本都还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154号房子的周围聚集了许多人,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火焰从二楼断裂的窗口处窜出来,燃烧着外墙残存的木梁。 消防车的水龙带铺了半条街,水柱打在烧焦的墙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裹着灰烬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围观的人群挤在警戒线外面,有人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有人在摇头叹气。 火势太大了,宪兵们几次尝试冲进去都没有成功,只能退到外围,看着那栋房子慢慢地烧成一副焦黑的骨架。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说这家人平时深居简出,不太和邻居来往。 有人说前几天还看见有穿西装的人频繁进出,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猜测是不是仇家找上门来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老陈也站在人群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他混在围观者的边缘位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栋还在燃烧的建筑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想起昨晚周寒星来告别时说的话,想起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原以为她至少要先摸清楚房子里住着几个人、周边有几条出口、对方有没有武器,至少要用几天时间来踩点和计划。 可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那栋房子连同里面的人全部处理掉了,连一点残余都没有留下。 他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难怪国内会派她过来。 老陈又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宪兵束手无策地站在外围,看着那栋房子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变成废墟。 他转身从人群边缘退出来,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院门,进屋,把门从里面插好。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张将军已除。现场确认死亡。火势已完全失控,现场无法辨认具体人员身份。下一步请指示。” 发完电报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电台和天线收好,放进墙角的暗格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安静,没有异常的人影走动,他才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来。 与此同时,两条街之外的一栋小洋房里,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文件和地图,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去动。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大约五十岁出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颌,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些纸张边缘。 旁边的人先开口了,“154号那边?”他没有说完,就摇了摇头。 “情报也没了,人也死了。我们今晚本来已经谈到了最后关头,就差最后一步。现在全没了。”另一个声音补充了一句。 “会不会是华国那边派人来了?”有人提出了这个猜测。 沉默了片刻,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抬起头来,“就算真是华国的人,他们是怎么找到那个地址的?老张的转移路线是临时定的,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清楚。这才搬过去几天,怎么就被人摸到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偶尔有人说一句,也很快被沉默吞没。有人拿出烟来点上,吸了两口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周寒星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她睡醒之后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肥肠面,吃完之后回到九楼,把张将军的文件袋取出来,拆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叠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记录了华东和华西地区几个主力师的驻地位置和兵力配置,几条主要运输线的路线和备用方案,以及一旦发生大规模冲突时预设的后撤路线和物资中转站。 如果这些东西落在樱花国或本地当局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第516章 家底 周寒星又翻开那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内容更加详细,从装备型号到弹药的补给周期,从指挥序列到战时通讯的备用频率,几乎把整个华东和华西军区的家底都摊在了纸面上。 她把文件和笔记重新封好,收进空间最靠里的位置,换上本地人的装扮,出了空间。 她慢慢走到迪化街,远远地就看见154号周围已经拉起了好几道警戒线。 穿制服的人站在线外维持秩序,废墟里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正在翻找,有人在询问,有人在记录。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灰白色的烟还在从断墙的缝隙里冒出来。 周寒星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动作和表情,然后转身离开了,沿着一侧的路口慢慢走远。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走到老陈说的那个地址。 那一片都是差不多的民房,灰砖墙,木门窗。她在巷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抬手在院门上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老陈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是她,立刻把门打开,“快进来。” 周寒星闪身进去,老陈探出头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关上门,领着周寒星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老陈让她在桌边坐下,“我早上去154号那边看过了。到处都是宪兵,还在到处搜人。听说昨晚火灭了之后又翻出了几具尸体,已经认不出是谁了。今天一整天这条街都在盘查。” 周寒星说:“我刚刚也去看了。” 老陈点了点头,“你出手很快。要是再晚一两天,等他们把情报交出去,就算能拦下来也要费很大周折。” 周寒星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老陈在对面坐下来,“刚刚收到上面的消息,会马上派人过来接替我。等交接完了我就走。” 他顿了一下,“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去了。” 周寒星说:“也好。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 老陈笑了一下,“也是。你呢?要走了?” 周寒星站起来,“对,我来跟你告个别。”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老陈也站起来,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同志,保重。” 周寒星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老陈,平安。” 她推开院门,迈步走了出去,从巷子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周寒星朝码头的方向走去,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就看见路口多了几道穿着土黄色制服的人影,有的在路口设卡检查来往行人,有的沿着岸边巡逻,目光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停留。 宪兵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整个码头区域都被封锁了,进出的人都要被拦住盘问。 周寒星在距离路口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处墙角,借着砖砌的矮墙遮挡住身体,目光扫过那些宪兵的位置和站岗的间距,估算着他们换班的间隙。 她没有靠近码头,从侧面绕进一条窄巷。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从一条远离海岸线的小路继续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礁石滩才停下脚步。 海风迎面吹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水花溅起又落下。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从一道石阶走下去,在靠近水面的石台上坐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望着前方的海面。 周寒星在石台上一直等到天黑,海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一些,带着腥咸的水汽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外套的边角吹得轻轻摆动。 她偶尔换个姿势,目光没有离开过海面上的那些灯光。 码头方向的灯亮起来了,照亮了泊位和栈桥的轮廓,有几艘货船正在装卸货物。 她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石台上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码头附近。 她绕过几排堆满杂货的仓库,在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来。 码头上的宪兵比白天少了一些,还有几个人在泊位之间来回走动。 她蹲在阴影里观察了大约半个小时,等到那队巡逻的宪兵拐进仓库区另一侧之后,才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到岸边,无声地滑入水中。 水很凉,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朝着最近的一艘货船游去。 她抓住船侧一根垂下来的缆绳,攀着绳索翻上甲板,在落地的瞬间快速矮身,贴着船舷走到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心念一动,闪身进入空间。 她先冲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天亮之后,她出了空间,看着窗子外面,码头上又热闹起来。宪兵又开始到处巡查,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船舷外此起彼伏。 周寒星一直在杂物间等着,直到货船启动,引擎低沉地响起来,船身缓缓离开泊位,朝外海方向驶去,那艘货船走走停停,期间还转过几次船。 她再次踏上陆地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天之后了,樱花国秋天和宝岛那边湿热的季风完全不同。 她在一处僻静的街角把空间里提前准备好的和服换上,深灰色的棉布和服,素净的腰带,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跟在路上碰到的任何一个本地女子几乎没有差别。 她先在附近转了一圈,换乘了两趟电车,朝银座附近的那家樱花国银行走去。 上次在樱花国行动的时候,她经过这家银行几次,对大厅的格局和柜台的位置都有印象,这次她的目标是一楼的保险柜。 她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女职员,看见她进门便微微欠了欠身,“欢迎光临。” 周寒星走到柜台前面,用樱花国语说了一句,“我来取东西。”说完递给她一张纸。 女职员点了点头,接过纸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又看了她几眼,把纸还给她。 女职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她穿过大厅,拐进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女职员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开,伸手示意了一下,“您的保险柜在第三排。”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三十五号柜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她走到那排柜子前面站定,确认编号无误,伸手握住把手,左旋转几次,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第517章 代号菊 周寒星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文件。她将文件袋迅速折好,放进和服内袋里,关上柜门,转身走出保险室。 女职员正站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便微微欠身,引着她走回大厅,直到她推开银行大门,重新站到阳光下,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走回之前选好的临时落脚点。是一处偏僻的旧屋,院里杂草丛生。 她推门进去,进入空间,在九楼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文件袋。 文件袋里的资料比她想象的要完整得多,第一页是一份关于刺杀行动的概述,代号菊,由皇室顾问委员会签发的御旨级暗杀令,执行机构是外务省特别行动课。这份代号菊的暗杀令,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清除冯将军。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几页列出了行动课的核心人员构成,前军人、右翼社团成员和黑道外围都有涉及。 他们的组织架构相对松散,行动力却很强,会根据目标的具体情况来决定派谁执行。 有的任务适合用职业军人,有的任务则更适合用与目标之间没有直接关联的社会人员,以降低被追踪的风险。 文件里还列了几处安全屋和武器库的地址,由几家所谓的爱国商人在暗中维护和提供资金。 周寒星把文件全部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份情报应该是内线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机密了,里面的信息足够让她确定下一步的方向,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她自己去查。 她先把文件收好,又找了一份城市地图,把资料里提到的几个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重点圈出皇室顾问委员会成员神宫寺隆正。 他是这封暗杀令的签署者之一,也是这份情报里提到的决策层的核心人物。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每天换不同的装扮,在银座、赤坂和皇居周边来回穿行,寻找神宫寺隆正的行踪。 她去过他常去的料亭,也去过他经常出入的茶馆和俱乐部,但她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他本人。 直到第四天傍晚,她才在一栋靠近皇居的旧式宅邸外面,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老人从后座下来,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的树影下,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她在周围的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监视人员,才找了一处能观察到那座宅邸侧门的位置蹲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宅邸的灯次第亮起来。她在暗处一直守到凌晨,宅邸里亮着的灯陆续熄灭,只有门廊下一盏孤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青石板。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原路返回。她已经确认了神宫寺隆正确实住在这里,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寒星在神宫寺宅邸附近蹲守了几天,把他的生活规律摸得差不多了。 神宫寺隆正一般早上七点半出门,坐那辆黑色轿车去一处位于千代田区的办公楼,下午四点左右回家。 有时候会在中途下车,进一家料亭或者茶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这天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上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千代田区神宫寺隆正办公楼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办公楼门口,神宫寺隆正从车里下来,步伐和往常一样从容。 周寒星看着他走进大楼,又等了一会儿,才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她在街道走了一会,绕过两栋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这里的后门通向办公楼的地下一层,是运送物资和清理垃圾的通道,门是铁制的,外层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 她在附近观察了几次,发现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有人从这里进出,运送一些文件箱和办公用品。 她在巷口的墙根下蹲到将近十点,果然有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推着一辆推车从后门出来,上面摞着几个纸箱。 那人把推车停在巷口,转身回去搬第二批货。周寒星趁着他离开的空当,快步走进后门,沿着走廊往里走,在楼梯转角处闪身进了楼梯间。 周寒星上到二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她走到尽头,在挂着“特别顾问室”门牌的办公室前面停下来,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桌面收拾得很整洁,只放着一部电话机和一只笔筒。 她快速翻看了桌面的文件,翻到了几份会议纪要,上面提到了“菊”行动的进展和资金拨付情况。 周寒星把几页关键的内容用空间里的相机拍下来,将文件恢复原样,退出办公室,沿着原路从后门离开。 她快步走出巷口,在街道拐了两个弯,才在一棵行道树旁停下来。 她已经确认了神宫寺隆正确实是“菊”行动的核心人物之一,在资金和人员调配上拥有相当的决定权。 她现在手里握着的证据已经足够让她理清整条链路的走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更多细节。 周寒星回到临时落脚处,进入空间之后把拍到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重新调整了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第518章 这些人太狂妄 周寒星决定今晚去神宫寺隆正的住宅,去找具体的文件,她出了空间,她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衣裤,戴上黑色的帽子,又把脸涂黑。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出了门,从之前踩好的路线摸到了宅邸的围墙外。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才从一处墙根下翻身上墙,无声地落在内侧的草地上。 她贴着墙根绕到主楼的侧面,找到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轻轻推开翻了进去。 她站在走廊尽头,侧耳听了一会儿,整栋楼都很安静。 周寒星顺着走廊往前走,在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她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她贴着墙壁,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到神宫寺隆正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翻看一份文件,桌角放着一杯茶。 她放轻脚步,从腰间摸出手枪,无声地推开门,一步跨进房间。 神宫寺隆正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中的文件顿了一下,“你是谁?”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侧的抽屉。 周寒星在他手指触到抽屉拉手之前已经举起了消音枪,“举起手。” 神宫寺隆正的目光在枪口上停留了一瞬,移回到她脸上,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人,声音还没出口,周寒星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声轻响,他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还悬在抽屉拉手上方,没有再动。 周寒星上前一步,确认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把枪别回腰后,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反手锁好。 她回到书桌前,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把书桌连同上面的所有东西一起收进空间。 她又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蹲下来,看着锁孔的位置,从空间里里掏出工具,俯身开始开锁。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她摸到锁芯内的一道卡槽,稍加调整之后,咔嗒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周寒星拉开柜门,里面分三层,上层放着几本账册和一沓用皮筋扎好的文件,中层是几捆现金和几根金条,最下层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她把保险柜里的所有东西收进空间,又在书房里快速走了一圈,把书架上的几本文件和墙角立着的一幅卷轴也一并收走。 整个书房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把椅子,她从空间里取出三枚微型炸弹,一枚贴在书桌下方的承重梁上,一枚贴在保险柜后面的墙壁上,另一枚贴在门框内侧的暗处。定时器调至十分钟。 她站起来,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书房,转身拉开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快步下楼。 周寒星推开后门翻出围墙的时候,身后那栋老宅还安静地立在那里,几扇窗户亮着灯。 她快步跑了一段,在拐过第二道街角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爆炸声接连响起,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火光从她刚才跑来的方向升起来,映亮了半条街道。 周围的房屋窗户陆续亮起来,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披着外套跑到街口。 她在一处巷口停下来,侧过头,看见那栋宅邸的屋顶已经塌了一角,火焰从断裂处窜出来。 她没有多留,从另一条巷子快步离开。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先冲了一个澡,换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明天还要再去看一眼现场,确认东西已经全部烧毁。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换上一身和服,从空间里出来,慢慢走回神宫寺宅邸附近。 远远地就看见那栋宅子已经塌了大半,灰黑色的断墙歪斜着立在晨光中,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几辆警车停在外围,水管带铺了满地,警察已经在现场拉起了好几道警戒线。 围观的人很多,挤在警戒线外面,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废墟。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警戒线内侧,面色凝重,正在和现场的一名警官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人情绪有些激动,“一定要抓到凶手,这是在向皇室挑战。” 那个警官连连点头,低头记录着什么。 现场的温度很高,坍塌的墙体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灰烬的气味,警察站在废墟边缘用水枪浇灭几处余火。 野村站在街道对面的一棵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身后的弟子也站定了,目光扫过那片废墟。 弟子低声说:“师傅,不会是她来了吧?” 野村没有回答,目光仍然落在那片废墟上。 弟子又补了一句,“前些日子行动课派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说失去了联系。” 野村笑了一声,“你说她保护那个老头子,他们怎么可能会回来?这些人也太狂妄了。” 弟子低下头,“对,他们把华国想得太简单了。要不是上次过去对上,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觉得。” 野村望着那片废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他停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或许师兄真的是受不了失败才服毒的。假如是我在那个年轻人手下败下阵来,恐怕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弟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那前些年她才多大?上次碰到她的时候她做了伪装,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很年轻。” 野村的声音低了下去,“正是这样,师兄才接受不了。” 弟子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野村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要乱起来了。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他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目光平静。“下一个是谁呢?我很期待。” 周寒星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第519章 参与人员 周寒星在街上走了一段,在一家早餐铺前停下来,买了一个饭团,一边走一边慢慢吃完,回了临时落脚点。 她进入空间,在超市的入口,把神宫寺书房里收来的文件全部摊开,一份一份地看。 其中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机密”字样的印章,里面是一份针对冯将军的暗杀通缉单。 通缉单的右上角用红笔标着“S级目标”,下面几行字写明了目标的基本信息和活动规律,末尾的签批栏里签着神宫寺隆正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印章。 周寒星又拿起旁边一份文件,里面记载了这项行动的经费来源和武器供应渠道,执行方是特别行动课,课长叫鹰司信辅。 武器由军火商橘秀臣提供,附件里还有几页会议纪要,参与人员的签名排了一列。 她在其中看到了几个名字:高桥、绫小路明宪、高仓光泽。 周寒星拿起笔,在神宫寺隆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叉,又看了几眼剩下的几个名字,视线在其中一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放下笔,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去八楼吃了一碗馄饨。 下午她换了一身黑色衣裤,出了空间,朝着神宫寺宅邸附近的几条街道走去。 她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街区,在一个新建成的高层建筑的屋顶上找到了一个有利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特别行动课所在的那栋楼正好在她的视线之内。 她拿出望远镜,对着那栋楼观察了许久。不时有人进出,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有一辆和神宫寺隆正以前坐的那辆同款。 她记住了车的型号和牌照号,又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过了几天,周寒星每次都在那栋楼对面的巷口观察,发现鹰司信辅的作息相对固定。 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到,下午五点左右离开,偶尔会在中午外出用餐,身边跟着一两个护卫。 她在那家料亭门口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一个人从料亭的后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周寒星认出了他的脸,和文件上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样,是鹰司信辅。 他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从后巷走了出去。 周寒星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鹰司信辅穿过两条街,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她记住了那栋楼的位置,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落脚处之后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圈出刚才那栋楼的位置,又标注了几处她之前已经确认过的地址。 从神宫寺隆正的暗杀令,到鹰司信辅的执行,再到橘秀臣的武器供应,这几条线已经逐渐汇聚到一个相对清晰的方向上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都会去特别行动课附近观察,把鹰司信辅的出行习惯摸得更清楚了。 他还去过一次位于郊外的仓库区,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那处仓库的位置,恰好也和橘秀臣名下的一家公司有关联。 她把观察到的这些信息慢慢积累起来,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 直到第四天,她终于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一辆小型货车从仓库里开出。 周寒星记下了货车的车牌号,等了一会儿,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离开,鹰司信辅坐在后座,那张脸在车窗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周寒星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她在特别行动课所在的那条街道,附近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注意她之后,拐进街角那栋六层老楼的侧门,沿着楼梯上了四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上的玻璃已经碎了,用旧报纸糊着,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屋里空荡荡的,地面落了一层灰,窗台上也积满了尘土,窗户正对着特别行动课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大门。 她关上门,把一块旧布垫在窗台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十字线对准了大门的位置。 早上八点,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鹰司信辅出现。 上午没有出现,她换了一个姿势,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慢慢嚼着。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两次,第一次出来的是个年轻职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快步朝街对面走去。 第二次出来的是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人,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完又回去了。 周寒星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下午两点、三点、四点,太阳开始西斜,街道上的光线渐渐变暗。 她一直趴在那里,直到傍晚六点,那扇门终于再次打开。 鹰司信辅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副手套,正在往手上戴。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下属,两人在门口站定,鹰司信辅侧过头和下属说了几句话。 周寒星的瞄准镜已经锁定了他的眉心,距离,不到两百米。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 噗! 鹰司信辅的身体猛地一顿,直直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个下属愣了一瞬,低头看见地上的血在灰色的台阶上洇开。 他猛地蹲下去,伸手去扶鹰司信辅,又触电般缩回来,站起来朝四周张望,声音发颤,“有狙击手!” 行动课门口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蹲下,有人朝对面楼房的方向张望,有人拔枪对着那片窗户盲目开火。 第520章 震怒 周寒星已经在第一声枪响之后把狙击枪收进了空间,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从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拍了拍西装上沾的灰,回到了街上,混入了人流中。 她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朝她刚才藏身的那栋楼的方向跑去,脚步匆忙,有人手里还拿着手枪。 整条街道很快被封了起来,几辆车停在路口,有人拉起了警戒线,动作很快,不久后整条街都被控制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看见街角有一家咖啡馆,推门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街道上。穿着黑衣服的人还在跑来跑去,有的在街口盘问路人,有的在查看来往的车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咖啡馆里的客人也在议论,声音很低,说刚才那边有枪声,好像有人被杀了。 邻桌的客人说:“听说是特别行动课的人。” 另一个人接话:“现在街上全是穿黑衣服的人。” 又一个人说:“估计又要乱一阵了。” 行动课门口的台阶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鹰司信辅的尸体还躺在台阶上,被一块白布盖着,露出一只穿着皮鞋的脚。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围在尸体旁边,脸色都很难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记录,有人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那些往这边跑过来的下属。 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跑过来,站定之后微微喘着气,“对面四楼,一间废弃办公室,窗台上有枪架过的痕迹。人已经不在了。” 领头的那人姓黑川,是行动课的副课长,一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封锁周边所有出口,查附近所有可疑的人。” 那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开了。 黑川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转身朝那栋废弃办公楼走去,上了四楼,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站在窗边,窗台的灰尘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痕迹,又抬起头朝对面行动课的大门方向看过去。 距离不算近,在这个位置架枪,确实能把门口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地面,没有任何痕迹。 他转身下楼,走回行动课门口的时候,野村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着那把短刀,站在警戒线外面,正看着地上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黑川快步走到他面前,“大师。” 野村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地上的白布上。 “鹰司课长被杀了。”黑川的声音很低。 野村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鹰司信辅额头中央那个弹孔,又盖了回去,站起来,朝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看了一眼。 黑川在旁边说:“人已经跑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野村转过身,“皇室那边,有什么消息?” 黑川说:“神宫寺大人的事还没结果,现在又出了鹰司课长的事。上面震怒了。” 野村沉默了片刻,“慢慢查吧。”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街道走去。 他的弟子跟在身后,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弟子低声问了一句:“师傅,是她吗?” 野村没有回答。 弟子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野村走着,“跟我们没有关系。” 黑川站在行动课门口,看着野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着旁边的人说:“把周边人都聚在一起,查所有在附近出现过的人。特别是那些反复出现的脸。” 那人点了点头,快步跑开了。 黑川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和窗户。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转身走回办公大楼。 周寒星已经离开了那片区域,天黑下来之后,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裤,戴上一顶帽子,从城郊的公路朝橘秀臣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在郊区一片空地上,围墙很高,门口亮着一盏灯。 她在仓库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墙根下长满杂草的角落翻墙进去。 仓库内没有开灯,月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堆叠的木箱和铁皮柜。 她走到最近的一排木箱前,用撬棍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新的步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 旁边几个木箱里堆着成箱的子弹和手雷,角落里堆着十几箱炸药和几箱雷管。 她蹲下来,心念一动,把那些木箱和铁皮柜全部收进空间。仓库空了,地面只剩下散落的木屑和空油桶。 她又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仓库中央的承重柱旁边,定时十五分钟。 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她翻墙出去,快步离开,在跑出两里地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仓库方向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 国内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 他坐直身体,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译完最后一个字之后。 他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张教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有事?” 电报员把电文放在桌上,“老余从樱花国发来的。” 张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神宫寺隆正和鹰司信辅都被杀了?” 电报员看着他,“对。” 张教官把电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是我们认识的那两个人吧?” 电报员扫了他一眼,“樱花国还有谁能叫这两个名字?没出息。” 他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张教官看着他的背影,“你有出息,你不震惊啊?” 电报员边走边说:“我一点都没吃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教官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文,又看了一遍,把电文拿起来,朝赵铁山的办公室走去。 赵铁山正在批文件,看见张教官进来,正要开口问什么事。 张教官把电文放在他桌上,赵铁山拿起来看了一遍,把电文放在桌上。 第521章 戒备 赵铁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我心里可真不平静啊。这些年针对我国的暗杀令都是神宫寺隆正签署的。没想到这人就被零灭了。以前我们敢都不敢想,派出去多少人,损失了多少人都没有杀掉他。” 张教官站在桌边,“第二个人是鹰司信辅,行动课的课长,这个任务应该是零自己加的。” 赵铁山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她加得好!” 他把电文重新放回桌上,“这条线从冯将军被刺杀开始,到神宫寺隆正,再到鹰司信辅,已经连起来了。” 张教官说:“她还在查。” 赵铁山转过身,“你让她小心点。”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赵铁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训练场,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欢喜,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周寒星进入空间之后,先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刚才从橘秀臣城郊仓库里收来的那些木箱和铁皮柜。 她蹲下来又打开了几箱,步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 数量不算少,对一个长期供应军火的商人来说,这应该只是他库存的一小部分。 周寒星合上箱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地图。橘秀臣名下还有几处产业,一处是他在城中心的办公楼,一处是靠近港口的仓库区,还有一处是城南的旧厂房。 她在地图上把这三个位置都圈了出来,手指在城南旧厂房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那个地方从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周围都是废弃的工厂和荒地,很少有车经过,非常隐蔽。 她在跟踪橘秀臣的那几天里,经常看见他的车往那个方向开,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短。 周寒星决定先不急着去查那个旧厂房,而是继续跟着橘秀臣,找到他的主要库房,把他的家底全部掏空。 橘秀臣在城郊库房被炸之后也收到了消息,他在城中心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面色铁青,对下属说了一句“备车”,抓起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他上车之前又停顿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增加保安,这段时间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间断。” 下属点了点头,快步跑开了。 从那天起,橘秀臣身边多了二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有的在他前面开路,有的跟在他身后,有的站在他两侧。 他出门的时候那些保安会把他围在中间,从车门到建筑入口之间不留任何空隙。 他还特意弄了一件MK-II防弹衣,每天都穿在西装里面,领口处露出一截暗色的边沿。 周寒星在跟踪他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样的布局确实让她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都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她想接近或者正面出手,几乎没有可能。 她也不急,既然橘秀臣已经加强了戒备,那她就先跟着,看着他每天固定的路线和活动范围,观察他的安保换岗规律,等他自己放松警惕。 野村的弟子在城郊库房爆炸之后也回去向野村禀报了情况。,村当时正盘腿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壶茶。 弟子跪坐在旁边的榻榻米上,微微低着头,“师傅,橘秀臣在城郊的库房被炸了,他现在已经加强了戒备,把自己关在城中心的办公楼里。是她做的吗?” 野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应该是她做的。” 弟子抬起头,又低下去,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师傅,下一次目标就是橘秀臣了吧?您不去?” 野村放下茶杯,“等她忙完再说,这只是刚刚开始。” 弟子没有再追问,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退了出去。 周寒星又跟了橘秀臣几天,他每天上午会从住宅出发,前往城中心的办公楼,在那里待到下午,然后去城南的旧厂房停留一两个小时,再回到住宅。 他的车后面总是跟着三辆车,六个人轮流换班,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周寒星在这几天里摸清了旧厂房的位置和外观,厂房主体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周围砌着很高的围墙,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没有急着进去,准备先把橘秀臣解决掉再去查看。 这天晚上十点多,周寒星蹲在橘秀臣住宅附近的一棵行道树后面,看见他的车子从院子里开了出来。 她立刻跟上,隔着一段距离保持平行,沿着街道穿过几个路口,一路跟到了市中心的酒吧区。 橘秀臣的车子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她看见他下车之后径直走进酒吧,身后那辆车的保安也迅速下车,分散到酒吧的前后门和两侧巷口,把整栋建筑的外围都控制住了。 周寒星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绕到酒吧侧面的一栋建筑上,换了一身装扮,深灰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深棕色的假发,把头发抓得凌乱了一些。 她从楼顶下来,走进酒吧大门。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声低沉,几张卡座里坐着零星的客人。 橘秀臣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面前坐着两个西方人,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正在用英语交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看起来聊得很愉快。 周寒星在吧台前坐下来,要了一杯清酒,慢慢喝着。 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橘秀臣那边,留意着他那桌周围的情况和保安的位置,喝完半杯酒之后,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房间,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块牌子:控电室。 她侧身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她上前一步一掌劈在那人的颈侧,那人身体一软,没有再动。 第522章 不会随便出手 周寒星把门关上,环顾了一圈控电室,墙边排列着酒吧各条线路的开关和电闸,靠墙的窗户朝向街道,窗框是木制的,锁已经旧了。 她蹲下来,将一枚微型炸弹贴在总电闸下方的墙壁上,定时十分钟,把那人的钥匙拿起来,将控电室的门从外面锁好,转身朝大厅走去。 她在离橘秀臣隔着一个卡座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听着身后的声音。 橘秀臣还在和那两个西方人交谈,语气轻松,声音时高时低,她隐约听到几个词:“武器”“价格”“结算方式”。 就在这时,控电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整间酒吧的灯全灭了,音乐也停了。黑暗中有短暂的安静,随即是酒杯碰撞的声响和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 橘秀臣站起来,“怎么回事?” 几个保安迅速围到他身边,在黑暗中把他挡在中间。 周寒星从卡座起身,借着黑暗的掩护走到橘秀臣附近,拉开手榴弹的拉环,扔进他们中间,又扔了第二颗、第三颗,转身朝控电室的方向跑去。 接连几声剧烈的爆炸在酒吧中央炸开,木屑和碎玻璃飞溅,尖叫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整个酒吧乱成一团。 周寒星跑到控电室门口,那扇门已经被炸开了,墙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外面是街道。 她钻过那个洞口,跳到外面的巷子里,没有停步,快步朝街道另一头跑去。 身后传来又一声爆炸,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她刚才路过卫生间时按在门框后面的那枚炸弹。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已经跑过了两条街,在一条更暗的巷子里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的追兵被她甩掉了一段距离。 她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在一处楼梯口停下,沿着楼梯向上走了几层,推开天台的门,在门边的阴影里站定。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对面的屋顶上落下来,沿着天台边缘朝她这边走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周寒星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旁边看够了吧?”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寒星靠着墙,“从酒吧出来就发现了。”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周寒星没有回答,“野村呢?” 那人说:“没来。我就是好奇,跟过来看看。” “等我忙完了,会去见他的。” 那人愣了一下,“你怎么和我师傅说的话一样?他也说等你忙完了,他就来找你。” 周寒星靠着墙坐下来,“你一天没事干,天天注意我?” 那人在不远处也盘腿坐下来,“我就是好奇你在干什么,上次没有和你打够。等你忙完了我们再打一场。” “等我忙完再说吧。” 那人又问:“你不怕我师傅抓你?” 周寒星摇了摇头,“野村不会随便出手的。” 那人点了点头,“是啊,我师傅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你自己小心点,到处都在查你。” 说完转身,几步便消失在天台的边缘。 周寒星站起来,远处追兵的声音已经散尽了。 她翻过天台边缘,跳到了对面楼顶,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快步消失在另一条街道里。 野村的弟子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主屋的门还敞着,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门口换了鞋,在廊下跪坐下来。 野村也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看着一本书,抬起头,“碰到她了?” 弟子点了点头,“是的。她杀橘秀臣的时候,我在旁边的楼顶上看到了。” 野村把书合上,“她发现你了?” 弟子迟疑了一下,“发现我了,她没有动手。” 野村又问,“她说了什么?” 弟子想了想,“她说等她忙完了就来见您。” 野村笑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既意外又了然的东西,“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 弟子没有接话。 野村站起来,走到廊下,望着院子里的夜色,“橘秀臣死了吧?” 弟子点了点头,“当场炸死的,来不及救。” 野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次会议的人已经死了三个。不知道剩下的那几个,还睡不睡得着觉。” 他说完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再说什么。 当晚,皇室的议题一直持续到深夜。暗杀令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对那个人的悬赏翻了一倍。 会议结束时,坐在主位上的皇室顾问委员会成员中村宣布,“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人留在樱花国境内,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其余几人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站起来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了。 周寒星朝着城南那栋破旧的厂房跑去,街道两侧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她跑得很快,穿过几条空荡荡的街道,绕过几片黑漆漆的居民区。 跑了一个小时之后,她终于到了,厂房坐落在一条土路尽头,两侧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周围的建筑都已经废弃了,有的屋顶塌了一半,有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只有这一栋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 厂房比她想象中要大,灰白色的外墙,铁皮屋顶已经锈迹斑斑,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最上面那排气窗还透着一丝缝隙。 周寒星在距离厂房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目光扫过厂房四周。 她发现入口处有两个暗哨,一个在厂房大门左侧的一堆废弃木箱后面,另一个在大门右侧的草丛里。 两人都趴着,一动不动,枪口朝着土路的方向,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几乎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周寒星绕到厂房侧面,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从侧面的阴影里摸向第一个暗哨的位置。 那人趴在一堆木箱的夹角里,只露出半个肩膀和头顶,她的脚步很轻,借着风声掩盖靠近的动静,在那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 她已经到了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里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了过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扶着他的身体轻轻放倒在木箱之间的缝隙里,让他保持趴着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还在那里守着。 周寒星转身,沿着墙根绕到厂房正面的另一侧,第二个暗哨趴在大门口不远处的一处洼地里,正微微抬着头,听到了什么动静。 第523章 乱成一锅粥 周寒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那人正要转头,她的匕首已经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顿,趴回了地面。 周寒星蹲在他旁边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站起来。 就在这时,厂房侧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立刻蹲下,把身体放低,退到那堆木箱的阴影里。 五个人从厂房拐角处转过来,步伐松散,手里端着枪,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其中一个说:“老大是不是太紧张了?这里谁知道是我们的库房。” 另一个接话道:“城郊的库房都被炸了,你不知道吗?老大这样安排是有好处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小心点也好。” 几人没有再多说,沿着厂房外围走了一圈,又转回了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寒星等他们彻底离开之后,才从木箱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厂房侧面,找到一扇窗户。 窗户的插销已经松了,她轻轻一推就开了,翻身进去,落在厂房内部的地面上。 里面很黑,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部分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这间厂房的大小。 大约几千平米,几乎被货物占满了。木箱和铁皮柜一排排地码放着,有的摞到天花板附近,有的堆成一座座小山。 她来不及细看,从最近的一排开始,把木箱一箱接一箱地收进空间。 一排收完,收下一排。厂房里的空间一点一点地空了出来,地面上的灰尘和空木架开始显露出来。 她跑了起来,经过的地方货物全部消失。 差不多收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厂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承重的柱子立在原地。 周寒星在厂房的四面墙根下各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她翻出窗户,沿着原路跑出厂房,朝来时的方向跑去。跑了三条街之后,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地面在脚下震动着。 行动课的值班人员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没拿稳。 皇室那边也有人连夜被叫醒,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橘秀臣死了,军火库被炸了,那个人的行动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其中几个人当场吐了血被送去了医院,还有人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声音沙哑地质问在场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能回答。 天亮之后,全城的警察和便衣都出动了,封锁了各个路口和车站。 行动课还重新调整了内部岗位,把所有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到了街上,挨家挨户地搜查。 老余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来樱花国时的情形,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现在她又来了,每一次都会让一些人夜不能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角,街道很安静,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边,打开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樱花国军火商橘秀臣被杀,军火库房被炸,樱花国上下全力追捕凶手。” 发完电报之后,他把电台收进暗格里,重新在桌前坐下来。 国内基地,电报员正坐在电报室里,耳机里传来一阵信号,他坐直身体,手指按在纸上开始记录,译完最后一个字之后。 他盯着纸面上的内容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以为在41号出去之后已经锻炼出了强大的心脏,可在看到这封电文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还是不够强大。 他推开电报室的门,沿着走廊朝张教官的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之后,张教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进来,刚要开口问是什么事。 电报员走到桌边,把电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张教官低头看了一眼电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趟,然后拿着电文快步走出办公室,敲开赵铁山的门。 赵铁山抬起头,看见张教官的表情,接过他递过来的电文扫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铁山放下电文,“那边现在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皇室那边应该已经坐不住了,行动课现在估计也忙不过来。” 赵铁山想了想,“通知1号和15号归队吧。冯将军那边近期就待在家里,不要再出去了。” 张教官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冯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是15号的声音,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沉闷,“喂,哪位?” 张教官说:“明天你和1号归队。让你爷爷近期就待在家里。” 15号顿了一下,“没事了?” 张教官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15号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放下。 冯将军和1号都在客厅里,看见他的表情有些意外,1号问了一句,“怎么了?” 15号看了看他们,“教官让我们两个明天归队。” 1号立刻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点点兴奋,“真的?可以归队了?” 冯将军也靠在沙发里笑了一下,“这么久总算可以归队了。” 15号又说了一句,“教官让您近期待在家里,别出门。” 冯将军点了点头,“我知道,肯定好好在家里待着。” 1号和15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524章 下一个目标 过了一会儿,15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是不是她去那边处理了?” 1号看着院子外面,“应该是吧。” 1号没有再多说,“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早点走。” 15号点了点头。 1号回到家之后,冯阿姨正在客厅里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1号在旁边坐下来,“妈,我明天归队。” 冯阿姨站起身,“我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肉,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说完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1号走进书房,贺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归队了?” 1号在书桌对面坐下,“对,爷爷。明天就走。” 贺将军说:“回去好好干,多向你战友学习。” 1号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是不是樱花国那边有消息了?” 贺将军合上手里的文件,“那边现在乱得很,够不上老冯这边来了。” 1号的声音低了一些,“是她去了吗?” 贺将军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不知道。我猜是的。” 1号又问了一句,“危险吗?” 贺将军笑了一下,“你们自己的任务,你觉得危险不危险?在外面执行任务,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别让你奶奶和你妈担心。至于她,老冯那边的任务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1号没有再问。 晚上冯家那顿饭吃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冯阿姨给15号夹了好几次菜,“归队之后好好干,别让家里操心。” 冯叔叔也在旁边说了一句,“对,在部队里好好表现。” 冯奶奶笑着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替我们向那个丫头说声谢谢。” 15号应了一声,“等我碰到她肯定说。” 冯将军端着茶杯,“在部队好好训练,别给人家拖后腿。”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1号和15号背着背包到大院门口。一辆吉普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两人各自和家人道了别,弯腰上了车。 吉普车缓缓驶离,拐过路口,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大院门口还站着好几个人。冯家的、贺家的,还有几个早起闲逛的老人,看着那辆吉普车驶远,有人感叹了一句,“两个孩子归队了。” 贺奶奶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旁边一个老人接了一句,“归队了好啊。” 周将军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晚上周师长回来之后,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周师长先开的口,“爸,那件事是不是真的过去了?” 周将军点了点头,“肯定过去了。” 周师长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都睡不好觉,就怕哪一天被翻出来,没想到最后是虚惊一场。” 周将军看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 周师长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安静地吹着,书桌上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才被关掉。 野村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听完弟子的汇报。 弟子说:“师傅,橘秀臣的军火库被炸了。” 野村端着杯子,没有喝,“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弟子低声说:“全城都在查。” 野村放下茶杯,“你说她下一步会去哪里?” 弟子想了想,“不知道。” 野村站起来,走到廊下,望着院子里,“她不会停的。” 弟子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师傅,如果她来找您?” 野村没有回头,“那就让她来吧。” 老余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记着他在樱花国多年积累下来的几条线,现在能用的已经不多了。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旧档案,爆炸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老余回到桌前坐下来,拿出电台发报:樱花国军火商橘秀臣的军火库房被炸,樱花国上下全力追捕凶手。 发完之后他把电台收好,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确实猜不到那个大杀器下一站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她会在樱花国待到什么时候? 他甚至不确定她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动手。他只是有一种预感,她绝不会就此收手。 第二天,樱花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了城南厂房爆炸的事。 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现场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城南军火库深夜爆炸,火光冲天” “军火商橘秀臣遭暗杀,疑与军火库爆炸有关” “神秘组织连续作案,皇室震怒,全城搜捕”。 行动课的便衣混在人群中,挨个盘问路过的行人。 车站和码头都增设了检查站,每一个人都要求出示证件。 连银座那边都布满了便衣,但凡看着可疑的就要当场拦下来检查。 行动课的副课长黑川坐在办公室里,双手撑着额头,几份卷宗摊在桌上。 一份是神宫寺宅邸爆炸的现场报告,一份是鹰司信辅被狙杀的案件记录,一份是橘秀臣遇害后的现场勘查,还有一份是最新的城郊厂房爆炸案件。 这几个案子,发生在不同地点,手法和时间上的关联性非常明显。 他伸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了一句,“加大排查力度,尤其注意外来的年轻男性。”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当天下午,野村收到一封拜帖,落款是皇室顾问委员会。 他看了一眼,让弟子回话说正在闭关修炼,不便见客。 弟子把话带回去之后,那边的人脸上明显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弟子回到院子里,在野村对面坐下来,“师傅,他们又想请您出手。” 野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找不到人了,才想起我。” 弟子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句:“师傅,您说她现在还会继续动手吗?” 野村放下茶杯,“皇室才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弟子愣住了,“皇室?她不会吧?” 野村望着庭院,“让那些人继续睡不着。” 弟子没有再问,站起来退了出去。 周寒星在空间里休息了一天一夜,她醒来之后先去八楼吃了一顿烤肉,回到九楼,坐在桌前翻看地图。 橘秀臣死了,他的军火库也炸了,剩下的那几个人的名字还在名单上。 第525章 她不会放弃的 周寒星在地图上找了一圈,把高桥、绫小路明宪、高仓光泽这几个名字的位置标注出来,画好路线。 她决定先去找高桥,这几个人地位不同,但都在同一条线上。 她收起地图,换了一身和服,出了空间。 高桥在银座有一间事务所,周寒星在附近观察了几天,发现他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到银座的一家茶馆喝茶。 第三天下午,周寒星穿着深灰色和服走进那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煎茶。 茶端上来之后,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没过多久,高桥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走进了茶馆。 高桥在大厅另一侧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这家茶馆的隔断都是竹编的,只有半人高,能看见邻桌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周寒星端着那杯煎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高桥那桌的方向。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从侧门走进来,径直走到高桥对面坐下,两人的动作很自然,早就约好的。 他们没有交谈,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安静地坐着。 周寒星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茶馆门口和两侧的窗户,大约十分钟后,两人同时放下茶杯,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 周寒星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才放下钱站起来,走出茶馆。 她走到街角的时候,在报摊前面停下来翻了翻杂志。余光里,高桥和那个人已经分开了,一个朝左走,一个朝右走。 她跟上了右边那个人的方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那个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橱窗。 她放慢脚步,在一处巷口侧身进去,借着墙角的阴影看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发现那个人的侧后方还跟着两个人,距离更远一些。 周寒星从巷子里穿出来,换了一条平行街道继续跟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确认那两个人是在跟着前面那个人。 她停下脚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人和那两个跟踪者的路线都是朝行动课的方向去的,高桥这次不是来喝茶的,是来钓鱼的。 行动课那边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就等着有人跟着高桥出现。 周寒星在另一个街口停下来,远远地看见行动课对面那排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屋顶有几道反光。 周寒星沿着街道继续走,在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既然高桥和行动课都在钓鱼,那就看看钓鱼的和鱼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收获者。 她接下来没有再继续跟高桥,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另外两个人,绫小路明宪和高仓光泽。 这两人在名单上排在后面,资料显示他们的位置并不比前面几个人低。 她在接下来十来天里,每天换不同的装扮,跟着绫小路明宪和高仓光泽的日常路线走了一圈。 绫小路明宪多数时间待在皇居附近的一栋旧式宅邸里,偶尔会乘车前往银座或赤坂方向,有时停留的时间不长,有时要待上整个下午。 高仓光泽则活跃得多,他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菊正商事株式会社,表面业务是高端棉绸缎出口和古董拍卖,偶尔也替皇室采购一些海外的奢侈品。 周寒星在跟踪中发现,这些拍卖和采购的流程都不太对劲。 有些买家在拍下物品之后没有实际付款的记录,有些货物在出关之后查不到最终去向,那些流向不明的资金,最终都绕了几道弯,进入了皇室的几个秘密账户。 她还在翻阅那些文件的时候发现,菊正商事除了做这些生意,还和山藤信夫、田村浩源等人有过多次合作,涉及的主要是华国文物。 她从山藤信夫的仓库里带回来的那些文物,有一部分就是通过菊正商事的渠道流出的。这条线直到现在,应该还在运转,还在从华国那边收货。 周寒星把文件收好,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一个和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另一个掌握着资金洗白的通道。 他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表面上做着合法生意,背地里却把这套运转体系维护得滴水不漏。 这段时间樱花国也平静了下来,街上盘查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行动课那边甚至有人开始推测,凶手可能已经离开了樱花国。 野村的弟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回去转述给了野村。 弟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野村正在修剪一棵树的枝条,“师傅,外面都在传,她已经离开了。” 野村的手没有停,“你觉得呢?” 弟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她不会放弃的。” 野村笑了一下,松开手里的枝条,转身走回廊下。 这天,周寒星跟着绫小路明宪的车穿过市区,来到目白地区的一家高级料亭,椿山庄料亭“锦水”。 她在远处就看到占地面积极大,入口处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松树和竹林。 绫小路明宪下车之后径直走了进去,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等他进去之后便在门口站定了。 周寒星绕到料亭侧面,找到一处能观察到整个入口的高处,趴下来拿出望远镜。 大约半个小时后,又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料亭门口,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身形挺拔,神态从容。 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焦距,看见他的侧脸轮廓,认出了来人,是伏见宫邦昭,皇室旁系,伏见宫家的家主。 周寒星终于把整条链条都理清楚了,皇室和绫小路明宪之间的桥梁就是伏见宫邦昭。 所有指令和资金的流动,最终都是通过他来完成对接的。 她收起望远镜,拿出狙击枪架好,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对准料亭的门口,一直等着。 第526章 高度赞赏 两个多小时后,料亭的门开了,绫小路明宪和伏见宫邦昭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两人在门口站定,又说了几句话,握了握手,正准备各自上车。 周寒星的瞄准镜在两人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锁定了绫小路明宪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按下了扳机,绫小路明宪的身体猛地一歪,往旁边倒去,伏见宫邦昭刚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第二颗子弹已经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倒在了料亭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周围的保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蹲下去查看倒地的两人,有人拔出枪朝四周张望,有人在大喊“有狙击手,隐蔽”。 周寒星已经将狙击枪收进了空间,从高处下来,快步跑下楼梯。 一楼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在朝她这个方向跑来。 她在拐角处靠着墙壁站定,闪身进入空间。 外面传来有人砸门的声音,“这边,搜!” 紧接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跑动,有人在喊,“没有人!她跑不远,快去追!” 消息传回皇室的时候,会议已经散了,在场的人各自散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多停留。 伏见宫邦昭和绫小路明宪在同一天、同一地点被狙杀的消息,皇室顾问委员会的几位成员被紧急召回,重新坐进了那间会议室里,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有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其他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派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用了。” 那个人没有转身,“那就从外面调人。不管花多少钱。”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我们这间屋子里的人,还能睡几天安稳觉?”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才熄灭。 老余收到情报之后,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打开电台,把消息发了出去:“绫小路明宪,伏见宫邦昭,同日被狙杀,皇室目前对外封锁消息。” 他放下耳机,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当天夜里,野村的弟子也听说了消息,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野村正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月光。 弟子低声说了一句:“师傅,绫小路明宪和伏见宫邦昭也死了。” 野村没有转头,“她确实没有走。” 弟子在身后站了片刻,“师傅,皇室那边已经在从外面调人了。” 野村转过身来,“他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沉,“那些人,也该怕了。” 周寒星在空间九楼脱下那身沾了灰和汗水的衣裤,扔进洗衣机里,走进浴室。 热水放满浴缸,她跨进去,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 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让热水把连日奔波的疲惫一点一点泡开。 她泡了很久,水凉了又加了一些热的,直到皮肤都泡皱了,才从浴缸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单。写上伏见宫邦昭的名字画上了一个红叉,绫小路明宪的名字也被一道粗重的红笔痕迹覆盖了。 她又看了一眼名单上剩下的名字,放下笔,名单上的名字还剩下一些,但也都快了。 她去八楼美食广场,来到火锅店吃火锅,好久没吃都馋了。 牛油锅底的红油在锅底里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中上下沉浮,她涮了羊肉、毛肚、虾滑和午餐肉,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筷子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冲掉身上的火锅味,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国内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正低头翻着手边的一本旧记录本。 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他坐直身体,手指按在纸上,开始记录。 译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盯着纸面上的内容看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涉及的人越来越多了……应该还没完。” 他拿着电文站起来,走出电报室。走廊里光线明亮,张教官正朝训练场的方向走。 电报员加快脚步跟上去,在张教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招了招手,“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电报员走到他面前,把电文递过去,“还没完。” 张教官低头看了一眼电文,又抬起头,“这还要你说?”说完转身朝办公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教官推开赵铁山办公室的门时,赵铁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正在低声说话。“好的,我一定好好奖励。嗯,收到。” 他放下电话,看见张教官站在门口,“什么事?” 张教官走到桌前,把电文放在桌上,“刚刚收到的。” 赵铁山拿起电文,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放下电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向张教官,自己也拿了一支,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刚刚领导也听说了樱花国那边的事,对零高度赞赏。明面上不能公开奖励,暗地里叫我马上申请打上去,连跳两级。” 张教官也点上了烟,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抽,“第一次听到老首长主动给人升职。” 赵铁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看样子这次的事情还没完。老余那边也联系不上,只能靠零自己在外面保重了。” 张教官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她一个人还安全点,带人出去我感觉就是拖她后腿。”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让她慢慢处理吧。等这事处理好了,以后上面的那些老首长也就安全了。” 张教官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烟灰,“那周家那边呢?” 赵铁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继续派人监视。他们以为这么久没抓他们,就肯定没有问题。以后才会更加胆大妄为。” 第527章 明升暗降 张教官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赵铁山又说了一句,“上面准备把周师长调到其他部门。” 张教官微微一怔,“升职?” 赵铁山吸了一口烟,“明升暗降。” 张教官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这招高,慢慢接触不了核心的情报。” 赵铁山没有再接话,两人各自把烟抽完,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室内的烟雾散出去一些。 张教官也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赵铁山点了点头,“去吧。” 张教官走出办公室之后,赵铁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有人在器械区做俯卧撑。 他看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份电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行动课的办公室里,黑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刚挂断电话,手指还搭在话筒上。 电话是皇室那边打来的,措辞比前几次更短,只说了“尽快”两个字。 他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又合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一切如常。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在一份报告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又放下了。 野村的弟子这天傍晚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穿过院子,在廊下站定,野村正坐在那里喝茶,面前的矮桌上还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煮豆子。 弟子在几步外跪坐下来,“师傅,皇室那边已经开始从外面调人了。据说这次请的是西方那边的人。” 野村夹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神宫寺隆正、鹰司信辅、橘秀臣、绫小路明宪、伏见宫邦昭,这些人接连出事,他们确实找不到别的人可用了。” 弟子又说了一句,“那个大杀器还没有离开。” 野村放下筷子,“她不会走的。” 弟子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退了出去。 野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庭院里那棵松树上,月光照在松枝上。 周寒星在空间里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回到九楼,拿出那份名单,在剩下的人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收起来,出了空间。 她换了一身本地人的衣服,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周围一切如常。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几个路口多了几辆巡逻车。 她在街上走了一阵,在一家卖旧书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翻了一会儿书,又放下,继续走。 她又去了行动课附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依然有人进出。 她记下那些人的面孔和出入的时间,从另一条街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继续在樱花国的街头穿行。她没有再靠近那些已经暴露过的位置,只是在那些街区外围走动,用眼睛记录街道的变化。 晚上她会回到空间,在地图上把白天的路线标注出来,然后休息。 樱花国的报纸还在报道那几起爆炸和枪击事件。头版标题换了好几次,措辞也随着时间的变化而调整,一直没有抓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组织宣布对这几件事负责。 街上盘查的人依然很多,主要集中在车站和码头,偶尔也会在几条主要街道上设卡。 周寒星走在街上,偶尔会停下来在报摊前站一会儿,看看报纸上的内容,继续走。 那些盘查的人每次只是例行公事地看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和服,走路的姿态和这里任何一个本地女子没有区别。 老余这天傍晚出门买了一些日用杂物,回来的路上放慢了脚步,街边有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听清了其中几个字,“已经锁定了,就在这一带。”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回了住处。 他关上院门,把杂物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放下窗帘,走回桌边坐下。 周寒星在高仓光泽之前活跃的区域转了一圈,商贸公司附近依然人来人往,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过,高仓光泽本人也没有露面。 她在菊正商事株式会社不远处的一个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拆开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划着火柴点上,目光在烟雾后面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正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边缘,有人影趴在那里,枪口的方向正好对着商贸公司的大门。 商贸公司二楼的一扇窗户也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她看见窗台内侧有一道金属的反光,是另一把狙击枪的瞄准镜。 街道两侧还散落着五六个穿便装的人,有的在路边假装等人,有的在报刊亭前翻杂志,有的靠在墙边低头抽烟。他们看起来各不相干,偶尔有陌生人经过,他们的目光会跟上去,直到那人走远才收回来。 她的直觉是对的,高仓光泽已经有所防备了。 周寒星在报摊前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把烟头在墙根下按灭,和老板说了几句话,付了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在岔路口拐弯,走向旁边那座钟楼。钟楼在附近一处巷子的尽头,灰褐色的砖墙,四面都有拱形的窗洞,顶楼有一圈铁艺围栏。 周寒星绕到钟楼后门,门锁已经锈蚀了,用铁丝轻轻拨了几下就开了,闪身进去,顺着楼梯往上走,木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推开顶楼的门,风迎面吹来,钟楼的高度足够让她把整片区域的屋顶和街道尽收眼底。 她趴在围栏内侧,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商贸公司门口的那几个便衣还在原处,距离和角度都没有变化,对面楼顶的狙击手也还趴在那里。 她又看了片刻,商贸公司二楼那扇窗户一直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第528章 锁定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商贸公司的地下车库驶出,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周围那几个便衣都动了一下,有人上了车,有人快步跟了上去,对面楼顶的狙击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又重新趴回了原位。 周寒星没有立刻动,等那辆黑色轿车驶过两个路口,才从钟楼上下来,沿着另一条街道绕向它的方向。 车子最后在千代田区的一栋独栋住宅门口停下,后座车门打开,高仓光泽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 门口已经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等他进去之后也跟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合拢。 住宅前后都有守卫,她在附近观察了片刻,围墙不算高,院子里的灯光布置得很均匀,几乎没有可供藏身的死角。她转身离开了那条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街上的人也开始变少。 周寒星往城郊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她心里在想高仓光泽的库房在哪里。他经手了那么多文物交易,除了已经出手的,那些还没来得及交易的,以及他自己留下的珍品,一定还藏在他名下的某处产业里。 商贸公司每天进出的人那么多,那些东西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放在办公楼里,一定还有别的存放点。 周寒星还没有想明白,就看到前方巷口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包东西,低着头,脚步仓促,后面有人在追赶。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在前面!快追!”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子弹从她头顶掠过,打在旁边的墙面上。 周寒星原本打算避开,侧身让到路边,不想卷入这场追击,那个人影越跑越近,路灯的光线扫过他的脸,她认出了老余的脸,嘴唇紧抿,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进旁边的巷子里。 老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和慌乱。 周寒星没有时间跟他说话,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从腰间拔出手枪,侧身朝巷口的方向连开两枪。跑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先后倒下了。 后面的追兵立刻趴下,有的躲在垃圾桶后面,有的贴着墙根蹲下来,朝她这个方向乱射了几枪,子弹打在巷口两侧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周寒星拉着老余往巷子深处退了一段,在一处岔口停下来。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在岔口处让老余靠着墙壁站定,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掌已经劈在了他的颈侧。 老余的身体一软,被她接住,连同他怀里的那包文件和电台一起收进了空间。 她转身蹲在巷口一根石柱后面,枪口对准追兵的方向,又开了几枪,那两个追上来的人被逼退到墙角后面。 剩下的人分散在巷口两侧,形成半包围的态势,子弹从她身边擦过,打在石柱边缘,碎石四溅。 她等着对方靠近,才从空间里取出手榴弹,拉开引信,轻轻放在拐角的墙根下,自己退后两步,又朝巷口方向开了两枪,逼退对方的注意力,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外面那几个人正在朝她刚才藏身的位置包抄过来,有人低声说着,“怎么不跑啊?” 话音未落,他们看见了墙根下那枚正在闪光的手榴弹。有人喊了一声“跑”,已经来不及了,爆炸声在巷口响起,四道人影被冲击波掀翻,散落在巷口两侧。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一会儿才出来,走到那些人身边,看了一眼,确认几人已失去行动能力,对着他们的头部补了几枪,才快步离开巷子。 她穿过两条街道,翻上一栋楼的楼顶,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到处都是行动课的人,有便衣在巷口来回奔走,也有穿制服的人正在拉警戒线。 行动课的人蹲在巷口那几具尸体旁边,仔细查看了一圈,站起来对着身边的人说:“追,他跑不远。” 周寒星转身从天台边缘退下,从排水管滑到地面,靴子落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巷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追兵的动静,才贴着墙根快步朝城郊方向走去。 这一晚街道上警车到处都在转,红蓝灯光在夜色中交替闪烁,车声由远及近,整座城市都在搜捕。便衣也散落在各个路口和巷口。 周寒星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来,看见前方路口停着一辆警车,两盏车灯亮着,照着路面,几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车旁边盘问一个路过的行人,一人低头记录,一人抬头打量,另一人站在稍远处,目光扫过两侧的街道和屋顶。 她在巷口站了片刻,等那几人转过身的间隙,贴着墙根穿过了那片区域。 后面又遇见了两个盘查点,都提前绕开了,绕路的时候还遇到一队巡逻的宪兵,她蹲在一处矮墙后面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尽量避开路灯的照射范围。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已经离开了市区,城郊的房屋越来越稀疏,路边的田野在夜风中起伏。 她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把老余从空间里放出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自己也在旁边蹲下来,掐了一会儿他的人中。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皮缓缓掀开,目光散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见蹲在面前的人,一身本地男人的装扮,深色衣裤,短发遮住眉骨,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陌生。“你是谁?” 周寒星恢复了本来的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老余。” 老余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从声音里确认了身份,肩膀松了下来,“你还没离开啊?” “还没有。” 老余挣扎着坐起来,把怀里的文件和电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你快走吧,到处都是行动课的人,我就是发电报被盯上的,他们早就锁定了那一片区域。” “我们现在在城郊,你往哪里走,暂时不要再回城里了。” 老余看着她,“那你呢?” “我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老余摇了摇头,“你也离开吧,下次再来,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没事,很快就结束了。”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一定注意安全。” “安全的时候跟国内发报,冯家那边的事也快结束了。” 老余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文件和电台重新抱好,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郊外那条小路走去,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第529章 钥匙 周寒星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大路,穿过一片荒地,又翻过一道矮墙,在进入城区边缘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确认没有人在附近,走了几条巷子,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找了一栋无人居住的民房,翻墙进去,闪身进入空间。 黑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桌上的电话刚挂断,皇室那边劈头盖脸的训斥还在耳边回响。 下属站在桌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不敢抬头。 黑川停下来看着他,“人跑了?” 下属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条线跟丢了,对方在巷子里用了爆炸物,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黑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华国人呢?” 下属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也跑了,现场还发现了华国情报人员的物品,电台和文件都不在了。” 黑川的目光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抬起来落在下属身上,“继续找,就算拔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下属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 黑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上,只是站在那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野村的弟子第二天一早把这个消息也带回了院子,野村正坐在廊下喝茶,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她救走了华国人?” 弟子点了点头,“是。” 野村又问,“皇室那边怎么说?” 弟子低声说,“还在追查,什么都没有查到。” 野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让他们继续追吧。” 行动课的封锁和搜捕持续了好几天,街上的盘查比之前更加密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周寒星在空间里休息了几天,调整好状态之后,重新出了空间,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装扮,朝千代田区的方向走去。 高仓光泽住宅附近的守卫还在,人数没有减少,她从外围走过一圈,绕到了住宅后方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侧是高墙,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她放轻脚步走到尽头,发现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锁是新的。 周寒星在原地站了片刻,记住那扇门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原路退出了巷子。 第二天深夜,高仓光泽还在菊正商事的那栋楼里没有离开。周寒星再次来到那条窄巷。,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到那扇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锁孔的结构,从空间里取出工具。 门锁打开之后,她侧身闪了进去,落地无声。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堆着几摞空花盆,主楼后墙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贴着墙根绕到主楼侧面,找到了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轻轻推开,翻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尘埃气味。她站在窗边没有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自己是在一间储物间里,堆着几个旧皮箱和几捆卷起来的旧地毯。 她在储物间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人走动,才轻轻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一楼没有开灯,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从茶几下面摸到了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没有寄出去的信件和几份手写的名单。 她快速翻了一遍,把信件和名单收进空间,又把铁皮盒子放回原处。 二楼也没有人,她从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扫视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看起来像装饰品,有一排书脊比旁边的薄一些,她伸手抽出来,是一本内页挖空的旧书,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她把钥匙收进空间,又把书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她在那栋住宅里没有找到大量的文物和贵重物品,说明高仓光泽的私藏并不在这里。她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那些东西应该另有存放点。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跟踪高仓光泽的动向。他在住宅和商贸公司之间来回穿梭,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直到第四天傍晚,他的车没有和往常一样开回千代田区的住宅,在一处路口拐了个弯,朝着港口方向驶去。 周寒星远远地跟在后面,车子最后在一间靠近码头的旧仓库前停下来,仓库的铁门开着,高仓光泽下车之后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才转身走了进去。 她在斜对面的货堆后面蹲下来,看着那扇铁门关上了。 等到天黑之后,她才从那堆货箱后面站起来,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已经松动了,她轻轻撬开,侧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很暗,货架一排排地延伸到深处,上面堆满了木箱和纸箱,有的用旧报纸包着,有的用布料裹着,每一箱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那些箱子的边缘,看到了上面的编号。 有些木箱上贴着标签,标示着产地和年代,有的则是用棉布包裹的陶瓷和玉器,还有一些卷成圆筒的字画靠在墙边。 第530章 胸针 周寒星蹲在最前面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器,器身上布满了翠绿色的铜锈,纹路清晰可辨。 她又打开了旁边几个箱子,里面是各种瓷器,有宋代的青釉,有明代的青花,每一件都是精品。 她站起身,沿着货架往前走了几排,发现仓库深处还有几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柜门锁着。 她用钥匙试了一下,那把从高仓光泽书房的旧书里找到的钥匙正好能够打开。 柜门弹开之后,里面是几层隔板,隔板上整齐地叠放着文件袋,每一袋都贴着封条,用红色蜡封印着,蜡封上压着印章。 周寒星拿起最上面一袋,拆开封口抽出文件翻看,是交易的清单、付款记录以及文物来源的说明。 她又翻了几个文件袋,每一份都记录着近年来通过菊正商事经手的文物流向,买家的信息,以及高仓光泽从中抽取的佣金。 她把铁皮柜里的文件袋全部收进空间,又把货架上的木箱和纸箱一一收入空间,整间仓库开始逐渐清空。 她又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在仓库中央的承重柱和四面墙的角落各安装了一枚微型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她转身走到通风口,钻了出去,跳落在外面的地面上,从码头快步离开了那片区域。 爆炸声在她身后响起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两条街。仓库方向的火光在夜空中一闪,随即被建筑物遮挡,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高仓光泽的车队驶离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内很安静,脑子里还在盘算那批货的事。 他刚回到家没多久,书房里的电话就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那头是码头仓库的负责人,声音急促,“社长,仓库突然发生了爆炸,火势很大,几栋库房全塌了,警察已经到了现场,里面的货物恐怕保不住了。” 高仓光泽握着话筒,听对方说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又问了一句:“全部?” 那边又重复了一遍,“全部炸毁了,几栋库房全部塌了,火还没有完全扑灭。” 高仓光泽挂掉电话,手还搭在话筒上还没有移开。 皇室那边很快来了电话,这些年皇室的开销,不少都是从这条商贸公司的渠道来的,名义上是文物拍卖和高端贸易,实际上是一套运转多年的资金链。 现在仓库炸了,货物烧了,拍卖目录上的东西全都拿不出来,这条链子就等于断了。 电话那头没有问损失,只问了一件事,“下个月的拍卖会,那枚胸针没有问题吧?” 高仓光泽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要送去的货都被炸毁了,现在没有货可以拍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声音严肃许多,“樱子看到那枚胸针很喜欢,陛下已经答应她了。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也没等高仓光泽回应,电话已经挂断了。 高仓光泽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站在书桌旁边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备车,去码头。”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高仓光泽拿起外套披上,在门口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他赶到码头的时候,火还没有完全扑灭。 仓库的铁皮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几根烧黑的钢梁歪斜着戳在瓦砾堆里,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和塑料的气味。 警察正拿着水管往废墟上喷,水柱打在烧红的钢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蒸汽裹着黑色的烟尘升起来,把整个码头的灯光都遮得模糊起来。 高仓光泽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黑川也带着行动课的人赶到了。他穿过警戒线,在高仓光泽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落回高仓光泽的脸上,“高仓先生,凶手应该还没有离开,从现在开始,行动课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高仓光泽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疲惫,“谢谢黑川君。” 他转过身,朝着车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那片燃烧的废墟。 田村浩源也到了码头,他没有走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高仓光泽那张灰白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他想起那晚野村说的话,现在再看高仓光泽,觉得那把火好像随时也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驶离了码头。 野村的弟子也听说了码头的事,回去之后站在廊下,把情况说了一遍。 野村正靠在廊柱上喝茶,听完之后放下茶杯。 “她到底要干什么?”弟子问道。 野村的目光落在庭院里,“当然是要他们付出代价。” 弟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高仓光泽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野村看着远处,“你觉得她会让他活着吗?” 弟子摇了摇头,“不会。” 野村从廊下站起来,整了整和服的衣襟,“这次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那些人一直觉得华国弱不可及,从来没有把华国放在眼里,现在总算有人来教他们做人了。” 弟子点了点头,“那我通知师兄他们,以后碰到华国人躲远点,免得惹火烧身。” 野村应了一声,“去吧。” 弟子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门出去了。 野村站在廊下,看着庭院的树,低声自语了一句,“看来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老余离开城郊之后,沿着小路一路向南,没有停步。他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洗了把脸,在溪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 天黑之后他重新上路,穿过了一片农田,又绕过了几个村庄,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来,把电台架好,按下发报键,把那边的消息发了出去,又把电台收进包里,继续朝边境的方向走去。 第531章 又让人去救你 国内基地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张教官刚结束下午的训练。电报员把电文送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两遍,确认老余已经安全撤离,才把电文放下,沉默了片刻,“老余回来了。” 电报员站在旁边,“那她呢?” 张教官说:“还在那边。”他拿着电文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 赵铁山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张教官让老余直接撤回来。 “零呢?”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看样子她的事还没处理完,再等等吧。” 张教官从赵铁山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向电报室,推开门的时候,电报员正在整理桌上的记录本,抬头看见他进来,“老张,那边怎么说?” 张教官站在桌边,“让老余撤回来。给他发报。” 电报员没有多问,在桌前坐下来,调整好电台频道,手指按在按键上,嘀嗒,嘀嗒,嘀嗒......“老余,即刻撤回,停止一切联络。” 电报员发完之后他松开按键,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旁边,转过身看着张教官,“老余回来就安全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电报室。 他穿过走廊,推开训练场侧门的时候,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新兵还在器械区做引体向上,手臂在微微发抖,还在咬着牙继续拉。 1号和15号正在跑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其他人都被派出去了。 李教官从办公楼那边快步跑过来,在张教官面前站定,“西南边境那边有特务在活动,急需支援。那边的人手已经不够了,要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张教官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1号、15号,集合!” 两人听到喊声立刻调转方向,从跑道那边跑过来,在张教官面前站定,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呼吸还带着跑完长跑后的起伏。 张教官没有多解释,“有任务,十分钟后出发。回去换装备。” 1号和15号同时应了一声,转身朝宿舍方向跑去。 张教官转向李教官,“你送他们去机场。” 李教官点了点头,也快步跑开了。 张教官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1号和15号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消失,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训练场。 电报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训练场上空荡荡的,是不是特别不习惯?” 张教官没有转头,“是啊。以前出操的时候二十几个人一起跑,现在只剩下几个新兵还在练引体向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下次再有任务,就是我们上了。” 电报员低头看了一眼张教官的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可拉倒吧,别到时候又让人去救你。” 张教官转头瞪了他一眼,“我那次是没注意。” 1号和15号已经换好装备从宿舍跑出来了,两人都背着背包,腰间别着手枪,步伐比平时更快,在吉普车旁边站定。 李教官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引擎发动,车灯亮起。 张教官走过去,在车门旁边站定,“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听指挥。” 1号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15号也弯腰上了后座,车门关上了,吉普车调头朝基地大门方向驶去, 电报员走到他旁边,“最近哪里都不太平。” 张教官也看着那个方向,“是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都希望大家都能安全回来。” 电报员点了点头,“会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各自转身走回办公楼。 周寒星在空间里好好休息了一天,她睡到自然醒,去八楼吃了一碗杂酱面,回到九楼,把高仓光泽的那些文件全部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她先看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封是半年前写的,收信地址在国外一处高仓光泽名下的产业。 信里写得很详细,交代一定要拍卖那枚胸针,作为樱子公主十岁生日的礼物。 商社也要拍一条钻石项链,主钻很大,镶嵌了宝石,同样送给樱子公主。 还有关于那批文物的安排,要求把拍卖价格抬高,找几个人一起抬价,尤其是华国的几款,好几款都据说宫里妃子戴过的。 她把那封信放在一边,翻后面的信件。每一封都记录着不同批次的文物交易安排,有些是流向欧洲的买家,有些是通过中间商转手到北美市场,还有一些标注了要留在樱花国内部消化。 她把每一封信的日期和内容都浏览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做了简要的摘录。她注意到拍卖会的名单上有一页纸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和几行日期,墨水的颜色比其他的条目要深一些,像是后来补写的。 她在旁边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三个名字,又从信封里抽出高仓光泽写给华国内应的信,内容主要是收缴华国文物和运输方式的说明。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剩下的文件也整理好,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收进空间的抽屉里。 周寒星合上笔记本,换了一身黑色西装,戴上金丝边眼镜,戴上假发,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破绽,出了空间,朝菊正商事的方向走去。 她在附近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上。 高仓光泽和两个人从商贸公司大楼里出来,穿着深灰色大衣,低着头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他没有回头,弯腰上车,那两人一左一右上了后座,把他夹在中间。车门关上的动作很利落,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有人朝站在门口的一个便衣说了几句话。 周寒星认出了那两个护卫的面孔,之前在行动课门口见过。 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商社周围的戒备比前几天更加严密了,楼顶的狙击手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街道两端的便衣也换成了行动课的人。 高仓光泽不再在固定的时间出门,有时中午离开,有时傍晚离开,有时一整天都不出现。 他也很少在商贸公司待一整天,有时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有时却要待到深夜。 第532章 雇佣兵 周寒星没有急着行动,换了好几个位置继续观察。从高仓光泽住宅到商贸公司这段路,沿途有四个路口,两个弯道,还有一段穿过居民区的窄巷。 她注意到他的车队在经过那段窄巷时会略微减速,因为巷口有一个急弯,车头需要偏转一定角度才能通过。 那个位置是她唯一能确保射击精度的位置,她在那条窄巷对面找到了一栋三层楼的民房,顶楼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巷口,窗户的朝向和角度都符合要求。 她把狙击枪的瞄准镜重新校准,把备用弹匣和手榴弹也放在顺手的位置。 行动课失败那么多次,这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手,这次逃离必定危险重重。 第三天,她又换了一副面孔,在那家咖啡馆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坐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商社门口,车里坐着两个西方人。 周寒星低下头,借着咖啡杯的遮挡扫了那两人一眼,高鼻梁深眼窝,目光冷硬,坐姿笔直,显然不是普通人。 她喝完咖啡放下钱,从咖啡馆出来,穿过几条街绕回那栋民房。 周寒星爬上楼梯,在楼顶边缘蹲好,把狙击枪架在窗沿上。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正在逐渐减少,路灯已经亮了,光线从橘黄色转为昏黄。 她一直等到深夜,高仓光泽的车始终没有出现。 她带着狙击枪进入空间。放了一缸热水,脱掉外套跨进浴缸,慢慢沉下去,让热水包裹住肩膀和后背。她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四天一早,她穿着深灰色工装裤和一件旧夹克,在那栋民房的楼顶边缘蹲好。 天刚亮,街上还没有太多行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高仓光泽的车队没有在上午出现,下午也没有出现。 她没有离开,一直等到傍晚,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再次出现在视线里,前后护卫车各一辆,保持着标准的护卫距离。 周寒星通过瞄准镜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在高仓光泽的车头转向弯道的时候,她对着驾驶员后方的车窗连开两枪。 子弹击穿了车窗玻璃,玻璃碎裂声很轻,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盖过。 第二颗子弹顺着弹孔进入,正中高仓光泽的脖颈。 车队节奏瞬间被打乱,前车急刹,后车减速,护卫车上的便衣持枪下车,朝楼顶的方向开始射击。 她不等他们瞄准,已经收起狙击枪,从楼顶另一侧退了下去,沿着排水管滑落到地面,快步穿过窄巷,朝着几天前踩好的一栋民房跑去。 那两个西方雇佣兵反应很快,从巷口两侧包抄过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紧追不放。 她在另一条巷口停下来,架起狙击枪,瞄准了跑在前面的那个。那人应声倒地,另一个雇佣兵立刻缩到墙后躲避。他朝着她刚才藏身的方向开了几枪。 周寒星没有恋战,收起狙击枪,从巷子另一侧翻过一道矮墙,朝着城郊的方向快步跑去。 那人在后面继续追赶,枪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着,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跑过几个街口,在一个拐角处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引信,等在墙角。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轻轻把手榴弹放在墙根下,自己后退几步,从另一条巷子绕了出去。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她加快脚步,拐过下一个街口。 周寒星迅速朝着前面跑去,她判断那人一直保持着距离追在后面,没有被彻底甩开。 她心里有了猜测:这人想把她往行动课埋伏的地方赶。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左侧通向商业区,右侧通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正前方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袋废料和一辆废弃的板车。 她没有犹豫,拐进了那条窄巷,在巷子中段找到一栋民房,侧身闪了进去。 楼梯间很暗,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面。 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在民房门口停了一瞬,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楼梯间没有灯,只有一楼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街灯光线,勉强照亮了楼梯最下面几级台阶。 那人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周寒星靠在二楼的墙壁上没有动,手里握着枪,呼吸放得极轻。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同一侧边缘。 周寒星听到了他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声音,在那只脚踏上二楼地面的瞬间,她侧身向前一步,在他意识到她位置的同一瞬间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手里的枪脱手,顺着楼梯滚落下去,发出一连串碰撞声。 周寒星踢中了他的膝盖,他整个人向后仰去,从楼梯上滚落,重重砸在楼梯间拐角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身体在黑暗中翻了一下,没有再动。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枪口对着下方那团模糊的轮廓,又补了几枪,枪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了几声。 周寒星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人在下方彻底没有了动静,才收起枪,顺着楼梯走下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推开一楼那扇木门,快步离开了那条巷子,朝城郊的方向走去。 高仓光泽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樱花国的各个层级,黑川站在办公室窗前,手边的电话还没有挂断,皇室那边的声音已经停了。 第533章 去了也是送死 黑川慢慢放下话筒,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皇室顾问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都没有人翻动。 坐在主位上的中村把文件合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黑川已经被撤职了,皇室那边会派新人来处理。” 在座的人沉默着,没人接话。 中村把目光移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再派一个人过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阻止这个凶手继续作案。” 野村也收到了消息,弟子站在廊下,把情况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高仓光泽死了,行动课那边也换了负责人。” 野村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把之前的旧案撤了吧,以后不要再接了。” 弟子点了点头,“那师兄他们?” 野村放下茶杯,“正常的切磋可以,任务那边就拒绝了。他们不是对手,去了也是送死。” 弟子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野村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树叶被风吹动,片刻之后他站起来,沿着走廊往院子深处走去。 周寒星在空间里好好休息了两天,她把那份名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名字还剩下一个,高桥。和之前那几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她把名单放回桌上,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摊开地图,目光落在高桥事务所的位置上,周围几条街道,楼顶可能的观察点和巷口的间距,她都标记过,现在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理出清晰的路径,便站起来,出了空间,在高桥事务所附近随意走了一圈,没有靠近,在街对面的报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又走开了。 高桥此时正站在中村的办公桌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安,眼下的青黑痕迹比前些日子更深了。“大人,凶手肯定会来找我。他们都已经死了,我最近都睡不着。”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现场勘查报告,翻了一页,“高桥君,我已经请了五个西方的雇佣兵过来,明天就到。他们会专门保护你。” 高桥面上一喜,“谢谢大人,有他们在我就放心了。” 中村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高桥没有多留,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中村刚拿起笔,门又被推开了。 黑田走了进来,径直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中村君,为什么不找野村大师帮忙?” 中村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怎么没找?他拒绝了。我去求见了几次,他的弟子都说在闭关,显然是不想蹚这浑水。” 黑田沉默了一下,“拒绝了?” 中村靠在椅背上,“是啊,他以为我们离了他不行,没想到我们从外面请了雇佣兵来。这五个人说了,这只是个小任务,只要那人出现就能解决,在西方没有败绩。” 黑田笑了一下,“那么强?这次肯定没问题了。” 周寒星在事务所附近转了几圈,没有发现高桥本人在附近出现的痕迹,她又去高桥的住宅周围看了一圈,住宅的院墙四周都有人守着,比前几天多了几个便衣。 她没有在那一带多停留,转身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对面那些分散在不同位置的人影。 她在咖啡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喝完两杯咖啡,始终没有看到高桥出入事务所。 第三天下午,周寒星在事务所附近的一处街角站定,看见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五个人从车上下来,四男一女,穿着深色的外套,步伐沉稳。 其中一人站在车门旁,目光扫过周围。 高桥最后从车里出来,那五个人已经分散到他四周,有人走在他前面,有人跟在他身后,有人站在侧翼,把他的每一个方向都挡得严严实实。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的人群里,看着他们从下车到走进事务所门口,全程没有任何明显的空档和破绽。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国内基地。张教官和赵铁山并排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张教官先开了口,“事情结束了吧?” 赵铁山端起茶杯又放下,“不知道。现在谁也联系不上她。完成了她自然就离开,没完成,那她肯定还在那里。” 张教官说,“那要不要让她先撤回来?现在有情报显示,樱花国已经请了雇佣兵过去,应该是专门针对她的。”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给内线发报吧。让那边的人碰到她了就告诉她撤离。就算没彻底解决,也等事情平静了再说。” 张教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来到电报室,对着电报员说了一句,“给樱花国的内线发报,让她马上撤离。” 电报员马上调整好频道,按下了发报键。 周寒星又观察了几天,她注意到那几个雇佣兵每次进出事务所的顺序和站位几乎没有变化,无论在什么场合,他们的位置都错落分布。 在观察了两天之后,她发现那个女雇佣兵是五个人当中最核心的,其余几人会先于她进入或离开,她始终被围在中间。 高桥进入事务所或离开的时候,那个女雇佣兵永远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其他人再围绕她形成第二层保护圈。 周寒星也注意到高桥每次从那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的时间与其他人不同。他会在车里多坐片刻,等五个雇佣兵全部就位之后才弯腰出来。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了那片区域,回到空间,在桌前坐下来,重新把高桥的住宅和事务所之间的路线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五个雇佣兵的活动规律。 第534章 没注意到的点 周寒星心里明白,硬碰硬不是最好的办法,一定有她还没注意到的点,只是暂时没有找到。 她不再急于行动,也不再每天定时出现在事务所附近。 她开始调整观察的节奏,有时上午去,有时傍晚去,有时隔一天才去一次。 她在那几个雇佣兵交替换岗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女雇佣兵不会长时间待在同一位置,其他人也没有固定的停留点。 又过了两天,她在事务所附近的一处巷口看到那个女雇佣兵独自站在路灯下,其他人都不在附近,距离她大约十几步远。 周寒星从巷口走过去,步伐匀速,目光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她走出去之后拐了两个弯,在另一条街停了一下。 那场短暂的空隙只是一个信号,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认这个人的习惯。 周寒星又观察了几天,结合高桥的出行规律和那五个雇佣兵的日常活动,逐渐在心里勾勒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行动框架,适合在白天动手,在人员流动最密集的时候,以最大限度的混乱掩护撤离。 她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至少在逻辑上成立之后,才把那套方案暂时放下,等合适的时机到来。 周寒星收起地图,出了空间,沿着街道慢慢走回高桥事务所附近,在距离事务所大约一百米的一处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她点着一根烟,叼在嘴里,微微侧头扫了一眼事务所门口,看见高桥正从里面走出来,身边围着那几个雇佣兵,同一个人站在最靠近他的位制,另外几个人分散在周围。 那个女雇佣兵在高桥弯腰上车的瞬间,微微侧过头朝街道两端扫了一眼。 周寒星把烟头按灭在路边的墙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高桥上车之后,车队的顺序和往常一样,前面一辆开道,中间是高桥的车,后面还有一辆断后的车。 周寒星在街边一个杂货铺门口停下来,等那几辆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消失了,才转身从另一条路往回走。 她进入空间,在桌边坐下来,把完整的高桥的活动路线和时间段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车队每天会在上午九点左右从住宅出发,前往事务所,中间不会绕路。 下午五点左右原路返回,偶尔会因为事务所有会议而延迟到六点或七点,从住宅到事务所的路线几乎没有变动过。 她在地图上把那几个路口重新标了出来。其中有两个十字路口附近可以设置狙击点,一个在商业区,人流量大,天台视野开阔。 另一个在居民区,屋顶的高度足够,但距离稍远,撤退路线的选择也有限。 她又看了看高桥住宅附近的路段,这条路没有适合近距离狙击的位置,她在高桥的院子里看到一个东西,也许可以让她在更近的距离接解决这几个人。 第五天下午,周寒星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走到高桥住宅附近。 此时,那几个雇佣兵跟着高桥出门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主楼后面晾着一排洗好的衣服。 她翻过侧面的矮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内侧。 主楼后门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她用铁丝拨了几下便开了。她走进厨房,又穿过走廊,拐进客厅,在一楼走了一圈。 她在走廊里听到二楼似乎有轻微的响动,没有上楼确认,在落地钟旁边的花瓶底部,发现了一个隐约的记号。 那不是新的,是早就留在那里的,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华国情报人员留下的标识,日期在半个月之前。 周寒星看了片刻,记住了那个记号。 她把花瓶放回原位,又在主楼的一楼快速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明显的人为标记。 看来最近的情报人员也尝试过监视高桥,记号还留着,说明他们还没有暴露。 她退出主楼,回到院子里,翻过院墙,落回巷子里,快步离开了那片区域。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她进入空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内容快速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标出落地钟和花瓶的位置,以及记号的具体样式和位置。 她盯着那幅草图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折好,出了空间,朝老城区方向走去。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高桥事务所周围和住宅附近的路口重新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以出手的位置。 第三天上午,她返回了空间,在桌边坐了很久,慢慢把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在白天动手,目标在人流最密集的路口,街道两侧有一些店铺和报摊,行人不少,一辆黑色轿车会从街道拐角出现,在路口停稳,五个雇佣兵会先下车,高桥才会出来。 她需要的是一瞬间的混乱。周围会有五个人迅速围拢过来,如果这五个人同时受到了干扰,那短暂的窗口就会出现。 周寒星又检查了一遍手枪和匕首,确认消音器装好了,又看了几颗手榴弹的拉环是否完好。她离开空间,朝着那片商业区的方向走去。 上午九点,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店铺都已经开门了,报摊前有几个正在翻杂志的顾客,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响了几声,响过之后又恢复了安静。她选了一栋三层楼的屋顶,天台边缘有一道矮墙,高度足以作为依托,又不会太引人注目。她蹲下来调整好瞄准镜的焦距。 十点过后,那辆黑色轿车从街角转入视线。车队的排列和往常一样,前面一辆开道,中间是高桥的车,后面跟着一辆断后的车辆。 她在车队驶近路口时收起瞄准镜,将狙击枪收进空间,起身沿预定路线从天台另一侧下到二楼。 先侧身闪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置办公室,从空间里取出几枚微型炸弹,一枚贴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另一枚贴在楼梯拐角的暗处。快步下楼,沿侧街迂回绕向车队即将驶过的下一个街区。 第535章 气味 周寒星在预判的位置上架好枪,在那条街的中段,一栋楼顶平台边缘的矮墙,正好可以隔着两排建筑的缝隙看到高桥的车队。 车队正从一片商业区穿过,车窗在中午的光线中反射着暗色的光泽,她架好枪,她的目标并不是车里的人。 在那辆车经过路口的一瞬间,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路面,碎片和尘土飞溅,前方那辆开道车猛地减速,后车也急忙刹停。 几辆车在路口紧急停下,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那个女雇佣兵,她迅速朝四周扫了一眼,其他几人紧跟着下车,形成半圆形的防御阵型,把高桥的车围在中间。 周寒星没有看向他们,子弹打中了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有一根排水管被打穿,水柱喷涌而出,在街面上迅速蔓延。 那几个人没有判断出她所在的方向,有两人的目光朝她所在的位置扫过来,没有发现异常。女雇佣兵站在车旁边,用手势示意几人保持警戒,另一个人已经拉开车门,弯腰朝车内示意。 高桥弯着腰从车里出来,被那几个人挡在中间,朝着路边的一栋楼快步走去。 周寒星看到他们已经进入了那栋楼,她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街道,看到地面上的水渍还在蔓延,两辆斜停的车把路面堵了大半。 高桥刚被那五人护着走进那栋楼,脚步还没站稳,旁边那栋空置办公室的墙根下就炸了。爆炸声很闷,威力不小,砖石混着碎玻璃朝外喷溅,其中几块直接砸在了高桥面前不到一步的地面上。 那个女雇佣兵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判断,身体朝侧面偏转了一下,一只手按住了高桥的肩膀,把他往墙根带了一步。 另外两人已经挡在了他们前面,剩下两人侧身朝街道两端警戒。 周寒星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爆炸制造了短暂的混乱,但不是致命的那种。 防护圈没有被完全打散,只是从紧密的圆形变成了一个带着空隙的弧形,那个女雇佣兵偏转了身体,离高桥的距离没有超过半步。 周寒星把准星从她身上移开,在她和高桥之间的那一道短暂空隙中,对准高桥的头部完成了射击。距离是她在心里估算好的。 高桥的身体猛地朝侧面歪倒,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失去重心,撞在墙上,顺着墙面滑了下去。 那个女雇佣兵在他倒地的瞬间已经弯下了腰,一只手探向他的颈侧,片刻之后她收回了手,抬起头朝周寒星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她的动作很快,其余几人也同时调整了方向,几乎是同时朝她所在的那栋楼冲了过来。 周寒星已经把狙击枪收进了空间,翻过天台边缘,顺着排水管滑落到地面,快步穿过一条横巷,从另一侧绕到那栋楼的侧门。 门是锁着的,她用铁丝拨了几秒,没有打开,她转身退进一道窄巷,在巷子中段看到一扇通往一楼的窗户,窗台的油漆已经剥落了,插销没有关紧。 她推开窗户翻进去,落在储物间的角落里,蹲下来听了几秒,前厅有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声音正在朝楼梯口的方向移动。 她没有往声音来的方向走,而是侧身贴着墙壁,沿着走廊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前厅。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看到那五个人正站在楼梯口,有两人在查看楼梯上方的转角,另外两人站在大门内侧,目光扫向街道两侧的玻璃窗。 那个女雇佣兵站在最中间,正在低声说话,隔着走廊听不太清楚。 行动课的便衣已经开始朝这栋楼靠拢,有人从巷口跑过来,封锁圈正在形成。 周寒星在那几个人开始向楼梯口收拢的时候,她已经从原路退回了储物间,从侧窗翻了出去,落回巷子里。 她在第一个岔口右转,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又从一栋废弃民居的院子里穿过去,从另一头回到了主街方向。 那边已经拉起了封锁线,几辆警车停在路口,行动课的人正在疏散人群,警戒线外围站着不少围观的人。 周寒星退出人群,没有回头。她和周围那些刚从封锁线外围散开的行人没什么区别。 在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比普通行人更快,节奏均匀,不是路过的,是冲着她来的。 她没有加快脚步,侧身一闪,进了旁边一栋居民楼的楼道。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二楼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盆。 她闪身进入空间,落在九楼的地毯上。 片刻之后,那个女雇佣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跑得很快,在巷子中段猛地停下来,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和窗台,又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又跑上来两人,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其中一人问了一句:“人呢?” 女雇佣兵没有回头,“就在这里。刚才还在,味道很新鲜,是从那边过来的。” 她朝周寒星刚才进入的那栋楼的方向指了指,几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那个楼道口。 行动课的便衣也赶到了,有人站在巷口,很快巷子两端都有人守住了。 有人开始敲门,挨家挨户地询问,楼道里陆续有人下来,有的拎着菜篮,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张望。 那些人进进出出,来回走动,人多了之后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原本清晰的那条线索很快就淡了。 女雇佣兵站在楼道口,抬头朝上看了一眼,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空气中混杂着油烟的气味。 她站在走廊中央侧头嗅了一下,没有捕捉到那个气味。 她又上到三楼,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面干净,没有脚印。 她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的插销是从里面扣上的,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第536章 跟丢 女雇佣兵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楼梯扶手侧面,指尖什么都没有沾到。 她收回手继续往下走,来到巷口,其他几人正站在那里等消息,看见她的表情,已经猜到了结果。 其中一人先开了口:“黛丝,什么情况?” 黛丝说:“跟丢了。” 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微微怔了一下,“跟丢了?” 黛丝朝现场的方向走去,“回去看看。” 几人没有再多问,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街,回到了那片已经被封锁的区域。 高桥还躺在墙根下,血在身下洇开了一小片,头部中弹,弹孔在太阳穴上方,没有灼烧痕迹。 黛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孔的边缘,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楼的屋顶,视线在那栋楼和尸体之间来回测了一遍,“苏制的狙击枪。” 她站起来,看着周寒星藏过的那栋楼的方向,“这人的枪法很好,单兵能力也很强。我们这次遇到的人不一样。” 身后一人接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黛丝没有立刻回答,“这趟任务还挺有意思的。” 中村也在这时候到了现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后跟着两个行动课的人,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又扫过那五个雇佣兵,“黛丝小姐,你们不是说这只是个小任务吗?” 黛丝转过身看着他,“中村先生,你们在委托任务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明这个任务的真实难度。” 中村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换了一副表情,往前走了一步,“黛丝小姐,加钱,翻一倍。只要你们把人给我抓回来。” 黛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中村又补了一句,“两倍。” 黛丝这才开口,“中村先生,我们只能尽力。这个人不是普通目标,不是靠加钱就能解决的。” 中村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就拜托黛丝小姐了。” 黛丝没有回应,转身朝封锁线外走去。 身后几人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响了几步,然后渐渐远了。 中村还站在原地,身后的人没有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转身离开了。 周寒星进入空间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去洗澡。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她从人群中退出来,跟街上的行人没有特别之处,她穿的衣服是在樱花国买的普通衣裤,昨天没有靠近任何特殊的气味源,但她还是被精准地锁定了。 那个女雇佣兵从巷口跑到楼梯口,中途没有任何迟疑,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在哪里。 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口的位置,又拿起外套贴近鼻尖,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她站起来把外套放进洗衣机里,正要倒洗衣液的时候,手停在瓶口上方停了一下,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很浓。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那个女雇佣兵走到巷口时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栋楼的方向跑去。如果她的嗅觉足够灵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冲了一个澡,换上睡衣,去负一楼超市拿了几块肥皂上来,把那件外套和裤子在清水里重新手洗了一遍,用肥皂搓掉布料中残留的洗衣液气味,冲干净之后放进烘干机里。烘干之后她拿起来闻了一下,只剩下肥皂的气味。她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和和服也全部用肥皂洗了一遍,烘干之后放在床头。 野村这边的消息也传回来了,弟子在院子里站定,微微低着头,“师傅,高桥被杀了。” 野村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这么快。” 弟子抬起头,“师傅,她要来找您了吗?” 野村摇了摇头,“不会。她现在有麻烦了。” 弟子不解,“什么麻烦?” 野村放下茶杯,“你大师兄今天早上过来说的,这次皇室从外面请来的五个雇佣兵不简单。她能不能躲开,我也不确定。” 弟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会逃吗?” 野村看了他一眼,“不会逃。她的字典里也没有逃跑二字。这也是我敬佩她的地方。” 弟子没有再接话,低着头退出了院子。 国内基地的电报员收到内线电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放下电文,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走进去,把电文放在桌上。 张教官拿起来看了一遍,“高桥死了。” 电报员说,“信上还说,那五个雇佣兵还在搜捕她。” 张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拿着电文站起来,“联系不上,只能等她自己躲过去了。” 他走进赵铁山的办公室,把电文放在桌上。 赵铁山拿起来看完之后,“继续发报,让她潜伏,不要轻举妄动。这事现在急也没有用。”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周寒星第二天从空间里出来,先去街上买了几块本地常用的香皂和一包香袋。 那种香袋在当地很常见,出门挂一个在身上,能驱赶蚊虫。 她看到街上许多女人都挂着香袋,便也学着买了一款素净的。 她提着布袋子走了一条街,行动课的人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密集地出现在路口,只在几个交通要道附近还留了几个人。 她在街边找了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窗外的街道上那五个雇佣兵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几人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交替扫过两侧的行人和店铺。 周寒星低下头,把杯沿凑到嘴边,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她没有抬头,只是让目光保持低垂,从杯沿上方扫过窗外的街道。 几人从咖啡店门口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第537章 也不会有结果 周寒星喝完那杯咖啡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才放钱站起来走出去。 她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把外套和裤子换下来,换上昨晚用肥皂洗过的那套衣服,又在领口和袖口处重新抹了一遍肥皂,确认没有残余的气味,才出了空间,从另一条街道继续走。 黛丝在那天傍晚找到了周寒星之前住过的那栋民房,她推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侧头闻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薰衣草气味,几乎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味道。 她在那间屋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墙壁,又蹲下来看了看衣柜,确认没有其他线索之后,退到门口,对着外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其他几人分别散开,有人上了二楼,有人绕到后巷,有人守在了院墙外面。 黛丝在屋里找了一个位置,把自己也藏了起来。他们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始终没有人再回来。 天亮的时候黛丝从藏身处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布局,迈步朝外面走去,“走吧,这里她已经放弃了。” 其他几人从各自的位置上出来,跟着她离开了那条巷子。 周寒星又花了两天时间重新确认那五个人无法再通过气味锁定她之后,才开始继续活动。 她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行人没有区别。那五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她回到空间,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裤,趁着夜色来到野村宅邸的围墙外面。 她站在墙根下没有立刻翻墙,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没有走动,围墙上也没有人影。 她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站稳的那一刻,原本散落在暗处的几个身影同时出现了,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她围在中间。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告诉野村,我来了。” 其中一个弟子转身快步走进了主屋。片刻之后野村从主屋走出来,看了一眼周寒星,朝周围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弟子沉默地退回了阴影里。 野村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样子倒是像个真正的武者。” 周寒星站在他对面,“一直想会会你,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野村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看着她,“我师兄真的是服毒自尽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是。” 野村沉默了片刻,“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杀了他。” 周寒星说:“我很佩服他。” 野村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没想到作为对手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周寒星看着他,“作为对手,他的武者精神值得我佩服。但作为敌人,我们碰到肯定会你死我活。就算下次再碰到华国境内的忍者,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野村说:“我已经下令不会再接华国的任务。不过万一你真的碰到,那也算是替我除害了。” 周寒星说:“出手吧。” 野村笑了一下,“不让你。” 周寒星没有接话,已经朝他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到一臂之内。 野村的动作很快,在周寒星靠近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侧转,一记手刀从侧面划向周寒星颈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转向要害。 周寒星没有后退,身体朝旁边偏转了一寸,让那记手刀从她耳侧擦过,同时她的左手已经扣向他的肘关节内侧。 野村没有让她碰到,手腕一翻,将她的手刀从侧面带偏,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袭向她的肋部。 周寒星侧身让开,用膝盖朝他腰侧顶去。野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一顶,随即又欺身上前,速度比刚才更快,出掌拍向她的肩膀。 周寒星用手掌外侧格了一下,在碰撞的瞬间顺势朝他侧面滑开了一步,在他力量用尽的间隙,一脚扫向他的脚踝。 野村跳起来避开了那一扫,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方向,两人重新拉开约两米的距离。 院子里的那些弟子都从暗处走了出来,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目光都落在院子中央那两个身影上。 两人都没有急于再次出手,对峙了片刻,野村先开了口,“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周寒星没有回答,朝他迈了一步,已经重新出手了。 野村站在原地,接住了她连续几下攻势。几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快速移动。 野村的步法很稳,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身体的重心在每一次变向时都保持着极低的姿态,让他的动作在快的同时带着一种难以预判的变化。 周寒星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在他变向的瞬间打断了他下一步的走向,迫使他停下重新调整重心。 两人交手的速度越来越快,拳掌交错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响声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每一声都接续着下一声。 野村的呼吸依然平稳,动作也没有因为持续的交手而变得迟缓。 周寒星在他一掌拍过来的时候侧身让过,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将距离重新拉回到近身范围,一掌推向他胸口。 野村用手臂外侧挡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后续的力道,借着那个间隙,他反手一抓扣向她的手腕。 周寒星在他手指触碰到她手腕之前已经收回了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野村看着她,“今晚就到这里吧,再打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周寒星站定,“哪天你有空了,可以来华国找我。” 野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周寒星转身朝围墙走去,翻过墙头,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野村站在院子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回主屋。 周寒星沿着巷子走了很远,在拐过第三个路口之后才放慢脚步,确认没有人在身后跟着,才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她脱掉外套,在九楼浴室里洗了一把脸,在床边坐下。 她用肥皂洗过一遍所有可能会暴露她行踪的物品,气味不再是对方可以追踪的路径,那五个雇佣兵已经无法再通过气味锁定她的位置,再过几天就应该会撤离。 她闭上眼睛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538章 任务失败 野村的弟子们围了上来,几个人站在他身后,院子里的灯还没有灭。 有人先开了口:“师傅,她真的那么厉害?连您都打不过?” 野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周寒星翻墙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人天赋很高,应变能力也很强。我终于知道师兄当时的心境了。” 那个经常负责传话的弟子站在最前面,又问了一句:“那她会离开了吗?” 野村收回目光,转身朝主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应该快了吧。” 他没有再解释,身影消失在门内。 弟子们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几眼,没有人再追问,各自散开了。 周寒星在空间里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去八楼吃了一个早饭,回九楼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匕首擦干净收进靴筒里,检查了手枪的弹匣,确认没有遗漏,换上普通衣服出了空间。 她在街上走了几趟,确认那五个人的活动范围比前两天缩小了不少,只在几条主要街道之间来回穿行,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查看巷口和屋顶。 她在街边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的报摊前慢慢抽完了一支,没有看到那个女雇佣兵。 她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在售票窗口前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三天后离开的船票。 她把票放进内袋里,没有在码头多待,从另一条路走回了临时住处。 这两天她没有再出门,在空间里待了两天,把几张地图叠好收进空间深处,又把那份名单和之前收到的几份文件重新归整好。 两天过去了,那个人的踪迹依然没有任何线索,行动课的搜捕也开始出现疲态。 黛丝站在街边,已经不需要刻意掩饰自己。 旁边的高壮男人握着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黛丝,那人是不是已经得手离开了?” 黛丝没有转头,“再找不到,就说明人已经走了。” 旁边几个人都没有接话,有人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腰间,有人低头用手指沿着刀刃的边缘慢慢划了一下。 黛丝看着街上那些来往的行人,“这也算是我们这些年从无败绩的终结者了。” 旁边那个高壮男人又接了一句,“是那人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黛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人家不躲,还等着你找上门来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 他们在码头附近的几家茶馆和餐馆门口进出了几趟,查过几艘船的旅客名单,那些船只最早都在三天后才离港,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人。 黛丝站在栈桥尽头看了看远处的水面,又转身走回岸上。 她走到街对面的一家面馆门口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吃面的客人,继续往前走,在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边停下来,转身对其他人说了句“走吧,跟丢了”。 几人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的背着包,有的随手把枪收进外套内袋,跟着她朝来路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在空间里一直待到第三天早上。早饭之后她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空间,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到码头的时候船还没有来,栈桥边已经站着几个等船的旅客。 她没有往人群中间靠,在栈桥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位置站定,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船从海面上驶来,靠岸之后跳板搭上了码头。那几个旅客开始依次上船,她等到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迈步走上跳板。登船之后她在船舷走了一段,在船尾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坐下来。 海风比码头那边凉一些,带着咸腥的气息。 她靠着舱壁坐下来,望向远处的海面。 船身开始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建筑和码头设施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道灰色的细线,彻底被海水吞没。 船在海面上平稳地向前行驶,她在甲板角落待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天黑之后她回到角落坐下来,靠着舱壁,闭上眼睛,船身的晃动很有节奏,海风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时大时小,她在这片有节奏的晃动中慢慢睡着了。 黛丝几人赶到码头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条逐渐散开的白色航迹,随着海浪的起伏越来越淡,很快就看不清楚了。 码头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站在栈桥尽头,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我们也离开吧。” 身后的人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她就这么走了?” 黛丝没有回答,朝岸边的方向走了两步,“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离开,也是本事。” 几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栈桥走回岸边。 他们的住处在一栋旧楼的四层,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 那个高壮男人把枪收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这次的任务,算是失败了。” 黛丝把背包甩到肩上,“任务失败了,人也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最后一个走出房间,随手把门带上了。 中村在几分钟后赶到了房子,他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办公室批文件,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笔赶了过来。 车子在门口急停,他推开车门快步走到门口,看见那五个正背着背包往外走的人,抬手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在黛丝面前停下来,“黛丝小姐,人都还没抓到,你们怎么就要走了?” 黛丝停下来看着他,“人都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第539章 了不得的对手 中村愣了一下,“走了?” 黛丝没有多解释,“走了。” 黛丝又补了一句:“你们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对手。” 她说完便侧身绕过中村,继续往外走。 其他几人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中村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背影越来越远,他没有再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喊住他们。 野村的弟子穿过院子,在廊下站定,野村正坐在那里翻书,弟子低声说了一句:“师傅,她离开了。” 野村翻书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了好。这下都安静了。” 弟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便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了。 野村翻了一页书,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十天后,周寒星站在香江的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跑下来,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 她背着背包沿着栈桥走了一段,在售票窗口前停下来,买了一张去沪市的船票。她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日期,明天中午开船。 她想尽快回国,上次姥爷托孙建国带话,说想她回去看看,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在码头附近的小吃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低头往锅里下面。 周寒星要了一碗云吞面,老人应了一声,揭开锅盖把包好的云吞倒进去,又抓了一把面条,用长筷子搅了搅。 她站在摊边,接过那碗面,站在摊位旁边的空处,低头慢慢吃完了。 汤底很鲜,云吞皮薄馅大,面也煮得刚好,她连汤也喝了几口。 她把空碗放回摊面上,付了钱,朝码头外面走去。 周寒星走了一段路,拐进两条巷子,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跟着。 她侧身闪入一条更窄的巷子,找到一扇半掩着的门,推门进去,闪身进入空间。 她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才去浴室冲了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她醒来之后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白菜猪肉的水饺,蘸了辣椒和醋,喝了几口汤,才放下筷子。 她把背包重新收拾好,换上一身深色的工装外套和深蓝色裤子,戴上帽子,出了空间,沿着巷子走回码头。 码头上那艘开往沪市的船已经停靠在泊位里了,舷梯搭在栈桥和甲板之间,乘客正排着队陆续上船。 她跟着前面的人群慢慢走,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她手里的票看了一眼,递还给她,她接过票继续往前走,沿着舷梯上了船。 船舱在船的中段,是一间多人间,上下铺排列整齐。舱室里已经住了几个人,有人躺在铺位上翻书,有人靠着床头闭着眼睛,有人在小声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靠窗。把背包放下来,也在铺位上躺下来,靠着舱壁,闭上眼睛。 船在半个多小时后缓缓驶离码头,引擎声从船底传来,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稳。 她闭着眼睛,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窗外的光线被窗帘遮去了一部分,偶尔有脚步声从过道里经过,又渐渐远去了。 傍晚的时候船舱里有人起身往外走,她也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低头吃饭,有的在低声交谈。 她端着盘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的海面。正吃着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打了一份饭,在角落里找了位置坐下。 周寒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的步子落脚点,和普通人的习惯不太一样,脚跟落地的时候比平常人多了一点点向内收的角度,腿的摆动幅度也偏小。 普通人走路时双臂会自然摆动,那人摆臂的幅度很小,习惯性地压制着某种动作习惯。这些细节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寒星低下头,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饭,用余光观察着那个人的行动。 那个人的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打饭、找座位、低头吃饭,和周围的人一样,偶尔抬眼扫一下四周。 周寒星已经确认了,那是樱花国人,而且接受过训练,已经抹去了大部分外在的特征,但有些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人的位置和样貌,没有再多看。 吃完饭之后她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餐厅,沿着甲板走了一段,在栏杆旁边站定,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甲板上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站着。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船舱的几个入口和走廊的拐角,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正在朝船舱的方向走,22号。 周寒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端着饭盒走进了一间船舱,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影,是6号,守在床边。 周寒星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跟过去。 那个樱花国人吃完饭之后也走了出来,在甲板边缘站定,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从餐厅里出来,一左一右在他旁边站住,也都点了烟,靠在栏杆上,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看傍晚的风景。 周寒星注意到他们的站位,一个人朝着船舱入口的方向,另外两个分别对着甲板两侧的通道,动作随意,目光时而在6号所在的那间船舱附近停留。 天黑之后,那三个人才先后离开,朝着另一边船舱走去,先后走进同一间舱室。 周寒星过了一会儿才从角落走出来,把烟头弹进海里,她走到6号那间舱室斜对面的一处阴影里站定。 过了一会儿,舱室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刚才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走到甲板上,在栏杆边站定,看着6号所在的舱室方向。 第540章 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寒星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回了船舱,有一对年轻男女靠着栏杆在说话。 她看着那人把烟抽完,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回了舱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她又等了一会,确定那四个人没有再出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中途换了一个方向,绕到6号那间舱室附近的走廊。 门外的守卫已经换了,22号正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周寒星在走到22号面前的时候,朝他比了两个手势,手指弯了一下。22号看到那个手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寒星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22号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甲板边缘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停下来。 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你们也出来了?” 22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寒星说,“我回去。你们呢?” 22号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们也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7号受伤了,6号在里面守着。” 周寒星的眉头动了一下,“严重吗?” “子弹取出来了,一直没退烧。” 周寒星没有再多问,“我回去拿药。” 她转身走出角落,在走廊里快步走回自己的船舱,把背包从床铺上拿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甲板上的人也少了,她沿着船舷绕了一圈,确认那间舱室的门关着,才回到自己的铺位,从空间里把碘伏、消炎药、剪刀、纱布、手术刀和几支应急药品都取出来,放进背包里。 她背着背包来到6号和7号的舱室门口,22号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看见她过来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自己也闪身进来,把门从里面带上。 6号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周寒星,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真是你。” 周寒星把背包放在脚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上的7号。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皱着,呼吸又浅又急。 6号在旁边说,“我们喂药了,一直退不下来。” 周寒星伸手揭开被子,看了一眼7号胸口裹着的纱布,纱布已经渗出了血迹,颜色是暗红色的。 她又伸手碰了一下纱布边缘,“纱布多久没换了?” 6号说,“上船之前换过一次,后面一直没敢动。” 她又揭开被子边缘,看了一眼7号的腿,大腿处的纱布也有血迹渗出来。 周寒星从背包里拿出剪刀,“你站旁边。”6号退到床尾。 她先把7号胸口的纱布剪开,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退烧药和消炎药,递给6号,“喂他。” 6号把7号扶起来,把药粉倒进他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水杯喂了几口水。 7号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6号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是41号。” 7号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你没骗我?” 周寒星说,“先把药吞下去。” 7号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声音微弱,“你真的在啊?” 6号又喂了几口水,等他把药咽下去,才把他放回床铺上。 周寒星从背包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卷了一下塞进7号嘴里,“忍着点。” 7号点了点头。她用碘伏把伤口周围打湿,一鼓作气把纱布揭了下来。 7号闷哼一声,身体绷紧了一下,牙齿死死咬着毛巾,拳头攥紧了床单,过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大口喘着气。 周寒星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伤口边缘的颜色不太对,有腐肉,肉芽组织也不健康。 她转头看了一眼6号,又用碘伏打湿了腿上的纱布,一边处理一边说,“你们这次一起出来,挺高兴的吧。” 7号正准备点头,她手上一用力,把腿上的纱布也扯了下来。 7号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拳头又攥紧了,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6号赶紧拿起毛巾给他擦汗。 周寒星放下剪刀,伸手按住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你们也够可以的,自己取子弹,简单处理就跑了这么远。” 7号取出嘴里的毛巾,虚弱地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受伤还好,不然我们都跑不出来了。” 周寒星看着他,“要不要打一针,睡一觉就处理好了?” 7号摇了摇头,“不用,来吧。我受得住。” 周寒星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针管,从纸盒里取出一支药,在桌上敲碎,把药液吸进针管里。 7号侧过头看着她的动作,声音很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业医生呢。” 周寒星在腿上伤口周围打了麻药,低头看了他胸口那道伤口,离心脏很近,“这里要不要也打一针?” 7号摇了摇头,“不用,来吧。” 周寒星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绑着你?” 7号笑了一下,“你看小看我了。” 她拿手术刀消了毒,开始清创。一刀一刀地切掉那些坏死的组织。 7号的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手死死捏着床单,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6号在旁边不停给他擦汗。 过了十几分钟,清创终于做完了,7号整个人湿透了,大口喘着气。 她把手术线消了毒,开始缝合伤口,一针一针地缝,针脚不算整齐,“我不是专业的,以后伤口弯弯扭扭的,你可别怪我。” 7号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眼睛半睁半闭,在下一针下去的时候彻底晕了过去。 她又处理了大腿上的伤口,把那些坏死的组织也清干净,缝好,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盖好,用带子固定住。 6号已经在清理地上的血污了,把那些沾了血的纱布和旧布条都收进一张旧报纸里,包好,拿着走出舱室,扔进了海里。 第541章 死里逃生 周寒星站起来,把7号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在床边站了片刻,才转身把背包重新拉好。 22号从门口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他会不会有事?” 周寒星说:“伤口已经处理了,应该不会再感染了。等他醒了让他多喝点水。” 她看了一眼6号,又看了一眼22号,“你们被盯上了。那四个人,是樱花国的。应该是在船上就跟上你们了。” 6号的表情沉了下来,“我们上船的时候也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22号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周寒星说:“这几天你们不要出舱,你和6号轮流守在7号身边。那几个人看不到你们,应该会自己找机会动手。” 她背起背包,“我先回舱,有情况来找我。” 22号点了点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舱室,在铺位上坐下来。 她没有睡,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半夜的时候,周寒星从铺位上坐起来。船舱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呼吸声在昏暗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她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走出去。来到甲板上,假装去厕所,在转角处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间舱室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 她在甲板上站了片刻,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转身朝厕所方向走去,经过那间舱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进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拐了一个弯,绕到6号他们所在的舱室附近。 6号正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看见她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寒星也点了一下头,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22号正坐在铺位上,半靠着床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7号躺在床铺上,额头上的毛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发红。 22号看见周寒星进来,坐直了一些,“中途又烧了一次,我用酒给他擦了身上,现在又退了一些。” 周寒星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7号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颈侧,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还是偏热。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包药递过去,“下次再烧得厉害,就给他吃这个。” 22号接过去,“一次吃多少?” 周寒星说:“一包。用温水送下去就行。” 她又从内袋里掏出几包药,放在22号手里,“这是消炎药,每天三次,一次两片。” 22号接过药,仔细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幸好这次碰到你。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本来我们打算在香江多待几天,等7号情况好些再走。他不同意,说不能耽搁。” 他停了一下,“我们一直被几个雇佣兵追着,好不容易才甩掉,在香江上了这艘船。本以为已经安全了,没想到上船之后他们换了人。我们根本没注意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面上没有写字,“这个放你身上吧,他们就是一直在追这个。” 周寒星接过来,放进外套里面,“我会好好放着的。” 22号看着她,“放你那里我就放心了。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敢闭眼睛,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跑出来,他为了掩护我也中了一枪,一直说不要管他。我不行,就算扛着也要把他扛回国。” 周寒星又看了一眼床上的7号,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眉头还微微皱着,“他会好的。” 22号点了点头。 周寒星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6号还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往回走了几步,没有直接回舱,先绕到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她把文件袋从外套里取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边缘,放进了空间。 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一个身影正靠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周寒星放慢脚步,回到舱室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人正靠着墙壁站着,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没有朝她这边看。 她推门走进去,回到铺位上坐了下来。 这艘船上,不止那四个人,至少还有第五个,在更暗的地方,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 她就靠着床头坐着,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那间舱室的门始终没有开过。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从铺位上坐起来,叠好被子,走出舱室。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几个船员正在清洗甲板。她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下,看到6号正在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她走过去在他背后坐下来。 6号收回目光,“那四个人今天早上先后出来了,去了餐厅吃饭,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过我们那边。” 周寒星点了点头,“昨晚发现还有一个,这船上目前已知晓五人,你们保护好7号就行。” 6号说:“好。” 周寒星站起来,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看到那四个人中的两人正站在船头栏杆边,背对着她。 她前走了几步,在一处缆桩旁边停下来,片刻之后那两人转身朝船舱方向走去。 周寒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回到船舱区域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她看到那个昨晚靠在阴影里的人,正站在走廊中段,面朝着她的方向,在那人和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她从那人的身侧走了过去。 周寒星她感觉那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那人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她回到舱室,关上门,在铺位上坐下来。 第542章 一前一后 周寒星注意到刚才那人的视线,和那四个人不一样,那四个人在执行任务,在看周围的变化,那人在确认她的身份。 她知道那人在怀疑她,只是一时没有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那人已经不站在原处了,她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下。 天黑之后又去了一趟7号的舱室。7号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还有些干裂,眼里有了光。 他看见周寒星进来,努力坐直了一些,“41号,谢谢你。” 周寒星在床边坐下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7号说:“好多了。”他伸手想从枕头底下摸什么东西。 6号按住了他,“别动。” 7号又看了一眼周寒星,声音带着一丝虚弱,“那些东西。” 周寒星说:“文件在我这里,很安全。” “那就好。” “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不要管。” 7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6号坐在旁边的铺位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两天有三个人朝着这边打探过,都是路过。” 周寒星没有转头,“昨晚发现的那人不在船舱里,和其他四个人不是一起的。这艘船到沪市还要一周,他们肯定会在上岸之前把文件抢到手。” 6号沉默了一下,“文件在我们手里一天,他们就不会罢手。” 7号睁开了眼睛,“我们这次去接头的那份文件是真实的,不然他们也不会穷追不舍,还派了狙击手。” 6号也想了想,“我在想我们是在哪里暴露的,怎么一接头就被人盯上了?” 7号说:“我今天也想了一天,就是拿到文件之后,我们突然就被发现了。” 周寒星说:“会不会是之前就发现你们了?一直等你们任务完成才动手。” 6号点了点头,“有可能,我们一直以为接头那天下雨,应该甩掉了所有人。” 周寒星说:“目前已知的是五个人,他们对文件势在必得,肯定还有人。这几天你们小心一点,我等会也搬过来住下。” 7号摇了摇头,“不行,我们现在是靶子,你就在暗处。” 周寒星想了想,“好。”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绕了几圈,在一处阴影里站定,靠着一根柱子,目光落在那间舱室的方向。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那人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动,侧着身,似乎在观察什么。 周寒星看清了那人的脸,和昨晚在甲板上见过的那个。她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那人身后的一段距离,放轻脚步,靠近那人的时候,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正要转身。 周寒星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了过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很快就软了下来。 周寒星扶着他的身体,走到船舷边,把他无声地放进了海里。 水面泛起一阵细小的浪花,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蹲在船舷边,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冲了冲甲板上的血迹。血迹很快被冲散,顺着排水孔流进了海里。 她站起来,收起水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转身走回走廊的阴影里,在那扇舱门附近的暗处站定。 那四个人其中两个从船舱里出来了,一前一后,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目光在各个舱室的门口停留了片刻。 两人回到船舱之后没多久,另外两人也出来了,同样的路线走了一圈,回到舱室关上了门。 周寒星又在暗处站了大约一个小时,那扇门没有再开过。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舱室,在铺位上躺了下来。 第三天早上,她吃完早饭之后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靠在栏杆边,海风把烟雾吹散了。 那四个人中的两个从走廊里走了出来,在甲板上各处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从船舷到楼梯口,从餐厅到储物间,走到6号和7号舱室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周寒星站在甲板边缘,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转身回舱休息了。 傍晚她吃完晚饭之后又来到甲板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动她的外套下摆。 她看到那四个人中有一个站在船尾的阴影里,目光落在甲板另一侧的6号身上,隔着大半个甲板的距离,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周寒星侧过身,面朝海面,余光一直留在那个方向的轮廓上,那个人没有动。 天色越来越暗,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风也变大了,吹得船舷边的缆绳轻轻晃动。 周寒星站在船舷边,海风从侧面吹过来,船上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甲板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船员在船尾整理缆绳,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 她没有在甲板上多停留,顺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两层客舱,在通往底层的铁梯前停了下来。 底层的灯光比上层暗得多,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间隔分布,照亮了狭窄的走廊和两侧紧闭的舱门。 她放轻脚步,在走廊往里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侧身贴住墙壁,微微探出头,看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樱花国的人,侧对着她,低声说话。另一个穿着船员的深蓝色工装服,周寒星在两人注意到动静时,已经无声地退回了楼梯拐角,进入了空间。 那樱花国的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目光扫过楼梯口和走廊两侧的暗处,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沿着楼梯向上走了几步,站在楼梯拐角处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开枪柄,转身走回船员身边,“小林君失踪了,船上都找遍了,没有找到。”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听着两人的说话声。 船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山本君,会不会暴露了?” 第543章 盯着我们 山本没有接话,“那三个人,一个受伤,两个守着,他们的身手不如小林。小林如果失踪了,说明船上还有别的人在盯着我们。” 船员沉默了片刻,“我会再找一遍,看看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休息。” 山本说:“今晚再没有消息,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 船员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两天。早点解决,拿了东西,我们坐小船离开。你那边船准备好了吗?” 船员点了点头,“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周寒星听着两人快要结束了,赶紧进入空间。 山本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铁梯逐渐远了。船员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无声地落在楼梯口,贴着墙壁,向船员的背影方向追去。 船员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他在走廊尽头左拐,走进一片堆满旧缆绳和空油桶的区域。 周寒星侧身跟到拐角处,从阴影里探出半边身体,看到船员正站在几摞木箱中间,背对着她,弯腰在翻找什么。 在船员快要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她伸手抓住船员的肩膀,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已经顺着他颈侧划了过去。 船员的动作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声响,随即身体软了下来。 周寒星扶住他的身体,心念一动,把他收进空间,蹲在地上,把掉落在地面上的工具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没有留下血迹。 她站起来,转身正要离开,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从舱壁上方由远及近。 她没有犹豫,进入了空间。 片刻之后山本从楼梯口走下来,在走廊里站定,目光扫过两侧的暗处,慢慢朝船员刚才停留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走了一段,在手电筒的光束里反复扫过那些堆满杂物和旧缆绳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关上电筒,转身走回楼梯口,脚步声在铁梯渐渐远去了。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好一会儿,身上的外套沾了一些血迹,她快速冲澡,换了一身同样款式的深色外套,出了空间,从走廊回到上层甲板。 夜已经深了,甲板上的灯还亮着,人已经很少了。一对年轻男女还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周寒星从他们身后经过,走到船舷边站定,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目光落在海面上,余光扫过甲板另一侧的方向。 山本正从走廊里走出来,朝船舱区走去,在经过22号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步,连目光也没有偏转,径直走了过去。 周寒星把烟抽完,在栏杆上按灭,转身走回阴影处站定。 夜越来越深,甲板上的人陆续散去,灯光也暗了几盏,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甲板和船舷。 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她放轻脚步走到6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这两天就会动手。” 6号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那间舱室的方向走去,在距离那扇门几米远的一处阴影里站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从阴影里出来,在暗处等着。等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到那人已经走出来了。跟在那人身后,走到船舷边时她侧身闪到一根立柱后面,从空间里取出手枪,消音器已经装好了。 她的瞄准镜里那人的后脑勺正在缓缓移动,她扣下扳机,一声轻响,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在栏杆边沿歪了一下,倒进了海里。 周寒星收起枪,走回阴影处,在暗处站定,继续盯着那扇门的方向。 舱室内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 她不知道里面还有几个人,走廊里很安静,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动。 远处的天边亮了,她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舱室,在铺位上躺下来,闭着眼睛。 天亮之后她从铺位上坐起来,叠好被子,走出舱室,在甲板上走了一圈,那间舱室的门还关着。 餐厅里几个船员正在吃早饭,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粥,慢慢喝着。喝完粥之后她站起来,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目光扫过甲板,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 周寒星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回到舱室,在铺位上躺下来。 晚上,她站起来,离开舱室,在走廊里放慢脚步,从一间舱室外面经过的时候,看见那两人正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山本站在那里,背靠着船舷,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她靠在暗处,没有走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灯光亮起来,她看到那两个人从走廊里出来,一左一右在甲板两侧站定,目光扫过周围。 山本也从船舷边直起身,朝那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朝着船头走去。 她跟在他们身后,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在一处阴影里蹲了下来。 这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朝她这边走来的。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在她藏身的阴影前方大约几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站在走廊中间,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周寒星没有动。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片刻之后,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同样深色外套的人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在走廊中段碰了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朝那间舱室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从阴影里站起来。 她走到那扇舱门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她退到走廊拐角处,确认周围没有人走动,把那扇舱门锁住了。 第544章 我们小看你了 周寒星回到走廊拐角处,听着舱室里的声音。在她锁上门之后不久,里面有人走到门边转动门把手,转了两下,用力拉了一下,门没有开。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门锁住了。” 另一个声音也凑近了,“谁锁的?” 门内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始敲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那扇门依然关着,只有敲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出去,没有人回应。 门内的人又用力拉了两下门,还是拉不开。 周寒星退回甲板边缘的阴影里,靠着一根立柱站定,目光落在船舱入口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扇门从里面被踹开了,门板猛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寒星的消音器已经举起来了。两人从舱室里冲出来,一个朝走廊左端快步跑过去,另一个朝楼梯口方向跑去。 周寒星两枪射中,看着两人趴着倒下,她迅速离开。 这时周围有人出来,大家都惊慌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整个船舱都沸腾了,大家都看着死者的两人,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周寒星从另一个地方绕到人群外围,看着周围围着许多人,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头不敢看,有的在小声议论。 山本和另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很难看,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船长也带人把两具尸体搬走了,用水把甲板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周寒星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慢慢散去,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舱室。 深夜,周寒星从铺位上坐起来,走出舱室。 她站在走廊阴影里,看到山本正站在船尾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小包,正在朝船尾走去,准备朝着备用的船离开。 周寒星没有从他正面靠近,从船舷外侧绕了一段,贴着船壁无声地移到离他最近的位置,然后从立柱后面侧身探出,一枪击中了他握包的那只手。 黑色小包从他手里脱开,落在地面上。 山本的身体朝侧面偏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左手已经伸向腰间。 周寒星的第二枪在他手指触到枪柄之前,已经击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又偏了一下,退到船舷边缘,后背抵住了栏杆。 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小林也是你杀的?” 周寒星看着他,“不止小林。” 山本沉默了一下,“我们小看你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山本的目光扫过她的身形和握枪的姿势,“你是华国人。” 周寒星直接一枪打中头部,山本的身体沿着栏杆滑下去,靠在了船尾的甲板上,不再动了。 周寒星走过去,把那个黑色小包捡起来收进空间,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有任何带标识的物品。 她转身走到船舷边,把山本也推进了海里,水花溅起又落下,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边6号的船舱遭遇了攻击,廊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紧接着是6号压低了嗓音的呵斥声,随后脚步声迅速朝甲板方向远去。 周寒星从暗处侧身闪出,余光里看到6号的身影正追着一个人影消失在拐角。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目标不是引开6号,而是让7号和22号暴露出来。 她贴着走廊的阴影快速往回移动,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22号正背靠着舱门,和一个樱花国人缠斗在一起。 那人出手很快,一拳打在22号的格挡臂上,震得22号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个身影已经从侧面包抄上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刃,正朝22号腰侧刺去。 周寒星脚下没有停,她在那人动作落定之前已经贴近了他的侧后方,那人听见身后的脚步正要转身,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往反方向猛地一拧。 那人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手指松开,短刃往下掉落。 她的手顺势一带,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已经从他脖子侧面划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那人身体僵住,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随即瘫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和22号交手的那个人也听到了动静,正转头朝她扑来。 她侧身让过那人的拳锋,在那人重心前倾的瞬间,她已经到了他侧面,刀刃贴着肋骨的缝隙切入,那人闷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身侧的血迹,还没等做出反应,她已经拔刀后退,退回了阴影里。 那人向前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扑倒在走廊地面上,不再动了。 周寒星站定,把匕首上的血迹在对方衣料上擦干净,收回靴筒里,看了一眼22号,“没事吧?” 22号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没事。” 周寒星蹲下来,在那两个人身上快速搜了一遍,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 她站起来,“处理好,别留痕迹。” 22号应了一声,弯腰拖起其中一具尸体,朝船舷方向走去。 6号也在此时从甲板方向快步跑了回来,他看见地上的血迹和22号正拖着尸体往外走,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周寒星面前,“跑了。追到甲板拐角就不见了,应该是跳船了。” 周寒星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还没走远。” 6号和22号把那两具尸体拖到船舷边,确认周围没有人,依次推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海面上只剩下几圈缓缓扩散的波纹,很快被船尾的浪花吞没。 两人在船舷边站了片刻,6号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有一个,应该是从甲板那边跳船走的。” 22号朝海面看了一眼,“这附近不会有船接应吧?” 6号转身快步朝甲板另一侧走去,22号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船尾时,借着月光看到海面上停着一艘小船,已经离大船有十几米的距离,正在顺着海浪朝更远的方向漂去。 一个黑影正蹲在船头,拼命地解着缆绳,动作急促而慌乱,双手在夜色中频繁交错,显然还没有完全解开。 22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要跑。” 第545章 一家三口 深夜,船上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周寒星没有回舱室,在一处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站着。 船员和船长的脚步在走廊里走动,越来越近,甲板上的人也都醒了,在走廊里聚着。 有人举着手电筒往舱室门缝里照,有人掀开窗帘往里看,有人压着嗓子喊着:“都出来,配合查一下。” 船长站在走廊中段,板着脸,“船上出了事,有可疑人员混了进来,要求所有乘客配合检查。” 22号也听到了动静,快步从舱室方向走过来。 周寒星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回去,可能冲着我们来的。” 22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从人群边缘快步退回了舱室方向。 周寒星也退到栏杆边的阴影里,站在一处堆放的旧缆绳旁边,看着那些在走廊和甲板上忙碌的人。 她已经大致看清楚了这场查凶的真正目标,应该是在找什么人。 船长和那几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目光一直在那些舱室门口和窗帘后面搜索。 这时有人冲进了一间舱室,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爸!你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也在哭,“老赵,醒醒啊。” 外面围观的人一下子围了过去,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小声议论。 两个船员的语气很冲,“让开!他是嫌疑犯。” 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反驳道:“我爸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是嫌疑犯?”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先救人!人晕过去了!”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让让,我进去看看,我是医生。”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那个年轻人快步走进舱室,片刻之后他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请你们出去,病人现在晕过去了,需要空气流通。” 那两个船员被推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船长站在走廊里,和旁边一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有再强行上前。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都过去几天了,明天都要到沪市了,今晚来这一出。” 另一个声音也接话,“那是一家三口,怎么可能是凶手?乱抓人。” 人群里陆续有人附和,议论声渐渐大起来,船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挥了挥手,“散了吧,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 周寒星站在栏杆边的阴影里,没有跟着人群散去,目光一直落在那间舱室门口。 船长和那几个船员散去之后,那间舱室的灯还亮着,窗帘也重新拉上了,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里面的人影还在移动。 她注意到走廊拐角处还站着一个人,靠墙的位置比较暗,隔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周寒星看着那个人走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舱室。 这几个人找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一家人,那家人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马上就要到沪市了,他们只剩今晚和明天上午可以动手了。 她在铺位上坐下来,闭着眼睛,把今晚看到的那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确认走廊没有人,放轻脚步朝那间舱室的方向走去。 她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舱壁听不太真切,能分辨出有一个人在哭,另一个人在低声安慰她。 周寒星从阴影里退出来,在走廊拐角处站定,侧耳听了几秒,确认两侧都没有脚步声,才放轻脚步走到6号身边。 6号站在舱门外的暗处,神色凝重,“怎么回事?” 周寒星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海面上,“目前不清楚那家人手里有什么东西,但他们确实是目标。” 6号的眉头皱了一下,“目标是那家人?” 周寒星点了点头,“船上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位置我还没有完全确定。” 6号的身体微微绷紧,“还有人?” “船长和那几个船员,都是他们的人。今晚应该是他们动手的最后时机。” 6号没有再多问。 “守好这里,我去盯着。”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哭声还在继续,隔着门板传出来,时断时续。 她没有靠近,先在走廊走了一圈,确认船长和那几个船员的位置。 船长正站在驾驶室旁边的过道里,和另一个人低声说着话,两人都没有朝客舱方向看。 几个船员分布在甲板的不同位置,有的在整理缆绳,有的在擦拭栏杆,看起来各自在忙。 周寒星走回客舱区域,在那扇门的斜对面站定,背靠着一根立柱,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她没有犹豫,侧身推开了舱门。 门内,那个自称医生的年轻人正蹲在床边,一只手探入老人的衣襟内侧,正在摸索着翻找什么。 旁边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地上躺着的是那个老妇人,都一动不动。 那人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见周寒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周寒星一步上前,一掌劈在他的颈侧,那人的身体一软,歪倒在地上。 周寒星蹲下来,先伸手探了一下老人的脉搏,还跳着,只是昏过去了。 她看见枕头上散落着几粒药片,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心脏方面的药。 她又倒了两颗出来,托起老人的头,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水杯喂了几口水,等他咽下去才轻轻放下。 她站起来,把地上的老妇人抱到旁边的铺位上,和年轻姑娘放在一起,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一遍年轻姑娘的脉搏,也只是晕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舱顶的灯,旁边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周寒星身上,声音沙哑而警惕,“你是谁?” 周寒星说:“现在船上几拨人都盯着你。刚才那个假装医生的人在搜你的身。”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铺位上的老伴和孙女,身体挣扎着想坐起来。 第546章 材料专家 周寒星按住了他的肩膀,“她们只是昏过去了,没有大碍。” 老人坐起来,喘了几口气,目光仍然带着戒备,“我知道你也是他们一伙的。我跟你们的人说了,我没有我儿子的资料,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工作上的事情。我现在只想带着老伴和孙女回老家,我儿子儿媳都被你们害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指攥紧了被单。 周寒星退后了半步,“我不是他们的人。我是华国人。”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别开了,“你们还想派我的同胞来骗我。我们上当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们的。” 周寒星没有反驳,“我不能跟你说我的身份。我只能告诉你,你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帮你。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船长和那几个船员都是他们的人,我只能在下船这段时间保护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东西,下船之后你们好好找个地方过日子,他们应该不会放手。”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戒备并没有完全退去。 周寒星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把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提起来,拉开门,把人拖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舱门。 她把那人扔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朝6号招了一下手。 6号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这是?” 周寒星说:“把人带下去,问问清楚,他们要那家人什么。” 6号点了点头,弯腰把那人提起来,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寒星站在走廊中段,靠着栏杆,目光扫过7号的舱门和老头那间舱室的方向,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 过了一个多小时,6号从走廊那头快步跑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问出来了。这人是泰晤士河畔那边外围的。那家老人的儿子是材料专家,研究所说他儿子把资料带回国内了,人也死了。他儿媳也殉情了。老人带着一家人回国,那边以为他儿子最新的资料和笔记本都在老人手里,家里搜了无数次都没有找到。他们原计划今晚把老人一家全部处理掉,最后一搏。” 周寒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人呢?” 6号说:“处理了。” “先守着吧。” 6号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舱门外的位置站定。 周寒星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靠着船壁,目光落在老人那间舱室的方向,没有再动。 凌晨三点,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周寒星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另一侧朝这边走来,那人在老人舱室门口不远处停下来,侧过身,目光正好和她对上了。 那人笑了一下,“你是?” 周寒星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没想到,杀了人家儿子,还要杀人家全家。” 那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你说什么?” 周寒星看着他,“你不懂也没关系。现在已经是华国的海域了,你觉得我会让你逃吗?” 那人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可是有证件的。” 周寒星没有再接话,朝他迈了一步。 那人后退半步,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周寒星出手了,一拳直取那人面门,那人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掌切向她的手腕。 她没有收手,顺势变拳为爪,扣向他的肘部。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交手,拳掌相碰的闷响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出手利落,她的动作更快,几招之后她趁他重心偏移的瞬间,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那人身体一晃,整个人朝旁边滑了一段,撞在舱壁上才稳住。 他站稳之后手已经伸向腰间,周寒星没有等他掏出枪来,手一扬,两把匕首一左一右飞出,同时刺入他的双肩,那人闷哼一声,两只手都垂了下去,枪也从指间滑落在地。 他还想开口喊人,周寒星已经上前一步,一掌劈在他的颈侧,那人身体一软,朝前倒去。 6号已经从舱门方向跑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抓了一个?” 周寒星说:“继续审,看他知不知道船上还有没有其他人。” 6号弯腰把人拖起来,快步朝船舱深处走去。 周寒星站在走廊里,环顾了一圈,那些舱室的门都关着,没有新的脚步声传来。 她靠着栏杆站着,目光仍然落在那间舱室的方向,没有再动。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的海天线开始变得清晰,船身依然平稳地向前行驶。 6号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周寒星身边站定,“问出来了。他们想要那份最新的研究资料,泰晤士河畔上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资料带回去。他们一直以为老人会找机会把资料送出去,跟了这么久都没见动静,今晚才决定动手,如果拿不到,就直接灭口。” “船上还有多少他们的人?” 6号说:“船长是他们的人。其他几个船员里,至少有两个也是他们安插的。剩下那几个应该是临时雇的,不知情。” 周寒星沉默了一会儿,“等船靠岸之后,先把船长和那几个人解决了。不能让他们在码头上动手。” 6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们要不要先问问老人,那份资料到底在不在他身上?” 周寒星摇了摇头,“他之前被骗过,现在不会相信任何人。” 6号想了想,“也是。换作是我,被骗了那么多次,也不会轻易开口。可万一资料真的在他身上呢?” “资料肯定在他们手里,至于具体在谁手上,那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我们只要确保人安全上岸就行。” 6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先解决船长。就怕他们在下船的时候动手,码头上人多眼杂,一旦出了乱子,老人一家很容易被趁乱带走。” 6号点了点头,“靠岸之后我马上去解决。” “我守在他们身边。”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站定。 第547章 路上也有个照应 天色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雾气也在晨光中渐渐散去。码头的轮廓在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泊位上的吊塔和仓库也显露出了形状。 船身开始减速,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而绵长。旅客们陆续从舱室里走出来,有的拎着行李站在船舷边等待,有的靠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周寒星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老人舱室的门还关着。 6号已经不在原地了,她走到老人舱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看见是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却没有立刻关门。 周寒星说:“船快靠岸了,我和你们一起下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她走进去。 老妇人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整理行李,年轻姑娘也在收拾东西,舱室里的气氛比昨晚松弛了一些。 老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码头,“你说你是华国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跳板搭上之后,旅客们开始依次下船。 周寒星背着背包,走在老人一家旁边,让老人提着箱子走在中间,老妇人和年轻姑娘一左一右也提着两个箱子,和周围下船的人混在一起,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走下跳板的时候,她余光扫到码头边缘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正向这边看过来。 她的脚步跟紧老人一侧,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人没有上前,目光在人群里游走了一圈,最终转向了别处。 老人也注意到了那几个人,低声道:“那几个人,之前没见过。” 周寒星没有回头,“不用管他们,继续走。” 一行人穿过码头广场,走到路边的时候,她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6号正站在其中一人身边,神色如常,那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周寒星带着老人一家走向那辆车。 6号看见他们过来,转身迎上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船长已经处理了,剩下的两个船员也解决了,码头上那几个是泰晤士河畔派来盯梢的,目前还没有动作。” 周寒星站在吉普车旁边,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转头看向6号,“他们两个呢?” 6号朝码头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了。” 周寒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22号正扶着7号从跳板上慢慢走下来。 7号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已经能自己走动了,22号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行李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栈桥朝这边走来。 等两人走近之后,周寒星拉开吉普车的后门,“先上车。” 7号弯腰坐进副驾驶,22号把行李袋塞进后备箱,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正看着他们的老人一家。 老人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目光在22号和7号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弯腰坐进了后座。 老妇人和年轻姑娘也跟着上了车,6号把三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箱盖,绕到驾驶座。 22号看了一眼后座已经坐满的乘客,“挤一下,这边收到消息只以为只有我们三个人,所以只送了一辆车过来。” 6号也坐进了驾驶座。周寒星拉开后座车门,侧身坐进去,老人和老妇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年轻姑娘靠着另一侧车门坐着,车窗外的码头在晨光中逐渐后退,后视镜里那几个身影还站在码头边缘,没有跟上来。 周寒星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7号,“老七,你在沪市住院还是回京市军区医院?” 7号靠在座椅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回京市吧,伤口已经在恢复了,换地方还得重新办手续。” 22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照顾你。”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侧过头看向老人,“你们打算往哪里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回京市?” “对。” 老人看了看身边的老伴和孙女,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们也去京市。”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爷爷,我们不是回老家吗?” 老人摇了摇头,“先去京市处理点事情。” 老伴也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多问。 周寒星说了一句,“那一起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了一段时间,在沪市军区的门口停下来,岗哨前的横杆放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士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 周寒星先下了车,朝门卫室走过去,隔着窗口递了一个证件,“我需要一辆车。” 士兵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站直身体,把证件递还,朝她敬了一个礼,“首长,我马上打电话申请。” 周寒星接过证件放回口袋里,回了一个礼,“麻烦了。” 6号也从车上下来,走到窗口旁边,“同志,能拿两个军用水壶吗?车上有病人。”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门卫室,很快拿着两个绿色的军用水壶跑出来,灌满了开水,双手递了过来。 6号接过去道了谢,转身走回车子旁边,把水壶放进车里。 不一会儿,另一辆吉普车从军区里面开了出来,司机停稳车跳下来,朝周寒星敬了一个礼,把钥匙递了过来。 22号接过钥匙,走到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慢慢开到路边停好。 6号走到7号旁边,拉开车门,“去那辆车吧,宽敞一点。” 他扶着7号慢慢站起来,走到另一辆吉普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袋里的衣服铺在后座上,“不舒服就躺着,不用硬撑。” 7号点了点头,慢慢弯腰坐进后座。 周寒星走到22号旁边,“开稳一点,不赶时间。” 第548章 我们这趟不急 22号从车窗里探出头,“包在我身上。” 他朝周寒星笑了一下,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6号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跟在后面。周寒星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车子经过一条街道,路边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旧了,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张桌子。 6号放慢车速,“要不要买点干粮?” 周寒星说:“要,我去买点包子。” 6号把车停在路边,周寒星推门下去,快步走进饭店。 柜台后面还剩几屉包子,她把剩下的包子全部包圆了,又买了一些馒头,装了满满两大布袋,提着走出饭店,把一袋递给了正坐在驾驶座上的22号。 22号接过来,笑着低头闻了一下,“我早就馋了。” 他接过水壶,又和周寒星说了几句,才关上车窗。 周寒星回到自己车上,给后座三人一人递了一个油纸包,每个油纸包里包着三个包子,“还热着,先垫垫肚子。” 老人接过油纸包,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包子递给老伴一个,又递给孙女一个。 6号从周寒星手里接过两个油纸包,打开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在外面这么久,哪里的东西都太难吃了,终于吃上包子了。” 周寒星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看着前面那辆车已经启动,正在缓缓驶离路边。 6号挂上挡,踩下油门,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公路朝京市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依次展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和两侧的行道树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后座安静了下来,老人一家啃着包子,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安静下去。 车子沿着公路平稳地向前行驶,两辆车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两辆车开了几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两侧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6号放慢车速,朝前面那辆车的尾灯闪了两下,22号也踩下了刹车,两辆车在路边一片树荫下并排停了下来。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前面那辆车走去,22号也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7号正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周寒星弯腰探进车内,伸手摸了一下7号的额头,“伤口怎么样?” 7号睁开眼,“没什么感觉,就是坐着有点僵。” 周寒星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纱布,边缘干净,没有渗血的痕迹,“累了就躺着,别硬撑。” 7号点了点头。 6号和22号朝路边走了一截,去方便了。 老人一家也下了车,老人在路边活动着腿脚,老伴扶着孙女站在车旁边,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歇着,舒展着坐了半天的腰和腿。 周寒星直起身,目光越过面前的公路,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影上。 周围都是山,公路沿着山脚蜿蜒向前,两侧的树林和岩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深色的影子。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后面那辆吉普车的后备箱前,打开箱盖,取出自己的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三把手枪,又拿出几盒子弹放在车后盖上。 孙女正站在不远处,看见那几把黑沉沉的枪身,身体猛地一紧,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奶奶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水壶,目光在周寒星和那几把枪之间来回了一下,只是把老伴和孙女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6号和22号从路边走回来,周寒星把三把枪递过去,“一人一把。” 她拿了三盒子弹放在车后盖上,“把子弹装满,放在顺手的地方。” 6号和22号没有多问,各自拿起一把枪,检查了一遍枪膛和弹匣,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22号压完自己的弹匣,又拿起另一把枪,走到前面的车子旁边,从车窗递进去,“老七,这个你放身边。” 7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有情况?” 22号说,“现在不清楚,先备着。” 7号点了点头,把枪放在座椅侧边。 周寒星又把手伸进背包里,从空间里取出狙击枪的零件,一节一节拿出来,在车后盖上快速组装起来。 枪管、枪机、瞄准镜、枪托,她熟练的一个个装着。 22号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周寒星装好狙击枪之后端起来,透过瞄准镜扫了一圈周围的几处山脊、树林边缘,又转向远处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每一处都停留了片刻,她才放下枪,放在副驾驶室。 “先吃包子和馒头,吃饱了再走。” 6号从车后座拿出那个布袋,里面还剩大半袋包子和馒头,他递给老人一家三口一人一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 三人接过去,在路边坐着慢慢吃。 22号坐过来,在周寒星旁边坐下,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出来好几个月了,还是头一次在外面待这么久。有点想家了。” 6号也坐在旁边吃着包子,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现在知道国内好了吧?” 7号也下了车,6号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怎么了?” 7号说,“没事,我去方便一下。” 6号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扶你过去。” 22号看着他们走远了,又收回目光,低头吃馒头。 周寒星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慢慢嚼着,目光在远处那片山脊上停了一会儿。 老人一家三口也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坐了下来,老人在低声和老伴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6号扶着7号走回来,在周寒星旁边坐下,接过6号递过来的油纸包,拆开吃着。 周寒星侧过头,“能坚持吗?” 7号笑了一下,“没事。” 周寒星又吃了一口馒头,“不行就说出来,我们这趟不急。” 7号点了点头。 6号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我们要不要绕路?” 第549章 轻描淡写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用,他们想伏击的话,肯定会在必经之路上等着。” 6号想了想,“上次我们开卡车走这条线,也是走这条路。” 周寒星说:“保持警惕就好。” 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把剩下的包子和馒头吃完,6号把油纸收拢起来,塞进布袋里,用水壶里的水冲了一下手上的油渍。 周寒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路边,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 22号也站了起来,“出发吧,早点赶路,天黑前争取过了山口。” 6号应了一声,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22号也上了前面那辆车,两辆吉普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前驶去。 路况开始变差,路面变窄了,弯道也多了起来,两侧的山体也越来越近,车窗外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 周寒星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始终在前方和后视镜之间来回移动,6号放慢了车速,和前面那辆车拉开了半个车身的距离。 太阳开始西斜,车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山谷之间轻轻回荡。 周寒星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前面有片林子,过了那片林子就是山口了。” 6号握着方向盘,让车子保持着平稳的速度。 周寒星看了一眼窗外,又把目光放回前方的道路上,路面在车灯照射下延伸了一段距离,拐入了一片阴影中。 夜色更深了,两侧的树影连成一片,公路在其中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她能看见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前方的弯道处亮起,又暗下去,随即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6号也看到了,“过了那片林子,前面就是山口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夜色越来越深,公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向前延伸。 车子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拐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前方的路面逐渐变宽,两侧的山体也开始朝后退去。 周寒星看着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空地,没有任何异常,而她的目光仍然在两侧的暗处扫视,6号也放慢了车速,车子平稳地驶过了那片区域,前方的路面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地形也在慢慢变得平缓。 周寒星收回目光,坐回座椅里。 6号也踩下油门,车速逐渐恢复正常,两辆车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周寒星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夜色中没有异样的光点和移动的剪影,只有远处山脊线上依稀可见的深色轮廓。 6号握着方向盘,偶尔在后视镜里扫一眼后方,确认没有车灯跟上来,又转回前方继续行驶。 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车子开始下坡,路面的弧度逐渐变得平缓,两侧的地形也慢慢开阔起来。 6号说了一句:“过了山口了。” 他放慢了车速,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也在不远处亮着,正在下坡路段平稳地向前行驶。 周寒星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山脊线的轮廓,收回目光,侧过头对6号:“找个地方休息。” 6号应了一声,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扫了一圈,“前面有个很宽敞的地方,可以停在那里。” 周寒星点了点头。 6号朝前面那辆车的方向闪了两下车灯,22号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信号,慢慢放慢了车速,两辆车一前一后,在一处路面宽阔、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并排停下来。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老人一家三口正依偎着睡着了,老人靠着车窗,老伴靠在他肩膀上,孙女缩在另一侧,三人的呼吸都很均匀。 她没有惊动他们,轻轻带上车门,走到路边站定。 四周很安静,远处有虫鸣,风从开阔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点了。 周围的地形一览无余,远处才有山的轮廓,最近的也在几里地之外,中间是大片的平地。 6号也下了车,走到她旁边站定。 22号从前面那辆车下来,走到两人身边,“怎么不走了?” 周寒星说:“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不要连夜赶路。” 22号点了点头,“行,那就歇一晚。” 三人靠着车头站着,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田野 6号先开了口,“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睡上两天。” 22号连连点头,“对,一定要好好睡一觉。我这些日子就没踏实过。” 他侧过头看着周寒星,“你每天这么大的强度,不困吗?” 周寒星笑了一下,“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习惯了。” 22号说:“所以才最佩服你。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来。” 周寒星说:“你多出去几次,也可以的。” 6号也在旁边接话,“对,多出去几次,就习惯了。” 三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继续从田野上吹过来,远处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偶尔被风声盖过。 6号先直起身,“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22号也点了点头,“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回前面那辆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 周寒星和6号也各自回到车上。她靠着椅背,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三人,确认他们都还在睡着,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天刚刚亮,周寒星醒了,她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不远处的田野尽头有一条小河,她轻轻推开车门下了车,朝河边走去,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洗完了脸,直起身的时候,22号也下了车,朝河边走过来,也蹲下来洗了把脸。 6号在车子旁边活动着身体,扭了扭腰和肩膀,又甩了甩手臂。 老人一家三口也陆续醒了,孙女扶着奶奶下了车,老人在旁边走了几步,活动着腿脚。 6号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布袋,还有大半袋馒头。 一人分了一个,又用水壶里的水各自灌了几口,老人接过馒头的时候,朝周寒星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吃完馒头,两辆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前行驶。 第550章 她是个例外 早晨的路况和前一天下午完全不同,弯道比之前的路段多了不少,路面顺着山势来回盘旋,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山坡,弯道一个接一个,视野时而被山体遮挡,时而又在某个拐角处豁然开朗。 周寒星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一直在前方和后视镜之间移动。 6号握着方向盘,车速比昨天慢了,每到弯道都会提前减速,车身在转弯处平稳地划过弧度。 这样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周寒星看见远处山脊线附近闪过一道极短的白光,一闪即逝。她大喊了一声:“趴下。” 6号同时用力按了一下喇叭,前面的22号听到喇叭声,立刻踩下刹车。 紧接着,前面的车子侧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子弹打在车门边缘,弹开之后在路面上弹跳了几下,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后座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孙女抱着头缩在座椅里,老人一把把老伴和孙女按低,自己也弯下了腰。 周寒星已经拿着狙击枪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在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跳了下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就地滚了一圈,在路边的一棵树后面蹲下。 6号也在同一时间挂上了倒挡,车子往后退了一小段,停在前面那辆车的后方,掩住了车身侧面。 22号已经从副驾驶那边下了车,弓着腰绕到车尾,6号也推开车门,快步跑到22号旁边。 两辆车都停在了弯道后方,正好避开了那片开阔的视野。 周寒星蹲在树丛后面,把狙击枪架在面前的树根上,透过瞄准镜朝刚才那道闪光的方向扫过去。 远处的山脊线上,她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再看到瞄准镜的反光。 周寒星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那片区域又扫了一遍,在靠近山顶位置的一簇乱石后面,有一小片阴影的轮廓和周围不太一样,边缘有些模糊,有人趴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移开瞄准镜,那簇乱石后面也没有新的动静。 她维持着瞄准的姿势,慢慢调整呼吸,枪口始终指向那片乱石的方向,视线透过瞄准镜,不放过那片区域里任何细微的变化。 她开口问了一句:“刚才那枪打在哪个位置?” 22号的声音从车尾方向传过来,“车门下沿,侧面,弹孔还在。” 周寒星说:“瞄准镜架在那边,没有移动。” 6号说:“那我们要不要绕路?” 周寒星没有立刻回答,透过瞄准镜看着那片乱石,又等了一会儿,那簇乱石后面依然没有任何新的动静,射击的人已经离开了,也许正在等待她先动。 她放下狙击枪,“不绕路。” 她从树丛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回到车旁边,“他走了。继续走,保持警惕。” 老人一家还低着头,没有直起身。 她侧过头说了一句:“没事了。” 孙女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有些发白,老人也直起身,看了一眼前面车窗上那个弹孔,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6号和22号各自回到车上,两辆车重新启动,周寒星坐在副驾驶座上,狙击枪靠在座椅侧面,手搭在枪管上。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段弯道上,两边是高高的山壁,中间一条路穿过去,曲曲折折的。 她看了一会儿,“停下。” 6号急忙踩下刹车,车子在路面上缓缓停稳。 22号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信号,放慢车速,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在弯道前方的开阔处停下。 周寒星侧过头,对着后座的老人说了一句:“你们从右边下车,进树丛里躲着,不要出声。” 老人拉开车门,扶着老伴和孙女下了车,三人低着头快步走进路边的树丛里,在枝叶密实的地方蹲下来,没有再动。 周寒星也下了车,6号和22号从副驾驶一侧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弯腰快步跑进路边的树丛里蹲下来。 周寒星端着狙击枪,从山坡向上爬了一段,找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把枪背在身后,三两下攀上主干,选了一处稳定的枝丫蹲好,架好枪,透过瞄准镜观察前方的路面。 老人一家蹲在树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她的动作,孙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当兵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22号蹲在不远处,目光还落在前方,声音很低,头也没有转,“不是。她是个例外。你们这次运气好,命大。”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22号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你们在船上,有没有人靠近你们?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 老人的老伴想了想说:“有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是我儿子的朋友。我们没有上当。” 22号说:“你们知道那个人是想干什么吗?” 老人没有回答。 22号说:“你们从泰晤士河畔一路过来,路上有多少人想对你们动手,你们自己大概也知道。” 老人的老伴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孙女也往老人身边靠了靠,三个人的身形缩得更低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儿子那件事,你们也知道?” 22号看了他一眼,“知道一点。” 老人看着前方,“你们不去帮忙?” 6号蹲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远处那段山路上,“狙击手那种对决,我们帮不上忙。” 22号没有转头,“等着吧。她不动,我们就不动。” 老人一家没有再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树丛顶端的枝叶吹得轻轻晃动,几个人蹲在树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上方那棵大树的方向。 第551章 发现了什么 周寒星还蹲在树枝上,狙击枪架在面前,枪口的方向始终没有移动过,保持着同一角度,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她的呼吸很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枝干和脚掌之间,枪口稳定的方向没有出现变化。 6号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22号说:“等着就行。”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周寒星把瞄准镜移到弯道尽头那片树丛,那里的枝叶边缘有几处的形态不太自然,不像风吹出来的走向。 她在那个位置又看了片刻,注意到那棵树的形状和周围的不太一样,枝叶的轮廓稍微偏离了它该有的姿态。 她看见那里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那是一棵树的树冠,枝叶茂密,和周围几棵树的形态大致相同,但那棵树的某一段枝条在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没有动,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个位置刚好在弯道前方,以他的角度能覆盖到他们刚才停车的位置,他们如果继续前进之后暴露在开阔路段上的时间。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下来,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十字线对准了那片阴影中的凹陷处,能看到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静止的,没有随周围的风摆动。 她确认了那个位置,目光没有移开,呼吸也保持着平稳。 那人还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因为那片树丛挡住了他的视线范围,恰好是她所在位置的一个死角。 周寒星朝下方打了两个手势,6号和22号看到之后迅速领会了意思。 6号的声音压得很低,“藏好,不要冒头。” 老人一家已经把身体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孙女捂着嘴,老伴紧紧攥着老人的袖子。 22号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辆车,又看向6号,“要不要把老七叫出来?” 6号摇了摇头,“不用,他在车上躺着就好。” 22号的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如果我们两个直接开过去,就会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了。” 6号白了他一眼,“对啊,所以谁让你急急忙忙往前冲的。” 22号指了指自己,“这也能怪我?” 6号没有再看他,已经转回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在树丛里保持着蹲姿,压低身形,目光都落在前方那段弯曲的山路上。 周寒星在树上没有动,枪口一直指向那棵树冠的位置。 她估算了一下风向和距离,在第三次调整呼吸之后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那段距离,打在那片阴影的左侧边缘,枝叶被震落了几片,那处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在枪声尚未落定之时已经将枪口向右移动了一段距离,扣下第二次扳机,子弹打在了那片阴影右侧的空气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弹孔。 她朝左侧大约两米的位置开了第三枪,子弹穿透了那处阴影的中间部分,枝叶被击穿之后向两侧分开。 那处阴影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朝地面落去,撞击在树根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远处的山风还在吹着那棵树的枝叶,已经不再有异常的凹陷了。 周寒星在瞄准镜里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新的动静,才放下枪,从树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我去看看那个位置,你们往前面走,我会追上来的。” 6号点了点头,“好。” 他从树丛里站起来,快步回到车旁。22号也站起来,快步上车。 老人一家重新上了车,关好车门之后,6号和22号发动引擎,两辆吉普车重新启动,沿着公路继续向前行驶。周寒星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身朝山坡上跑去。 山坡上的树丛和岩石在午后的光线中交错排列,她跑得很快,脚下的泥土和碎石不时被踩落,从坡度滚下去。 跑了大约两个小时,她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之后,在一棵大树的根部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趴在地上,脸朝下,手臂向外伸着,旁边不远处有一把苏式的狙击枪。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皮肤是凉的,早就已经没有了脉搏。 她把人翻过来,露出他胸口的弹孔,血迹已经在衣服上渗开了一大片,已经凝固发黑。 周寒星看清了那张脸,华国人的面孔,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眼窝很深,嘴唇干裂,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她又伸手在他身上搜了一遍,衣兜里没有什么东西,没有证件也没有信件,只有一包拆开的烟和半盒火柴。 她把那包烟和火柴放在地上,没有收进空间,又检查了一遍他的鞋底和裤脚,没有明显的泥土特征。 她站起来,把那把苏式的狙击枪收进空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一并收进了空间,等以后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处理。 周寒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前方的地势已经开始变得平缓,远处的山脊线也逐渐低矮下来,再过一段路应该就能走出这片山区了。 她跑了起来,在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放慢了脚步,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又拿出四个热乎乎的包子,边跑边吃。 在跑过一个下坡路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田野在夕阳中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她看见远处停着两辆吉普车,车旁边围着一群人,6号和22号正站在人群中间,被那些人围着。 周寒星放慢脚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些人手里拿着锄头和长刀之类的农具,把两辆吉普车围在中间,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第552章 硬茬 6号站在两辆车的前方,没有让那些人靠近,22号挡在另一侧,不让他们碰到车门。 车内,老人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孙女缩在老人怀里,老伴的手攥着孙女的衣袖,车玻璃外面不断有人影晃过。 周寒星端着狙击枪走上前去,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的时候,有人先看见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人群转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枪上。 “是特务!她也带着枪!”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农具朝她这边涌过来。 周寒星没有后退,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人群的躁动瞬间停滞,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朝她这边看着。 她看着那群人,“让开。这里是国家的路,不是你们私设关卡的地方。” 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兄弟,她骗我们的。她有枪,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寒星朝他脚边开了一枪,泥土被子弹掀起一小片,那人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变了。 她看着他说:“继续说。” 那人没有再说话,周围的人也开始往后退。 周寒星说,“把栏杆移开。你们是附近的村民,回去好好种地,不要做违法的事。不然你们自己想想后果。”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那个领头的中年人朝旁边两个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犹豫了一下,走到路边的木栏杆前,合力把横杆抬起来,移到路边。 6号和22号各自上车发动引擎,两辆吉普车从人群中穿过,驶过了那道栏杆。 周寒星走在最后面,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那些人一眼,“下次再让我看见这里设了障碍,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片区域。 那个领头的中年人站在路边,脸色铁青,旁边有人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虎哥,怎么办?这是个硬茬。” 虎哥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继续拦着。我们上面有人,怕什么?上面早就把关系都打点好了,你们也不想一天到晚去种地,还吃不饱饭吧。” 周围的人点了点头,重新走到路边,把横杆抬起来放回原位。 周寒星坐在副驾驶座上,从侧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些人的身影在车后越来越小,横杆也已经重新横在了路面上。 6号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保持着车速,前方那辆车也还在视线范围内,两辆车沿着公路继续向京市方向行驶。 周寒星收回目光,她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开阔的路面上。 车里没有人说话,引擎声稳定地响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逐一掠过,6号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又移开了目光,车子在暮色中继续向前行驶。 车内安静了很久之后,后座传来孙女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放松,“爷爷,他们不会追上来了吧?” 老人说:“不会了。” 他停了一下,“这次是真的不会了。” 老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6号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那片平原,“要不我们去最近的公安局?” 周寒星靠着椅背,“不用。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卡,多半是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就算我们去报案,最多就是走个过场,等我们一走,路障又会重新立起来。” 6号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不管了?” “先回京市,其他的事等回去了再处理。” 6号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后座安静了下来,老人一家靠在一起,孙女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老人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驶,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稳定的光柱,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接下来三天都风平浪静,路面没有出现新的路障,两侧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后退,偶尔有牛群在路边吃草,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对面驶过。 6号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又落回前方。 22号那辆车始终在前方不远处,两辆车保持着稳定的间距,一路向北行驶。 周寒星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后座的老人一家也安静下来,孙女偶尔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和房屋,老人和老伴靠在一起闭着眼睛休息,车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两辆车在一片开阔地停下来休息,老人一家下了车活动手脚,6号和22号靠着车头喝水,7号也在路边慢慢走了几步。 周寒星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逐渐变暗的天色,在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两辆车重新上路。 第三天下午,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建筑轮廓,京市已经不远了,路两旁的房屋和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周寒星坐直身体,侧过头看着后座的老人,“你们打算往哪里去?” 老人沉默了片刻,“你们呢?” 6号说:“我们要回单位。” 老人说:“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见见你们的领导。” 6号笑了一下,“不能带你回去。” 老人有些意外,“为什么?” 周寒星接过话:“先开去军区招待所。” 6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周寒星侧过身,对着后座的老人说,“你们先在那里住下,我要先打电话请示,看能不能安排见面。” 老人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只相信你。” 周寒星坐回座椅里,对6号说了一句:“让他们两个先去军区医院。” 6号按了一下喇叭,22号那辆车在前面慢慢减速,6号开过去和它并排,摇下车窗,“进城之后,你们直接开去军区医院。” 22号点了点头。 周寒星在旁边补了一句,“一定要检查胸口。” 22号笑了一下,“知道了。” 7号也坐直了身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寒星说:“先养伤,其他的事不要管。” 第553章 你儿子很伟大 6号也笑着接了一句:“到时让领导去医院慰问你。” 22号也笑了起来,“对,慰问大功臣。” 7号摆了摆手,“别打趣了。” 周寒星说:“走吧。” 两辆车在进城之后的路口分开了,22号那辆车朝军区医院的方向驶去,6号开着车继续向前,穿过大半个城,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挂着“京市军区招待所”的牌子。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招待所大厅,在前台开了两间房。 她拿着钥匙走出来,递给老人,“201和202,你们住这两间。” 老人接过钥匙,6号打开后备箱把老人的行李拿了出来。 周寒星转身又走回前台,“我打个电话。” 服务员点了点头。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 那头接起来了,赵铁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是赵铁山。” 周寒星说:“我们现在在京市军区招待所,有一个人想见你。” 赵铁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这么神秘?那我来招待所看看。” 周寒星说:“201和202房间。” 赵铁山说:“明天上午八点。” 周寒星说:“好。” 她放下电话,走回大厅,老人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行李。 她走上前,“明天上午八点,他会来见你。” 老人放下行李,“那这两天的安全呢?” 周寒星说:“我等会儿会开两间房,就在你们旁边。” 老人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休息了。” 周寒星说:“吃饭的时候我会来叫你。”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拎着行李转身朝楼梯走去,老伴和孙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楼梯渐渐远了。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走到前台,又开了两间房,203和204。 她拿了钥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住,6号也从车里下来了,走到她旁边站定。 她把203的钥匙递给6号,“你住203,明天上午八点见面。” 6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你也休息一下。” 他拿着钥匙转身朝车子走去,把车子停在后院,从侧门走进招待所,上了二楼。 周寒星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走回大厅,从楼梯上了二楼,经过201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门缝里透出光,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内容。 片刻之后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多停留,走到204房间门口,开门进去,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 傍晚的时候周寒星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203的门,6号拉开门走出来,两人一起走到201和202门口。 周寒星抬手在201的门上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老人站在门内,老两口从201走出来,孙女也从202探出头来。 6号说了一句:“下去吃饭吧。” 几人沿着楼梯下楼,走进招待所的餐厅。 餐厅不大,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已经坐了几桌人。 6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大家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前和厨师说了几句,又走回来,在桌边坐下,“今天先吃点清淡的,明天再吃这里的红烧肉,听说是一道招牌菜。” 老人笑了一下,“听你们的安排。” 6号又站起来去端菜,端回来几碟炒菜和一碗汤,还有一盆米饭,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大家各自盛了饭,低头吃着。 周寒星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有几位看起来是来军区探亲的家属,也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吃饭,说话声音不大,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孙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老人碗里,老人低头吃了一口,又给老伴夹了一块鸡蛋,三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 吃完饭之后,6号陪着老人的老伴和孙女在招待所院子里的石子路上散步,孙女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跑远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 周寒星和老人走在后面,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老人走得不快,背微微弯着,走了一段之后,老人侧过头,“我儿子那件事,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周寒星没有转头,“知道一些,不完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份资料和笔记本,他寄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资料交给国家。” 周寒星说:“你儿子很伟大。” 老人点了点头,“对,他一直想学成之后回来报效祖国。” 周寒星说:“现在国内的科研条件和国外还有差距,你儿子的想法是对的。” 老人说:“对,他是这样说的。去年年底他感觉有了重大突破,那边就盯得更严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儿子就是这么死的。我儿媳妇也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周寒星也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面的孙女停下来等他们,老伴也站在路灯下回头望了一眼。 老人没有再开口,走回路灯下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老伴的胳膊,孙女也跑回来,一家人一起慢慢走着。 几人从原路走回楼梯口,在走廊里分别。老两口走进201,孙女也进了202,6号进了203,周寒星最后走到204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她站起来把窗帘拉拢,回到床边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周寒星醒了,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 她坐起来,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进入空间,冲了个澡,把脸上残留的伪装也洗掉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才出了空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6号也正好从203出来,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你的头发长长了不少。” 周寒星低头看了一眼垂到肩膀的发尾,“等会儿就去剪了。” 6号点了点头,“我的也长了,一起去。” 6号走到201和202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 第554章 安排他们回老家 老人站在门内,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却落在周寒星身上停住了。他上下看了她两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惊讶,“你是……女孩子?” 6号在旁边笑了一声,“她是女孩子。” 老人又看了周寒星一眼,目光从她的短发移到她的脸,孙女也从202探出头来,本来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直直地盯着周寒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奶奶。 老伴也站在门内,用手扶着门框,目光在周寒星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我们都以为是男孩子。” 老人也点了点头,“一直以为是。” 周寒星没有接话,“先去吃饭吧。”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老人一家才回过神来,孙女快步跟上,老人和老伴也锁好门,跟在后面一起下了楼。 一行人走进餐厅。6号去窗口买了包子和花卷,又端了两碟油条和几碗豆浆。 周寒星低头吃着包子,视线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老人一家也在桌边坐下,低头喝着豆浆。周寒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 吃完早饭后,老人一家在招待所院子里慢慢走着散步,周寒星和6号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方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 孙女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停下来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老人在后面慢慢走着,老伴跟在他身旁,两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 七点四十分,几人上楼,各自回了房间。周寒星和6号站在走廊里等着。 七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赵铁山从后座下来,穿着军装,脚步很快,进门之后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他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6号和周寒星同时立正敬礼,他也回了一个礼。 他站定之后看了一眼6号,“你们怎么在一起?” 6号说:“在回沪市的船上碰到的。”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寒星走到201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老人站在门内。 赵铁山朝前迈了一步,伸手,“我是赵铁山。” 老人握了一下他的手,侧身让开,赵铁山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老伴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周寒星,转身走到202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孙女开了门,老伴走了进去,门也关上了。 6号站在走廊里,看着201那扇关上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交出去也好。放在他们手里就是定时炸弹,他们也保不住儿子的心血。”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楼梯口站住,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招待所大堂的方向。 6号也跟了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我说得不对?” 周寒星说:“对。就算是炸弹,老人想保住儿子的心血也没有错。他们一路上遇到那么多追杀和困难还要回国,这才是值得佩服的地方。” 6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201的门开了,赵铁山先走出来,老人跟在身后。 赵铁山转身和老人握了一下手,又低声说了一句话,老人点了点头。 赵铁山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来,经过周寒星身边的时候,赵铁山侧过头,“送老人一家去车站,安排他们回老家。” 周寒星站直了,“好。” 赵铁山没有再多说,从楼梯下楼去了。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招待所门口。 老人站在201门口,看着赵铁山的车驶出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门没有关严。 周寒星走到门口,“我先送你们去车站。”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和孙女也走了出来,三人手里拎着行李。 周寒星弯腰帮老人提起一个布袋,老人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 6号也帮孙女提过另一个小包,几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招待所大门。 阳光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空气干燥而清爽。 周寒星侧过头,“到了老家之后,好好生活。你儿子的心愿,已经有人替他完成了。” 老人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 老伴跟在他身边,孙女走在最后面,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6号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招待所门口,沿着街道朝车站方向开去。 周寒星没有上车。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随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招待所大堂,在柜台前站定,把房间退了。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把钥匙收回去,推过来一张收据。 她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招待所大门,阳光已经升高了,落在她肩上,带着秋天的气息。 她在街道走了一段,在一间理发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师正在给一个老人剪头,她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过了一会儿,理发师忙完了走过来,周寒星坐到了椅子上,“剪短一些。” 理发师拿起剪刀,看了一眼镜子里她的头发,“剪多短?” 周寒星说:“很短。” 理发师开始动剪刀,碎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围布上。 剪完之后她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头发短了一截,在风中轻轻晃动。 第554章 年轻人别气盛 周寒星剪完头发走出理发店,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从面前经过,车铃叮铃响了几声。 没过多久,6号开着吉普车从街角拐过来,在她面前停稳,摇下车窗,“买了卧铺票,让人跟着回老家,安顿好了再回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 6号从车上下来,快步跑进理发店,周寒星靠在副驾驶座的车门边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6号从理发店出来,头发短了一截,边走边用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瞬间头都轻了。”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去哪儿?” 周寒星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去医院吧。” 6号发动引擎,车子朝军区医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医院门口,6号把车停好,两人下了车。 6号去问了护士,很快回来,“三楼,上去吧。” 两人上了三楼,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22号正好端着搪瓷缸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两人笑了一下,“你们那边办好了?” 6号说:“安排人送回老家了。” 22号说:“那好啊。你们先进去,我去打水。” 他朝走廊另一头的水房走去,搪瓷缸在手里晃了晃。 周寒星和6号推开病房门走进去,三人间的病房,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7号。 他正靠着床头,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看见两人,把手里的书放在一旁,“你们事情办完了?” 6号说:“办好了。” 周寒星走到床边站定,“医生怎么说?” 22号端着水走进来,“医生说算他命大,差一点就没了。” 7号笑了一下,“我是相信你们技术好,不是命大。” 周寒星说:“要住多久?” 22号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伤口已经恢复了一些,在这里也是养着。” 7号也说:“我想回去养着吧,在这里也是每天躺着,闷得慌。” 6号想了想,“要不回去了让老刘看看?”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也行。回去让食堂给你炖点汤也方便。” 22号说:“那我现在去办出院。” 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旁边病床上躺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肩章上带着军衔标记,陪床的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们几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周寒星的目光从那个肩章上扫过,没有理会。 陪床的人见她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不回话?我们团长问你话呢。” 周寒星上前一步,“你问我就要答吗?你是谁?” 6号已经扶着7号坐起来,正在弯腰给他穿鞋,直起身来补了一句:“部队的保密条例需要我给你背一遍吗?” 靠门边病床上的那个穿着军装的人笑了一下,“年轻人别气盛,他们也只是好奇。你这个朋友受了很严重的枪伤,医生昨天检查说再偏一点就伤到要害了。” 7号也笑了一下,“对啊,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假如你们对我这个枪伤有争议,可以向上举报。” 22号拿着出院单从门口走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纸,“走吧,已经办好了。” 6号说:“你收拾东西。” 22号点了点头,把搪瓷缸里的水倒进水壶里,又把几样杂物收进一个网兜里。 周寒星先转身走出病房,6号扶着7号慢慢跟在后面,22号拎着网兜最后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几人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身后那间病房里,陪床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走回床边坐下,“拽什么拽,什么级别,说话那么傲。” 他去医生办公室打听刚刚出院的是谁,医生只是摇了摇头说:“无可奉告”。 周寒星走到医院停车场,拉开那辆22号开来的车的驾驶座车门坐进去,6号和22号都看向她。 “今天我来开。” 7号被6号扶着上了后座,弯腰坐好之后靠在座椅里。 22号和6号没有多问,各自上了另一辆车。 周寒星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6号那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两辆车一前一后,朝基地的方向开去。 医院走廊的窗户边,那个陪床的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门,又仔细看了一眼车牌,“我还以为是京市军区的呢,结果是沪市军区的。” 病床上的人靠在床头,“沪市的怎么会来京市军区医院?” 陪床的人说:“不知道。” 两辆吉普车向前行驶,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路面在前方延伸,街道两旁的树木正在落叶,风一吹,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周寒星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平稳的状态,偶尔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那辆车,确认它还在,又收回目光。 道路两侧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起来,又渐渐变少,路边的房屋也在逐渐变得稀疏。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镇子之后,路面开始变窄,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逐渐被连绵的山影取代。 她开了大半天,一直在山里穿行,公路顺着山势蜿蜒起伏,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密密的树林,偶尔有溪流从路边的沟谷里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沿途经过了好几个暗哨,有的设在弯道后方,有的藏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哨兵看见车牌之后没有拦车,只是远远地确认了一眼便放行了。7号一直躺在后座上,伤口在颠簸中偶尔被牵动,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到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基地围墙的轮廓。 她放慢车速,在门口停了一下,哨兵弯下腰看清车牌和人脸之后退后半步,挥了一下手,横杆升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大门,从主路朝宿舍楼的方向开去。 周寒星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6号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快步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扶着7号慢慢下了车。 7号的脸色比出发时好了一些,动作仍然很慢。 6号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稳了才松开手。22号拎着网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旁边。 周寒星说:“先扶7号去老刘那里看看,问问他需要注意什么。” 6号点了点头,扶着7号朝卫生所的方向慢慢走去,7号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虚浮,6号放慢了步子,配合着他的速度。 22号拎着网兜站在原地看了看他们的背影,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第556章 卧龙凤雏 周寒星也朝自己的宿舍走去,推开门,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去水房打了一盆水,把桌子擦干净,又把床铺重新铺好,从柜子里拿出常服,去水房的淋浴间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22号也正好洗完澡,端着盆子在不远处的水龙头前搓衣服,看见她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在基地的时候一直想出去,出去了又特别想回来。” 周寒星蹲下来拧开水龙头洗衣服,“都是这样的。” 这时6号也端着盆子从宿舍那边跑过来,在另一个水龙头前面蹲下,“7号还在老刘那里,老刘在检查,晚点我去接他。” 周寒星洗完衣服,拧干,抖开晾在走廊的铁丝上,端着空盆回了宿舍。 她放好盆子,换了双鞋,走出宿舍朝食堂方向走去。 22号也跟上来,“等等我啊,我可馋红烧肉了。” 两人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1号和15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看见两人进来,目光都落了过来。 窗口后面,胖师傅正拿着大勺往盘子里舀菜,一眼就看见了周寒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堆了起来,“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对,我特馋你做的红烧肉。” 胖师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咧。” 他转身从锅里舀了两大勺红烧肉盖在饭上,又夹了几块排骨放在旁边,把盘子递出来。 周寒星接过,“谢谢胖师傅。” 胖师傅摆了摆手,“不够再加,管够。” 周寒星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22号也打好了饭,在她对面坐下。 1号和15号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15号先开了口:“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 22号咽下一口饭,“我们运气好,在船上碰到了,不然回不回得来还两说。” 15号又问:“谁受伤了?” 22号说:“7号。现在在老刘那里。” 1号问:“严重吗?” 22号说:“在船上41号处理了一下,那时候没办法,中弹之后6号就直接取弹了。昨天军区医院检查说7号命大,差一点就没了。” 15号看着他们,“你们胆子可真大。” 这时6号湿着头发跑进来,在窗口前站定,“师傅,明天熬点汤吧,7号伤得重,得养养。” 胖师傅从窗口探出头,“今晚有大骨汤,等会儿你盛一碗给他端去。” 6号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 1号侧过头问他,“6号,你当时怎么敢动手取子弹的?” 6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怎么敢?那时候7号都快不行了,胸口中弹,大腿也中弹,不取出来人就没了。我跟他说我是第一次取弹,技术不行,他说相信我。我就浑身充满力量,不怕了。把两颗子弹取出来之后,我整个人都瘫在旁边了。” 22号接过话:“伤口是我处理的。” 15号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基地的卧龙凤雏,应该就是你俩了。” 22号反驳道:“那个环境,到处都是追兵,还有狙击手,我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出来。他们还在船上准备暗杀呢,要不是41号,我们还不一定能回来。” 1号说:“这趟出去这么凶险?” 6号点了点头,“的确挺凶险的。我们刚到那里可能就暴露了,他们一直等我们拿到东西才动手。” 周寒星放下筷子,把餐盘端起来放回回收处。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夕阳正落在训练场上,把沙土地和那些障碍设施都染成了暗黄色。 6号去窗口端了一碗汤,端着往卫生所的方向走了。 22号也吃完了,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她朝训练场走去,1号和15号也跟了出来,几人朝器械区走去。 周寒星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横杆开始做引体向上,22号走到旁边的双杠上撑了几下,又跳下来活动手腕。 1号也走到了另一副单杠前,15号在旁边的地上做俯卧撑,几人分散在训练场的不同位置,偶尔有人停下喘口气,很快又继续。 天色慢慢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正在褪去,只剩西边天际还残存着一线浅金色的光。 周寒星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1号也停了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变暗的天空,收回目光,几人陆续离开器械区,踩着暮色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6号正扶着7号从卫生所那边慢慢走回来,7号的步子比傍晚稳了一些,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22号走过去,“老刘怎么说?” 6号说:“伤口在愈合,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按时换药。” 7号笑了一下,“老刘说养得好,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了。” 1号点了点头,又看了7号一眼,几人回了宿舍。 周寒星推门走进去,天色已经暗透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墙外传来。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醒了,窗外还笼着一层淡灰色的晨雾,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漱完,换了一身作训服,推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她沿着跑道开始慢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跑了三四圈之后,6号也从宿舍楼里出来,加入跑道,跟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又跑了两圈,22号也出来了,接着1号和15号也陆续出现在跑道上,几人排成松散的队形,沿着跑道匀速前进。 李教官和张教官从办公楼方向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训练场上那几个正在奔跑的身影。 李教官放慢了脚步,“41号什么时候回来的?” “哨兵说昨天傍晚到的,开了大半天的车。” 两人没有多停留,继续朝办公楼走去。 第557章 替他谢谢你 几人跑完之后一起去食堂吃早饭。窗口后面,胖师傅正在把热腾腾的包子端出来,看见6号,他先开口说了一句:“你的那份我已经装好了,鸡蛋面,给7号带回去。” 6号笑着应了一声:“谢谢师傅。” 大家各自打了饭,在桌边坐下来。 周寒星低头吃着包子,6号和22号坐在她旁边,三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各自把早饭吃完。 周寒星放下筷子,“等会儿我把资料给你们。” 6号点了点头,“好。” 周寒星站起来,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走出食堂,回到宿舍。 作训服被汗浸湿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把湿衣服洗了晾好。 6号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回到房间,借着背包,从空间里取出那个文件袋,走出来递给他。 6号接过去,“你先去吧,我等7号吃完早饭再一起过去。”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宿舍,关上门。 她把张将军那份关于华东和华西主力师的文件袋从空间里取出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推门走出去,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张教官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进来。” 周寒星推门走进去,张教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寒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次去宝岛,张将军已经处理了。这是他手里那份和宝岛以及其他势力谈判的筹码。” 张教官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下,“华东和华西几个主力师的驻地位置和兵力配置,几条主要运输线的路线和备用方案,还有预设的后撤路线和物资中转站,都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幸好你出手及时,不然这份文件落在他们手里,后果太严重了。” 周寒星说:“还有一个情况。樱花国针对冯将军的行动,代号菊,目前从签发到开会的几个人都已经处理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再过来。” 张教官点了点头,“这件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冯将军让我替他谢谢你。” 周寒星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他们缓过来,肯定还会有新的动作。” 张教官说:“这是必然的。后续肯定还要派你过去,既然他们敢伸手,就把手剁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其他的没什么了。我是不是可以休假了?” 张教官笑了一下,“对,你先休假吧。这次我不会让他们再找你了。” 周寒星微微一愣,“真的?” “嗯。” 周寒星站起来,“那我现在就能走了。” 张教官说:“开一辆车回去,去哪儿也方便。” 他顿了顿,“你的奖励等休假结束之后会下来。” 周寒星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回到宿舍,把晾在铁丝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背包里,又把桌面上几样零散的东西收进抽屉。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拉上门。 走廊里,1号正从门口经过,看见她背着背包出来,“休假了?” 周寒星点点头,“对。” 15号也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41号,上次的事谢谢你。” 周寒星笑了一下,“没事,我先走了。” 她没有多停留,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朝基地大门方向驶去。经过训练场的时候,她看见6号和22号正站在场边说话,两人看见她的车,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也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哨兵在门口站直身体朝她敬了一个礼,她回了一下礼,车子驶出大门,沿着公路朝远处开去。 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有村庄正在升起炊烟,路边的树在风中轻轻摇动。 她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平稳的节奏上,前方路面不断延伸,每一个拐弯之后都是新的景致,阳光从侧面照进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一处路边的空地停下来,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又靠着车门喝了几口水,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正缓慢地移动。 她站了一会儿,把水壶放回车上,重新发动引擎继续向前开去。 中午的时候又停了一次,在路边的一个小店买了一碗面,坐在门口的矮桌前慢慢吃完,付了钱继续上路。 路越来越熟悉,路边的树、拐角的石头、远处那座山的轮廓,都在她记忆里对应着某个位置。 她放慢了车速,在一处岔路口拐进去,往一条更窄的路继续开了一段,在熟悉的院墙前面停下来,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 院子还是老样子,门虚掩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穿过院子,在屋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户通风,又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遍,才把背包放在床尾,在床边坐下来。 屋外的风吹动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朝外面走去,在街道走了一段,在门卫室门口停下来。 门卫室的门开着,周大山正坐在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眯着眼看着远处。她喊了一声:“姥爷。” 周大山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星丫头!你回来了!” 周寒星走进门卫室,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周大山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回来待几天?” “这次休假,能多待几天。” 周大山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明天我去买点菜。” 她靠着椅背坐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门卫室的水泥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着,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巷口响了几步,又渐渐远了。 第558章 就按你说的办 孙建国从办公楼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门卫室方向走,远远就看见门卫室门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放慢脚步,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张侧脸,“你回来了?” 周寒星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嗯。” 孙建国在门口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卫室里面,目光在周大山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回周寒星脸上, “你跟我来一下。” 他转身走到门卫室旁边的巷口,在墙根下站定。 周寒星跟了过去。 孙建国压低声音,“有什么事?” “我回来路上遇到一伙人,在公路上设卡拦车,拿锄头和长刀,拦住过路的货车和客车收钱。看见军车也敢拦。” 孙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在哪个位置?” 周寒星说了大概的路段和地名,“我们走之后他们又把路障重新架起来了。过路的货车肯定是他们的首选目标,这事得好好重视。”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派人去看看。” 周寒星说,“偏远地区也多看看,这种情况应该不止一处,他们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的。”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停了一下,“这次准备待多久?”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张教官说让我好好休假,你就别想别的了。我准备和我姥爷商量商量,回老家去转转,出来这些年一次都没回去过。” 孙建国笑了一下,“回去是应该的。老张今天早上专门给我打了电话,叫我不要骚扰你。” “这还差不多。” 孙建国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手里那个文件夹一直没打开,走到台阶上的时候才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 周寒星走回门卫室门口,在周大山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周大山正端着搪瓷缸慢慢喝茶。 她侧过头,“姥爷,你想回老家吗?” 周大山放下搪瓷缸,转头看着她,“怎么,你有时间?” “这次我开车回来的,可以开车回去。我们慢慢走,我把假都休了。你要回去的话,我们回去好好转转。” 周大山放下搪瓷缸,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大山站起来,“那你等等我,我跟孙主任去请假。” “好,你去请假,我们明天早上就走。” 周大山已经走出门卫室了,又回过头,“还要开介绍信。”说完就急忙朝办公楼方向跑去。 周寒星坐在门卫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办公楼门口消失。 周大山很快就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盖了章的介绍信,在阳光下扬了一下,“星丫头,我去宿舍收拾几件衣服。” 周寒星站起来,“不用多带,家里的新衣服都放着呢,穿新的吧,不然都吃灰了。” 周大山想了想,“好,那就不去宿舍了。” 这时小吴从办公楼方向跑过来,在门卫室门口站定,“周大爷,孙主任让我来替你。” 周大山笑着拍了拍小吴的胳膊,“谢谢你啊小吴,我和孙女回老家一趟。” 小吴朝周寒星点了点头,又转向周大山,“多玩几天,这边不用担心。” 周大山说:“星丫头休完假我就跟着回来,麻烦你了。”说完就和周寒星一起出了门卫室,朝自家院子走去。 走到院子口的时候,周大山看见门口停着的那辆吉普车,放慢脚步转了一圈,“星丫头,明天开这个回去?” 周寒星掏出钥匙开门,“对。” 周大山弯下腰看了看轮胎,又直起身拍了拍车门,“这车好。” 周寒星也笑了,“到时候车上放被子,晚上可以睡在车里,再带个锅,自己弄饭吃。” 周大山眼睛又亮了一下,“这好,对,就这样,我们自己煮饭。家里的米也带上。” 周寒星推开院门走进去,“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去买点菜,到时候带上锅和油盐,路上捡点柴火就方便了。” 周大山跟在后面走进院子,“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进了屋,周大山直接朝厨房走去,“晚上随便吃点,我去下面条。” “姥爷,以后想吃什么,路上买。” 周大山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好,姥爷把工资都带上,到时候姥爷请你吃。”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周大山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背对着周寒星,声音被水汽盖住了大半,“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肯定很高兴。” 周寒星没有接话,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堂屋把桌子擦了擦。 周大山很快煮好了两碗清汤鸡蛋面,端到堂屋的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把面吃完。 周寒星收碗去厨房洗了,周大山坐在堂屋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拿起了烟杆,装满烟叶,划着火柴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星丫头,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周寒星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大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没有马上开口,把烟杆拿在手里,用拇指按了按烟锅里的烟灰。“上次我去医院复查,看见一个人。” 周寒星看着他,“姥爷,我们还有亲戚吗?”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丫头,这个人像周卫东。很像很像,应该就是,和年轻的时候相比,只是年长了一些。” 周寒星愣了一下,“什么?周卫东?” 周大山点了点头,“对,你亲爹。看着他穿着军装,这些年怎么不回来看看你呢?你娘等了十几年。” 周寒星的脸色沉下来,“姥爷,你确定没有看错?” 周大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的脸前短暂停留了一下,“不会看错的。” 他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那张脸,我记了一辈子。” 周寒星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周大山把烟杆放在桌角,“丫头,你现在知道了。怎么打算?” 第559章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周寒星的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姥爷,先回老家吧。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周大山看了她一眼,“好,先回老家。” 他站起来把烟杆拿在手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娘等了那么多年。你要是见到他,替她问一句。” 他没有等周寒星回答,推门走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周寒星坐在堂屋里,灯还亮着,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灯关了,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周寒星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周卫东。她以为自己穿越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现在更离谱,自己还有个渣爹。 这些年周大山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或者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但今天他提起的时候,她听出了那股压了很久的语气,是带着怨的。 周大山不恨那个人抛弃妻子,恨的是那个人让她娘直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交代。 她之前一直以为周大山想回老家,是因为想回去看看,想回去转转,这次专门带他回去,也是顺道。 现在看来,是因为周大山看到了周卫东,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被勾了出来。 周卫东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可能早已忘记了那个小山村,忘记了那个等了他十几年的女人。 周寒星冷笑了一声,对着天花板低声说了一句,“周卫东,你挺有种的。” 她进入空间,在超市酒水区拿了一瓶红酒,上了九楼,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平常不怎么喝酒,今晚不想克制。她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她一直以为这辈子把姥爷照顾好就行了,没想到又来一个周卫东。 她喝完了整瓶,把酒杯放在桌上,躺倒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生物钟让她在天刚亮的时候就醒了。她睁开眼,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去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把头发吹干。 出了空间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周大山还没有醒,屋里静悄悄的。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发动引擎,驶出了巷子。 她在市区边缘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停好车,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进入空间,从超市区拿出几个布袋,装了大米,又装了一些面粉、盐巴、油和酱油醋,用木箱装好。 她拿了一只处理好的鸡、两刀五花肉、一捆挂面,最后取出一个铁锅和一个烧水壶,全部放进后备箱里。 她把后备箱的东西重新归整了一遍,关上箱盖,回到驾驶座,开车回去。 她到家的时候,周大山已经醒了,正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看见她的车停在门口,走过来,“星丫头,这么早去哪了?” 周寒星下了车,把油纸包着的十个大肉包递过去,“姥爷,买好了。先吃早饭。” 周大山接过油纸包,抬头看了看后备箱。他走过去,看见里面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买这么多,花不少钱吧?” “都是路上吃的,锅和壶以后也能用。” 周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油纸包放在堂屋的桌上,走到院子边,把早就准备好的被褥抱了出来,放在车后座。 他转身进了周寒星的房间,把她的被褥也抱了出来,铺在副驾驶座上,“你累了就躺一会儿。” 周寒星站在车旁边,看着姥爷弯着腰把被褥铺好,又把枕头拍松,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移开目光,“姥爷,先把包子吃完。” 周大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堂屋的水盆边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周寒星也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周寒星回到房间,从空间里取出两套换洗衣服,又拿了两件厚外套,叠好放进一个大行李袋里,又塞了两双干净的鞋子进去。 她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把行李袋提出房间,放在院子里。 周大山也从自己房间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鼓鼓囊囊的,她接过来掂了一下,打开后备箱放在木箱上面。 周大山走到后备箱前面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这车装得多啊。” 周寒星检查了一遍后备箱,“差不多了,路上缺什么再买。” 周大山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被子,“累了就靠着。” 周寒星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沿着巷子朝大路方向开去。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在晨光中叮铃响了几声,又渐渐远了。 车子拐上大路之后,路面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房屋也在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树林,远处有薄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 周大山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树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 周寒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姥爷,周卫东的事情,你不要管。我会处理好。” 周大山没有立刻接话,依然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娘的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姥爷,你放心,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周大山侧过头看着她,“星丫头,对你有影响的话,这事就算了。” 周寒星轻轻笑了一下,“影响不到我,我会好好处理的。” 周大山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起女儿,想起那个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女人,想起她每年冬天都会在村口站一会儿,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手里攥着什么,又松开。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面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侧的田野和村庄不断后退,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 第560章 长城 大清早,小江就站在了孙建国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还没盖上笔帽。 他抬起头,“怎么了?” 小江说:“周大爷和他孙女,刚刚开车离开了。” 孙建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那么早?” 小江点了点头,“我过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的,车已经开出巷口了。” 孙建国把钢笔放下,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你继续去查昨天安排给你的事。” 小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孙建国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却没有在看。 片刻之后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就接起来了,是基地的张教官。 孙建国说:“那丫头和她姥爷开车回老家了。” 张教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么快?” 孙建国笑了一下,“肯定是想早点走,不然又怕我这边有什么事情找她支援。” 张教官也笑了,“也对。早点走也好,这些年她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孙建国说:“是啊,就是跟你说一声。” 张教官说:“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对了,我这边反馈回京路上有路障,这事你清楚了吗?” 孙建国说:“昨天丫头一来就说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其他偏远地区也都让人去实地查了。” 张教官说:“嗯,注意这些人身后的关系网,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设卡,不是一两个人能撑起来的。” 孙建国说:“明白,我会盯着。” 他又补了一句:“那我先挂了。” “嗯。”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孙建国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周寒星开车早已到了城郊,周大山在后座坐了一会儿,又侧过身靠着被子,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影和村庄。 他的目光在那些田野和房屋上停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星丫头,我们这是边开车边到处看看。” 周寒星看着前方,“是啊,这次我有假,刚好有车,就带着你去转转。你想回老家就回,不想回我就开车到处逛逛。” 周大山坐直了一些,“那我们现在去哪?” “长城。你来这些年没去过吧?”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是长城?” 周寒星点了点头,“是啊,马上就到了。” 周大山没有再说话,身体坐直了一些,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一会儿,车子拐过一道弯,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远处的山脊线上,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顺着山势蜿蜒起伏。 周大山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落在那道城墙的轮廓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车停在山脚下,周寒星熄了火,从后备箱拿过水壶挂在肩上,又背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馒头和几个煮熟的鸡蛋。 周大山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那道在高处蜿蜒的城墙轮廓,看着那些正在沿着台阶往上爬的人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开来。“真的来了。” 周寒星锁上车门,“走吧,姥爷,我们也爬上去看看。” 周大山迈开步子,开始顺着石阶往上走,他爬了大约一个小时,脚步慢了下来,呼吸也重了一些,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台阶上停下来,扶着旁边的城墙歇了一口气。 周寒星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姥爷,休息一会儿,我们慢慢爬,不赶时间。” 她坐在台阶上,把水壶拧开递给周大山。 周大山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星丫头,这长城够得爬呢。” 周寒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直往上爬,总会到顶的。” 周大山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继续往上走去。 周寒星把水壶挂好,跟在他后面。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中年人正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慢慢往上走,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山脊给老太太看,“娘,你看那边,城墙一直拐到那座山后面去了。” 老太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点了点头,“嗯,真壮观。” 中年人说:“我们不急,慢慢走。” 老太太笑着应了一声,“还是儿子孝顺,带我来看长城。”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回头看了一下,跟上周大山的脚步。 周大山走在前面的台阶上,在城墙边停下来,扶着墙垛往下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寒星上前,站在他旁边,“姥爷,脚还行吗?要不要我扶着你走?”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用,我还走得动。这跟我当初在山里走的时候差不多。” 周寒星没有坚持,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大山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城台上停下来,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 周寒星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油纸包和鸡蛋,递了一个馒头给周大山,“姥爷,先吃点东西。” 周大山接过去,剥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 旁边坐着的一个大娘也在休息,手里拿着一个干饼,看见周大山手里的馒头和鸡蛋,目光多停留了一下。 大娘笑着开了口,“老哥,你这孙女孝顺呢。” 周大山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大娘又看了一眼周寒星,眼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温和羡慕,“年轻人愿意陪老人出来走走的,不多见了。” 周大山没有接话,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把剩下的馒头几口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星丫头,我们继续爬。” 第561章 边走边玩 周寒星也站起来,看着周大山虎虎生威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顺着台阶往上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另一侧的山坡上。 周大山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呼吸平缓,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又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段长城的最高处。风从山脊两侧吹过来,吹动周大山花白的头发和衣角,他站在城墙边,望着下方蜿蜒远去的城墙轮廓,看了很久才开口,“我这辈子还到长城来玩了,以前都是不敢想的事。” 周寒星站在他旁边,“这次我们就边走边玩。” 周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道沿着山脊延伸的灰色线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 周寒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城墙的阴影里一步一步地走着,比上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从西边照过来,周寒星打开车门让周大山先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驶离,透过车窗还能看见长城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山体后面。 周大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展的平静。 他周寒星没有开口,只是握着方向盘,让车子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沿着公路继续向前开去。 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周寒星放慢车速,目光在路两侧扫了一圈,在一处小河沟旁边停下来。河沟不宽,水流很浅,两岸是大片的草地,地势平坦开阔,远处有几棵树,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周大山坐直了身体,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怎么了,星丫头?” 周寒星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姥爷,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歇。现在下去烧火做饭。”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了看那条小河沟和周围的草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开了,“对,这和我当初在山里一样,想吃了就烧火。” 他走到后备箱旁边,弯腰把铁锅和烧水壶拿了出来。 周寒星也走过来,把装食材的木箱子端下来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她打开箱盖,从里面把那只处理好的鸡和一刀五花肉拿了出来。 周大山已经在河沟边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开始砌灶,石头大小不一,他一块一块地调整位置,很快垒好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在旁边砌了一个小的,用来烧水。 周寒星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捡了一些干柴,抱着走回来,放在灶台旁边。 周大山已经把米淘好了,放进锅里,又往锅里加了几瓢河水。 周寒星蹲下来,拿过烧水壶去河沟里清洗干净,又灌了一壶水,提着走回来,放在旁边那个小灶上。 周大山蹲在大灶前,划着火柴点燃了干草,火苗慢慢窜起来,顺着柴火蔓延开。 周寒星又转身走回后备箱,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木箱,端过来放在灶台旁边。箱子里整齐地码着砧板、菜刀、盆子、碗筷和几块干净的抹布。 周大山转头看见了,笑着道:“丫头,东西准备得真齐全。” 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走到木箱旁边,弯腰拿起砧板和菜刀,又拎起那只鸡和那刀五花肉,走到河沟边蹲下来,把鸡和肉放进盆子里,用河水清洗了一遍。 周寒星蹲在灶台前,往大灶里添了几根柴火,锅里的水渐渐开始冒热气,过了一会儿,米汤开始翻滚,她揭开锅盖,把米汤舀出来倒在另一个碗里,又把火压小了一些,让米饭慢慢焖着。 旁边小灶上的水壶已经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寒星提起烧水壶,把热水倒进旁边两个军用水壶里,灌满了两个,拧紧盖子放回车子上,她又灌了一壶水放回去继续烧。 周大山在河沟边蹲了一会儿,把鸡和肉都洗好、切好了,端着盆子走回来。 周寒星转身走到副驾驶座,弯腰从空间里拿出一口新的铁锅和一个盆子,端回来放在灶台旁边。 周大山看见那口锅,“这锅还没用吧?” 周寒星说:“新的,早上买的。” 周寒星把新锅在河沟里涮了一遍,拎着走回来,锅沿还在滴水。 周大山正蹲在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那口新锅,伸手接过来,“新锅要开锅才好用,刚好有肉,我来开。” 他提着锅架在垒好的石灶上,周寒星在旁边小灶上闻到了饭香,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米已经焖得差不多了,又把盖子盖回去。 旁边的烧水壶又冒出白汽,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把水壶提下来,放在草地上晾着。 周大山蹲在大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窜上来,锅里的水汽渐渐蒸发。他从旁边割下一小块肥肉,放进锅里,用锅铲按着在锅底来回走了一圈,油脂渗出来,在锅面上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油膜,锅里随即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混着热油的气味升起来。 周寒星去不远处的树林边缘又捡了一捆干柴,抱着走回来,放在灶台旁边。 周大山已经开好锅了,端着锅走到河沟边,用沙子把锅里的油渍搓洗干净,又用清水冲了几遍,拎回来重新架在石灶上,等锅里的水汽烧干之后。 他倒了一点油进去,油在锅底散开,把宰好的鸡肉倒进锅里,锅铲翻动,鸡肉在热油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一下子窜了起来。 他撒了一把盐进去,又端起旁边烧好的开水壶,往锅里倒了一些开水,让鸡肉在锅里慢慢煮着。 周寒星往灶膛里加了两根大柴,“姥爷,你在旁边歇着,我来弄。” 第562章 这日子真舒坦 周大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丫头,这日子真舒坦。” 周寒星笑了一下,“今天才刚刚开始呢。” 过了好一会儿,锅里的香气越来越浓了,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鸡肉,已经煮得差不多了,侧过头,“姥爷,脚还疼不疼?”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疼。” 他又补了一句:“比年轻的时候差远了,以前在山里走一天都不觉得什么。” “今天爬了那么久,等会儿用热水泡泡脚,晚上睡觉舒服些。” 周大山笑了一下,“好。” 锅里的鸡肉已经炖好了,肉香越来越浓,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开来。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随着夜色加深而渐渐清晰起来。 周大山坐在石头上,看着灶膛里明灭的火光,火苗在灶膛里跳动,把周围一小片草地照得暖黄。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暗下来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娘要是看到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所以你现在要开开心心的,把我娘没吃过的、没见过的,都替她玩一遍。” 周大山笑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对,以后我下去碰到你娘,跟她好好念叨念叨。” 周寒星点了点头。 锅里的鸡肉已经炖好了,她掀开锅盖,把鸡肉连同汤汁一起舀进旁边的大碗里,放在木箱盖上,端着锅去河沟里洗干净。 她走回来把锅架在石灶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大柴,倒了一点油进去,油热了之后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锅铲翻动,肉片在热油中卷曲起来,边缘微微焦黄,油脂被煸出来,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 她加入酱油,又撒了一点盐巴,翻炒了几下,盛进另一个大碗里,锅里加了一点水,放在灶台边。 周寒星笑着道:“姥爷,今天就光吃肉吧。明天在路上再买点菜。” “好。” 周寒星从小灶上的锅里盛出两碗米饭,锅底有一层锅巴,金黄金黄的。 周大山笑着,“你吃,我咬不动。” “好的,我吃。” 她把锅巴盛进自己碗里,又往锅里加了一点水,把锅泡着。 她去河沟里给烧水壶灌满水,放在小灶上,把大灶里还没烧完的柴火移过来,又添了几根,把木箱盖当作桌子,两人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就着木箱盖开始吃饭。 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中,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还映着附近一小片草地。 周寒星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周大山碗里,又夹了一块五花肉,周大山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两人就着火光和晚风,慢慢吃完了这顿饭。 周寒星收好碗筷端到河沟边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进木箱里,把锅也洗了,收进后备箱。 灶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几块炭火还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闪烁了几下,也彻底暗了下去。 她把热水倒进洗脚盆里,端到周大山面前,“姥爷,泡泡脚。” 周大山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慢慢放进热水里,微微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周寒星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山影,夜风从河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叶的气息。 天空中有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没有月亮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周大山泡完脚,把脚擦干,穿上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泡完就是舒服。” 周寒星也站起来,把洗脚水泼在草地上,盆子冲洗干净,放回后备箱里。 她把后座上的两床被褥重新铺好,又拍了拍枕头,让它蓬松一些,“姥爷,你睡后座,把座椅放平一些。” 周大山弯腰钻进车里,在被褥上躺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卷着被褥的一角,头枕在枕头上,侧了侧身,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慢慢舒了一口气。 周寒星关好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座,把座椅往后调到底,她伸手摸了摸座椅中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横梁,铺上被褥之后还是能感觉到硬邦邦的,硌着腰肯定不舒服。 她拿着手电筒,去不远处的树林里转了一圈,在树根和灌木丛边翻找了一会儿,捡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木棍,长短差不多,抱回来。 她把木棍横着架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上,又试着压了一下,勉强撑得住。 她把两床被子叠起来铺在木棍上面,调整了一下位置,尽量让整个平面保持平整,脱下外套搭在车窗上挡住缝隙里灌进来的风,躺上去,试了试。横梁还在,木棍和被子垫着之后已经没那么硌人了。 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明天找两块木板应该会好些,今晚先将就着睡。 .车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地响着,透过搭在窗边的外套缝隙,隐约能看见远处田野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中。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夜里翻过一次身,被横梁硌了一下,模模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坐起来,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座,周大山还睡着,被褥裹得很严实,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下了车,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河沟方向有鸟在叫,她站了一会儿,绕到后备箱拿出洗漱用品,走到河沟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漱口。 她洗完脸回到车旁边的时候,后座的门也开了,周大山正弯腰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边舒展着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昨晚睡得不错。”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后座还是短了点,腿伸不太直,比睡山洞里强多了。” “姥爷,今晚我们找个有旅馆的地方,让你好好睡一觉。”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用,车里也挺好的,方便。” 他弯腰进了后备箱翻了一下,“早上吃什么?” “昨天还剩下一些肉,煮面条。” 第563章 古北口 周寒星走到后备箱旁边,弯腰从木箱里把昨天剩下的鸡肉和五花肉端出来,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封挂面,放在旁边的木箱子上。 周大山已经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了,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划着火柴点燃,火苗慢慢窜起来。 周寒星把盛着菜的碗放在灶台旁边,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大碗,放在旁边备用。 火旺起来之后,她把那碗鸡肉和五花肉放在锅里加热。火苗舔着碗底,肉汤很快开始冒泡,香气顺着热气升起来,在晨风中飘散开来。 她用锅铲翻动了几下,让肉块受热均匀。锅里的汤汁咕嘟了一会儿之后,她把碗盛出来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又往锅里加了一些水,旁边的烧水壶也灌满了水,架在小灶上,壶嘴很快冒出白汽。 周寒星提起水壶,把军用水壶灌满了。锅里的水也开了,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面条在水里翻滚着,很快就变软了。 她夹起一根尝了一下,面条已经煮透了,舀了两碗面汤,面条捞进两个大碗里,把热好的肉连汤带汁浇在面上,又夹了几块肉放进周大山的碗里,递过去。 周大山接过碗,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大口。 两人坐在河沟边的草地上,就着晨光把两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周寒星把碗筷收拾到河沟边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收进木箱里。 周大山已经把灶台拆开了,石头归拢到一边,柴火的灰烬用河沟边的湿土盖上,又用脚踩实了,把锅和烧水壶冲洗干净放回后备箱。 周寒星也把木箱子放进去,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走到车旁边,“姥爷,我们走吧。” 周大山把后座的两床被褥叠好放在一旁,又把副驾驶座上的枕头和被褥也叠好码整齐,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寒星把那几根木棍放回后备箱角落,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走喽。” 周大山也笑着接了一句:“走吧。”车子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中途经过千家店镇的时候,周寒星放慢了车速,在路边停下车。 街道两侧的国营商店和供销社都开着门,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个菜筐,里面装着一些蔬菜。 她下了车,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来。供销社的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门前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整理菜筐,面前的筐里堆着南瓜、冬瓜、白菜和几把豆角,旁边还放着一小堆西红柿,个头不大,有些还带着青。 周寒星蹲下来,挑了一个南瓜、几根冬瓜、一棵白菜、几个西红柿和一把豆角。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把菜一样一样过秤,用草绳捆好,装进一个竹篮里,“五毛七。”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接过竹篮,“谢谢大姐。” 她从空间里拿出几个鸡蛋,放在菜筐边上,走过去把菜篮子放在副驾驶脚边。 周大山从车窗里探出头,“买这么多啊?” “多买点,这些东西放得住。” 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下一段就是往古北口方向了,我们一直山路走,傍晚能到。”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听说那里是长城的重要关口,开车能路过,正好看看。” 周寒星发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公路逐渐变窄,两侧的田野和村庄渐渐被山林取代。路沿着山势蜿蜒,弯道一个接一个,她放慢了车速,在每一个弯道前都提前减速,让车身平稳地拐过弯去。 经过密云水库的时候,周大山侧过头望向窗外,远山倒映在水中,轮廓在水波的晃动中微微变形。他看了一会儿才坐正。 山路越来越曲折,上坡下坡交替出现,弯道也更加密集。 周大山在每一次转弯时身体都会随着车身微微侧倾,他笑着道:“这可真的是山路十八弯了。” 周寒星也笑了一下,车子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势向后退去,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傍晚的时候,车子终于驶入了古北口。镇子不大,街道窄窄的,路面铺着石板,两侧是老式的灰砖建筑,有的门板还上着。 她把车停在路边一处开阔的地方,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段灰色的城墙蜿蜒延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片城墙在暮色中静静地延伸着,城墙下面是一片灰瓦的屋顶,偶尔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混入逐渐变暗的天空中。 周寒星看着那些城墙和城门,“姥爷,今晚我们就歇这里。” 周大山转身走到后备箱旁边,弯腰正要搬木箱,“那就歇这儿。这地方看着就踏实,比昨天那个地儿还要好。” 周寒星上前一步,“姥爷,先别搬,我们先去城里转转。” 周大山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那就先去转转。” 两人在街道慢慢走,路面的石板被行人和车辆磨得光滑发亮,在斜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街道两侧的房屋都不高,大多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有的门口挂着旧招牌,走到一处老城门前面的时候。 周大山停下来,抬头看着门洞上方斑驳的砖石,“这城看着有年头了。” 周寒星也停下来,“明朝时候建的,算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 周大山点了点头,穿过门洞,走进城门另一侧的区域。街道比刚才那边更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更矮,墙根处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钻出细细的草茎。 远处有老人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烟杆,眯着眼看着路过的行人。 两人穿过城门洞,走进城门另一侧的区域。街道比刚才那边更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更矮,墙根处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钻出细细的草茎。 走了没多远,街边有一家国营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古北口合作饭店”几个字。 第564章 无拘无束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木桌。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角。 周寒星在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看。 男人抬起头,“吃面?” 周寒星侧过头看了周大山一眼,周大山正站在旁边的屋檐下,看着远处那段城墙,目光没有移开。 周寒星转回头,“来两碗饸饹面。” 她走进门,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放在桌面上。 男人走过来,低头数了一下,把钱和粮票收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转身朝灶台方向走去。 周寒星在桌前坐下来,周大山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桌角放着一只搪瓷小碟,里面装着几瓣蒜。 过了一会儿,男人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他们面前,又转身回灶台去了。 周大山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这饸饹面比京市的劲道。” 周寒星也低头吃了一口,面确实筋道,汤底也够味。 两人各自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周大山连汤也喝了几口,才放下碗。 周寒星站起来,“明天早上我们再来吃一碗。” 两人走出面馆,在街道继续走。 天色暗下来之后,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门上方,有一盏灯正亮着,映着城门洞里的青石路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周寒星走回停车的地方。 周寒星拉开后备箱盖,把木箱端下来放在旁边平整的地面上,烧水壶也拿了出来,东西在城墙根下一处相对隐蔽的空地上铺开。 旁边不远处有一口水井,井台是石砌的,边沿被绳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 她提着烧水壶走过去,把桶放下去,晃了一下,提上来一桶清亮的水,灌满烧水壶,又提了一桶备用。 灶台垒好之后,周寒星去找了一捆干柴,扛回来,放在灶台旁边,又蹲下来开始生火,火苗舔着壶底,水汽渐渐冒出来。 周大山正坐在灶台旁边的一截矮石墩上,周寒星侧过头,“姥爷,要不要再吃点?”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用,还饱着呢。” “那你要不要冲冲澡?这里有水井,多烧几壶水就行。” 周大山想了想,有些心动了。 周寒星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石砌的屋子,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四周的墙还立着,正好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姥爷,等会儿你去那里洗。” 周大山点了点头,从后备箱拿出换洗衣服。 周寒星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从空间里拿出四块木板,厚度适中,尺寸是她在路上就量好的,正好可以架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上,两两拼接之后,能形成一个平整的平面,翻身也不会被横梁硌到。 她扛着木板走回来的时候,周大山已经烧好了一壶水,正在烧第二壶,看见她手里的木板,“在哪里找的?” “就在前面,有的已经被虫吃了,我好不容易翻到这几块能用的。” 她把木板架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拿了两床被褥铺在上面,把枕头放好,用手压了压,试了试承重,没有明显塌陷,“可以了,今晚能睡个好觉。” 周大山拿着衣服去了那座石砌的屋子,周寒星蹲在灶台边继续烧水,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灌满军用水壶,又往壶里添了水继续烧。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时断时续。 周大山端着盆子从石屋方向走回来,盆子里放着换下来的脏衣服。 她接过盆子,从副驾驶座取出一块肥皂,蹲在水井边搓洗起来,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周大山把烧开的水倒进壶里,又往锅里添了水,重新架到灶台上,“星丫头,这和我之前在山里没什么区别了。” 周寒星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说:“那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周大山笑了一下,“肯定喜欢,无拘无束的。” “你现在就好好养老,就算不上班我也能养活你。” 周大山说:“我知道你孝顺。你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还不如去上班,反正也不是什么体力活。” 周寒星拧干一件衣服,抖开,“也行。一个人在家里也挺闷的,上班还能和他们说说话。有什么事你就找孙主任,他帮你解决。” 周大山点了点头,“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事。” 周寒星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从后备箱拿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车顶的行李架上,另一头系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拉直之后把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 周大山已经把灶台边的木箱和烧水壶收进了后备箱,又弯腰把地上的柴火碎屑拢到一边。 周寒星找了干净衣服,端着热水朝石屋方向走去,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进入空间,快速冲洗完,换上干衣服出来,又把换下来的衣服在水井边搓洗了一遍,挂在了绳子上。 周大山正坐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夜色。 周寒星走回来,“姥爷,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们还去吃那家面。” 周大山点了点头,“好,那味道确实好。” 他弯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在后座上铺好被褥,躺了下来。 周寒星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躺上去试了试翻身,腰背平平地贴着木板和被褥。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细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车窗外很安静,狗叫声已经停了,虫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夜色沉沉的。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天刚亮,她醒了,坐起来穿好外套,轻轻推开车门下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的轮廓映成了暖橙色,露水打湿了草叶,她走到水井边洗了把脸,又用剩下的水漱了口,回到车旁边的时候。 第565章 这倒是个办法 周大山也已经醒了,正坐在车旁边活动肩膀,“今天去吃面。” “对,吃面去。吃完面我们就继续走。” 两人收拾好车上的东西,朝昨天那家面馆走去。 面馆刚开门不久,热气和面的香味混在一起,从门口漫出来,飘到街上。 周大山和昨天一样要了一碗饸饹面,低头慢慢吃着。 吃完面之后,两人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照过来了,把街道两侧的灰砖墙染成暖黄色,几缕炊烟正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周大山先走到车尾,伸手摸了摸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衣服还是潮的,露水打了一夜,边角甚至能拧出水来。 周寒星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姥爷,先收起来吧,等中午太阳大了再拿出来晒。” 周大山点了点头,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 周寒星走到车顶旁边,踮起脚,把绑在行李架上的绳头解开,绕了两圈抽出来,又把缠在树干上的另一头也解了下来,绳子在她手里理了理,盘成一个松散的圈。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后排座椅的靠背放倒了一边,露出后备箱和车厢之间的通道。 周寒星拿起绳子,一头系在车顶一侧的拉手上,另一头拉到对面车窗上方的挂钩上,拉直固定好,又把那几件潮衣服搭在绳子上,抖开铺平,让它们挂在车厢里通风。 周大山侧过头看了看,“这倒是个办法,车子开着窗,风从两边灌进来,比挂在外头沾灰强。” “到了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再拿出去晒晒,应该就干了。” 她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周大山也在后座坐好,看了一眼头顶那排挂着的衣服,随风轻轻晃动。 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古北口,朝更远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古北口的城门和城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风从车窗两侧灌进来,吹动那几件挂在绳子上的衣角,在车厢里轻轻摆动着。 车子驶出古北口之后,路况比昨天好了不少,路面逐渐变宽,弯道也少了一些,偶尔有拖拉机从对面驶过。 周大山靠着车窗,望了一会儿窗外,“星丫头,照这么开下去,再过几天就能到了吧?” 周寒星点了点头,“差不多。” 两人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不断向后退去。 中午的时候,周寒星放慢车速,目光在路两侧扫了一圈,在一处路边的空地上停下来。 空地不大,靠近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远处有几棵老树,树冠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晾在车厢里的衣服,布料已经半干了,被风吹得微微发硬,边角还有些潮气,比早上好了很多。 她打开后座车门,把那几件衣服取下来,又绕到后备箱,拿出一条新的绳子,系在两棵树的树干之间,拉直固定好,把衣服抖开,一件一件晾上去,衣角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周大山下了车,站在树荫下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走到后备箱旁边,弯腰把木箱端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铁锅和烧水壶拿出来放在旁边,蹲下来开始找石头垒灶台。 他挑了几块平整的石头码成一个圈,留出灶口,又去旁边找了几块稍大的石头,在灶台侧面围了一个挡风的小墙,又在旁边垒了一个小的,放烧水壶。 周寒星提着烧水壶朝河边走去,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沙子和卵石,水流声哗哗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蹲下来,把水壶沉进水里,水从壶口灌进去,气泡从壶底冒上来。 她等了一会儿,提起来掂了掂,水已经灌满了,拧紧壶盖,提着往回走。 周大山那边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锅里的水正冒着细小的气泡,准备烧开。 周寒星走过来,“姥爷,中午我们吃饭还是吃面条?” 周大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吃面条吧,晚上再吃饭。”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后备箱旁边,从木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一个碗,又拿了一个小盆和一双筷子,走回来蹲在灶台旁边。 她把西红柿放在盆子里,去河边洗了洗,端回来放在木箱盖上,又拿出菜板和菜刀,把西红柿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她从木箱里拿出四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清和蛋黄滑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打散。 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油在锅底散开,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她用锅铲翻炒了几下,煎好之后盛出来放在碗里。 她又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锅铲翻动,西红柿在热油中慢慢变软,汁水渗出来,颜色变得鲜红。 她加了一点盐,又翻炒了几下,把刚才煎好的鸡蛋倒回去,和西红柿一起翻炒了几下,然后往锅里加了一瓢水,让它煮着。 周大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丫头,每次看你做饭都利索。” 周寒星笑了一下,“多做就熟了。” 过了一会儿,周大山站起来,朝河边走去。 河滩上的石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有些发烫。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手,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两下才沉下去,水面上的圆圈一圈一圈散开,又渐渐被水流冲平。 第566章 避暑山庄 周大山没有急着往回走,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又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再次甩出去,这次石头跳了三下才沉进水里,比刚才远了一些。 周寒星收回目光,走到吉普车旁边,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油箱盖的位置,又侧过头确认周大山已经走远了,河滩下游那道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蹲下来,拧开油箱盖,从空间里取出汽油桶,桶身沉甸甸的,她托着桶底,小心地将桶口对准油箱口,油流进油箱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她注意着油面上升的速度,差不多加满了,才把油桶收起来,拧紧油箱盖,把桶放回空间里。 她站起来,又绕着车子走了一圈,蹲下检查了一下四个轮胎的气压,伸手按了按胎壁,确认没有问题,才走回灶台旁边。 锅里的汤已经煮开了,西红柿的酸甜味和鸡蛋的香气混在一起,从锅里升起来,她从木箱里拿出挂面,把面条散开放进锅里,用筷子搅散,面条在水中慢慢变软,随着翻滚的汤水上下沉浮。 她煮了一会儿,夹起一根面条尝了一下,已经煮透了。 她放下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挑进一个大碗里,又舀了几勺汤浇在上面,把碗放在旁边的木箱盖上。 她直起身,朝河滩的方向喊了一声:“姥爷,快回来,面好了。” 周大山正站在下游不远处的浅水边,听见喊声转过身,朝她这边挥了一下手,也提高了声音应道:“来了。” 他弯腰在水里洗了洗手,直起身,踩着鹅卵石沿着河滩慢慢往回走。 周寒星转身又给自己挑了一碗面,放在木箱盖旁边,又把锅端起来,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搁在灶台边,让余火温着。 她放下锅的时候,周大山已经走到灶台旁边了,鞋底还沾着河滩上的细沙,在草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到灶台旁边,周寒星把那碗面端起来递给他。周大山接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口,点了点头,“这面劲道,汤也好喝。” 周寒星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走到河滩边一块平整的鹅卵石上坐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裤子传来一阵暖意。她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吃着。 吃完面之后,周寒星把碗筷端到河边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木箱里。周大山把灶台拆开,把石头归拢到一边,又用河边的湿土把灶膛里的灰烬盖住,用脚踩实了。 周寒星走回来的时候,他正好直起身,“星丫头,我去河边走走。” 周寒星点了点头,“那我在树荫下等你。” 周大山沿着河滩慢慢走着,在河边的浅水处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周寒星正坐在树荫下,抬头看了一眼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已经晒干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衣服干了,姥爷,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走吧,反正也不急,慢慢开。”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绳子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后备箱里,又把绳子解下来,盘成圈放好。 两人各自上了车,发动引擎,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驶。周寒星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路,又收回目光落在前方。 周大山靠着座椅,侧过头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光,那些连绵的山影、宽阔的田野、偶尔出现的村庄,都在他眼里一一掠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坐直了一些,“星丫头,我们到哪儿了?” 周寒星看了一眼路边的路牌,“快到承德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前方还能看见连绵的山影,公路顺着山势蜿蜒延伸,两侧的田野在斜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这时的路面是碎石的,车轮碾过去,传来细碎的砂石摩擦声,偶尔有一块稍大的石头被胎纹弹起来,“啪”地打在底盘铁皮上。 周大山被颠得肩膀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上的把手。 周寒星松了一下油门,车速降下来一些,颠簸也轻了些。 周大山忽然开口:“这条路可比老家的路好走多了。” 周寒星说:“这是进京的主要路,肯定维修得要好一些。” 周大山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周寒星保持着车速,一直控制在三十多公里每小时。 路边的村庄陆续出现,矮的土墙,屋顶铺着灰瓦或者茅草,有人在院子里晒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挂在屋檐下,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正在路边慢慢走,驴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过滦平之前的路段有一处正在修路,路面被刨开了一半,剩下半边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周寒星远远地减速,停在一辆货车后面。 货车司机是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男人,叼着烟,懒懒地看了一眼她这辆吉普车,又看了一眼沪市军牌,朝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周寒星也点了一下头。 等了十几分钟,对面的货车过来了,前面的货车先走,周寒星跟在后面,碾过那段碎石铺的临时路面,车身倾斜了一下又回正。 周寒星看了一眼后视镜,“姥爷,过了这一段就好走了。” 周大山看着下面修路的工人在搬石头,点了点头:“嗯。” 过了滦平,路面果然变好了,从碎石变成了柏油,路面不宽,有好几段都打着补丁。 车身不再颠簸,周寒星换到了四档,车速也提了起来。 周大山扶在车门上的手放了下来,靠着座椅上。 路边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河谷变宽,农田多了起来,路边出现了一排笔直的杨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周寒星看到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褐色的山脉轮廓,她认真一看,那是城墙。 周大山也坐直了身子,“星丫头,这是哪?” 周寒星松了一点油门,让车速更慢一些,“姥爷,这是避暑山庄。我们今天歇在这里,明天进去好好逛逛。” 周大山低声道:“避暑山庄。” 他靠着车窗看着前面,看了很久。 第567章 来得正是时候 周寒星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姥爷,到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站定,周大山也慢慢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目光落在避暑山庄的正门上。 灰砖红墙,檐角微微上翘,门额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在斜阳下有些模糊了,门前的台阶上落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周寒星朝大门走近了几步,售票窗口还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整理手里的票根。 她抬起头,隔着窗户说了一句:“明天来吧,现在要关园了。” 周寒星走过去,“同志,明天几点开园?”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看她,“明天上午八点。” 周寒星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走回周大山身边,“姥爷,今天就在周围逛逛,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上午再进去。” 周大山点了点头,“行,不急。” 两人沿着避暑山庄的围墙慢慢走,墙根下种着一排槐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墙头上爬着藤蔓,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泛着深绿。 两人走了一圈,在附近的小路上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周寒星把车开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门口。灰砖墙,木门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她把车在院子里停好,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周大山也下了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看了一眼招待所的门面。 周寒星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她侧身让开,让周大山先进去。 招待所不大,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 周寒星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台面上。“两间单人房。” 中年女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移向她身后的周大山,“住几天?” 周寒星说:“先住一晚。” 周大山也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中年女人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台面上,“二楼,209和210,走廊尽头。” 周寒星接过钥匙,“谢谢。”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又低头整理手里的票根了。 两人从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旧地毯,颜色已经有些发暗。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框边角有一些细小的裂缝。 周寒星打开209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正对着避暑山庄的方向,能看见那片灰砖红墙的轮廓和远处灰褐色的山影。 她侧过身,“姥爷,你住这里,我住隔壁。”周大山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两人在招待所楼下的小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几张桌子铺着白桌布,墙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新闻。 两人各要了一碗面,又加了一碟咸菜,低头吃着。 周寒星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明天进避暑山庄的事。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招待所出门往东走几分钟就能看到侧门,早上八点开门。” 周寒星道了谢。 服务员又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几天园子里人不多。” 周大山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那好啊。” 服务员笑着走了。 吃完饭,周寒星送周大山回房间,在门口站定,“姥爷,今晚好好休息。” 周大山推开门,“丫头,你也早点睡,这几天开车累坏了。” 周寒星笑了一下,“这累什么,边走边玩。”周大山摆了摆手,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周寒星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关灯之后进入了空间。 她在九楼浴室泡了个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换上睡裙,出了空间,躺回招待所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坐起来进入空间换好衣服,洗漱好,穿上鞋子出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周大山已经收拾妥当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精神不错。 周寒星说:“姥爷,先吃早饭,吃完就进去逛。” 周大山点了点头,锁好门,两人下楼吃了早饭,出了招待所,沿街向东走了几分钟,果然看见了侧门,门口有售票窗口,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她排了一会儿队,花五毛钱买了两张票,从侧门走了进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灰砖红墙上,把墙面染成暖橙色,园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树林深处传出来,有人在湖边打太极拳,动作舒展而缓慢,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落在水面上,随着湖水的微波轻轻晃动。 周大山在湖边慢慢走了一段,在一棵柳树旁边停下来,看着水面上的光影,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地方,要是能常住就好了。” 周寒星站在他旁边,“要是喜欢,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来。” 周大山笑着点了点头,“好。”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湖岸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石板路,路不宽,两侧是回廊,沿着回廊往深处走,经过几道门,每一道门都通向一个不同的院子,有的种着松柏,有的种着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在头顶交错,在地上投下浓密的树影。 周大山在每个院子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摸摸墙砖,看看屋檐下的雕花。 在一处回廊拐角,他停下来,扶着廊柱,望着前方那片被树影覆盖的院墙,手指在柱子上轻轻摸了一下,“这院子真大。” 周寒星站在他旁边,“这都是以前的皇帝避暑的地方,当然大。” 周大山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也来皇帝住过的地方逛了一圈。” 周寒星没有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道门,眼前忽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面前,湖面不大,水面上有几只鸭子正在游动,划开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岸边种着柳树,枝叶垂到水面上,已经黄了大半,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拂过水面。 周大山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上的鸭子和水中倒映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地方真好,看着就让人心里静。” 第568章 这地方真大 周寒星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姥爷,要不我想办法在附近买套房子,你在这里养老。” 周大山笑了一下,“不了,你在京市忙,放假还往这里跑,不行。我就是感慨。” 周寒星想了想,“那等我不忙了,就带你在这里住一阵。” 周大山笑着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园子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一片松林,又经过几处假山和亭台,周大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重了一些,没有停下来歇。 他走到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枯叶。 他扶着石桥的栏杆,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这水真清。” 周寒星也靠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水是从山里流下来的。” 周大山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走到一处亭子前面,亭子不大,檐角向上翘起,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旁边有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周大山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棵松树,“这棵树,怕是比我还老。” 周寒星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可能有几百年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难怪这么大。” 他靠着亭柱,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亭子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再往前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又转过一片松林,眼前的视野再次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有几株野花正在开放,黄白相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周大山的脚步慢了一些,在坡前停下来,看着那些野花,没有说话。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摘了一朵小花,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又轻轻放回草丛里,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山坡不高,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直起身望向远处。 从坡顶看过去,能看到大半个园子的轮廓,红墙灰瓦、亭台楼阁都在视野里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影在蓝天下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这地方,真大。” 周寒星站在他旁边,“还有些地方没逛完,慢慢逛。” 周大山点了点头,“好,慢慢看。” 两人在坡顶站了一会儿,从另一侧的小路慢慢往下走。小路比来时的那条窄一些,两侧的树木也更密,午后的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声响。 周大山走在前面的台阶上,走了一段之后,他在一片树荫下站住,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墙上的藤蔓,“这园子太大了。” 周寒星说,“那我们先去吃饭,歇够了下午再逛。” 周大山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从侧门出了园子,走回招待所。 招待所一楼的小食堂已经开饭了,窗口里摆着几盆菜,有炒土豆丝、烧茄子、西红柿鸡蛋汤,米饭和馒头都冒着热气。 两人各要了一份饭,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照得搪瓷碗边沿泛着光。 吃完饭之后,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进了园子,从另一条路继续往里走。 下午的园子比上午更安静一些,偶尔有风吹过,把树上的叶子吹落几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周大山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慢了一些,在每一处亭台楼阁前面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阳光透过树梢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周寒星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姥爷的背影在光影中慢慢移动,没有催促他。 傍晚的时候,两人从侧门出来,阳光已经变成橙红色,把街道两侧的屋顶染上一层温暖的光。 两人慢慢走回招待所,路过街边一家国营饭店的时候,门口飘出饭菜的香味。 周寒星放慢脚步,透过大门看了一眼里面,有几桌客人正在低头吃饭。 她侧过头,“姥爷,今晚就在这儿吃吧。” 周大山也凑近大门看了一眼,“行。” 两人推门走进国营饭店,里面不大,几张方桌,靠墙的桌上摆着几瓶醋和酱油。墙角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系着白围裙,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周寒星走到柜台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单牌。 粉笔字写着几样菜名和价格,最上面一行是“饸饹面,两毛五,二两粮票”,旁边还有“拌黄瓜,八分”。 她转过头,“姥爷,吃饸饹面?” 周大山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菜单牌,“行,就吃面。” 周寒星转回去,“两碗饸饹面,一碟拌黄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票,数好了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接过钱票,低头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小票,放在柜台上,“去那边窗口等着,好了会叫。” 周寒星接过小票,和周大山走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等了一会儿,窗口那边传来一声:“两碗饸饹面,一碟拌黄瓜。” 第569章 这园子逛不完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把两张小票递进去,窗口里面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把两个大碗和一碟黄瓜放在窗台上。 周寒星端了两趟,把面端到桌上,周大山也起身去拿了两双筷子。 面碗很大,汤面冒着热气,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旁边那碟拌黄瓜切得整齐,浇了醋和蒜泥。 两人各自低头吃着,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和厨房里炒菜的动静。 吃完面之后,两人走出饭店。 街灯已经亮了,淡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周大山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远处避暑山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走吧,回去歇着。” 周寒星走在他旁边,两人慢慢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回去。 周寒星走到招待所柜台前,那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寒星说:“同志,今晚我们继续住。” 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给你们留着呢,你们也没退房。”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钱票递过去。中年女人接过去数了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放在台面上,“还是209、210。” 周寒星接过收据,“谢谢。”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织毛衣了。 周寒星转身走回楼梯口,周大山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等着。 两人上了二楼,走到209门口,周大山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在床边坐下来,弯腰脱了鞋,把鞋并排放好,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比白天慢了一些。 他伸手揉了揉膝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光线已经很暗了。 周寒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姥爷,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逛逛另一片。” 周大山侧过头,“好。” 周寒星没有多停留,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在床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醒了,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她坐起来,先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走动,进入空间,快速冲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擦干身体,换上和昨天一样款式的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确认没有破绽之后才出了空间。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刚过,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少,阳光正从东边的屋顶上方照过来,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她走出房间,来到209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周大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内,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两人下了楼,出了招待所,沿着街道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有人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响了几声。 路边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两人进了国营饭店,柜台后面的服务员认出了他们,笑了一下,“来吃早饭?”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牌,要了两碗小米粥,四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数好钱票放在柜台上,服务员收了过去,递给她两张小票。两人端着粥和馒头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周寒星低头喝了一口粥,抬起头,“姥爷,昨天走了那么久,脚行不行?” 周大山也低头喝着粥,放下碗,“行。昨晚有些酸,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周寒星说:“那今晚再泡泡脚,能松快松快。”周大山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 吃完饭,两人出了饭店,沿着街道慢慢朝避暑山庄侧门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边走边说:“姥爷,我们慢慢逛,今天不急。” 周大山点了点头,“好,慢慢逛。” 两人走到侧门的时候,门还关着,售票窗口也没有开。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来等着。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干燥和微凉。 周大山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排灰砖墙上,墙根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八点整,售票员来了,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到窗口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口前买了票。侧门也在这时候开了,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推开门,拿着扫帚走出来,开始扫门前的落叶。 周寒星把票递给周大山一张,两人从侧门走了进去。 今天逛的是另一片区域,和昨天那片湖完全不同的方向,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树林深处传来。 周寒星今天放慢了脚步,走一段就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或者在一处亭台前面停下来,让周大山歇够了再继续走。 周大山也不再急着赶路,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扶着树干看了一会儿树的枝干,又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中午的时候两人出了园子,在街边的国营饭店吃了午饭,下午又进去继续逛。 园子很大,每一条小路都通向不同的角落。他们经过一处假山群,又穿过一片松林,在一座石桥旁边停下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枯叶,阳光透过树梢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周大山扶着石桥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到了下午光线开始变斜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园子的边缘,前方能看到一道灰砖围墙和一扇小门,门上着锁,没有开放。 周大山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靠着门框歇了一口气,“这园子,真是逛不完。” 周寒星在他旁边坐下来,“逛不完明天再来。” 周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570章 老婆饼 傍晚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放关园的通知,声音在园子的各个角落里回荡,有几只鸟被惊动,从树梢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屋顶上。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侧门,出了园子。 周大山边走边说:“这辈子可没白活,长城也看了,皇帝住的地方也逛了。” 周寒星走在他旁边,“你要是喜欢,每次我休长假就带你出来。假期多就多走远点,假期少就在京市近边转转。” 周大山连忙笑着摆手,“那好,那好。钱不够就跟我说。” 他微微压低声音:“姥爷现在有钱,你给我的那些钱还有这些年工资,姥爷都存着呢。” 周寒星也笑了,“你该用就用,想吃啥了就去吃,想穿啥了就去买。” 周大山连忙制止,“穿的衣柜里都是你买的,好多都还没穿呢。吃的单位食堂好着呢,我也时不时去供销社买点蛋糕。” 周寒星说:“我回去之后去百货大楼给你多买点,放在屋里你记得吃。我出差也给你带一些回来。” 周大山又低声道:“我知道,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个饼子好吃,我给了孙主任几个,他叫我在家里偷偷吃,不要被人看见,是进口货。” 周寒星笑了一下,“老婆饼是吧?” 周大山连忙点头,“对,就叫这个名。我还不知道呢,孙主任说的。那个饼是真好吃。” 周寒星说:“下次我给你多带点回来。” 周大山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在暮色中看着格外舒展。 两人去了国营饭店,周寒星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牌,看到红烧肉,又点了一份西红柿炒蛋。 她数好钱票递过去,服务员接过钱票,递给她两张小票。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窗口那边喊了一声,周寒星起身把菜和饭端到桌上。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西红柿炒蛋盛了满满一盘,旁边还有两碗堆得冒尖的米饭。 她给周大山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姥爷,趁热吃。” 周大山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也吃。” 两人就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吃完了这顿饭。 出了饭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正亮起来,淡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两人走回招待所,周寒星走到柜台前,前台的中年女人正在灯下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周寒星说,“再住两天。” 中年女人接过钱票,低头开好票,递给她,又抬头看了周大山一眼,笑着对他说:“大爷,你好福气,孙女带着你到处转。” 周大山咧嘴笑着,“是啊。” 中年女人又转向周寒星,“北面的山坡上有个普陀宗乘之庙,还有旁边的须弥福寿之庙,都可以去看看。” 周大山连忙问:“是不是避暑山庄远远看着那个红白相间的房子?” 中年女人笑着点头,“对,就是那个,那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地方,是皇帝给他母亲祝寿修的。” 周大山的兴趣更浓了。 周寒星接过票据,“谢谢同志。”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放着一把热水壶,“同志,我提两壶水上去。” 中年女人连忙应道:“好的好的,就在那。” 周寒星提了两壶热水,和周大山一起上了二楼。 她把一壶水放进209房间,又把另一壶放在自己房间门口,“姥爷,我去车里把洗脚盆拿上来,你泡泡脚。” 周大山在凳子上坐下来,“好。” 周寒星转身下楼,走到院子里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在角落翻了一下,摸到那刀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打开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味道了,便收进空间里。 她把洗脚盆拿出来,关上后备箱,上楼,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点冷水,端到209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她把两壶热水倒进盆里,用手试了一下水温。 周大山靠着椅背把脚慢慢放进去,烫得微微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靠着椅背没有动,“脚一下子就轻快了。” “姥爷,以后每晚都烫烫脚。” 周大山点了点头。 盆里的水渐渐凉了,周大山擦干脚,在床边躺下来,被角搭在膝盖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周寒星轻轻给他盖好被子,把盆端出去,倒掉水,冲洗干净放在209房间的角落,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进入空间,在九楼浴室泡了个澡,换上睡裙出了空间,在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好了,出了招待所,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早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街上的行人不多,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灰白色的烟从铁皮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两人进了饭店,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也没有多说话。 周寒星走到柜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牌,要了两碗小米粥、八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她数好钱票放在柜台上,服务员接过去,递给她两张小票。 等粥端上来之后,两人各自低头喝着,偶尔夹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吃完饭后,两人出了饭店,沿着街道朝普陀宗乘之庙的方向走去。 路边种着杨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脚步踩碎了。 周大山走了一会儿,步子开始变慢,呼吸也重了一些。 周寒星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前面是一段向上的石阶,不宽,台阶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坡面上长着矮矮的野草,已经枯黄了。 她侧过头,“姥爷,慢慢走,不急。” 第571章 寺庙 周大山在台阶边缘站住,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呼出一口气,“这台阶倒是不陡,就是长。” “那咱们走一段歇一会儿。” 她停下来,等周大山喘匀了气,两人才重新迈步往上走。走一段就停下来站一会儿,她拧开水壶盖递过去,周大山接过来喝一小口,又递还给她。 石阶绕着一道山坡转了个弯,视野短暂地被山体遮住,等拐过那道弯之后,前方的建筑又近了一些,墙体上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红墙根处的潮痕、白色墙体上排列整齐的假窗、檐角垂下来的铜铃,都能看清楚了。 又走了一段,周大山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停下来,撑着膝盖歇了几口气。 周寒星也跟着停下,把水壶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直起身,“走吧。” 爬了大约四十分钟,那幢建筑从山坡的轮廓后面完整地浮现出来。 红墙厚重敦实,墙根处泛着深色的潮痕,红墙往上是一段白色的墙体,开着几排深色的假窗。墙体之上是层层叠叠的金色顶瓦,几道经幡系在角落的铜杆上,在风中缓缓飘动。 周大山在台阶上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建筑,没有立刻往前走。 周寒星也停下来,“这个是仿布达拉宫修的。” 周大山没有接话,把目光从屋顶的金瓦上收回来,又迈开了步子。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处宽阔的平台,平台边缘围着石栏,被风蚀得有些圆润了。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走到栏杆边,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展开来,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褐色的树冠穿插其间,远处武烈河在城东拐了一个弯,河面在光线下泛着一道长长的银白色亮痕。 周大山扶着栏杆,望着下方那片灰色和褐色交织的屋顶和树冠,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站得真高。” 周寒星拧开水壶盖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她。 两人在平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周寒星侧过头,“进去看看?” 周大山点了点头。 两人朝大殿走去,殿门敞开着,门槛很高。 大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中央没有佛像,只有一方巨大的石质须弥座,上面放着一柄铜铸的供器,表面已经被摸得发亮。 殿壁四周是一圈圈排列的木质经格,里面放着经匣,暗红和深蓝的布面在暗处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靠近窗边的那几格才能看清封面上褪色的纹样。 周大山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看了看那方须弥座,又仰头看了看顶部。 殿内的顶部是藻井,层层叠叠的木结构向中心收拢,中间的圆心刷着深蓝底色的彩绘,金线描的图案大半已经褪色了。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周寒星想了想,“就是说,天是一个圆盖子盖着一切。” 周大山又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在门槛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光线比进去时更亮了一些。 周大山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迎着风,眯了一下眼睛。 他走了一段,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金顶,是真的金子吗?” “鎏金的,铜瓦外面贴了一层金箔。” 周大山想了想,又问:“贴了多少?” “好几层吧。” 周大山没有再问,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从普陀宗乘之庙出来的时候,周大山走出山门,在门外的石阶上站住,顺着周寒星指的方向往左侧看。 隔着不到一百米,另一座寺庙的红墙从一排老槐树的枝叶间露出来,墙顶是琉璃瓦。 周寒星说:“那是须弥福寿之庙,给班禅住的。” 周大山看了一眼距离,“走过去就行。” 两人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包好的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影在蓝天下铺展开来,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盘旋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树梢上。 吃完馒头之后,两人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着那条不宽的土路朝须弥福寿之庙的方向走去。 须弥福寿之庙比普陀宗乘之庙矮一些,更紧凑,屋顶的瓦是深绿色的,绿瓦配红墙,在秋天蓝得透明的天空底下,颜色非常干净。 周大山站在山门里,抬头看着那排绿瓦,“这个绿的好看。” “是琉璃的。” 庙里的院子更窄更紧凑,四面围墙把天空切成一个方形的框。 大殿的柱子是深红色的,门扇敞开着,里面有一尊铜铸的坐像,比真人略大,盘腿坐在方台上,铜面被手摸过的地方泛着光亮。 周大山站在门槛外面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这个是什么佛?” 周寒星看了一眼旁边的说明牌,“宗喀巴,黄教的创始人。” 周大山点了点头,在门槛外站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一句:“班禅住这儿的时候,就在这个屋里?” 周寒星指了指大殿左侧的一座小楼,“应该是在旁边,那是他的住处。” 那座楼比大殿矮一些,窗棂上糊着黄纸,二楼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盆。 周寒星没有带周大山上去,台阶有些陡,周大山也没有提。 两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大半已经空了,只有顶端的几根枝条还长着叶子,黄绿色的,在风里一颤一颤地晃着。 周大山看着那棵榆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两人穿过院子,从来时那条路走回山门,出了庙门。 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普陀宗乘之庙的红墙就在几十米外,两座庙像是挨着肩膀站着。 周大山也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是一个人的?” “都是皇帝修的。” 周大山问:“皇帝修了多少庙?” “外八庙,八个。” 周大山没有再问,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周大山的步子也稳当了许多,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向避暑山庄的方向,才收回目光。 第572章 这个不算什么 两人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招待所一楼的小食堂还亮着灯,窗口里冒着热气,周寒星走到窗口前要了两碗面条。 她递过钱票,服务员接过去,她端着两碗面走到靠窗的桌前放下,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周大山在对面坐下来。 面条是清汤的,上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碗边搁着一双竹筷,已经被用得光滑发亮。 两人各自低头慢慢吃着,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 吃完面之后,周寒星先去了前台提了两壶热水,上楼推门走进209房间,从水房接了一盆冷水,端回来加上两壶热水,放在周大山脚边,“姥爷,今天那段石阶不短,泡泡脚解解乏。” 周大山在床边坐下来,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慢慢放进热水里,烫得微微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靠着椅背没有动。 水汽从盆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微微浮动。 周寒星没有多留,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之后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在九楼浴室泡了个澡,换上睡衣,在空间的床上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她换好衣服,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刚过,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走出房间来到209门口,抬手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大山站在门内,头发还有些乱,刚刚睡醒。 周寒星走进去,“姥爷,我们今天早点出发。” 周大山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寒星把洗脚盆端出去倒掉水,冲洗干净,拿到楼下院子里放进后备箱里,又把其他零散的东西也归整好,关上后备箱盖。 她走回招待所前台,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她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同志,退房。” 中年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擦桌子。 周寒星道了谢,转身走出大堂。 她先去招待所的小食堂买了六个馒头,用油纸包好装进布袋里,又在食堂把两个军用水壶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提着走回院子里。 周大山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低头看着车轮。 周寒星走过去,把布袋和一个水壶递给他,“姥爷,早上先垫垫。” 周大山接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布袋放在旁边,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 周寒星也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定,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又把剩下的馒头递过去,周大山接过来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寒星几口吃完三个馒头,喝了几口水,把水壶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大山正靠着座椅,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又侧过头望着窗外,“星丫头,我们快到了吧?” “还有两天。” 周大山笑了一下,“那很快就到家了。” “到时候去山里转转。” 周大山连忙应道,“好啊。” 周寒星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周大山,“姥爷,我们走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 周寒星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招待所院子,拐上街道,朝着宽城的方向开去。 出城之后的一段路还是柏油路面,两侧的行道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已经落了大半叶子。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路面变窄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侧的山开始多了起来,公路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地延伸,有时紧贴着山壁,有时又悬在山坡边缘,能看见下方的沟谷和树木。 周大山靠着椅背,每次转弯车身都会微微侧倾,他跟着车身的倾斜轻轻晃动。 有几段路坑洼特别多,车轮碾过坑洼的时候车身猛地弹跳一下,周大山整个人也跟着往上颠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上的把手。 周寒星也握着方向盘,被颠得肩膀晃了一下,“姥爷,这段路不太好走。” 周大山看着窗外,“老家那边比这还难走呢,这个不算什么。” 拐过一座山之后,前方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路边的山坡上长着灌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周寒星找了一处相对宽敞的路边停下车,“姥爷,下车歇一会儿。” 周大山推开车门慢慢下车,站在车旁边活动着腿脚,又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路边的山坡很陡,下面的沟谷里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声从下方传来,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大山站在路边往下看了一眼,“这路就在山腰上攀着,弯弯曲曲的。” 周寒星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轮胎,又直起身,“前面还有一座山,翻过去之后就好走一些了。” 周大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走吧。” 车子沿着山路向前行驶。上坡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转弯的时候需要提前减速,方向盘在手里转过去,车身平稳地拐过弯道。遇到了一辆货车正在爬坡,车斗里装着木材,排气管喷出灰白色的烟,速度很慢。 周寒星跟在后面开了一段,等到路面变宽一些,才从外侧超过。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座椅晒得温热。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目光在路两侧扫视着,寻找合适的停靠点。 又开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路面,路边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第573章 被拦 前方出现了一根横杆,一根木头横在路面上,旁边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岗亭,门口坐着两个穿着旧军装的人,衣服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空着。脚边放着一杆猎枪。 周寒星的车子在横杆前停下来,那两个人站起身,其中一个走了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周寒星,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周大山,又瞥了一眼车牌,“外地来的?” 周寒星摇下车窗,“嗯。” 那人又问:“往里走?” 周寒星点了点头。 那人往后靠在横杆上,身体挡在车前,“这段路是我们队上修的,前两天才把坑填上。你这条路过去二十里地没有村子,你要是不想半路歇在外面,给一包烟也行。” 周寒星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周大山,周大山没有出声。 她转回头,“没有烟。” 那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周寒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全国粮票,“这个能换吗?”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是一张全国粮票,颜色和印章都对,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把粮票塞进裤兜里,“走吧。” 两人弯腰把横杆抬起来,木头不轻,两人搬着都有些吃力,龇牙咧嘴的。 周寒星挂上挡,缓缓通过那段路,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个人又把横杆重新放了回去,走回棚子里坐下。 吉普车继续在山路上爬行,路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开垦过的坡地,地里的秸秆还没有收完,玉米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周大山侧过头看着那片坡地,“这一看就是旱田。” 周寒星也看了一眼,“这边雨水不算多。” 山路还在向前延伸,弯道一个接一个,两侧的山影也在不断变化。 周大山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从车窗侧面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周寒星在下一个弯道处放慢了车速,路边有一片开阔地,地面相对平整。 她踩下刹车停稳,没有熄火,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 周大山正靠着座椅,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山影上。 “姥爷,歇会儿。”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弯下腰,伸手按了按左前轮的胎壁,又绕到车尾检查了另外三个轮胎,确认没有明显异常,才直起身,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拧紧盖子,把水壶放回副驾驶座上。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背靠着车门,望着远处那道弯曲的山脊线。 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面,“星丫头,这段路还有多远?” 周寒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翻过前面那座山,路就好走多了。” 周大山没有接话,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去。 她也上了车,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沿着山路向前行驶,后半段的路面比之前平整了一些,弯道也变少了,车速可以提起来一些。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路况,又收回来。 路边的村庄开始出现了,远处的山坡上,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房,屋顶铺着灰瓦,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有人在院子门口站着,看着这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普车从门前经过。 周寒星没有踩刹车,车速保持稳定,向前驶去。 周寒星又向前开了一会儿,山路依然弯弯曲曲的,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错着。 她放慢车速,目光在路两侧扫视着,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股从山上汇集下来的山泉水。 水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沿着一条浅浅的水沟往下流淌,在一处低洼的地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沙子和卵石。旁边放着一只木瓢,瓢沿已经被水泡得发黑了。 周寒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姥爷,我们就在这里弄饭吧,现在十二点多了。” 周大山从后座坐直了一些,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山泉,“时间过得真快。”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周寒星也下了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周大山在路边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蹲下来开始搭灶台。 他从附近搬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先垒了两个大的灶,又搭了一个小的。 周寒星在路边捡了一些干柴和引火的枯草,抱着一大捆走回来放在灶台旁边,把几个木箱搬过来,放在灶台旁边。 她端着两口锅和烧水壶走到水塘边,蹲下来把锅洗干净,又舀水涮了两遍,灌满水提回来,把锅和烧水壶分别放在三个灶上。 周大山已经点着了火,火苗从干草里窜出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势慢慢旺起来。 周寒星又端着盆走到水塘边,从木箱里拿出西红柿、豆角和白菜,蹲在水边一棵一棵地洗干净,又舀了一瓢水冲了一遍,端回来放在木箱盖上。 她把菜板拿出来放在木箱盖上,开始切菜。豆角切成段,西红柿切成块,白菜切成条,分别装进三个碗里。切完之后她把菜板冲洗干净放回木箱里。 周大山已经把米淘好了,正在往锅里下米。 周寒星把另一个灶的火也点着了,等锅烧热之后倒了一点油进去,油在锅底散开,她把切好的豆角倒进锅里,锅铲翻动,豆角在热油中慢慢变软,颜色变得更深。 她加了一点盐,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去,让豆角多煮一会儿。 她从木箱里拿出几个用草纸包裹的鸡蛋,打开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已经在路上颠碎了,蛋液渗出来,把草纸洇湿了一片。 她把碎的鸡蛋用碗接住,又打了几个好的进去,用筷子打散,加了少许盐。 旁边的豆角已经煮好了,汤汁收得差不多了,豆角已经变得软烂,她把豆角盛出来放在一个大碗里。 周大山正在往军用水壶里倒开水,两个水壶都灌满了,他拧紧盖子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烧水壶里的水也空了,他又加了一些凉水进去。 第574章 一座石桥 周寒星往锅里重新倒了油,油热之后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凝固,她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鸡蛋炒得嫩黄蓬松,盛出来放在另一个碗里。 她又往锅里加了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锅铲翻动,西红柿在热油中慢慢变软,汁水渗出来,颜色变得鲜红。 她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撒了一点盐,翻炒了几下,又盛出来。 最后炒的是白菜,她往锅里倒了少许油,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快速翻炒,等白菜变软之后加了一点盐,盛进最后一个碗里。 周大山的饭已经焖好了,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饭香混着锅巴的焦香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掀开锅盖,米粒饱满,锅底有一层金黄的锅巴,边缘微微翘起。 周寒星把几碗菜摆在木箱盖上,又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碗,盛好饭递了一碗给周大山,自己也舀了一碗,两人在木箱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阳光从树梢间透下来,落在饭菜上,把碗沿照得发亮。 周大山夹了一筷子豆角,又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低头吃了一口饭,“这个焖饭香。” 周寒星也夹了一筷子白菜,“说买桌子和凳子的,搞忘了。” 周大山嚼着饭,“没事,这样也能吃。”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着风声和水声慢慢吃完了这顿饭。碗里的菜都吃干净了,连锅巴都被周寒星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周寒星把碗筷端到水塘边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木箱里。 周大山把烧水壶从灶上提下来,放在旁边晾着,又把灶膛里剩下的柴火拨出来,用水浇灭,确定没有火星了才站起来。 周寒星把几个木箱搬回后备箱里,又把锅和烧水壶也放好,关上箱盖,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垃圾。 周大山已经蹲在水塘边洗了手,直起身走回车旁边,“星丫头,我们走吧。” 周寒星点了点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等周大山在后座坐稳关好车门之后,她绑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向前行驶。 下午的路依然在山里绕,弯道一个接一个,路面时好时坏。中途又停下来休息了两次,每次停十来分钟,让周大山下车活动腿脚,又继续上路。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刚好够一辆车通过,桥下是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周寒星把车停在桥头,熄了火,“姥爷,今晚我们歇在这里。” 周大山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桥头往河里看了一眼,“这河边的庄稼肯定长得好。” 周寒星也下了车,“发大水的时候,下游的庄稼也要被淹。” 周大山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到车尾,开始搬木箱。 周寒星走过去帮忙,把东西搬到桥头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放下。 周大山又开始搭灶,这次只搭了一大一小两个,小的用来烧水。 周寒星端着盆走到河边,蹲下来舀了半盆水端回来,又从木箱里拿出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点水开始和面。 面团在她手里揉着,慢慢变得光滑,她用湿布盖住,放在旁边醒着。 周寒星拿起放在木箱角落里的白菜,菜帮上沾着几块干泥,叶片边缘有些发蔫,底部的切口处已经干了,渗出几道暗色的汁液。 她把白菜放在旁边的空盆里,朝水塘走去。 她在水塘边蹲下来,舀了半盆水,把白菜放进盆里,一片一片地掰开菜叶,用手搓掉菜帮上的泥,又翻过来冲洗叶片背面,水流顺着叶脉淌下来。 周寒星反复洗了几遍之后,把洗干净的白菜放进盆里,端回木箱旁边放着。 周大山已经搭好了灶,去周围捡了一捆干柴回来,把火烧起来。 他往大锅里倒了水,又把烧水壶也灌满水架在小灶上。 周寒星揭开湿布,面团已经醒好了。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等油热了之后加了几瓢水,等水烧开之后,她揪下一块面团,扯成薄片丢进锅里,一片接一片,面片在沸水里翻滚着。 扯完所有面团之后,她把洗干净的白菜放进去,又加了一点盐。 周大山已经把军用水壶灌满了,又把烧水壶也灌满了水,继续烧着。 锅里的面片已经煮熟了,在汤里浮动着,白菜也煮软了,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 周大山舀了两碗,递了一碗给周寒星,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人在桥头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面片筋道,汤里带着白菜的清甜和油香,就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周寒星把碗筷和锅端到河边洗干净,收进后备箱里。 周大山从后备箱里拿出洗脚盆,往盆里倒了一壶热水,又去河边提了些凉水兑好,端到桥头旁边的草地上放着,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泡脚。 周寒星把后座的被褥重新铺好,又把自己那几块木板架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铺好被褥,拍了拍枕头。 周大山泡完脚之后,把水泼在旁边的草丛里,把盆冲洗干净放回后备箱里,又走到车旁边,弯腰钻进后座,在被褥上躺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出一口气。 周寒星把后备箱盖关好,又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车窗是否关好,确认无误后。 她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脱下外套,把鞋子放在座椅下面,躺下来。两只手枕在头后面,车窗留了一条细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 车窗外,桥下的河水声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偶尔有水花溅起的声音,又很快被水流声盖住了。 周大山的呼噜声很快从后座传来,均匀而绵长。 她的呼吸也渐渐慢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周寒星被一阵滴答声惊醒,从车顶传来,她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什么,能感觉到车内的空气比睡前凉了不少。 第575章 半夜下雨 周寒星侧过头,透过那条留在车窗上的细缝往外看了一眼,缝口处的水痕正在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她坐起来,伸手把车窗摇上去,缝隙合拢之后,滴答声变小了一些,还是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声响,淅淅沥沥的。 雨已经下了一会儿了,河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声音混成一片。 远处的天空偶尔被闪电照亮,那一瞬间能看清河面已经变了颜色,从傍晚时清亮的灰色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水面上漂浮着被冲下来的枯枝和落叶,正随着水流快速向下游移动。 雨势很大,雨点砸在地上弹起来很高,在车轮旁边的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周寒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前方的视野,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在风雨中晃动,枝条被风压得很低,又猛地弹回去。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亮了远处的山影和桥头那棵柳树,树枝已经被风刮得朝一侧歪过去,枝条上的叶子在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闷而绵长,在河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周寒星侧过头,后座的周大山还睡着,没有被吵醒。被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点花白的头发,雨声和雷声都没有惊动他,他在山村里住了一辈子,什么样的雨都见过。 周寒星转回头,躺下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集而持续,河里的水声也越来越响,混着雨声和风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她听着那些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和后座平稳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的雨幕,没有再看,慢慢又睡了过去。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车窗上还挂着水珠,雨水在玻璃上聚成细流,沿着窗面蜿蜒而下。 她坐起来,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河里的水还在涨,已经漫过了河滩上几块较大的石头,水流比昨晚更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木箱盖上的布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她伸手摸了一下,水没有渗进去,便把布重新盖好,关上箱盖。 走到河边,河水比昨晚涨了不少,颜色更深,水面上漂着几根断枝,正顺着水流向下游移动。 她蹲下来,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比昨天凉了许多,就站起来走回停车的位置。 周大山也醒了,他坐起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雨幕,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了看天色和河面,“这雨下得不小。” 周寒星说:“下了一夜。” 周大山走到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这水涨得够快的。” 他蹲下来在河水里洗了洗手,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周寒星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布袋,里面还剩两个馒头,她递了一个给周大山,自己拿了一个,又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 雨还在下,比夜里小了很多,远处的山影在雨雾中变得朦胧。 两人站在车旁边,就着雨声把馒头吃完,周寒星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车上,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确认东西都在原位,关上箱盖,拉开车门上了车。 周大山也上了车,在后座坐好,关上车门,身上沾了一些雨水,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车子缓缓驶离了桥头,沿着山路向前驶去。 雨后的山路很滑,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时,能感觉到轮胎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比昨天小了一些。 她在每一个弯道前面都提前减速,车速比昨天慢了不少。 雨丝还在飘,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坡上的树木和岩石都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叶子上挂着水珠,风吹过的时候洒落下来,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大山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山坡和树影上,偶尔开口说一句:“这雨下得真是时候。”,“这路滑,慢点开。” 车子在一处上坡路段遇到了一段被雨水冲下来的泥沙和碎石,路面被覆盖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些打滑。 她松开油门,让车子自然滑行过去,等轮胎重新咬住地面之后才踩下油门。 过了那段路之后,路面渐渐变干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阳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亮光。 周寒星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大山正靠着座椅,又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将近中午的时候,路面变宽了,两侧的山影也开始退远,田野和村庄开始在车窗外出现,有一条溪流沿着公路并行了一段。 周寒星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一处溪流边的开阔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大山也下了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洗了洗手,直起身的时候,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很快就渗了下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水凉快。” 周寒星站在车旁边,看了他一眼,“今天这段路能走完,明天就能到了。” 周大山直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那今晚还能再歇一夜。” 第576章 塌方 周寒星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几个木箱搬出来放在地上,“姥爷,我们在这里吃了再走。” 周大山也从后座下来,在周围走了一圈,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搭灶。 他从附近搬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又去捡了一些干柴回来,放在灶台旁边。 周寒星从木箱里拿出冬瓜和西红柿,走到路边的小溪边蹲下来洗菜,把冬瓜皮削掉,切成块,西红柿也洗干净切好,分别装进碗里。 周大山那边已经点着了火,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周寒星把淘好的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让米饭在火上慢慢煮着。 旁边的灶上,她架起另一口锅,倒了一点油进去,等油热了之后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凝固,她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鸡蛋炒得嫩黄蓬松,盛出来放在碗里。 她又往锅里加了少许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锅铲翻动,西红柿在热油中慢慢变软,汁水渗出来,颜色变得鲜红。 她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撒了一点盐,翻炒了几下,盛进另一个碗里。 大锅里的米饭已经焖好了,锅盖边沿冒着白汽,米香混着淡淡的焦香从锅缝里飘出来,她把锅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掀开锅盖,米粒饱满,锅底有一层金黄的锅巴,边缘微微翘起。 她又在锅里加了两瓢水,把切好的冬瓜块放进去,盖上锅盖继续煮着。 旁边小灶上的汤已经煮开了,冬瓜块在沸水中翻动着,汤色清亮,只加了一点盐调味。 过了一会儿,冬瓜汤已经煮透了,冬瓜块变得半透明,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开。 炒好菜后,周寒星把烧水壶端到溪边灌满了水,走回来架在小灶上。 灶膛里还有余火,她又添了两根细柴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壶里的水很快就有了声响,先是细微的嘶嘶声,然后渐渐变大,变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升腾成一段白色的雾气。 周寒星盛了两碗饭,又盛了两碗冬瓜汤,把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一起摆在木箱盖上,又拿了两双筷子,在木箱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周大山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这个菜下饭。” 周寒星夹了一块西红柿吃下,“西红柿味道不错。” 周大山又喝了一口冬瓜汤,“汤也好喝。” 两人就着午后的阳光慢慢吃着,周寒星吃了几口饭,侧过头,“姥爷,这趟出来感觉怎么样?” 周大山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想了想,“这趟出来,看了不少东西,也吃了不少好吃的。以前总觉得一辈子就在那个山沟里了,没想到还能出来走走,看看外面什么样。” 他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这趟出来,值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之后,周寒星把碗筷收到溪边去洗,周大山在灶台旁边坐了一会儿,等碗筷洗完端回来,他才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烧水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发出持续的呜呜声响。 他提起烧水壶,把水倒进两个军用水壶里,灌满一个,拧紧盖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又灌满另一个。两个水壶都灌满之后,周大山把两个水壶放回车子。又把烧水壶放在后备箱。 周寒星把洗好的碗筷擦干放回木箱里,又把几个木箱搬回后备箱,关上箱盖,走回灶台旁边的时候。 周大山把灶台拆开,把石头归拢到一边,用溪水浇灭了残余的火星,又用脚踩实了灰烬,站起来在溪边洗了手,把手上的水甩干净,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周寒星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重新驶上路面,沿着山路继续向前驶去。 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有时贴着山壁,有时悬在山坡边缘,能看见下方的沟谷和溪流。 周寒星握着方向盘,车速比昨天慢了一些,在每一个弯道都提前减速。 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前方的路忽然被一堆碎石挡住了。 碎石从右侧的山坡上滑下来,堆了有一人高,边缘松散,几块较大的石头压在底部,中间还夹着一截断掉的树枝。 周寒星踩住刹车,挂空挡,拉上手刹,探身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那堆碎石,人能翻过去,但车子过不去。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怎么了?” 周寒星说:“塌了一点,路被堵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到碎石堆前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石堆的形状和四周的痕迹,底部有一些碎石是新滑落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看样子是昨晚那场大雨导致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周大山,周大山已经把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要多久?” 周寒星走回车边,“可能要一会儿。” 她打开后备箱,从角落里取出那柄出发时准备的短柄铁锹,走回碎石堆前开始清理。 石头不算大,堆得密实,她先沿着最外侧把松动的石块扒开,又用铁锹插进石缝里撬动那些较大的石头。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弯腰把一块较大的石头抱走。 周寒星直起身,“姥爷,你去旁边休息,我很快就弄好了。” 周大山慢慢直起身,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山坡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下面的谷底。铁锹铲进碎石堆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石头被扒开之后滚到路边。 第577章 转运站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碎石堆里清出了一条比车略宽的窄路,路面上还有一些小石子,车子已经能过去了。 周寒星直起身,把铁锹立在旁边,歇了一口气,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 她走回副驾驶座旁边,拿起军用水壶拧开盖喝了两口,拧紧盖子放回原位,又转身把铁锹放回后备箱,关上箱盖,上了车。 她发动引擎,挂上挡,吉普车缓缓压过那段刚清理出来的窄路,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轻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她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在路边一处相对宽敞的地方停下来,等周大山慢慢走回来上车坐稳,才重新启动。后视镜里,那堆被清理到路边的碎石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开了一段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在快到红线区域的位置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山路耗油比平路大,前天加过的那次油,在这一段又消耗了不少。 两边的谷地变宽了,路边的田野里还能看到收割过的痕迹,秸秆被捆成小捆竖在地里。 大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条岔路,岔道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红漆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辨认出“转运站,前方300米”几个字。 她看了一眼,没有拐进去,继续沿着主路向前开。 又走了差不多十公里,公路在一道山湾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竖着一根铁杆,旁边是一扇铁门,门敞开着,里面停着一辆草绿色的解放卡车,车斗里装着几根粗大的原木,用麻绳捆着。 围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油桶,锈迹斑斑,墙角有一块菜地,种着几排白菜,叶子有些蔫了。 周寒星减速,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出来拦车,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也没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油表指针在红区的边缘微微晃动着,她踩下刹车,挂空挡,拉上手刹,“姥爷,等我一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铁门旁边往院子里看,院子里没有人。 她站了几秒钟,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喊人,一个穿旧军装的人从平房的侧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干什么的?” 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路过,加点油。” 那人接过证件,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翻了一下证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沪市军区车?” 周寒星说:“嗯。” 他又问:“从哪来?” “京市。” 他点了点头,把证件还给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开进来吧。” 周寒星回到车上,把车开进院子,停在水泥地上。 那人已经把油管从角落里拖出来了,一头连着一只卧在地上的大油桶,桶体上刷着“柴油”两个字,他蹲下来拧开油桶盖,又站起来看着她,“汽油?” “汽油。” 他放下那根柴油管,转身从屋里拖出另一根细一些的油管,接在另一只油桶上。 “你这车耗油不小吧?”他一边接油管一边问,语气很随意。 周寒星说:“还行。” 油管接好之后,他站起来,拧开油箱盖,把油管塞进去,油桶是卧着的,靠自然高度差往下流,速度不快,能听到油在管道里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又看了周寒星一眼,“你是京市军区的人?” “嗯。” 他问:“京市军区的人跑我们这山沟里来干什么?” 周寒星靠在车门上,看着油桶里的油面缓缓下降,过了一会儿才说:“送人回老家。” 那人往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大山正坐在车里,看着院子角落那堆木柴垛,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下问:“加满吗?” “加满。”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油桶旁边等着油慢慢流进去。水泥地上有车辙印,也有油渍干涸后留下的深色痕迹,墙角的空油桶叠了三四层。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油加满了,那人把油管抽出来,拧好油箱盖,把油管盘好放回屋角,“前面路不好走,过了那个坡有一段沿河的弯道没有护栏,你开慢点。”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她伸手去拿油票,那人看了她一眼,“不用了。” 周寒星看着他,他背过身去把油管收好,“你刚才说送人回老家?” “嗯。” 他说:“那就是顺路的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走吧,趁天还没黑。” 周寒星没有推让,把油票收好,上车,发动引擎,挂挡,缓缓开出那道铁门。 后视镜里,那个穿旧军装的人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把搪瓷缸子抬了一下。 她按了一下喇叭作为回应,短促地响了一声,车子拐上了公路。 周大山在后座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他没收你钱?” “没收。” 周大山沉默了一下,“你不怕他是要记你的车牌?” “他早就记了,他第一眼看到车的时候就记了。他等会儿也会登记上的。” 车子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行驶,两侧的山影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后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依次从车窗外掠过。 周大山靠着椅背,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上。 周寒星继续朝前面开去。山路依然弯曲,两侧的山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不久后是一个长坡,吉普车开始爬坡了,发动机的声音比平路时沉了一些,转速表微微上升,车速慢了下来,车身很稳,没有打滑。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段正在上升的路面,“回来的时候就方便了,到时都是下坡。” “对,回去要轻松点。” 她没有踩油门,让车子保持在当前的速度,顺着坡道缓缓向上爬去。 路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山脊线和山谷里蜿蜒的河流。 一个多小时后,爬上了坡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从山谷中穿行而过,水流不算急,河道很宽,两岸都是裸露的岩石和沙土。 公路沿着河岸延伸,弯道一个接一个,路边的河岸没有任何护栏,路基边缘就是陡峭的河坡,稍不注意就容易冲到河里去。 周寒星放慢了车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在路面和河岸之间来回移动,在每个弯道前都提前减速,让车身平稳地拐过去。 周大山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曲折的河面上,看了很久。 第578章 老家是根 周寒星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多了,“姥爷,我再开一段找个地方,今晚歇在这里,明天就能到家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 周寒星又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方的河岸出现了一片相对宽阔的河坝。 地势平坦,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靠近公路的边缘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正好能停下车。 周寒星把车开过去,停在空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河流,“这条河很长啊。” 周寒星也看着河面,“是啊。” 周大山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后备箱旁边,“丫头,今晚吃面条吧。” “好的,那吃西红柿鸡蛋面。” 她打开后备箱开始搬东西。周大山蹲下来搭灶,又从附近捡了一捆干柴回来,周寒星端着盆走到河边洗了西红柿,又回来开始切,又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打散,放在碗里。 等灶火烧起来之后,她往锅里倒了油,把鸡蛋炒好盛出来,又炒了西红柿,加水煮成汤,另一个灶上烧着开水,等汤开了之后把挂面放进去,煮到没有硬心就挑进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汤,端到木箱盖上。 两人在河坝的石头坐下,周大山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又喝了一口汤,“这面汤好喝。” 周寒星也低头吃着,两人没有说话,就着河风和暮色慢慢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之后,周寒星把碗筷端到河边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收进木箱里,锅也洗干净放好,烧水壶的里已经开了,倒进洗脚盆里端到旁边。 周大山坐在石头上开始烫脚,周寒星把木箱和锅全部搬进后备箱,把后座铺好,把副驾驶的座椅放倒,把木板架好,铺上被褥和枕头。 周大山烫好脚之后把洗脚水泼在旁边的草丛里,把盆冲洗干净放回后备箱,走到车后座弯腰钻进去,在被褥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周寒星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东西,也上了车,躺进副驾驶座的被褥里,把车窗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 她躺在那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想着明天回村之后的事。 这次回来,一定要带姥爷去山里走走,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 还要去看周秀兰,这个身体血缘上的母亲,到死都不知道那个人没有牺牲,一直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周寒星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着河水的流淌声,没有翻身,也没有再想什么,慢慢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寒星醒了,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河面上方照过来,她坐起来,把被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河岸上的鹅卵石被露水打湿了。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伸了一个懒腰,“星丫头,今天就能到了?” “能到。” 周大山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河面,点了点头。 周寒星看着河面,“我们去县里吃早饭。” 周大山转过身,“好啊。” 两人上了车,周寒星发动引擎,车子沿着河岸继续向前驶去。 周大山在后座坐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车窗外的山影和田野不断后退,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周寒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姥爷,回老家很高兴?” 周大山笑了一下,“对啊。老家是根。”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些曾经熟悉的山坡、树影、田埂,正在一片一片地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开口指着路边,“那边以前是条小路,通到山背后一个村子,现在变成大路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一处山坡说,“那个坡上以前有一片野果子,我年轻时去摘过。”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两侧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不断向后退去。 周大山边说边讲他年轻时的事情,说他卖猎物的时候,走得最远的就是到隔壁的县里,凌晨一点就出门,走了整整一夜,早上八点才到县里,走了一夜的山路,来回能多卖五毛钱。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周寒星握着方向盘,没有打断他。 周大山又说了一会儿,停下来,好像在想什么,又继续看窗外。 周寒星说:“那时候不觉得累吗?” 周大山摇摇头,“累倒是累,但你娘一个人撑起那个家,我想着能多赚一点,她也少累一点。” 周寒星说:“我们回去了就去看看她。” 周大山笑了一下,“好。” 车子继续向前,路两侧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不断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影在蓝天下逐渐变得清晰,那座从小看到大的山就在前方不远处。 周大山在后座看着那座山,没有再说话,周寒星也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座越来越近的山,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灰色屋顶,街道也慢慢变宽了一些,路边的房屋从零星的土房变成了成排的砖瓦房。 县城到了。周寒星放慢车速,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在一家挂着“国营饭店”招牌的门面前停下来。 饭店门面不大,灰砖墙,木门窗,门口的水泥台阶被行人和车辆磨得光滑发亮。 周大山从后座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上次我和小江小吴也在这里吃过。” 周寒星停好车,“走吧,吃饱了再赶路。” 第579章 这姑娘了不得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周大山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又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才跟着她往里走。 饭店里面已经坐了几桌人,有的在低头喝粥,有的在吃面条,空气中飘着米粥和油条的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周寒星走到柜台前,“两碗粥,四根油条,两个茶蛋。” 她数好钱票放在柜台上,服务员接过去,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小票放在台面上,转身从身后的大锅里舀了两碗粥,用托盘端到旁边的窗口上,“粥好了,油条和茶蛋自己去那边拿。” 周寒星端起托盘把粥端到周大山坐着的桌前放下,又转身去窗口,把油条和茶蛋端过来。 她放下盘子,又去拿了两个小碟和两双筷子,在周大山对面坐下,“姥爷,吃吧。” 周大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星丫头,这粥都比别处好喝。” 周寒星掰了一截油条放进粥里泡了一下,“姥爷,是你心情好,觉得什么都好吃。” 周大山笑了一下,低头也夹了一根油条开始吃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粘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油条是刚出锅的,外皮酥脆,里面松软,茶蛋的壳上裂着细密的纹路,剥开之后能看见深褐色的纹路渗到了蛋白里。 周寒星剥好一个茶蛋放进周大山碗里,给自己剥了一个,掰开蘸了一点酱油。 周围几桌的客人也在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很快又安静下去,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着。 吃完饭之后,两人走出饭店。 周寒星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自行车,想起初中的杨老师,还有县医院的钟医生。 这些年没有回来,这次回来了,明天应该去县里拜访一下。 她转身上了车,周大山也上了车,坐进后座,顺手带上了车门。 周寒星发动引擎,侧过头,“姥爷,我们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周大山应了一声:“对,回来还是给村长带点东西,上次人家那么照应。” 周寒星点了点头,“我们还要买点菜,今天回去把家里收拾好。” 周大山靠在座椅上,“上次我离开的时候小江和小吴把东西都收拾了,这段时间肯定又要重新弄。” 周寒星说:“没事,我回去了就弄。” 她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饭店门口,沿着街道朝供销社的方向开去。 供销社在县城的中心位置,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进出的人不少。 周寒星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姥爷,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周大山点了点头。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进供销社。 几个柜台前都站着人,买布的、打油的、称盐的,排队的人不少。 周寒星扫了一眼,肉食柜台前排了七八个人,她走过去站到队伍末尾,耐心等着。 轮到她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师傅,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周寒星说:“买一只猪脚,再来两斤半肥的肉。”她把肉票和钱递过去。 师傅接过钱票看了一眼,利落地从案板上选了一块肉,刀落下去划了一道,称重刚好两斤,用草绳吊起来递给她。又弯腰从案板下面取出一只猪脚,称好包进油纸里,一起推过来。 周寒星接过,转身走到旁边的蔬菜柜台,挑了几个西红柿、几个土豆和一把豆角,又买了一壶散装白酒、两斤蛋糕、两斤水果糖和两封红糖。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一样一样称好装好,码在一起推过来。 周寒星付了钱票,把东西拢在一起提着,走出供销社,打开后备箱放进去,关上箱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供销社门口。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探头看了一眼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又看了一眼车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这姑娘了不得,自己开的外地军车来的。”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往门口看了一眼,“沪市的牌子?” 先前那人点了点头,“对,沪市军区的。看着年纪不大,可利索了。” 几个人纷纷好奇地议论了几句,又各自回到岗位上去了。 周寒星开着车出了县城,沿着公路朝红旗公社的方向驶去。出城的路段还算平整,两侧的行道树整齐地排列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错伸展。 开了大约十分钟,她看见路边的空地上立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柱子,旁边是一间灰砖砌成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国营红旗加油站”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她放慢车速,把车拐进加油站的院子。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面,边角有几处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 加油机是老式的,铁壳表面刷着绿色的油漆,有几处已经掉了漆,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 加油机旁边放着一只铁皮油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汽油”两个字。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加油机旁边抽烟,听见车声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牌,直起身问了一句:“加什么油?汽油还是柴油?” 周寒星摇下车窗,“汽油,加满。” 那人走到加油机旁边,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一只手扶着油枪,另一只手按着加油机上的手柄,油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外地来的?” 周寒星说:“从京市过来的。” 那人把油枪的开关扣到底,“京市到这儿可不近啊,跑这么远?” 周寒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油表上的数字慢慢往上跳。 那人也没有再追问,换了一个话题,“你这车是军车吧?” 周寒星点了点头。 那人把油枪从油箱口抽出来,把油箱盖拧紧,“三十升出头,算你三十一升。”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油票和钱,数好递过去,又递上驾驶证和介绍信。 那人接过油票看了一眼,又翻开介绍信看了几眼,走到加油机旁边的桌案前,从一个旧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拿起桌上的钢笔,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抬头问了一句:“车牌号是多少?” 周寒星报了车牌号。 那人低头又写了几笔,然后把介绍信和驾驶证还给她,“行了,走吧。” 第580章 女大十八变 周寒星接过证件放回口袋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加油站,重新拐上公路。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回加油机旁边,蹲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 车子在出城后的路段开了一段,路面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和凹陷,有的路段甚至能看见下面露出来的碎石和泥土。 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晃动,遇到深一些的坑洼时,整个车会猛地颠一下。 周寒星放慢了车速,双手握着方向盘,在每一个坑洼前提前减速,尽量让车身平稳地通过。 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地里已经收过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竖在田垄上。远处有几个人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影影绰绰的。 周大山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直起身往前探了探,“星丫头,你还记得路?” 周寒星看着前方的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土路上,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路边的田埂和远处的山影。“嗯,我记得大概的路。”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望着窗外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出去了几年,哪知道就留在京市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两侧的田野也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院落。 周寒星又开了一段,前方的路面上开始出现行人和牛车,三三两两的,有的赶着牛车往镇上去,有的牵着牛从田里回来。 她放慢了车速,小心地避开那些慢悠悠走在路中间的牛车和行人,车轮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 那些人看见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过来,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军车。 有人让到路边,有人站在原地踮着脚往车里看,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寒星没有加速,只是握着方向盘,让车子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从那些行人和牛车旁边慢慢驶过。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红旗公社的几排灰砖平房出现在路边的坡地上,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赶着牛车的,三三两两地在路上走着。 周寒星把车速降到最低,小心地避让着那些行人,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泥坑时溅起一片泥水,又很快被甩在车后。 她把车开到公社出口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前面停着几辆牛车,有的装着满满的柴火,有的堆着几捆干草,赶车的人正蹲在路边抽烟聊天。 周寒星把车停稳,熄了火,那些坐在牛车上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这辆军车上。 周大山摇下车窗,探出半边身子,朝不远处一个正在卷草烟的人喊了一声:“小李。” 那个正在卷草烟的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几眼,认出了他,连忙把草烟夹在耳朵上,起身快步走过来,在车旁边站定,弯着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周大叔,回来了啊!” 周寒星也摇下车窗,喊了一声:“李叔。” 李叔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认出她来,“周丫头?真是周丫头!” 他笑着拍了一下车门,“女大十八变,单独碰到我都不认识了。几年不见,长得真好。” 周大山在后座笑着说,“是啊,刚好丫头有空,就开车带我回来看看。” 周寒星从副驾驶座前面的杂物格里取出一包烟,整包递过去,“李叔,接着吧。” 李叔推辞了两下,见周寒星坚持,便笑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周丫头,有出息了!你可是村子里独一份。” 他说着,还朝周寒星竖了个大拇指。 周寒星笑了笑,“李叔,还要等人?” 李叔把烟拆开,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上,“是啊,还要等几个村子里的婶子。” 周大山在后座说:“那我们先回去了,有空来家里玩。” 李叔吸了一口烟,“好,周大叔,你们回来多久?” 周大山说:“待不了几天,丫头本来假就不多,又在路上耽搁了些日子。” 周寒星说:“李叔,我们先回去了。” 李叔摆摆手,“回去吧。” 周寒星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公社出口,沿着土路朝第三生产队的方向开去。 牛车上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老李,这是你们村上的?” 李叔把烟夹在手里,挺了挺腰板,“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们村子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问:“刚刚那老头是周猎户?” 李叔点点头,“对,就是他。”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不是说周猎户在京市吗?” 李叔吸了一口烟,“是在京市,听说是在单位守门,吃住都在单位呢。” 又一个中年人说:“上次两个年轻小伙子送他回来的?” 李叔点了点头,“对,上次他孙女没时间,就派了两个人送他回来。” 中年人抽了一口草烟,“这周家丫头不简单啊,看着年龄不大,直接开车回来。” 旁边的人接话,“是外地的军牌,他们可能从京市开车回来的。” 李叔笑着弹了一下烟灰,“周丫头出息着呢。之前周大叔说她很忙,看来是真的忙。” 几个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猎户有福气啊。” 李叔把烟叼回嘴里,“那肯定,周丫头专门给他买了个大院子,专门给他养老的。他自己闲不住,非要上班。” 旁边的人听了,更加羡慕了,“人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第581章 回村 周寒星开着车,沿着土路朝第三生产队的方向驶去。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远处有几头牛正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望着窗外,“马上就是猫冬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是啊。” 周大山伸手往前指了一下,“前面拐弯,过了那道土坡就到了。” 周寒星放慢车速,在岔路口拐了个弯,车子沿着土路颠簸着往前开了一段。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灰瓦屋顶,村口的几棵老槐树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浓密的树影,几个孩子正在路边玩耍,看见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过来,纷纷停下来,好奇地张望着。 周寒星把车停在村口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大山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快一年没回的村子。 几个孩子认出了周大山,跑过来围在车旁边,“周爷爷!你回来了!” 周大山笑着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回来了,回来了。” 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踮起脚往车里看了一眼,“周爷爷,这是你家新买的车吗?” 周大山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周寒星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早上买的水果糖,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几颗。 几个孩子拿着糖,又围着车跑了一圈,然后跑开了,边跑边喊:“周爷爷回来了!还开着车!” 周寒星关上后备箱,站在车旁边。 消息传得很快,周大山刚走到院门口,杨大强已经从前面的村道快步走过来了,“周大叔,你回来了!” 周大山转身迎了两步,“回来了,杨村长,这些年多亏你照看院子。” 杨大强摆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我看看,这院子前两天刚收拾过,你进屋看看还缺什么?” 周寒星从后备箱那边走过来,“杨叔。” 杨大强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丫头?长这么大了?” 周大山笑着说:“对,就是她。” 周寒星点点头,“这次刚好有假,就带姥爷回来看看。” 杨大强笑着道,“是要回来看看,上次周大叔说你忙呢。” 周寒星说:“有点忙。” 杨大强上下打量着她,“周丫头,几年不见,长得我们都不认识了。” 周寒星笑了笑,“杨叔,这些年麻烦你了。” 杨大强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回来就好。公社的于主任也经常关心着,这都是小事。” 周寒星说:“杨叔,得空了来家里坐坐。” 杨大强连声应着,“好的,我让你婶子给你带点菜过去。” 周寒星笑着道,“不用了,我刚刚买了些。” 杨大强没有再推让,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往回走了。 周寒星和周大山两人沿着村道往山脚下的院子走去,村里不少人都站在自家院门口,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倚着门框,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有人主动打招呼,“周大叔,回来了啊!” 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看见旁边的周寒星,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又仔细看了看,“这是周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周寒星也笑着叫了一声:“婶子。” 对方笑着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一路上,打招呼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叫周大山,有的叫周丫头。声音此起彼伏,在村道上回荡着。 走到山脚下,院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锁还是那把老式的铜锁,看得出最近被人擦拭过。 周大山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那堆柴火还是老样子,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台上没有灰。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朝院外喊了一声:“丫头,院子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 周寒星走进来,堂屋和里屋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水缸也空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姥爷,我去挑水,你在院子里坐坐。” 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对木水桶和扁担,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朝村东头的老槐树走去。 井台还是老样子,井口的石板被绳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她放下水桶,先把井盖挪开,把桶放下去晃了两下提上来一桶清水,又放下去提了第二桶,蹲在井台边用手舀了一点水尝了尝,水是凉的,没有杂味,才把桶扣好,挑起担子往回走。 她挑了三趟,先把水缸洗干净,又把水添满,才把桶放回墙角。 周大山已经在屋里扫了一遍地,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周寒星又用盆装了一盆水,把炕沿和桌子凳子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厨房的锅和碗筷都洗了一遍,归置整齐。 周大山在院子里收拾背筐,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归拢到墙角。 周寒星洗完了厨房的锅碗,走出来,“姥爷,你放着,我等会儿自己去弄。你先烧点开水吧,水壶里没水了。” 周大山直起身,“好,我马上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往锅里添了水,蹲下来生火。 周寒星又挑了两趟水,把水缸添满,才放下扁担,背上背筐,朝村口走去。 村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站在院门口,看见她走过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周家丫头忙里忙外,利索得很。”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那是啊,一看就是能干的。” 周寒星走到村口,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把早上从供销社买的油盐酱醋和菜一样一样放进背筐里,又拿了两床叠好的棉被放在最上面,用绳子绑好。 她关上车门,背上背筐,转身往山脚下的院子走。背筐压在她背上,路过那些站在路边的人时,她微微点一下头,脚步没有停,走回了院子。 她刚把东西归置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杨婶背着一个大背筐走进来,背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周大叔,周丫头!” 第582章 这是我一点心意 周大山正在往水壶里倒开水,听见声音放下水壶走了出来。 周寒星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叫了一声:“杨婶。” 杨婶放下背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周丫头,我都快认不出了,几年不见,都这么高了!” 周寒星搬出凳子放在院子里,“杨婶,快坐。” 周大山从屋里端出一碗红糖水递给杨婶,“家里刚刚收拾,你喝口水。” 杨婶接过碗坐下来,喝了一口,“周丫头,这次有时间啊?” 周寒星在旁边坐下来,“嗯,这次休假回来的。” 杨婶又问:“那回来多久?” “先待几天,后面再看。” 杨婶又喝了一口水,“好,回来看看也好。你杨叔一直挂念你们,听说你忙得很。” 周寒星笑着道,“谢谢杨叔和婶子,把我们院子收拾得这么利索。” 杨婶摆摆手,“这有什么,都是顺手的事。院子前几天刚扫过,你们也不提前来信,不然屋子我早就收拾利索了。” “突然决定回来的。” 杨婶点点头,“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们,我肯定把屋子收拾好。” 周寒星应了一声。 杨婶放下碗,站起来把背筐往厨房方向提,“家里地里的菜,你们先吃着,还有些咸菜,配粥和面条也好吃。” 周寒星连忙起身接过背筐,“杨婶,你去坐着,我来收拾。还麻烦你背这么多东西来。” 杨婶笑着,“都是自家的东西,蘑菇和木耳都是刚晒好的。” 周大山站在堂屋门口,“麻烦你们了。有时间你和大强来家里吃个饭,等这两天家里收拾好了,我去叫你们。” 杨婶连连摆手,“不用,我就是听说周丫头回来了,来看看。没想到长得这么高,看着都不一样了。” 周大山笑着道:“对,之前一直在外面学习,突然回来,我也没认出来。” 杨婶又看了周寒星一眼,“是啊,小时候瘦瘦弱弱的,你看现在多高,身体也好。” 周寒星把背筐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厨房的篮子里,又把鸡蛋放进柜子上的盆子里,蘑菇和干木耳分别收进布袋里。 她拿出今天买的一封红糖和一封糕点,装进杨婶的背筐里,把背筐提到院子门口。 杨婶起身要走,看见了背筐里的红糖和糕点,连忙伸手去取。 周寒星按住背筐,“杨婶,这是我一点心意。” 杨婶推辞了两下,见她坚持,便笑着背起背筐,“那我收下了,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送菜来。” 周寒星笑着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杨婶走后,周寒星关上院门,转身走回院子里,“姥爷,我们做饭吃吧。” 周大山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蹲在灶膛前开始烧火。 周寒星把猪脚洗干净,剁成块,下锅翻炒,加盐和酱油,又添水炖上。 旁边另一口锅里,周大山在淘米煮饭,米下锅后大火烧开,等米汤变得浓稠时舀出来,转小火慢慢焖着。 周寒星又把买来的肉洗干净切成片,土豆削皮切片,等猪脚炖好盛出来之后,洗了锅,开始炒肉片和土豆片,加盐和酱油,添水焖了一会儿,也盛了出来。 周大山把饭端到堂屋桌上,又拿来两双筷子,两人坐下来吃着饭。 周寒星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蹄放进周大山碗里,汤汁在碗沿晃了晃,又稳稳地落在米饭上。“姥爷,我吃完饭就去山里转转,家里的柴火没多少了。” 周大山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猪蹄,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已经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 他嚼着嚼着,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在山里走走,找柴的事情有我。”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周大山碗里,“你腿刚好了没几年,不能太累。” 周大山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把碗里那块猪蹄夹起来,只是应了一声:“行。”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放进周寒星碗里,“那你也多吃点,下午还有力气干活。” 周寒星低头吃了一口饭,夹起一片土豆。她嚼了几口,咽下去。 吃完饭,周寒星把碗筷收去洗了,又去杂物间找出砍柴刀,端了一盆水蹲在院子里磨刀,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刀锋,觉得锋利了才停下来,又找出两根绳子,盘好放在脚边。 “姥爷,我们上山吧。”周寒星站起来。 周大山也笑着走出来,锁好院门,两人一前一后,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村子里有人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烟,看见他们上山,又看见周寒星手里的柴刀,放下烟杆,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周家丫头不光有出息,还懂事。”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也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两个身影拐过山坡,消失在树林里,才收回目光。 两人沿着村道走了大约一刻钟,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小路。 路两旁的草长得已经有半人高了,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泛着深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大山走在前面,手里的木棍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和野草,他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树林里的动静,又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肩上搭着麻绳,手里握着柴刀,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寒星在一处坡地停下来,放下手里的柴刀,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枯死的杂树和粗壮的枝条。 这处坡地向阳,枯枝多,地面也相对平整,适合砍柴和捆扎。 “姥爷,就在这儿吧,够用了。” 她弯腰捡起柴刀,开始挑那些粗细合适的干枯树枝动手砍。刀刃落下去的声音在山林里格外清脆,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利落干净的力道。 她先挑那些已经枯死的细枝,一刀下去,枝条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枯枝在她手里被利落地砍下,一根接一根,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她放下柴刀,把砍下的枝条归拢成几堆,又挑了几根手臂粗的枯树干,砍去多余的枝丫,用麻绳捆好,一捆一捆码放在路边。 第583章 砍柴 周大山没有在旁边守着,他拄着木棍慢慢往山坡高处走去。 他沿着坡地上的小路走了一段,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石头和树根上扫过,时而在某个位置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路边一块被青苔覆盖的石头。 周寒星蹲在原地,继续砍那些枯枝。她的动作比刚开始更快了,刀刃落下的角度也越来越准,砍下来的柴火长短差不多,粗细也匀称。 她又砍了一堆细枝,归拢好,开始处理那些更粗的树干。每砍完一根,她都会拿起来掂一掂,确认干透了,才放到一边。 她砍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路边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四捆柴火,粗细搭配得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她直起身,把柴刀插在腰后,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周大山的身影。 周大山已经走到半山腰了,正站在一处坡地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周寒星没有喊他,弯腰捡起两根粗树枝当做扁担,又挑了两捆柴火,先用麻绳把柴火固定在树枝两头,蹲下来把扁担扛在肩上,试了试重量,才直起身。 两捆柴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挑着柴火顺着来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窄一些,路边有些地方的土被雨水冲刷得松动,踩上去容易打滑。 她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柴火在扁担两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悠,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走到山脚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挎着篮子的大婶,正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山下走。 她们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挑着两捆柴火从山上下来,都放慢了脚步,侧过身让到路边,目光一直跟着她。 几个大婶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等周寒星走过去之后,她们才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的背影。 挎着篮子的那个大婶先开口:“这是谁家姑娘?看着不像咱村的人。” 另一个大婶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不是村里人吧?是不是谁家来的亲戚?” 第三个大婶摇摇头,“村里没有这样的姑娘,谁家姑娘这么能干,一个人挑两大捆柴下来。” 她们三人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一直看着她走到山脚下那个小院门口。 周寒星在院门口停下来,弯腰把扁担放下,把两捆柴火靠着院墙码好,又解开绳子,把扁担抽出来立在墙边。 她站直身,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身朝山里走去,准备把剩下的那两捆柴也挑回来。 那三个大婶站在离院门不远的路边,看着她的动作,又看着她转身往回走。 其中一个最先反应过来,把篮子换了个手,“那是周家丫头?” 另一个大婶也愣住了,“周家丫头回来了?上午我们上山时没听说啊。” 第三个大婶打量着她走路的背影,“看模样和秀兰还挺像的,真的是周家丫头。” 三人站在路边又看了几眼,才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进了村,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村里的人正在老槐树底下乘凉,三五成群地坐着,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菜,有的在逗孩子,看见那三个大婶从山脚方向走回来。 有人先开了口,“你们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挎篮子的大婶把篮子放在脚边,弯下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直起身来,“我们刚刚在山脚下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挑柴道周家院子。利利索索的,挑了两大捆柴,走路稳当得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来的亲戚,看那架势也不像头一回干这种活。” 她说着,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刚从山脚回来的大婶,“你们也看见了吧?” 旁边一个大婶点了点头,“看见了,挑着柴火往周家院子走,我还想上前问问是哪家的姑娘,走得快,转眼就把柴放在周家院子门口。” 另一个大婶也接话,“我瞧着那眉眼,和周秀兰还有几分像。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不会是周家丫头回来了吧?” 挎篮子的大婶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就是周家丫头!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模样也变了,要不是在周家院子,我都不敢认。” 纳鞋底的大娘停下了手里的活,“周家丫头回来了?上午怎么没听说?” 旁边一个坐着择菜的大娘抬起头来,“周家丫头回来了?我还以为她忙着呢。” 一个坐着的大婶说:“是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开着车回来的,停村口了。” 择菜的大娘放下手里的菜,“我还以为周家丫头不会回来了呢,没想到还回来看看。” 几个人围在一起,话头一下子就开了。 纳鞋底的大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周家丫头小时候看着就灵光,现在果然有出息了。”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凑过来,“我还没见过她呢,她回来能干些什么?” 一个大娘笑着说,“刚回来没歇脚,就开始收拾屋子、挑水、劈柴,勤快着呢。” 抱孩子的媳妇感叹了一句:“那可真是能干。” 又有人接话,“秀兰要是还在,看到闺女这么出息,不知道多高兴。” 纳鞋底的大娘停下针线,“秀兰走了也好几年了,当初村子里多少人说她留下的丫头是个拖累,日子没法过了。现在看看,人家周家日子过得比谁差了?” 择菜的大娘叹了口气,“当初谁能想到呢,一个半大丫头片子,硬是把日子撑起来了。周猎户也是个有福气的,闺女走了,外孙女又顶起来了。” 旁边的大婶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去年听大强媳妇说,周丫头在京市给周猎户买了个大院子,专门给他养老的。周猎户自己闲不住,非要上班,吃住都在单位。” 纳鞋底的大娘感慨了一句:“周丫头可把多少男孩子都比下去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谁说不是呢。现在谁不羡慕周猎户的日子。” 说着说着,几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有一两句搭话,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第584章 蘑菇炖鸡 远处,周寒星又上山了,她走到半山腰,把剩下的两捆柴火用扁担挑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朝山脚下走。柴火在扁担两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把柴火靠着墙放好,站直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方,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她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又从解开那根麻绳,转身又往山里走去。 她没有走刚才砍柴的那条路,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小道,往更深的地方去。 这条小路平时走的人少,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两旁的树木比山脚那边更密,她放慢脚步,目光在林间扫视,寻找野鸡的踪影。 走了一段,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丛灌木,枝叶间有被拨动过的痕迹。 周寒星没有立刻靠近,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动静,从灌木丛的边缘慢慢绕过去,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蹲下来,手里握着柴刀,目光锁定了前方那丛灌木根部的一只野鸡,羽毛棕褐相间,正在低头啄食。 她缓缓站起来,趁那只野鸡低头啄食的间隙,手腕一翻,柴刀贴着地面飞出去,刀背先着地,弹了一下,刀刃擦过野鸡的脖颈。 野鸡扑腾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野鸡,掂了掂分量,够一顿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丛长在枯木上的木耳,厚实鲜嫩。 周寒星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布袋,蹲下来采摘,手很快,又不伤根,采了大半袋才直起身,把布袋扎好口。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在路边看到几根枯死的树枝,粗细合适,便停下来用柴刀砍成一小段一小段,码整齐了,用麻绳捆好。 她把野鸡藏在柴火中间,又把装满木耳的布袋挂在木棍的一头,重新挑起柴火,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碰上了几个正在砍柴和捡山货的村里人。有男有女,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提着篮子,看见她挑着一担柴从山上下来,都停下来侧身让到路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目送她从面前走过去。 等她的身影拐过山脚,消失在树丛后面,那几个人才继续往前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寒星挑着柴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那四捆柴已经被搬进了院子,正靠在柴棚的墙边,码放得整整齐齐。 周大山正站在院子里,弯着腰把刚才搬进来的柴火往柴棚里归置。 听见脚步声,周大山直起身转过头来,看见她又挑了一担柴回来,布袋里也装着满满一袋东西。 周大山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迎上来,“星丫头,你还小,不要挑那么重,万一闪了腰。” 周寒星把柴火放到柴棚边,放下扁担,解下绳子,“姥爷,我试了试,可以才挑下来的。” 她把柴火抱进柴棚放好,又把布袋和野鸡拿出来,把野鸡递到周大山面前。 周大山接过野鸡,掂了掂,“你动作麻利,这一会儿功夫就打了一只野鸡回来。” 他拎着野鸡转身,“我去收拾,晚上给你炖汤喝。” 周寒星朝着厨房方向说了一句:“柜子里有杨婶带来的干蘑菇,一起炖。” 周大山应了一声,端着一盆热水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野鸡。 周寒星走进杂物间,从墙角拿出一个专门用来晾晒干货的竹匾,边角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有缝隙,好几处已经烂了,她拿起来看了一下,又翻出几根细麻绳,蹲下来把松动的边角重新绑紧。 她端着竹匾走到院子里,把布袋里的木耳倒进去,用手拨开,把夹杂的枯叶和碎草择出来,一层一层铺平,端到屋檐下光线好又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放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被汗浸湿的衣服,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心念一动,闪身进入空间。 她在九楼的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裤,才出了空间,推开房间的门走出来。 周大山已经收拾好野鸡了,正蹲在院子里用小刀把鸡胗剖开,清洗干净。 周寒星走进厨房,蹲在灶膛前生火,等火旺起来,淘米下锅,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周大山端着洗净的野鸡走进厨房,弯腰把鸡肉放进锅里,又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干蘑菇放进温水里泡着。他一边洗手一边说,“丫头,我今天去你娘坟前了。跟她说你这次也回来了,到时让她看看你长什么样了。” 周寒星在灶台前坐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嗯。我明天去县城里买点东西,下午就去。” 周大山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用手挤干水分,放进锅里,“好。你娘知道你那么有出息,肯定很高兴。你娘命不好,不像我这个老头子,还享福呢。” 周寒星看着锅里的水烧开了,拿起锅铲搅了搅米,“姥爷,你好好养身体,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周大山笑了一声:“对,肯定会更好。”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又慢慢散开。 堂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碗中午剩下的猪脚,旁边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鸡肉炖得酥烂,干蘑菇吸饱了汤汁,在碗沿堆成一小堆。 周寒星给周大山夹了一个鸡腿放进他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着。 周大山端着碗,夹起那块鸡肉,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山里的野鸡就是比城里的香。” 周寒星也吃了一口,“下次去山上再打两只,留着慢慢吃。” 周大山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第585章 别打那些歪主意 村子里的饭桌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说周家的事。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有人坐在炕沿上端着碗,有人在灶台边站着,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话头就起来了。 周老栓家的堂屋里,饭菜已经端上桌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一碟咸菜疙瘩,一盘炒白菜,一碗玉米糊糊。 吴婆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今天你们也看到周家那丫头了吧?” 赵来娣正端着碗喝粥,听见这话抬起头,“看到了,从山上下来的,挑着一大捆柴,利利索索的。” 吴婆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听说那丫头在京市混得不赖,还给她姥爷置了个大院子。” 赵来娣也放下了碗,“娘,你说的是真的?” 吴婆子哼了一声,“大强家媳妇说的,还能有假?” 赵来娣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那丫头现在还没定亲吧?” 吴婆子看了她一眼,“你打什么主意?” 赵来娣往桌边凑了凑,“娘,我那娘家侄子今年刚满十九,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人勤快,长得也周正。要是能把周家丫头说给我侄子,那咱家不就跟周家亲上加亲了?” 周老栓一直没说话,只顾低头喝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看了赵来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吴婆子想了一会儿,“那丫头现在眼光高着呢,你那侄子……” 赵来娣连忙道:“娘,我侄子比不上那些大干部,但好歹也是在供销社上班的,吃国家粮的。周家丫头就算再有本事,到底也是个姑娘家,早晚都得嫁人。要是嫁到我们家这边来,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再说小栓以后也能有个帮衬。” 吴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点头。 赵来娣又补了一句:“娘,咱家小栓也快说亲了,要是能攀上周家丫头,小栓以后的路也好走一些。” 吴婆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没有接话。 赵来娣知道这事急不得,便不再提了,也端起碗低头继续喝粥。 周卫北家的饭桌上,气氛同样微妙。王金凤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天都看见了吧?周家那丫头回来了。” 周卫北没有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王金凤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人家现在混得可好了,开着军车回来的。还给他姥爷在京市置了大院子。” 周卫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周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金凤白了他一眼,“村里到处都在传了,能有假?” 周远放下筷子,“那周家丫头现在可是个香饽饽,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 王金凤接过话头,“那可不。可惜咱们家亲戚没有适龄的小子。” 周卫北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别打那些歪主意。那丫头现在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人。” 王金凤还想反驳,看见周卫北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也没有再提,端起碗继续扒饭,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杨大强家的晚饭也开始了一会儿了。桌上摆着一碟炒鸡蛋、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碗萝卜汤,杨大强面前放着一小杯白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杨婶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周家丫头几年不见,长得真好看。” 杨大强放下酒杯,“是啊,从车子后备箱绕过来一看,我都没认出来。” 杨家女儿也放下筷子,“我今天都没见到她,听人说她上山砍柴去了。” 杨婶笑着道:“明天就见到了。今天周家丫头回来之后就没闲着,收拾屋子、挑水、上山砍柴,村子里的人都说她能干。我过去的时候,她刚把屋子收拾完,又开始忙别的。” 杨家儿子放下筷子,“我听说好多人都看见周大爷空着手下山的,柴都是周丫头一个人挑回来的。” 杨大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周丫头自己能干,肯定不需要周大叔干活。” 杨婶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杨大强,没有再说什么。 杨大强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他们家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咱们该帮衬的帮衬,不该掺和的事别掺和。” 杨婶点了点头,“我知道。” 一家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来。 杨婶收拾碗筷的时候,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个小院里,也亮着一团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周寒星吃完饭之后,把碗筷收去洗了,又烧了一壶热水端到堂屋,给周大山泡脚。 周大山把脚泡进热水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热气从盆里升起来,在灯光下缭绕。 周大山泡完脚,把脚擦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回里屋,在炕沿边坐下。 周寒星把洗脚水端出去倒掉,把盆冲洗干净放好,走进房间,把炕上的被子铺开,又拍了拍枕头。 周大山在炕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星丫头,你也早点歇着。” 周寒星应了一声,吹灭煤油灯,在自己的炕上躺了下来。 杨大强和杨婶两人躺在炕上,屋里已经黑了,杨大强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变得平缓,正要睡着,旁边的杨婶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翻了个身,又响了一阵。 杨大强睁开眼,侧过头,“怎么了?” 杨婶转过身,面朝着他,“我睡不着。” 杨大强把手枕在脑后,“想啥呢?” 杨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周丫头回来,你能不能跟她提提成子去当兵的事?” 杨大强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会儿,“之前不是说了吗?于书记说到时征兵留一个名额,给晓琴。” 杨婶一听,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个名额是给晓琴的,可成子呢?成子也到了年纪,总不能就这么留在村里种地吧?你看周家丫头当兵回来,那气势,那派头,和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走路带风,说话做事都利索,一看就是在部队里待过的人。要是能把成子也送进去,就算比不上周家丫头,怎么也不会差太多。到时候退伍回来,政府给安排工作,说亲都能往高处说。”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直接提,不太好吧?” 杨婶知道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周丫头还要待几天,找个机会,你跟她提一嘴,问一问路子。她要是愿意帮这个忙,那是成子的福气,她要是不方便,咱们也不强求,就当没说过这话。” 杨大强没有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看吧。快睡吧,明天我还要去公社一趟,跟于书记说一声周家丫头回来了的事。” 杨婶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再说话。 第586章 学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先走进厨房生了火,热上昨晚剩下的鸡汤,又舀了一碗玉米面,加水和好,烙了几张玉米饼。 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边缘渐渐变得金黄酥脆。 她把饼翻了一个面,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周大山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和几张金黄的玉米饼。 他端起碗,低头先喝了一口汤,随即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做的饭好吃。” 周寒星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饼掰了一块,蘸着汤吃。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山腰间的雾气正缓缓散开,鸡鸣声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爷孙俩在晨光中吃完了早饭。 周寒星把碗筷收去洗了,又把灶台擦干净,走进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走出来的时候。 周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的样子,只是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周寒星走到院子里,“姥爷,我去一趟县城,很快就回来。” 周大山坐在门槛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好,路上小心。” 周寒星走出院子的时候,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山坡上漫过来了,照在村道两侧的屋顶和树梢上。 村里人已经开始忙活了,有的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的背着背篓往山上去,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晨光中交织着。 她顺着村道往村口走,路上碰见几个扛着柴刀上山的中年人。 其中一个认出她来,放下柴刀站住脚,笑着喊了一声:“周家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回来了。” 那人又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周寒星站定,“先待几天,看看再说。” 那人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了几句:“周丫头,有空来家里坐坐。” 周寒星应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周丫头,你姥爷腿好利索了吧?” 她侧过头应道:“好利索了,走路不碍事了。” 那人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又走了几步,又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周丫头,你娘坟前的草该割了。” 她应了一声:“下午去。” 那人点了点头,缩回院子里去了。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的端着碗在喝粥,有的抱着孩子在晒太阳,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烟。看 见她走过来,都停下手里的事,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车子旁边,掏出钥匙开了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车子在晨光中缓缓驶出村口,沿着土路朝县城方向开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和泥土,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很快又被晨风吹散了。 路边几个原本站着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有人一直目送那辆车拐过土坡,才收回目光,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赵来娣和王金凤也在人群里站着,两人并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军车越开越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尾扬起的那层薄尘渐渐落定,车已经拐过了土坡,看不见了。 王金凤先收了目光,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也没有多说,转身往自家院子走了。 陈来娣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方向。 周寒星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有炊烟正从屋顶上升起,细细的,笔直地往上升,到了高处才被风吹散。 上午八点左右,她到了县城,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熄火,推开车门下来,锁好车门。 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进出了,她走进大门,在卖香烛的柜台前站定,买了几刀纸钱、三炷香,又拐到副食品柜台,买了几斤蛋糕、几斤水果糖和两瓶酒。 周寒星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关好箱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弯腰从副驾驶座位底下取出两个提前准备好的布袋,把两个布袋都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从空间里取出两封糕点、两瓶麦乳精、两瓶酒,分别装进两个布袋里,扎好袋口。 她检查了一下,确认东西都放好了,才直起身,发动引擎,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供销社门口,沿着街道朝县一中的方向开去。 县一中在城东,从供销社过去大约十分钟车程。 路面不算宽,两侧的行道树大多是杨树和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她放慢车速,在一个路口拐弯,又开了一段,前方的路边出现了那道铁栅栏门。 她把车停在门口对面的路边,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来,锁好车,弯腰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两个布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门卫室里还是那个大爷,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看见她走过来,放下缸子隔着窗玻璃打量她。 她走到窗口前,“大爷,我是这里以前的学生周寒星,今天来找杨老师。” 大爷又看了她几眼,放下搪瓷缸,“杨老师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她道了谢,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校园。 校园和她记忆里变化不大。几排红砖平房还是老样子,墙根处有几块砖已经松动。 操场是黄泥地的,篮球架还是那个破旧的,篮筐的网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铁圈,在晨光中晒着。 第587章 一直谢谢你的照顾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周寒星往教学楼走,脚下的水泥路面有几处裂缝,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茎。 她上到二楼,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间大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初二年级组”几个字。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声音,“请进。” 周寒星推开门,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几个老师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 靠窗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抬起头来,“同志,你找谁?”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我找杨老师。” 女老师放下手里的钢笔,“你是他以前的学生吧?他现在在上课,要不要坐着等一会儿?”说着指了指墙边一张空椅子。 周寒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不用了,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女老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周寒星说了一声:“谢谢。” 她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走廊的墙边站定,靠着墙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她看着走廊的墙壁,墙面上还是那种老式的灰浆抹面,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下面暗色的灰泥。 靠近墙角的位置,依稀能看见几道用铅笔划过的痕迹,那些线条被后来刷上的白灰盖住了一大半,只留下浅浅的几道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去辨认。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本教案,正是杨老师。 他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走廊墙边的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周寒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紧走几步过来,“还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寒星直起身,迎上他,“杨老师,昨天刚到的,今天来县城买东西,顺路过来看看您。” 杨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布袋,脸上浮现出笑意,“长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侧身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进去坐。” 周寒星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 杨老师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了一下,拉出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陆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各自的事。 周寒星把布袋放在脚边,“杨老师,这几年一直没回来看您,这次回来顺路过来看看。带了一些东西,不成敬意。” 杨老师连忙摆手,刚想推辞。 她已经把布袋放在了桌边,“一点心意,您别推辞。” 杨老师看了看布袋,没有再推让,笑着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我收到信了。你这些年,应该一直在部队吧?” 周寒星没有否认,“是。一直在京市那边。” 杨老师点了点头,“你那时候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孩子。果然,你走的路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好,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杨老师给她倒了一缸水,周寒星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杨老师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几眼,“看来这些年你走得挺远的。” “机缘巧合吧。” 杨老师笑了一下,“也是你自己有本事。这次是休假?” 周寒星点点头,“对,之前一直没休,这次时间多了些,就带着姥爷回老家来看看。” 杨老师又问:“你的学习呢?这些年有没有落下?” “这些年一直没忘学习,有空的时候会看看书。” 杨老师的笑意更深了,“长久学习这个习惯很好,对以后的路也有好处。现在国家在发展,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寒星应了一声:“嗯。” 她停了一下,又说:“杨老师,之前一直谢谢你的照顾。” 杨老师摆了摆手,“你成绩一直好,不管做哪一行,肯定都行。我只是没想到你最后走上了当兵这条路。” 周寒星没有接话,伸手拿起杨老师桌角的一支笔和一本翻开的备课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地址,“这是我在京市的住处,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杨老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笔迹秀丽中带着一股利落的力道,笔画收束得干净,“就凭你这字,我就知道你这几年没少下功夫。” “之前练过一阵。”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上课钟声敲响了。 周寒星放下笔,站起来,“杨老师,我先走了,你去上课吧。” 杨老师也跟着站起来,朝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喊了一声,“小周老师,麻烦这节课你给我代一下,下节课我还你。” 小周老师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拿过备课本,“好嘞,杨老师。” 杨老师转头对周寒星说:“我送你到校门口吧。以后有空回来,也回学校看看。” 周寒星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楼。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操场、篮球架、旗杆,“学校这些设施不修一下吗?” 杨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现在国家哪里都要用钱,学校能用的就先凑合着用。” 周寒星没有接话,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来,看见杨老师,笑着招呼了一声:“杨老师,你学生还回来看你呢。” 杨老师也笑了笑,“是啊。” 周寒星在校门口站定,转过身,“杨老师,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给我写信。” 杨老师说:“路上小心。” 周寒星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辆吉普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第588章 自己的造化 杨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发动引擎,看着她挂挡,看着她摇下车窗朝他挥了一下手,看着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路边,沿着街道朝县城方向开去。 门卫室的大爷端着搪瓷缸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往街道尽头看了一会儿,“杨老师,你这学生可不简单。” 杨老师低声道:“是啊。”说完转身往校园里走去。 周寒星开着车,朝县医院的方向驶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她在医院门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停好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锁好车,提着布袋穿过马路走进医院大门。 大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在一楼走廊里走了一段,找到了内科诊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头写病历,桌角放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钟世茂”三个字,她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钟世茂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放下笔,“是你?” 周寒星走进诊室,“钟医生,我回来了。” 钟世茂站起来,“快坐快坐,你姥爷的腿怎么样了?这些年有没有反复?” 周寒星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放在桌子上,“姥爷的腿这几年都挺好的,走路不碍事。就是偶尔走久了会有些酸,歇一歇就好了。” 钟世茂点了点头,“那就好。手术做了之后恢复得不错,接下来就是保养了。你姥爷现在住的房子,楼层高不高?” “不高,一楼。” 钟世茂说,“那就行,一楼最好,不用爬楼梯。” 他又问了几句周大山的近况,周寒星一一答了。 钟世茂听完,神色松了一些,“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 “在京市。” 钟世茂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姥爷有你照顾,我也放心了。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来跟我说。” 周寒星站起来,“谢谢钟医生。” 她侧过身,拿起桌角一支笔,翻开病历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京市的地址。 她写完,搁下笔,把病历本轻轻合上,又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布袋往钟世茂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京市的地址,有什么事情给我写信。之前的事,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钟世茂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又看了一眼病历本上那行字,摆摆手,“是你姥爷自己的造化,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他把病历本收进抽屉,又把那页写了地址的纸折好夹进本子里,“地址我收下了。以后我回京市,也去你们家转转。” “好的。钟医生,你多保重。” 钟世茂笑着点了点头,“好,你也多保重。” 周寒星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诊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周寒星穿过大厅,推开医院那扇半旧的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亮度,才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着车朝出城的方向驶去。 车子回到村口的时候,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最先认出了这辆车。 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指着车头喊了一声,其他几个也跟着跑过来,围在车旁边,踮着脚往车里看。 周寒星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包水果糖,取出几颗递给最近的一个孩子,又给每个孩子分了几颗。 孩子们接过糖,笑着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她喊了一声:“谢谢。” 周寒星朝他们摆了摆手,先弯腰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两个布袋,放在膝盖上。她伸手进去,把两瓶酒、两封糕点、两瓶麦乳精放进其中一个布袋里,又拿出另一个布袋,里面是油纸包着的两刀五花肉,沉甸甸的。 她把两个布袋的袋口扎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今天从县城买回来的其他东西提着,又把两个布袋拎在手里,关上箱盖,锁好车门。 村子里的人大多还在田里或山上忙活,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她提着东西从村口走过来,也没出声,只是多看了几眼。 她沿着村道走回山脚下的院子,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 周大山正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面朝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走进去,“姥爷,我回来了。” 周大山转头望着她,“我还以为你下午才回来呢。” 周寒星把东西放进堂屋,又把那两刀五花肉提进厨房,“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指针刚走过十二点,“姥爷,中午我们吃咸菜肉面条吧。” 周大山放下烟杆,“你随便弄吧,我吃什么都行。” 周寒星开始忙活起来。她先把五花肉洗净切成薄片,又把杨婶送来的咸菜从坛子里夹出一碗,切成碎末。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周大山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锅热之后,她倒了一点油进去,等油热了,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肉片在热油中卷曲起来,边缘微微焦黄,油脂被煸出来,香味一下子在厨房里散开。 她加入咸菜末继续翻炒,加了一点盐,又翻炒了几下,盛进旁边的两个大碗里。往锅里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 周大山在灶膛前坐着,“你去学校和医院了?” 周寒星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嗯,去看了。跟杨老师和钟医生都留了家里的地址,以后要是收到信,你就放着,我回来再看。如果是加急的信件,你就拿给孙主任,他会处理的。” 周大山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随时看看家里的邮箱。” 周寒星笑了一下,“嗯。” 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冒起白汽,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面在沸水里慢慢变软。 她等面条煮透了,才挑进两个大碗里,端了一碗给周大山,自己也端了一碗。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碗沿上,碗里冒着热气,混着咸菜和肉的香味。 周大山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589章 你这辈子等的人 周寒星也低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姥爷,这院子这些年是大强叔和公社那个于书记帮忙照看的吧?” 周大山咽下嘴里的面,“对,就是之前来咱们家的那个于主任。之前换瓦也是公社弄的。上次我回来有小吴和小江,就没去公社。你得空了去公社看看于书记。” “好。今天下午先去娘那里看看,明后天抽个时间去公社一趟。” 周大山点了点头,“对,你回来一趟,该走动就走动。”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吃着碗里的面。 午饭后,周大山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周寒星则在屋里收拾东西。 她先把买回来的香和纸钱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挑出那封糕点用油纸包好,和剩下的半瓶酒一起放进背篓里,又把周大山的军用水壶灌满热水,挂好。 她把镰刀、柴刀和绳子也放进背篓里,做好这些才回到院子里,“姥爷,我们上山吧。” 周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一人背上背篓,一人锁好院门,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周大山走在前头,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木棍。 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两人到了那处坟前。坟头的草又长出了一层,几片枯叶落在坟沿,被风吹到坟脚堆成一堆。 周寒星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开始收拾,把坟头周围长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割掉,又把坟沿的枯叶和碎枝拢到一边。 周大山蹲在坟前,伸手把坟头的土按了按,又拔掉几棵贴着坟根长出来的小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整座坟周围都收拾利落了,坟前的空地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周寒星放下镰刀,从背篓里取出香、纸钱和那封糕点,又把那半瓶酒放在坟前。 她把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又点燃了纸钱。火苗跳动着,纸钱一点点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地面。 周寒星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退后半步,“娘,我和姥爷在京市都很好,你也不要挂念。姥爷我会好好照顾的。这些年没回来,是因为工作比较忙。等有时间了,我再带姥爷回来看你。”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姥爷,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去山里转转。” 周大山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周寒星拿起柴刀和绳子,朝更深的树林里走去。 周大山手搭在坟沿的土上,沉默了好一阵。“秀兰,你想不到吧,你这辈子等的人,根本没有牺牲,还活着。你知道爹那天看到他想什么吗?爹想杀了他,想给你报仇。可等爹回过神来,人已经没有踪影了。” 他的声音很低,“爹也怕自己这样做会影响丫头。所以爹心里一直很憋屈。” 他顿了顿,“丫头这次回来,爹也跟她说了。她叫爹不要管,说她会处理的。秀兰,要不是丫头,爹想跟他同归于尽,让他给你偿命。”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袖子放下来的时候,脸上还留着一道湿痕,风吹过去,很快就干了,看不出痕迹。 他蹲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吹过坟头的纸灰,打着旋,飘向远处的山坡。 周寒星已经走进了深山里,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有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她走了一段,没有看到野鸡的踪影,便放慢了脚步,在附近转了一圈,又从另一条小路绕回了坟地附近。 她远远地看见周大山还蹲在坟前,背对着她,没有再说话。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朝山下走去,先回了院子,把柴刀和绳子放回杂物间,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院门口,晒着太阳,等着周大山从山上下来。 她坐在门槛上,目光落在村道尽头。 村子里的炊烟正在陆陆续续升起来,过了很长时间,村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周寒星站起来,走进院子,把凳子搬回屋檐下。 周大山走到院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来。 周寒星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重新烧火煮面。 周大山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身,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周寒星听见脚步声,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已经重新烧开了,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又打了四个鸡蛋在锅里。 周大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把院子门口落下的几片枯叶扫成一堆,又扫到墙根底下。 厨房里飘出面条煮熟的香气,混着烧柴的烟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周寒星把面条挑进两个大碗里,端到堂屋的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 周大山放下扫帚,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面,低头吹了吹热气,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埋头吃着碗里的面,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远处的山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暮色里。 那盏煤油灯被点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碗沿和桌面上,周寒星吃完了碗里的面,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 周大山也放下了筷子,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周寒星也跟着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我来洗。” 周大山没有推让,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 周寒星拧开水瓢,舀了水倒进锅里,把两只碗和筷子洗干净,又用干布擦了擦,放回碗柜里。 她关上碗柜门,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侧过头,“姥爷,明天我去公社一趟,看看于书记。” 周大山应了一声,“嗯。” 第590章 于书记 这天上午杨大强吃完早饭,把碗往桌上一推,抹了抹嘴,从墙根下推出那辆二八大杠。 他跨上车,骑到村口的时候,下意识往路边看了一眼。 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老位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车门关得严实,没什么异样。 他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蹬着车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公社方向骑去。 路面坑洼,车子颠得链条咔嗒咔嗒响,他骑得不快,偶尔避让路上早起的牛车和挑担子的行人。 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院子里的人正端着搪瓷缸往办公室走。 杨大强支好自行车,快步走到于海洋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烟灰缸里搁着两个烟头,人不在。 他把门轻轻带好,转身走到隔壁的办公室,一个年轻干事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杨大强问了一句:“小陈,于书记呢?” 小陈放下手里的笔,“于书记去县里开会了,今天一大早走的。” 杨大强又问:“没说什么时候散会?” 小陈摇了摇头,“没说,不过于书记每次去县里开会都得到傍晚,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你有急事?” 杨大强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算急事,那我等他回来。” 他在公社大院的廊下找了个长条凳坐下。院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小陈进进出出,有人端着茶缸去茶炉房打水,有人夹着文件往别的办公室走,谁看见他都点一下头,他也点点头,没多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陈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笑着道,“杨村长,去食堂吃饭吧,今天中午有白菜炖豆腐,还有二两米饭。” 杨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用了,我中午带了干粮。” 小陈把饭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去吧,于书记不在,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也没事,食堂多打一份就是了。” 杨大强推辞不过,便跟着小陈往食堂走。公社食堂不大,摆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饭菜的香气混着煤烟味飘出来。 他端着饭盒在桌边坐下,白菜炖豆腐冒着热气,米饭压得实实的,比村里吃得好些,他三两下扒完,把饭盒洗干净送到小陈的手里,又回到廊下的长条凳上坐着。 下午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杨大强坐在长条凳上,一会儿站起来在院里走两步,一会儿坐下,把口袋里那包烟摸出来,抽出一根点上,抽完了又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砖缝里。 其间有人过来和他搭话,问他是哪个大队的,找于书记什么事。 他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事,等书记回来问问生产队的事。” 天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看公社的时钟,已经过了六点,就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朝远处公路的方向望了望。 远处有车灯的光一闪一闪地靠近,越来越近,很快拐进了公社大院。 于海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胳膊下夹着一个文件包,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杨大强。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杨村长?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出什么事了?” 杨大强迎上去,“于书记,周家那丫头回来了。” 于海洋一听,连忙伸手推开门,“进来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大强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于海洋把文件包放在桌上,拉过椅子让他坐下,又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杨大强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昨天回来的,自己开着军车,带着她姥爷一块儿回来的。” 于海洋走到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自己开回来的?” 杨大强接过烟点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片递到桌上,“车就停在村口,好些人都看见了。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于海洋拿起纸片展开,凑到灯下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把纸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纸片看了一遍,“沪市的军区牌照。” 杨大强把烟灰弹了一下,“我看着也觉着不对,那丫头不是在京市吗?她姥爷都在京市那个单位守大门。” 于海洋把纸片收进抽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杨村长,你回去看看他们爷孙俩有什么需要,屋子漏不漏雨,有没有要修补的地方,都上点心。” 杨大强点了点头,“我家里头给送了些地里的菜过去,之前隔几天也去院子里看看,扫一扫。前几天刚把院子里那排草修干净,屋里没怎么动,以为他们不回来。” 于海洋点了点头,“这样就行。屋子里的东西该添的添,漏雨那些,你记得找人弄。” 杨大强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于海洋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你先回去,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杨大强走后,于海洋回到桌边坐下,把台灯角度调正,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了车牌号的纸片,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于海洋握着话筒,手指在话筒边缘摩挲了一下,“姐夫,是我。” 赵部长那边听到他的声音,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海洋,怎么了?今天开会你也在,怎么一句话没跟我说?你姐在家念叨你好几次了,叫你回来吃饭,你总说没空。” 于海洋靠在桌沿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声音放得松快了些,“我最近真没时间,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你跟我姐说一声,别让她老惦记。” 赵部长笑了一下,“行,我跟她说。什么事?你说吧,别绕弯子。” 于海洋沉默了两秒,想了想才开口:“姐夫,我们公社那个金凤凰回来了。” 赵部长那边顿了一下,声音随即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第591章 故土难离 赵部长坐直了身体,椅子在那边发出一声轻响,“今天白天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也是傍晚回来才知道。杨村长说,她是自己开着军车回来的,带着她姥爷。我看了车牌号,是沪市军区的。” 赵部长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你确定是沪市的?车牌号对不对?” 于海洋从抽屉里掏出那张纸片看了一眼,“确定。杨村长专门记下来交给我的,我对着看了两遍。” 赵部长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千万别轻举妄动,也不要去她家里。我等等打电话找沪市军区的老战友问问,有信了再说。” 于海洋问:“姐夫,你说她是不是调到沪市军区了?可杨村长又说她姥爷一直在京市那边守大门。” 赵部长正色道:“海洋,说明这个人关系很深,或者说权限够大。不然一般情况,沪市军区的车不会出现在京市,更不会一路开到咱们东北来。你先别急。我打听好了给你电话。” 于海洋应了一声:“麻烦姐夫了。” 两人挂了电话。于海洋点了一支烟。烟头在台灯下亮起一点橘红色的光,烟雾在灯罩上方慢慢散开。 他把纸片重新展开,凑在灯下又看了一眼,沪市的军区车牌号,蓝底白字,清清楚楚。 他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从桌角拿起那个搪瓷缸喝了口凉水,又把纸片折好收进抽屉,站起来关掉台灯,锁上门,沿着走廊往公社后院走去。 而杨大强离开公社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骑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山脚下那间小院的灯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漏出来,落在院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 他停下来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杨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问他:“回来了?于书记怎么说?” 杨大强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下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杨婶听完,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丫头的事,怕是比咱们想的要大。” 杨大强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凉水。 周寒星第二天吃了早饭,把碗筷收去洗了,又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对着周大山说了一声:“姥爷,我去公社一趟。” 周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到一半的木棍,听见她的话抬起头,“好,路上慢点。” 周寒星从院门口出去,从屋后的小路往村口走。 晨雾还没散尽,浮在树梢和屋顶之间,远处的山影被雾气抹去了棱角,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正碰上杨大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是要去地里。 杨大强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笑着招呼,“周丫头,出去啊?” 周寒星站定,“杨叔,我去公社转转。” 杨大强点了点头,“那快去吧。” 周寒星应了一声,朝着村口那辆吉普车走去。杨大强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眼,又扛着锄头往地里去了。 周寒星上了车,发动引擎,朝公社方向开去。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麦茬地和荒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开到半路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边用余光注意着前方的路面,边伸手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在京市里屯的两条烟、两瓶酒和两封糕点。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那个布袋里,扎好袋口,又侧头看了一眼布袋,确认东西都装好了,才继续朝前开去。 布袋鼓鼓囊囊的,放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到了公社大院,她把车停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熄了火,拎着布袋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转身朝院子里走。 这时公社里进出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这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上,又移到这个拎着布袋的年轻姑娘身上,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寒星没有多看那些人,朝站在门口的小陈走过去,“你好,我找于书记。” 小陈回过神来,连忙应道:“你好,书记在办公室,我带你去。” 周寒星说了一声:“谢谢。” 她拎着布袋跟在小陈后面,从走廊往里走。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水泥地面上有几处积水,还没干透。 小陈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侧过身,“这就是于书记的办公室。” 周寒星点了点头,上前抬手敲了两下门,小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隔壁的办公室走去。 里面传来于海洋的声音,“请进。” 周寒星推门进去,站在门口。 于海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先看见的是一个身形利落,头发很短,衬得五官格外分明。 他看那打扮和气质,不像村里的社员。 于海洋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在把记忆里的人和眼前的人往一处对。 周寒星站在门口,等他看清楚了才开口:“于书记,你好。我是第三生产队的周寒星。” 于海洋听到“周寒星”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笔搁在文件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金凤凰。”三个字脱口而出,话音还没落。 他自己先反应了过来,连忙改口:“周寒星,你好。”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茶几旁边,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一缸热水。 周寒星拎着布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于海洋把搪瓷缸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先喝口水,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于海洋点了点头,“去年你姥爷回来的时候,我在公社碰上他,他说你忙。最近不忙了?” 周寒星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最近休假,就带着姥爷回来一趟。” 于海洋笑着道:“回来一趟也好,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平时大家都忙工作。” 周寒星点点头,“是啊,姥爷也时常挂念老家,所以带他回来转转。” 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对,故土难离啊。” 第592章 感谢 周寒星放下搪瓷缸,“今天来,是想感谢于书记对我们家的照顾。我听姥爷说,院子的围墙还有瓦那些,都是公社帮忙弄的,十分感谢。” 于海洋摆了摆手,“这些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你都在外面为国家做贡献,家里的事情肯定不能让你担心。” “还是要感谢你们。我之前忙不知道,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 于海洋笑着问:“你现在还在部队上吗?” 周寒星点点头。 于海洋又问,“还是在京市?” “嗯。” 于海洋感叹了一句:“好啊,没想到几年出去一趟就留在京市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种坐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于海洋试探着问:“部队很锻炼人吧?” “还好。” 于海洋想了想,“这次回来多久?” 周寒星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先待几天,后面再说。” 于海洋点了点头,“嗯,你在外面好好忙,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回来的时候院子肯定好好的。” 周寒星放下搪瓷缸,“谢谢。” 她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布袋往于海洋面前推了推,“一点小小的心意。” 于海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连忙摇头,“这可不能要。” 周寒星说:“这真是我特地感谢你的,就是京市的一点特产,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于海洋推辞不过,这才收下,笑着道,“那好吧,还要谢谢你,让我也享受到京市的特产。” 周寒星站起来,“于书记,那你忙,我就先回去了。” 于海洋也站起来,“好的,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来到公社大院里。 于海洋一出门就看见了停在空地上的那辆草绿色吉普车,蓝底白字的沪市军区牌照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看了几眼,收回目光,笑着对周寒星说:“有时间了就常回家来看看。” “好的。那我先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朝于海洋点了一下头,便发动引擎,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公社大院。 于海洋站在台阶上,手还举着,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拐过路口,消失在树影后面,才慢慢放下手。 这时小陈从旁边凑过来,好奇地问:“书记,这是谁啊?” 于海洋脱口而出:“金凤凰。”随即又顿住了,改口道:“没什么。”说完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小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车子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隔壁的办公室。 于海洋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两条烟、两瓶酒和两封糕点,包装都是京市的老字号。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又装回去,扎好袋口,打开柜子放进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赵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武装部。” 于海洋说:“姐夫。” 赵部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不要催,我早上已经打了电话了,他去打听了。怎么还是这么急急躁躁的?” 于海洋把脚放直,“姐夫,我不是说这个,那个金凤凰刚刚从我这里离开了。” 赵部长那边顿了一下,声音随即紧张起来,“她来找你有事?” 于海洋连忙道:“不是,她是来感谢我对她院子的照顾。带了两条烟、两瓶酒和两封糕点,说是京市的特产。” 赵部长问:“没说其他的?” 于海洋笑着道:“没有。她还是在京市军区。我也看到了那辆沪市军区的吉普车。” 赵部长又问:“这人怎么样?” 于海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和小时候肯定不一样了。现在整个人看着,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气势很强,整个人的气势就不一样。” 赵部长那边安静了几秒,“看来这人不简单。” 于海洋应声道:“很不简单。” 赵部长笑了一声,“应该不是普通部队的,也不是普通的人。” 于海洋疑惑道:“这还有讲究?” 赵部长说:“当然有讲究。等你来家里了,我好好跟你说。” 于海洋道:“好的,我后面有时间了就过去。” 赵部长应了一声,“嗯。看来这人也是好相处的,不像有的人。这也好。你最近好好忙吧,我这边打听好了给你说。” 于海洋说:“嗯,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家里。那我挂了。” 赵部长说:“嗯。” 两人挂了电话,于海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那份放在桌上的文件翻开,继续看下去。 周寒星开着车沿着土路往回走,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和泥土,两侧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速平稳。 回到村口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路边玩耍,看见她的车停下来,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声。 她朝他们摆了一下手,把车停在老位置上,熄了火,下了车,锁好车门,往山脚下的院子走去。 周寒星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山坐在院子里,面前搁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半盆豆荚,青的黄的,有的豆粒已经把豆荚撑得鼓起来。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见到于书记?” 周寒星蹲在盆边,也拿过一把豆荚,跟着剥,指甲掐进去,豆粒滚落盆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见到了。” “这豆荚是你杨婶拿来的。”周大山把剥好的豆粒丢进盆里,又拿起一根。 周寒星边剥边道,“我晚上去一趟村长家。” 周大山手里的动作没停,“嗯。村长一家也是好人。” 第593章 名额 周寒星把剥空的豆荚丢进脚边的竹筐,点了点头,“姥爷,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周大山想了想,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你杨婶来呢,好像有话说。你晚上的时候注意点。能帮上就帮,帮不上也说清楚。”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杨婶家遇到难事了?” 周大山想了想,“去年回来小江说村长家想把孩子送去部队。公社那边也同意留一个名额。刚刚我问杨婶,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干农活。” 周寒星把手里那根豆荚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姥爷,我知道了。他们开口了,我会想办法解决。没有开口,我也不会主动帮忙。” 周大山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大强要是开了口,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周寒星应了一声。 周大山又想起了什么,把豆荚从手里放下,“和周卫北、周老栓那两家人远点。去年回来时,他们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小江和小吴阻拦了。这次你回来了,他们还没找上门,肯定没憋着好事。” 周寒星笑着道:“没事,他们得不到好处。” 周大山也笑了一声,“对,不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可劲地欺负你娘。” 周寒星把盆里的豆荚拢了拢,“姥爷,要不我们去山里吧。事情也办完了,该见的也见了。现在就剩村长家。等我们回来再去也不迟。” 周大山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头来,“今晚不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去你的山里看看,不然到时我又有急事就不能去。” 周大山把手里那根豆荚扔进盆里,站起身来,“好,那我换身衣服。” 周寒星端着豆荚盆进厨房,把豆粒倒进碗里,豆荚壳倒进灶膛边的柴筐里。 她转身进了杂物间,把背篓取下来,又来到厨房取出一口小铁锅、一个烧水壶,又放进去一包盐、一盒火柴、一包辣椒粉和几样调料,用油纸包好扎紧,放在背篓最底下。 她又把柴刀和绳子放进背篓里,把背篓背上试了试重量,调整了一下绳子。 周大山从里屋出来,换上了去年上山时穿的那件灰蓝色旧外套,袖子挽到小臂,裤子扎进布鞋里,手里拄着那根木棍,精神头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站在院子里,朝屋后那条上山的小路望了一眼。“丫头,走吧。” 周寒星背起背篓,走到院子里,顺手把院门边那把锁拿在手里,“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周大山接过锁,把院门锁上,又拉了拉锁扣,确认锁好了,才转身跟上周寒星的脚步。 两人沿着屋后那条上山的小路往深处走,这条路比前几次走的那条更窄,走的人少,路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 两旁的树比山脚那边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天光遮了大半。 周大山走在前面,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细枝。 周寒星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侧的树干和树冠,偶尔蹲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痕迹,又站起来继续走。 两人走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前面的树渐渐稀疏了一些,路边出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旁边有几块垒在一起的石头,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简易的灶台,石头缝里还嵌着早已腐朽的木炭碎屑。 周大山在石头旁边停下来,拄着木棍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丫头,歇歇。” 周寒星应了一声,从背篓侧面抽出水壶递过去。 周大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周寒星从背篓里,实际从空间拿出在供销社买的蛋糕,油纸包着,打开递给周大山,“姥爷,中午先垫吧垫吧。等晚上我们找个山洞好好做顿好吃的。” 周大山接过蛋糕,在石头旁边坐下来,笑着道:“人老了,不中用了。之前年轻的时候天天在山里转。现在走这会就累了。” 周寒星找了个地方坐下,“姥爷,我们不急。慢慢走。你累了就休息。” 周大山吃着蛋糕点点头。 两人在石头旁边坐了半个多小时。周大山吃完蛋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丫头,我们走吧。” 周寒星起身背上背篓,跟在周大山后面。 山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偶尔有鸟从树冠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枝叶跟着晃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周大山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住,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处被磨得发亮的疤痕,“我年轻的时候在这儿做过记号,怕走丢了。” 周寒星看着那个记号,“姥爷,那时候你肯定特别能干。” 周大山又继续往前走,提起那段往事特别骄傲,“那是啊。很多人都看不上猎户。猎户自由啊,打了个猎物就能到县城去换钱或者换吃的。打到一个大的猎物,一年的开销差不多就够了。解放前那会儿,租子重,在地里刨一年也吃不饱。咱们这山沟里穷,好些人家猫冬的时候棉裤一家人都只有一条,谁出门谁穿。后来解放了,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周寒星点点头,“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周大山笑着说:“是啊,在单位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的,都很忙碌着,他们到点就有工资。在村里只有自己下苦力挣点辛苦钱了。” “嗯。” 两人已经走进了深山。这里的树比山外大得多,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光遮去了大半。 周寒星的目光在树丛间扫过,在一处灌木的根部看见一只野鸡正在低头啄食。 她从背篓里取出柴刀,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几步,站定,手腕一翻,柴刀贴着地面飞出去,刀背先着地弹了一下,刀刃擦过野鸡的脖颈,野鸡扑腾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周大山站在旁边,看着她这一手,“丫头,你这准头比我都强。” 周寒星走过去拾起柴刀,把野鸡扔进背篓里,“姥爷,晚上我们烤鸡吃。我带了辣椒和盐巴。” “好。” 第594章 时间过得快 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脚下的草比之前更茂盛了,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周围的树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光线暗下来。 周寒星拨开面前的草丛,在灌木根部又发现了两只野兔,蹲在草窝里一动不动。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瞄准之后手腕一抖,石子飞出去,两只野兔的头部各中一颗,身体翻了一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大山跑过去,弯腰提起两只野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丫头,这两只真重啊。前面不远处有山泉水,我们就去哪里收拾。” 周寒星走过去,“姥爷,放在背篓里。” 周大山笑呵呵地,“好。” 他说着把野兔放进周寒星的背篓里。两只野兔个头不小,加上那只野鸡,背篓一下子沉了不少。 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的树木稍微稀疏了一些,一股山泉从高处的石壁上流下来,沿着石壁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往下流淌,在岩石表面冲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沙石。水流落到下方的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又从石台的边缘溢出来,往山下流去。 周寒星把背篓放下,把三只猎物从背篓里取出来放在石台上。 周大山拿起野鸡去收拾,蹲在水流旁边,开始拔毛开膛。 周寒星蹲在另一边收拾野兔,先用柴刀从兔子的后腿划开一道口子,顺着皮肉之间的间隙往下剥,动作利落,不到一会儿,兔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摊在石台上。 她把兔子的内脏清理干净,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又用水冲洗了第二只,把两副兔皮用水泡了泡,卷起来收进背篓底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三只猎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野鸡的毛拔光了,内脏也清理干净了。 周大山把内脏和毛那些埋进旁边的土里,压实了,又用水冲了冲石台。 他看着天色,“丫头,今晚我们就到前面不远处的山洞去休息。” 周寒星拿出烧水壶,走到水流下面接了一壶水,拧紧盖子放好,背起背篓,拎着三只收拾好的猎物,跟在周大山后面。 两人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山路渐渐往上,两边的石壁开始变高,在一处坡地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四周茂密的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 周大山把杂草拨开,露出洞口,站在外面往里看了看,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才迈步走进去,“那时候经常住这里。” 周寒星跟着走进去。洞内不大,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角落里还有几块被烟熏得黢黑的石头,石头上残留着被火烤过的痕迹。 周大山找到洞里面那块黢黑的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这还是我烧的,之前有阵子经常住在这边,外面那块大石头就是灶台,正好架锅。” 他看了看洞里的空间,又看了一眼周寒星手里的水壶,“就在这里烧水,正好。” 周寒星把烧水壶放在那块石头上,走出洞外,在周围转了一圈,捡了一捆干柴和一把引火的枯草,抱回洞里放在灶台旁边。 周大山已经在整理地面上的干草了,把被风吹进来的枯叶拢到一边,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平整的石板,搁在靠近火堆的位置当案板。 周寒星从背篓里取出那包调料,用油纸铺在石板上,把盐、辣椒粉、花椒粉和几样调料一样一样摆好,又取出几根竹签,串好野鸡和两只野兔。 周大山在生火,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一根,点着引火的枯草,又慢慢往里添细柴,火苗一点一点地旺起来。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势更稳了,洞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潮湿的地面被火烤出一层水汽。 周寒星把串好的野鸡和野兔架在火堆上方,用两根新鲜的树枝撑开,慢慢转动着。火焰舔着肉块的表面,油脂渐渐被烤出来,滴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洞里弥漫开来。 她撒上盐和辣椒粉,用手把调料抹匀,又继续转动。 周大山蹲在火堆旁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了一眼洞外的方向,“丫头,今天走了这么多路,你累不累?” 周寒星把手里的树枝换了个角度,“不累。比平时训练轻松多了。” 周大山笑了一声,“那就好。明天我带你去山里面转转,看看以前下套的那些地方还在不在。后来不打了,也不知道那些套子还在不在。”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烤着手中的肉串,肉在火上翻动,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等到肉烤好了,外皮微焦,里面的肉汁被锁住,周寒星拿回一根,先撕下一块递给周大山,“姥爷,你先尝尝。” 周大山接过去,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点了点头,“味道刚好,够嫩。” 周寒星也撕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就着火光,把三只烤肉一块一块地吃完。 周寒星把骨头放在门口,明天走的时候可以埋到外面去。 周大山把火堆压了压,又添了几根粗柴,确保整夜都有余火。 周寒星在洞里的干草上铺了一层带来的旧布,把背篓靠在洞壁边。周大山盘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的木棍搁在膝盖上。 “星丫头。” “嗯?” “你娘小的时候,我也带她来过这个山洞。那时候她还小,看见野兔子就追,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哭。” “后来你娘长大了,嫁了人,就再也没来过。” 他把木棍从膝盖上拿下来,在地上敲了敲,敲掉沾在棍子上的灰,“时间过得快啊。” 他又把木棍靠在洞壁上,靠着身后的石头坐下来,看着火堆上。 周寒星在铺好的旧布上坐下来,靠着洞壁,侧头看了一眼洞外的方向。 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亮还藏在树冠后面,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林间的风一阵一阵地从洞口掠过,把藤蔓吹得轻轻晃了晃。 周大山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再说话。 第595章 你可比我强太多 两人在火堆旁边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在洞里回荡。 火光渐渐弱下去的时候,周寒星把剩下的几根粗柴都添了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把洞里照得通亮。 周大山靠着石头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周寒星靠着洞壁,目光在跳动的火焰上停留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夜色浓稠,群山沉寂,山洞里的火堆持续散发着暖意,把洞外渗进来的寒气一点点逼退。 周寒星在浅眠中,听着洞外的风声,保持着警戒。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洞口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清晨的灰蓝。周寒星睁开眼睛,从旧布上坐起来,先把燃尽的柴灰拢到灶台一侧,又把剩下的几根细枝添进去,用嘴吹了吹,余烬里亮起一点红光,慢慢蔓延到细枝上。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晨雾还没散尽,树叶上挂着水珠,地上的落叶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 周大山也醒了,坐在火堆旁边,把昨晚剩下的一块蛋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寒星,“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去山里转转,中午再说。” 周寒星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又从背篓里取出水壶,倒了些水在搪瓷缸里,递给周大山。 两人就着凉水吃了点东西,周大山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又蹲下来把火堆彻底压灭,用土盖实了,拄着木棍走出山洞。 周寒星背起背篓,跟在他后面,顺着洞口外那条被草掩住的小路往深处走。 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她找了个地方把收好的骨头埋在路上。 周大山走在前面,用木棍拨开草丛探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树皮上的旧痕迹。 “前面那片坡地,以前套过一只狍子。” 周大山往前走了一段,在一片缓坡前停下来,蹲下去拨开草叶,地上露出几根已经腐朽的细绳,埋在枯叶和泥土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捡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套子还在,没猎物。” 他又走到不远处一棵树底下,树干上的旧绳印已经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站在树下往四周看了一遍,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周寒星站在坡地边上,目光在林间扫过,看见不远处有几棵枯死的老树,树干上长满了木耳,厚实鲜嫩。 她走过去,从背篓里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开始采摘。 木耳长得很密,有些已经完全展开,有的还卷着边。 她摘了大半布袋才停手,把袋口扎紧,放回背篓里。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碰到新的猎物。 周大山站在一处高地上,往山下看了一眼,“星丫头,我们往那边走。” 他指着一条更窄的小路,那条路被草木遮住了大半,几乎看不出路形。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两人拨开高过肩膀的草叶,慢慢往下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周寒星在路边发现了一棵野柿子树,树上挂着不少熟透的柿子,橙红色的果皮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周大山也看见了,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树年年结果,就是没人来摘。” 他弯腰捡了一根长树枝,想把高处的柿子够下来,够了几下都没够着。 周寒星从背篓里取出柴刀,在旁边的树上砍了一根带钩的长枝,站在树下轻轻一勾,一串柿子连着细枝落下来。她蹲下来捡起柿子放进布袋里,又勾了几枝,装了半袋才停下来。 周大山接过布袋掂了掂,“够了,多了也吃不完。” 周寒星把柴刀插回腰后,拎着布袋,跟着周大山继续往山里走。 周大山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周寒星把背篓往路边一块石头上一搁,布袋放在背篓旁边。 她朝着前面走了一会儿,走出大概百十米远,一片长满嫩草的小坡地上,两只野鸡正低着头啄食草籽,羽毛在阳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她从路边捡起两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瞄准了最靠边的那只。 石子脱手飞出去,击中野鸡的头部,野鸡连扑腾都没扑腾,直接歪倒在地。 另一只被声响惊动,刚抬起头要跑,第二块石子已经到了,正中它的脖颈。 两只野鸡一前一后倒在草丛里,翅膀还微微颤着。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两只野鸡,掂了掂分量,够吃一顿的。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一棵老橡树底下,又发现两只野鸡正在土里刨食。 她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两块稍扁的石头,等两只野鸡凑到一块儿的时候,手腕一抖,第一块石头先飞出去,打中了靠左边那只的翅膀根,那野鸡扑棱着翅膀往旁边倒,另一只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刚转过身,第二块石头已经砸在它的后脑上。 两只野鸡前后脚倒在地上,一只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另一只直接趴在那儿没了声息。她把四只野鸡拎在手里走回去的时候。 周大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抬头看见她手里提着四只肥野鸡,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丫头,身手利索啊。” 周寒星把野鸡放在背篓旁边,“姥爷,到了地方,我用两只炖汤,两只炒。做上一锅大米饭,吃得饱饱的。” 周大山接过一只野鸡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羽毛光滑,膘肥体壮,又看了看周寒星那副轻轻松松的样子,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你可比我强太多了。我当年在山里转一天,有时候也就打一只两只,你这走过去一趟就拎回来四只。” 周寒星把装木耳的布袋放进背篓里,又把四只野鸡和之前收拾好的野兔绑好,一起塞进背篓。 背篓一下子沉了不少,她蹲下来背好,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绳子,跟着周大山往深处走。 第596章 大半辈子的家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树渐渐稀疏了一些,地势也高了起来,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尽头。 周大山停下来,站在那儿往四下看了看,又朝前面的一片灌木丛走过去。 他拨开那片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露出一个并不起眼的山洞口。 洞口不大,被旁边的树根和杂草遮住了大半,如果不刻意去找,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周大山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从洞口移到旁边的空地,又从空地移到远处的那片林子,石壁旁边搭着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小院,木头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朽了半截,还保持着围栏的形状。 围栏里面,一个老树桩被砍平了当桌子,旁边立着两个小木桩当凳子,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缝隙里钻出细细的草茎。 周大山看着这一切,站了很久,才开口:“几年没回来,都变成这样了。” 周寒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生活的痕迹。树桩桌面上有被刀砍过的痕迹,深浅不一。 围栏的木桩上还挂着一截已经烂成丝缕的麻绳,绳头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洞口右侧的石壁凹进去一块,是个天然的灶台,灶膛里还有一层黑色的灰烬,被雨水冲平了,灰还在。 角落里立着几块被烟熏得发黑的石头,其中一块上面还残留着锅底压过的痕迹。 周寒星把背篓放在木桩桌上,从里面取出柴刀,开始动手清理。 她先把围栏周围那些长到腰间的杂草一根一根割掉,刀贴着地皮走,割得干净利落。又把树桩桌面和那两个木桩凳子上的枯叶和泥土用柴刀背刮干净,露出木头本来的灰白色纹理。 周大山也没闲着,他走进洞里,把积在洞口内外的枯叶和碎石往外扫,又用脚把地面踩平了一些,把角落里几个旧陶罐扶正,把里面的灰尘倒出来。 “这可是我大半辈子的家啊。”周大山弯着腰,一边收拾一边说。 周寒星把围栏前面清出一条路来,“这里的确很好。地势高,猎物不常来,山洞也不显眼,下雨也不会打湿洞里,走出去不远就能打猎。” 周大山直起腰,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被一点点收拾出来,笑了笑,“对,那时候就是这样想的。选了好久才选到这地方,又背又抬的,把家当一点点搬上来。” 他转身走进洞里,开始归置里面那些杂乱的东西,把石头垒得整齐些,又把角落里能用的家什一件一件翻出来。 周寒星在洞外继续收拾,把围栏外侧的枯枝和落叶拢到一起,堆在角落里留着烧火。 她又把木桩桌面用柴刀刮了一遍,把上面那些腐朽的部分削掉,露出来的木头还算结实。清理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山洞里和山洞周围被收拾出来,地面平整了,围栏整齐了,树桩桌椅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白天能在上面吃饭了。 周寒星直起腰,看着自己的成果,又看了一眼周大山,他正扶着腰站在洞口,看着那些重新露出来的石头和木头。“姥爷,那里有水,我去收拾猎物,等会儿就弄饭。” 周大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山洞旁边那条小路走去,“旁边有个四季不会干的山泉水,我带你去。” 周寒星提起烧水壶,跟着周大山走了大约三分钟,在一片石头和灌木丛后面,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水塘。 水塘中间有一个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水从泉眼四周溢出来,沿着一条浅浅的小沟往旁边流去。 小沟里积满了枯叶和落枝,水流得很慢,几乎被堵住了。 周大山蹲在小沟旁边,“这小沟还是我当年挖的,把水引到那边去用。” 周寒星把水塘上面的落叶和枯枝捞出来,又蹲下来把小沟里的淤泥和树叶清干净。清到泉眼旁边的时候,她看着底下那个不断往外冒水的泉眼,“这口水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干过?” 周大山站在旁边,看着重新流淌起来的小沟,“不管天多旱,别处没水了,这眼泉从来没断过。” 周寒星把水壶灌满,又顺手把水塘周围的杂草拔了拔,两人往回走。回到山洞后,周大山在树桩桌边坐下来歇着,周寒星把四只野鸡提到山泉水边收拾。 她蹲在水流旁边,一只一只拔毛、开膛、清理内脏,动作干净利落。四只野鸡收拾好之后,重新冲洗了一遍。 她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了,把收拾好的猎物拎回山洞,已经开始忙着把灶打理好,烧水壶架在灶上,壶里的水已经在咕咕冒泡,快要开了。 周大山从山洞深处一个藏东西的缝隙里翻出两个铁盆,一个稍大些的是以前用来烫脚的,另一个扁一些的用来洗菜。盆上蒙着一层灰,还有几片干枯的树叶粘在上面。 周寒星拿着两个盆去山泉水那边,用杂草蘸着水把盆里盆外擦干净,又冲洗了两遍,才端回来。 周大山在树桩桌上剁鸡,刀落在木桩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周寒星把洗菜盆拿过去接在下面,把剁好的鸡块接住,又端着盆去水边冲洗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灶上的水壶已经开了。周寒星把水壶提下来,先灌满军用水壶,又把剩下的倒进旁边的盆里,准备等会儿洗碗用。 周寒星把锅架在旁边的灶上,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把切好的鸡块倒进去翻炒,加了盐、酱油和几颗干辣椒,又倒了水进去炖上。 周大山又翻出一个煮锅。那口锅是铁的,很重,锅底厚实,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锅耳上缠着一圈发黑的铁丝,是他当年用钳子拧上去的。锅身外壁熏得黢黑,内壁倒还干净,只是积了一层灰。 他提着锅走到水塘边,蹲下来,先用手把锅里的灰擦了一遍,又用杂草蘸着水把内壁和外壁都擦洗干净。 水塘里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他把锅摁进水里,让水没过锅沿,泡了一会儿,再提出来,把水倒掉,又重复洗了两遍,锅才算干净了。 他提着装满水的煮锅往回走,锅里的水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偶尔洒出几滴落在草地上。 回到灶台旁边,他把煮锅架在另一个灶上,火口朝外,和旁边炖鸡的灶并排着。 第597章 别往跟前凑 周大山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从旁边的火堆里引了一根正在燃烧的细枝过来,点着了柴火,火苗顺着干柴往上舔,锅底很快被舔出了一圈焦痕。 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先是锅底冒出细密的小泡,泡越来越大,咕嘟咕嘟翻着花,水面上腾起一层白色的水汽。 周大山没有急着下米,他先把米从布袋里倒进那个洗菜盆里,端到水塘边淘洗。 他用手把米在水里搅了几圈,浑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清水,再搅,再倒,直到水变清了,才把米泡在盆里。 他端着盆回到灶台边的时候,锅里的水正好大开,白色的水汽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他把盆里的米慢慢倒进煮锅里,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很快就散开了。 他拿起旁边的木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防止米粒粘底,然后盖上锅盖,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只留几根细柴慢慢烧着,让锅里的米慢慢焖熟。 周寒星把背篓里的碗取出来去水边洗干净,回来又把烧水壶接满水,架在灶上,等吃完饭给姥爷烫脚。 锅里的鸡汤开始翻滚,香气顺着热气散开来,周大山蹲在灶边,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汽,又看着周寒星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的身影,目光里是一种安稳的平静。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走到煮锅旁边,蹲下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米饭已经涨了起来,米粒饱满,表面铺着一层米汤,正在慢慢收干。 他把锅盖重新盖上,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转身走到树桩桌旁边,坐下来歇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周大山和周寒星身上,锅里的饭已经熟了,鸡汤也收得恰到好处。 周寒星把碗筷摆到树桩桌上,周大山帮着把锅端过来,饭盛进碗里,鸡汤舀进汤盆里,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两人在树桩桌旁边坐下来,就着昏暗的火光,吃了在山里的第一顿饭。 周卫北家的堂屋里,晚饭刚摆上桌没多久。桌中间摆着一碗咸菜疙瘩,一碟炒白菜,一碗酱,旁边搁着几个玉米面窝头。 王金凤坐在桌子左边,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赔钱货现在混得这么好,这几天都是开车进进出出的。” 她把那口咸菜咽下去,又补了一句:“瞧瞧人家那车,军绿色的,比公社书记的还气派。咱们家这些人,谁见过那么大的世面?” 周远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稀粥喝了一口,“可不是嘛。娘,当初要不是你?” 王金凤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那时候谁知道呢。她娘那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从来不多说一句话。谁能想到她生个闺女,这么厉害。” 周远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低头啃了一口窝头。 桌子另一头,周卫北一直没有开口。他低着头,碗里的粥已经喝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拨着碗底那几粒剩米。 他想起那天小江和小吴的眼神。 那是去年的事。周寒星还在京市没回来,小江和小吴送周大山回村。他当时站在周家院门口。拎着一篮子菜,打算去套套近乎被赶了出来。 他看到那个小江送出门,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那不是村里人看村里人的眼神。那是看什么东西的眼神。蔑视里带着冷意,仿佛他不识趣,随时能让他从世界上消失一样。他当时退了几步。 后来小江和小吴走了,那个眼神他一直没忘。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就闪一下那个眼神,接着全身就开始打哆嗦。 他几次想跟王金凤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样?那个女人不会懂。 所以他后来对周家的事是敬而远之。不靠近,不打听,不招惹。 周家那个丫头肯定也不是善茬,身边能用那种人,本身也差不到哪儿去。 王金凤见他不说话,又开了口:“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丫头现在这么有本事,咱们好歹也是她大伯家,当初要不是咱们帮衬着?” “别说了。”周卫北终于抬起头。 王金凤愣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怎么了?” 周卫北把碗放在桌上,“人家现在混得好,跟咱们没关系。别往跟前凑。” 王金凤撇了撇嘴,想反驳,看到周卫北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周远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看他娘,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桌上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赵来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 锅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拿着丝瓜瓤慢慢刷着碗,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也没停。 她娘家侄子赵大富今年十九,在镇供销社当临时工。人长得周正,嘴也甜,逢人就能说上几句话。 上回她回娘家的时候,她嫂子跟她提过,说大富在供销社干得不错,主任都夸他勤快,说以后有机会给他转正。 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紧的是先给大富找个好对象。 周家那丫头是现成的。在京市有工作,能开车回来,还在部队上。要是真能把周家丫头说给赵大富,那周家丫头手里那些东西,不就等于落进她赵家口袋了? 那丫头那么有本事,过两年肯定能帮衬赵家。 到时候让小栓跟着表哥表嫂到京市去,说不定以后一家人都能搬过去。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手上的碗也刷得比平时快。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吴婆子跟前。 吴婆子正坐在炕上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扎进鞋底里,抽出一截麻线。 “娘,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赵来娣在炕沿边站定。 吴婆子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又扎进鞋底,“你娘家那个侄子,在供销社干得咋样?” 第598章 干得好着呢 赵来娣一听有门,连忙凑近了些,半个身子都坐到炕沿上。“干得好着呢,供销社的主任都夸他勤快,说以后有机会给他转正。大富那孩子嘴也甜,会来事,供销社里的同事都喜欢他。上回我去镇上赶集,还专门去看了他,那孩子瘦了些,但精神着呢,见了我一口一个姑,叫得我心里熨帖。” 吴婆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 赵来娣又说:“娘,你想想,周家那丫头小时候没了爹,娘又走了,要说亲事,肯定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大富是我们赵家自己人,知根知底。我娘家离咱村又不远,走路一个来小时就到,以后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大富人老实,心眼好,不赌不抽,在供销社还有正经活路。这条件,在咱们这一片也算拿得出手了。” 吴婆子还是没有抬头,但手里的针慢了下来。“那丫头现在眼光高着呢,你那侄子……” 赵来娣急急道:“娘,我不是单想大富,我是想的是周家那丫头和我们走远了。你想啊,那丫头要是嫁到大富家去,那就是赵家的人。咱家小栓是她表弟,以后有什么事,她还能不帮?小栓再过两年也该找活路了。要是有个在京市部队上当干部的表嫂,以后小栓的路不就宽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说小栓,就是咱们家,以后要办什么事,有个在京市的亲戚,人家也不敢小瞧。大富跟着她去京市,说不定以后大栓也是京市人。到那时候,咱们想去看看,不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吴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从鞋底上抽出来,把麻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才开口:“你明天回趟娘家,跟你嫂子通个气。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愿不愿意托人来说。” 赵来娣连忙应了一声:“哎,我明天一早就去。”她从炕沿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笑意,脚步也快了几分。 吴婆子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低头扎进鞋底,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山洞里,篝火还在烧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柴是周寒星晚饭前新添的几根粗柴,把洞里的温度烘得暖融融的。 周大山坐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脚泡在那个旧铁盆里,热水漫过脚面,热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窜。他靠着身后的石壁,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一明一暗,整个人松了下来。 周寒星从洞里面把两块木板搬出来。 那是周大山以前用的床板,两块松木板拼的,长将近两米,宽差不多三尺,板面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她刚才在洞里面翻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和几片枯叶,她拿到洞口拍干净,又用湿布擦了两遍,板面上那些木头原本的颜色露出来,灰扑扑的,很结实。 她搬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在灶台旁边垫成两个墩子,把木板往上一搁,一头架在石头上,另一头搭在洞壁前面那块较平的岩石上,稳了稳,用手按了按中间,不晃。又去搬了另外两块石头,在另一侧同样搭了一块木板。两块床板一左一右,离灶台不远不近,正好能借到灶里的热气。 周大山烫好了脚,把脚从盆里抬出来,用脚趾头在盆沿上蹭了蹭水,弯腰把盆里的水端起来,往洞外走。 周寒星从外面进来,正好在洞口碰上他。“姥爷,今天忙活一天了,你进去歇着吧。” 周大山端着盆往外面走,“我把水倒了就来。” 周寒星侧身让他过去,自己走到灶台边,又从柴堆里挑了几根大柴,拨开灶膛里已经烧得半透的柴,把新的塞进去,火苗重新旺起来,把整个洞口都照亮了。 周大山倒完水回来,在洞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又看了一眼灶台旁边那两张搭好的木板床,没多说什么,走过去,在那张靠洞壁的床板上躺下来。 木板硬,上面铺了洞里的干草,又有一层旧布,躺上去比直接睡在地上强得多。 他身上的衣服也没脱,就那么躺下来,把手搁在胸口,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继续烧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散,把两张床板周围烘得暖乎乎的。 周寒星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动,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大山的呼噜声很快就起来了。先是沉沉的吸气,然后是一截短短的停顿,接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接一声,节奏匀称,已经睡了好一会儿。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大山侧着身,面朝洞壁,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垂在床板边沿,手指头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 周寒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刚过八点。她把灶台边的柴火归了归,把灰堆旁边的零碎枝条拢到一处,又去洞里面把背篓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水壶里还剩半壶热水,她放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温着,万一姥爷半夜醒了要喝,伸手就能够到。 做完这些,她在另一张床板上躺下来。那块床板靠洞口方向,离灶台稍远一些,但火的热气也能烘到。 她没脱鞋,只是把外套裹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平了,望着洞顶。 洞顶是天然的岩壁,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岩石本身的纹路。 周寒星闭上眼睛,耳朵却没歇着。洞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树枝折断声,还有周大山那边匀称的呼噜声,她都听着。 这地方偏,深山里有野兽,不能完全放松。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她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599章 傻狍子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天还刚刚亮。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灶膛边的石壁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埋在灰底下,偶尔亮一下。 洞里很安静,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 周寒星没有叫他,轻轻掀开身上盖着的外套,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山洞。 洞外的空气很凉,她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声。 洞前那块空地上的木桩桌椅还静静地立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走到空地靠山崖那边一块平整的地方,站定,开始打拳。起手,转身,冲拳,扫腿。 一套拳打完,她又做了一些拉伸,把腿搭在木桩上压了压,把肩膀和腰背也活动开。做完这些,她身上微微出汗,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走回洞里,从洞壁边拿起柴刀,又顺手拿了一根绳子盘在肩上,往深山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树越密,树干越粗,枝叶在头顶一层一层地铺开,把天光遮得几乎透不下来。 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从极窄的缝隙里漏下的一两道光柱,照在腐叶和苔藓上。 脚下的路早就没了,她凭着头顶树枝的疏密和地面的坡度判断方向,一步步往深处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前方的乱石堆后面有一小片洼地,洼地中间积了一汪水,水很浅,上面浮着几片落叶。 一只傻狍子正站在水边低头喝水,耳朵竖着,皮毛棕黄,尾巴上那圈白毛在暗色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它一边喝水一边东张西望,喝两口就抬头看看,看了又低头继续喝。 周寒星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看着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其他动物,才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狍子还在低头喝水,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她往前走几步,停下来,又往前几步。 走近了,那狍子才抬起头,侧着脑袋看了她一眼,耳朵竖了竖,又没动。 周寒星又走近两步,伸手就能碰到它了,狍子还是呆呆地站着。 她右手拿着柴刀,对准狍子的脖子侧面,一刀下去。刀刃切入皮肉,狍子猛地蹬了一下腿,往前蹿了两步,踉跄着倒在地上,四肢乱蹬。 她又上前补了一刀,这回更深,血涌出来,洇在落叶上。 狍子挣扎了一阵,身体慢慢软下去,最后躺在水边不动了。 周寒星蹲下来,把柴刀在狍子的皮毛上擦了两下,弯腰把狍子提起来。掂了掂,几十斤,够两个人吃两天的。 她把绳子从肩上取下来,把狍子的四只蹄子绑在一起,又找了一根粗枝穿过去,把绳子两头系好,扛在肩上,开始往回走。 林子还是黑的,只是比来的时候透亮了一些,枝头的鸟在叫。 她走了一段,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蹿出两只灰毛野兔,一大一小,并排往前面的草丛里钻。 她把肩上的狍子放下来,弯腰从地上摸起两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瞄准前面那只,手腕一抖,石子贴着地面飞出去,正中兔子的后脑,那兔子往前翻了个跟头,倒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只被声响吓得往旁边一拐,她第二块石子已经脱手,打在它的腰侧,它连叫都没叫,趴在地上也不动了。 她走过去,弯腰把两只兔子捡起来,拎在手里掂了掂,一共也有七八斤。 她把兔子跟狍子绑在一处,重新扛上肩,继续往回走。 天已经亮了,林子里的光从树冠缝隙里,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那些枯叶在光里泛着金黄和暗红的颜色。 回到山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面了。 周大山正站在洞外那片空地边上,手里拄着木棍,朝山崖那边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周寒星扛着狍子,手里拎着两只兔子,站在空地边上,“姥爷,我回来了。” 周大山看着那只狍子,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打到了狍子啊。我去收拾。” 他走到周寒星面前,弯腰接过狍子,在手里掂了掂,“这分量不轻,有四十多斤吧?” “差不多。” “你歇着,我去水那边弄。” 周寒星把狍子和兔子都递给他,“那我先去喝口水。” 周大山弯腰把狍子扛到肩上,往山泉水那边去了。 周寒星走进山洞,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她拿着那个洗菜的铁盆,走出洞口,往水塘那边走。 到了水塘边,周大山已经把狍子放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了,正蹲在旁边,用柴刀从狍子的后腿往下划开皮,开始剥皮。 她把菜盆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姥爷,我来剥兔子。” 周大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弄狍子。 周寒星拿起另一把柴刀,蹲在水塘边,把两只兔子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只一只剥皮、开膛、清理内脏。 兔子皮薄,刀锋贴着皮肉之间走,一点一点往下撕,很快就把两张完整的兔皮剥了下来,摊在旁边的石台上。 她把兔子的内脏清理干净,用水把肉冲洗了两遍,放在菜盆里。 周大山的狍子也剥得差不多了,一整张皮剥下来,摊开放在石台上晾着。 他把狍子的内脏掏出来,分成几堆,有的留着吃,有的埋进土里,用水把肉冲了两遍。 “姥爷,回去之后,我多打几只,熏制好,带到京市去。你想吃的时候随时煮来吃。”周寒星把菜盆端起来。 周大山笑着应道:“好。现在天气冷,熏好的肉放得住。” 两人把收拾好的肉端回山洞,周大山在灶台上忙活早饭,把狍子肉切成小块,一部分下锅炒,一部分挂在洞口的烟道旁边熏着。 周寒星在洞口附近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枯木棍,拖到围栏旁边,把前几天被风吹倒的那几根木栏杆重新立起来,用刀削尖了木棍的底部,一根一根砸进土里,又在横杆上缠了两道麻绳,把新换的栏杆和旧的绑在一起,用手推了推,稳当。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检查了一遍围栏,确认没有松动的。 洞里面传来周大山的声音:“丫头,吃饭了。” 周寒星走到水塘边,把手上的泥洗了,又用山泉水洗了个凉水脸,搓了两下,把脸上的汗和灰洗掉,才回到山洞。 周大山已经把饭菜端到树桩桌上了,一盆狍子肉炒辣椒,一碗昨天炖的鸡汤,旁边是一盆米饭,饭还冒着热气。 第600章 野猪 周寒星在木桩凳上坐下来,端起一碗米饭,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姥爷,狍子肉很嫩。我等会儿再去看看,还能不能碰上,再打两只。” 周大山在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好。这几年我离开了一些日子,动物肯定长大了不少。你等会儿小心点,山里面不比外面,有些地方地势陡,树根也滑。” 周寒星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周大山碗里。“姥爷,你也多吃点。” 周大山点头应着,低头吃饭。 吃完饭,周大山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碗碟放进盆里端到水塘边去洗。 周寒星把灶台边的柴灰拢了拢,又把洞口新换好的栏杆检查了一遍,用手推了推,确认没有松动。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水塘方向说了一句:“姥爷,我去山里转转,中午就不回来了,走远点。” 周大山在水塘边直起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好。路上小心点。” 周寒星从山洞旁边的小路走进林子,脚步轻快。 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山正端着脸盆从水塘边往回走,在洞口停下来,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转身进了山洞。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周寒星一直朝着最里面的大山走去。林子越来越深,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一层层铺开,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柱。 她偶尔踩断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走了三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中午了。从空间里拿出几个包子。 周寒星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来,慢慢吃着。树根粗壮,盘在地上,她坐在两根交错的树根之间,吃包子的时候,旁边不远处跑过去两只灰毛野兔,她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野鸡从灌木里钻出来,低头啄了几下,拍着翅膀飞走了,也没动。她想打野猪。 野猪肉比野兔野鸡更实在,肉厚,油多,熏制之后放得久,带回京市能给姥爷慢慢吃。再说山里这些年猎物少,人都饿瘦了,野猪能活下来,个头不会小。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地势开始往下走,林子稍微稀疏了一些,光线也亮了一些。 前方有一片洼地,中间积着一汪水,水面不大,很清,周围有密密麻麻的蹄印,踩在烂泥里,大坑叠小坑,一看就知道常有野兽来喝水。 她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没有急着出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鸟叫,近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等了大约十分钟,洼地对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枝叶被拱开,先探出一个灰黑色的猪头,耳朵竖着,鼻子上沾着泥,哼哧哼哧地嗅着地面的气味。 接着整个身子从灌木里挤出来,是一头成年野猪,个头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肩膀上的鬃毛竖着,四只蹄子粗壮,每踩一步都把烂泥踩得吱吱响。 它走到水边,低头喝水,水面被拱出一圈圈波纹。 紧接着,第二头野猪也从灌木里钻出来,比第一头略小一些,也很壮实,跟在后面走到水边,两头并排站着喝水,尾巴一甩一甩的。 周寒星蹲在树后,从腰后抽出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洼地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密密的灌木和细竹,如果野猪受惊往坡上跑,追起来费劲。 左边的林子稍微稀疏一些,但地上全是树根和藤蔓,容易绊脚。 右边是她刚才来的方向,地势稍高,树也多,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正好动手。 她绕到洼地右侧,贴着几棵大树的外侧,慢慢靠近。野猪的耳朵很灵,她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薄的地方,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几乎没有声响。 左边的野猪先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鼻子嗅了两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右边的野猪也跟着抬了下头,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凑过去喝水。 她离第一头野猪不到两步了。握紧柴刀,身体重心压低,盯着野猪的脖颈侧面。 野猪还在低头喝水,鬃毛跟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她猛地冲出去,一刀砍在第一头野猪的脖子侧面,刀刃切入皮肉,血立刻喷出来。 野猪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往前蹿,四蹄乱蹬,带着血蹿出去七八步远,撞在一棵大树上,踉跄着倒下来,四肢抽了几下。 第二头野猪被同伴的叫声惊了,掉头就往坡上冲。 周寒星没有犹豫,追上去几步,从腰间抽出柴刀反手一掷,刀背先着地弹了一下,刀刃擦过野猪的后腿,那野猪一瘸,速度慢了一瞬。 她趁机冲上去,一拳砸在野猪的耳根后面,那野猪身体一歪,翻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她上前又是一拳,打在同一位置,野猪哼了两声,瘫在地上不动了。 她蹲下来,先摸了摸第一头野猪的颈动脉,已经不跳了。又走到第二头旁边,按了按它的脖子,也没有脉搏。 两头野猪,每头都有三百多斤,加在一起六百多斤。 她心念一动,把两头野猪收进空间,又蹲下来把地上的血迹用落叶和泥土盖住,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站起来。 任务完成了大半,她开始往回走。来时没有打的那些野鸡野兔,这一回顺手打了。 她走到一片灌木丛旁边,三只野鸡正在土里刨食,她弯腰捡起三块石子,三下,三只全倒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的草丛里跑出来两只野兔,她顺手捡起两块石子,两只兔子也倒在地上不动了。 再往前,又是一群野鸡,五只,她一口气打了三只。两只野兔从另一侧跑出来,她又顺手解决了。 等快回到山洞的时候,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闪进空间,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清点了一下:二十几只野鸡,三十来只野兔,加上两头野猪。 第601章 腌制 周寒星想了想,不能一次全拿出来,姥爷问起来不好说。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头野猪,两只野鸡,四只野兔,把其余的都收好。 在山洞不远的地方,她找了几根结实的木棍,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架,把野猪的四蹄绑在木架上,两只野鸡和四只野兔也挂在上面,用绳子捆紧,拖着往山洞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拖着木架走了一段,听见前面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周大山正从山洞那边快步走过来。 周大山看见了木架上那头黑灰色的野猪,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加快脚步迎上来,弯腰凑近看了看,“丫头,这次真的打到野猪了?” 周寒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好碰到了。” 周大山蹲在野猪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皮毛和粗壮的后腿,又站起来绕着木架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这分量不轻,得有三百来斤吧。我马上去烧水。” 周寒星点点头,把木架放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 周大山已经转身进了山洞,往灶台那边去了,蹲下来就开始生火。 周寒星拿着洗菜盆去水塘边打水,来回好几趟,把几个锅和烧水壶都灌满了。灶膛里火烧得旺,水很快热了起来,一锅一锅地烧开。周寒星把开水倒进盆里,端到洞口外面。 周大山卷起袖子,蹲在野猪旁边,用开水淋在猪身上,从头部淋到尾部,又从脊背淋到肚皮,每一处都浇透。 烫过的猪毛变得松软,他用菜刀顺着猪皮往下刮,刮下来的毛堆在旁边的干草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周寒星也蹲在另一侧,用另一把刀刮另一面的猪毛。 两人一起动手,猪毛很快刮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猪皮。 周大山用刀从猪的后腿往下开了一道口子,顺着皮肉之间往下划,开始剥皮。 周寒星去水塘边把两只野鸡也收拾了,拔毛开膛,清洗干净。 猪皮剥下来之后,整张摊在旁边的石台上,晾着。 周大山把内脏掏出来,分好堆,有的留着,有的埋进土里。 周寒星端着盆把猪肉一块一块切开,分成大块,再用水冲洗干净。 收拾完野猪和野鸡,天已经完全黑了。山洞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周寒星把煮锅架在灶上,添了水,等水开之后淘米下锅。 旁边另一个灶上,她架起炒锅,倒油,把两只野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翻炒,加了盐、酱油和几颗干辣椒,又添了水炖上。 另外两只野兔,她用盐搓了一遍,挂在山洞外面的晾杆上风干。 周大山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闻着鸡肉的香味,眯着眼睛。 两人天黑了才吃饭,周寒星把煮锅里的米饭盛出来,一盆炒野鸡块,摆在树桩桌上。 周大山在木桩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人就着火光慢慢吃着,谁也没有多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 吃完之后,周寒星看着旁边那个洗菜盆里堆得冒尖的猪肉块,足有两百多斤。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大山,“姥爷,晚上我用盐巴腌了,挂在树上风干。” 周大山正低头啃着一块鸡骨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点点头,“好。多腌几天,熏透了再带回去。京市那边冬天冷,挂在院子里就行。” 吃完晚饭,周大山把碗筷收进盆里,端到水塘边去洗。 周寒星把灶台边的火拨旺了一些,从背篓里取出两包盐,撕开油纸,全部倒进碗里。 她蹲在菜盆旁边,拿起一块猪肉,先在肉面上均匀地撒了一层盐粒,然后用手掌来回搓揉,把盐粒一点一点地按进肉的纹理里。 她搓完一面,翻过来再撒盐,再搓。肉块在手里慢慢变得紧实,表面渗出一层淡红色的汁水,混着盐粒往下淌。 周大山洗好碗回来,把空盆放在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周寒星手上的活,转身走出洞口。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捆枝条回来,是刚从山泉边那片灌木丛里砍的,枝条细长,柔韧,粗的不过拇指,细的跟筷子差不多。 他坐在树桩上,拿起一根枝条,用柴刀削去旁边的分叉和叶子,又用刀刃把表皮刮了一遍,再用手来回弯了几下,枝条就变得柔软顺滑。 他把弯好的枝条放在脚边,又拿起第二根,重复刚才的动作。一根接一根地弯,脚边的枝条越堆越多,很快就凑够了一小捆。 他开始把这些弯好的枝条一根一根交叉着编起来,粗的做骨架,细的做经线,一根压一根,从底部开始往上编,编到中间的时候收一次口,再编到顶部打结。 编完一个,他又接着编第二个。每一根枝条都压得严严实实,编出来的绳子粗细均匀,结实耐拉。 周寒星已经在旁边腌好了一批肉,她把腌好的肉块码在旁边的石台上,又继续拿下一批,撒盐,搓揉。 两人就着山洞里的火光,一个编绳,一个腌肉,偶尔说一句和手上活有关的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 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洞外的风从藤蔓缝隙里吹进来,把火光晃得轻轻跳动。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所有的猪肉都腌好了,周大山也编好了四五根结实的枝条绳。 两人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山里的夜色很深,月亮挂在树梢上方,把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周寒星把腌好的肉一块一块用枝条绳穿起来,每隔一段打个结,肉块之间留出空隙,方便风从中间穿过。 周大山在旁边扶着晾杆,她把肉一串一串地搭上去,从洞口左侧挂到右侧,十几串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挂完最后一串,周寒星直起腰,站在洞口外面看了一会儿,那些猪肉在月光下排成一排,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摆动,表皮已经开始收干,肉的颜色比白天的时候深了一些。 她对着洞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姥爷,这些肉够你吃很久了。” 周大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肉,点了点头。“够吃了。” 两人把洞口外面收拾了一下,回到洞里。 第602章 另外一座山 周寒星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添了几根粗柴,确保整夜都有余火暖着。 周大山把碗筷和锅都归置到原来的位置,又在床边转了一圈,才在靠洞壁的那张床板上躺下来。 周寒星也躺到自己那张床板上,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洞外的风拂过晾杆上的肉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板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周寒星还是天刚亮就醒了。周大山还在睡着,呼噜声平稳地起伏着。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出山洞,站在洞口那块空地上,又打了一套拳。这回打得比昨天快了一些,拳路里的速度加上去,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声。 打完拳,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晾杆下面看了一眼那些猪肉。 肉已经收干了不少,颜色变得更深了,有几串肉的下面渗出了一层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把下面的土打湿了一小片。 她转身拿起洗菜盆,去水塘边打了一盆水回来,放在灶台旁边,又把晾杆下面那几片被血水弄脏的叶子拨到一边,用湿土盖上。做完这些,她回到洞里,周大山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板上穿鞋。 周寒星把昨晚剩下的野鸡肉倒进锅里加热,又把米饭蒸上。 周大山收拾好了走过来,在灶台边蹲下来,帮她添了一把柴。饭热好之后,两人就着洞里的火光,把昨晚的野鸡肉和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周寒星把碗筷放进盆里端到水塘边去洗,回来的时候,对着正在收拾灶台的周大山说:“姥爷,我去打几只野鸡回来。” 周大山直起身看着她,“打多了带不了那么多回去。” “到时我多走几趟就背回去了。”周寒星把盆子放好,拿起了柴刀和绳子。 周大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山里不比外面,有些地方地滑,踩稳了再走。” 周寒星把柴刀别在腰后,绳子盘在肩上,站在洞口回头说了一句:“姥爷,中午和晚上你自己弄饭,我可能今晚不回来,你不要担心。” 周大山应了一声:“嗯。在山里过夜就到树上啊。别在地上睡,湿气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朝着山里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洞口外那片灌木丛后面。 周大山站在洞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洞里,把灶台上的锅碗又归置了一遍。 周寒星这次往另外一座山里去。没有走过这边,她一边走一边看。山势比昨天那座更深,沟谷纵横,山脊一道接一道,远处的山峰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她走进一片山坡,林子还是那么密,树种和昨天那片不太一样,松树少了,杂木多了,地上也厚。 走了没多远,路边的草丛里蹿出一只野鸡,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野鸡倒在地上。又往前走了一段,灌木丛里两只野兔并排钻出来,她顺手捡了两块石子,一只一个,两只兔子都倒在草丛边。 这一路她什么都没放过。看到野鸡就打,看到野兔就捡石头,连树上的松鼠都没放过两只。她把这些猎物都收进空间,按种类分开码放,想着等回去的时候一起带下山。 越往里走,路越难走,几乎看不出来是路。藤蔓缠在树干之间,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大砍刀,是之前在尼诺家族仓库里收的,刀身宽,刃口厚,砍起藤蔓和细枝来比柴刀省力。 她一手握着砍刀开路,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脚下踩着被砍倒的枝叶往前走。 这片林子像是很久没人来过,脚下的腐殖层厚得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潮湿和发霉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她在一片较平缓的山坡上发现了板栗树。树很高,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半空中铺开,枝叶间挂着一个个青黄色的板栗球,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棕红色的果实。 树下落了厚厚一层板栗球,有的还是完整的,有的已经被野物啃过,只剩下带刺的壳。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从地上捡起一颗掉下来的板栗,用鞋底踩开壳,里面的果实还是好的。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根长木棍,又找了几根藤蔓,把木棍和一根短枝绑在一起加长,爬上树,伸长了棍子朝树枝上拍打。 板栗球纷纷往下掉,砸在落叶上发出闷响,有的滚到旁边的草丛里。 她换着角度拍打了好几轮,高处的板栗球被震松了,哗啦啦往下落。等树上的板栗球掉得差不多了,她把木棍收起来,滑下树。 板栗球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几个麻袋和一把铁夹子,开始往袋子里夹板栗球。板栗球的刺很扎手,铁夹子夹起来很方便。 她一边夹一边把混在里面的枯叶和细枝拨出去,动作很快。 干了一个多小时,地上那一大片板栗球全被收进了麻袋,一共装了五六袋,每袋都有几十斤。 她把袋口扎紧,收进空间,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 在板栗树旁边坐下来歇脚,她从空间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大半瓶,又从熟食区拿出一只卤猪蹄,还带着卤汁的香气。 她坐在树根上,慢慢啃着猪蹄,把骨头啃干净了,用土盖上,又喝了剩下的水。吃饱喝足之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面走。 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第603章 谁不想这样 周寒星她进入空间,把身上的旧衣服换下来,换上一身登山服,深灰色的,耐磨,又在里面加了一件抓绒衣,脚上换成登山鞋,鞋底纹路深,抓地好。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出了空间,握着砍刀开路,一边砍一边走。 这一片林子里的野鸡比昨天那片多,一窝一窝的,有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草丛里刨食。 她看到母鸡就放过去,专打那些成年的野鸡,一打一个准。 走了半天的功夫,空间里又多了三十几只野鸡、二十来只野兔,还有几只山鸡和几只不知名的小鸟。 她把这些都收好,想着这一趟进山,就是来进货的。等回去的时候,分几趟背下山,够姥爷吃上大半年的。 基地,张教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孙建国那边转过来的。他看了两遍,把电报纸放在桌角。 李教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纸,拿起来扫了两行。 “零到了老家,边开车边游玩回去的。”李教官笑着念了一句,又看了一眼下面的内容,“她的日子还挺悠闲的。” 张教官靠在椅背上,想起周家爷孙俩昨天已经进山了,当夜没有回来。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这些年都没有好好休息。这次趁这个机会回去也好,让她玩得痛快些。” 李教官把电报纸放回桌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也想这样。开车到处走走,进山打打猎,不用管外面的事。” 张教官白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能休假休多久?说得谁不想这样。” 李教官笑了笑,“要不我等零回来了休假。” 张教官摇了摇头,“她回来了,也有她自己的事情。手里有个任务,上面点名要她去。” 李教官有些惊讶,“又点名啊。现在她不是在休假吗?派其他人不行吗?” “上面已经打了两个电话过来了,都被领导说了。人家这些年都没有好好休假,怎么可能又临时调回来。” 李教官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也是。那就让她好好休假吧。那边事情不着急就先等着,要不就派其他人去。” 张教官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嗯。等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训练场上有队员在跑步,脚步声和口号声隐约传来。 李教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又转身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再提休假的事。 张教官把桌上的电报纸收进抽屉,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周寒星已经在山里走了一整天,从天亮走到天黑,除了中午在板栗树下歇了一次脚,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她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两片密林,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里走了很远。 这一路她没怎么打猎,遇到野鸡野兔也只是顺手收了几只,大部分时间都在认路、看地形。 这片山她没来过,山势比前几天那片更复杂,沟谷多,岔路也多,她需要把大概的方向和地形记在脑子里,免得回程的时候走错。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林子里黑漆漆的,她把砍刀收进空间,进入空间。 她来到九楼,站在浴室里,把身上的登山服和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扔进洗衣机。 热水放满浴缸,她跨进去,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 跑了一整天,小腿和肩膀都酸得厉害,热水浸过之后,那股酸胀慢慢泡开了,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靠在浴缸壁上,闭着眼睛,泡了很久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 她下到八楼美食广场,在角落的一家店里看到酸辣粉、汤圆,还有各色冷串,红油泡着的,竹签串着的,荤素都有。 她走进去,取了一碗酸辣粉,又挑了十来串荤素搭配的串,最后舀了一碗红糖醪糟汤圆。 端着盘子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慢慢吃着。 酸辣粉汤底又酸又辣,粉条筋道。冷串有牛肉、毛肚、藕片、豆皮,一样两串。 汤圆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起来。 回到九楼,她在床上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空间里醒来。去八楼吃了一碗牛肉面,吃完出了一头细汗。 她换回登山服和登山鞋,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灰蒙蒙的,脚踩在落叶上,露水打湿了鞋面。 她继续往深处走,手里握着砍刀,一边走一边砍开路两侧伸出来的藤蔓和细枝。 走了两个多小时,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了一些,树木不算太密,林下是一片缓坡草地。 她站在坡地边上往下看,坡底有三头野猪正在草地上吃草,拱着土,翻着草根,哼哧哼哧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这三头野猪比前几天打的那两头还要大,最大的一头肩高将近一米,黑灰色的鬃毛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脑后,皮毛上沾着泥,四只蹄子粗壮有力。 另外两头稍小一些,跟在最大的那头后面,边吃边抬头张望。 坡上根本没有路,草长得比人还高,灌木丛生,脚下全是碎石和树根。 她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草叶最密的地方,脚下几乎没发出声响。 大野猪还在低头拱土,鼻子把泥土拱得翻起来,露出下面的草根和虫子。 周寒星走到离大野猪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举起砍刀,对准它脊背上的鬃毛缝隙,一刀砍下去。刀刃切入皮肉,但野猪的皮比前几天那两头更厚,刀锋只进去了一半,没有伤到要害。 大野猪猛地往前蹿,发出一声嘶吼,四蹄乱蹬,在草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沟。 她不等它跑远,追上去两步,对准脖子侧面又是一刀,这一刀扎得更深,血涌出来。 野猪跑了几步,四蹄一软,翻倒在地,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外两头野猪被惊动了,掉头就往林子里面跑。 她来不及管大野猪,握着刀追上第二头。 那野猪跑得不算快,她在后面追了十几步,一刀砍在它的屁股上,刀口翻着,野猪惨叫一声,速度慢了一瞬。 第604章 野牛 周寒星跟上去,对准后腿又是一刀,这一刀砍在关节处,野猪后腿一软,身体一歪,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四肢乱蹬,血从伤口涌出来。 她补了一刀,野猪不动了。 她把第二头野猪收进空间,回头去找第三头。 那头最小的已经钻进林子深处,追了两百多米才追上,一刀砍在脖子上,也解决了。 她回头走到大野猪旁边,又补了一刀确认死了,把第一头也收进空间。三头野猪,加在一起有一千多斤,够吃很长时间了。 周寒星往深处走,翻过一道矮坡,在一片山坳里,她远远地又看到了两只狍子,正在水边喝水。 她蹲在坡顶看了一会儿,悄悄绕到山坳侧面,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摸下去。 两只狍子分站在水边两侧,她先对准右边那只,一刀飞出,砍在脖子上,狍子往前一倒,扑在水边。 左边那只被惊动了,正要跑,她追上去又是一刀,砍在脊背上,那只也倒在了水边。 周寒星收好狍子,继续往里走,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猎物。 她走着走着,在一片被山泉水冲刷出来的开阔草地上,她忽然发现了一头野牛。 那野牛有五六百斤,通身漆黑,头上一对短角往上翘着,肩背上的肌肉鼓得很高,正在低头吃草。 它和家牛不一样,脖子更粗,腿更短,背脊更宽,浑身上下透着股野性,尾巴甩动的时候能听到抽打空气的声音。 周寒星站在草坡上,压低身体,没有贸然靠近。 她慢慢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消音器,端起来,对准野牛的肩部开了第一枪。 子弹打进去,野牛吃痛,猛地抬起头,朝前方狂奔起来。 她瞄准前腿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前肩的位置,野牛往前冲了几步,速度慢下来,但她看到它还在挣扎,又补了一枪,这一枪打在脖子侧面,野牛终于撑不住,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她走过去,站在几步外看了几秒,野牛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从三处弹孔往外涌,四肢微微抽搐着。没一会儿,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 她把野牛收进空间,她站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枪收进空间。 周寒星这时又朝着另外一条路往回走,选了一条偏南的山脊,地势高一些,视野也开阔。 她走了一段,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薄云遮着,辨不清方向。 她从空间里取出指南针,指针稳稳地指着北。 她把指南针收好,沿着山脊往南偏东的方向走。 走了三个多小时,她在一棵老橡树底下停下来。 树根盘在石头上,露出一截粗壮的侧根,正好当凳子坐。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卤牛肉,还带着卤汁的香气。 她把牛肉撕成小块,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想着后面的事。 空间里的野猪和野牛还没收拾,光靠山洞里的灶台和那几口锅,收拾起来费劲。得想个办法,趁还在山里就把大部分处理了。野猪肉可以腌一部分、熏一部分,野牛太大了,牛肉可以卤制,卤好了切成块,挂在烟道旁边晾着,能放很久。 她算了一下,如果弄得好,回京市的时候能带几麻袋肉回去,够姥爷吃许久的。最好再打一头野猪,补上这几天吃掉的,一腿牛肉也留着给姥爷单独吃。 吃完卤牛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正准备走,余光扫到不远处一条干枯的沟里,有一只野鸡正在沟底的石头缝里刨食。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贴着沟沿飞过去,正中野鸡的脑袋,那野鸡扑腾了两下就倒在沟底不动了。 她走过去,弯腰准备把野鸡拾起来。就在她蹲下去的时候,目光扫过沟底的砂石地面,停住了。 沟底有一串脚印,压在被雨水冲平的砂石上,鞋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细砂上,边缘没有塌,砂粒也没有被风吹乱。 她蹲下去,仔细看着那个脚印。纹路很细,呈波浪线,在脚掌和脚跟处有对称的凹槽,不是解放鞋那种粗齿底,也不是布鞋那种平底。 鞋底的形状窄长,脚掌处收得紧,脚弓处有支撑。像是某种皮靴或者胶靴,而且是新式的那种,她在境外见过类似的款式。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脚放到脚印旁边比了比。 脚印比她的脚长出一个指节,宽度也多出不少。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步幅比她的宽,走起来重心很稳,脚掌落地的力度均匀。 她又蹲下来,用手掌贴近脚印旁边的砂石表面,感受了一下。砂石表面干燥,但沟底有些低洼处还是潮的,那场雨应该是在两天前下的。脚印边缘的砂粒还没有被风磨圆,是这两天留下的。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从沟底延伸出去,拐进一片密密的树林后面。 那个方向,是往东。东边过去就是边境。她心里紧了一下,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跟上去。 密林里的路很难走,脚印在松软的地面上留得深,在硬土上就几乎看不见了,只能循着被刮偏的草叶、被踩断的细枝判断方向。 她跟着那些细微的痕迹走了一个多小时,在一片岔路密集的地方,脚印断了。 三条小路从岔路口向不同方向延伸,最近的痕迹在每条路口上都有一点,都不清晰。 她蹲下来,在三条路口的交界处仔细看了一遍,选定了通往东边的那条。朝着东边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在一丛灌木旁边的湿地上,她又发现了一个脚印。这次的脚印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 鞋底更宽,纹路是横向的粗条纹,边缘有明显的棱角,像是另一种靴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脚印的方向是朝里,从东边往山里来。 她把两个脚印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第一个脚印从山里往外走,第二个脚印从外往里来。是同伙,还是另外一拨人? 她不知道,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两天这片山里至少有两个外来的人,而且他们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她站起来,往东走了一段,没有再发现新的脚印。 第605章 山里面有人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周寒星站在一处高地上,再往东,就是国境线了。 她心里着急,不知道姥爷发现她今晚没回去会不会担心。出发前她跟姥爷说了可能不回来,今天姥爷可能还等着她回去吃晚饭。 如果等不到,他会不会以为她在山里打猎忘了时间?会不会上山来找她?他腿不好,山里夜黑,万一摔了怎么办?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子里越来越黑,树冠在头顶一层层叠着,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脚下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 再往前走会有危险,夜里在陌生山林里赶路,一脚踩空或者碰上野兽都说不准。 她站在原地又朝东边看了一会儿,那片黑黢黢的山脊后面就是国境线,她不能今晚过去。 这件事不能耽搁,但她需要先回去,安顿好姥爷,再想办法处理这边的情况。脚印的事情她不会放手,但也不能让自己陷在深山里出不来。她加快脚步,朝山洞的方向赶回去。 她现在担心的是往山里来的那个脚印。那个脚印的方向是从东边进来,一直往深处走,走的方向和她今天走过的路线部分重合。 如果那个人继续往西走,会不会经过姥爷那片山洞?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她走的是偏南的山脊,姥爷的山洞在偏西的山坳里,从东边进来的人如果沿着那条路一直往里走,不一定会拐到山洞那边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她越想越不放心,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山里跑了起来。 山洞那边,周大山一直坐在树桩上,手里捏着那根半截的枝条绳,编了两下又停下,编了两下又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只剩下天边一层暗红。星丫头前天说了可能不回来,但那是昨天,按理说天黑前该到家。怎么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那块空地边上,朝山里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林子里已经黑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身回到洞里,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一些,又把那碗野鸡肉重新热上。饭温着,菜温着,万一丫头回来就能吃。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听着洞外的动静。风从藤蔓缝里吹进来,把火苗晃得左右摇摆。 他手里编绳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搁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丫头的的身手比他好多了,在山里不会有事的。 他好几次这么安慰自己,但每次安慰完,过不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洞口去看。 有一回他甚至转身进了洞里,把放在角落里的那把旧柴刀拿起来,别在腰后,准备进山去找。走到洞口又停下来。 丫头走的是哪条路?他连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都不知道,万一进山和她走岔了,她回来找不到人,他又在山里转不出来,反而添乱。 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回角落里,重新坐回树桩上。 又等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把洞口那片空地照得发白。 他站起来,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几趟,最后一屁股坐在木桩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嘴里低声念叨着:“丫头肯定是打猎忙忘了,山里那么大,又没路,走远了赶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晚不回来,那明天我就去山里找找。万一被鹰啄了眼怎么办?”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凌晨露水都上来了,空地上的草叶和木桩桌椅都蒙了一层湿,他才慢慢站起来,走进洞里,在那块木板上躺下来。 木板硬,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一次把脸朝洞壁侧过去,闭上眼睛。 周寒星这一整晚基本上没有停息,从一个山脊翻到另一个山脊,穿过两片密林,又过了一条浅河。 月色很暗,大部分时间她都靠指南针和记忆辨认方向,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凌晨的时候她在一棵大树底下站定,喝了一瓶水,把水瓶收进空间,又继续跑。 终于在早上八点的时候,她看见了山洞。 洞口那片空地上的草叶还挂着露水,木桩桌椅被晨光晒着,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站在空地边上,先没有进去,侧耳听了一下洞里的动静。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是周大山在收拾。 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站在九楼浴室里,把身上的登山服和登山鞋一件件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又用湿毛巾把脸上的灰和汗擦干净,换上来时穿的衣服。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被帽子压平的头发,才出了空间。 洞口那边,周大山正弯着腰往外搬东西。他早上起来就把挂在晾杆上的腌肉一串一串收下来,提进山洞里,正打算再收拾一遍,然后去山里找她。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直起身转过头来,看见她站在洞口。 “丫头!”他手里的那串肉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紧绷一下子松下来,眼睛亮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回来了啊?”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站定,点了点头,“姥爷,我有事还要在山里待一些日子。七天我没有回来,你就和杨叔去公社找于书记,给孙建国孙主任打电话,说我忙完就回去。” 周大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手里的肉串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放,急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寒星拉着他的胳膊,两人在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她看了他一眼,“姥爷,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山里面有人。现在不清楚是好是坏,你避开他们。” 周大山听她把话说完,脸色沉下来,没有慌。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是不是从东边那里过来的?” 周寒星摇了摇头,“暂时不清楚。” 周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山里的肉呢?” 周寒星也站起来,和他一起走进山洞。两人来到洞里最深处,那块被他当年用油布盖住的石缝前面。 她把煮锅、铁盆和几件不便随身带的锅具,一件一件往石缝深处塞,又用几块石头和干草把外面挡好,从洞口看不出来。 周大山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又把那几串正在风干的腌肉也提进来,搁在石缝旁边的暗处。 “姥爷,肉这些你不用管。等我忙完了,我来背。”周寒星把最后一件锅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你就带着水壶回去。不要停留,马上走,早点回村里。” 第606章 巡逻小队 周大山点点头,把背篓从角落里提起来,把水壶挎在肩上,“我知道。这山里我走了几十年,哪条路哪块石头我都熟。你放心去忙你的。” 周寒星把水壶又往里塞了塞,确认盖子拧紧了,才收回手。 周大山已经把木棍握在手里,准备往外走。 她站起来,在洞口站定。 “你忙完就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周大山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的。我忙完就回来。七天后我没回来,你也不要担心,到时就和杨叔去打电话。” 周大山应了一声,拄着木棍,从洞口走了出去,从那条通往山下的老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拐过那片灌木丛,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洞里,把两块床板拆下来,藏进洞里最深处的石缝旁边,用干草盖好。该收的收进空间,该藏的藏好。 山洞里腌制的野猪肉,全部收进空间。她拿了一把干草扎的笤帚,把地面上的脚印、碎屑和掉落的内脏残渣都扫干净,又把灶膛里的灰拨散,用湿土盖了一层,看不出这两天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的痕迹。 洞口外面那根晾杆上还挂着两串没干透的肉,她取下来收进空间,晾杆拆了,靠在洞壁边上,从外面看就是个废旧的木杆。 做完这些,她站在洞口里面,最后扫视了一遍整座山洞。 石壁上的烟熏痕迹还在,那是周大山几十年留下的,没法清也清不掉。但地面上、角落里,看不出最近有人住过的样子。 她走出来,把洞口的藤蔓重新整理了一下,让它们自然地垂下来,遮住洞口的大半。 她看了看外面,周大山已经走得没有影了。那条通往山下的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周寒星转身,朝着东边跑去。 腿已经酸了,脚底板也发烫,下午的时候。她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了昨天发现第二个脚印的那片灌木丛旁边。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那片湿地。昨天那个从东边往山里走的脚印还在,又多了几个新的痕迹。 一组脚印从西边过来,和第一个脚印的方向吻合,另一组从南边拐过来,第三个方向。 她蹲在地上,把三组脚印的方向和深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至少有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进山,在东边这片区域汇合。 她站起来,顺着新发现的痕迹往东走。 她在一条山脊上停下来,往东看。山脊下面是一片较平缓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土路,从山外延伸进来,穿过山谷,消失在东边的密林里。 那条土路上没有车,但路边有几处被压倒的草丛,旁边的树枝也有被砍过的痕迹,是这两天留下的。她蹲在山脊上,把山谷里的地形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太阳,估了一下方向。 她心里已经清楚了。这片山里有情况,那几个人从东边进来,在附近活动,路线不是随便走的。 如果那边的人已经摸到了山里,说明他们可能在这片区域有接应,或者有别的目的。 她从山脊上站起来,朝山谷那边走去。她需要把这几个人弄清楚。 周寒星中途换上黑色的登山服和登山鞋,一直朝着东边跑。一整夜她没有休息过。 她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走了很远。 清晨的雾气在林间浮着,她的靴子踩过湿漉漉的落叶,留下浅浅的印痕。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翻过了第三道山脊,站在一处高地上,往东看。 远处的山势逐渐低下去,山脊尽头是一道平缓的谷地,谷地再往东,是一条隐约的线,从树林和荒草之间穿过去,就是国境线。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地形和方向记在脑子里。 她从山脊的侧面往上走了一段,在一处高处的石台上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对着谷地和边境线的方向扫了一遍。 谷地里没有人,荒草在晨风里轻轻摆着,两侧的坡地上也没有明显的痕迹。 她又把望远镜转向谷地的左右两侧,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她心里沉了一下,难道那些人已经过了边境线了?或者他们今天还没有出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在石台后面蹲着,一边喝水一边注意着谷地的动静。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支巡逻小队从边境线内侧的巡逻道上走过,五个人,穿着军装,背着枪,步伐整齐,沿着那条巡逻道往南走。 他们从谷地边沿经过的时候,周寒星没有动,蹲在石台后面,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远。 等巡逻小队过去之后,她又等了大概半小时,谷地里仍然没有人。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光线变得模糊,林间的轮廓渐渐模糊,远处的山影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她继续蹲在石台后面等着,没有离开。 就在天快要黑透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一个身影从谷地下方的侧面走出来。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脚步很快,从谷地下面的一片灌木丛里钻出来,径直朝边境线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走的速度很快,对这条路线很熟悉。 周寒星在望远镜里看着他穿过最后一片草地,跨过那条线,身影消失在对面的树林里。 她又在石台后面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从同一个位置走出来,一前一后,也背着背包,脚步比第一个人快一些。 他们走到边境线前面停了一下,前后看了两遍,也快步跨过,走进了对面的林子里。 第607章 胶卷 周寒星看清楚了他们出来的位置,在那个灌木丛的旁边还有一串被踩倒的草。 她收起望远镜,从石台上下来,在山脊侧面往下走。 她没有急着穿过谷地,先在谷地边沿的一处土坡后面蹲着,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沿着那两个出来的方向走了一段,站在那丛灌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灌木后面的草丛里有三道深浅不一的脚印,方向和那两个跨过边境线的人一致。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天彻底黑了,才朝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走。 那两个人已经过了边境线,她远远地跟着。 黑夜里的边境线两侧地形差别不大,都是矮山和灌木,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半明半暗。 她跟着那个方向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堆大石头后面,听到了声音。 有人说话,听不真切,她放轻脚步,贴着最外围的那块大石头,慢慢往前走。 她绕到石堆的另一侧时,清楚地听到了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她从一个石头缝里望过去,看到那三个人正围坐在一堆小石头中间,吃着干粮。 他们说的是高丽语。周寒星蹲在石头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 第一个人咬了一口干粮,“这份情报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就轻易交出去?” 第二个人接话,语气比第一个人急一些,“不交出去怎么办?我们一会儿肯定要回去。上边还等着回信呢。” 第三个人笑了一声,“回去是回去,交不交是另一回事。我们可以把情报卖给出价高的。到时候上面问起来,就说我们接到了假情报,在接头的时候被人掉包了。反正东西在我们手里,怎么处理,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另外两个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人开口了:“这样做风险太大。万一上面查出来?” 第三个人打断他,“查什么?东西是我们拿的,接头也是我们接的。卖出去,钱我们分了,三个人以后不回高丽,在外面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第二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犹豫,“可是高丽上层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第三个人满不在乎,“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们早已经消失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他们去哪里找?” 第一个人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买家呢?我们找不到买家。” 第三个人听到这句话,声音里的得意更大了,“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就摸好了路子。可以找个地方,把胶卷洗出来,一个买家卖一份,然后也交给高丽一份,就说这是原版。我们赚两份的钱,谁也不知道。” 第二个人听了这话,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还是你脑子好使。就这么办。明天你就去联系。” 第三个人拍了一下膝盖,“你们放心好了,我肯定办好的。”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声音更小了。 周寒星蹲在石头后面,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这三个人不仅要把情报卖出去,还要把同一份胶卷卖给多方,赚两份甚至更多的钱。 她不知道他们拿到的具体是什么,但从对话里听出来,肯定是华国重要的情报。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流出去,后果比她在边境上看到的脚印要严重得多。 周寒星看了看周围。那三个人围坐在一堆石头中间,周围的地形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扫了一遍,两侧是高高低低的石壁,背后是一道陡坡,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他们一人守着一个方向,背包搁在脚边。 她刚才在远处听到他们说话,走过来之后发现那个位置,确实适合休息,一个火星子都没有。 这三人都是老手,知道在边境附近不能生火,火光和烟味都可能暴露位置。 他们靠的是干粮和凉水,连罐头都没有加热。 周寒星在他们头顶偏右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大约有两层楼高,石头顶部平缓,正好能俯瞰下面那片石堆。 三个人都在下面,围着石堆,背靠着石头休息,谁也没有抬头往上看过。 她慢慢往后退,从侧面绕上去。脚踩在碎石上,尽量踩在石头的平面上,避免踩翻松动的碎石发出声响。 她往上爬的时候手攀着石壁的缝隙,身体贴着石面,攀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那块大石头的顶部。 她趴在石面上,头朝下,往下看。 天已经黑了,三个人还在原地,第一个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第二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第三个躺在背包上,仰面看着天。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周寒星趴在石头上只能听清几个词,还是那份情报,还是胶卷,还是卖出去分钱的主意。 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暂时不会离开,也没有立刻睡觉的意思。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第一个人从石头上坐直了身体,低声说了一句:“快休息吧,明天还有正经事要做。” 另外两个没有再说话,把背包往头下一垫,各自侧了身子。 第一个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 三个人都睡了,第一个侧身朝外,第二个仰面,第三个背对石壁,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她从空间里取出狙击枪,架在石头边缘的凹槽里,调整了瞄准镜,对准了下面三个人。 风从东边吹过来,风速不大,她在心里估了一下偏差,把准星微微偏了偏。 一夜过去,天边开始亮了。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她趴在石头上,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眼睛没有离开过瞄准镜。 她透过瞄准镜,她看到第一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侧着身,面朝石壁,肩头先是微微一缩,然后整个人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上。眼睛还闭着,嘴唇抿着,没有醒。 第二个人的手从胸口滑下来,搭在石头上。 第三个人侧着身子,脸朝石壁。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慢慢升起来,第一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快要醒了。 周寒星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第一个人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屏住,扣下扳机。 噗!子弹穿过空气,打在第一个人的头部。那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往下一沉,不动了。 另外两个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第二个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枪,第三个人翻身坐起来,嘴里喊了一声。 第608章 钢笔 周寒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第二枪已经出去了。 噗!第二个人刚摸到枪柄,子弹打中了他的太阳穴,他往侧边倒下去。 第三个人反应很快,已经翻身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腰间抽出枪来,朝着周寒星所在的方向射击。 子弹打在石头边缘,碎石飞溅。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侧身翻滚了两圈,从石头的另一侧下去,落在石壁后面的窄缝里。 她从侧面探出头,看到第三个人正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上面看。 她抬手一枪,打中了他的肩膀。 第三个人手里的枪脱了手,掉在地上。他转身往下面的坡地跑。 周寒星追了两步,对准他的大腿开了一枪。子弹打中后腿,那人往前一扑,顺着碎石坡滚下去,摔在坡底,不动了。 周寒星又补了一枪,确认那人也死了,才从石壁后面走出来,快步下到坡底。 三具尸体躺在石堆周围的空地上,血迹在石面上散开。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确认三个人都没有了呼吸。把三个人收进空间,又把地上的枪捡起来,三把短枪,两个弹匣,一把匕首,还有一些散落的干粮和空罐头。 她把这些全部收进空间,在三具尸体原来躺着的位置周围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往侧面走了十几米,找到一片灌木丛,进去之后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她先把那三具尸体放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开始搜身。 三个人身上的衣服口袋全都翻了一遍,第一个口袋里有一个空烟盒、一截铅笔和一张揉皱的纸。 第二个口袋里有一把小刀和几颗子弹,第三个口袋里只有一个铁皮烟盒,打开之后是几根火柴和一小截蜡烛,没有找到胶卷,也没有文件。 她蹲在尸体旁边又想了一会儿。把三个人的背包全部拆开,一个一个翻。 第一个背包里有一套换洗衣服、几块干粮、一个水壶。 第二个背包里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多了一盒子弹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着几条线,标注着日期和数字,字迹潦草。 第三个背包最重,里面除了衣服和干粮之外,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 她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只黑色的钢笔,笔杆粗大,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拧开笔帽,抽出笔尖看了看,笔尖是普通的那种,笔舌上没有异常。 她用一根细铁丝往笔杆里捅了捅,捅不动。 她站起来去货架上拿了一把很小的镊子,伸进笔杆里,夹出一小段东西。 是一卷胶卷,很细,卷得很紧,两头用蜡封住了。 她拿着胶卷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黑的,看不清内容。 她把胶卷重新放回笔杆里,拧上笔帽,找了一个干净的盒子,把钢笔放进去,收好。 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又拿出一些食物和水,快速吃完,出了空间。 她没有立刻离开,先绕到那块大石头上方,往四周看了一遍。刚才的枪声在凌晨的山谷里应该传得很远,如果附近还有他们的人,肯定已经听到了。 她在石头上蹲了一会儿,看到远处有几个黑影从不远处跑过来,沿着谷地往下走,脚步很快,分成几路往这边搜索。 她数了数,至少有六七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石堆围过来。她没有多停留,从石头上下来,从侧面沿着那条干涸的溪谷往西走。 溪谷里没有路,石头多,踩在石头上不容易留脚印。 她走了一段,从溪谷拐进一片树林,在树林里穿行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回头听了听,后面的声音远了,没有人追上来。 她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蹲下来,等心跳慢下来之后,把刚才的路线和位置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把胶卷和情报带回国内,让上面来判断处理。 她在树丛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动静,才从树丛里出来,朝着西边的方向走。 周寒星在边境线不远处趴着,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人正从南边快步跑过来,五个人,军装整齐,背着枪,步伐急促但不算慌乱。 他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枪声,正朝这个方向赶。 与此同时,从东边那片灌木丛后面,也有七个人影从边境线对面摸了过来,分散在一片缓坡上趴着,和她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两边都在朝枪响的位置靠拢,都在暗处停下了脚步。 她趴在石堆侧面的低洼处,借着晨雾的残影把两边都扫了一遍。 巡逻队的人没有发现对面那七个人,对面那七个人也没有贸然露头。两边等那个开枪的人自己走出来。 她缓缓往后退了一小段,从石堆后面拐进旁边那道干涸的溪沟,在溪沟拐角处确认两边都看不到她,进入了空间。 她把登山服和登山鞋一件件脱下来,扔进洗衣机,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热水浇下来,冲掉身上的土灰和汗味,肩膀上的酸胀也慢慢泡开了。 她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 她换上干爽的登山服和登山鞋,来到八楼美食广场。找了一家西北特色菜,随意吃了两个菜,沙葱炒鸡蛋,还有一个手把肉。 手把肉是刚出锅的,肉烂汤浓,蘸着盐和韭菜花吃,又嫩又香。 沙葱炒鸡蛋也清爽,沙葱特有的辛香混着鸡蛋的鲜。吃完之后,她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才出了空间。 她看着时间,晚上八点多了,她先蹲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山林里很安静,风不大,远处有虫鸣,近处有树叶摩擦的声响。 她在那片区域轻轻走了一圈,把周围一里地之内扫了一遍,在边境线内侧靠近谷地入口的草丛里。 她发现两个人趴在暗处,姿势很低,身上盖着草和树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趴的位置正好对着她刚才蹲过的那片石缝方向,显然是在那里等她。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退回去,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又从侧面绕到那两个人身后。 他们趴的方向一致,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片谷地,没有注意身后。 第609章 我还能骗你 周寒星贴着土坡的背面摸过去,先到左边那个人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从他脖子侧面划过。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右边那个人听到旁边的动静正要转头,她的匕首已经跟着到了,从后颈切进去,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趴回草里不动了。 她把两具尸体收进空间,又蹲下来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盖。 边境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手电筒的光从对面扫过来,在谷地两侧来回扫了两遍。 她蹲在草丛里没有动。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下来,没有派人过来查看。 她趁着这个间隙,朝另一个方向绕了一段路,从谷地的侧面往边境线方向靠近。 等到凌晨两点,对面巡逻队换岗,之前那几个人沿着巡逻道往南走,新上来的巡逻队还在几百米外。 她看着对面,趁这个空档,跨过了边境线。 她走的是之前那三个人出来时的那条路,脚下踩着他们踩过的碎石和草丛,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 不多远的地方,有一处小山洞,洞口藏在几棵老树后面,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蹲在洞口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人,很安静。 周寒星走进去,洞不大,最多能坐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些碎纸屑和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件旧棉衣卷成一团。这里应该是对面那些人,躲避巡逻队的地方。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微型炸弹,安在洞壁的夹缝里,设置在洞口上方的石缝里,不显眼,定时一个小时。 安装好之后,她从洞里退出来,在洞口把踩过的草恢复了一下,朝着山里走了。 周大山这边已经到了第七天,这七天,他晚上一直没怎么睡,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他从山洞回来之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看有没有人跟过来。 他在回村的路上就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那些脚印不是村里人走的,也不是他认识的鞋底纹路。 他没走小路回来,专门挑大路走,路上没有碰到人。 到了第八天早上,他一早起来吃了一碗面条,锁上门,就来到杨大强的院门口。 杨大强一家正在吃早饭。杨婶听到敲门声开门,看见周大山笑着道:“周大叔,快进来坐。还没吃饭吧?家里正吃着,你也吃点。” 周大山摆摆手,“不用,你们吃。我吃了的。” 杨大强听到周大山的声音,连忙放下碗出来,“周大叔,那么早。是有事?” “我想麻烦你带我去趟公社。” 杨大强抹了抹嘴巴,“那我们现在走吧。” 周大山急忙道:“你吃完饭了再走。” 杨大强去柴棚旁边推车了,“吃饱了的。我骑自行车带你去。” 杨婶看着后座,连忙进屋把家里后座的垫子拿出来,“先绑上。不然路上坑坑洼洼的,垫着好一些。” 杨大强笑着道:“对,看我这记性。”说完就绑上。 杨大强的儿女也出来叫着,“周爷爷。” “都长这么大了啊?” 晓琴问道:“周爷爷,星妹子这些日子没在家吗?” “她有事在外面忙。” 成子接话道:“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忙完就回来了。” 杨大强绑好后,“周大叔,走吧。” 两人出了院子,走到村口,杨大强跨上车,周大山在后座坐稳,手扶着车架。 杨大强蹬着车沿土路往公社骑去,路面坑洼,车子颠得厉害。 周大山在后座颠了几下,“大强,我是去公社找于书记。” 杨大强在前面好奇,“好的,我带你去找。你坐稳了。” 早上八点多,两人到了公社大院。上班时间,院子里有人进出。 杨大强停稳自行车,“路不好。” 周大山下来,伸了伸腿,“是啊,还是老样子。”。 杨大强便带着周大山,朝着于海洋的办公室走去,看见半开的门,杨大强敲门。 于海洋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杨大强带着周大山进去。 于海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杨大强,笑着说:“杨村长。” 他又看到周大山,连忙站起来,“周老爷子,快进来坐。” 杨大强进来在一旁站定,“于书记,周大叔说找你。” 于海洋走过来,“周老爷子,你们坐。” 周大山道:“于书记,今天是麻烦用你的电话,我打个电话。” 于海洋心里觉得有事,面上不显,“好的。你记得电话号码吗?” 周大山从口袋里拿出很久以前,孙建国给他写下的电话纸条,“我有。麻烦你拨下。”说完递给于海洋。 于海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格式和区号,不是普通单位。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等了一会儿,那边接通了。“我是孙建国。” 于海洋用手捂着话筒,“周老爷子,电话通了,你来说。” 周大山走过去拿起电话。 那边孙建国听到杂声,“你是?” “我是周大山。” 于海洋拉了拉杨大强的袖子,两人往门外走去,出门时,于海洋还带上了门。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听出了周大山的声音,语气轻松了一些,“老爷子,怎么了?在老家怎么样?” “孙主任,我在家里挺好的。” “那就好。你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别担心工作的事情。今天怎么你来?那丫头在你旁边?” “丫头已经进山七天了,她临走时跟我说如果七天还没回来,叫我来公社给你打电话说一声。” 孙建国那头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还说了什么?” 周大山想了想,“她应该去追人了。可能是那边过来的人。” 孙建国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语气,“好的,老爷子,你不要担心,她没事的,她就是想办法延长假期呢。” “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 “那我就放心了,这些天我都没睡好。” 孙建国说:“你在家里好好等着,她忙完了就回来了。” 周大山说:“好,那我就挂了。” “好的。要不我让小吴和小江去陪你。” 周大山连忙说:“不用,让他们好好工作。” “好的,你早点回去。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村长带我来公社,找公社书记的电话给你打的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 第610章 老奸巨猾 周大山挂了电话,转身推开门。杨大强和于海洋在走廊不远处站着。 于海洋笑着问:“周老爷子,打完了?” “麻烦书记了。” 于海洋说:“没事,下次有事来打就是了。” 周大山点点头,对杨大强说:“大强,我们回吧。” 杨大强说:“于书记,那我们回去了。” 于海洋送两人到门口,看着他们推着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院,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于海洋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看着那部电话机,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孙建国。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和那个纸条上的区号对了一遍,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单位号码。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按灭。看来那个金凤凰比他想得还要不简单,就连周大山那个老爷子,也不是普通的门卫。 他抽了两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翻开继续看。 孙建国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话筒搁在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电话边缘,脑子里把刚才周大山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教官的声音,语气和平时一样,“你好。” “那丫头进山了,发现了情况,已经在深山一周了。” 张教官那边顿了一下,“什么?回来了吗?” “没有回来。刚刚是周老爷子给我打的电话。” 张教官问:“你们那边不是说这段时间那边不太平吗?” “是啊。情报泄露出去了,一直在查。” 张教官那边沉默了片刻,“要不我找人去把她姥爷接回来?” “怎么,催得急吗?” 张教官说:“还不是你们报上去多严重,上面催了几次了,领导一直顶着呢。” “目前知道的消息是已经泄露了,但一直还没查到是哪条线泄露出去的,相关人员都在监视中。” “还不是你们做的工作不仔细。” 孙建国听到这话,声音提高了一点,“说起这个,我还没说你呢。你们把人当长工使。要是当初在我们这里,哪有我现在那么多事?还打报告,上面还专门指定。” 张教官那边忽然说:“你说什么?什么?我听不清楚,肯定是信号不好。” 孙建国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筒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对着话筒骂了一句:“老奸巨猾。” 他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继续看。 张教官那边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座机上,嘴角还挂着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幸好当初下手快,要不然哪有现在这么轻松。 他把桌上几份文件摞了摞,拿起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他沿着走廊往训练场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李教官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张教官,本来想说什么,又收住了。 他看了张教官一眼,觉得这人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对,平时那张脸总是绷着的,今天眉眼都松了。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李教官没忍住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 张教官侧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就是今天天气不错。” 李教官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哪里不错。他没再追问,两人继续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1号和15号正在带其他队员做体能训练。 张教官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对李教官说了一句:“让他们加一组障碍,今天天气好,多练练。” 李教官应了一声,走到场边吹了哨子。队员们从跑道上跑过来,排成两列,开始翻越障碍。 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本子,看着那些人在障碍场上跑过,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孙建国那边,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拿起牛皮纸文件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上到三楼,在唐永平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孙建国推门进去。 唐永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头看见是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有事?” 孙建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老爷子来电话了。那丫头进山七天了,发现了情况,一直没回来。” 唐永平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建国把周大山在电话里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进山、追人、东边来的、七天没回、让周老爷子来公社打电话报信。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基地那边想派人出去。” 唐永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从她老家出境是最快的。” 他顿了一下,“等她传回来消息再说。” 孙建国点了点头。 唐永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她那边的情况,你这边先盯着。周老爷子那边,安排人看着点,别出岔子。” “我已经让那边的人注意了。”孙建国说。 唐永平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有消息了再说。” 孙建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楼梯口,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第611章 来意 这天下午,赵来娣提着一个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用布盖着,沿着村道往娘家走。她娘家在隔壁村,走路半个来小时。 路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收过了秋,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秸秆立在那里,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 她走得很快,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到了娘家院门口,她还没进门,赵大嫂就迎了出来,笑着接过篮子,“来娣,来就来嘛,还提什么东西。” 赵来娣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几个鸡蛋,给大富补补身子,他上班累。” 赵大嫂笑着道:“这话倒是没说错。前几天大富回来就回房间睡觉,说累得很,我还笑话他呢。” 两人进了屋,赵来娣在炕沿上坐下来,赵大娘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 赵大嫂把鸡蛋放进碗柜里,也走过来坐下。 赵来娣看了她们一眼,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赵大嫂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没有马上接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周家那个丫头?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瘦瘦弱弱的,她娘那会儿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家大富可是端着铁饭碗的人,怎么能?” 赵来娣打断她:“克父克母怎么了?说明人家没拖累。你们可不知道,现在她就只有周猎户那个亲人了,将来嫁出去,那也是带过去一份家业的。” 赵大嫂撇了撇嘴,“瘦瘦弱弱的,能有什么家业?”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赵大富下班回来了,推开门,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中山装,衣领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的时候还故意抬了一下头。 他看见赵来娣,叫了一声:“小姑”,又对着赵大嫂说:“娘,不是跟你说了吗?还没确定的事不要往外说。” 赵大嫂连忙笑着接话:“娘就是高兴。大富有本事,上次村里的王大娘要买一块红布,还是我家大富托关系才买到呢。” 赵大富在桌边坐下来,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一颗,接过赵大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有啥,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 赵大娘笑着道:“我家大孙子真有本事。王大娘那天还专门到家里来谢你。” 赵老爹坐在凳子上抽旱烟,听了这话,也抬起头来,“对,现在大富在供销社上班,村里谁不高看我们一眼。” 赵大富把水碗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主任说我下个月就可以转正了,以后就拿正式工资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赵大娘拍了一下大腿,“真的?” 赵大富仰起头,“当然是真的。” 他对着赵大嫂说:“娘,下个月给我做套新衣服,上班穿。” 赵大嫂笑着答应:“好,好。” 赵大娘接过话:“我柜子里还有块新布,刚好给大富做条裤子。” 赵大富笑着道:“谢谢奶奶,以后我发了工资肯定孝顺你和爷爷。” 两个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赵来娣在旁边听着,看准了时机插话:“大富这么快就转正了,肯定是能力好。我刚刚说的周家丫头,在京市工作,还给她姥爷周猎户安排了个守大门的工作。” 赵大富端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什么?她还能安排工作?小姑,你不会被骗了吧?我们主任说了,大城市工作可不好找。” 赵来娣把身体往炕里挪了挪,“杨大强的媳妇亲口说的。周家丫头还给周猎户买了个大院子。我就想着,要是你和她成了,她动动关系把你调到京市去,到时候你们一家都可以搬到京市去,有大院子住,还有工作。到时候让周猎户把工作给你爹,你们把周猎户撵回老家来,以后那丫头还不是由你们磋磨。” 赵大富把碗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小姑,你不会骗我们吧?条件那么好?” 赵来娣抬起下巴,“我怎么可能会骗你们呢。” 赵大娘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来娣,那丫头没多大吧,怎么能这么有本事?不会是搞的乱七八糟的事吧?” 赵大嫂本来就有些不乐意,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来娣,大富可是你亲侄子,你怎么介绍这种人呢?” 赵大哥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框边上,也沉着脸,“小妹,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好?大富好不容易有正经工作,你就想把他往火坑里推。” 赵老爹把旱烟杆在桌角磕了两下,站起来就要打她,“死丫头,大富可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工人,你就想害他?我打死你。” 赵来娣连忙往后退,伸手挡着,“爹,娘,大哥大嫂,就是因为大富是我亲侄子,我才来介绍的。这次那丫头可是开着车子回来的。” 赵大富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车子?” 赵来娣赶紧接话,“是啊,车子都停在村口的,军绿色的车,好多人看见了。” 赵大嫂的脸色缓了一些,“真是那丫头开回来的?” 赵来娣点了点头,“那天早上我还看到她开走呢,车窗摇下来跟杨大强说话,利索得很。” 赵大富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其实主任还没跟他说转正的事,他想做新衣服是想给供销社的红红留个好印象,红红是供销社主任的侄女,在社里管账,人长得也周正。 如果小姑说的是真的,周家那丫头能开车,能安排工作,还没什么负担,只有一个老头子,到时候把老头子打发了,那丫头手里那些东西,不就都是他的了?以后跟着她去京市,大院子住着,正式工作端着,还能挂上京市户口。这比红红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转过身对着赵来娣,笑了一下,“还是小姑想着我。我这几天上班抽不开身,等下周我休假就去看看。” 赵大嫂在旁边急了,“你去看啥?你一个大小伙子,主动去看人家姑娘,传出去像什么话?要去也是我去。” 赵来娣接话道:“对,先让大嫂去一趟,看看周猎户那边什么态度。我下周再找个机会,安排你们两个人见面。” 赵大娘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来娣,以后大富和周家丫头成了,你可是我们老赵家的大功臣啊。” 赵来娣笑着摆了摆手,“瞧娘说的。我就是想家里什么都好。大富是我看着长大的,有出息了,我这个当姑的也跟着光彩。” 赵大哥站在门框边,这会儿也露出了笑,“小妹,那这事你多上心,大富要是真去了京市,肯定念着你的好。” 赵来娣点点头,“那是肯定的。不过这事先别往外说,等大富和周家丫头见上面,两家都满意了,再说其他的。” 屋里几个人都点了头。赵来娣在炕上又坐了一会儿,把周家丫头这几天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什么开着车回来、住在山脚下的院子、这几天没怎么出门、大概是在家忙着。 她把能说的都说了,能夸的都夸了,临走的时候赵大娘还塞给她几个红薯让她带回去。 赵来娣提着红薯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 路两旁的田野在暮色里暗下来,远处村子里亮起了几盏灯。 她走得比来时还快,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吴婆子说这事,又想着怎么跟周家那丫头把线搭上。 这事办成了,她在老周家和老赵家都能挺直腰杆,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第612章 这地方倒是清净 赵来娣到家的时候,家里人已经歇了。院子里黑着,灶房里的火也熄了,只有堂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周卫南正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 周卫南听见门响侧过身来,看见是她,“今天怎么突然回你娘家了?” 赵来娣把门关好,脱了外面的衣服,挂到墙上的钉子上,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我想我娘了,去看看。临走时,我娘给我带了几个红薯回来,搁在灶房了。” 周卫南没有再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快睡吧,明天还要下地。” 赵来娣应了一声,在炕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想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来娣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炕,走到灶房生火。她把锅洗干净,添上水,又抓了一把米撒进去,开始熬粥。 她正忙活着,吴婆子也起来了,披着外套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她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赵来娣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把吴婆子拉到门边,压低声音说:“娘,我大嫂今天来这里看看。” 吴婆子也压低了声音,“你侄子也同意?” 赵来娣笑着说:“同意。他说最近上班忙,下周休假了就来相看。” 赵来娣又补了一句:“大富下个月就转正了。” 吴婆子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那么快?不是没上多久吗?” 赵来娣的语气里带着得意,“他们主任很喜欢大富。下个月还要去县里培训呢,整个供销社就只叫他一个人。” “大富是个有本事的。” 赵来娣骄傲地接话:“那当然。我们村里都在夸大富呢。说他年纪轻轻就进了供销社,以后肯定有出息。” 吴婆子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前继续忙活。 两人一起把早饭弄好,粥、咸菜、几个杂面馒头,摆在堂屋的桌上。 周老栓和周卫南起来吃了,吃完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孩子们也吃了饭,跑出去玩了。家里只剩下赵来娣和吴婆子两个人。 赵来娣把碗筷收去洗了,又把堂屋和院子扫了一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院门外面的路,一会儿又回屋里跟吴婆子说几句闲话。 吴婆子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一下一下地扎着,不怎么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来娣在院子里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是赵大嫂,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脸色立刻亮起来,转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大嫂来了。” 吴婆子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没有停。 赵来娣快步走到院子门口,迎了两步,“大嫂。” 赵大嫂笑着走过来,“来娣,我今天来看看你。” “昨天跟你说了是小毛病,你还特意来。” 赵大嫂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娘不放心。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大富上次拿回来的搪瓷缸子,娘让我带来给你用。” 赵来娣接过来,布袋里装着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子,缸口有一处掉瓷,露出下面的黑铁,整体还完好。 她心里知道这个缸子是赵大富从供销社拿回来的,赵家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拿来是下了本钱。 她连忙把缸子收好,笑着道:“大嫂,快进来坐。” 两人的声音不高,周围几家的院门都开着,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动静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赵来娣领着赵大嫂进了院子,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吴婆子已经放下手里的鞋底,从炕沿上站起来,脸上挂着笑,“来了?” 赵大嫂叫了一声:“婶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赵来娣去灶房倒了两碗热水端出来,一碗给赵大嫂,一碗给吴婆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赵大嫂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桌上,“婶子,我今天来,是来娣昨天回去说的那件事。” 吴婆子点了点头,“来娣跟我说了。大富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小栓以后也要向他表哥学习。” 赵大嫂笑了笑,“大富也就是勤快些。主任看得起他,才让他留在供销社。以后转正了,也是拿工资的人。” 吴婆子说:“那是好事。来娣回来也说,大富下个月要去县里培训,整个供销社就他一个人去。” 赵大嫂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对,主任说大富脑子活,让他去县里学习学习,回来好挑担子。” 吴婆子没有再接话,把鞋底重新拿起来,针线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扎着。 赵来娣在旁边看着两人,把话头接过去,“大嫂,我跟娘说了,周家那丫头的事。” 赵大嫂放下碗,正了正身子,“我今天来就是想知道细一些。那丫头到底什么情况?来娣,你跟嫂子说实话,别是吹出来的。” 赵来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嫂,我亲眼看见的,这还有假?你刚刚到村口看到那车没?” 赵大嫂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眼睛睁大了一些,“村口停着的那辆小车真是她的?” 赵来娣点了点头,“当然是她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前几天她开车回来,停在那儿就没动过。” 赵大嫂脸上的笑藏不住了,“没想到当初那个不起眼的丫头,如今这么有本事啊。我记得她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见了人也不爱说话,谁见了都说这孩子命苦。她娘走了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她肯定撑不下去。” 赵来娣接话道:“可不是嘛,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赵大嫂放下碗,身子也往前凑了凑,“那丫头有对象了吗?” 赵来娣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应该还没有。你想想,她一直在外面忙,哪里有时间处对象?这次回来待了几天,天天在家收拾院子,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往。” 赵大嫂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这个不好说。但你想啊,能买得起院子,还能开得起车,手里肯定不薄。而且她那个工作,在大城市里,以后前途差不了。” 两人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赵来娣起身去灶房看了看,锅里还温着早饭剩下的粥,她盛了一碗端出来给赵大嫂,又拿了一个杂面馒头放在她手边。 赵大嫂吃了两口,把碗放下,“来娣,咱们去周家那边转转?” 赵来娣来了兴趣,站起来道:“好啊。大嫂你来了这么多趟,还没去过那边吧?” 赵大嫂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直听说你们这里的山多好,我还没去过呢。” 赵来娣在灶房拿了个篮子出来,又往篮子里塞了几个红薯,做出要去地里干活的样子,“大嫂,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山脚下走。 路上碰到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有人笑着问:“来娣,你大嫂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带她干活啊?” 赵大嫂笑着回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帮衬着呗。” 那人笑着走开了。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村道,拐上那条通向山脚的小路。 路两旁的野草已经枯了大半,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那个小院出现在前面,院墙是泥巴垒的,比周围高出半头,墙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木门关着,门上的铜锁锁着。 赵大嫂在院门口站定,往里面张望了一眼。院墙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还剩几个没摘的干石榴,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院子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左边是后山的小路,右边是一片荒地,前面远远地能看到村子的方向,后面是山的轮廓。 “这地方倒是清净,离村子远,又靠着山。”赵大嫂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赵来娣在旁边接话,“是啊,这地方好。周猎户当年选了这块地,离村子远,安静,没人打扰。现在就更好了,清清静静的。” 第613章 这事你上点心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山脚下走了几步,路边的坡地上长着一些野菜,赵来娣弯腰拔了两把,放进篮子里。 赵大嫂也跟着拔了几根,两人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大嫂又朝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看了一眼。 车子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车门锁着,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她在车旁边绕了两圈,从车窗往里看了几眼,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转身对赵来娣说:“来娣,这事你上点心。大富要是成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大嫂放心。” 赵大嫂沿着村道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赵来娣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吴婆子已经回到堂屋里,在炕上坐着纳鞋底。 赵来娣在她旁边坐下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回去。 吴婆子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一下一下地扎着,“你大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是看上了周家丫头那些东西。” 赵来娣把篮子放在桌上,“娘,瞧你说的。大富可是咱们自己人,他要是好了,咱们家小栓以后也有个帮衬。你想想,要是大富真和周家丫头成了,调到京市去,那咱们老周家在这村里是什么地位?谁还敢小看?” 吴婆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扎下去,“你就不怕到时候人家不认你?” “怎么会不认?我是媒人,大富是我亲侄子。以后他们过好了,还能把我撇开?再说,还有小栓呢,小栓可是赵家的外孙,大富是他表哥,这亲戚关系断不了。” 吴婆子没有再追问,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牛皮,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赵来娣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红薯收进灶房,又出来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村道上没了人影,只有几个孩子还在远处打闹。 周卫南从地里回来了,把锄头靠在墙角,在院子里洗了手,问了一句:“今天大嫂来了?” 赵来娣在灶房门口应了一声:“来过了,已经走了。” 周卫南没有再问,进了灶房帮忙把火生起来。 晚饭很简单,一锅稀粥,几个窝头,一碟咸菜。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完,各自散了。 赵来娣把碗筷收去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山脚下的方向。 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落在山脊上。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好,爬上炕,拉过被子躺下来。 周卫南已经在旁边睡着了,她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赵大嫂往回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枯黄的田埂和落了叶的杨树。 她一边走一边想,嘴角就压不住了。要是真成了,以后回娘家走亲戚,是不是也能坐一坐那辆车? 到时候让大富开着,她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村里人看见她,那是什么光景? 她越想越觉得这趟没白来,脚底下也轻快了几分,连路上的坑洼都踩得顺当了。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赵家院子。赵大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赵老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赵大哥在院子里劈柴。 赵大嫂一进门就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笑,对着几个人说道:“成了。这事有门。” 赵大娘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你真看准了?” 赵大嫂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缓了口气,“娘,我亲眼看见的。第三生产队村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小车,就停在路边。来娣说那就是周家丫头开回来的。” 赵老爹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军绿色的车?你没看错?” “我绕了两圈看的,还能有假?你们不信明天自己去第三生产队村口看看,车还在那儿停着呢。” 赵大哥放下斧头走过来,“真有车?” 赵大嫂点了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赵大娘听完,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满意。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真是这样,那大富可得抓紧些。” 赵老爹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没想到那个丫头现在这么有出息了。小时候看着不声不响的,谁都没往这上面想。” 晚上七点多,赵大富回来了。他把中山装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赵大娘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粥。 赵大嫂坐在对面,把今天去第三生产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包括来娣的话,包括村口那辆车,包括周家那个院子的位置和四周环境。 赵大富听到那辆小车的时候,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大嫂,“娘,你真看到了?” “这还有假。我还跟你爹他们说了,不信都可以去村口看看。” 赵大富把碗放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嚼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娘,你可叫小姑上点心。这事情得抓紧。你们想想,要是真的成了,到时候我把你们一起带去京市。那个守门的工作让我爹干,每个月有工资拿。爷爷奶奶就在京市到处溜达,公园、百货大楼、电影院,你们想想这日子。” 赵大哥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周猎户呢?” 赵大富说:“外嫁的孙女哪能管他一辈子?到时候打发他回老家就是了。京市的大院子到时候都姓赵,我们一家人都搬过去。以后我们可都是京市人了。” 赵大娘听完,脸上的笑彻底放开了。 她给赵大富碗里又添了一勺粥,“还是我大孙子想得远。” 赵老爹放下碗,把旱烟点着,抽了一口,“那你就抓紧。过几天再去来娣那里问问,把事定下来。别拖,拖久了被别人抢了先。” 赵大娘也接话道:“我过几天去。” 赵大嫂补充道:“周家山脚下那个院子我看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墙是泥巴垒的,比周围的墙高出一截,挺大,也清净。离村子远,后面靠着山,前面是一片荒地,地方倒是好。” 赵大哥在旁边接了一句:“山脚下的院子就算以后不住了,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赵大娘点了点头,“看来周家家底还不薄啊。京市的院子加上她京市的工作,手里肯定还有别的。” 赵老爹吐出一口烟,“多点好啊。这样以后我们赵家的家底才厚。大富,你可得上心,别让这事黄了。” 赵大富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放心吧,爷爷奶奶。供销社那边下个月我就能转正了,到时候休假也多,我去第三生产队转转,先跟周猎户搭上话。那个老头子一个人住,好说话。” 赵大嫂说:“你别自己去,先让你小姑安排。” 赵大富想了想,“也行。让小姑先过去递个话,我后面再去。反正这事不能拖,越拖越容易出岔子。” 屋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赵大娘把碗筷收进灶房去洗,赵大哥又回院子里把剩下的柴劈完。 赵老爹坐在门槛上继续抽旱烟,看着院子外面的夜色,没有再说话。 赵大富回到自己屋里,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又理了理领口,才躺到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第614章 谁家的后生 赵家都等不及了。赵大娘第三天一早提着半篮子鸡蛋去了赵来娣家。 赵来娣正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赵大娘进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上去把篮子接过来。 赵大娘坐下之后先没提那件事,和吴婆子扯了几句家常,说今年的秋天干,地里的白菜长得不好,又说大富下个月要转正,供销社主任对他怎么怎么看重。 吴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接太多话。等赵大娘把话头往周家那边引的时候。 吴婆子才放下鞋底,说了一句:“这事情急不得,得等那丫头回来再说。她现在人不在村里,周猎户那边也做不了主。” 赵大娘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但也没再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赵大富是过了两天才休假的,供销社最近忙着盘点,主任卡着不让休假,他托了个人情,又搭了半天的班,才换出一天空来。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把那件中山装穿上,对着镜子把领口翻平,头发用木梳蘸了水梳了三遍,直到一丝不乱。 他从供销社拿回来的那包水果糖,原本是要给红红的,后来想想还是带上了。 那包糖是供销社给员工发的福利,不用票,他在柜子里放了一段时间,有的糖纸已经粘在一起了。 他用手一块一块掰开,挑了几块形状还完整的,用油纸重新包好,揣在口袋里。 从赵家到第三生产队,走路要半个多小时。赵大富走在路上,路边有早起的村民下地,看见他都多看一眼。 他也点头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挺拔一些。快走到第三生产队村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辆车。 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车牌蓝底白字,在早晨的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定了,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他之前心里还嘀咕,赵来娣说的“小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车,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公社哪个干部的。 现在看清楚了,这是军车。 之前有一次,有个穿军装的人去供销社买过东西,开的就是这种车。 那天售货员大姐还专门跟他说了一句,说那是军车,不要乱碰,也别问东问西。 他当时还好奇地看了好几眼,记住了那种车头的形状和车灯的样子。 现在这辆车就停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车里没有人,车门锁着。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辆车,眼神里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面色恢复如常,转身往赵来娣家的方向走去。 赵来娣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他来了,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靠,快步迎出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带。“大富来了!快进来坐。” 赵来娣把他带进堂屋,吴婆子正坐在炕上剥豆子,看见赵大富进来,也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了一声。 赵来娣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进来,放在赵大富面前。 赵大富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那包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奶奶,小姑,这是给表弟他们甜甜嘴的。” 吴婆子看着桌上的油纸包,脸上堆起笑来。“大富这么客气。” 她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放进身后那口旧柜子里,柜门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才把门扣好。 赵来娣在旁边坐下来,“大富,你来得正好。那丫头最近好像没在家,我前天去敲门没人应。” 赵大富端水碗的手停了一下,“是不是回去了?” 赵来娣说:“车子都在呢,肯定没回去。听说那丫头有事去忙了,她姥爷一个人在家。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姥爷去公社了。” 赵大富这才放下心,把水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道:“小姑,那等她回来了,你可得抓紧点。” “我记得呢,你放心。等她回来,我就找个由头过去坐坐,先探探周猎户那边的口风。这事不能急,急了她反而起疑心。” 赵大富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周家院子的位置和周围的情况。 赵来娣把那天带赵大嫂去看的情况又说了一遍,院墙多高,院子多大,周围有没有邻居,离村子有多远。 赵大富听得仔细,听到院子在山脚下、离村子远、后面靠着山的时候,点了点头,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赵来娣送他到院子门口,正好碰到几个村里的大娘从门口经过。 其中一个胖胖的大娘看见赵大富,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两眼,“来娣,这是谁家的后生?长得挺周正。” 赵来娣笑着道:“这是我娘家侄子,大富,在供销社上班。” 胖大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供销社的?吃国家粮的?” 赵来娣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旁边一个瘦一些的大娘也凑过来,“多大年纪了?有对象没?我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呢。” 胖大娘接过话,“我家的二丫头今年也十七了,干活是把好手,洗衣做饭样样行。” 又有一个年纪更大的大娘从后面走过来,“你们别争了,人家年轻人自己有主意。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婶子们,大富在相看了,你们不要急。” 几个大娘笑着散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多看了赵大富几眼。 赵大富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等人都走了,才对赵来娣说了一句:“小姑,我先回去了”,转身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村里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说话。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穿着碎花衬衫,正低头编着手里的草绳,另一个圆脸的姑娘在跟她说什么,两人笑了一下。 赵大富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步子没有停,目光从她们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向前方,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显得很自信。 那几个姑娘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低头笑了,另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赵大富经过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时候,侧过头扫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面的路走去。 第615章 赵部长 周寒星一直在山里赶路,除了中午在一棵大树底下啃了两个包子,其余时间几乎没有停过。 她走的还是那条偏南的山脊,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又在一条干涸的溪谷走了很远。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她终于从山上看到村子的轮廓。 山脚下那几间土坯房的屋顶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山脚下的院子孤零零地立着,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门窗关着,看不出有没有人在。 她蹲在山脊上看了几分钟,确认村子里没有异常动静,才从山上下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她站在浴室里把登山服和登山鞋一件件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冲了个澡,把头发擦干,换上外套,外面套上平时的黑布鞋。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和出门时的样子没有区别。出了空间。 从半山腰下来,天色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点星光落在村道上。 她沿着山脚的小路绕到院子后面,从侧面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刚站稳,正屋里就传来周大山的声音,“谁?” “姥爷,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煤油灯亮了,一豆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 门被推开,周大山披着外套走出来,脚上趿着布鞋,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 他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快步走了几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丫头,你终于回来了?” 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让他看清楚自己,“回来了。就是发现一些人,我跟着去看了看。什么事都没有,” 周大山把手里的木棍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缓下来,“没事就好。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煮面条。” “不用,姥爷。你去歇着。我在路上烤了一只鸡吃了,现在还不饿。” 周大山转过身,就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她一遍,“真不饿?” 周寒星点点头,“不饿。” 周大山这才在桌边坐下来,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周寒星也在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有些凉。 “我前几天和大强去公社打了电话。”周大山说。 “没事。我就是让你告诉孙主任一声,加点假期。” 周大山笑着道:“孙主任也是这样说的。” “对,看来还是孙主任了解我。” 周大山又问了一句:“丫头,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周寒星想了想,“明天我去打个电话。” 她停了一下,看着周大山,“姥爷,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的?” 周大山摇了摇头,“没有了。这几天我就在近处的山里到处转转,也去你娘那里几次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明天回来,我想去山洞里把那些肉背回来。你在家里好好熏制,熏好后我们就回去。” 周大山拍了拍膝盖,“对,我都搞忘了。山里那些肉还挂着呢。” 周寒星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她站起来,“姥爷,休息吧。明天我早点去,你不要着急。” 周大山也跟着站起来,拿起靠在门框上的木棍,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丫头,这几天周卫南的媳妇在院子周围转了几圈,有天还敲门。我没有开。好几次我在半山腰那里看到。没有下来。” 周寒星听到“周卫南的媳妇”这几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赵来娣找我们有事?” 周大山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寒星想了一下,“姥爷,你不用管。我没在家你不要开门。这几天她再来你就当没看见。” 周大山点点头,拄着木棍往自己屋里走,“嗯。快去休息吧,我要去歇着了。” 周寒星看着他进了屋,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又听到他上了炕、拉过被子的窸窣声。 她才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推开门,关好,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在炕边坐下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村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周寒星就醒了,她坐起来进了空间,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军绿色的常服穿上,又换了一双干净的靴子。 她站在镜子前把领口理正,袖口扣好,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又在空间里洗漱好,出了空间,轻轻推开门。 隔壁屋里周大山的呼噜声还在响着,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没有吵他,轻手轻脚穿过堂屋,拉开院门又轻轻带上,朝着村口走去。 村道上已经有早起下地的人了。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人挑着水桶去井台。 周寒星从院子后面的小路上绕出来的时候,几个人正从村口那边过来,远远地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身军绿色的衣服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格外显眼,脚上蹬着靴子,和前几天穿着旧衣服的样子完全不同。 一个扛锄头的大爷先开了口:“周家丫头,这身衣裳一换,看着就不一样了。” 旁边挑水的中年汉子也接话道:“对,和平时大不一样了。这架势,一看就是当兵的。” 周寒星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村口走。 一路上碰到几拨早起的人,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只是多看了几眼。 一个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大婶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怪不得人家那么有本事,你看看那个精气神,跟咱们村里的人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又低头搓手里的衣服。 走到村口,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土路朝县城方向开去。 到县城的时候,天色还早,邮局门口挂着锁,还没开门。 她把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熄了火,推门下车走进去。 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早起的工人、机关单位的干部,三三两两地围在桌边吃着早饭。 窗口前排着队,她走到队尾,等了几个人,轮到她了。 她点了一碗粥、四个包子,把钱票递过去,端着托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她刚坐下没多久,武装部的赵部长也端着托盘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已经摘掉了,走路的姿势还是军人出身的样子。 第616章 一号人物 赵部长先在窗口前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转身找位置的时候,目光扫过店里,落在周寒星身上。 他打量了她一番,那张脸年轻,没什么表情,坐姿很正,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但警觉。 她的眼睛扫过他肩章摘掉后留下的针眼,又落到他拿筷子的方式上,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部长也在斜对面的桌子坐下,掰开包子慢慢吃着。 他心里暗道,这人好敏锐,看人很准,刚才那一眼是在判断他的身份。 他越看越觉得不简单。县城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号人物? 他忽然想起小舅子于海洋前几天在电话里说的“金凤凰”,那个回来探亲的女兵,开着军车,据说在京市工作。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包子,把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里,起身往外走。 出了饭店大门,他推着墙角那辆旧自行车,正要跨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沪市军区的牌子。他之前托人打听过,那边说这车是京市那边借的,具体单位没有登记,只有一个签名。 他跨上自行车,朝着武装部的方向骑去,骑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才加快脚蹬,拐进了巷子里。 周寒星吃完包子和粥,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饭店,开着车来到邮局门口。 邮局的门刚打开,里面的人还在整理信件。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邮局。 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同志,寄信吗?” 周寒星道:“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墙边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基地的号码。 等了一会儿,那边接起来,是张教官的声音,“你好。” “我回来了。找到了胶卷。” 张教官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派人过来。” “好,那我等着。” 她挂了电话,走到柜台前付了电话费,出了邮局,上车开车往回赶。 回到村口,她把车停在老位置上,熄了火,没有走村道,从后面的小路绕回山脚下的院子。 周寒星回到院子的时候,周大山正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手里拿着那把旧柴刀削一根木棍。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道:“丫头,回来了?” “嗯。我去山洞背肉回来。” 周大山把柴刀放在旁边,“你小心点。” “知道了。” 周寒星进屋去换上那身旧衣服,出来找到背篓背在肩上,站在院门口,回头对周大山道:“姥爷,没事找点柏树枝回来,熏肉要用。” 周大山站起来道:“好,我就去找。” “趁这几天,我看看能不能再多打一点,到时候多熏制一些带回去。” “别打多了,背不回来。” “我多走几趟。”她说完就朝着山里去。 赵来娣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村口那辆车。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看见车子没在,问了路过的人,说是周家丫头天不亮就开车出去了。 她心里先是有些失望,又听说那丫头回来了,赶紧从院子里出来,往村口那边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那辆车又停在了老位置上。 她心里高兴,终于等到那丫头回来了。可还没等她走到山脚下,就看见周寒星背着背篓从院子后面出来,沿着小路往山里走了。 周寒星背着大背篓,很快就消失在山脚的树林里。 赵来娣站在村道上,脸上刚刚浮起来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围裙边,转身往回走。 路过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大娘,其中一个看着山脚的方向,“周家丫头就是懂事啊。刚回来,又背着背篓去山里了。” 另一个大娘接话道:“肯定是去砍柴。你看她每次回来都不闲着。” 还有一个大婶正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一眼,感叹了一句:“真能干啊。” 赵来娣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回到自家院子,吴婆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走进来,往地上撒了一把谷子,拍了拍手上的糠,“怎么回来了?” 赵来娣站在院子中间,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攥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那丫头又背着背篓去山里了。我等了一上午,她回来没待多大会儿就又走了。” 吴婆子把鸡食盆放在墙根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那等她回来了再说。” 赵来娣想了想,把围裙重新系上,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只能这样了。” 她弯腰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把几根没烧透的柴夹出来,搁在旁边的铁桶里。 火钳在灶膛壁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周寒星走了另外一条路,从山脚西侧绕进一道更深的沟谷。 这条路她之前没有走过,她在高地上观察过地形,知道这条沟谷通向北面一片更大的山体,沟谷尽头有一处石壁断崖,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山洞。 她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矮梁,沿着沟谷底部的碎石滩一直往里走,最后在一片被灌木和杂草遮住的石壁前面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很大,宽约四五米,高也有三米多,比周大山那个山洞宽敞得多。 里面地面上长满了杂草和苔藓,角落里还有些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和碎石,很久没有野兽或人来过。 她站在洞口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出口,才走进去。 山洞里面比外面凉,空气潮湿,但地面平整,通风也好,顶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能透进光来。她进入空间。 她直接坐电梯下到负一楼超市入口。超市旁边的空地上堆着前些天在山里打回来的猎物,四头野猪,一头野牛,两只狍子,还有几十只野鸡和野兔。 野猪和野牛最大,堆在地上像几座小山,皮还没褪,毛上沾着干了的泥和血迹。 野鸡和野兔相对小,数量多,堆在一起占了很大一片地方。 她先从货架上拿了十几个烧水壶,有大有小,挑那种底座稳、容量大的。 她把水壶提到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那里有电源插座,是商场原来用的,一直有电。她先把十几个水壶灌满水,插上电,指示灯亮起来,水很快就热了。 烧水的间隙,她没干等着,转身走到野猪旁边,蹲下来先看了看皮毛的情况。 第一头野猪是最大的,鬃毛又粗又密,皮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和血,把毛都糊住了。 水壶里开始冒泡,第一个水壶跳了闸,水开了。 她把开水倒进旁边一个大的胶桶里,又立刻把水壶重新灌满,插上电继续烧。 十几个水壶轮着烧,她来回倒腾,胶桶里的开水涨得很快。 第一桶水满的时候,她不再等剩下的水壶,直接提着那桶开水走到第一头野猪旁边。先浇头部,顺着脖子往下淋,浇透一面,用刀背刮了一下猪毛,发现毛根已经被烫松了,好刮。 第617章 卤制 周寒星蹲下来,拿起刮刀开始刮毛。从头部往尾部刮,刀贴着皮走,刮下来的毛和泥堆在旁边的地上。 一头野猪刮完,她把刀在旁边的胶桶里涮了涮,站起来。 第二桶开水已经满了,她提着桶走到第二头野猪旁边,重新开始浇。 浇完一面翻过来浇另一面,烫透了再拿刀刮。刮完第二头,第三桶开水又满了。 就这样,她一边烧水,一边烫毛,一边刮,十几个水壶轮着用,电一直没断,水一直烧着。 烫毛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猪皮被开水烫过的那种腥热气味,混着水汽,在负一楼超市入口的空地上散开。 四头野猪全部烫完刮完,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她把刮好的猪皮用清水冲了一遍,用刀把皮上没刮干净的细毛根刮掉,又把猪蹄的缝里都刮干净,四头野猪并排摆在地上,皮毛干净,皮色发白。 接下来是那头野牛。野牛比野猪更大,皮更厚,毛也更密,开水浇上去的时候,毛根松得慢,她浇了两遍才刮得动。 刮刀钝了,她从货架上又拿了一把更结实的刮刀,一点一点把牛毛刮干净。 野牛刮完,她又处理两只狍子,狍子的皮薄,毛也好刮,很快就弄完了。 最后是几十只野鸡和野兔。她把它们分批放进大盆里,用开水淋透,拔毛、清理内脏,一只一只收拾干净。 这一套活她干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在超市里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块面包,没有停下来休息。 收拾好的猎物按种类分开堆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四头野猪,一头野牛,两只狍子,几十只野鸡和野兔。 地上干净的血水被空间的自动清洁系统吸收,没有留下痕迹。 接下来是腌制和卤制。她从货架上取了几大袋腌制盐,又拿了几把锋利的刀,把野猪从背部划开,分成两半,再切成大块,每一块都用盐仔细搓揉,尤其是肉厚的地方和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盐。 她把腌好的肉块放进几个大塑料桶里,一层肉一层盐,码得严严实实。 四头野猪全部腌完,装满了四个大桶。野鸡和野兔她也腌了十几只,装在旁边的两个桶里。 剩下的野鸡、野兔、两只狍子和整头野牛没有腌制,挂在超市入口的栏杆上,栏杆很长,挂得满满当当,一排排风干。 她又从货架上找了留下的牛腱子,还有一条牛后腿,两只野鸡,两只野兔,把这些放进旁边一口大锅里,加了水、盐、酱油、花椒、八角、桂皮和几颗干辣椒,架在火上开始卤制。 卤水烧开之后,香味立刻从锅里涌出来,混着肉香和香料的气味,在负一楼弥漫开来。 她把火调小,让卤水保持在微沸的状态,慢慢煨着。 做完这些,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肉腥和汗味,连她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她看着卤水锅还在火上烧着,把火调到最小,才坐电梯上到九楼。站在浴室里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放上热水,跨进浴缸。 她泡了很久,直到皮肤都泡皱了,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 她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再去负一楼的时候,地上滴落的血迹已经不见了,超市的地面恢复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放过东西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卤香味,比刚才更浓了,混着香料和肉汤的气息。 她把卤水锅从火上端下来,拿了几只大托盘,把野鸡、野兔、牛腱子和牛后腿捞出来,分别放在托盘上,让它们自然放凉。 卤好的肉颜色深红,表面挂着一层酱色的汁水,油亮亮的。 她在超市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来,拿了一只卤好的野鸡,撕下一只腿,慢慢啃着。 卤得正好,咸淡适中,肉烂脱骨,香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里。 她吃完一整只鸡,觉得饱了,把剩下的肉放在托盘上,等出去之后再找机会拿给姥爷吃。 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到旁边的架子上放好,又把卤水锅里的汤盛进几个干净的大桶里,留着下次卤制再用。 收拾完这些,她才上到九楼,躺到床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周寒星醒来从床上坐起来,去浴室洗漱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下到负一楼超市入口,昨晚卤好的牛腱子放在架子上,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拿刀切了一盘,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肉色深红透亮,纹理清晰,卤香扑鼻。端着盘子坐电梯上到八楼美食广场,找了一家面馆,拿了一碗红汤肥肠面。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肥肠切得厚实,炖得软烂,面条筋道。 她把卤牛肉片放进面汤里蘸了一下,配着面一起吃。 肥肠的油香和牛肉的卤香混在一起,辣味从舌尖漫开,吃到一半额头上就沁出了细汗。 她把面吃完,又喝了小半碗汤,放下筷子,出了一身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拿了一个背篓,出了空间。外面的天色还早,山里的晨雾正从谷底往上散,树叶上挂着露水。 她背着空背篓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走,走了半天,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她把背篓放在石头上,下面垫了些干草,心念一动,把之前在山洞那边和周大山一起腌好的野猪肉从空间里取出来,一块一块码进背篓里。 肉块外面裹着盐粒和汁水,压得实实的,背篓很快满了,上面又用几把干草盖住,免得路上被人看到。 她蹲下来背好,调整了一下绳子,朝山下走去。 周大山正在后院收拾昨天搭好的熏肉架。架子搭在后院墙角,用几根粗木棍撑着,横杆上已经挂了几条正在熏的肉,下面用石块围了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柏树枝,白烟从架子下面升起来,绕在肉周围,又从墙头散开。 他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直起身走出院子,远远就看见周寒星背着背篓从山脚小路上下来。 他快步迎出院门,走到她面前,“丫头。” 周寒星走到跟前,周大山伸手想去接背篓。 她侧身躲了一下,“姥爷,不用。” 周大山收回手,看了一眼背篓,沉甸甸的,肉块把背篓压得鼓鼓囊囊,“很重吧?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路上歇一宿呢。” 周寒星背着背篓往院子里走,穿过堂屋旁边的窄道,走到灶房门口才停下来,把背篓搁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怕你担心,就没休息,早点回来了。还要走一趟。” 周大山跟进来,把盖在背篓上面的干草拨开,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腌肉,他伸手翻了翻,几块肉腌得透,盐粒均匀,颜色也正,“休息一天再去,反正也不急。” 周寒星站在灶房门口,缓了缓气,“我发现了一头野猪,准备去打了收拾腌制好带下来,可能要在山里待几天,你在家里别担心。” 周大山直起腰,看着她,“够吃了,别打了。” 周寒星站在旁边,“多备着,你想吃了随时煮一块吃。” 周大山低头看了看,笑了,露出几颗豁牙,“那弄到后院去。我昨天在旁边搭了一个专门熏肉的架子,在灶房太显眼了。我晚上多加点柏树熏制,柏树也弄来了。” 周寒星把背背到肩上,“姥爷,你还是很能干,自己干了这么多事,我还说来帮忙,看来不用了。那我把肉放好,你在家腌制,我就去山里。” 周大山点点头。他没有再劝她留下,他知道自己的孙女在家的时间不会很多了,这几天能回来两趟已经不容易。 他回头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打不到也没关系,家里有这么多吃的了。” 第618章 熏制 周寒星跟着他到后院,两人把肉一块一块挂到熏架上,肉块之间留出空隙,让烟能透过去。 架子上面用旧布和树枝遮住,柏树的烟从火塘里升起来,钻进肉块之间,又从缝隙里散开,被布挡住大半,从外面看不到明显的烟柱。 周大山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新柏树枝,烟更浓了,带着一股清苦的柏香。 周寒星把最后一块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从旁边拿起空背篓背到肩上。 周大山送她到院门口,站在门里面,“慢点,别着急,我在家里等着。” 周寒星走到院门外,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然后沿着山脚的小路朝山里走去。 周大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树丛挡住,才转身回院子里,把院门关上,走到后院继续拨弄火塘里的柏树枝。 烟从架子下面升起来,绕着那些腌肉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他蹲在火塘旁边,看着那些挂在架子上的肉,拿起一根细棍把一块被风吹歪的肉拨正,又添了几片柏树叶进去,火塘里的烟更浓了一些,清苦的柏香混着腌肉的咸味,在后院墙角弥漫开来。 周寒星进了山之后,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沟谷,往里走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她留意着路边的柏树,专挑那些枝干密实、叶子厚实的,用砍刀削下枝条,一捆一捆地收进空间。 柏树在山里不少,但长得好的都在背阴的坡面上,她顺着沟谷两边的坡地转了一圈,砍了七八捆,又捡了一些枯死的干柏木,一起收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她先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清出一块地方,然后从货架上找了一架人字梯,几床厚棉被,又拿了几米长的塑料布和几根粗木棒。 她把人字梯支在空地上,横杆上搭了木棒,用铁丝拧紧,搭出一个上下两层的架子。 架子四周用塑料布围起来,顶上盖了两床被子,架子下层挂野猪肉,用铁钩钩住肉块,一块一块码成正方形,排得满满当当。 上层挂野鸡和野兔,一只一只用细绳系着腿,挂成一排。 忙了大半夜,架子终于摆满了,猪肉、野鸡、野兔,把上下两层塞得严严实实。 她又去超市里搬了几口大锅出来,放在架子下面,一口一口排开,每口锅里都塞满了柏树枝。 架子上方的被子用水浇透,上面放了一个大的纯净水桶,桶底扎了一个针眼大的小洞,水从洞里一滴一滴地滴在被子上,被子一直保持湿润,烟从塑料布缝隙里往外冒的时候,被湿被子挡住大半,只从边缘透出一点淡淡的青烟。 她把几口锅里的柏树枝都点燃,柏树枝慢慢烧起来,白烟从锅里往上冒,钻过架子下层,裹住那些肉块,又从上层缝隙里穿过,绕过野鸡野兔,最后从被子的边缘散出去。 烟很浓,带着柏树特有的清苦香气,混着腌肉的咸味,在负一楼弥漫开来。 她在架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烟路通顺,出烟口不大,才拿了几块木板和纸板把周围的缝隙挡了挡,只留了两三个小口。 忙完这些,她洗了手,坐电梯上到八楼美食广场,找了一家干锅店,拿了一份干锅虾。 虾壳炸得酥脆,肉紧实弹牙,配着藕片和土豆片,辣味很足,她吃得满头冒汗,又喝了两杯凉水,才放下筷子。 吃完后,她没有马上回去,先去负一楼看了一眼,锅里的柏树枝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灰烬,烟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往每口锅里又添了一把柏树枝,重新点着,确认烟雾重新浓起来,才上到九楼。 她洗了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她要么在架子旁边加柏树枝、调整水桶的滴水量、把被风吹歪的肉块拨正,要么就在健身房里锻炼。跑步、引体向上、深蹲、打沙袋,每一项都练到极限,让身体保持随时能进入战斗的状态。 她心里清楚,她就要离开这里回京市,而回到京市之后未必有安稳的日子。那三个人的胶卷虽然拿到了,边境那边还有人在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事。她必须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上。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周寒星背着一个空背篓出了空间。她从山坳里出来,沿着沟谷往山下走。 这条路她这两天走了几趟,已经熟了,哪里有石头,哪里拐弯,哪里坡陡,她闭着眼也能摸出来。 到院门口的时候,天色还灰蒙蒙的,村里早起的人还没有出门。 她站在院门外,反手伸进背篓里,把空间里腌制的野猪肉一块一块拿出来,码进背篓里,背篓装满后,她抬手敲了三下院门。 周大山在屋里听见动静,趿着鞋子走出来,拉开院门看见她,脸上立刻舒展开来,“快进来。” 周寒星背着背篓进了院子,边走边说:“姥爷,我打了一头野猪已经收拾好了,在不远处的山洞里,今天跑两趟就差不多了。” 周大山急忙跟在她后面,“那我去弄早饭。” 周寒星应了一声:“好的。” 她把背篓背到后院,放在熏架旁边。前几天熏的那批肉已经出了颜色,皮面熏得发亮,肉色深红,柏树的烟色渗进了纹理里。 她先把前几天挂上的肉移到旁边一根横杆上,腾出位置,再把今天背回来的这一背篓一块一块挂上去。 新肉颜色浅一些,挂上去之后和旧肉并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她正在挂肉的时候。 周大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快吃吧。你杨婶又拿来了一些菜和鸡蛋。” 周寒星把最后一块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堂屋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她今天要来的话,你叫她明天来家里。” 周大山在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 周寒星低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放下碗,背起空背篓又往山里去了。 中午的时候,杨婶果然又来了。 她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收的花生,还有一些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 周大山接过篮子,“丫头明天在家里。” 杨婶听了这话,心里一喜。 这几天她来了好几趟都没碰到人,以为周寒星又走了,但车子还停在村口,又觉得不对。 杨大强劝她不要那么急。杨婶把篮子里的花生倒进堂屋的筐里,笑着道:“周丫头忙大事呢。周大叔你就跟着享福吧。” 周大山点了点头,把花生收好,没有再接话。 他心里知道丫头在外面是拿命在搏前程,这些话不用对外说。 杨婶拿起空篮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和周大山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周寒星在山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进空间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她又在附近的山坳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柏树枝可以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背着第一趟肉下了山。周大山在院门口接过背篓,把肉挂到熏架上。 她背起另一个空背篓又上山去,第二趟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大山催她回去休息,自己把所有的肉都挂好,又往火塘里添了几把柏树枝,才回屋。 周寒星进了自己屋子,关上门,进入空间。 她先去看了一眼熏架,腊肉的颜色比早上更深了,野鸡和野兔也熏得差不多了,皮面收紧,肉色发红。 她往锅里添了些柏树枝,又给水桶里加满了水,确认一切都正常,才上到九楼,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619章 你就吹吧 周卫南家里,赵来娣这几天可是着急上火。她前前后后往周家院子那边跑了四五趟,每次去都看见院门关着,锁挂在门上,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也没冒烟。 回到村里,碰见人问起来,大家都说周家丫头在山里忙着呢,天不亮就背着背篓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几天都不下山。 赵来娣嘴上跟着应和,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着急。 赵家那边又来催了两次。头一回是赵大嫂托人捎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二回是赵大娘亲自来的,在吴婆子屋里坐了一上午,话里话外都是催着把事定下来。 吴婆子脸上笑着,应着“快了快了”,等人走了却在屋里骂赵来娣:“你这办的什么事?人都见不着,怎么定?” 赵来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一声不吭。 赵老爹和赵大哥等不住了,两个人找了个赶集的日子,专门走到第三生产队村口来看。 他们站在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前后左右转了好几圈。赵大哥伸手摸了摸车头的铁皮,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赵老爹站在车旁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嘴里念叨着:“这车,比公社那辆还新。” 旁边有个过路的村民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道:“这是周家丫头的车,停这儿好几天了。” 赵老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辆车,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赵大哥忍不住开口:“爹,你说这车要是开回咱们村,得多少人围着看?” 赵老爹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车不车的先放一边,还有那份工作呢。守大门也是正经工作,每个月拿工资,吃住都在单位。要是大富真跟她成了,那个工作给我干,我这一辈子种地,临老了还能当个工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们老赵家,可就是城里人了。” 赵大哥听了这话,脚步也快了几分。 两人回到村里,当晚就在饭桌上把赵大富叫到跟前,把在第三生产队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赵大富听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得意,急的是赵来娣那边迟迟没有进展,得意的是那辆车、那份工作,眼看着就离他不远了。 可赵来娣那边一直没动静。她去了周家院子几次都没碰到人,回来跟赵家解释,说周家丫头在山里,不在家。 赵家半信半疑。 赵大嫂在背后嘀咕:“哪有天天在山里的?是不是在躲咱们?” 赵大哥也说:“你是不是没把话说清楚?人家不乐意?” 赵大富听到这些话,脸上挂不住了,回到自己屋里,把门一关,闷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日子去供销社上班,赵大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到了供销社,第一件事是去柜台后面找红红,帮她理货、对账,找话说。 赵大富之前对她殷勤得很,每天帮她搬东西、替她跑腿,中午还拿自己的饭票给她买肉菜。 红红对他也不算冷淡,偶尔冲他笑一下,他能高兴半天。 可这天他进了供销社,从红红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偏一下。 红红正低头打算盘,抬头叫了他一声:“大富,帮我把那摞账本搬一下。” 赵大富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忙着呢,你自己弄。” 红红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柜台后面。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红红,大富今天怎么了?” 红红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拨得比刚才快了不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大富端着自己的饭盒坐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到红红那桌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一下头,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和之前那种殷勤劲儿判若两人。 有人私下议论:“大富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还围着红红转呢。” 另一个人说:“谁知道呢?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旁边的人接话:“谁知道呢,反正他这几天走路都抬着头。” 那天傍晚下班后,赵大富约了两个供销社的同事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喝酒。 一个是仓库管搬运的老刘,一个是食品柜台的小马,都是平时跟他走得比较近的。 三个人在饭馆角落里找了张桌子,要了一壶散酒,两碟小菜,一盘花生米,慢慢喝着。 酒过三巡,赵大富的脸已经泛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酒盅,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告诉你们,我以后可是要调去京市的人了。” 老刘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笑,“大富,你喝多了吧?” 赵大富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你们知道第三生产队那个周家丫头吗?就是那个开军车回来的。” 小马放下筷子,“听说过,好多人都在传,说她在外头有本事。” 赵大富笑了一下,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喝干,“那车,你们见过吗?军绿色的,外地的牌子。我亲眼看见的,就停在第三生产队村口。那种车,整个县里找不出第二辆。” 老刘又夹了一颗花生米,“车是车,跟你有啥关系?” 赵大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酒气,“我实话跟你们说,我们家已经在托人跟她那边说亲了。我小姑就在第三生产队,已经去周家探了好几趟了。等这事定下来,我就是京市的人了。到时候她给我在那边安排个工作,我们一家都搬过去。那辆军车,以后就是我们家出门的代步车。” 小马笑了一声,“你就吹吧。人家那么有本事,能看上你?” 赵大富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你们不懂。那丫头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娘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的。现在有出息了,可到底是个姑娘家,早晚得嫁人。她姥爷还在村里,跑不了。我们家在村里也算殷实,我又有供销社的工作,她没理由看不上。” 老刘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那倒是。你要是真去了京市,可别忘了咱们兄弟。” 赵大富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端起来,“放心。等我到了京市,站稳了脚跟,你们要是想去,我帮你们想办法。” 三个人又喝了一阵,赵大富的话越来越多,从京市的大院子说到以后的工作安排,从工作安排说到将来的孩子上学。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些东西已经握在手里了一样。 老刘和小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闷头喝酒,偶尔附和两句。 散场的时候,赵大富走路已经有些晃了,小马扶着他出了饭馆,在门口被冷风一吹。 他才觉得清醒了一些,推开了小马的手,自己踉跄着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赵大富回到家的时候,赵大嫂正在灶房收拾碗筷。 他推门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赵大娘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来灌了几口,靠在椅背上。 赵大嫂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皱了皱眉,“又喝酒了?” 赵大富摆了摆手,“跟同事喝了两盅。” 赵大嫂在旁边坐下来,“你小姑今天又去了周家,那丫头还是没在家。” 赵大富的眉头拧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故意躲着咱们?” “你小姑说了,那丫头确实在山里,天天背着背篓进进出出的。她姥爷一个人在家,她还能不回来?再等等。” 赵大富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没有接话。 他心里急,面上没显露出来。 他想着这些天在供销社对红红的态度,想着酒桌上说的那些话,又想着那辆停在第三生产队村口的军车。 他咬了咬牙,起身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躺在炕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胸口,闭上眼睛。 第620章 韭菜饼 第二天,周寒星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透。她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周大山的屋里还没有动静,便进入空间。 负一楼超市入口旁边的熏架还支着,塑料布围得严严实实,顶上的被子被水桶滴下来的水弄得湿漉漉的,几口锅里的柏树枝已经烧得只剩一层灰白的炭烬,烟比前两天小了不少。 她打开塑料布的一角往里看,挂在架子上的肉块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红褐色,表面油脂收干,皮面发亮,柏树的烟色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 周寒星往每口锅里又添了一把柏树枝,重新点着,把被子重新盖好,又调整了一下水桶滴水的速度,才出了空间。 她下床穿上外套,走到灶房,蹲在灶膛前生火,添了水,抓了两把小米放进锅里,开始熬粥。 火烧起来之后,周寒星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墙和屋檐照出一层暖黄色。 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墙角那片地,看见靠墙根的土坡上长着一丛野韭菜,叶片细长,是今年春天新发的。 她回灶房拿了菜刀,走到墙角割了一把,在灶门前的石板上理好,又用水冲洗了两遍,拿到案板上切成细末。 周寒星从灶房柜子里舀了两碗面粉倒进菜盆里,又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把切好的韭菜末也倒进去,加了水和盐,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了很久,直到面糊里看不出任何面粉颗粒,质地均匀,能挂在筷子上。 她把旁边的锅洗干净,架上火,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舀了一勺面糊倒进锅里,用铲子摊平,面糊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很快变得焦黄。 她翻了个面,两面都煎到金黄色,才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筲箕里。一勺一勺地煎,反复翻面,等面糊全部煎完,筲箕里码了满满一摞韭菜饼,金黄焦脆。 周大山也起来了,趿着鞋子从屋里走出来,闻到灶房的香味,凑到筲箕跟前看了一眼,“丫头,闻着都好香。” 周寒星把锅洗干净,添了水,“姥爷,好吃就多吃点。” 周大山把筲箕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放下。周寒星端来两碗粥,周大山又去拿了筷子,两人在桌边坐下来。 周大山夹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韭菜味?” 周寒星喝了一口粥,“是啊。今天早上看到墙角那片野韭菜长得挺好,就割了一把。” 周大山笑着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墙角,“对,上次我扫院子也看到了,长得还挺好的。” 两人吃完早饭,周大山把碗筷收去灶房洗了。 周寒星挑着空桶出门挑水,路过村道的时候碰到几个早起的村民。 有人问了一句:“周家丫头,今天没上山?” 周寒星摇了摇头,“没有。” 那人点了点头,“歇一天也好,天天往山里跑,累得很。” 周寒星应了一声,挑着水往井台走去。来回挑了三趟,把水缸灌满了,又把桶放回灶房墙角。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屋子,堂屋、灶房、自己的屋、周大山的屋,一间一间扫过去,落叶和灰尘归拢到角落,又用簸箕装好倒进灶膛里。 周大山吃完早饭就去后院了,今天没有烧火,只是把熏架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让那些肉透透气。熏了几的肉已经收干了水分,闻着有一层沉沉的柏树香气。 他检查了一遍,把几块被风吹歪的肉拨正,又添了几片柏树叶在锅底,打算晾到下午再熏最后一轮。 周寒星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放下扫帚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中等个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服,肩宽腰直,站姿笔挺。 后面那个稍高一些,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剪得短而齐,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两个人都背着帆布背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认出了这两个人。1号和15号。 15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快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啊?” 周寒星身上穿的旧外套,外面套着黑布裤子,脸上干干净净的,和训练场上穿着作训服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1号连忙推了15号一下,冲着周寒星笑着道:“他就是觉得你与众不同。” 15号连忙附和,“对,与众不同。” 周寒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村道上几个过路的村民看到两个年轻小伙子背着背包走进周家院子,都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消息传得很快,赵来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听到隔壁大婶说“周家来了两个年轻后生,背着背包的,像是从外头来的”,手里的衣服掉在盆里都没发觉。 王金凤也听到了消息,站在自家院门口往山脚下那边张望了好一会儿,心里犯着嘀咕。 周寒星从灶房里搬了两张凳子在院子里放下,“还没吃饭吧?” 15号摇摇头,“没有,着急赶路呢。” 周寒星转身进了灶房,舀了两碗粥端出来,又把早上还没吃完的韭菜饼端到堂屋桌上,“快来吃吧。” 这时周大山从后院走出来,听到前院有说话声。 1号和15号正准备坐下,看见周大山便站直了身体,齐声叫了一句:“周爷爷好。” 周大山望着两个小伙子,高大的身材,挺直的腰板,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周寒星在旁边说了一句:“姥爷,这是我战友。” 周大山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笑着往桌边走了两步,“小伙子快坐下吃饭吧。” 1号连忙道:“周爷爷,我叫贺司远,您叫我小远就行。” 15号也跟着道:“周爷爷,我叫冯振华,您叫我小华。” 周大山连连点头,“快坐下,先吃饭。”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15号拿起一张韭菜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周爷爷,这个饼子真好吃,您手艺真好。” 周大山笑着摆了摆手,“这个是丫头做的,我也是吃现成的。” 1号和15号同时抬头看了周寒星一眼。周寒星正靠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没有看他们。 15号差点又嘴快说了一句:“没想到手艺这么好”,被1号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改口道:“真好吃。” 周大山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两人吃饼,“不够吃的话,我再给你们做面条。” 1号连忙摆手,“够了够了。” 15号嘴里含着半块饼,也跟着点头,“够。” 第621章 说亲 这时院门声又敲响了。 周寒星转过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闩,外面的声音就传进来了,带着一股刻意堆出来的热络,“周丫头,在家呢?” 她拉开门,门口站着赵来娣,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了几把青菜和几个鸡蛋,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赵来娣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堂屋门口那两张凳子,又看见院子里扫了一半的落叶,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寒星脸上。 “我来看看你。”赵来娣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想着你在家,给你送点菜来。” 周寒星站在门口,没有让开门的意思,目光落在她脸上,“说吧,什么事?” 赵来娣笑了一下,把篮子上那块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青菜,“瞧你说的,我就是来送点菜。你一个人在家,周大叔年纪也大了,我当婶子的来看看,不应该吗?” “不用。家里有吃的。” 赵来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去,“周丫头,我们可是亲戚。你一直不让我进去,这不合适吧?村里人看着呢。” 周寒星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事说事。没事我就关门了。” 赵来娣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儿,“周丫头,我侄子赵大富在供销社上班,人长得高大,工作也体面。你现在一个人在家,你爹娘都不在了,也就是我这个婶子想着你,替你安排了。让他来相看相看,这事就成了。” 堂屋里,15号刚放下碗,听到院门口传进来的这几句话,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他站起来,碗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放稳,几步走到院门边,从周寒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赵来娣道:“你谁啊?还替人安排?这有你什么事啊?” 赵来娣被突然冒出来的人问懵了。 她看着15号,又看了看周寒星,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指着15号提高了声音:“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我和我侄女说话,又关你什么事?” 15号上前一步,站到周寒星旁边,个子比赵来娣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先管好你自己,再去操心别人家的事。” 赵来娣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我是她婶子!怎么就不能做主了?现在哪家不是父母做主?她爹娘不在了,我这个当婶子的替她张罗亲事,有什么不对?” 院子里,周大山听到动静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沾着柏树叶的碎屑。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周寒星旁边,看着赵来娣,“卫南媳妇,丫头的事情不必你们操心。她还有我这个姥爷呢。” 赵来娣看见周大山出来了,声音更大了一些:“周猎户,你一个老头子,能替她做主什么?我是她婶子,这事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你一声的。她和我侄子赵大富的亲事,算是定下了。你们这边准备嫁妆,三天后我侄子带人来上门接人。” 周寒星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听到“三天后带人来接人”这句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赵来娣面前,“给你打开门,是不是给你脸了?还安排我的事?” 赵来娣又退了一步,但嘴上不饶人,“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可是你婶子!” 周寒星低头看着她,“我爹娘不在了,我姥爷还在。我姥爷管我的事,轮不到你。” 赵来娣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周寒星,你别不识好歹!我侄子端的是铁饭碗,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就了不起了?” 周寒星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赵来娣被看得心里发毛,又退了一步。 15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铁饭碗?你侄子那供销社的铁饭碗,够不够格给她提鞋都不好说。你回去问问你侄子,他那饭碗拿得稳不稳。” 赵来娣转头瞪着他,“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1号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15号旁边,语气比15号平和一些,“这位婶子,她的事,不是你能安排的。” 赵来娣看了看这两个年轻后生,又看了看周大山和周寒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弯腰把地上的篮子提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说:“行,你们人多。我走。但这事没完。周猎户,你们好好想想,三天后我侄子来,你们要是这个态度,别怪我们赵家不讲情面。” 周寒星看着她,“你侄子来的时候,让他先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 赵来娣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挎着篮子转身沿着村道往回走。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还站在院门口,那两个年轻后生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周大山站在门槛里面。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走了。 村道上,老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口和墙根下。 有人在择菜,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目光都落在周家院门口。 赵来娣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没有理,低着头往自家院子走。 那些人也不在意,等她走过去之后,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赵来娣去周家说亲去了?” “她那个侄子,供销社那个?” “周家丫头能看上他?” “你刚才没听见吗?那丫头说让赵大富先打听打听她是干什么的。” “这丫头到底在外面干什么的?那辆车,还有那两个后生……” “谁知道呢。反正不简单。” 赵来娣回到周卫南家,把篮子往灶房案板上一搁,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脸色难看得很。 吴婆子看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说的?” 赵来娣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嗓门也大起来,“那两个后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左一右挡在她前面,说话冲得很!还有那个周猎户,一个老头子,也出来帮腔!周寒星那个丫头,白眼狼一个,我好心好意去给她说亲,她倒好,说什么给你打开门是不是给你脸了!这是什么话!” 吴婆子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那两个后生是谁?” 赵来娣愣了一下,“不知道。看着人模狗样的。” 吴婆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算了吧。别去招惹她了。她身边那些人,看着不像是普通人。” 赵来娣还想说什么,吴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了回去。坐在凳子上生了一会儿闷气,最后还是站起来,把灶房的火生了起来,开始烧水。 第622章 藏得还挺深 周家院子里,周寒星把院门关上,回身对1号和15号说了一句:“进屋说吧。” 三人进了堂屋。15号还在念叨刚才的事,“那什么人啊?说话那么横,还三天后来接人?她以为自己是谁?” 1号看了他一眼,“行了,少说两句。”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来,“你们赶了几天的路,先休息。胶卷在这里。”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1号接过去,拧开笔帽,抽出笔尖,用一根细铁丝从笔杆里捅出一小段裹着蜡的胶卷。 他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胶卷很细,卷得紧,外面封着一层薄蜡,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内容。 15号也凑上前看了一眼,“藏得还挺深的。” 1号把胶卷重新放回笔杆里,拧紧笔帽,收进自己的贴身口袋。“这东西,上面催得很紧。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 周大山正蹲在后院门口,往熏架下面的火塘里添柏树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着把柏树叶铺匀。 周大山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那些人,不用理。” 周寒星应了一声,“我知道。” 两人蹲在火塘旁边,看着柏树的烟从锅底升起来,绕过架子上的肉块,从缝隙里慢慢散出去。 那些肉块挂在架子上,颜色已经熏得深红发亮,皮面收干,油脂被烟熏得凝固在表面,一层一层渗进纹理里。 15号从前院走过来,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么多肉?你家杀猪了?” 周大山笑着道:“这是野猪肉,丫头上山去宰的。” 15号朝着周寒星竖了个大拇指,“你厉害!” 他伸手碰了碰周寒星的胳膊,周寒星侧身让了一下,没有接话。 15号又凑到熏架跟前看那些肉,闻着柏树的烟味,又转头问周大山:“周爷爷,这野猪多大?多重?” 周大山从火塘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头两百来斤,丫头一个人从山里背下来的,分了四五趟。” 15号回头看了周寒星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佩服。 他又问了周大山几句,野猪在哪里打的、怎么打的、熏了几天了,周大山一一答了。 两人在后院说着话,周寒星已经走回前院,站在堂屋门口。 1号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转身递给周寒星。 周寒星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任务简报,简短几行字,说明了这次行动的背景和她的下一步安排。 后面几页是相关的情报线索,有些是她之前报告过的内容,有些是新补充的。 她一页一页看完,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1号,“那我姥爷怎么办?” 1号在对面坐下来,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孙主任那边派人接他的人在路上了。孙主任说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周寒星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1号把文件袋收进背包里,两人来到院子里。 周寒星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杨大强和杨婶,两个人都是一脸着急的样子。 杨大强看见她,先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周丫头,你没事吧?” 周寒星侧身让开门,“杨叔、杨婶,进来坐。” 两人进了院子,在凳子上坐下来。杨大强一进门就看见了屋檐下的1号,目光在1号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问了一句:“这是?” “是我朋友,知道我回来,来看看我。” 杨大强笑着点了点头,“好,好。” 周寒星起身去灶房倒了两杯糖水端出来,递给他们。 1号往后院走去,和15号站在熏架旁边小声说话。 杨大强接过糖水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周丫头,赵来娣的侄子赵大富,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听说是个临时工。今天赵来娣来你这里闹的事,村子里都传开了。” 杨婶在旁边接话道:“难怪前几次赵家几个人围着村口那辆车看了好几回。村子里都以为是好奇,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呢。我刚才在路上碰到王金凤,她还在打听那两个后生是谁。” “杨叔、杨婶,这事不用管。” 杨大强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别被算计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我知道。” 杨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周丫头,婶子有件事想求你。” 周寒星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她,“婶子,你有事说,我看能不能帮上。” 杨婶深吸了一口气,“我家晓琴和成子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家里,之前你杨叔和公社说了留一个名额给晓琴。但是成子呢,我和你杨叔也不想他一辈子在地里扒食。你杨叔为这事愁了好久了。” 杨大强在旁边接话道:“周丫头,你在部队有没有关系?能不能给成子一个机会?那孩子身体结实,能吃苦,就是没有门路。” 周寒星想了想,“杨叔、杨婶,我可以帮你们问一声,递个话,但体检那些如果过不了,我也没有办法。” 杨婶急忙道:“周丫头,谢谢啊。只要给他个机会,体检那些没有通过我们也不会怪你。那就是成子自己的命。” 杨大强也跟着道:“周丫头,麻烦你了。你的大恩我记着。” “杨叔、杨婶,我和姥爷很快也会离开。院子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杨婶笑着道:“周丫头,这个院子我肯定给看好的。你们提前回来说一声,我把屋子都收拾干净。” 周寒星点点头。 杨大强站起来,“周丫头,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先忙。” 周寒星送两人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沿着村道走远了,才转身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她走回堂屋,1号和15号已经从后院回来了。 1号把背包放在桌上,对她说了一句:“周爷爷那边的人,最迟后天到。” 第623章 谁这么大的脸 周寒星走进那间空着的屋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打扫过了,炕上铺着旧席子,墙角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 她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放着几床叠好的被褥,是去年周大山和小江小吴回来时留下的,晒过之后收得很整齐,没有霉味。 她抱了两床出来,一床垫在炕上,一床准备盖。 15号从堂屋那边探进头来,看见她在铺炕,连忙走进来,“我来,我来。” 他伸手把被褥接过去,弯腰铺在炕上,一边铺一边念叨:“我长这么大还没睡过炕呢,想想都舒坦。以前在家睡床板,冬天烧炉子也冷,底下垫多少层都不顶用。” 他把被褥铺平,又用手拍了拍,压了压边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1号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把炕铺完,忽然开口:“刚刚那夫妻俩找你说的招兵名额,我让我爸给这边说一声吧。”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1号连忙解释:“不是偷听,就是刚刚我走到后院,正好听到你们在说成子的事。” 周寒星把手上那床准备盖的被褥抖开,铺在垫被上面,“麻烦吗?” “没事,就是说句话的事。我爸在武装部那边有几个熟人,递个话不算什么。” 周寒星点点头,“那麻烦贺叔叔了。给他个机会,其他不过关也算了。” “那当然。我回去后就给我爸说一声,让他那边先问问名额还有没有,有的话就报上去,体检那关看他自己。” 15号把炕铺好,直起身拍了拍手,凑过来,“41号,今天给我做腊肉吃吃呗。我闻着后院那味都老香了,从刚才一直馋到现在。” 周寒星走出里屋,往灶房那边走,“嗯。今个给你们整个腊猪蹄,炒个腊肉,再弄个野鸡野兔。” 15号跟在后面,咽了一下口水,“这么好?想想都好吃。” 1号靠在堂屋门口,忽然问了一句:“村口那辆车是你开回来的吧?” 周寒星点点头。 1号说:“我们出去一趟。” 周寒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1号把钥匙拿起来,对着还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15号说了一句:“走。” 15号愣了一下,“出去?去哪?” 1号没解释,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 15号赶紧跟上去,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朝灶房这边看了一眼,“那腊肉给我留着啊!”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朝村口走去。 村道两旁的院门口和墙根下,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刚才赵来娣在周家门口闹的那一出,村子里早就传开了,现在又看见两个年轻后生从周家出来,一个个都多看了几眼。 有个大胆的大娘从墙根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路边,“小伙子,你们是周家的亲戚?” 15号侧过头,笑了一下,“是的。” 大娘眼睛亮了亮,“有对象没?我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 15号摆了摆手,“大娘,我们家里有对象了。”说完加快脚步跟上了1号。 大娘在后面撇了撇嘴,又退回去和旁边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1号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很快。 15号跟在旁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路边的人,有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正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两人走到村口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 1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15号绕到副驾驶那边上了车。 1号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朝公社的方向开去。 村道上的人看见那辆吉普车启动了,都在后面议论纷纷。 “那两个后生把车开走了。” “这会不会是周丫头的对象?” 另一个大娘接话道:“有可能啊。你看那小伙子的长相,那身板,跟周丫头站在一起也配。” “周丫头刚才没出来送,他们自己开的车,应该关系不浅。” “赵来娣今天来闹那一出,怕是要落空了。人家周丫头身边有这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她那个供销社的侄子。” 这些话顺着风飘了很远,车里的人却听不见。 吉普车沿着土路朝公社方向开去,路面坑洼,车身颠簸,15号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那条土路在车灯里向前延伸,“我们去做什么?不是明天就走了吗?我还想让41号带我上山打猎呢。” 1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去县里看看。” 15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去找赵大富那个瘪三?” 1号冷笑了一声:“找他?他也配?” 15号侧头看着他,“那你把我在公社放下,我去会会他,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脸,还三天后上门接人。” “别冲动,要弄也要等他下班。大白天在供销社门口闹,影响不好。” 15号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那我们先去县里转转,等他下班再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15号又侧头看着1号,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贺司远,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你这么蔫坏蔫坏的呢?” 1号没搭理他,只是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子在土路上颠得更厉害了。 15号被颠得晃了两下,手扶住车门上的把手,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公社附近的时候,1号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在公社大院里转了一圈,确认了赵大富下班的路线和时间。 供销社在公社主街的东头,赵大富每天傍晚五点左右从供销社出来,沿着主街往西走,到公社大院的岔路口拐进南边那条路回家。 1号和15号把路线记下来,又回到车上,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两人到了县城的邮局。1号把车停在邮局门口的路边,熄了火,两人推门下车。 邮局的门开着,里面人不多,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邮局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军装,肩章已经卸掉了,走路的步伐也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 他刚办完事,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正低头看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正好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赵部长的目光先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在他们身后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车牌,蓝底白字,沪市的军区牌照。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不是金凤凰的车吗?这两位是? 他刚才在邮局里给去世战友的孩子汇完款,心里还在想着于海洋前天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这辆车。 他站在门口,目光又回到两个年轻人身上。 这两个人站得笔直,肩膀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年纪都不大,身上的气质和他们县城里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朝着邮局里面的电话机走去,看样子也是当兵的。 第624章 你不跟我回去 赵部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心里转得很快。接二连三地来这边,先是那丫头,现在又是这两个。这里是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1号在走进邮局之前,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赵部长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1号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径直朝着电话机走去。 15号在后面跟着,也转过身来,看了赵部长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秒,从他卸掉肩章的军装扫到他脚上的皮鞋,又扫到他手里那张汇款回执,才收回视线,跟着1号进了邮局。 赵部长没有再多留。他收回目光,推着靠墙放着的自行车,朝武装部的方向骑去。 脚蹬子踩了几下,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邮局门口那辆吉普车,才拐上大路。 邮局里面,1号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他爸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是贺叔叔的声音:“喂,我是贺远征。” 1号握着话筒,“爸,是我。” 贺远征那边语气松了一些,“小远?你在哪呢?” “我在县城的邮局。”1号把成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杨大强的名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以及公社和大队那边的联系方式。 贺远征听完,没有多问,“我等会给你李叔打个电话,叫他给那边武装部发函,到时通知红旗公社这边。” 1号点了点头,“好,那这样我挂了。” 贺远征那边还想说两句,话筒里已经传来忙音。 他把话筒放回去,听着嘟嘟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这臭小子比他这个老子还忙。”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那边接起来,他简单说了几句,那边笑着回了一句:“这小事,我等会就办好了。” 贺远征挂了电话,把桌上那份没看完的文件重新翻开,继续往下看。 1号和15号从邮局出来,上了车。 1号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朝城外的方向开去。 15号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县城灰扑扑的街景,“我们要不要给周爷爷买点什么东西啊?” 1号想了想,“我看着周爷爷要抽烟,要不回去后,我去找两条烟给他。” 15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弄烟,我弄我爷爷藏着的酒。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而且周爷爷也马上要回京市了,等回京了再拿给他。” 1号点了点头,把车开出了县城,沿着那条土路朝红旗公社的方向驶去。 赵部长骑车回到武装部,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两个年轻人,开着那辆沪市军车,到邮局打电话。 于海洋前天在电话里提到过那个金凤凰,还说她就住在第三生产队山脚下的院子里。现在她的战友又来了,肯定不是来看亲戚那么简单。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话筒,拨通了于海洋的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这里是红旗公社。” “海洋,是我。” 于海洋听出他的声音,语气松了一些,“姐夫,怎么了?我姐又催你了?你跟她说别急,等我忙过这段就去。” “你姐那边我说了,她叫你忙完就来家里。先不说这个,我刚刚在县城的邮局碰到两个小伙子,开着那辆沪市的军车,到邮局打电话。” 于海洋那边安静了一瞬,“两个小伙子?没听说她家里来人啊。” “海洋,这段时间,公社的安全那些各方面注意点。这两个小伙子看样子应该是她的战友。让京市的战友来找她,肯定是发生了事情。” 于海洋那边声音紧张起来,“姐夫,我没有听说啊。最近公社都好好的,我上次开会还敲打敲打他们了。” 赵部长想了想,“你做好自己的就行。这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参与的。” “姐夫,我让民兵去各队上巡查巡查,到处盯着点。” “嗯,你注意点吧。” “姐夫,我挂了,去忙了。” “你也别太紧张了。” 于海洋差点在电话那头喊出来,“我能不紧张?有一尊祖宗在这里就算了,现在还来俩,这是小事吗?” 他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陈!” 小陈从隔壁办公室快步走进来,“于书记。” “你去给民兵那边说一声,从今天起,各大队都安排人巡逻,晚上也排班,注意陌生人,特别是外地来的。把之前没走到的地方都走一遍。” 小陈不解,“书记,出什么事了?” 于海洋摆了摆手,“别问,去安排就是了。” 小陈没有再追问,转身快步走出去安排了。 周寒星拿着一个搪瓷盆走到后院。周大山正蹲在熏架前面翻腊肉,把挂了两排的肉块一块一块翻面,让烟熏得更均匀。 架子下面几口大锅里的柏树枝已经烧过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烬,偶尔冒出一丝细烟。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翻完这一遍,就差不多可以收了。” 周寒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搪瓷盆放在地上,“姥爷,后天孙主任安排接你的人就到了。” 周大山翻肉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你不跟我回去?你和那个小远小华有事?” 周寒星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腊鸡,放在搪瓷盆里,“他们两个明天就离开。等后天人到了之后,我就走。有点事情要去处理,这次休假也够长了。” 周大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你有事明天就和他们一起走。在路上也有个照应,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没事。你不是说后天人就到了吗?” 周寒星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腊兔,“不用。也不急着一天两天的。” 周大山看了一眼盆里的腊鸡和腊兔,“他们人呢?” “他们有事出去了,晚点回来吃饭。” 周大山也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腊猪蹄,放在盆里,“丫头,难得你战友来,家里没啥好东西招待,就多弄点肉。炖只猪蹄,你多弄点。年轻小伙饭量大,弄少了不够吃。” 周寒星又取了一块狍子肉下来,“嗯,我多做点。”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姥爷,你弄点腊肉那些包好,弄成两份。让他们明天给家里人带去。” 周大山眼睛亮了一下,“对,对,让他们战友也尝尝。我马上就弄。” “不急。杨叔杨婶的事情这边说了,我也同意了。到时这边会通知他们的。” 周大山一边翻着肉一边看着她,“难办吗?” “还好吧。就是那个贺司远叫家里人去办的。” 周大山急忙站起来,“那我多弄点,感谢感谢人家。” 周寒星拦了一下,“也不要弄多了。他们去赶车,没有马上回家。” 周大山想了想,“也是啊。要是在京市还好办,到时去家里拿。” “你先少弄点,让他们带回去尝尝。” 周大山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我问他们地址,到时给他们寄去。” 周寒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们家里就是京市的。” 第625章 我们出去转转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太好了。这次少带点,后面让他们去家里拿。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姥爷,你别舍不得吃。等我办完事就再去打点,弄好给你带回去。” 周大山看着眼前那一排排熏好的腊货,心里已经在盘算要送什么了。 他指了指最右边那几块颜色最深、熏得最透的野猪肉,“那几块好,多熏了两天,拿出去好看,吃着也香。就给他们拿那个。” 周寒星点点头,把盆里那只腊鸡和腊兔摆好,又取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去,“那我先去灶房收拾。盆不够用,我再过来拿。” 周大山摆了摆手,“你去弄,我再翻一遍,顺便把要送人的挑出来。” 周寒星端着搪瓷盆往前院走,穿过堂屋旁边的窄道,进了灶房。 她把盆放在案板上,先把腊鸡和腊兔放进清水里泡上,又把腊猪蹄用刀刮了一遍皮面,把熏黑的表层刮掉,露出下面红褐色的肉皮。 狍子肉切成薄片,用碗扣着放在一边。 她蹲下来生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锅里添水, 她先把腊猪蹄放进去焯了一遍,捞出来冲洗干净,又换了一锅清水,加入葱段、姜片和几颗干辣椒,把猪蹄放进去慢慢炖上。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翻滚,腊猪蹄的咸香混着葱姜的气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又把泡好的腊鸡捞出来,剁成块,用另一个锅炒了一盘腊鸡块。 腊兔切成丁,和干辣椒一起炒了一盘。狍子肉片用大火爆炒,加了一把野韭菜,出锅的时候绿是绿红是红,看着就下饭。 周寒星正忙着,院门响了。1号和15号从县城回来了。 15号一进院子就闻到灶房的香味,三步并两步跑到灶房门口,“做什么呢这么香?” 周寒星正在灶台前翻锅,没有回头,“腊猪蹄,炒腊鸡,炒腊兔,还有狍子肉。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15号咽了一下口水,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周爷爷,吃饭了!” 周大山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码着几块挑好的腊肉,用油纸包了一半,另一半还露在外面。 他把盆放在堂屋的桌上,“先吃饭,吃完我再弄。”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桌边。桌上一大盆腊猪蹄炖汤,一盘炒腊鸡,一盘炒腊兔,一盘狍子肉,还有一盆冒尖的大米饭和一碟咸菜。 15号端起一碗米饭,夹了一块腊猪蹄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都眯起来了,“周爷爷,这腊肉太香了。我在家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 周大山笑着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猪蹄,“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1号吃得比15号慢一些,筷子也没停过。 他夹了一片狍子肉,嚼了两下,看了周寒星一眼,“这狍子肉也是你打的?” 周寒星点点头,“山里打的,熏了一块留着自己吃。” 1号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吃。 15号吃了三碗米饭,又喝了一碗猪蹄汤,把碗放下的时候,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菜,“周爷爷,您这手艺真好。以后我要是能再来,还吃您做的腊肉。” 周大山笑着道:“随时来,随时有。” 吃完饭,周大山把碗筷收去灶房洗了。 周寒星把桌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进灶房的柜子里。 1号朝着15号使了个眼色。15号看了一眼手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站起来道:“周爷爷,我们出去转转,吃太多了,消消食。” 周大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好的。” 1号和15号朝着村口走去。 王金凤和儿媳妇肖招娣正在灶房里做晚饭。 肖招娣蹲在灶台前切菜,手里的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剁着,嘴里也没闲着,“娘,听说了没?婶子去周家说亲了。” 王金凤正在灶台前翻锅,头也没抬,“怎么没听说,村子里都传开了,说是给她侄子赵大富说的。那赔钱货都没让她进屋,门都没开,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 肖招娣把切好的菜拨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她拿铲子翻了两下,“娘,婶子放话说,三天就去周家接人。能行吗?” 王金凤哼了一声,“看看呗。她就是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侄子几斤几两,一个供销社的临时工,想娶赔钱货,做梦呢。” 肖招娣没有接话,手里的铲子翻着菜,心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她娘家弟弟去年刚成了亲,当时她还觉得挺好,现在看着周家丫头混得这么好,心里那股后悔劲儿又翻上来了。 要是再等一等,说不定她也可以托人去周家说一说,现在全让她那个小婶赵来娣抢了先。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铲子在锅里翻得越来越用力,菜叶子都被翻碎了好几片。 1号和15号出了村口,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1号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土路朝着公社的方向开去。 到公社周围的时候,差不多四点五十了。1号把车停在公社旁边一棵大树底下,熄了火。 15号下车,朝着公社主街东头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售货员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15号在里面转了一圈,货架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包烟、几盒火柴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没什么合适的。 他出来站在供销社门口的斜对面,靠着墙根,看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有三个男人从供销社里面走出来。走在中间的是赵大富,身上那件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下巴微微抬着。 左边是老刘,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摆。右边是小马,脸上带着一股奉承劲儿。 两人一左一右把赵大富围在中间,出了门就一左一右地拍着他的肩膀。 老刘先开了口,嗓门不小,“大富啊,哥们的好日子可全靠你了。我打听了,那周家丫头能干得不得了,开着军车回来的,还有京市的大院子。你去了京市可别忘了我们兄弟啊。” 小马也在旁边附和,“对啊,大富哥,兄弟可指着你呢。你以后是京市人了,有什么好路子,也带带我们。” 赵大富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捧着,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摆了摆,“好说,好说。只要我在京市站稳脚跟,就带你们去。京市那里还有个大院子,你们都能住下。” 小马眼睛亮了,凑近了一步,“大富哥,到时开车带我们在京市逛逛呗。我们还没坐过小车呢。” 赵大富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这有什么。那以后都是我赵家的代步车了。你们想去哪,跟我说一声就行。” 老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富,你这可是飞上枝头了。以后当了京市人,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 赵大富摆了摆手,“那不能。咱们兄弟谁跟谁。” 15号站在斜对面,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赵大富那副嘴脸,低声骂了一句:“也不怎么样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三个人在前面路口分开。 老刘往东走了,小马往南拐了,赵大富一个人往西走,走向公社大院旁边的岔路口,再拐进南边那条回家的路。 第626章 显摆 1号这时候从大树底下慢慢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话,朝着赵大富必经的那条路的前面绕过去。 两人往小路快步走了一段,绕到赵大富前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 巷子中间有一个废弃的粪坑,是公社旁边一个老院子留下来的,坑口不大,上面盖着两块破木板,平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更没人注意到这个坑。 1号看了一眼那个粪坑,又看了看前面转角的方向,站定了。 两人在巷子两侧的树后等着,这时大家都在家里忙着晚饭,巷子里没有什么人。 赵大富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他还在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15号从树后闪出来,一步上前,左手捂住赵大富的嘴,右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 赵大富的身体一僵,软了下去。15号把他拖到巷子中间的阴影里,朝着他身上打了几拳,拳拳都落在肉厚的地方,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赵大富在昏迷中身体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闷哼。 1号蹲下来,抬起脚,对着赵大富的右膝盖用力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赵大富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剧痛让他从昏迷中半醒过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1号没有停,又用脚在那个位置反复踩了两下,确认膝盖已经废了,才收住脚。 赵大富痛得浑身发抖,两条腿在地上胡乱蹬着,嘴里想喊却喊不出完整的字,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1号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脚踢开盖在上面那两块烂了半截的破木板。 木板翻进坑里,溅起一片浊臭的污水。 他两手一松,赵大富整个人直直地栽了进去。 粪坑不深,里面积了多年的污水和沉渣,又稠又黑,赵大富一掉进去就没了顶,只露出头顶和两只胡乱扑腾的手。 赵大富被冷水一激,彻底醒了。 他本能地想喊,嘴刚张开,污水就灌了进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拼命仰起头,踮着脚想往坑沿上够,右腿膝盖已经碎了,脚一沾地就痛得钻心,只能靠左脚勉强撑着,身体在粪水里不断往下陷。 他的手在坑壁上乱抓,只抓下来几把湿滑的青苔,根本使不上劲。 等他勉强把脸抬出水面,整张脸已经糊满了黑稠的污物,只有两只眼睛还能转动,里面全是惊恐和剧痛。 他大口喘着气,想喊救命,嘴里塞满了污秽,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和干呕。 每一次挣扎,身体就往深处陷一分,粪水从衣领灌进去,冰凉黏腻,裹住他的胸口和后背。 他仰着头,拼命把脸往上凑,肩膀和脖子露在水面,恶臭瞬间涌上来,混着血腥味,在巷子里弥漫开。 1号和15号站在坑边看了一眼,确认他爬不上来,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传来赵大富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含混的呜咽和呛水的咳嗽声。 两人回到车上,15号坐在副驾驶座上,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怒意没有完全消下去,“便宜他了。这家人一个比一个算计。赵来娣跑到周家去说亲,赵大富在供销社里到处显摆,还说什么那以后都是我赵家的代步车。什么玩意儿。” 1号没有接话,发动引擎,车子调头朝着第三生产队的方向开去。 身后的巷子里,赵大富的呼救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很快也被车子的引擎声盖了过去。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 1号把车停在老位置上,两人下了车,走回山脚下的院子。 周大山正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腊肉,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了一句:“转了一圈?” 15号点了点头,“转了转,消了消食。” 1号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周大山收肉,又看了一眼周寒星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没有多说什么。 周寒星从屋里出来,指着堂屋桌子上的两个布袋,“明天你们走的时候,把这两份腊肉带上。一份给贺爷爷,一份给冯爷爷。” 15号拎起布袋,掂了掂分量,笑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大富在粪坑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才有人从巷子口经过。 是一个赶夜路的公社干部,听到巷子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拿着手电筒走进去,照见粪坑里泡着一个人,吓了一跳,赶紧喊了两个人来,合力把赵大富从坑里拖上来。 赵大富全身沾满了污秽,右腿膝盖肿得老高,人已经半昏迷了,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几个人把他抬到公社卫生院,值班医生一看膝盖,脸色都变了,碎得厉害,得赶紧送县医院。 赵家半夜接到消息,赵大嫂和赵大哥赶到卫生院的时候,赵大富躺在病床上,身上洗过了,那股臭味还没有完全散掉,右腿打着夹板,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医生说了什么,赵大嫂没有听进去,只是坐在床边抹眼泪。 赵大哥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寒星就起来了。她没点灯,摸着黑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生火,添了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 火烧起来之后,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灶房的墙上,一跳一跳的。 1号听到动静也起来了,披着外套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忙活,“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在路上随便买点对付一口就行。” 周寒星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拿碗,“就煮碗面条。吃完我开车送你们去车站。” 1号见说不通,没有再劝,转身去院子里拿起脸盆,从水缸里舀了水,蹲在墙角洗漱。 15号也起来了,趿着鞋子走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凑到灶房门口闻了一下,“真香。” 面条煮好了,周寒星把昨晚剩下的狍子肉和炒腊鸡倒进锅里,和面条一起拌了拌,盛了三碗。 1号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凳子上坐下来。 15号也去灶上端了另一碗,在院子里找了个木桩坐下。 周寒星端着自己的那碗,蹲在堂屋门槛上,低头吃着。 15号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你好久离开?” 周寒星边吃边说:“等明天接人到了,我就走。” 1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我们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周寒星点了点头,“嗯。” 1号又说:“那你小心点。” 15号也跟着道:“对,在外面注意点。” 周寒星应了一声,“嗯。” 三人低头把面条吃完。1号端着碗去灶房洗了,15号把自己的碗也送进去。 周寒星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的时候,1号和15号已经背着背包站在院子里了。 她打开院门,三人朝着村口走去。 清晨的村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井台边有一个打水的人影。 第627章 他们走了 周寒星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1号坐进副驾驶,15号上了后座。引擎发动,车子调头朝着公社方向开去。 15号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你这次是直接从京市开车回来的?” 周寒星看着前方,“嗯。一路上带着姥爷到处看了看。” 坐在副驾驶的1号侧头道:“这挺好的。周爷爷很高兴吧。” 周寒星点点头,“是啊。之前他没去逛过那些地方,刚好这次假多,就顺便带他去看看。” 15号在后座感叹了一句:“听着就很爽。我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这样做啊。” 1号笑着道:“等着吧。近几年没有机会的。” 15号叹了口气,“是啊。” 1号侧头看着周寒星,“那个当兵的事情,我爸这边已经安排了,很快就会通知。” “回去替我谢谢贺叔叔。” 1号摆了摆手,“谢礼已经带了,这一袋腊肉他们肯定很喜欢。” 15号从后座探过头来,“对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你们喜欢吃,等回京市了去家里拿吧。这次家里的腊肉那些都会带回去。” 15号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好呢?” 1号接过话:“不用,那些留给周爷爷吃吧。” 15号连忙附和,“对,我们等你回来。” 1号也道:“是啊,我们在基地等你。” 15号又反驳道:“说不定她回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又出去执行任务了呢。” 周寒星笑了一下,“有可能。” 1号想了想,“也是。现在基地时不时都派人出去。听说南边不太平。” 15号在后座坐直了一些,“不太平好啊,一直在基地也闲得慌。” 周寒星看着前方经过的公社路口,车子朝县城方向开去,“别大意。对面可是对着南边虎视眈眈的。” 15号点了点头,“我知道。” 1号侧头看着她,“你这次又是出境,才要注意。” 15号附和道:“是啊,那边可不比国内。” 周寒星看着县城的方向,“都差不多。” 天刚刚亮的时候,车子到了县城火车站。周寒星把车停在站前广场旁边,熄了火。 1号和15号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背包,又把那两包腊肉拎在手里。1号背上背包,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保重。” 15号也拎着布包,“我们在京市等你。” 周寒星点了点头,“快进去吧。” 1号和15号转身朝着售票口走去,走了几步,15号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还坐在驾驶座上,朝他们摆了一下手。 15号也挥了挥手,转身跟上1号的脚步。两人走进候车室,混进了早起赶车的人群里。 周寒星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室门口,才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着来路开去。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那条土路朝红旗公社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大亮了,路两边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有早起的农民赶着牛车往地里去。 1号和15号站在售票窗口前排队。15号把布包换了个手拎着,侧头对1号说了一句:“别担心了,她没事的。” 1号点了点头,“走吧,进去吧。” 两人买了最近一班去京市的车票,检票进站,在站台上等车。 15号靠着柱子,把那包腊肉抱在怀里,看着铁轨伸向远处,没有说话。 1号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铁轨的尽头。 火车从远处驶来,在站台边停下,两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县城渐渐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上。 周寒星开着车从火车站往回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了,把村道两旁的屋顶和树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把车停在老位置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锁好车,往山脚下的院子走。 这个点正是村里人吃早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玉米粥和咸菜的味儿,在村道上空飘散。 人们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蹲在墙根下、围在井台边,三三两两地吃着早饭,聊着闲天。 周寒星刚走进村道没几步,就被几个眼尖的大婶看见了。 一个端着碗的大婶从墙根下站起来,碗里还有半碗粥,几步走到路中间拦在她前面,“周丫头,昨天到你家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是你家亲戚啊?”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嗯。” 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个端着碗的大婶就挤了上来,粥碗搁在胸前,脸上的笑堆得满脸,“周丫头,他们有没有对象?我家女儿可能干了,洗衣做饭样样行,人也标致,在村里数得着的。” 周寒星还没来得及开口。 又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从后面围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周丫头,这两个后生好啊。身板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你可是村里人,能不能帮忙给我家孙女介绍介绍?让他们相看相看。放心,事成了大娘肯定好好感谢你这个媒人。” 旁边几个大婶也跟着附和,“对,肯定好好感谢的。周丫头,你就帮帮忙嘛。” 周寒星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她看了一眼这个,又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接话。 这时,杨婶从自家院子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村道上的情形。 她把手里端着的一盆水往门口一搁,快步跑过来,嗓门比那几个大婶都高,“你们围着周丫头干什么?好好吃你们的饭!” 那几个大婶被杨婶一喊,愣了一下。先前那个端着碗的大婶道:“我们就是想周丫头给亲戚介绍自家的孩子,又不是干别的。” 杨婶走到周寒星旁边站定,两手往腰上一叉,“昨天那两个后生不是说了有对象了吗?你们还来问,耳朵都长哪去了?” 一个站在后面的胖大婶低声嘀咕了一句:“还有一个没说呢,肯定是没有啊。” 杨婶瞪了她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周寒星看着周围的人,语气很平静,“他们走了。” 那几个大娘一下子愣住了。 先前那个端着碗的大婶手停在半空,碗里的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什么?走了?” 胖大婶在后面又嘀咕了一句:“周丫头,不会是你不想介绍,骗我们的吧?” 周寒星看了她一眼,“真走了。” “真走了?”端碗的大婶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我还想着今天再过来问问呢,我家闺女昨晚听说来了两个好后生,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头发花白的大娘也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周丫头,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家孙女今年十九,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针线活做得好,地里活也能干。你哪怕让他们见一面再走啊。” 旁边一个瘦高的大婶也跟着附和,“对啊,哪怕留个地址,写封信也行啊。怎么就这么走了?” 杨婶站在周寒星旁边,听她们越说越急,又挥了一下手,“都散了都散了,人都走了,不要惦记了。” 周围几个大娘大婶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无奈,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这时,早上在水井边打水的那个大叔挑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走过来,扁担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他路过那几个还在议论的大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天没亮就走了。我早上打水的时候看见的,背着背包,周丫头开着车送的。” 第628章 县医院 那几个大婶听了这话,彻底没了念想,各自散了,端着碗回去继续吃早饭。院子里、墙根下、井台边,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一两声零星的感叹。 周寒星对着杨婶说了一句:“谢谢杨婶。” 杨婶摆了摆手,“快回去吧,你姥爷在家里等着你呢。” 周寒星点点头,从人群散开的缝隙里走过去,沿着村道朝山脚下的院子走去。 杨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散开的大婶,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周寒星走到山脚下的院子门口,推开院门进去。 周大山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晾在架子上的最后几块腊肉,看见她进来,直起身问了一句:“送走了?” 周寒星点点头,“送走了。” 周大山把手里那块肉翻了个面,又挂回架子上,“那进屋歇会儿,早饭我给你留了。” 周寒星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刚才村道上被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大山听完,笑了一声,“你难得回来一趟,她们都盯着你呢。你两个战友确实精神,她们看着眼热也正常。” 周寒星没有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粥和两个杂面馒头,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她端出来坐在灶房门口慢慢吃着,周大山从后院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 周寒星吃完早饭,把碗筷收进灶房。 她站在灶台前,用丝瓜瓤把碗一只一只刷干净,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扣在碗柜里晾着。 灶台上的锅也洗了,灶膛里的灰用铁铲拢到角落的灰坑里,抹布擦过台面,水渍擦干。 周大山从屋里走出来,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拄着木棍,站在堂屋门口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丫头,我去后山转转。” 周寒星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姥爷,别走太远。累了就歇歇。” 周大山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在近处转转,不往深里走。” 他推开后院的栅栏门,从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远了。 周寒星洗完碗回到那间空着的屋子。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15号早上起来叠的。 她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单从被褥下面抽出来,又把枕套拆了,卷成一团。 周寒星把那团床单被子枕套进了空间,走到九楼的洗衣房,把床单和枕套扔进一台洗烘一体机里,按下开关。机器嗡嗡转起来。 她又回自己的屋里,把炕上的被子、褥子、床单和枕头也拆了,一并收进空间的另一台洗衣机里。 周寒星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周大山的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炕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搁在被子上面,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周寒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弯腰把床单从被褥底下抽出来,又把枕套拆下来,卷成一团。 周大山的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旱烟味和柏树的气息,床单上有些洗不掉的旧渍。 她把这一卷也收进空间,放进洗衣机里,和另外两台一起转着。 三台机器同时工作,她在洗衣房里站了一会儿,确认程序都正常,才从空间出来。 周寒星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柴棚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短的放在上层,长的垫在下面,靠墙码成整齐的两排。 灶房门口那堆干草移到墙角,用旧塑料布盖好。 水缸边上的水瓢和扁担归到原位,扫帚立在灶房门后面。 周大山放在院子里的几件旧工具收进杂物间,锄头和铁锹靠墙放好,镰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她又把院子地面扫了一遍,落叶和碎屑收进簸箕,倒进灶膛旁边的柴筐里。 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落了几颗干石榴,她弯腰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收拾完这些,周寒星回到屋里。进入空间,洗衣机已经陆续停了,她进去把洗好的床单和被子取出来,在洗衣房的台面上叠好。 她先抱着自己那套回屋,铺好褥子,把床单铺平,边角掖进炕沿下面,套上被罩,叠成豆腐块放回原位,枕头也套好拍松放上去。 她又抱着空屋的那套过去,同样铺好叠好。 最后抱着周大山那套走进他的屋里,把他炕上的褥子摆正,床单铺平,边角掖好,被子套上干净的被罩,叠成方块放在炕尾,枕头套好搁在上面。 三间屋子的炕上都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衣柜里的旧被褥也重新叠好码齐。 做完这些,周寒星看了一眼时间,中午了。 她从灶房里搬出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又回屋拿了一件旧外套搭在腿上,在椅子上躺下来。 周寒星闭上眼睛,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整个人松下来,肩背靠在竹椅的弧形靠背上,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小凳上。 赵老爹和赵大娘一夜没睡踏实。昨晚半夜有人来敲门,说赵大富在公社卫生院,摔伤了,让家属赶紧去。老两口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 赵大哥拦住了,“爹,娘,天太黑,路不好走,你们别去了。我和大富他娘先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老爹不放心,“到底摔成什么样了?” 赵大哥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卫生院的人没说清楚,我先去看看。你们在家等着,明天一早再去。” 赵大嫂跟在后面,回头对老两口说了一句,“爹,娘,你们别急,我们先去看看,没事的。” 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村道上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老爹站在院门口,朝公社方向看了一会儿,路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大娘在屋里点着煤油灯,把两人的外套都找出来叠好,坐在炕沿上等消息。 赵老爹进来关了门,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来,掏出旱烟点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灰落在地上都没顾上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鸡叫了第一遍,赵老爹在椅子上打了一个盹,又猛地惊醒。 赵大娘从炕上下来,把外套穿好,“走吧,不等了,直接去卫生院。” 赵老爹把旱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从村里到公社卫生院,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路面坑洼,赵大娘的脚小,走得慢,赵老爹在旁边扶着她,步子也快不起来。 路上碰到早起的赶车人,搭了一段顺路牛车,才在早上七点多到了卫生院。 卫生院的大夫昨晚值了一夜班,正坐在诊室里打哈欠,看见两个老人进来,问了一句:“你们是赵大富的家属?” 赵老爹点点头,“我孙子昨晚送来的,现在怎么样?” 大夫翻了翻登记本,“昨晚半夜就转县医院了,膝盖伤得重,我们这儿处理不了。” 赵大娘一听“转县医院”三个字,腿一软,赵老爹赶紧扶住她,朝大夫道了谢,两人又急匆匆往公社汽车站赶。 搭上公社去县城的顺路车,到了县医院已经快上午九点了。 赵大哥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进来,快步迎上去,“爹,娘,你们来了。” 赵大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富怎么样了?” 第629章 晕倒 晚上,周寒星吃完晚饭,和周大山在院子里坐下。灶房的火已经熄了,锅碗也收进了碗柜。 两人各自搬了一张小凳子,靠在院墙根下坐着,面前是那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山影和天边融成一片深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地铺满了头顶。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天色,起身走进堂屋,点了一盏煤油灯,端着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面。 灯火不大,能照出院子里的轮廓。 她又走进自己屋里,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藏了东西的布袋,里面是之前去县城时买的两瓶酒和两封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直没舍得动。 她提着布袋走出来,放在旁边的凳子脚边,坐回原处。 “姥爷,等会我去杨叔家一趟。” 周大山靠在墙根上,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凉茶。 他点点头,“嗯。我们这次离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寒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想了想,“我有时间了又陪你回来。或者陪你到其他地方走走。这次休假走了不少地方,下次还可以去别处。” 周大山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寒星靠着墙,看着星空,没再说什么。 周大山也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缸子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去添水。 周寒星躺下来,头枕着手臂,看了一会儿星星,才起身拿起那个布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姥爷,我去了。” 周大山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周寒星推开院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 村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大半,只剩几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几只狗在墙根下叫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了。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 她沿着村道朝杨大强家走去,布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两瓶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杨大强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杨婶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杨婶站在门后,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一下子变成惊喜,“周丫头,快进来。” 周寒星跨过门槛,“杨婶,打扰了。” 杨婶笑着把门带上,“你可是难得来。我们是巴不得你来呢。”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高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大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和成子说着什么。 晓琴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盏油灯,放到了堂屋另一侧的柜子上。 杨大强看见周寒星进来,站起来,“周丫头来了,快坐。吃饭了没?” 周寒星把布袋放在堂屋的桌上,“吃了。” 杨婶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出来,“快坐下。” 晓琴转身去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只搪瓷缸出来,里面是刚冲好的糖水,递到周寒星手里,“星妹子,喝水。” 周寒星接过来,“谢谢。” 晓琴笑了一下,脸红扑扑的,退到旁边站了。 成子也从桌子那头探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来。杨婶把桌上的杂物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周寒星把布袋推到杨大强面前,“杨叔,名额的事情,这边已经说好了,到时公社会通知你们。” 杨婶一下子从凳子上直起身来,“真的?” 成子和晓琴也同时抬起头看着周寒星。成子的嘴张着,眼睛一下子亮了。 晓琴两只手攥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杨大强把旱烟杆放在桌上,“周丫头,谢谢你。” 周寒星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不用。” 杨婶缓过劲儿来,又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周寒星放下缸子,“就是这两天。家里还麻烦你们照顾。” 杨婶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家里的你放心。院子我给你看着,柴火给你码好,房前屋后都给你收拾利索。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捎个信,我把屋子都给你打扫干净。” 周寒星站起来,“杨叔、杨婶,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杨大强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杨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那周丫头,你慢走。天黑,路上看着点脚底下。” 几个人送周寒星到院门口。周寒星从门里走出去,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村道朝山脚下走去。月光落在她肩上,布袋空了,走路比来时轻快不少。她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身后杨大强家的院门轻轻关上了,门闩插进扣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大强一家回到堂屋之后,杨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把这事定下来了。” 杨大强把旱烟点上,抽了一口,“周丫头这人,说话算话。” 成子坐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收回去,“爹,你说我能当上兵吗?” 杨大强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当上,还得看你自己。体检那关过不了,谁也帮不了你。” 成子用力点了点头,“我肯定能过。我身体结实着呢,去年秋收扛麻袋,我一天扛了二十多趟,队长还夸我。” 杨婶在旁边接话道:“体检过了就好。要是真能当上兵,以后退伍回来,政府给安排工作,你就不用在地里扒食了。” 晓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我的名额呢?” 杨婶转头看着她,“你爹和公社说了,留一个名额给你。你先去,等你弟弟后面再去。” 晓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杨大强把旱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了,都去睡吧。明天把院子再收拾收拾,周大叔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咱们搭把手。” 几个人各自散了。杨婶把堂屋的灯吹灭,成子和晓琴也回了各自的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石板地面上,照着墙根下那几把靠在一起的锄头。 周寒星回到山脚下的院子,推开院门进去。周大山还在院子里坐着,煤油灯的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正用小棍拨着灯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来,“杨叔他们挺高兴的。” 周大山把灯芯拨亮了一些,“那就好。杨大强这人靠得住,院子交给他看着,咱们走得也放心。” 周寒星应了一声。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了。周大山站起来,把灯端进堂屋,放在桌上,“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周寒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周大山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周寒星也回到自己屋里,关好门,没有进空间,只是脱了外套,在炕边坐下来。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胸口,闭上眼睛。 第630章 你来得正好 赵来娣转过身,认出是隔壁的三婶,走过去问:“三婶,我娘他们去哪了?是下地了吗?” 三婶摇了摇头,把门缝开大了一些,“昨天半夜有人来带信,说大富摔了,你哥嫂当晚就去了公社卫生院。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爹娘锁了门,也朝着村口走了,应该也是去公社卫生院了。” 赵来娣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大富摔得严重吗?” “我不知道,来带信的人没细说,只说摔伤了让家属赶紧去。你哥嫂走得急,你爹娘早上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你去公社看看就知道了。” 赵来娣心里着急,也顾不上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跑。 三婶在后面喊了一声:“来娣,你慢点。” 她没有回头。从娘家村子到公社卫生院,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她一路小跑,中间歇了两次,到公社卫生院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 她推门进去,找到诊室,值班的大夫正坐在桌前写病历。 她上前问:“大夫,昨晚送来的赵大富在哪?” 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大富?昨晚半夜就转县医院了,膝盖伤得重,我们这儿处理不了。” 赵来娣愣了一下,“转县医院了?” 大夫点了点头。 赵来娣转身往外走,出了卫生院大门,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从公社到县城,坐汽车要一个多小时,车票不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把鞋脱下来,从鞋垫底下摸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票子,是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平时舍不得用。 她把钱攥在手里,快步朝汽车站走去。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在汽车站问了路,在主街走了一段,找到县医院。 县医院比公社卫生院大得多,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问了好几个护士,才找到赵大富的病房。 病房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三张病床并排放着,赵大富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右腿搁在枕头上,膝盖上打着夹板,脸色蜡黄。 靠门的两张床上,赵老爹和赵大娘各躺一张,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赵来娣在门口愣了一瞬,快步走进去,扑到赵老爹和赵大娘床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娘!你们怎么了?你们不是来看大富的吗?怎么也住下了?” 赵大富脚痛得刚睡下,被这一嗓子吵醒,眉头拧成一团。 他听出是赵来娣的声音,脸上烦躁的表情,很快又压下去,换上笑,“小姑,小姑。” 赵来娣抬起头,看见赵大富醒了,连忙走到他床边,“大富,你怎么摔伤了?严重吗?” 赵大富笑着道:“还行。等好了就恢复了。” “那就好。我去你家都没有人,听三婶说你在公社卫生院,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到了卫生院又说转县医院了,我又搭车赶过来的。” 这时赵大嫂和赵大哥从走廊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还冒着热气。 赵大嫂一进门就看见赵来娣坐在凳子上,连忙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小妹来了啊。” 赵大哥也跟进来,把门带上,“小妹,快坐。” 赵来娣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过身,“大哥、大嫂。” 赵大哥在赵大富床尾坐下来,“你去家里了?” 赵来娣点点头,“是啊。到了家门口,门锁着,我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隔壁三婶探出头来,说大富摔了,你们半夜就去了公社卫生院。我一听就急了,一路跑到卫生院,又说转县医院了,又搭车赶过来的。” 赵大哥叹了口气,“让你跑这一趟。” 赵来娣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旁边床上躺着的赵老爹和赵大娘,“爹、娘这是咋了?” “他们情绪激动,一下子晕过去了。医生看过了,说休息休息就好。刚醒过来,又睡过去了。” 赵来娣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都被吓死了。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大富摔出个好歹来。” 赵大富靠在床头,脸上挂着笑,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刚才被吵醒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睡,膝盖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咬着牙忍住,不想在赵来娣面前显得太狼狈。 他看了赵来娣一眼,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小姑,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赵来娣往前凑了凑,“什么事?” 赵大嫂在旁边接过话,“大富心里就是惦记周家的事情。你去问了吗?” 赵来娣在凳子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着急变成了得意,“我昨天去周家了,跟周丫头说了。她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说的。我直接跟她说了,三天后去接她。” 赵大富激动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脚痛都顾不上了,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小姑,真的三天后去接?” “那可不?就是后天去接。” 赵大富的嘴咧得合不拢,刚要说什么。 赵来娣又补了一句:“可是你这脚?” “我脚可以。到时候不下地,我就坐在牛车上。或者叫人背着进门也行。” 赵来娣想了想,“要不等等?你这脚看着不轻,怎么也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赵大哥在旁边接话:“那丫头回来呆不了几天,大富这脚要下地走路得一段时间。周家那边肯定等不起。只能特事特办了。” 赵大嫂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后天就去接亲的话,那我要回去收拾和安排啊。家里得拾掇拾掇,大富的房间也得弄一下。” 赵大富转头看着赵大哥,“爹,你去问问医生,我能不能出院?” 赵来娣看着抬起的脚,“多住几天吧,你的脚看着还很严重,现在出院万一路上颠着了怎么办?” 赵大富摆了摆手,“我这脚就是养,在哪儿养都一样。医院里一天到晚躺着,什么事也干不了。回家还能盯着点成亲的事。” 赵大哥想了想,“我等会去问医生,可以的话明天回去。刚好让村里的大爷赶着牛车来接你。后天也赶着牛车送你去第三生产队。” “爹,就这么安排。娘先回去收拾家里,把我房间弄一下,被子那些都换干净的。还有堂屋的桌子,办席面的时候不够用,去隔壁借两张。” 赵大嫂应了一声,“我知道,这些事我来弄。” 这时赵老爹和赵大娘也慢慢醒过来了。 两个老人靠在床头,一直没有出声,听着赵来娣几个人在那里安排。 赵老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清了清嗓子,“明天一早我和你们大爷来接你们。” 赵来娣听到赵老爹的声音,连忙转过头,“爹,你醒了!” 赵大娘也睁开了眼睛,看着赵来娣,“来娣来了。” 赵来娣走到床前,“娘,你感觉怎么样?” 赵大娘摆了摆手,“没事了,就是一下子急的。” 第631章 喜事 赵大娘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明天你们带两斤肉回去。后天办席面的时候要用。” 赵大哥应道:“我明天一早去黑市看看,有肉就买两斤。” 赵大富连忙道:“爹,多买点,别舍不得。我成亲弄得风风光光的,村里人都看着呢。” 赵大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多买点。” 赵老爹也附和:“对,我大孙子成亲,肯定要办得体面些,村里人一人一份。” 赵来娣在旁边盘算了一下,忽然笑着道:“到时让那丫头开车带你回去。” 赵大富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对,到时那车子可是家里的车子。去的时候坐大爷的牛车,回来的时候坐自家的车子。村里人看着,那是什么光景?” 赵家几个人都笑了。赵大嫂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窝窝头,递给赵来娣,“这次的事情小妹费心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赵来娣确实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接过窝窝头就咬了一口。窝窝头是玉米面的,有些干,她嚼得很香。 赵大富靠在床头,看着赵来娣吃窝窝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姑,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好。等我们在京市站稳脚后,就把你和小姑父一家也带去京市。” 赵来娣嘴里含着窝窝头,抬起头,“真的?” 赵大嫂笑着接话:“那肯定是真的。我和大富说了,以后一定要对小姑好。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在京市,互相有个照应。” 赵来娣把窝窝头咽下去,眼睛亮亮的,“到时让丫头给我们找个工作,那咱们都是城里人了。” 赵大富洋洋自得地靠在床头,右腿搁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看到了京市的大院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时候她肯定听我的话。我叫她给你们安排工作,她还能不安排?” 赵来娣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用力点了点头,“那是。她再有本事,也是嫁进咱们赵家的人。进了赵家的门,就得听赵家的安排。” 病房里几个人又低声说了一阵,把后天接亲的细节一件一件敲定。 赵大嫂和赵大娘回家收拾房间、借桌椅、准备席面。 赵大哥明天去买肉,赵老爹明天一早跟着牛车来接赵大富出院。 赵来娣回第三生产队,盯着周家那边的动静。 赵大富听着他们安排,心里踏实了不少。膝盖上的痛还在,一阵一阵地钻,他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 后天就是接亲的日子,他已经在心里把那天从早到晚的场面过了一遍。牛车进村,锣鼓声,村里人围过来看,周家那个丫头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又惊又气又不敢发作,最后被扶上牛车,跟他回赵家。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往上弯了弯。 赵大哥先去问了医生。医生坐在诊室里翻着赵大富的病历,眉头皱着,“膝盖是粉碎性骨折,骨头接上了,关节面损伤得厉害。建议多住院几天,观察一下有没有感染和积液。现在出院的话,回去只能在家里养着,不能乱动,定期来复查。” 赵大哥站在诊桌前,等医生说完,才开口:“大夫,家里实在有急事,后天要办喜事,走不开。您看能不能先开点药,我们回去养着,有问题再来?” 医生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在病历上顿了顿,“喜事?” 赵大哥点了点头。 医生叹了口气,把笔搁下,“行吧。回去之后绝对不能让右腿承重,按时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要是发炎发烧,马上送医院。” 赵大哥应了一声,拿着医生开的药单去药房划价取药。 下午赵大哥就留在医院照顾赵大富。赵来娣和赵老爹、赵大嫂、赵大娘一起坐车回去了。 赵来娣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赵大嫂把带来的那个旧布包递给她,“路上吃,别饿着。” 赵来娣接过布包,里头还有两个窝窝头,她揣在怀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摇摇晃晃往公社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后天接亲的事。 汽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来娣下了车,赵老爹和赵大娘老两口腿脚慢,落在后面。赵来娣站在汽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 赵老爹走上来道:“来娣,你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来家里,咱们把东西过一遍。” 赵来娣应了一声,转身朝第三生产队的方向走去。 赵大娘在后面喊了一句,“路上小心点。” 赵来娣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赵大哥在病房里把门关上,在赵大富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只剩父子两个人,靠门两张空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大富靠着床头,右腿搁在枕头上。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道:“爹,我脚真实情况一定不要说。等她怀上孩子后,那时候就算知晓实情也晚了。” 赵大哥在旁边坐下,“对,生米煮成熟饭。有了娃,她也歇了心思。” 赵大富点了点头,“到时还不是任由我们磋磨。这次去京市,我也不会让她接周猎户去京市。就让他一个人在山脚下生活,离得我们远远的。她到时有娃了,有了我们赵家,她也以我们为主了。” 赵大哥想了想,“嗯。女人成亲了就是这样。你一定要拿出男子气概来,该打就打,有事打服了她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好。只要我们在京市安稳下去,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踹了她。她一个人还能找到哪里去。” 赵大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是啊。到时再找个领导的女儿,我们赵家就起来了。” 父子俩在病房里低声说了好一阵。 赵大富把后面的路一条一条在心里铺开,先稳住周寒星,等她怀了孩子,再把周猎户甩开,然后捏住她的工资和院子,再往后他想到京市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想起供销社主任说过的话,“京市里的姑娘,找对象都看家庭成分和工作单位。” 他咽了一下口水,把那个念头咽回去,没有说出口。 第632章 名额的事情 晚上,周寒星吃完晚饭,和周大山在院子里坐下。灶房的火已经熄了,锅碗也收进了碗柜。 两人各自搬了一张小凳子,靠在院墙根下坐着,面前是那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山影和天边融成一片深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地铺满了头顶。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天色,起身走进堂屋,点了一盏煤油灯,端着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面。 灯火不大,能照出院子里的轮廓。 她又走进自己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两瓶酒和两封糕点。 她提着布袋走出来,放在旁边的凳子脚边,坐回原处。 “姥爷,等会我去杨叔家一趟。” 周大山靠在墙根上,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凉茶。 他点点头,“嗯。我们这次离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寒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想了想,“我有时间了又陪你回来。或者陪你到其他地方走走。这次休假走了不少地方,下次还可以去别处。” 周大山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寒星靠着墙,看着星空,没再说什么。 周大山也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缸子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去添水。 周寒星躺下来,头枕着手臂,看了一会儿星星,才起身拿起那个布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姥爷,我去了。” 周大山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周寒星推开院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 村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大半,只剩几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几只狗在墙根下叫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了。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 她沿着村道朝杨大强家走去,布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两瓶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杨大强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杨婶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杨婶站在门后,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一下子变成惊喜,“周丫头,快进来。” 周寒星跨过门槛,“杨婶,打扰了。” 杨婶笑着把门带上,“你可是难得来。我们是巴不得你来呢。”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高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大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和成子说着什么。 晓琴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盏油灯,放到了堂屋另一侧的柜子上。 杨大强看见周寒星进来,站起来,“周丫头来了,快坐。吃饭了没?” 周寒星把布袋放在堂屋的桌上,“吃了。” 杨婶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出来,“快坐下。” 晓琴转身去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只搪瓷缸出来,里面是刚冲好的糖水,递到周寒星手里,“星妹子,喝水。” 周寒星接过来,“谢谢。” 晓琴笑了一下,脸红扑扑的,退到旁边站了。 成子也从桌子那头探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来。杨婶把桌上的杂物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周寒星把布袋推到杨大强面前,“杨叔,名额的事情,这边已经说好了,到时公社会通知你们。” 杨婶一下子从凳子上直起身来,“真的?” 成子和晓琴也同时抬起头看着周寒星。成子的嘴张着,眼睛一下子亮了。 晓琴两只手攥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杨大强把旱烟杆放在桌上,“周丫头,谢谢你。” 周寒星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不用。” 杨婶缓过劲儿来,又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周寒星放下缸子,“就是这两天。家里还麻烦你们照顾。” 杨婶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家里的你放心。院子我给你看着,柴火给你码好,房前屋后都给你收拾利索。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捎个信,我把屋子都给你打扫干净。” 周寒星站起来,“杨叔、杨婶,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杨大强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杨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那周丫头,你慢走。天黑,路上看着点脚底下。” 几个人送周寒星到院门口。周寒星从门里走出去,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村道朝山脚下走去。 她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身后杨大强家的院门轻轻关上了,门闩插进扣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大强一家回到堂屋之后,杨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把这事定下来了。” 杨大强把旱烟点上,抽了一口,“周丫头这人,说话算话。” 成子坐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收回去,“爹,你说我能当上兵吗?” 杨大强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当上,还得看你自己。体检那关过不了,谁也帮不了你。” 成子用力点了点头,“我肯定能过。我身体结实着呢,去年秋收扛麻袋,我一天扛了二十多趟,队长还夸我。” 杨婶在旁边接话道:“体检过了就好。要是真能当上兵,以后退伍回来,政府给安排工作,你就不用在地里扒食了。” 晓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我的名额呢?” 杨婶转头看着她,“你爹和公社说了,留一个名额给你。你先去,等你弟弟后面再去。” 晓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杨大强把旱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了,都去睡吧。明天把院子再收拾收拾,周大叔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咱们搭把手。” 几个人各自散了。杨婶把堂屋的灯吹灭,成子和晓琴也回了各自的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石板地面上,照着墙根下那几把靠在一起的锄头。 周寒星回到山脚下的院子,推开院门进去。周大山还在院子里坐着,煤油灯的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正用小棍拨着灯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来,“杨叔他们挺高兴的。” 周大山把灯芯拨亮了一些,“那就好。杨大强这人靠得住,院子交给他看着,咱们走得也放心。” 周寒星应了一声。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了。 周大山站起来,把灯端进堂屋,放在桌上,“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周寒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 周大山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周寒星也回到自己屋里,炕边坐下来。 第633章 打着这个主意 周寒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炕上的被子叠在一边,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听着隔壁屋里的动静。 周大山的呼噜声从薄薄的土墙那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已经睡熟了。 她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大山睡踏实了,进入空间。 她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戴上黑色的帽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全身黑色,融进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出了空间,站在自己屋里,侧耳听了一下隔壁,呼噜声还在继续。 她轻轻打开门,穿过堂屋,走到后院门口,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后院外面是一片荒地,连着后山的小路。她没有走村道,从屋后的土坡绕了一段,从山坡上斜插过去,朝着村子中间走去。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几点星光,路面很暗。 她走得很轻,脚下的枯草几乎没有声响。 周老栓家的院子她来过一次,这次是第二回。 院墙的东侧有一处矮墙,墙头堆着几捆干草,正好可以借力。 她翻身上墙,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 正屋里没有灯,东厢房和西厢房都黑着,她记得赵来娣和周卫南住在西厢房靠里那一间。 她贴着墙根绕到西厢房侧面,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蹲在窗台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赵来娣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大富脚受伤了,在县医院住院。” 周卫南的声音带着困意,含糊地问了一句:“严重吗?” “不严重。明天要出院。” “不多住几天?” “后天大富要去那个赔钱货家里接亲,办喜事。作为新郎,他怎么可能不到场?” 周卫南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又问了一句:“大富相看了哪家人家?我怎么没听说?” 赵来娣洋洋自得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就山脚下周卫东家的赔钱货。我去山脚下跟她说好了。三天后大富上门接亲。” 周卫南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不是人家都没有让你进门吗?怎么算说好?你可不要干傻事。那个丫头不简单。” 赵来娣笑了一声,“她父母都不在,我作为婶子的不给她考虑考虑?大富又有工作,哪里配不上她?” “那丫头自己开着那车。你觉得她比大富差?你明天回娘家说清楚,不要做一些傻事。到时连累家里怎么办?” 赵来娣笑着道:“你怕什么?那丫头在外面再厉害,到时大富接亲的人到了,敲锣打鼓的,难道她还能反悔?你想想那赔钱货在京市的大院子,还有周猎户那个老不死的工作,到时可都是我们赵家的。大富说了,站稳后就把我们一家接到京市去,再给你找个工作。我们一家以后也是京市人了。小栓以后就是城里人。” 周卫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觉得这事靠谱?” 赵来娣催促道:“一个姑娘无依无靠的,以后嫁人了还不是以婆家为主。快睡吧。明天我还要去娘家帮忙呢。” 周寒星蹲在窗台下,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床板又响了一声,灯灭了,窗帘后面归于黑暗。 她没有动,继续蹲了一会儿,确认屋里彻底安静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冷笑一声。没想到她们还打着这个主意。 本来她想进去,但想了想,又收住了。这几个人,不给他们一个严重的教训是不行的。 她退出院墙,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翻墙回到自己家的后院,从后门进屋,关上门闩。经过堂屋的时候,周大山的呼噜声还在响着,节奏和刚才一样。 她轻轻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在九楼的浴室里放了一缸热水,跨进浴缸,整个人沉进热水里。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一只杯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靠在浴缸壁上,慢慢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混着浴室里温热的水汽。 她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放下杯子,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裙,出了空间。在炕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胸口,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来娣就出了门。她换上了那件蓝布外套,挎着个空篮子,沿着村道朝隔壁大队走去。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步子比平时轻快。 她出村后没多久,村口来了两个人。一个中等个子,背着帆布背包。 另一个稍高一些,肩上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半步。 两人进了村口,从村道往里走,路过井台的时候,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大婶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不是上次陪着周猎户回来的那两个小伙子吗?怎么又来了?” 旁边一个正蹲着择菜的大婶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真是。上次来的时候背着背包,这次又背着背包。周家丫头不是刚送走两个吗?怎么又来两个?” 井台边那个洗衣服的大婶把衣服在盆里搓了两下,“谁知道呢。周家丫头认识的人可真多,来了一拨又一拨。” 两人没有理会路边的目光,一直走到山脚下的院子门口。小江走在前头,抬手准备敲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院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周寒星正在院子里打拳。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脚下是黑色的布鞋,站在石榴树旁边那块空地上。起手式刚做完,现在正打到第三式,转身冲拳。 拳风凌厉,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声,打在空气里发出短促的闷响。 她的动作很快,身形在院子里闪转腾挪,脚下的步伐却极其稳定,重心压得很低,转身、出拳、收腿、横扫,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小江在门口站住了,没有推门进去。 小吴跟上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也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出声打扰。 周寒星打完最后一式,收拳站定,站直身体,呼出一口气。 她的额头微微见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进来吧。” 小江推开门,走进院子。小吴跟在后面,回身把院门带上。 小江站定,朝周寒星点了点头,“周同志,你好。我们是孙主任派来接周大爷的。” 周寒星从院子角落的凳子上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嗯。我马上就要离开。辛苦你们了。” 小吴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孙主任叫你放心,我们肯定把周大爷安全带回单位的。” 第634章 欺人太甚 周寒星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村口那辆车是我开回来的,你们到时开着车回去。” 小江点了点头,“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沪市的牌照,孙主任交代过。” 周寒星往堂屋门口走了几步,“你们还没吃饭吧?” 小吴把布包放在堂屋的桌上,“周同志,我去做。” 小江也进屋把背包放下,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 周寒星朝院门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江,说了一句:“你和我出来一趟。” 小江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跟着周寒星出了院门。 两人站在院墙外面,看着远处村道上偶尔走过的下地的人。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远处有几头牛在坡地上吃草。 周寒星收回目光,“我今天没有时间去县里。你今天去县城一趟。明天上午赵来娣的侄儿赵大富会带着人来接亲。” 小江愣了一下,“接亲?来家里?”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赵来娣前两天来家里通知,她侄儿赵大富会来接我。” 小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会吧?” 他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周同志,这事我等会就去处理。” 周寒星摇了摇头,“今天不抓人。明天上午他们来这里说。人赃并获。” 小江沉默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会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周寒星看着他,“越狠越好。” 小江应了一声:“好。” 周寒星从口袋里摸出吉普车的钥匙,递给他,转身进了院子。 小江攥着钥匙站在院墙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转身快步走进院子,把钥匙收好,没有急着走。 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帮着小吴生火。 周寒星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周大山正端着一碗面条从灶房走出来,“丫头,吃饭了。” 小江端了一碗面条放在桌上,朝着周寒星点了一下头,“周同志,快吃。”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吃着面条。 小吴也从灶房端了一碗出来,几个人围在桌边把早饭吃完了。 周寒星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周大山说了一句:“姥爷,我先走了。” 周大山也站起来,“好。你自己小心点。” 周寒星看了小江和小吴一眼,“你们到时也可以慢慢开车回去。” 小江把碗放下,笑着道:“对,孙主任说了回去不急。” 周寒星点了点头,“这一路上麻烦你们了。” 她转身回屋,背着背包出来。 周大山跟在她后面送到后院门口,“你自己小心点。我在京市等你。” 周寒星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家里的腊肉不要舍不得吃,吃完我再打。” 周大山点点头,“知道了。你走吧。” 周寒星朝小江和小吴点了一下头,推开后院的栅栏门,沿着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朝山里走去。背影很快就被树丛遮住了。 周大山站在后院的栅栏门口,看着周寒星的背影沿着山脚的小路越走越远,拐过那片灌木丛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小江和小吴说:“我们也收拾东西吧。” 小江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吉普车的钥匙,听见周大山的话,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周大爷,不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周大山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先忙完。我也不急,后院的腊肉还要再收拾一遍,趁这两天天气好,把剩下的都收进来装好。” 小江点了点头,“好。” 周大山转身朝后院走去,熏架上的腊肉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块还在架上晾着,他伸手一块一块翻面,又看了看火塘里的余烬,蹲下来添了几片柏树叶,把火压了压。 小吴拉着小江出了院门,走到院墙外面的拐角处,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小江把周寒星刚才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赵来娣前两天来家里通知,三天后她的侄儿赵大富会带着人来接亲,明天上午就是好日子。 小吴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这些人欺人太甚。”小吴的声音很低,“周同志什么身份,他们也配?” 小江把吉普车的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进口袋,“我现在去打听赵家的事情。你等会也在村子里打听打听,看看赵家那边什么情况,来多少人,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 小吴点了点头,“好。这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小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道,“越狠越好。” 小吴没有再多问,两人在院墙外站了片刻,分头行动。 小江沿着村道朝村口走去,经过井台的时候,那几个洗衣洗菜的大婶还在议论刚才那两个后生的事,看见他走过来,都住了嘴,目光跟着他走远。 他走到村口,开着那辆吉普车朝县城方向去了。 小吴则往村子里面走,绕到周老栓家附近,在几户人家门口转了一圈,和人搭话,问赵来娣的娘家在哪里、赵大富在公社供销社做什么、赵家这几天的动静。 村里人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看他穿着利落、说话客气,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了。 小吴把听到的都记在心里,又在赵来娣家院子外面走了一趟,看清了偏房的位置和院墙的高低,才转身走回山脚下的院子。 周大山在后院把腊肉用油纸包好,码在背篓里。他听见院门响,走出来看见小吴,“回来了?” 小吴在院子里站定,“是的,周大爷。” 周大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回了后院,继续收拾东西。 小吴站在院子里,把刚才在村里听到的情况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回到堂屋,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635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吴一直帮着周大山收拾家里。他先把堂屋的桌椅擦了一遍,又把灶房里的碗柜归拢整齐,把那些瓶瓶罐罐按大小高矮摆好。 小吴走到后院去帮忙,看见墙角放着两个背篓,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熏好的腊肉,颜色深红透亮,皮面油润,柏树的香气沉沉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肉本身的咸香。 小吴蹲下来看了一眼,笑着道:“周大爷,这野猪得多大?” 周大山把手里那块肉翻了个面,脸上笑开了,“丫头打的。两头呢。两三百斤。都带回去,到时你们也带着点去吃。” 小吴摆了摆手,“不用,我们吃食堂。” 周大山看着他,“那你们想吃就去我家里,我给你们弄。” 小吴应了一声:“好。” 周大山从烟道旁边又取下一只腊猪蹄和一只腊兔,用油纸包了递给他,“今晚弄上。” 小吴接过来,沉甸甸的,两只加在一起有五六斤。 他拎着放进灶房的盆里,用清水泡上,回到堂屋门口,闻了闻手上的味道,“闻着都好吃。” 周大山在院子里坐下来,“这味道是不错。上次丫头的战友来,吃了都说好吃呢。” 小吴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想到周同志打猎的本事这么好。” 周大山笑着道:“丫头能干。”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吴给周大山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手边的矮凳上。 周大山躺在竹椅上,面朝着山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绿色的山脊线上。 小吴知道他在担心周同志,也没有多说。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 他也顺着周大山的目光看过去,从这里出去,翻几座山就会到对面。 这段时间那边一直不太平,边境线上隔三差五就有情况报上来。 周寒星这时候过去,危险重重。他想起周寒星今天早上打拳时的那股气势,又想起她临走前交代事情时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灶房墙角拿起水桶和扁担,“周大爷,我去挑水。” 周大山应了一声,“好。” 小吴挑着空桶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朝东走。 这个点村道上有人下地回来,有人赶着牛车往家走,看见他都多看了几眼。 他走到井台边,把桶放下去,提了两桶清水上来,扁担往肩上一搁,挑着往回走。 来回跑了三趟,把灶房门口那口大水缸灌满了。 他又把院子里那口小水缸也添满,水瓢搁在缸沿上,扁担靠墙立好。 周大山从竹椅上坐起来,走进灶房看了一眼水缸,又看了看盆里泡着的腊猪蹄和腊兔,“晚上我来弄。” 小吴把水桶放回原位,“周大爷,我来弄就行。你歇着。” 周大山摆了摆手,在灶房门口蹲下来,伸手把盆里的腊猪蹄翻了个面,让水浸得更透,“这东西得泡透了再炖,不然太咸。” 小吴没有再争,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 小江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他把吉普车停在村口,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沿着村道快步走回山脚下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山正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竹椅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小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小江朝他点了一下头。小吴站起来,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院门,在院墙外面站定。 周大山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小江压低声音,“我在县城转了一圈,又去了公社。赵大富是公社供销社的临时工,下个月说是要转正,但还没批下来。前几天他在供销社里吹牛,逢人就说要去京市了,攀上了周家,以后是京市人了。前晚他走夜路,掉进了公社旁边巷子里的粪坑,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半个多小时,右脚膝盖粉碎性骨折,昨晚送到县医院,今天上午出了院。” 小吴皱了皱眉,“他自己掉进去的?” 小江摇了摇头,“他自己说是被人打晕了扔进去的。但他说不清谁干的。他在公社没得罪过什么人,供销社里跟谁都客客气气。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小吴看了他一眼,“那今天上午你看到他回来?” 小江点点头,“我在县城邮局旁边看到他的。他坐在牛车上,他爹和他爷在旁边扶着。车上铺了干草和棉被,他半靠在上面,右腿搁在枕头上。脸上还挂着笑。” 小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脚都废了,还笑?” “因为明天的事。他以为周同志会嫁给他。他坐在牛车上,跟他爹说回来的时候坐自家的车子。他爹在旁边接话,说以后那是赵家的代步车。” 小吴攥了攥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赵来娣呢?” “赵来娣是周卫南的媳妇,去年来攀关系的周卫北的兄弟媳妇。今天一早就去隔壁大队娘家了,应该是去安排明天接亲的事。” 小吴把折断的树枝扔在地上,“你打算怎么弄?” “我在邮局给孙主任打了电话。他让我们明天在这里等着,他会派人来处理。还有赵大富那个临时工,也会被取消。” 小吴点了点头,“那就好。” 小江又说了一句:“孙主任还说,明天的人来了,不用留手。人赃并获,一个都不要漏。” 小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孙建国在办公室里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随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 他一边转一边骂:“滚秃子的玩意儿,还要逼人成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供销社的临时工,想娶周寒星?想吞她的院子?想占她的工作?还想把人家的姥爷撂在山脚下不管?” 他在桌前站定,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是政治部值班室。 孙建国说:“我是孙建国。明天上午,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有人聚众闹事,涉嫌干涉军人婚姻,涉及人员可能是境外势力的外围人员。你们明天一早派人过去,在村子周围埋伏,涉及的人员全部抓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涉及军人婚姻?谁?” “周寒星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严肃许多,“明白了。明天一早我们派人过去,在附近埋伏。涉及的人员全部控制。” 孙建国点了点头,“好。现在是特殊时期,周寒星同志的身份不一般。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 电话那头应道:“好,我们会处理。” 第636章 无法无天 孙建国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胸口还在起伏。 他想起刚才小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赵大富在供销社吹的那些牛,想起赵来娣跑到周家去通知接亲,想起赵家几口人在病房里商量着怎么霸占周寒星的院子和周大山的工作。 他越想越气,又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张教官。 张教官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声音和平时一样,“你好。” “老张,周寒星那边出事了。她老家有人要逼她成亲。” 张教官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孙建国把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赵来娣去周家通知接亲,赵大富明天上午带人来接人,赵家几口人在医院里商量着怎么霸占周寒星的院子、工作和她这个人。 张教官听完,话筒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面上。 “无法无天了。她在境外执行任务,后方被人这么算计?一个供销社的临时工,也配?” “我已经安排了,明天一早派人过去埋伏,涉及人员全部控制。赵大富的临时工也会被取消。” “必须严重处罚。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这是对军人家庭的公然挑衅。而且现在特殊时期,对方明知道周寒星同志的身份还这么干,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你们那边审的时候给我往深里挖,看看跟对面有没有关系。” “我知道。明天我亲自盯着。” “好。有结果了给我电话。” 两人挂了电话。张教官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桌上的文件被他刚才那一下摔得散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他想起周寒星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想起她一次次出境执行任务,想起她一个人扛着那些常人扛不住的东西。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页一页拾起来,重新码好。 小江和小吴在院墙外面又站了一会儿。 小江看了一眼院子里躺椅上闭着眼睛的周大山,“周大爷这两天也累得很。明天的事我们处理,不让他操心。” 小吴点了点头,“嗯。今晚我守着院子,你明天一早去村口等着。” “好。” 两人转身回了院子。周大山还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竹椅旁边的搪瓷缸还是凉透的。 小吴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缸子里的凉茶倒了,从灶房的水壶里添了热的,放回原处。 周大山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吴没有再说什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赵老爹和村里赶牛车的大爷是中午到县医院的。牛车停在医院后门口,赶车大爷把缰绳拴在车辕上,跟着赵老爹进了住院部。 赵大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赵老爹,连忙站直了,“爹,你来了。牛车到了?” 赵老爹点了点头,朝病房里看了一眼,“大富怎么样了?” 赵大哥压低声音:“昨晚疼了一夜,天亮前才睡了一会儿。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回去养着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右脚以后使不上力,走路得拄拐。” 赵老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大富。 赵大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右腿搁在枕头上。 赵老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退到走廊里,“扶他走吧。” 赵大哥走进病房,轻轻拍了拍赵大富的肩膀。 赵大富睁开眼,看见赵老爹站在门口,撑着坐起来。 赵大哥把床边的凳子挪开,扶着他慢慢挪下床。 赵大富右脚悬着不能沾地,全靠左脚和赵大哥的胳膊撑着,每一步都咬紧了牙关,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密密的汗。 三个人合力把他弄上牛车。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旧棉被,赵大富半靠在上面,右腿搁在棉被上,夹板外面裹了一层旧布。 赵老爹坐在车尾,赶车大爷吆喝一声,牛车慢慢出了城,朝公社的方向走。 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赵大嫂早就把家里收拾好了,堂屋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赵大富的房间里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枕头拍得松松的。 牛车停在院门口,赵大哥和赶车大爷一左一右把人扶下来,赵大富单脚跳着进了屋,在床边坐下来,右腿搁在凳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大嫂端了一碗热汤进来,“先喝口汤。” 赵大富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对着赵大哥道:“爹,明天的事,你再跟小姑对一遍。” 赵来娣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大富,明天上午,牛车进村,锣鼓在村口就开始敲,一直敲到山脚下。大富你就坐在车上,车停到周家院门口,我让小栓去敲门。周丫头要是出来,你就下车,叫人扶着你进门。周猎户要是不开门,就在门口喊,让全村人都听见。” 赵大哥在旁边点了点头,“锣鼓我托人去公社借了。明天一早我和大爷赶着牛车去接。你这边几点到?” 赵来娣说:“我在家里那边等着,牛车到的时候我一起过去。席面呢?” 赵大嫂从灶房探出头来,“肉明天一早我去拿,已经托人了。” 赵来娣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从早到晚的流程一条一条过了一遍。 牛车出发的时间、到第三生产队的时间、锣鼓什么时候敲、谁去敲门、谁去喊话、回来的时候走哪条路、席面摆在哪儿、客人请哪些。一件一件对得清清楚楚。 赵大富靠在床头,听着赵来娣在那里安排,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 右腿的疼还在,一阵一阵地往上钻,他心里比前两天踏实多了。 明天一过,周家那个丫头就是赵家的人了。他想起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想起京市的大院子,想起周猎户那个守大门的工作。那些东西再过一天就是他的了。 赵来娣说完,站起来要走。 赵大哥把她送到院门口,临出门时又叮嘱了一句,“明天我们早点过去,别让周家那边等着。” 赵来娣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走后,赵大嫂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晚饭,赵大富没有下床,赵大嫂单独给他端了一份进去。 他靠在床头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事。 当天晚上,赵大富躺在自己屋里的炕上,右腿搁在枕头上。 赵大嫂在灶房里收拾明天的碗筷,赵大哥在堂屋擦桌子。 赵大富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场面又过了一遍。牛车进村,锣鼓声,人围过来,周家丫头站在门口,他坐在车上,全村人看着。 他要把那个场面记住,一辈子记着。 他翻了个身,把右腿在枕头上摆正。膝盖里还是疼,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明天一过,他就能坐着那辆军车回公社,不,回京市。到时候他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让村里人看看。 赵大富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慢慢睡了过去。 赵大哥在堂屋擦完桌子,把煤油灯吹灭,回了自己屋里。 赵大嫂从灶房出来,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才回屋躺下。 第637章 办喜事 天还没亮,赵家就忙起来了。 赵大嫂昨天下午就去周围的邻居家通知了一遍,今天赵大富成亲,请大家来帮忙。 天不亮的时候,邻居们就陆陆续续来了,有的扛着板凳,有的抬着桌子,有的拎着几个碗碟。 院子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堂屋的桌子不够用,又从隔壁借了两张,在院子里拼成一排,铺上干净的旧布。 灶房里几个妇女在洗菜切菜,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汽从灶房门口往外涌,混着肉香在院子里散开。 赵大哥天没亮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拿昨天托人借来的锣鼓和前一天在黑市上买的两斤肉。 他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把锣鼓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肉挂在车把上,一路骑回来,后座上锣鼓咚咚当当地响,引得好几个早起的村民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 “赵大哥,办喜事啊?” “对啊,大富成亲。” “新媳妇哪家的?” “第三生产队周家的。” 赵大哥笑着答了,没有多停,骑到自家院门口,把锣鼓卸下来放在院子里。 几个年轻后生围上来,有人拎起锣鼓试了两下,咚咚咚的响声把灶房里的几个妇女都逗笑了。 “赵家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有人在院子里说了一句,切菜的人一边忙活一边打听,“大富的媳妇是谁家的?之前怎么没听说?” 赵大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筐干菜,脸上带着笑,“是来娣队上的。前几天来娣和姑娘家说好了的。大富的媳妇忙,趁着这次休假在家把两人的事情就办好,女方和我们家里都放心。” “女方还休假?”有人接话,“难道女方有工作?” 赵大娘把干菜递给灶房的人,笑着摆了摆手,“人家在外面做事,这次刚好回来休假。” 几个妇女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羡慕。“有工作的,那条件不错。” “大富这孩子有本事,找了个有工作的。” “以后可不得了,娶个有工作的媳妇。” 赵大娘没有再细说,转身去了赵大富的屋里。 赵大嫂正在屋里给赵大富换裤子。赵大富坐在炕边,右腿搁在凳子上,膝盖上的夹板外面裹着一层旧布。 赵大嫂蹲在地上,把一条干净的蓝布裤子慢慢往他左腿上套,拉到膝盖的位置停住,右边那条裤腿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边。 赵大富又特意穿上了那件白衬衣,外面套着那件中山装。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掉了齿的木梳,对着炕头的小镜子梳了梳头发。 赵大嫂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放在炕边的凳子上。 赵大富把前面的头发打湿,用梳子往后梳了两遍,鬓角也抿得服服帖帖,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只有脸色还有些蜡黄,眼下有一圈青痕。 赵大嫂在旁边给他理了理衣领,“大富今天特精神。” 赵大富把梳子放在镜子旁边,脸上的笑很得意,“娘,以后你就和爹跟着我享福。” 赵大嫂笑着接话,“是啊。以后把周家丫头管好点,不听话就打,管的服服帖帖的。这样我们一家人日子肯定差不了。” 赵大富靠着炕头,右腿搁在凳子上,嘴角往上弯了弯,“娘,你等着瞧好了。我肯定管好。到时说东她不敢往西。” 赵大嫂给他抻了抻中山装的下摆,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就是这样。今天去接亲,就把周丫头接上就行了。周猎户那个老不死的就让他在院子里等死。等明年我们从京市回来,再把他从院子里赶出去,让他住山上。” 赵大富点了点头,“周家的东西肯定都是我的。” 赵大嫂满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有数。”说完端着洗脸水出去了。 天渐渐亮起来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灶房里的锅铲声、切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牛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赶车的大爷把缰绳从树上解下来,吆喝了一声,把车辕摆正,车上的干草和棉被重新铺了一遍。 赵大富扶着炕沿站起来,赵大哥和赵老爹一左一右搀着他,慢慢挪出屋子。 他的右脚悬着,全靠左脚跳着走,跳到院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出来,都朝两边让开,几个年轻后生鼓起掌来,有人笑,有人吹口哨。 “新郎官快出来去接新媳妇了!” 赵大富站在牛车旁边,喘了几口气,在赵大哥的帮助下侧身坐上牛车,右腿搁在棉被上。 赶车的大爷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空响,牛车慢慢动了,沿着村道朝第三生产队的方向驶去。 后面跟着几个帮忙的后生,有人拎着锣鼓,走几步敲两下,咚咚咚的响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响亮。 沿路的人家听见锣鼓声,都从院门里探出头来看,有人跟着走了一段,有人站在门口说笑了几句。 赵大富坐在牛车上,右腿搁在棉被上,中山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白衬衣的袖子从外套下面露出一截。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回去过。 牛车每往前走了几步,锣鼓就响两下。 他听着那响声,看着路边越来越密的围观的人,心里那个场面,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真的。 一路上,村道两旁的院门口和墙根下,陆陆续续探出好些脑袋。 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听见锣鼓声都停下来看。 锣鼓敲得热闹,几个后生跟在牛车后面,走一段敲一段,引得更多人从院子里出来。 赵大富坐在牛车上,右腿搁在棉被上,中山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白衬衣的袖子从外套下面露出一截。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从路边走过来,跟了几步,笑着朝牛车上的赵大富喊了一声:“大富,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啊!我们之前都没听说你对象的事呢!” 赵大富侧过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前不久的事。我们没有宣扬。”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也凑过来,“前不久?那怎么今天就接亲了?这也太快了吧。” 赵大哥在前面接话,“女方忙,刚好休假在家,趁着这个时间把事办了,两边都放心。” “女方是哪个村的?”中年汉子又问。 “第三生产队的。”赵大哥说。 “第三生产队?哪家的?” 赵大哥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赵大富在车上微微偏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脸上的笑没有变。 抱着孩子的大嫂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第三生产队的,没听说谁家姑娘最近要嫁人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接话,“管他谁家的,赵家办事,咱们跟着热闹就是了。锣鼓都借来了,肯定办得体面。” 又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院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看牛车上的赵大富,“大富啊,新媳妇俊不俊?” 赵大富笑着回了一句,“奶奶,俊。” 老太太笑了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早点接回来,让大伙儿看看。” 锣鼓又响了两下。 第638章 耍无赖 牛车沿着村道慢慢朝第三生产队的方向走,后面跟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有帮忙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牛车跑,被家里的大人喊了回去。 赵大富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人朝他笑,朝他点头,心里那种感觉又翻上来了。 他想起前几天在供销社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以后那车都是我赵家的时的场面,想起赵来娣去周家通知时那种十拿九稳的语气。现在这一切正在变成真的。 牛车进村,锣鼓开道,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他坐在车上,周家丫头站在门口,全村人看着,她还能怎么样?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往上弯了弯。 牛车走到第三生产队不远处的时候,锣鼓声更响了。 赵大富坐在车上,看到村口,下巴又往上抬了抬。 他侧过头,跟旁边跟着的一个后生低声说了一句,“敲响点。” 小江站在村口不远处的老槐树底下,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牛车。 锣鼓声从村道那头传过来,咚咚咚地敲着。牛车走在前面,赵大富半靠在干草和棉被上,右腿裹着厚厚的棉被,搁在车板上,动一下就龇牙。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后面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人。 小江站在树后看了几秒,转身从小路快步走回山脚下的院子。 小吴正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小江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吴没说话,也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把门口挡了大半。 锣鼓声越来越近了。赵来娣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路小跑到村口,迎上牛车。“来了来了!大富,路上累不累?” 赵大富坐在车上,下巴微微抬着,笑着回了一句。“不累,小姑。” 第三生产队的人听见锣鼓声,纷纷端着碗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有人站在门口,有人走到路边,有人抱着孩子跟着牛车往前走。人越来越多,目光都落在牛车上那个人身上。 “这是谁?” “不认识。” “哪来的?” “赵家大队的,好像是来咱们村接亲。” “接谁?没听说谁家要嫁闺女。” 杨婶和杨大强也出来了。 杨大强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眉头皱着。 杨婶站在他旁边,看见赵来娣迎上去的样子,脸色难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大强把碗放在墙头上,快步走上前去。 “来娣。” 赵来娣转过头,脸上的笑没有收。“杨村长。” 杨大强看了一眼牛车上的赵大富,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个后生和那面锣鼓。“你们这是来接亲?” 赵来娣往前迈了一步。“村长,当然是接亲。今天可是大富和周丫头的好日子,你看接亲的人都来了。” 杨婶也跟了上来,站在杨大强旁边。“来娣,你上次去周家说,队上的人都知道。周丫头并没有答应,她连门都没让你进。” 赵来娣笑着摆了摆手。“那时周丫头不好意思,姑娘家脸皮薄,当着人面哪好意思答应?今天我们家可是很有诚意的。” 赵大富在牛车上坐直了身体,大喊道:“我们赵家可是敲锣打鼓来了!” 后面几个后生特意把锣鼓敲得更响,咚咚咚的响声在村口炸开,围观的人又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生产队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你们是想强抢?周丫头可没有答应呢。” 赵大哥从车尾绕过来,笑着摆了摆手。“怎么能说强抢呢?是两个年轻人经过大人介绍相看在一起,我们两家都商量好了的。” 杨大强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赵大哥。“赵家兄弟,周家都没有同意,你们回去吧。” 赵大富从牛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右腿在棉被上挪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扬着下巴。“怎么可能回去?今天我们可是要接新媳妇的。周家那丫头我今天可是娶定了。”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说:“这不是耍无赖吗?” 杨婶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比刚才高了几分:“赵大富,你这是什么话?周家都没有同意,你娶谁?” 赵大富半靠在牛车的干草上,右腿搁在棉被上,笑得一脸得意。“我娶周丫头啊。我媳妇舍不得出门的话,那我就当周家的上门女婿嘛。”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富娶这个媳妇可是花了大本钱啊,连上门都同意!” “可不是嘛,周家丫头有福气啊,赵大富这是铁了心要进周家的门!” “上门女婿,头一回见这么上赶着的!” 赵大富听着那些起哄声,脸上的得意更浓了,朝人群拱了拱手。 赵来娣站在牛车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朝围观的人摆了摆手。“我们家大富就是实在,知道疼媳妇。” 杨婶脸色更难看了,往前又走了一步,挡在牛车前面。“周家没有同意,你们赶紧回去。再闹,我让队里出面了。” 赵大哥从车尾绕过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看着杨婶。“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们是来结亲的,又不是来抢人的。周家那丫头自己不好意思,我们大富主动点,怎么还不行了?” 杨婶瞪着他,“周丫头的院子,你们进得去吗?” 赵大富笑着接过话。“怎么进不去?她院门开着,我进去就是。” 杨大强站在杨婶旁边,“赵大富,周家没有同意。你们要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强闯民宅,队上管不了,公社管得了。” 赵来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挤出来。“杨村长,杨婶,你们这是何必呢?大富这孩子老实,周丫头嫁过来不会吃亏。再说了,我们赵家也不是白娶的,彩礼都准备好了。” 她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一个后生从牛车上搬下来一个红布包着的篮子,里面装着几匹蓝布、两包点心、一壶酒。 杨婶扫了一眼那篮子,冷哼一声。“就这点东西,也好意思上门?” 赵大富脸上挂不住了,笑容收了一半。“杨婶,你这话说的,我赵大富好歹是公社供销社的人,马上转正了,以后挣工资。周家丫头嫁给我,亏不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你连周家的门都进不去,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赵大富转过头,朝那人瞪了一眼。 那人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赵大富没敢再说什么。 第639章 强娶 杨大强把眉头拧得更紧了,“赵家兄弟,来娣,我劝你们一句。周家的事,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你们现在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赵大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杨村长,这是赵周两家的亲事,外人不好插手吧?” 杨大强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外人,我是这个生产队的村长。周丫头是这个生产队的人。你们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也没有经过她姥爷的同意,就到我们村里来敲锣打鼓接人,这不合规矩。” 赵大富在车上又探出身子,“杨村长,我小姑跟她姥爷说过了。” 杨婶接过话,“说过了?你小姑去周家,周丫头连门都没让她进。这叫说过了?” 赵来娣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周丫头不懂事,我这个当婶子的不跟她计较。” “你不跟她计较?”杨婶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不跟她计较,你就带着人来敲锣打鼓把人接走?这叫什么?这叫抢!” 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对,就是抢。” 赵来娣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什么抢?我们是正经说亲,光明正大来迎亲!” 杨大强摆了摆手,示意双方都停下来。 他看着赵大哥,“赵家兄弟,你是个明白人。今天这事,你们做的不对。你们现在带着人回去,咱们各过各的。要是不回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大哥身上移到赵大富身上,又移到赵来娣身上。 “要是不回去,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大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了一眼赵来娣,又看了一眼车上的赵大富。 赵大富脸上的笑也僵了,但他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一句:“爹,不走。今天就得把她接回去。” 赵大哥站在原地没有动。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密,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交头接耳。 锣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后生站在牛车旁边,手里的棒槌垂着,不知道该不该敲。 小江和小吴站在山脚下院门口,远远看着村口的方向。 小江压低声音:“孙主任的人应该到了。” 小吴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村口那片人群。 赵大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朝赶车的大爷扬了扬下巴。“大爷,走。周家丫头等着我呢。” 大爷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牛车缓缓朝前动了。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地敲着,后面几个后生跟着吆喝。 围观的村民们被牛车逼得往两边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抱着孩子往后躲。 杨婶急得转头看杨大强。杨大强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喊人。 这时一行穿着军装的人走过来,十几个人,步伐整齐,腰间别着枪,有的胸前挎着枪,全副武装。 他们从村道那头快步而来,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敲锣鼓的看见这阵势,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中,锣鼓声戛然而止。 赶车的大爷拽住缰绳,牛车停住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穿军装的人身上。 领头的军官站在牛车前面,看了看车上坐着的赵大富,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目光在赵来娣脸上停了一瞬。“你们是打算去周同志家里接亲吗?” 赵来娣畏畏缩缩地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首长,我是周丫头的婶子。前几天跟她和我侄子说好了的,今天上门接亲。都是正经亲戚,说好了的事。” 杨婶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军官面前,“首长,不是的。周丫头根本没有同意。她连门都没让赵来娣进。他们这是打算强娶。” 牛车上的赵大富探出半个身子,右腿在棉被上挪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对,我小姑和周家说好了的。周家丫头不好意思,我主动上门来接,怎么就叫强娶了?” 军官没有理他,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这时小江和小吴扶着周大山,从山脚下的院子里走过来。 周大山走得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里全是火气。 小江和小吴一左一右扶着他,脚步很快。 杨大强上前一步,站在军官面前,“同志,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杨大强。周家没有同意这门亲事,我们队里的人都看着的,他们连周家的门都没进去过。” 旁边围观的村民纷纷附和:“首长,周家没有同意。” “我们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的。” “是赵家想强娶。”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那天赵来娣去周家,周丫头把门关上了,她连院子都没进去!” 又有人跟着说:“赵家上门说亲,周家一口回绝了。这叫什么说好了的?” 军官听完,转过头看着赵来娣和赵大富,“赵家是这样的吗?” 赵大哥从牛车后面绕过来,赔着笑脸上前,“首长,这是我们和周家的事情。两家都说好了的,今天是个好日子。等两人拜堂了再说,免得耽搁了时间。家里的人都等着呢。” 他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周大山甩开小江和小吴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军官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们根本没有同意。你们赵家是想逼我们就范吗?我周大山把话放在这里,我孙女的亲事,我不点头,谁来说都没用!” 赵来娣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周猎户,那天上门是给你面子。周丫头本来就是我们周家人。我作为婶子怎么不能给她介绍?周家的长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姓人?” “住嘴!”周大山的声音猛地拔高,手指着赵来娣,指尖都在发抖。“你说什么?我是她姥爷!她娘是我闺女!你说我是外姓人?你赵来娣算什么周家人?你嫁到周家才几年?你配说这句话?” 赵来娣被骂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吭声。 小江上前一步,站在赵大富面前。 他低头看着牛车上那个还扬着下巴的年轻人,“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为能赖上周同志就能成事?你们觉得可能吗?” 赵大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还是嘴硬,“周家丫头本来就是我媳妇。我小姑跟她姥爷说好了的?” 小吴也走上前,把口袋里的证件掏出来,递给领头的军官。 军官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连忙站直身体,给小吴敬了一个礼。“领导,我们会马上处理。” 小吴收回证件,“这些人破坏军人婚姻。你们下去好好审讯。还有此次事件参与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漏。” 领头的军官立正。“收到。”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战士们一挥手,“全部抓起来。” 战士们冲上去。赵大哥转身想跑,被两个战士从后面按住胳膊,拧到背后,疼得直叫唤。 第640章 最后的自由时光 赶车的大爷从车辕上跳下来想往人群里钻,被一个战士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 赵来娣尖叫了一声:“我们又没有犯错!你们怎么乱抓人!” 她挣扎着想挣脱,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按在地上。 赵大富在牛车上想站起来,右腿一动疼得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车上滚了下来,摔在土路上,棉被散了一地。 两个战士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反剪着胳膊。 他挣扎着喊:“我小姑跟周家说好了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小江走到被押着的赵大富面前,弯腰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那张疼得扭曲的脸。“想攀高枝?你搞清楚自己什么身份。” 赵大富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周家丫头本来就是我媳妇!” 小吴上前,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你该庆幸你在这里。不是在京市。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自由时光。”说完朝那些战士挥了挥手。 赶牛车的大爷也被两个战士从车上拽了下来。老人吓得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同志,同志,我就是赶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个战士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赶车来抢人,算你一份。带走。” 大爷被架着胳膊拖走了。 小江看了一眼被押着的赵来娣,又看了一眼村道那头赵来娣家的方向。“还有赵来娣这一家人。” 他对着领头的军官说了一句:“去赵来娣家,把她男人周卫南也带出来。看看有没有别的同伙。” 几个战士朝周卫南家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周卫南还在家吧?” “肯定在,刚才还看见他在院子里。” “赵来娣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周卫南家的小院里,周卫南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他今天没去村口,觉得那是女人们的事。赵来娣说今天赵大富来接亲,让他别出去,免得碍事。 他就在家等着,等赵大富把人接回来,他作为小姑父也好沾点光。 他正美滋滋地抽着烟,院门被踹开了。 几个战士冲进来,把他从门槛上拽起来,反剪着胳膊往外拖。烟掉在地上,烫了他的裤脚,他都没顾上。 “你们干什么!我又没犯法!”周卫南挣扎着喊。 一个战士把他推到院子里,“破坏军人婚姻,你是同谋。走。” 吴婆子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她刚在后院收拾东西,不知道村口发生了什么。看见几个战士架着周卫南往外走。 她冲上去拦,“你们干什么抓我儿子?他犯了什么法?” 战士没有理她,架着周卫南走出了院门。 吴婆子追出来,在门口看见赵来娣被两个战士押着,正从村道上走过来,头发散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吴婆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来娣,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赵来娣面前。 赵来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婆子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赵来娣的头歪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 “你这个扫把星!”吴婆子的嗓门尖利,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们周家怎么摊上你这种儿媳妇!你想着你娘家好,要把周丫头说给你那个侄子!可我们周家得到什么好处了?你那个赵家给了我们什么?两匹蓝布?一壶酒?就把我们周家的人卖给你赵家了?” 她指着赵来娣的鼻子,手指头几乎戳到她的脸上。“当初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好东西!成天往娘家跑,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现在好了,你还要把周家的闺女往你娘家搬!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周家的人都搬空了你才甘心?” 赵来娣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婆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嗓门更大了。“周丫头那院子、那工资,是你能算计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娘家那个赵大富是什么东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在供销社打杂,连临时工都不算!他配娶周丫头?他配进周家的门?” 赵来娣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声来。“娘,我也是为了赵家好。” “为了赵家好?”吴婆子打断她的话,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你为了赵家好,就把周家的东西往赵家搬?你为了赵家好,就把周家丫头往赵家送?你这个扫把星!我们周家被你害惨了!你男人被你害了,你儿子也被你害了,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被你连累了!你这个扫把星!” 她还要再骂,被一个战士拦住了。“大娘,差不多了。我们要把人带走。” 吴婆子退后一步,看着赵来娣被两个战士架着往村口走去。 她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还在念叨:“扫把星……扫把星……” 周老栓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儿子被押走的背影,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口那边,锣鼓都掉在地上,踩碎了。 牛车还停在路中间,牛甩着尾巴,悠闲地嚼着路边的草。 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穿军装的人把赵家的人一个一个押上停在不远处的卡车。 赵大富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被两个战士架着拖上了车,棉被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赵来娣被押上车的时候还在哭,头发散着,脸上五个红指印。 赵大哥、大爷也都押上了车。 周卫南最后一个被押上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小江和小吴站在卡车旁边,看着赵家的人全部被押上车。 小吴对领头的军官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审。孙主任那边,我会汇报。” 领头的军官立正敬礼。“是。领导放心。” 卡车发动了,载着赵家的人驶出村口,扬起一片尘土。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 杨大强站在村道上,看着卡车远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杨婶站在他旁边,拍了拍胸口。“总算是走了。” 周大山站在原来的院门口,小江和小吴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卡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 他转过头看着小江和小吴。“我们也回吧。” 小江点了点头,“好。” 周大山点了点头,三人朝着山脚下的院子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篱笆门,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 周大山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进屋吧。收拾收拾,明天走。” 小江和小吴跟着他走进院子。 第641章 赵家村 领头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赵家村。” 卡车发动了,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扬起一片灰尘,沿着村道朝北驶去。 赵家在五里地外,隶属红旗公社第四生产队。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土坡上,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赵家的院子在屯子东头,门口有棵老榆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此时院子里正热闹着。赵老爹昨天就通知了亲戚邻里,说今天赵大富去周家接亲,接回来就是赵家的媳妇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八仙桌,借来的长条凳围着桌子摆了一圈,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几个妇女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切菜的、和面的、蒸馒头的,忙得不亦乐乎。 赵老娘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穿着那件只有出门才舍得穿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赵大嫂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一边炒菜一边跟旁边的妇女唠嗑:“我跟你说,那周家的丫头,以前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现在出息了,在首都那边有房子,还有工资。大富这回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旁边的妇女一边择菜一边点头,“可不是嘛,听说那丫头现在还在上学,等毕业了正式工作,一个月好几十呢。大富以后不用愁了。” 赵大嫂笑得合不拢嘴,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大富这孩子从小就有福气,他命里就该娶个好媳妇。”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帮忙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吃席的。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鸡满院子跑,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赵家的堂伯在院子门口张望了好几回,等着迎亲的队伍回来。 赵老娘等得有些着急了,朝他喊了一句:“怎么还没回来?快去路上看看。” 赵大伯刚迈出院门,就看见远处村道上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越来越近,是几辆草绿色的卡车,车头朝着赵家的方向驶来。 赵大伯愣了一下,迎亲用的不是牛车吗?怎么来了军车? 他站在院门口,揉着眼睛仔细看。 卡车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车顶上架着的机枪反射着光。 赵大伯的脸色变了,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婶子!外面来人了!” 院子里的人听见喊声都停下手里的活,朝院门口看去。 卡车停在赵家院子不远处,车厢板打开,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跳下来,迅速散开,把院子围住了。 领头的军官从驾驶室下来,走到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愣在原地的面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赵来娣的娘家,赵大富家,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赵老娘从堂屋门口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赵大嫂从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沾满了油渍,锅铲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院子里的亲戚邻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是不是大富出事了?” 领头的军官朝身后的战士挥了挥手。“赵来娣的娘家父母、兄弟、嫂子,全部带走。” 战士们冲进院子,朝赵家的人走去。 赵老娘被两个战士架住胳膊的时候,整个人瘫软下去,腿都站不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大嫂被从灶台前拖出来,围裙被扯掉了,锅铲掉在地上。 她挣扎着喊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干!我儿子今天成亲!” 一个战士看了她一眼,“成亲?走。” 赵大嫂被架着胳膊往外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来了。 赵老爹还在院子里,他刚才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此刻被两个战士从板凳上拽起来,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大伯从院门口被押进来,和赵老爹一起被推到了院子中央。 院子外面围满了附近的村民。有的端着碗从自家院子出来,有的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有的从田里赶回来,锄头还扛在肩上。 他们看着赵家的人被一个一个押出来,脸色各异。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议论。“这是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去周家屯接亲,人家周家不同意,他们非要娶。” “那不是强抢吗?” “可不是嘛,周家那丫头的姥爷都告到公社去了。”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汉拄着拐棍站在人群里,看着赵老娘被押出来,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赵婶子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有了?” 老汉叹了口气。“能说什么?做了亏心事呗。强娶人家闺女,人家不告才怪。” 赵家的院子里,几个战士还在搜查。 领头的军官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到灶台旁边,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围观的村民说了一句:“赵家的人全部带走,院子封了,灶里的火灭了。别烧了房子。” 一个战士走到灶台前,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踩灭了火。 锅里的菜慢慢凉了,热气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锅底那层凝固的油。 赵老娘和赵大嫂被押上卡车时,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赵老爹、赵大伯也被押上了车。 赵家的亲戚邻里站在院子外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想上前说情,被战士们拦住了。 领头的军官站在卡车旁边,对着围观的村民说了一句:“赵家涉嫌破坏军人婚姻,同谋全部带走。你们谁参与了这次接亲的,自己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军官面前,“同志,我儿子就是去帮忙接亲的,跟着敲锣打鼓的。他不知道新媳妇是谁,就是去凑个热闹。” 旁边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也哭着走了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首长,我当家的也是赵家喊去帮忙的。家里穷,去帮忙能挣一顿肉吃。他没有犯错,就是跟着走了几里路。首长,你放了他吧。” 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还有我侄子,他也是去帮忙的。赵家说今天有酒有肉,让他去帮帮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走了。” 领头的军官看着那几个哭成一团的村民,沉默了片刻。“凡是为赵家接亲出力的,今天跟着去周家屯的,全部带回审讯。没有问题自然会放出来。你们放心,不会冤枉好人。” 那些帮忙的村民和家人哭成一团,一个老太太抱着儿媳妇的胳膊,两个人蹲在墙角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大壮就是去帮忙的,没犯法,会回来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说话。 几个小孩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 第642章 自寻死路 村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上扎着白毛巾。 他走到军官面前,“同志,赵家这次做得不对,村里人都不知道。那周家的闺女不同意,他们非要强娶,还敲锣打鼓的,这是打人家的脸。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没有话说。就是那些帮忙的,都是穷苦人,不懂事,跟着凑热闹,不要为难他们。” 领头的军官点了点头。“老村长放心,我们只处理主犯。那些帮忙的,审讯完没问题就放。” 赵大富的那些没去周家屯的亲戚,有的站在自家院子里往外看,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有个跟赵家关系不错的中年女人站在路口,看着卡车远去,小声念叨了一句:“赵家这回是完了。大富那个媳妇,怕是娶不成了。” 卡车沿着村道朝公社的方向驶去,赵家村渐渐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踩翻的长条凳,掉在地上的筷子,灶膛里已经被踩灭的火,锅里凉透的菜。 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悠闲地啄着地上的菜叶。 红旗公社这边,于海洋已经接到赵部长的电话,提前安排好了。 卡车驶进公社大院的时候,门口已经等着几个武装民兵。 领头的军官跳下车,和民兵队长简单交接了几句,赵家的人被一个一个押下车,带进了公社的审讯室。 赵大富的右腿已经彻底不能动了,被两个战士架着拖进去,满头大汗,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赵来娣被押进另一间审讯室,她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审讯从当天晚上就开始了。领头的军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纸和笔,灯光照着他的脸。 赵大富被第一个带进来,一瘸一拐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右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 审讯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赵大富把能说的都说了,赵来娣怎么去找周大山说亲,周大山怎么拒绝的,赵来娣怎么让他带人来接亲,锣鼓队谁找的,牛车谁家的,全部交代了。 领头的军官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又问了周家那边的情况。赵大富连周寒星的面都没见过,只知道她在京市当兵,有房子有工资。 审讯完,赵大富被带下去,换赵来娣进来。 赵来娣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比赵大富说得更细,她打听到周寒星的情况,怎么跟娘家合计的,怎么去周家被拒的,怎么决定让赵大富今天带人去接亲的。领头的军官一一记下,让她签字画押。 赵来娣的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住,画押的时候按了好几次才按上。 接着是赵大哥、赵老爹、周卫南,一个接一个地审讯。 问到周卫南,他全都往赵来娣身上推,说都是他媳妇的主意,他什么都没参与,就是在家等消息。 领头的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让他画押。 审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公社大院里灯火通明,几个民兵守在门口,赵家的人被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偶尔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于海洋没有回家,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领头的军官审完最后一个人,拿着笔录来找他,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明天把赵家的人押送到县里去,交给上级处理。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那边,小江和小吴把周大山安顿好,小江去县城给孙建国打了电话汇报。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知道了。” 小江放下话筒,开车回到队里。 他走到院子里,周大山和小吴在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整个红旗公社都传遍了赵家接亲被部队抓走的事。 第三生产队的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赵家是活该,周家丫头在外面有出息了,他们就眼红,想把人娶回来霸占人家的东西。 有人说赵来娣平时看着挺精明的,这回办的事太蠢了。 有人替那些帮忙的担心。 “跟着敲锣打鼓的也被抓了?” “可不是嘛,听说赵家那边好几个后生都被带走了,帮着抬彩礼的、吹喇叭的,都被抓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得审完了没问题才放吧。” 吴婆子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一针一针扎得特别用力,要把鞋底戳穿。 周老栓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吧嗒吧嗒响了好几下。 周卫南被带走后,家里就剩他们两个老人还有孩子了。 吴婆子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周老栓一眼,“你说卫南什么时候能回来?” 周老栓没说话,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 吴婆子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都是那个赵来娣!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现在倒好,把卫南也连累了,卫南什么都没干,在家坐着都被抓走了!” 周老栓终于开口了:“别说了。人已经被抓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咽不下这口气!”吴婆子把鞋底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叉着腰,朝着院子里空骂了几句。骂赵来娣,骂赵家,骂赵大富,骂了半晌,没人应,自己也累了。 她捡起鞋底,重新坐回门槛上,一针一针地继续纳着,嘴里还在嘟囔:“扫把星……扫把星……” 周卫北家。周卫北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金凤在灶房里一边刷锅,一边跟儿媳妇肖招娣议论。“听说了吗?赵家那边的人全被抓走了,连帮忙敲锣打鼓的都没放过。” 肖招娣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听说了。这下赵家完了,小叔也跟着倒霉。” “可不是嘛。赵来娣那个扫把星,当初就不该娶进门。现在把自己男人也搭进去了。” 王金凤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那周丫头,现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部队的人都听她姥爷的?” 肖招娣摇了摇头。 王金凤叹了口气,“当初要是咱们家跟她关系好点就好了。现在赵家闹成这样,周家丫头那边肯定更看不上咱们了。” 杨婶正在灶房里蒸馒头,杨大强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 杨婶端着一屉馒头从灶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案板上,擦了擦手。“你说赵家这回得判几年?” 杨大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不知道。破坏军婚,听说挺严重的。赵大富那个临时工肯定没了,赵来娣也得坐牢。” “那周卫南呢?” “他什么都没干,应该关几天就放了吧。不过他媳妇赵来娣,肯定跑不了。” 杨婶叹了口气,“赵来娣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杨大强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公社大院这边,于海洋把审出来的材料整理好,派民兵押着赵家的人上了去县城的卡车。赵来娣、赵大富、赵大哥、赵老爹、赵大伯、周卫南,还有赵家村帮忙的几个后生,全部押送县城。 赵大富的右腿还是不能动,被两个民兵架着拖上车。 赵来娣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大门,什么话都没说。 卡车发动了,驶出公社大院,沿着公路朝县城开去。 县城那边,赵部长已经接到了于海洋的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于海洋送来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来娣的名字,赵大富的名字,还有赵大哥、赵老爹,全部列在上面。他看完材料,在末尾写了几行字,签了名,盖了章。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民政局的号码。“赵来娣等人破坏军婚一案,已经审结,材料送你们那边备案。赵来娣、周卫南、赵大富一家人涉嫌破坏军婚,建议从重处理。赵家村的几名帮忙的,查无实据,教育后释放。”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部长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了金凤凰,赵家想算计她,那是自寻死路。 第643章 高度重视 赵部长刚挂了电话,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起来。 他接起话筒,那边只说了几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赵来娣等人破坏军婚一案,性质恶劣。京市军区高度重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参与人员的档案上,一律标注思想问题,永久存档。” 赵部长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对方没有报姓名,没有报单位,只说了一句“京市军区”。就这四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京市军区。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更恭敬了些:“是。请首长放心。我们已经将赵来娣、周卫南、赵大富等人押送县城,从重处理。赵家村帮忙的几名村民,查无实据,教育后释放。相关材料已经报民政局备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同志是国家的人。她的事,就是国家的事。谁动她,谁就要付出代价。这话,你带给红旗公社的于海洋。让他记在脑子里。” “是。我一定带到。” 电话挂断了。赵部长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那几句话。京市军区亲自过问,直接打电话到县武装部。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那个周寒星到底有多大来头。 京市这边。1号刚回到基地,把胶卷交给了张教官。 张教官接过胶卷锁进保险柜里,又问了几句老家那边的事。 1号把赵大富带人接亲、周寒星准备离开、孙主任派人接周大山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教官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张脸上扫到那双眼睛里,看了好几秒。 1号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指节微微蜷着。 “张教官,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张教官靠在保险柜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1号一会儿,“你知道规矩。” 基地的规矩:不许跟外界联系,不许透露任务细节,不许暴露基地位置,不许跟家里说在做什么。尤其是执行任务回来之后,更不许。 1号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教官又看了他几秒,从墙上直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那你打吧。我出去一趟。” 他端着缸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又加了一句:“五分钟。” 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1号走到张教官的办公桌前。桌上有一部黑色的电话机,他拿起话筒,听见里面传来拨号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着拨号盘。 “喂。”贺远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刚放下文件的沙哑。 “爸。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爸,有件事。周同志的老家,有人在逼她成亲。赵家的人,带着锣鼓队去她家接人,要强娶她。” 他顿了一下,“这个事,我觉得性质很恶劣。周同志是国家的人,在外面拿命搏前程,家里却被人这样欺负。如果处理不好,寒了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1号没有再多说。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贺远征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部长刚放下京市军区的电话,还没喘匀气,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那边报出了名字和单位,“我是贺远征。这个事情性质恶劣。严肃处理。” 赵部长连声应下,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这是怎么了,京市军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小江和小吴正在院子里搬行李。小江先把木箱子搬出来放在堂屋门口,又把那几袋熏好的腊肉从厨房里扛出来,一袋一袋扛到村口。 小吴把被褥卷好,用绳子捆紧,扛到车上。 两人跑了好几趟,腊肉、粮食、锅碗瓢盆、被褥、衣服,全部装好。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上还堆着几包干货和那几袋腊肉。 周大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他走进厨房,检查了一遍灶台,锅碗都搬上车了。又走进堂屋,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收起来了。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队上的人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前两天赵家的人被抓走的时候,那些穿军装的战士见了小江和小吴就敬礼,那架势,一看就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小兵。 去年他们还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来照顾周大山的,现在才明白,人家是专门派来接周大山的。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谁调动得了这些人?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丫头,现在了不得了。 杨大强和杨婶从自家院子出来,手里提着两包干货,一包是干蘑菇,一包是干木耳。 杨婶走在前面,杨大强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杨婶把干货递过去,小江摆了摆手。“不用。车上都装满了。” 杨婶把干货往小江手里塞。“这是我们自家晒的,给周大叔带着。他在京市吃不到家乡的山货。” 周大山站在车旁边,看着杨婶手里的干货,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摆了摆手,“他婶子,拿回去吧。你们的日子过得不宽裕,留着自家吃。” 杨婶执意要给,小江接过去,放在后备箱的角落里,用油纸包好。“谢谢婶子。” 杨大强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周大叔,你们这就走了?周丫头呢?这两天怎么没看见她?” 周大山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后座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有事去忙了。” 杨大强和杨婶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这才明白,周丫头已经离开了,这两个年轻人就是专门来接周大山的。 周丫头不在,他们才来接手。 周大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土坯墙,篱笆门,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收了,萝卜还在地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着杨大强和杨婶,“你们在家里等消息。成子当兵的事,已经有人去办了。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杨大强连连点头,“好。好。谢谢周大叔。” 几人来到村口,小吴抱着最后一趟被褥放在后座上,又把座位铺平,拍了拍。“周大爷,您靠着点,舒服。我们要开一段时间。” 周大山弯着腰坐进后座,靠在被褥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小吴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大山一眼。“周大爷,坐好了?” 周大山点了点头,朝车窗外面的杨大强和杨婶挥了挥手。“回去吧。” 杨大强站在村口,也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小江朝杨大强和杨婶点了点头,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沿着土路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杨婶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叹了一口气。“周丫头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大强没有接话,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座已经空了的院子。 篱笆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卡车驶过县城的街道,周大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小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大山,没有打扰他。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644章 你们来晚了 赵家那几户帮忙的村民家里,一夜之间全乱了套。被抓走的后生们的爹娘、媳妇、孩子,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哭成一团。 有人骂赵家害人,有人抹着眼泪说自家男人就是去帮个忙挣顿饭吃,谁知道会摊上这种事。 几个胆子大的就凑在一起商量,决定去第三生产队找周家求情,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自家的人。 于是天刚亮,一行人就出发了。七八里地的土路,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拄着拐棍的老汉,有牵着弟弟的小姑娘,有背着补丁包袱的大娘。 稀稀拉拉一群人,沿着村道朝第三生产队走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第三生产队的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大娘正坐在树荫里纳鞋底。 杨婶也在,手里纳着一只布鞋底,针脚密密麻麻。 几个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说周家老爷子刚被接走了,说周丫头年前回来就没怎么出门,一直在家忙活,给姥爷做饭,收拾院子,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张扬。 几人纷纷感慨,周猎户有福气,孙女有出息还孝顺。又有人提起周秀兰,说那女人死得早,要是活到现在,也能跟着享福了,说不定还能去京市住大院。 话音刚落,有人抬头看见了村道那头走来的一群人。 “那是谁?” “不认识。看着不像咱们队上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槐树下,看着那几个纳鞋底的大娘。“大娘,周家怎么走?” 纳鞋底的大娘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群人。“哪个周家?我们队上周家可有好几家呢。”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就是赵家强娶的那个周家丫头。” 几个大娘恍然大悟。“周家啊。你们找他们?” 众人点点头。 纳鞋底的大娘停下手里的针,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晚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急忙问道:“什么?” “周家老爷子昨天就被接走了。京市来的人,开车来接的。院子都空了,你们来晚了。” 有人当场哭起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几个后生站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杨大强从队部走了出来。他刚在队部安排完今天的活计,听见村口闹哄哄的,出来看看。看见那群人,又听见他们说的话,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走过去,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人。“你们来这是?” 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挤上前来,脸上全是泪痕。“村长,我们是赵家那边的。我儿子就是来帮忙敲锣打鼓的,被带走了。我们来求周家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他就是个帮忙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壮汉从后面站出来,眼眶通红。“我侄儿也被带走了。他就是去帮着抬彩礼的,赵家说给一顿肉吃。他啥都不知道。村长,你帮我们跟周家说说,放过我们吧。” 杨大强看着这些人哭泣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你们回去等着吧。处理好了后他们就会被放出来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相信。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两步。“村长,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人都被抓走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壮汉也跟着说:“是啊,村长。我们去找赵家,赵家的人全被抓了,一个都没剩下。我们没地方问,只能来求周家。周家人不在,我们就去京市找。” 杨大强摇了摇头,“京市你们去不了。周大叔已经走了,周丫头也不在。你们去京市连门都找不着。” 一个年轻媳妇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村长,我当家的就是跟着走了几里路。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敲了一路的锣,手都敲麻了。他要是因为这个坐牢,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跟着哭。“我男人也是。他就是帮着抬了一下彩礼篮子,连周家的门都没进去。” 杨大强看着她们哭,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那些帮忙的人确实没犯什么大错,赵家喊他们去帮忙,他们就是跟着走了一趟。 可那天的事,性质不一样。强娶军婚,谁碰谁倒霉。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想了一会儿,语气放软了一些。“你们放心,那天跟着去的,只要没动手没闹事的,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别到处乱跑了,跑也没用。” 那些人还是不相信。 壮汉站在最前面,攥着拳头。“村长,你能不能给我们写个条子,证明我们来找过你。万一我们的人出不来,我们也好有个说法。” 杨大强看了他一眼。“用不着条子。你们来找我,我记住了。回去吧。”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几个大娘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杨婶走过去,把那个年轻媳妇扶起来。“别哭了。回去等着。你们又没犯错,怕什么。” 那群人站在村口,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还不肯走。 杨大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队部。 那些人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三三两两地散了,沿着土路往回走。 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有人低头不说话。 赵家村那边,赵家的院子已经被封了。 门口贴着封条,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小孩趴在院墙外面往里看,被大人拽走了。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着山脚下的空院子,土坯墙上的泥皮被晒得发白,篱笆门在风中轻轻摇晃。 杨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群人走远,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纳鞋底。 旁边的大娘一边纳一边念叨:“赵家这回是真完了,连帮忙的都跟着遭殃。周丫头那孩子,福气大,命也硬。” 另一大娘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她娘要是活着,得多高兴。可惜了。” 杨婶没有说话,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一针一针地纳着。 日头慢慢升起来,村口恢复了平静。 第645章 判刑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的村口就聚了几个人。 杨大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旁边站着周老栓和吴婆子,老两口一夜没睡好,吴婆子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周老栓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吧嗒吧嗒地响。 周卫北站在几步外,穿着深灰色的旧外套,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色也不好看。 赶牛车大爷的老伴孙婆子也在,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怕路上饿。 于海洋昨天下午让人捎了信来,通知他们今天早上到公社去。赵家那边涉事的家属,杨大强这个村长,周卫南的父母,还有赶牛车的老孙头的家属,都要去。说的是把处理结果当面宣布,该领人的领人,该签字的签字。 几个人默默朝公社的方向走去。土路不平,孙婆子走得慢,杨大强放慢脚步等了她几步。 周老栓的烟抽完了,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腰里,也没有说话。 吴婆子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红旗公社的大门口。 公社大院门口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了。赵家那边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那天接亲帮忙的亲人,旁边还站着赵家的两个亲戚,是赵来娣的堂兄和堂嫂,两人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灰白。 赶牛车的老孙头的老伴孙婆子站在公社大院门口,腿有点发软,扶着门框歇了一会儿。 杨大强上前跟公社门口的干事打了个招呼,干事让他们在院子里等,说于书记一会儿就出来。 几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公社大院的水泥地面,有些晃眼。 吴婆子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孙婆子站在她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于海洋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这些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赵来娣等人破坏军婚一案的处理结果,当面宣布一下。”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开始念。赵来娣,主犯,策划并指使赵大富等人到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强娶周寒星同志,破坏军婚,情节恶劣,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押送县监狱服刑。 赵大富,主犯,参与强娶,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押送县监狱服刑。 赵柱,从犯,参与策划并带头接亲,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押送县监狱服刑。 周卫南,从犯,知情不报,参与谋划,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押送县监狱服刑。 杨三妹,从犯,参与谋划并在家中设宴接亲,判处管制四年,下放公社农场劳动改造。 杨小草,从犯,参与谋划,判处管制四年,下放公社农场劳动改造。 赵牛,从犯,判处管制四年,下放公社农场劳动改造。 赵虎,从犯,参与接亲,判处管制一年,下放公社农场劳动改造。 于海洋念完,合上文件,看着院子里的人。“赵家跟着帮忙的几名村民,经查证,系被赵家蛊惑,不知内情,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教育后释放。今天就可以领回去。” 吴婆子听到周卫南判了三年,押送县监狱服刑,整个人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愣了两秒,“三年!三年!” 吴婆子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三年、害人精、扫把星。 周老栓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腰里摸出烟锅子,装了一锅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 手在抖,烟锅子也跟着抖,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管。 于海洋没有理会吴婆子的哭闹,把另一份文件翻开。“赵家村帮忙的村民,周大壮、赵二柱、刘小栓、赵来福、孙老头,经查证系被赵家蛊惑,不知内情,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教育后释放。今天可以领走。相关家属过来签字。” 孙婆子听见自家老伴的名字,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根稳住身子,踉跄着走到于海洋面前。 她不识字,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按了一个手印。 于海洋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一个干事说了一句:“去把人带出来。” 没多久,几个民兵从公社大院后面的屋子里领出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那个赶牛车的大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看见孙婆子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跑过去。“老婆子,我回来了!” 孙婆子到处看了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没事吧?他们打你没?” 孙老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关了两天。没事。” 另外几个后生也被各自的家人领走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走。 吴婆子在周卫北的搀扶下站起来,眼睛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她看着于海洋,“于书记,我儿子呢?卫南呢?” 于海洋翻了一下文件。“周卫南判三年,押送县监狱服刑。” 吴婆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周卫北一把扶住她。“婶子,婶子。” 吴婆子醒过神来,嘴里念叨着“三年,三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她没有再闹,也没有再骂,只是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栓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于书记,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于海洋摇摇头,“人在县里。” 赵家来的那两个亲戚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没有人跟他们说话。 回到第三生产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老栓家的院子里,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 周老栓扶着吴婆子进了屋,吴婆子躺在炕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房梁,嘴里还在念叨着。 周老栓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锅子一锅接一锅。 周卫北没有多留,跟周老栓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家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王金凤和肖招娣正在灶房里忙活。 王金凤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怎么样?” 周卫北在院子里坐下来,接过肖招娣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判了。赵来娣五年,赵大富五年,赵大哥、赵大嫂、赵老娘和赵老爹都是四年,卫南三年,都是押送县里服刑。赵大伯,一年。” 王金凤愣了一下。“卫南也判了三年?” “嗯。知情不报,参与谋划。” 王金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当初我们听了你的话。没有掺和进去。” 肖招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着周卫北,“爹,那周家丫头那边,这事算完了?” 周卫北把碗放在膝盖上,想了想。“算完了吧。公社都出结果了,还能怎么样。” 肖招娣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菜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拿着铲子翻了两下,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边。 王金凤给周卫北盛了一碗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之后说了一句。“三年。卫南要在监狱里待三年。” 肖招娣坐在对面,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爹,那周家丫头那边,以后咱们还走动吗?” 周卫北端着粥碗,沉默了一会儿。“不走动了。惹不起。” 王金凤点了点头,“对,不走动了。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各过各的。” 周卫北放下碗,对王金凤说了一句:“以后离赵家的人远点。别再掺和了。” 王金凤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646章 开除 供销社那边也把赵大富开除了。消息是主任在早会上宣布的,没有解释原因,只说了:“赵大富不再担任临时工,即日起开除”。 台下站着的职工们都听见了,没有人问,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藏着话。 赵大富平时在供销社里趾高气扬,逢人就说自己马上转正,现在被开除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主任宣布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记账的红红回到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下来,忍不住跟旁边卖布的小刘嘀咕。“你听说了吗?赵大富的事。” 小刘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布匹,转过身来。“什么事?不就是开除吗?主任刚才不是说了。” 红红压低声音,往两边看了看。“开除是小事,你知道他为啥被开除吗?我昨天去公社送报表,听那边的人说,赵大富被部队抓走了。他带着人去周家屯抢亲,把人家姑娘的姥爷气得当场告到公社,第二天就来了一卡车兵,全抓走了。” 小刘手里的布匹差点掉地上,“真的?赵大富不是整天吹自己快要转正了吗?还说他认识这认识那,谁都不敢惹他。” 红红撇了撇嘴,“转什么正,他那个临时工还是他家求爷爷告奶奶给弄来的。现在好了,本人都判了五年,去县里蹲大牢了。还转正呢,转个屁。” 小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他平时在柜台后面那个神气样,好像全供销社就他最能。这回好了,把自己作进去了。” 红红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我跟你说,他之前还跟许多人显摆过,说周家那丫头片子马上就是他媳妇了,说人家在首都当兵,有大院子,有工资,以后他要跟着去首都吃香的喝辣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人家姑娘在首都当兵,能看上他一个供销社临时工?现在好了,媳妇没娶着,自己进去了。” 小刘把布匹叠好放在架子上,“你说周家那丫头,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部队的人都听她姥爷的?” 红红摇了摇头。“不知道。肯定不简单。你想想,赵大富一家全判了,赵来娣五年,赵大哥两口子四年,连赵老娘和赵老爹都是四年。这得多大的事才能判这么重?” 两人正说着,库房的老周从后面走过来,他平时跟赵大富关系还算近。赵大富经常在仓库里歇脚,老周偶尔给他倒杯水。 红红看见老周走过来,故意提高了嗓门,“老周,你听说了吗?赵大富判了五年。” 老周正在往货架上搬东西,闻言手一抖,一个铁皮罐头差点掉地上。 他稳住罐头,转过头看着红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听说了。” 红红看着他的反应,又追问了一句:“你跟赵大富不是挺熟的吗?你们经常喝酒。” 老周把手里的罐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连忙撇清。“别别别,我跟他可不熟。他就是偶尔来库房坐坐,我也就是给他倒杯水。他那人,你也知道,爱吹牛。整天说他小姑给他找了个好媳妇,说人家姑娘在首都有大院子,等他娶了媳妇就跟着去首都吃香的喝辣的。我就听听,从来没当真。” 小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老周,你听他吹过?” 老周走到柜台前,“吹过,怎么没吹过。有一次他还跟我说,等他把周家那丫头娶过来,全家都搬到京市去,我当时就觉得他在胡扯,也没好意思泼他冷水。谁知道他真敢带人去抢亲。这下好了,把自己抢进去了。” 红红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平时在柜台后面那个神气样,好像全供销社就他最能。这回好了。” 老周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我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他那个临时工的工资,一个月就那么点,还整天下馆子。我还纳闷他哪来的钱。后来听人说,他小姑赵来娣从周家那边打听消息,想把人家的家底摸清楚了。现在好了,人财两空,还得蹲五年。” 小刘叹了口气,“赵来娣也是,把自己娘家侄子往火坑里推。” 老周摆了摆手,“她那是为自己打算。赵家想霸占周丫头的房子和工资。我听说她在婆家也不安分,周卫南在她面前从来没拿过主意,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赵来娣说了算。她男人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这回倒好,不光把娘家人坑了,把自己和男人也坑了。周卫南判了三年,赵来娣五年。夫妻俩都在监狱里,周老栓家那两个老的可怎么办?” 红红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吴婆子哭得晕过去好几次了。” 食品柜台的小马从后面走过来。小马是食品柜台的售货员,二十来岁,跟赵大富年纪差不多。赵大富平时在供销社里跟小马走得近,两人经常一起吃午饭。小马手里端着茶缸,听见他们在议论,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红红看见小马,笑着招呼了一声。“小马,你跟赵大富不是经常一起吃饭吗?他判了五年,你知道吗?” 小马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放,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我跟他不熟,就是一起吃个饭。他那人,你也知道,爱吹牛。整天说他小姑给他找了个好媳妇,说人家姑娘在首都有大院子,我就听听,从来没当真。” 小刘笑了笑,“你跟他不是经常一起吃饭吗?” 小马更慌了,“吃饭归吃饭,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跟我说过周家那丫头的事,我当时还劝他,说人家在首都有工作有房子,不一定看得上你。他说他小姑能搞定。我后来就没说了。他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听不进劝。” 红红把算盘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行了行了,都别撇了,谁也没说你们跟他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这事太解气了。赵大富平时在供销社里那个嚣张样,好像整个供销社就他能。这回好了,五年,出来的时候都多大了。” 老周把最后一箱罐头摆好,拍了拍手,“五年出来,人也废了。我听说他右脚不行了。” 红红一愣,“什么右脚不行了?” 老周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前几天摔了一跤,把右脚给摔了,膝盖都碎了。后来在县医院住了几天,也没治好,落了病根。他本来瞒着大家,想等娶了周家丫头进门后再让人知道。到时候人家姑娘都嫁过来了,想反悔也反不了。现在倒好,人没娶着,自己也废了。” 红红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那他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老周点了点头,“跛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再说了,蹲过监狱的,出来谁还要?更何况还是个残废。” 小刘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赵来娣真是害人不浅。为了自己娘家的好处,把自己侄子当棋子使,把周家丫头当跳板,结果把周卫南也坑进去了。她自己蹲五年,出来都三十多了。” 红红把算盘锁进抽屉里,“可不是嘛。赵来娣那个人,我见过,能说会道,心眼多。可是这回碰到铁岔了。” 第647章 右脚废了 赵家村的村长站在村口,跟几个老汉说起这事,“赵家这回是碰到铁岔了。强娶军婚,这种事也敢干。人家姑娘在首都当兵,有大院子,有工资,那是国家的人。你赵大富一个供销社临时工,也敢去抢?不是找死吗?” 旁边一个老汉吸了一口旱烟,“可不是嘛。赵来娣那个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这回犯了这么大的糊涂?” “她不是糊涂,是贪。她想把周丫头的房子和工资弄到手,把她娘家侄子塞过去,以后她好沾光。” 另一个老汉摇了摇头,“赵大富那个右脚,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摔的,膝盖都碎了。我听说是在县医院看的,治不好了,跛了。他还瞒着大家,想等娶了媳妇再说。这谁要是知道了,谁还会要他啊?” “所以赵来娣才急着让他去接亲。趁着人家姑娘还不知道,赶紧把人娶回来再说。结果人家姑娘的姥爷直接告到公社,第二天部队就来了。” 赵家村的人议论了半天,有人唏嘘,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有人提起那些被放回来的帮忙的后生,说他们算是运气好,没有判刑。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里,抱着孩子,脸上还有泪痕。她是去求过情的那个年轻媳妇,自家男人被放回来了,她来还愿,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三生产队那边,消息也传开了。 杨婶坐在门口纳鞋底,几个大娘围在旁边。一个说赵家这回是活该,一个说赵大富平时看着就不怎么样,一个说周丫头的福气大。杨婶听着,偶尔插一句,手上纳鞋底的针没有停。 “赵家村那个赵大富,我见过一次,来咱们村的时候,坐在牛车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咱们村的人都欠他似的。” “可不是嘛。他以为周家丫头在首都有房子有工资,娶过来他就能跟着去首都吃香的喝辣的。想得倒美。” “现在好了,人没娶着,自己蹲大牢去了。我听说他那个右脚废了,以后再走路都费劲。” “真的假的?” “真的。是县医院的大夫说的。膝盖碎了,治不好了。” 杨婶把针往鞋底上扎了一下,拉过麻线。“赵来娣这回是把娘家和自己都坑了。她要是当初不贪那个心,老老实实过日子,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旁边几个大娘纷纷附和。一个说赵来娣命里就该有这一劫,一个说周秀兰在天上看着呢,谁欺负她闺女谁倒霉。杨婶没有说话,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着,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村口的人渐渐散了。 县医院那边,赵大富的右脚已经确诊了。X光片拍出来,膝关节粉碎性骨折,骨头碎成了好几块,软骨也损伤了。 医生看着片子对赵大富说,这个关节保不住了,以后就算长好也是僵硬的,走路会一瘸一拐。 赵大富从县医院被押送到县监狱的时候,右腿还绑着夹板。 他坐在卡车后厢里,靠着车厢板,眼睛看着路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同车押送的有赵来娣、赵大哥、赵老娘、赵老爹、赵大伯,还有周卫南。 几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赵来娣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卫南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眼睛望着车外的天空,没有看赵来娣一眼。 卡车驶出县城,沿着公路朝监狱的方向开去。 赵大富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坐在牛车上,锣鼓敲得震天响,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威风的人。 现在牛车没了,锣鼓没了,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夹板绑得紧紧的,脚趾从绷带里露出来,苍白苍白的。 他把脸转向车外,不再看那条腿。 供销社里,下午的顾客少了。红红把柜台擦干净,抹布叠好放在角落,站在门口晒太阳。 老周从库房里出来倒水,端着搪瓷盆,水泼在墙根下,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甩了甩盆里的水,走到红红旁边,也晒起太阳来。 “赵大富那个位置,上面说重新招一个。”红红先开了口,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马从食品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招人?招谁?” 老周也转过头来看着红红,“是啊,定了没?上面有信儿吗?” 红红摇了摇头,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摊了摊。“不知道。我叔昨天去公社开会,回来说的。说赵大富被开除了,位置空着,得补一个。但招谁,没说。让我叔自己看着办。” 小马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放,走出来两步,“主任自己定?那主任说了算呗。他有没有跟你透个风?” 红红瞥了他一眼,“透什么风,我叔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严得很。我问了两句,他就说你少打听,好好记你的账。我还能说什么?” 老周把搪瓷盆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位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临时工,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下地干活强。赵大富那个王八蛋,就是靠着这个临时工的身份,到处吹牛,说自己马上转正。” 红红哼了一声,“他那也叫临时工?隔三差五迟到早退,柜台后面站没站相,顾客问他东西在哪儿,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要不是我叔看着朋友的面子,早把他开了。现在好了,自己把自己作进去了。” 小马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你们说,这位置会给谁?公社那么多年轻人,都盯着呢。” 老周想了想,“赵家村那边肯定没戏了。赵家的人现在都躲着走,谁还敢来?再说了,赵大富一个人把赵家村的脸都丢尽了。第三生产队那边,也没听说谁合适。” 红红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下,又放下,“我叔说,可能从公社那边调一个人过来。具体谁,等通知。反正这两天就定了。” 小马抽着烟没说话,眼睛望着村道那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把搪瓷盆捡起来,往库房走,“行了,都别惦记了。谁去谁不去,等主任回来就知道了。该干嘛干嘛。” 红红又拨了两下算盘,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小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回到食品柜台后面,把玻璃罩盖好,把灯灭了。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红红锁好抽屉,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小马一眼。“小马,你如果想试试,可以跟我叔说一声。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想去?”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头去找主任说说。” 红红没再说什么,背着布包出了门。 老周锁好库房的门,钥匙挂在腰间,也走了。 第648章 当兵的名额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到了第三生产队,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杨大强,于书记让你去公社一趟。” 杨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墙角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杨婶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窝头,用油纸包着,“带上,路上吃。到了公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杨大强接过窝窝头揣进兜里,跨上自行车,沿着土路朝公社的方向骑去。 他心里直打鼓,赵家的事刚消停,于书记又叫他去,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想起前两天于海洋宣布赵家处理结果时那个严肃的表情,又想起周大山走之前说的那句,成子当兵的事,已经有人去办了,心里忽然亮了一下,脚底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公社大院,杨大强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于海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杨大强站在门口,招了招手。“进来,把门带上。” 杨大强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于海洋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过去。 杨大强接住,掏出火柴划着了点上,吸了一口等着于海洋开口。 于海洋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大强。“早上接到县武装部的通知,有一个当兵的名额给成子的。” 杨大强猛地抬起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给成子?” 于海洋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对。通知上说,这个名额是专门拨给咱们公社的,条件是烈士子女和军人家属优先。成子两条都不沾,有人替你打了招呼。” 杨大强手里的烟停在半空,“谁打的招呼?” 于海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找周家丫头弄的吧?” 杨大强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是。家里两个孩子,之前您说留一个名额。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给大闺女晓琴。后来我想着成子是男娃,当兵更合适,就去求了周丫头。她第二天就跟我回话说办好了,说很快就回通知。我这几天被赵家的事闹得头昏,把这事给忘了。” 于海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这个名额是谁批的吗?” 杨大强摇了摇头。 于海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是京市那边直接下来的。京市军区那边打的招呼。” 杨大强的嘴张开了,半天合不上。 京市军区。他想起那天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想起他们腰间别着的枪,想起他们在村口抓人时那个领头的军官对小江小吴敬礼的样子。 那个周丫头到底在什么地方当兵,他始终没搞清楚。 周大山从来不谈,周丫头在家也不谈,就在家里忙活,安安静静的。 一个招呼打到京市军区,再由京市军区打到县武装部,这个招呼得多大。 他不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海洋看着他的表情,又说了一句:“赵家的事,京市军区那边也惊动了。赵部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他怕处理不好,位置都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所以成子这个名额,你一定要重视。明天早上带他去县里武装部,那边检查身体。体检完了很快就会走。别迟到,别出岔子。” 杨大强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于海洋的手,“谢谢书记。谢谢。” 于海洋摆了摆手,“你该谢周家。那个丫头,是个有良心的。她记着呢。” 杨大强从公社大院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这一次他蹬得飞快,土路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蹦起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告诉成子,他要当兵了。 回到第三生产队的时候,太阳还没到头顶。 杨大强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靠,大步走进院子。 杨婶正在灶房里做午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杨大强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成子呢?把成子叫来。” 杨婶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锅铲。 成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晓琴跟在后面,正在纳鞋底。 杨大强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十七岁了,个子比他高半头,肩膀宽宽的。 “成子,你当兵的名额下来了。明天早上,跟我去县里武装部体检。” 成子手里的小人书掉在地上,“爹,真的?” 杨婶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他爹,这是真的?” 杨大强点了点头,“于书记亲口说的。让明天去体检。体检完就等通知,很快就能走。” 杨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眼泪却越擦越多。 成子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晓琴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的脸上刚才还带着笑,听见成子两个字的时候,笑就慢慢收起来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鞋底,一针也没有再扎下去。 成子转头看见了姐姐的表情,笑容淡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晓琴旁边蹲下来,“姐,要不这次你先去?我等着公社这边的名额。” 晓琴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 她看着杨大强,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杨大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里传来开水翻滚的咕嘟声。 “不能。” 晓琴低下头,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杨大强看着女儿,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晓琴,当初我们去周家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求周丫头帮忙的时候,说的是成子。周丫头第二天就回话说办好了,人家办的是成子的名额,不是你的。这个名额不是咱们想给谁就能给谁的。你去体检,人家查对不上,成子这个名额就废了。到时候两个人都去不成。” 晓琴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成子蹲在姐姐旁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婶从灶房里走出来,在晓琴身边蹲下来,用围裙给她擦眼泪,“丫头,别哭。你爹说得对。这是成子的名额,不能让。公社这边以后会有名额的,你再等等。” 晓琴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鞋底,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成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姐关上的门,攥了攥拳头。 杨大强站起来,把烟袋收好,“成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擦擦油,明天去县里要骑。” 成子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推自行车了。 杨婶回到灶房继续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又响起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用围裙擦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大强就起来了。杨婶在灶房里忙活了一夜,蒸了白面馒头,煮了十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 成子穿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外面套着杨婶连夜改小的一件旧外套,深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清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齐齐。 杨大强推出自行车,在门口等成子。 杨婶站在院门口,把布袋递给成子,又拉了拉他的衣领。“去了好好检查,别怕。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别撒谎。” 成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晓琴没有出来。 杨婶回头看了一眼晓琴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杨大强蹬上自行车,成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布袋挂在肩膀上。 自行车朝县城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清晨的露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第649章 体检 杨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她走到晓琴的房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插着。她敲了两下。“晓琴,出来吃点东西。” 里面没有声音。 杨婶站在门口,又敲了两下,“丫头,你爹说了,公社这边会有名额的。你等下一批。” 门里面传来晓琴闷闷的声音,“知道了,娘。” 杨婶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灶房。 锅里还温着粥,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也没心思吃。 县城武装部门口,杨大强把自行车支好,带着成子走进大院。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体检的年轻人,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穿着旧军装,一个个挺着胸脯,互相打量着。 杨大强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认识的面孔,都是其他公社推荐的。 他找了个角落,让成子靠着墙站着等着。 体检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量身高、称体重、查视力、听心肺、验血、拍胸片。 成子每一项都认真配合,脱了衣服让医生检查的时候,后背上的旧伤疤露了出来。那是小时候跟着杨大强上山砍柴时摔的,已经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医生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成子说:“小时候砍柴摔的。” 医生没再说什么,记了一笔。 杨大强一直站在大院外面等着,中午吃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 下午四点,体检终于结束了。一个穿军装的干事站在院子中央,拿着本子念名字,念到的人去领表格。 成子的名字念到了,他跑过去领了一张表,上面写着初检合格四个字。 杨大强远远看见儿子拿着表格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他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印着红章,县武装部的公章。 他小心地把表格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成子的肩膀。“走,回家。” 成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腰,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杨大强蹬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他想起于海洋说的那句话,你该谢周家。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回到第三生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婶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自行车过来,跑着迎上去。“怎么样?” 杨大强下了车,从怀里掏出那张表格递过去,“过了。初检合格。” 杨婶接过表格,那个红章她认得。 她捧着表格,眼泪又涌出来了,一边擦一边笑。“好,好,祖宗保佑。” 成子从后座上跳下来,走进院子。 晓琴的房门开着,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成子进来,笑了一下。“成子,恭喜你。” 成子看着姐姐的笑,心里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在晓琴面前站定。“姐,等我去了部队,有消息就给你写信。等公社这边名额下来,你也来。” 晓琴点了点头,把粥碗递给他,“快吃吧,娘给你留的。” 杨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弟俩,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灶房,在灶台前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杨婶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爹,晓琴那边?” 杨大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我刚才在路上想过了。等成子走了,我去公社找于书记问问,看能不能给晓琴也争取一个名额。” 杨婶点了点头,“行。你跟于书记好好说说。”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周家那丫头,咱们欠她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还。” 周寒星过了边境线,她在界碑旁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脊上,那条她走过的路弯弯曲曲地消失在一片密林后面。 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就是境内。 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前面走去。 走了一天多。山路崎岖,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一座山脊上,远远看见山脚下一座桥横跨在江面上。 水很浑浊,黄褐色的,从上游冲下来,打着旋涡朝下游涌去。 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房子,屋顶是平的,墙也是平的,一栋挨着一栋,挤在江边那片狭长的平地上。 江边有一条路,通向那座石头桥。 桥头站着两个人,穿着土黄色的制服,背着枪,靠在桥墩抽烟。 周寒星蹲在山顶的灌木丛后面,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 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干干净净的。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 两人的枪都是老式的步枪,枪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原色。 他们靠在桥栏杆上抽烟,烟灰弹进江水里。 桥那头是一条土路,通往那片灰白色的房子,有几个小孩在路边追跑打闹,几个妇女在江边蹲着洗衣服,还有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闪身进入空间,超市货架整整齐齐。她走到角落,蹲下来,翻着那几具尸体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几份高丽的身份证明,纸张很粗糙,上面贴着本人的照片。 她拿起一份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照片上那个人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眉目平淡,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 还有一叠高丽纸币,几张皱巴巴的。 几包烟,两包已经拆开过,一包还封着。 她把这些都收进超市入口的一个专门放随身物品的角落,又翻开那几件衣服。几件灰绿色的军装,几件贴身的衬衣,几双鞋子。 她挑了一套相对干净的军装扔进洗衣机里,按下按钮。 洗完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周寒星醒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套洗好烘干的高丽军装,对着镜子穿上。 灰绿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胶鞋。 衣服有些宽大,她往里面收了收,用别针别住腰侧。 她拿出油彩和假发,对着镜子开始伪装。又拿出那张身份证明,对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眉毛粗短。 她用深棕色的假发盖住自己的头发,用阴影粉把颧骨压平,又用胶水在嘴角做了一个小小的疤。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周寒星出了空间。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灰白,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罩着山脚下的那片房子。 她朝着山下慢慢走去。走了一个小时,到了半山腰。从空间里拿出那个人的包袱,灰布裹着,拿绳子扎了两道,跨在腋下。又取出几张高丽纸币折好塞进口袋,取出两包烟,一包拆开,一包整的,把整的那包塞进包袱里,拆开的那包揣进上衣口袋。 中午的时候,周寒星到了江边。 太阳升到头顶,对面的房子里有小孩在门口嬉戏,追着一只鸡满街跑。几个女人蹲在江边用木槌捶打衣服,啪啪的声响穿过江面传过来。 还有一些人坐在自己家门口的石墩上,有老人,有年轻后生,都朝着路的方向看。 桥头的两个人还靠着桥栏杆,枪靠在旁边的石墩上,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吃馒头。 周寒星朝着桥上走去,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 她走到桥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看见她了。 吃馒头的那个把馒头塞进嘴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直了身体。 抽烟的那个把烟头扔进江水里,也站直了。 周寒星走到他们面前。年轻的那个上前一步,用高丽话问了一句:“什么人?” 第650章 新义州 周寒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份身份证明递过去,用高丽话回了一句:“事情办好了,我回去了。” 那人接过身份证明,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周寒星的脸。 旁边年纪大的那个也凑过来,两人上下打量着她。 周寒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拆开的烟,递到两人面前。 年轻的那个接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周寒星划了一根火柴,给他点上,又给年纪大的那个点了一根。 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年纪大的那个问了一句,靠在桥栏杆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周寒星。 周寒星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江水里,“有些事情你们懂的。”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年轻的那个把身份证明还给周寒星。 周寒星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币,一人手里塞了几张。 年轻的那个低头看了看,揣进口袋里。年纪大的那个也收了,没多说什么。 “快回去吧。最近对面不太平。上面都下令了,过来的生人立即抓捕。”年纪大的那个说,把烟头从嘴角拿下来,朝桥那头努了努嘴。 周寒星把烟头弹向江底,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浑浊的江水里,随波而去。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谢了。”说完便朝着桥那头走去。 过了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灰白色的平顶房子,墙面上刷着石灰,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土坯。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追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穿着补丁裤子,从周寒星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她。 她侧身让了一下,那小孩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门口坐着的几个人都看着她,有老人,有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他们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没有说话。 周寒星把包袱挎在腋下,烟叼在嘴角,灰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她走过那片灰白色的房子,朝着大路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边境小城。 周寒星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高坡上往下看。 城市不大,灰扑扑的一片,低矮的房屋挤在江边那片狭长的平地上。 一条铁路从城市中间穿过,一列火车正从远处轰隆隆地开过来,黑烟从车头的烟囱里冒出来,拖着长长的白雾,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的声响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那列火车驶进车站的方向,等它消失在灰白色的建筑群后面,才从高坡上下来,沿着土路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站不大,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的青砖。 楼顶上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高丽语和华语写着三个大字:新义州。牌子上的漆有些褪色,字迹还看得清。 车站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腰间别着警棍,目光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她整了整衣领,把包袱往腋下夹了夹,迈步走了进去。 候车室里面比她想象的要热闹。长条椅上坐着不少人,有的靠着椅背打瞌睡,有的低头看报纸,有的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角落里有个卖吃食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飘着泡菜和米饭的味儿。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队,前面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买了票走了,第二个人翻了好一会儿口袋才凑够钱,被售票员不耐烦地催了两句。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那人的证件和钱一起从窗口递进去,用高丽话说了一句:“最近去平壤的车票。”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低头翻着手边的本子。“最快的下午三点。” 周寒星点了点头。 售票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票,在票面上盖了个章,连同证件和零钱一起从窗口递出来。 她接过票和零钱,把证件揣进上衣内袋里,票捏在手里,转身离开窗口,在候车室里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候车室里人越来越多。她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有穿着旧军装的退伍兵,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拄着拐棍的老人。 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大厅里来回走动,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有两个年轻人被拦住了,其中一个掏不出证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穿制服的二话不说,一人一边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旁边的人都低下头,没有人多看。 周寒星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大钟,还有四十分钟。 两点五十分,候车室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往检票口的方向走。 她也站起来,站在队伍的后面排队。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检票员拿着票夹,一张一张地检票。 她把票递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在票面上剪了一个豁口,递还给她。 她跟着人群走过检票口,穿过一条短短的雨棚,到了站台上。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皮车厢,窗框上的漆有些斑驳,车头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 她找到自己所在的车厢,踩着踏板上去,在车厢里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硬座,皮面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好。 陆续有人上来了。扛着麻袋的,拎着皮箱的,抱着孩子的,一个接一个地挤进车厢,把行李往头顶的架子上塞。 车厢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放行李,有人隔着过道聊天。 一个老太太在过道里慢慢走着,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只鸡,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坐在对面,孩子哭闹着要下去,她哄了两句没哄住,索性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三点过五分,火车终于开动了。汽笛长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地向前滑行。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车站的灰白色楼房也越来越远。 周寒星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站台上还有人站着,有人挥手,有人低头。 火车驶出站台,经过一片空地,经过几排灰白色的平顶房子,进入了郊外。 铁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退去,水田里有人弯着腰插秧,远处的山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着。 火车越开越快,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靠着车窗发呆。 她闭上眼睛,把包袱抱在胸前,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晃动。 走了很远,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台上站着一排穿制服的人,车门打开,有人上来查票,有人上来检查证件。 她睁开眼,把证件从内袋里掏出来,递给走到她面前的那个穿制服的人。 那人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把证件还给她,继续往后走。 第651章 平壤 凌晨两点,火车在黑暗中缓缓驶入平壤车站。 汽笛长鸣一声,车轮碾过铁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咣当一声停稳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把包袱从怀里拿起来挎着,跟着人群朝车门走去。 车厢里的人已经醒了大半,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拿行李,有的在哄被吵醒的孩子。 她夹在人流中下了车,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 站台很长,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头顶的灯昏黄地照着,水泥地面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积了水,映出灯光。 站台上有穿制服的铁路工人拿着信号灯走来走去,有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两边,还有人蹲在柱子旁边打瞌睡。 下车的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去,背着包袱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扛着麻袋的后生,都急匆匆地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周寒星拎着包袱,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出了出站口,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这时候还有一些人在外面等着,有的站在路灯底下抽烟,有的靠在自行车上四处张望,有的伸长了脖子看着出站的人流。 有个人接到自己的亲人,高兴地迎上去,接过对方手里的包袱,两人并肩朝着远处走去。也有人没有接到人,一脸焦急地看着里面。 周寒星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四周,顺着马路的边沿往旁边走,避开那些等人的目光,走进了一条小路。又拐了两个弯,找到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巷子最里面是一个死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她站在阴影里,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她靠在超市入口的货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走出货架区域,在八楼美食广场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拿了一个馒头。 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吃完,去九楼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二天上午,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还是那张伪装过的脸。她站在巷子里,把包袱跨好,从空间里拿出几张高丽纸币放进上衣口袋。 她沿着昨晚走过的路返回到大街上,在街边找了一个小吃摊,买了一碗冷面和一份泡菜。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动作很麻利,冷面上码着黄瓜丝和半个煮鸡蛋,汤是冰的。 她坐在摊前的小凳上吃完,付了钱,在街道慢慢走。 平壤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三四层高的楼房排成排,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 街上的人不算多,走路的多,骑自行车的少,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驶过,车顶上背着煤气包。 她走了几条街,在一家国营商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些日用品,柜台前有几个顾客在排队。 她走进去,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没有买什么,只是看了看货架上的商品和墙上的标语。 周寒星在国营商店里转了一圈,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些成衣,灰蓝色的工装外套,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款式都差不多,颜色也单调。 她挑了几套,让售货员包好。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她。 她付了钱,提着纸包出了商店,找了一个偏僻的巷子,确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假发摘掉,美瞳取下来,脸上的粉底和阴影用卸妆棉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洗掉身上的油彩和胶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她擦干身体,换上刚买的那套灰蓝色工装外套和黑色裤子,把脸重新伪装一遍。 这次她要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丽男青年,皮肤稍黑,颧骨略高,眉毛粗短,眼神平淡,放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戴上深棕色的短发假发,用发蜡抓了几下,让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胶鞋,鞋底软软的。 周寒星出了空间,站在巷子里,拎着纸包左右看了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混入人群中。 平壤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三四层高的楼房排成排,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街上的人不算多,走路的多,骑自行车的少,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驶过。 大部分人穿着类似的灰蓝色工装外套,颜色单调,款式统一。她走在人群里,不显眼也不突兀。 接下来的两天,周寒星在平壤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她去了市中心,看了金日成广场,记下了周围建筑的布局和街道的走向。 她去了平壤火车站,站在广场上观察了一会儿,记住了进出站的通道和检票口的位置。 她又去了大同江边,沿着江岸走了一段,看了几座桥的位置。 周寒星买了一本高丽地图和一本平壤地图,在空间里铺开对照着看,把几条主要街道、几个重要的地标建筑都记在脑子里。 她还找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后面有一条通往城郊的小路。记下了位置。 第三天中午,周寒星找到了苍光洞。 这一带是居民区,一排排灰白色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不高,用砖头砌的,有的院子里种着菜,有的院子里晾着衣服。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数着门牌号,到了第三栋。灰白色的平房,黑色的瓦片屋顶,院墙比别家矮一些,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她在门前站定,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用高丽话问了一句:“谁?” 周寒星用高丽话回道:“老崔在家吗?” “哪个老崔?” “以前在江上跑船的。” 对方沉默了片刻,“跑船的那个早就不跑了。” “那他还需要北边来的蘑菇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652章 元山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灰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她上下打量了周寒星一眼,又看了看巷子两头,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老崔在里面。” 周寒星侧身进去。院子很小,靠墙堆着一些柴火,墙角种着一丛大葱,菜地里的白菜刚收了不久,土还翻着。 她跟着女人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堂屋不大,一张旧方桌,几把矮凳,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一摞碗。 里屋的门半开着,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来岁,瘦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修着一只旧钟表。 女人朝里屋努了努嘴,“老崔,有人找。”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周寒星站在堂屋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下打量着她。“从北边来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 老崔放下手里的钟表,站起来。“进来坐。” 他侧身让出椅子,自己挪到旁边的矮凳上。 女人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老崔看着周寒星,声音压得很低。“路上还顺利?” “顺利。” “那边的人,现在查得紧。你从新义州过来的?” “嗯。” 老崔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你要的东西。南边的布防图和几个重要据点的位置。用完了记得烧掉。” 周寒星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不重。 她把信封放进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用别针别好。“还有别的吗?” 老崔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上面让我告诉你,南边最近动作频繁,好像在调兵。你的下一个任务可能跟这个有关。具体指示过几天会到。你先在平壤待着,不要乱跑。” 周寒星站起来,“知道了。” 老崔也跟着站起来,把她送到院子里。 那个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看了周寒星一眼,没说话。 周寒星朝她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仍然没有人。 她快步走出苍光洞,拐上了大路,混入人群中。走了几条街,找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坐在九楼的沙发上,把信封里的几张纸摊开,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上是几行字,用高丽语写着,字迹工整,“三号室。对外称水产研究所。位于江原道元山市海岸路十七号。每月十五日,各条线的人在此碰头。平时不聚,不联络,各自为战。 三号室的人不在高丽国内长期停留,任务完成即走。他们在外面活动,华国、樱花国、南边,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不偷,不杀,只做一件事:策反。 在华国境内安插自己的人,让这些人长期潜伏,定期递东西出来。从华国弄出来的东西,不会直接送回平壤,中间要过好几道手,一层一层往下传。 你看到的那次交换,只是其中一道。 她翻到第二页。是那个叫三号室的组织的人员构成。最上面一行写着室长两个字,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白”。 再往下是几个代号,有什么“黑”“青”“灰”,全是单字。 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这些人的活动区域,华国东北、华国京市、华国沪市、樱花国、南边。 这些人不在高丽本土,他们常年在外面,不显眼,不张扬,每个月或者每隔几个月通过秘密渠道向平壤递一次东西。 第三页是一张手绘地图。江原道元山市的海岸线,标注着几个位置。 海岸路十七号,用一个红圈圈出来。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水产研究所。 三层楼。白墙。红瓦。门口挂木牌。平时只有一个看门老头。每月十五日前后,有人进出。从后门进,不从正门。” 第四页是南边的布防情况。几个城市的名字,每个城市下面标注着驻军的数量、装备的类型、仓库的位置。 她看了几遍,把那些城市的位置和驻军数量记在脑子里。 她把文件重新叠好,用油纸包了两层,收进空间角落的一个铁盒子里。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把脸上的伪妆卸掉。 她换上睡裙,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三号室。水产研究所。元山。海岸路十七号。每月十五日。今天是几号? 她在脑子里算了算,还有十天。来得及。 第二天,周寒星在平壤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元山的火车票。 她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和黑色裤子,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背着一个布包,混在旅客中上了车。 火车沿着东海岸往南行驶,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海面灰蓝色的,浪不大,偶尔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过。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八个小时后,火车停在了元山站。 她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空气里有海腥味,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味道。站在广场上就能看见远处的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和海平线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她跟着人群走出车站广场,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朝海边的方向走去。路边种着稀疏的树,树干被海风吹得有些歪。 几条巷子从马路两侧伸进去,巷口有卖鱼干和海带的小贩,鱼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海带码得整整齐齐。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海边。 一条沿海公路从北向南延伸,一边是海,一边是低矮的房屋。她从公路往南走,一边走一边留意门牌号。 海岸路五号,七号,九号。一排排灰白色的平顶房子,有的门口晾着渔网,有的院子里堆着破旧的木船。 她走了很久,路边的房子渐渐少了,越来越荒凉。到了海岸路十七号,她停下来。 一栋三层的小楼。白墙,红瓦,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砖。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元山水产研究所,字迹褪了色,还看得清。 楼前有一道矮墙,墙头上长着杂草。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深灰色的旧外套,戴着一顶草帽,坐在一把竹椅上打瞌睡,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从门前走过去,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她在巷子里绕了一圈,从后面绕到了那栋小楼的背面。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漆成灰色,上面挂着一把旧锁。 周围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排水管从三楼通下来。 第653章 卖给别的国家 周寒星记下了后门的位置和排水管的位置,转身离开了巷子。 回到沿海公路上,她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 饭馆很小,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来一碗冷面和一份泡菜。“一个人?” 周寒星点了点头。 “元山没什么好玩的,就看看海。” 周寒星没有说话,低头吃面。面很凉,汤很酸,泡菜很辣。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条沿海公路。偶尔有人经过,大多是附近的渔民,穿着旧胶鞋,扛着渔网或提着水桶。没有什么特别的。 吃完面,她付了钱,走出饭馆。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的工装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她走到一条岔路口,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坐在九楼的书桌前,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摊开,对着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遍。 海岸路十七号,就是那栋白墙红瓦的三层小楼。后门从巷子里进,周围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排水管。 她可以用排水管爬到三楼,从三楼的窗户翻进去。 她需要先弄清楚里面的情况,那栋楼里住着什么人,有几层,每层是什么布局。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浴室,放了一缸热水,跨进去,靠在浴缸壁上。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每一个情况,每一个应对方案,每一个撤退路线。 等她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第八天深夜,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那条窄巷子里。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贴着墙根走到十七号的后墙,抬头看了看那根排水管,从三楼窗户下面一直通到地面,管壁生着青苔,滑溜溜的。 她双手抓住排水管,脚蹬着墙面,一下一下往上爬。爬到三楼窗户旁边停下来,窗台很窄,只能踩半个脚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窗缝拨了几下,窗闩松了。轻轻推开窗户,侧身翻进去,落在木地板上。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她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鼾声,那个看门老头睡在一楼,呼吸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深一浅,睡得正熟。 三楼只有一间大屋子,里面堆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份报纸,角落里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收音机。没有人住。 她蹲下来,耳朵贴着地板听了一会儿。一楼只有那个老头的呼吸声,二楼没有人。 她站起来,把窗户留了一条缝,进了空间。 天亮之后,她站在三楼窗户的侧面,透过玻璃看着后院的门口。 那老头已经起来了,坐在后门的门槛上,腰挺得笔直,和昨天那个打瞌睡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扫着巷子两头,时不时看一眼院门。 十几分钟后,一个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四十来岁,深灰色的便装,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他走到门口,老头立刻站起来,躬着腰,低声说了一句:“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老头回答:“和之前一样。”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进院子,穿过过道,进了楼里。 周寒星听着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那人在二楼走廊里停了一下,走到走廊旁边的第二个屋子,开门进去。门关上了。 她继续等。一个多小时后,又来了四个人。一个接一个从巷口走过来,都是单独来的,间隔几分钟。 老头每次都恭敬地迎进去,弯腰,低声说话。 四个人也上了二楼,进了那间屋子。门关了。 老头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自己也进了楼里,在一楼坐下来,没有再出来。 周寒星把三楼的窗户推开,翻出来,贴着墙壁爬到二楼的窗户旁边。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在说话。她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 “华国那边,这次还没有送回消息?”第一个人开口,是之前那个提皮包的中年男人。 “我马上派人去调查。”第二个声音回答,年轻一些,语速较快。“暴露的话,我们重新安排人手。华国的情报千万不能断。西方和南边每次出的价额都很高。” “对,就是。”第三个声音附和,带着一点急切。“沪市那边的情报呢?” “下个月会传回来。”第四个声音回答,说话很慢。 “催着点。”第一个声音又说:“西方那边一直在等着。” “西方那边出了多少?”第三个声音问。 “比上个月多两成。”第一个声音说。“南边也加了价。他们都在等我们这边的消息。尤其是沪市那边,他们最感兴趣。” “沪市那边,是谁在接?”第四个声音问。 “一个姓陈的,在某个研究所工作。”第一个声音顿了一下,“他每个月会把材料放在指定地点,我们的人去取。上一次的东西质量很高,西方那边很满意。” “那华国京市那边呢?”第三个声音又问。 “京市那边我们的人更隐蔽。”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一些。“京市那边的目标比沪市更大,不好接近。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人安排进去。不能有一点疏忽。” “姓什么?”第二个声音问。 “这个你先不用知道。”第一个声音说,“你只管负责联络。” “是。”第二个声音没有再追问。 周寒星把那些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沪市,姓陈,研究所。京市,安排进去的人。西方和南边出的价,比上个月多两成。 这些人在这里碰头,商量怎么向华国渗透,怎么从华国偷情报,怎么把这些情报卖给别的国家。 她蹲在二楼窗台外面,两只手抠着窗框下面的石缝,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一动不动。 “那个姓陈的,要不要换个接头方式?”第三个声音说。“最近华国那边查得紧了。” “不用。”第一个声音说。“换接头方式反而容易暴露。那个姓陈的很小心,每一次都隔很久才送一次。我们的人去取的时候也是绕了很多圈子。查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南边那边一直在催。”第四个声音说。“他们那边有个新项目,急需这方面的情报。” “告诉他们再等一等。”第一个声音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急不得。弄砸了,人没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是。”几个人同时回答。 “好了。”第一个声音说。“今天就这样。你们各自回去,路上小心。下个月十五号再来。”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第654章 装作不认识 周寒星从窗台上翻回三楼,沿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巷子里,脚踩在青苔上,差点打了个滑。 她扶住墙壁稳住身体,贴着墙根站在后门旁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后门开了,四个人陆续从里面出来,还是单独走的,间隔几分钟,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第一个朝巷子北头走了,第二个往南边拐了,第三个穿过巷子对面的横街消失了,第四个往海边公路方向走的。 周寒星贴在阴影里,数着他们的脚步和方向,没有动。 那个提皮包的中年男人最后一个出来,他在门口停了几秒,四下看了看,目光从巷子这头扫到那头,从周寒星藏身的墙根扫过去。 她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影子融进墙角的阴暗里。 那人的目光没有停留,收回视线,朝巷子那头走去。 老头站在门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的背影,等那人走远了,才轻轻关上门,铁皮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寒星在墙角又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没有人,远处传来码头方向渔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朝巷口走去。 出了巷子就是沿海公路。路面上铺着碎石,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她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前方。提皮包那人已经走出了几十米,背影在沿海公路上晃着,朝南边走去。 她的视线跟着那个背影,迈步跟上去。没有贴得太近,中间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 那人走得很快,皮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 周寒星自然地走在马路另一边,低头看着路边的摊贩,在挑什么东西,脚步却一直没有停。 那人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假装看路边的告示牌,目光朝身后扫了一圈。 周寒星蹲在路边一个卖海带的摊子前,拿起一把海带翻来覆去看着,嘴里跟摊主说着话。 那人没看出什么异常,转过身往前走。 周寒星把海带放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 又走了几分钟,那人再次停下来,这次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右张望着。 周寒星拐进旁边的一家杂货铺,站在门口看着货架上的东西,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人身上。 十字路口那边没有什么人,那人等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继续朝前走。 穿过两条街,那人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路。路边的房子渐渐从平房变成了楼房,人多了起来,有推着板车的搬运工,有挑着担子的菜贩,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周寒星混在人群里,脚步自然地跟在那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人走到火车站广场前停下来,站在广场边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往身后看了看。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在人堆里很难分辨出谁在跟着他。 周寒星站在广场另一侧的公交站牌下面,低头看着站牌上的地名,余光里那人的身影一直在她的视野里。 那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提着皮包朝售票厅走去。 周寒星等他进了售票厅,没有马上跟进去,快步拐进售票厅旁边的巷子里,确认前后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她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身上的工装外套和旧草帽脱掉,换上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灰色的裤子,摘掉假发,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伪装。 她又用粉底和阴影重新画了一张脸,比刚才那张更年轻,更普通。戴上短发的假发,用梳子梳顺。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和刚才那个人完全不同。 她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副平光眼镜戴上,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出了空间。 回到售票厅门口,她推门进去。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跟着往前挪。 提皮包那人已经买完票了,站在大厅另一侧的墙边,手里捏着一张去平壤的车票,目光扫着售票厅里的人。 周寒星排在队伍里,低头翻着布包里的东西,始终没有往他那个方向看。轮到她了,她递过证件和钱,说要一张最近去平壤的车票。 售票员翻了翻本子,递给她一张票和零钱。 她接过票,走到候车室里去,在他斜对面那排椅子的另一头坐下来。 候车室里人不多,十几个。她坐下之后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张旧报纸看着。 余光里,提皮包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皮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穿灰白色衬衫,都是三十来岁。 他们走进候车室,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了坐在墙边的那个人,没有走过去,而是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装作互不相识。 周寒星把报纸翻了一页,目光从报纸上方扫过去,记下了那两个人的位置和长相。 十几分钟后,广播里传来火车进站的通知。周寒星先站起来,提着帆布包朝检票口走去。 那三人也陆续起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向检票口。 她检了票,走上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皮车厢,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顺着过道往前走。 那三个人在前面三排,分别坐在靠窗和靠过道的位置上,装作不认识,各坐各的。 她的座位在走廊边上,后面三排。 她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靠着椅背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地响。车厢里的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前面那三个人,一个靠着车窗闭着眼,一个低头像是睡着了,还有一个翻着一本书。 火车走了很久,中间停了好几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那三人始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 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一直听着前面的动静。 那三个人不说话,不交谈,连翻身的动作都很少。 到半夜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来。站台上的灯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说停车十分钟。车门打开,下去几个人,上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