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抄书百年,我成了魔道祖师》 第748章 不灭经大成 屋内,林凡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泛黄的封皮。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肩背,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这几日埋头抄录,虽说不至于疲惫,但心神长久沉浸于字句之间,偶尔也需要片刻的放空。 这几日的成果,比他预想中要好。每日二十本的抄录量,搁在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修为既深,元神凝练如实质,手眼心三者合一,抄书这件事,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静修。 每一笔落下,既是描摹书中的奇异见闻,也在无形中梳理着自身的念头。 暮风从半掩的窗缝间挤进来,翻动着纸张的边角,沙沙作响。林凡负手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院墙,望见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向靛青色的天际。 这方天地,不同于他以往走过的任何一处。祭域的隐秘、远古战场的遗痕、那些残留在古籍字缝里的只言片语,都在告诉他,这里的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他如今虽然站稳了脚跟,镇压阳神、稳固境界,但距离真正的游刃有余,还差着好大一截。 “变强……”他低声自语,声线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旋的笃定,道:“无非两条路,修为向上走,功法向内求。” 修为一事,急不得。碎空境八品的根基他已经夯得足够扎实,再往前,需要的或许是一个契机,一场顿悟,一次生死边缘的磨砺。这些东西强求不来,但功法不同。 他转身走回案前,目光掠过那一摞整整齐齐的抄本,最终落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皮肤之下,气血如暗河奔涌,细微的秘纹若隐若现地浮动了一瞬,随即又沉寂下去。 不灭经,这门自他踏入此界便庇佑他无数次、将肉身潜能一层层挖掘殆尽的功法,眼下已臻至大成边缘。但他心里清楚,所谓“大成”,其实只差那临门一脚。 那一脚,若靠自身苦修,少说也要数年光景的水磨功夫,而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他抬指敲了敲太阳穴,在心中默默唤出那道旁人不可见的光幕。 “预支道果。” 念头刚动,一股凉丝丝的触感便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随即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眼前: “是否消耗六千年寿元,将《不灭经》预支至大成?” 六千年。 林凡眉梢微微一挑。他这段时间抄录书籍,每日进账三四百年寿元,日积月累下来,也算攒了一笔可观的积蓄。可六千这个数字,依旧像一块冷铁,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不缺决断,却也并非全然不计代价的莽夫。 六千年的寿元,若用在别处,足以换取数门功法修至圆满,足以在危急时刻动用不灭道果的疗伤之能。 甚至,若折算成抄录的时间,那意味着他要在案前伏上整整二十个日夜,手不停笔地抄完上百本书。 值吗?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掠过那日在天地压制之下,自己以不灭经硬撼阳神的情景。 那场战斗之后,他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肉身这道防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修为可以借境攀升,法宝可以寻机换新,但体魄那是任何外物都替代不了的底牌。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 “同意预支。”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凡仿佛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远的钟鸣,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感悟从天而降,自百会穴灌入,穿透血肉、骨髓、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震颤起来。 原先那些散落于四肢百骸的秘纹,像是被打散了又重新编织过的丝线,一根一根地联结、缠绕、咬合,最终汇成一片精密到骇人的完整图纹。那图案在他体内缓缓旋转,如同一枚古老印章,深深烙印进骨骼最深处。 他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呼吸变得悠长而沉稳。 意识深处,画面再度展开。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群山如剑,直刺苍穹。云海在群山腰间翻涌聚散,偶尔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崖壁,上面布满被岁月磨蚀的刻痕。而山巅之上,那道身影一如既往地矗立着。 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每一缕纹理都蕴含着仿佛能够撕裂天地的沛然之力。那人似乎早就等着他到来,嘴角微微翘起,弧度里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 像是看到了一个屡次前来讨教的老朋友。 “你小子。”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群山云雾,清清楚楚地落在林凡耳中。 “又来了。” 林凡在意识中拱了拱手,没有出声,但目光里透着认真和期待。 那人也不再多言,脚下轻轻一顿。 整座山巅似乎颤抖了一下。 下一瞬,金色血气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像是沉眠了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气在身周凝聚成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将他衬托得宛如远古神王降世。那些原本蛰伏在骨骼与血肉深处的秘纹,在这一刻齐齐苏醒,从皮肉之下浮现出来,宛若一幅活着的上古图腾。 图腾刚一完整,便蒸腾而起。 先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神猿,双拳捶胸,昂首咆哮,声浪震碎近处的几片云层;紧接着,一头脚踏星辰的上古麒麟从血气中踱步而出,四足落下之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再然后,一头金翅大鹏振翅裂空,两翼展开遮天蔽日,翅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金色裂痕…… 一头又一头由秘纹与血气凝聚而成的上古神兽虚影盘旋在那人周身,每一尊都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林凡屏住呼吸,瞳孔微缩,将每一个细节都纳入眼底,那人手臂的抬起角度,血气运转的次序,秘纹与秘纹之间的衔接间隙,神兽虚影凝形时那一瞬间的爆发节奏…… 一切,如刻刀凿石,深深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徐徐淡去,山巅、云海、神兽、身影,都像水墨入水般化开,只剩下他自己安静的呼吸声。 林凡缓缓睁开眼,眸底有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念微微一动。 体内那幅完整的秘纹图案当即回应,一缕缕血气顺着图纹的脉络流淌而出,在身周凝聚成模糊的虚影轮廓——虽不如画面中那人凝练得那般清晰庞大,但那股气息,已经有了几分雏形。 他收了气血,虚影散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方才的一切被隔绝阵法和元神屏障完美地遮掩住,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林凡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大成阶段的不灭经……秘纹成图,血气化形,以远古神兽虚影对敌。这一层的变化,比我预想的还要惊人。” 他默算了一下方才自行催动的消耗,气血充沛,游刃有余。若全力施展,恐怕能同时凝出两到三尊神兽虚影,虽然距离画面中那人举手投足间百兽齐鸣的境界还差得远,但至少,路子走对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唤出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光幕浮现,一行行文字次第亮起: 【寿元:16500】 【天赋:预支道果,不灭道果,融合道果】 【技能:克诡之力(精通)】 【境界:碎空境(八品)】 【功法:八部阎罗经(圆满),星云剑典(圆满),吞天明王决(圆满),催心生死符(圆满),大衍五行术(圆满),御灵纸人符(圆满),凤羽仙决(圆满),麒麟印(圆满),纯元破虚指(圆满),不灭经(大成),太阴归墟掌(入门)】 目光一行行扫过,林凡微微颔首。 圆满的功法已有十门之多,每一门都是他一步步打磨上来的,根基扎实,绝无虚浮。如今不灭经也跻身大成之列,剩下的短板,只剩那门新得的《太阴归墟掌》,目前还停留在入门的层次。 他指尖在“太阴归墟掌(入门)”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接下来,该把精力放在这门掌法上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不急,今日刚消化了不灭经的大成感悟,贪多嚼不烂,先让气血彻底适应新的秘纹运转再说。” …… 第749章 风波渐起 望着堆砌如山般的抄录纸张,林凡目光闪烁。 如果寿元足够的话,便能利用预支道果继续预支其他功法熟练度。 但是目前来说,自己的寿元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别看还剩下一万多年寿元,现如今林凡的功法都是不同凡响,每一次预支都要损耗数千年,根本无法继续预支多少次。 若是不考虑寿元的问题,他倒不介意直接将几门核心功法推至圆满。 可人心会贪,道理却不会欺人。他已不是初出茅庐时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如今所修每一部功法皆非凡品,每一步精进都足以让寻常修士耗尽百年苦修,而面板之上那跳动的寿元数字,更像悬于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是原地坐化的结局。 道果与面板是他最大的依仗,但维系二者的根骨,从来都是那一线生机。 寿元丰沛时,他能肆意挥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常人无法企及的关隘;可一旦寿元枯竭,再璀璨的道果也不过镜花水月,再玄妙的面板也仅剩沉寂的死物。 他微微阖目,心神沉入识海,正欲重新梳理体内功法的运转脉络,忽听得院墙之外传来一阵嘈杂,如沸水翻腾,打破了庭院独有的安静。 庭院虽设有隔绝法阵,能蔽内声外传,却难以挡下外面肆意涌来的喧哗。林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耳中便捕捉到几道愈发鲜明的争执声。 “还不赶紧让开?” “你一个普通弟子,居然还敢拦着我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像砂石划过铁器,带着一股倨傲到骨子里的蛮横。 紧接着,是马岩客气而略显急促的回应道:“二位师兄,实在是抱歉。之前霍师姐亲自交代过,不能让其他人随意打扰到林道友的清修。即便二位真要见林道友,也容我先去禀报一声,看看他是否愿意见你们。” “禀报?你在说什么笑话。” 那尖锐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屑与嘲讽,道:“我和柳师兄都是轮回殿的亲传弟子,能屈尊来这破地方找他,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峰弟子来拦路?你配吗?”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沉闷冷哼,紧接着便是一记响亮的掌掴之声,伴随着马岩压抑不住的痛呼与踉跄倒退的脚步声。 林凡眸中微光一闪,没再多思,袍袖轻拂,迈步朝院门走去。 院门之外,马岩被圆脸少女等几名云雾峰弟子堪堪扶住,面上已是失了大半血色,左颊上印着一道鲜红分明的掌印,五指痕迹清晰可见,嘴角甚至渗出一缕血丝。可他咬着牙没有回嘴,只沉沉地喘息着,目光透出几分隐忍的屈辱。 圆脸少女气得脸颊通红,一双杏眼死死瞪着前方两道玄衣身影,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质问道:“你们怎么动手打人?” 被呵斥的二人,皆身着轮回殿亲传特有的玄色法袍,袍角绣着银色轮回纹饰,气度凌人。当前一人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透着一股刻薄阴鸷之气,方才那尖锐声音正是出自他口。 而他身侧另一人则身形魁梧,面容方正却带着冷傲,目光居高临下,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面前这些云雾峰的普通弟子。 深陷眼眶的男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瞥了圆脸少女一眼,慢悠悠道:“打你们又如何?” 他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马岩脸上的掌印,像是点评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和柳师兄乃是轮回殿亲传,就算是失手之下把你们都宰了,宗门之上难道还会为你们这些无用之人出头不成?” “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叫那域外来客自己出来见我们。别让我们亲自动手,到时候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你……”圆脸少女气结,双手攥紧成拳,额角青筋隐隐跳起,却被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死死拉住。 马岩深吸一口气,胸腹间那股火辣辣的痛意还未散去,但他生生压住翻滚的情绪,抬手抹去嘴角血迹。 他看向二人,再次正色道:“二位师兄,我等云雾峰弟子,确实身份低微,不敢与轮回殿亲传相提并论。但请二位莫要忘了,是霍师姐亲自将林道友托付给我们照看,今日之事若闹到她耳中,只怕二位也不好交代。” “霍师姐性情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语气不卑不亢,虽然面上掌印赫然,却仍稳稳站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 那眼眶深陷的男子闻得“霍师姐”三字,眼中掠过一丝不自在,但随即又冷笑一声,道:“少拿霍仙儿来压我们!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掌教大人一时青睐罢了。真要论资质、论潜力,我们柳师兄比她胜出不知多少。你真以为抬出她的名头,就能吓住我们?” 说罢,他侧头看向身旁魁梧男子,语气多了几分谄媚道:“柳师兄,您说是不是?” 那姓柳的玄衣男子这才缓缓收回始终望向别处的目光,淡淡扫了马岩等人一眼,开口时声音低沉沉闷,像一口老钟在深夜无人处缓缓敲响。 “让开,或者,躺着让开。” 话语简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周身气息澎湃激荡,形成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马岩几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几人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圆脸少女咬着下唇,眼眶微红,却死死挡在马岩前面,不肯挪动脚步。马岩见状,心中一急,正要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却听身后吱呀一声轻响,庭院木门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从门内走出,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平淡如常,仿佛眼前的对峙与冲突不过是午后庭院里拂过的一阵微风。 “你们是来找我的?” 林凡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冷,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两道玄色身影之上。 一时间,院门外所有的嘈杂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下去了一瞬。马岩胸口一松,圆脸少女眼里的怒意也稍稍化开几分,几名云雾峰弟子纷纷下意识地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那眼眶深陷的男子微微一怔,旋即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玩味神色,道:“哟,正主儿总算出来了。” 姓柳的魁梧男子则将目光真正定在林凡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打量与审视,沉声开口:“你就是那个域外来客?” 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敌意,却也绝无善意。 林凡身形气修长,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与那姓柳的男子对视,淡淡到:“是我。有事?” 第750章 二位请回 二人的目光落在林凡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初登场的奇货,眼神里交织着好奇与挑剔。 他们是轮回殿的弟子,一个骨相凌厉、眼眶深陷,周身弥漫着淡淡血腥气;另一个身形魁梧,眉如重剑,立在那里便给人山岳般的压迫感。 论资质与悟性,在祭神教年轻一辈中可称上乘,平素亦不乏同辈敬畏。可这几日,他们耳中屡屡听闻"林凡"二字,教中长辈话里话外,对这来自天外的年轻人赞不绝口,言语间竟隐有青眼相加之意。 这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祭神教乃是这片天地间的巍峨大教,轮回殿更是一脉嫡传,历代英才如云。一个不知根脚的域外之人,初来乍到,凭什么得如此高看? 所以他们来了。 来亲眼瞧瞧,这所谓的"域外来客",到底值不值得长辈口中的那份评价。 屋檐下安静了片刻,于伟率先开口,嗓音微哑,却带着一丝倨傲:"你叫什么名字?" 目光直勾勾盯着林凡,居高临下的意味毫不掩饰。 林凡没有立刻理会他,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马岩面上。 马岩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语速略快地介绍:"道友,这二位……是轮回殿的师兄。左边这位是于伟师兄,一身诡杀之术在同辈中罕有敌手;右边这位,是柳剑师兄,轮回殿主亲传弟子,实力深不可测。" 话尾,马岩悄悄递来一个眼神,意思分明:这两位在轮回殿里都分量不轻,道友且莫意气用事。 林凡将那道眼神接住,嘴角微微一弯,这才缓缓转回目光,笑吟吟地望着二人,语气不咸不淡道:"原来是祭神教轮回殿的弟子。在下林凡,二位专程来此,有何见教?" 于伟见对方终于应声,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刻薄,道:"我和柳师兄听闻你是域外来客,心中好奇,特意过来讨教一二。也想知道,被修罗殿主亲自请回来的客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顿了一顿,他话音冷下来,像是淬了冰,道:"若不过是浪得虚名的混吃混喝之辈,那传出去,可是会折损余师叔的威名。" 旁边柳剑终于开口,声线沉如闷雷道:"姓林的,我们想找你讨教几招。倒也不是存心为难,只是祭神教的门槛,从来不是那么好进的。"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寸步不让的架势,却分明是铁了心要逼林凡动手。 林凡脸上那抹笑意仍旧挂着,不增不减,像是没听见对方话里的锋芒。他缓缓摇头,语气平淡道:"二位若只是想切磋确认我的深浅,那我先认输就是了。我承认,我不如二位。" 说罢,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所以,二位请回吧。" 一阵沉默。 于伟瞳孔微缩,与柳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料想过这域外来客会恼羞成怒、会反唇相讥,甚至直接拔剑相向——唯独没料到,对方会这般不软不硬地卸了力。就像一拳打在棉絮上,徒惹一肚子憋闷。 于伟忽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道:"柳师兄,你听见没有?这所谓的域外来客,原来是个怂货!我看啊,多半是余师叔一时受人蒙骗,才将这等草包带回教中。我本来还当他多少能有点骨气——嘿,就这?" 话音落地,那股轻蔑已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柳剑没有笑。他眉心微蹙,目光钉子一般钉在林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足足打量了几个呼吸,才缓缓开口道:"你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光凭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我们师兄弟,未免太过简单。" 他上前半步,气势陡然拔高,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敬重余师叔,既然你是他请回来的客人,我也不想把事做绝。这样吧——你若能接住于师弟三招,我便认你。若接不住,那便收拾东西,即刻滚出山门。" 停顿一息,一字一顿道:"祭神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檐风忽紧,吹得二人袍角猎猎作响。 林凡望着他们,眉眼间那抹笑意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玩味。他轻轻摇了一下头,话也懒得多说半句。 "二位请回。" 话音未落,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可就在他身形刚转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掠风,无声无息截在了他面前。 于伟唇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五指如勾探出,残影瞬间撕开空气,直取林凡面门。这一击又快又狠,指尖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幽寒之气,手臂之上暗黑色符文猛然亮起,一圈圈流转缠裹,将掌中力道推至巅峰——说是"试探",可下手之狠毒,分明没有留半分余地。 换作寻常修士,猝不及防下即便能仓促格挡,也必然被那股席卷而至的符文之力震得内腑翻涌、筋脉错位。 砰。 一声闷响,并非骨肉碰撞之声,而更像铁钳咬合钢柱。 一只大手不知何时横空探出,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于伟的手腕。五指收紧,如铁铸一般,硬生生将那凌厉一击钉在了半空,再难前进分毫。 于伟脸色骤变。 他这一式"幽爪噬魂"素来以诡谲快绝见长,教中同辈猝然遇袭,十个里有九个要吃大亏。可眼前这人,连眼都没眨一下,轻描淡写一抬掌,便将他牢牢锁死。 柳剑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目光一闪,沉声喝道:"于师弟,还等什么?" 于伟眼神一狠,心下一横,舌底低喝一声,臂上暗黑符文陡然冲天而起。符文疯狂翻涌交缠,化作一头狰狞巨虎虚影,张着血盆大口,裹挟着噼啪作响的黑色雷霆,直扑林凡胸膛。 "这就送你上路!" 林凡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脚下都不曾挪动半步。只见一道金光自他手背冲霄而起,凝若实质,利如天裁之剑,不躲不避,正面劈落! 嗤啦一声锐响,那头巨虎虚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咆哮,便被金光自眉心劈成两半,旋即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黑烟散尽。 紧接着,林凡手指微微发力。 于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腕骨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整个人竟被像拎小鸡一样从地面提了起来。他瞳孔剧缩,拼命运转体内真气妄图挣脱,可浑身力量催至极限,却如泥牛入海,连对方掌心一缕纹路都撼动不了。 然后——天旋地转。 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朝地面掼去! 砰! 于伟后背砸中青石地面,护体真气应激亮起,仓促间将他周身裹住,可那股巨力仍然穿透屏障层层递进,震得他骨骼咯咯作响,五脏六腑一阵翻搅。 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只铁钳般的手再次将他拎起,悬空,落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地面轰鸣剧震,碎石迸溅,裂缝如蛛网从撞击中心向外蔓延。于伟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护体真气被反复冲撞撕裂,越来越薄,越来越脆。鲜血从他额角、鼻端、嘴角流了下来,淌过下颌,滴滴答答砸落在地。 最后,一道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起。 护体屏障崩溃瓦解。 于伟如同一只破麻袋,被狠狠掼进了地面凹陷之中,碎石与尘土轰然扬起,他瘫在坑底,浑身血污狼藉,四肢抽搐,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完整的哀鸣。 檐下,柳剑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住手!" 林凡抬了抬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让我住手我就住手? 他不仅没有停,反而手指再度发力,将于伟重新拎起,以更猛的力道、更快的速度——再次砸落! 轰隆! 整个院落都颤了一颤,尘土漫天。于伟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浑身骨骼经脉乃至五脏六腑皆遭重创,鲜血浸透了衣衫,染红了碎石。 柳剑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 数道寒芒凭空乍现,自天穹轰然垂落,化作道光柱钉入地面,恰好将林凡围在中央。光柱表面符文飞旋流转,凝聚出密密麻麻的雷蛇电弧,嘶鸣着化作一片蓝白色的雷暴洪流,铺天盖地向林凡笼罩而下! 雷光将空气灼得扭曲,映在林凡眼底,亮如白昼。 可他只是松开了手里已经不省人事的于伟,缓缓直起身,任由漫天雷霆在身前轰然倾泻! 衣袍翻飞,不动如山。 第751章 出手便是 可林凡立在原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雷光在他周身游走跃动,却像是遇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翻涌咆哮,始终无法侵入分毫。甚至连他那一袭衣袍,都未被灼出半点焦痕,衣摆在狂风中轻轻飘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于伟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雷光四溢时,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抛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原本就被林凡那一拳震得五脏移位,此刻雷霆余波又在他身上炸开,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面如金纸,双眼缓缓上翻,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马岩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没能合拢。 他身后几名云雾峰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知道这位从域外来的林道友身手不凡,霍师姐亲自引荐的人,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真正亲眼看到这一幕时,他们还是被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于师兄……”一名弟子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道:“就这么……倒了?” 没有人回答他。 圆脸少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掩住了嘴,那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挤出一句,道:“这……这还是人吗?”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马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凡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脑海中忽然闪过霍师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低声自语道:“难怪……难怪霍师姐这般看重他,原来如此。” 他在云雾峰蹉跎多年,见惯了轮回殿弟子的跋扈嚣张,可此刻林凡那一拳打碎的,不只是一个于伟的颜面,更像是某种无形的禁锢。他心里某个角落,竟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痛快。 可有人不痛快。 柳剑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广场另一端,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当着自己的面,于伟被一个外来者打成重伤昏迷。 这事若是传回轮回殿,他柳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更不用说殿中那几位长老素来最看重宗门威严,若知道他在场却未能维护住轮回殿的颜面,后果不堪设想。 一步迈出。 柳剑身如鬼魅,几乎是眨眼间便欺到了林凡面前三丈处站定。他比林凡高出半个头,垂眸俯视时,那双眼锐利如鹰隼,两道目光像是淬了寒铁,剐在林凡身上。 “这里是我祭神教的地界。”柳剑开口,声音压低却极有穿透力,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外来之人,竟然将于师弟伤成这般模样。你可知今日此举,是在挑衅我轮回殿?” 林凡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是那种让人恼怒的不以为意。他摊开手,淡淡道:“方才诸位道友都看得清清楚楚,是这位先对我出的手。难道说,贵教门规之中,只有轮回殿的弟子能打人,挨打的人却不能还手?” 他话一出口,旁边几名云雾峰弟子忍不住低低地吸了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近乎挑衅。 林凡却似乎浑然不觉,还转过头看向马岩,眨了眨眼道:“马道友,自卫反击,有错吗?” 马岩一怔,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柳剑的视线更是冷得像刀,刮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了衣襟。 若在平时,他绝不敢在柳剑面前多嘴半句。 可此刻看着林凡那双澄澈坦然的眼睛,再看了一眼不远处瘫软如泥的于伟,马岩心里那股积压多年的憋闷忽然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干咳一声道:“这个……方才确实是于师兄先动手的。我觉得林道友自卫反击……没有错。” 话说完,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也跟着用力点头,虽然没人敢出声附和,可那频频点动的脑袋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马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铁。 马岩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拱手道:“柳师兄明鉴,师弟我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柳剑已经懒得再看他,那目光重新落在林凡身上,如同两道实质的冷锋。 “于师弟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骤然攀升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随我返回轮回殿,听候发落。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弧度,道:“我将你绑回去。” 林凡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朗,与周遭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绕了这么一大圈,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动手么?” 他抬起手,朝柳剑勾了勾手指,说道:“出手便是,何必说那些废话。” 柳剑等的就是这句话。 冷喝声中,他周身猛地涌出一团紫黑色的雾气,浓稠如墨,翻腾之间凝成无数扭曲的兽形虚影。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虎率先冲出,獠牙上挂着紫黑色的涎水;紧接着是长着七根犄角的异兽,形似鹿却生着蟒尾;后面还有状如狮鹫的飞禽虚影振翅扑来…… 那些虚影并非单纯的幻术,它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凝实得好似能嗅到它们身上腥风的味道。这是祭神教中一门极难修炼的功法——“万兽噬心诀”,以自身精气神为引,演化兽域虚影,若修炼至大成,能凭空化出一方真正的兽域,困杀敌人于无形。 广场上的空气都因为这些兽影变得黏稠起来,几名云雾峰弟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脸色发白。 林凡却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攥拢。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甚至连步伐都未挪动半分。他只是握拳,然后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捣。 那拳头朴素到了极致,可偏偏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山岳崩颓,大潮倒灌。所过之处,那些狰狞可怖的兽影就像纸糊的一般,哀嚎着崩碎开来,化为点点紫黑色的光屑消散在风里。 柳剑瞳孔骤缩。 他低吼一声,体内真气轰鸣运转,身形陡然暴涨了一圈,肌肉贲张,肌肤上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幽光,整个人像是骤然蜕变成了一尊从远古走来的巨人。他双手结印,猛地推出,一只硕大无朋的紫黑色掌印凭空凝成,带着摧城之势朝林凡盖了下来。 掌印掠过之处,虚空荡起肉眼可见的褶皱。 比之于伟方才那几道星光剑气,柳剑这一掌无论在威势还是变化上,都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 林凡眉梢微微一动,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这一拳虽然只用了一成力道,但寻常的修炼者根本连拳风都接不住。柳剑能硬接下来,还余力反击,倒也配得上轮回殿弟子的名头。 于是他拳劲再加三分。 第二拳打出时,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碾碎了。那紫黑色的掌印剧烈颤抖了一下,从中心处浮现蛛网般的裂痕,旋即轰然爆裂。 柳剑浑身剧震,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他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沟痕,鞋底磨得冒出青烟,足足退了十几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眼底却仍是一片森然。 不知何时,他的头顶上方悬起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令棋。那令棋通体乌沉,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散发出幽幽的乌光,带着一种勾人魂魄的诡异波动,瞬间将林凡笼罩其中。 这是柳剑压箱底的手段之一,锁魂幡,专摄人心神,哪怕对手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猝不及防之下也要失神片刻。 可林凡只是抬眼看了看那面令旗,神色毫无变化。 他伸手屈指一弹。 那令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符文瞬间暗淡下去,紧接着“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碎屑。 柳剑脸上的狠厉凝固了。 下一刻,一只大手破空而至,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咽喉。那手并不大,可五指合拢的瞬间,柳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林凡将他举了起来,就像方才举起于伟一样——高高举过头顶。 柳剑双脚悬空,脸色涨得紫红,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林凡手腕一沉,将他重重掼在了地上。 轰! 整个广场都震了一震。柳剑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后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石飞溅间,他脸上那倨傲的神色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不定,却再也没能爬起来。 全场死寂。 第752章 前往天道殿 柳剑躺在地面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被他死死吞了回去,只留下一缕猩红沿着唇角悄无声息地渗出。他抬手一擦,指尖染上血色,那双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惊骇与不可置信。 周身的气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碾碎重组过,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哀鸣,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道。他拼尽全力试图凝聚灵力,却发现经脉之中空空荡荡,连一丝微弱的回响都不曾留下。 刚刚那一击,太过霸道。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祭出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整个人就被狠狠砸落在地,连他护体的罡气都像纸糊一般寸寸碎裂,根本没有丝毫抗衡的余地。 那个男人……太强了。 强到让他感到绝望。 柳剑自幼便被视作轮回殿百年不遇的天才,拜入殿主门下后更是备受器重,在同辈之中向来只有他压着别人打的份,何曾被人一招打得如此狼狈?可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屈辱到骨子里的现实! 这位来自域外的林凡,绝非浪得虚名。 他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膝盖刚刚离地半寸,胸腔深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迫使他重新跌坐回去。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汗水混着尘土黏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登门时那目空一切的骄狂。 这时,一道修长的阴影缓缓投落,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柳剑艰难抬起脖颈,便看见林凡正平静地站在他面前。那人身形颀长如松,面容淡漠,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语气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令人脊背发凉。 “现在……”林凡缓缓开口,问道:“还需要我随你返回轮回殿发落么?” 柳剑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张嘴,想搬出轮回殿三字压人,想将殿主的威名砸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外来者脸上,可那些字句仿佛化作了一块块烧红的铁,堵在喉间,滚烫而沉重,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面前这个人身上正弥漫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那不是威胁,不是示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属于猎食者对猎物展露獠牙前的静默。柳剑曾随师门长辈深入过古老禁地,在那些被封印的远古凶兽身上感受过同样的压迫感。那是死亡在敲门前的最后沉默。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说出一句硬话,这个叫林凡的男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当场格杀。 哪怕他是轮回殿主的亲传。 这个认知让柳剑的瞳孔骤然紧缩。 “林道友,柳师兄也是一时心急,还望你高抬贵手。”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致之时,一个圆润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马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面上堆着殷勤的笑意,额角却早已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可是云雾峰的接待执事,若真让林凡在自家地盘上把轮回殿的两位亲传给废了,那这黑锅他能背到道消身陨。 他急匆匆地瞥了一眼柳剑,又看向林凡,说话间语速飞快,说道:“方才之事我们都瞧得清楚,是柳师兄主动提出要与道友切磋较技,大家以武会友,点到即止,奈何道友修为通天,柳师兄一时惜败罢了。”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问道:“柳师兄,您说是不是?” 柳剑的脸色青白交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闷的音节:“是我技不如人。” 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盘底下碾出来似的,带着不甘、屈辱和咬牙切齿的克制。但他的理智终究还在,马岩替他递了台阶,他若再不知好歹,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林凡的耐心。 马岩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向林凡,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林道友,您看今日之事……可否就此作罢?” 林凡眉梢微动,思绪在刹那间转过千百个念头。片刻后,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马道友所言甚是,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切磋。” 柳剑咬紧牙关,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没有再多看林凡一眼,弯腰拖起旁边仍处于昏厥之中的于伟,将那具软趴趴的身子架在肩上,转身便朝着云雾峰下走去。 日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那布满碎石与裂痕的地面上,晃晃悠悠,狼狈不堪,与来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姿态判若两人。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马岩才真正放下心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对着林凡郑重而深长地作了一揖道:“多谢道友宽宏。” 林凡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马道友,这二人究竟是何来历?” 马岩苦笑一声,如实答道:“不瞒道友,他们是轮回殿的亲传弟子。那位柳师兄更是轮回殿殿主的嫡传门生,平日里在教中横行惯了,行事向来霸道,同辈之中很少有人敢招惹他们。今日会突然登门,多半是听闻道友域外来客的身份,心中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 “较量?”林凡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马岩心头一紧,连忙拱手道:“请道友放心,此事我必上报执事堂,往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烦扰。” 正说着,云雾峰的山道上忽然掠来两道人影,衣袂翻飞,来势极快。 “林道友!” 一道熟悉的声音先于身形而至。 林凡抬眼望去,便见徐昭与阿蘅一前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面容沉肃,一个裙裾翩然。徐昭大步上前,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他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番后才开口问道:“你无碍吧?我与师妹方才听人传报,说轮回殿的人来云雾峰寻衅,便即刻赶了过来。” 林凡微微摆手道:“已经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徐昭面露狐疑,转头看向一旁的马岩。 马岩连忙上前一步,将方才之事拣重要的说了一遍。 从柳剑与于伟如何盛气凌人地登门要人,到林凡如何一击将柳剑打落尘埃,再到马岩如何从中斡旋。他没有刻意添油加醋,但也没有替柳剑遮掩半分。 听罢,徐昭和阿蘅面上并无太多意外。毕竟二人皆曾在不同场合感受过林凡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种层次的力量,收拾两个轮回殿的亲传,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又是他们。”阿蘅冷哼一声,秀眉拧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继续道:“轮回殿那帮人处处和我们天道殿作对,连我们请回来的客人也敢动,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师兄,这事可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徐昭缓缓点头,目光沉凝,道:“林道友尽管安心,此事我自会替你讨个说法。” 他说着,语气又缓了下来,带上几分歉然道:“这几日我与师妹忙于教务,对道友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林凡淡然一笑,道:“无妨。” 这时,阿蘅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抹明快的笑意,几步凑到林凡身侧。 “林道友,今日既然我和师兄都过来了,不如随我们去天道殿瞧瞧?我师父听说了你的事,早就念叨着要见你一面呢。” 徐昭亦跟着颔首,问道:“道友意下如何?” 林凡沉吟片刻,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终笑了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马岩站在一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徐师兄……霍师姐之前特意交代过,要我好生照看林道友,你们如今把人接走,回头霍师姐问起来……” 阿蘅直接翻了个白眼,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道:“林凡是我们天道殿请来的客人,你若觉得不妥,让霍师姐亲自来天道殿找我们要人便是。” 她话音未落,已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挽住了林凡的胳膊,仰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林凡,咱们走。” 今日阿蘅穿了一袭翠绿色的长裙,纤腰盈盈一束,肌肤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身上浮动着一缕清淡的幽兰香气,似有若无。 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之举让林凡微微怔了一瞬,但很快他便释然了,对方尚且坦荡,他若扭捏反倒落了下乘。 于是他便任由阿蘅挽着,与徐昭一道,沿着云雾峰的山道朝下走去。三人并肩而行,衣袂在风中轻扬,很快便融入了远山如黛的苍茫景色之中。 云雾峰的石台上,马岩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苦笑着一拍额头。 “马师兄,现下怎么办呀?”身旁那个圆脸少女凑了过来,眨着大眼睛娇憨地问。 马岩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还能怎么办?速速派人去给霍师姐递个话吧!” 这一日,天光正好,云卷云舒。 可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教内那座看似平静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第753章 平衡 轮回峰巍然矗立于群山之间,暗金色的殿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三层法阵流转不息,如同一只沉寂的巨兽。通往主峰的山道上,几名弟子如人形石雕般镇守要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凝而不散,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就在这片沉静中,远处山道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仿佛每一步都在压抑着什么。守峰弟子们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两道蹒跚而来的人影上,随即瞳孔骤缩。 那两人身上原本崭新的轮回殿制式长袍,此刻早已被血污浸透,暗褐色的斑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衣角碎裂如缕,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他们的身形佝偻,步伐踉跄,一人右臂无力地垂着,另一人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狼狈得几乎让人认不出,这正是轮回殿内颇有名气的柳剑和于伟。 “是柳师兄和于师兄!”其中一名年轻弟子失声低呼,顾不得规矩,抢先几步迎了上去。 其余几人也都纷纷上前,带着难以置信和焦急的表情,有人伸出手去搀扶,有人急急取出了疗伤的丹药。 “二位师兄,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那名弟子声音发颤,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心底已是翻江倒海。 这两位师兄修为不俗,素日里在轮回峰上也算佼佼者,何曾见过他们如此不堪的模样? 柳剑抬起眼睛,那双平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阴沉与屈辱。他没有回答问话,只是咬着牙,声音沙哑而干涩,说道:“我要见殿主。” 简短四个字,却让周围弟子同时心头一凛。他们不再多问,连忙搀扶着两人朝山上走去。石阶层叠而上,两侧古木参天,暮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低响,却掩不住柳剑沉重的呼吸声。 远处的群山在斜阳中投下漫长的阴影,其中最高耸的那座主峰仿佛压住了半片天空,阴影沉甸甸地覆在轮回峰周围,让人不经意间便生出被凝望的错觉。 主峰之巅,那座暗金色的三层大殿巍然屹立,每一层的墙面和飞檐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有流光偶尔划过,便似蛰伏的蟒蛇翻了个身,旋即又归于沉寂。 不久后,二人被搀扶入殿。殿内极为空旷,光线从穹顶散落下来,将中央那片区域照得清清冷冷,四周暗处的石柱仿佛沉默的见证者。 唯一人坐在蒲团之上。 老者形容清癯,面容静如古潭,那双眼睛睁开时深邃冷冽,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寒井。当他的目光落在柳剑和于伟身上的那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剑在殿心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膝盖一屈,重重跪倒在地。旁边服过丹药后略微回神、此刻脸色依旧苍白的于伟也随之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不敢抬头。 “师尊。”柳剑声音低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老者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微微侧目,目光从柳剑的断臂扫过于伟的嘴角,最后落在地面那两摊早已晕开的暗红血渍上。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语调平缓的问道:“怎么回事?” 殿内寂静了一瞬。柳剑嘴唇翕动,几次想要措辞,却总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屈辱、愤怒、不甘,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全堵在喉咙间。 他垂下眼帘,指尖扣入掌心,指节泛白。 老者见状,随意抬手一指于伟:“你说。” 那根手指遥遥一点,于伟浑身猛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他喉头一紧,连忙往前挪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殿主大人,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他没有隐瞒,也不敢隐瞒,从头到尾将此前在云雾峰上的遭遇一一讲出。从他们奉命前去打探那域外来客的底细,到言语交锋试探虚实,再到对方骤然翻脸动手,交手不过十余合,他和柳剑便接连重伤败退——他说得尽量简洁,可有些细节仍免不了磕磕绊绊。 他说到后来,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仿佛连自己都觉得羞于启齿。 老者静静听完,殿内又是一阵沉默。那沉默厚重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柳剑和于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忽然,老者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隐约回响。他垂下眼帘,语气淡漠却又带着几分刺骨的讥诮,说道:“你们好歹是我轮回殿弟子,却让一个无名之辈伤成这副模样?”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身侧,背着手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慢,靴底与石面相触,发出轻而清脆的声响。 “我轮回殿立殿至今数百载,威名赫赫,便是放眼整个祭神教,也算得上执牛耳者。你们这一去,非但未建功勋,反将自己闹得这般狼狈而归,叫旁人看去,还以为我轮回殿后继无人。” 柳剑跪在地上,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只狠狠叩首道:“师尊,是徒弟无能。但……那姓林的家伙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能耐。弟子虽不才,却也与教内数位长老切磋过,依弟子所见,他的修为绝不在几位长老之下。”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道执拗的光,道:“还请师尊派出长老级强者,将他带回轮回殿问罪!否则,弟子心中不甘,也恐日后此人成为我轮回殿隐患……” “问罪?”老者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剑,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以为,老夫没有想过?” 这话一出,柳剑和于伟同时一愣。 老者踱回蒲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立于殿中,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外面层叠的山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此人是域外来客,刚入教内便同时惹得修罗殿主和天道殿主侧目,那两位殿主,何曾轻易对谁另眼相看过?甚至就连掌教大人,也为他惊动了。” 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分。柳剑面色变了变,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夫本意,是让你们先去试探深浅。若此人不过虚有其表,你们便直接将他带回,我自有处置;若他真有几分本事,你们探明虚实之后即刻回返,老夫再定下一步。可你们呢?” 老者冷冷扫向二人,冷哼道:“非但未探出真切底细,还让自己落得这般田地,更白白浪费了这头一遭接触的良机。现在你们倒好,还有脸让我派出长老级强者去押人?” 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陡然森寒,一字一顿,继续道:“你们是不是脑子被驴踢傻了?” 于伟整个人都缩了一缩,额上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柳剑咬紧牙关,不甘与羞愤在胸腔里翻搅,可面对着师尊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终究不敢顶撞半句。他低下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师尊……”他迟疑着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弟子……只是觉得,若就此揭过,旁人莫不是以为我轮回殿好欺?”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转瞬即逝。他重新坐回蒲团,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搁于膝上,神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给我记住。”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柳剑和于伟的心头。 “今日之事,暂且揭过。从今往后,不得再去招惹他。” 柳剑猛地抬头,对上老者不容置疑的目光,那眼中的凛冽与果决让他心头微颤。他和于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然而面对殿主已经定下的话,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回肚里。 “是。”柳剑终究伏下身去,声音闷闷的。 于伟也跟着拜倒,颤声应道:“弟子……遵命。” 老者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淡淡倦意:“下去吧。” 二人不再逗留,互相搀扶着艰难起身,一步一瘸地往外走。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那沉重的回响在空旷的殿中萦绕良久才散去。 老者独自坐在蒲团上,殿内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到殿侧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处,那里一道曼妙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女子腰肢纤细修长,一袭淡色长裙衬得身姿如柳,双腿在衣料间若隐若现,肤色瓷白。她眼眸清澈明亮,脸上带着浅浅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正是掌教亲传弟子霍仙儿。 老者侧过头,面上的冷厉已然收敛,语调平和地开口道:“我如此安排,掌教大人可满意?” 霍仙儿微微颔首,唇角那抹弧度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些许,声音清婉如泉,道:“殿主大人行事稳妥,顾全大局,仙儿代掌教谢过了。” “嗯。”老者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在确认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再多问。 霍仙儿也不逗留,朝他微一欠身,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她的步伐轻盈无声,像一缕风穿过大殿,很快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 殿内唯余老者一人。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有精光隐隐浮动,像深潭下暗涌的激流。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来……祭神教的平衡,确实需要打破了。” 山风穿过殿檐,卷起一阵低沉的呜咽,法阵微光闪烁,将这句话吞没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远处的群山沉默如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754章 天碑林 在祭神教的巍峨版图之中,传承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作四脉,各自镇守一方天地。这四脉分别为:天道殿、轮回殿、修罗殿与祭神殿。 每一脉皆有其独步一方的修行根基,宛若四条奔腾不息的长河,虽同出一源,却流向迥异的彼岸。 其中,徐昭与阿蘅所隶属的天道殿,素以“契合天地、返璞归真”为立殿之本。 这一脉的弟子,不重杀伐凌厉,不迷诡谲术法,而是日复一日地静观风云变幻,聆听草木生发,在天地大道的呼吸之间寻觅自身的道种。 正因如此,天道峰的位置堪称整个祭神教灵脉汇聚的圆心,山间灵气如潮汐起伏,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与其余主峰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截然不同,天道峰更像一位沉默盘坐的远古巨人,山势宽厚而舒缓,满坡苍翠层层叠叠,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偶尔有灵鹤掠过林梢,翅尖带起一溜细碎的光点。 山风拂面时,不止有草木清香,更隐约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之意,仿佛连心跳都随之沉缓下来,叫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平日之中,天道峰设有护山大阵,寻常外人莫说登顶,便是接近山脚都会被无形气墙轻轻推开。 所幸林凡身边有徐昭与阿蘅这两位亲传弟子引路,沿途法阵识别到二人的气息,纷纷敛去锋芒,露出一条清幽的石径。三人拾级而上,倒也走得从容。 阿蘅今日兴致格外高涨,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她时不时侧过脸来,对着林凡叽叽喳喳地解说道: “林凡,你瞧见这条山道了吧?顺着它一直往上,约莫走一个时辰,就能望见天道殿的正门了。我们这一脉与别处不同,最讲究的就是‘境随心转’整座峰上嵌了足足百余座接引灵气的法阵,全是历代祖师亲手布下,环环相扣,将方圆百里的灵韵都抽拢过来。所以在这儿修行,哪怕只是打坐吐纳,都比外头快上三成不止呢。” 她说着,又伸手指向远处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几座飞檐斗拱,继续道:“那边还有好几座传承偏殿,金木水火土各系功法都有收录,弟子们入门之后,可以按自己的根骨和喜好去挑选合适的路子。不像修罗殿,统统丢进血池里泡上三年,出来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杀胚。” 徐昭跟在阿蘅身侧,步履沉稳,双手自然垂于袖中,闻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说道:“阿蘅,莫要编排别脉。修罗殿的修行自有其道理,只是与我们路数不同罢了。” 他转而对林凡补了一句,道:“不过阿蘅所言大体不差,天道殿的修炼环境确实得天独厚,尤其对初入道途之人,能少走许多弯路。” 林凡含笑点头,目光掠过两旁葱茏的树影,随口问道:“我方才上山时,见路边立着不少灰白石碑,上面刻痕古拙,似有灵光流转那又是什么?” 阿蘅一听,愈发来了精神,抢在徐昭之前答道:“那是引灵碑!都是咱们这一脉的先辈大能留下的手笔。他们突破境界之后,常将一部分修行感悟烙印在碑上,有的是运气的窍门,有的是破障的心得,甚至还有人对某种法术的独到改造。若有弟子路经碑前,忽然心有所感,便能得到前辈的一缕馈赠。” 她顿了顿,又俏皮地眨眨眼,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东西虽然珍贵,却算不上天道殿的核心秘藏。真正的不传之秘,都藏在殿后的祖师堂里,有历代殿主的元神禁制护着,连我师兄都还没资格翻完呢。” 徐昭轻咳一声,面上浮起一丝无奈之色,却也没有反驳,只淡淡道:“引灵碑放在山道两旁,本就是为了让所有弟子都能随缘参悟。只是这些碑文大多晦涩难解,便是亲传弟子,穷数月之功也未必能勘破其中一座。故而殿中长辈索性将它当作一道天然的试炼,能悟多少,全凭各人缘法。” 林凡心中了然,隐隐觉得这天道殿的行事风格颇有古风:不藏私,不强求,把机缘摆在阳光下,谁有慧眼谁便拾取。他正思忖间,徐昭忽而放缓了脚步,侧身朝他示意: “林道友,方才那些引灵碑不过是开胃小菜。再往前百余步,还有一座天碑林,那里面每一座石碑都大有来历,有的是上古遗物,有的是他教败亡后流落出来的传承载体,更有几座据说封印着此方天地间最本源的一缕法则碎片。你若感兴趣,不妨亲眼一观。” 林凡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抹真切的好奇。他自域外而来,见识过诸多奇异景致,但“法则之碑”这四个字,依然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徐昭与阿蘅对望一眼,二人眼中都带着些许期待,随即并肩引路,带着林凡转过一道青藤垂落的山坳。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地面平整如砥,铺着暗青色的巨石板。而就在这片谷地之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数百上千座石碑,有的高逾数丈,如擎天之柱;有的不过齐腰,却通体莹润如玉;有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有的则泛着淡淡的银辉,表面水波般流动着篆文。 这些石碑并非杂乱排列,而是隐隐按照某种阵势分布,彼此之间的气机相互牵连,整片碑林上空弥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氤氲光雾,令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林凡凝神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碑林最深处那六座泛着赤红光芒的巨大石碑所吸引。 它们如同六柄倒插于地的神剑,碑身冰冷如玄铁,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与云雷纹路,每一道刻痕都像是用烙铁烫进了虚空之中,散发出沉重而磅礴的波动,让人只是远观,便觉得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徐昭缓缓抬起右臂,指尖遥指那六座赤碑,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那六座,便是天碑林中的至宝——法则之碑。每一座之内,都封存着一位盖世强者毕生凝练的法则领悟。若能参透其中一座,便能从中汲取一种完整的法则之力,从此脱胎换骨,踏入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层次。” 他说到此处,语气中不无敬仰,却也带着一丝惋惜。 “只可惜,这六座石碑玄奥至极,自我入殿以来,从未听说有哪位同门能真正领悟其中任何一座。便是殿中那几位已臻化境的长老,也曾在此枯坐数年,最终仍是摇头而去。据传,这些法则之碑并非单纯靠修为高低便能破解,它更挑人的心性与道缘。” 阿蘅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认真地说:“我小时候贪玩,偷偷摸到碑林边上去碰过其中一座,结果手指刚触到碑面,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团雷火,疼得我昏了三天。后来师父说,那是法则之力在排斥我,说明我的路子和那座碑不合。” 她说着,忽然转眸看向林凡,眼中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说道:“不过你不一样呀!你是从外头来的,带着我们这儿没有的见识和悟性。说不定那些石碑就吃你这一套呢?要是你真能悟出一座来,那我们天道殿可要长脸了,回头气死修罗殿和其他的那些莽夫。” 徐昭闻言,皱眉轻斥,道:“阿蘅,慎言。” 但随即他又看向林凡,目光坦然而诚挚,道:“林道友,阿蘅虽爱说笑,但此言倒也不算虚妄。你以域外之身踏入此界,本身便意味着你的道基与本土修士迥然不同,或许正因如此,反而能避开一些固有的思维窠臼。若你有意,不妨在此停留数日,静心观摩那六座法则之碑,哪怕只是沾染一缕气息,也胜过在外苦修数年。” 林凡负手而立,山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望着那六座赤红色的巨碑,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一笑,语气不卑不亢,道:“徐道友盛情,林凡心领。法则之碑的确惊世骇俗,我固然心生向往,却也不敢妄自尊大。贵殿历代先贤尚且未能尽数参透,我一介过客,又岂敢断言便能有所斩获?不过既然来了,看一看、品一品,总是无妨的。” 他的笑意浅淡,眸底却藏着一抹极淡的灼热,像是被那六座石碑的暗金符文点燃了一簇火苗。 徐昭将这一瞬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中微动,却未点破,只是拱手道:“如此甚好。道友请随意观览,若有任何疑问,我与阿蘅皆可代为解说。” 阿蘅早已按捺不住,蹦蹦跳跳地拽着林凡的袖角往碑林深处引,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哪座碑据说曾震伤过某位长老、哪座碑每逢月圆之夜会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碑林间回荡开来,竟给这片庄严到近乎压抑的土地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林凡任由她拉着,脚下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那六座猩红如血的法则之碑。 第755章 天道殿主 和其他石碑形成鲜明对比,那六座法则之碑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那不是寻常的威势,而像是远古巨兽蛰伏时呼出的鼻息,若隐若无,却足以让修为稍弱者双腿发软。 阿蘅拉着林凡的袖角走到某条无形的界线前,便倏然停下脚步。 她仰起脸,白皙的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美眸冲林凡眨了眨,带着几分俏皮的说道:“林凡,我修为还差得远呢,再往前一步,怕是会被那股气息震得吐血,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说罢,她果真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我绝不添乱”的乖巧模样。 林凡会心一笑,心里对这位姑娘的坦荡又多了一分好感。 他收敛心神,独自迈步朝前。脚下的青石板随着靠近而变得愈发幽暗,空气中流淌着无形涟漪,每走一步,肌肤上都像被细针轻刺。但他脚步沉稳,很快便站到了第一座石碑近前。 这座石碑约莫一人多高,通体呈暗沉铁灰色,碑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形如扭曲的火焰,又似龟甲上的古老裂痕,林凡翻遍记忆,竟无一种似曾相识。 他眼眸深邃,视线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游走,试图捕捉其中规律,可那些线条仿佛活物一般,稍一凝神便自行流转,叫人捉摸不定。 思索片刻,林凡决定不再枯看,当即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贴上了碑面。指尖触到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冰冷顺着皮肤直钻骨髓,冷得他牙关微紧。他眯起眼睛,暗自运转一丝精纯法力,凝作游丝,从掌心缓缓没入石碑之中。 起初碑身毫无动静,暗金符文沉寂如铁锈。可仅仅呼吸之间,其中某一枚符文忽然微微一闪,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炙热洪流仿佛被那丝法力点燃,轰然顺着他的手臂冲入体内! 那股热力狂暴至极,所过之处,血肉、经脉、乃至骨骼缝隙,都像被滚油浇过,剧痛伴着灼烧感同时炸开,林凡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细微的焦裂声。 心头猛地一震,林凡立刻意识到,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狂躁的法则之力!与寻常火焰法术截然不同,这股法则仿佛自带灵性,带着一种“不将你彻底焚尽便决不罢休”的执拗,在他胸腹之间横冲直撞,每一下冲击都让五脏六腑掀起惊涛。 林凡不敢怠慢,当即催动体内不灭之力。那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包裹住受损的区域,焦枯的血肉重新生芽,断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续接愈合。 可那股炙热法则并不罢休,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愈发疯狂地左突右冲,所到之处即使不灭之力也只能勉强护住,修复速度竟一时追不上破坏的烈度。 林凡暗忖:这法则之力应当与火焰本源相关,而且极有可能是上古某位大能留下的道痕残念,否则不会如此桀骜。他试着以心神传递安抚之意,可对方完全不理会,反倒将那股热力凝成螺旋状,直冲他丹田要害。 行至此境,林凡再无犹豫,心念流转间,内景中数枚法则星辰齐齐转动,星河般浩瀚的自身法则之力倾泻而出,与侵入体内的外来法则正面碰撞。两股力量在他身体深处初次交锋,无声却凶险,仿佛两股潮水在狭窄海峡中对撞,激荡出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震得他衣袍无风自动。 不远处,阿蘅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凡的背影。她看见林凡将手指搭上石碑后,整个身子便僵住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极浅极慢,只有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痛楚或凝重。 她忍不住攥紧拳头,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醒他。 毕竟天道殿曾有弟子触碰法则之碑后昏厥三日,险些神识溃散。 正当她张开口的瞬间,徐昭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她身旁。他抬手轻轻拦住阿蘅的肩膀,沉声提醒道:“别打扰他。” 阿蘅一怔,回头看见师兄肃然的面庞,忙压低声音道:“师兄,林凡他……难道是在参悟上面的法则之力?” 徐昭目光落在林凡微微颤动的指尖上,沉吟片刻,缓缓道:“未必是参悟,更像是在‘体验’石碑里封存的法则力量。你瞧他的手指时而绷紧时而松缓,那是他体内的力量在与碑中法则拉扯。参悟是静中取意,而他此刻是在与那法则短兵相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我以前也曾试过多次,每次触碑,那股法则之力都会像一头蛮兽一样扑上来,我最多撑不过三十息就得撤手,否则必受内伤。他能站到现在,已然超出我的意料。” 徐昭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是钦佩,又带着几分好奇,他想看看这位域外来客,初次面对天道殿最玄奥的六座石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而此刻林凡体内的激战正酣。那股狂暴炙热的法则之力像是滚滚烈焰化成的蛟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四处撕咬;而林凡自身法则则如深沉大海,层层叠叠地包围、挤压、消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股侵入的力量终究是无根之萍,在被不断削弱之后,渐渐由盛转衰。 林凡没有乘胜将其彻底磨灭,而是在它只剩一缕纤细游丝时,主动撤去围堵,任凭那丝热力在他血肉之间缓缓游走。 他闭上眼,静心品味那丝法则的震颤频率、燃烧韵律乃至其中隐含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蛮荒的、原始的火之意志。 半刻钟后,林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收回搭在石碑上的手掌,掌心的焦痕眨眼间便被不灭之力抚平。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向第二座石碑,再次将掌心贴上,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寒冽法则,如万载玄冰沁入骨髓; 再下一座,则是一股锐利如刀的金行之气,割得他经脉隐隐作痛。他就这般循环往复,每座石碑停留约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六座石碑全部触碰完毕,他才终于从碑林之中走出。 徐昭立刻迎上前,眼中满是急切与探究,问道:“道友,如何?可曾有丝毫感悟?” 阿蘅也踮起脚尖,眨巴着美眸,目光在林凡脸上来回扫动,像是想从他微表情里读出答案。 林凡摇头轻笑,坦然道:“未有收获。那些法则太过深邃古老,我仅能感受到它们的‘形’,却摸不到它们的‘神’。”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内心并非毫无所得,那六股不同的法则冲击,让他的肉身和法力都经历了一次淬炼,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宣之于口。 徐昭听罢,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倒点了点头,安慰道:“无妨。以道友的天资根骨,总有一日能参透其中奥妙。实不相瞒,我天道殿诸多长辈,曾有在碑下枯坐数年而不入其门者,道友初来乍到便能全身而退,已经殊为不易。” 阿蘅也在一旁用力附和道:“对对对,林凡你知道吗?上回有位真传师兄不信邪,硬扛着不撒手,结果被那股火系法则烧得半边袖子都化为灰烬,还是抬着回去的。你能在里面待那么久还神色如常,已经很厉害啦!” 她说着,又朝前方努努嘴,道: “我们别在这儿耗着了,往前走吧,前面还有好些有意思的地方呢。” 于是,在二人一左一右的引领下,林凡穿过几条回廊,途径了天道殿的传功殿。那是一座巍峨的八角楼阁,飞檐斗拱之间隐隐有流光萦绕,门口立着数名年轻弟子,腰间佩玉,面容肃正。 徐昭低声介绍道:“传功殿内不仅收录了我殿历代先贤的功法秘籍,更有一块传承灵石,据说上面刻着祭神教最古老年代流传下来的几种秘法,每一种都有惊天动地之威。” 他说到此,略带歉意地看向林凡,继续道:“不过教规所限,非本教弟子不得入内,还望道友见谅。” 林凡通情达理地颔首:“理当如此,我能在殿外远远一观已是机缘。” 他望向那殿门,隐约能感受到里面传出的一丝丝古朴气息,心中虽略有好奇,但并无觊觎之意。 阿蘅笑嘻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别惦记啦,我带你去主殿吧。” 三人又行了一程,绕过假山与荷池,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恢宏的宫殿矗立在白石台基之上,朱红巨柱撑起宽大的飞檐,殿内空旷幽深,地面光可鉴人。 此刻,殿内已有了一道修长的人影,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林凡踏过门槛的瞬间,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澄如秋水,带着岁月沉淀之后的和煦与洞察。 第756章 直接拉拢 天道殿内空旷而幽寂,四壁的古老符文并非死板镌刻,而是如活物般在石面上缓慢游走,泛出幽蓝与青金交织的灵光。 那些光纹时而聚成星斗之形,时而散作雾霭之态,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亘古不变的威严之中。 殿顶极高,隐约可见天光透过穹顶的晶石洒落,却在触及符文的刹那被吞噬消融,化作流转的光尘。 殿中央立着一人。 身形修长挺拔,穿一袭月白道袍,袖口滚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悬一枚古朴的玉令,通体无一丝杂色。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眉目清隽,肤白如玉,可那一头须发却是雪一般洁白,垂落肩头,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眸,幽邃明亮,眼底仿佛封存着无数个纪元的潮起潮落,任谁被他看上一眼,都会生出一种被洞穿前世今生的错觉。 “师尊!” 徐昭与阿蘅同时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恭谨中带着由衷的敬畏。 天道殿主微微颔首,目光从两名弟子身上掠过,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随即落在他们身后的林凡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又像是在审视一枚不知何时会炸裂的棋子。 徐昭察觉到师尊的目光异常,心中微微一紧,侧过头对林凡低声道:“林道友,这位便是天道殿的殿主。” 林凡面色从容,迎着那两道深沉的目光,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拱手道:“林凡,见过殿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既不因殿主的威势而露怯,也不因对方的重视而显骄。 那份淡定落在天道殿主眼中,令他眼底的探究之色又浓了几分。 天道殿主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踱了两步,靴底踏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回响,像是在丈量林凡的深浅。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悠远。 “你就是林凡。”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隐含着某种确认的意味,仿佛在此之前他已经听过这个名字许多次。 还不等林凡回应,天道殿主便转向徐昭和阿蘅,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道:“你们魏师叔方才派人传话,说殿中有一卷上古残简需要整理,你们二人去他那儿搭把手。” 徐昭与阿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魏师叔向来极少主动差遣他们,今日师尊以此为借口支开二人,显然是要与林凡单独长谈。 但二人不敢多问,齐齐应道:“是,师尊。” 徐昭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凡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提醒,又像担忧,最终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大殿的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座天道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符文流转时细微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交错。 天道殿主走上前两步,与林凡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丈许。 他负手而立,月白道袍的衣摆无风自动,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深沉如渊,竟令大殿内的灵光都为之一滞。他略略偏头,目光落在林凡眉宇之间,忽然问道:“敢问阁下,来自域外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极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湖,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层层涟漪。 林凡沉默了一息。他清楚对方既然能坐上天道殿主之位,对自己的底细必然已有一些了解,此番询问不过是当面验证。 他抬起眼,与天道殿主的目光平直相对,缓缓吐出四个字:“青灵古域。” 天道殿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语气感慨道:“青灵古域……那可是一处极为古老的疆域啊。漫长岁月以来,那里曾诞生过无数豪强巨擘,修炼宗门如繁星散布,其中不乏能与远古战场顶尖势力比肩的存在。阁下能从青灵古域来到此处,想必阅历非凡。”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凡身上游走一圈,似乎在感应什么,随即唇角微扬道:“只是……以阁下的根骨气息来看,似乎并非出身那些大族古教。能以一己之力穿透两界壁垒闯入远古战场,这份本事,倒让我有些意外了。” 林凡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道:“殿主说笑了,我只是一介散修而已,误打误撞到了此处,谈不上什么本事。” “散修?” 天道殿主怔了一瞬,旋即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与符文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他笑罢,目光重新落在林凡脸上,带着一丝玩味说道:“能以散修之身闯入远古战场,且安然走到我祭神教的地界,阁下比那些出身大族、古教的世家天骄,只怕还要不遑多让。”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有赞赏,也隐含着试探。 一个散修,凭什么能活着穿越到远古战场?凭什么引起祭神教高层的注意?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弦外之音。 林凡听得分明,却只当没听懂,微微垂眸,既不解释也不接话。 天道殿主也不纠缠,话锋一转,悠然道:“阁下觉得,我祭神教如何?” 林凡抬起眼,思忖片刻,语气认真道:“祭神教执掌祭域数千年,麾下四殿各掌一部传承,威慑四方,自是底蕴非凡。一路行来,单看这天道殿的规制气象,便知教中实力远非寻常势力可比。” 天道殿主闻言轻轻点头,面容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又问道:“那依阁下之见,我天道殿在四殿之中,又当如何?” 林凡的目光扫过四壁流转的符文,沉吟道:“天道殿底蕴深厚,传承古老,远超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处修炼之地。殿中以天地大道为根本,符文自成一方天地,想来在四殿之中地位超然。” 天道殿主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但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踱了两步,忽然驻足,回过头直视林凡,声音清亮而直接:“那我若邀请阁下加入天道殿,阁下会拒绝么?” 这话来得突兀,却并不令人意外。 从支开徐昭和阿蘅的那一刻起,林凡便已猜到几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这位天道殿主比他预想中更为果决,连基本的客套试探都省去了,直接亮出了招揽之意。 天道殿主显然留意到了林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思索之色,不等他回答,便继续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祭神教在鼎盛之时,确实威慑四方,令诡异势力不敢越界半步。可近些年来,教内四殿明争暗斗不断,资源分配、传承归属、弟子遴选处处都是龃龉,内耗之重已伤及根基。更何况那些诡异势力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们不断渗透祭域,蚕食边界,教中应付起来已渐显吃力。”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深邃从容的模样。 “我天道殿是祭神教立教之初便存在的传承,可以说是教中资历最古的一脉。我们这一殿的修炼讲究亲近天地大道,重悟性而轻束缚,门下弟子行事多凭本心,不会像其他三殿那样条条框框、门规森严。你若加入,绝不会有处处受制之感。” 他稍稍停顿,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况且,阁下既已答应我那两个弟子的邀请来到教内,想来心中也存了几分依附势力、借力修行的想法。既然如此,与其去那三殿受人掣肘,不如留在我天道殿。” 他直视林凡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以天道殿主的名义给你承诺,只要你愿意加入,我即刻许你天道殿实权长老之位,地位仅在正副殿主之下。殿中典籍任你翻阅,资源任你支取,不受各堂约束,直接对我负责。”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中的灵光似乎都因他话语中的重量而颤动了一下。 林凡沉默下来。天道殿主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实权长老意味着真正参与殿中事务,而不仅仅是挂个虚衔。更重要的是那句“直接对我负责” 这意味着他不必卷入底层弟子之间的是非,也不必看其他长老的脸色,在整个天道殿中只需要面对眼前这一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值得警惕。如此优厚的条件,说明对方在他身上寄予的期望也必然极为沉重。 林凡抬起眼,与天道殿主的目光再次交汇。那双雪白头下的深邃眼眸中,此刻除了探究之外,还多了一丝诚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第757章 祖祭神的预言 幽寂的大殿里,连落叶坠地的轻响都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剩下符文之光流转发出的轻微声响。 穹顶上的星纹浮雕在幽暗中隐隐流转微光,仿佛整座殿宇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天道殿主一袭月白道袍无风自拂,衣袂如流云舒卷。他面容端肃,眉宇间却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炽热。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定定望着殿中伫立的男子,眼底分明有一丝期待,又似有几分不着痕迹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绝世璞玉的成色。 林凡沉默地站在殿心,指尖轻轻叩着袖口,目光垂落于地砖上斑驳的烛影,思绪却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 说实话,当初应下徐昭与阿蘅二人诚恳相邀,踏入祭神教的山门,他心里确实存了几分“或可一栖”的念头。只不过,这祭神教到底值不值得他托付自己的行迹与时间,还得看它能否入得了他的眼。 这几日他看似深居简出,实际上却会通过马岩等几人对话了解祭神教里面的情况。 甚至,林凡还在暗中派出擅长伪装隐匿的纸人符探查祭神教。 结果令他暗中点头:无论是灵材储备之丰厚,还是功法传承之完整,都远超他先前预想。对于一位初临远古战场、身无根基、急需寻一靠山打掩护的外来者而言,这样的势力已是可遇不可求的落脚之处。 原本他的打算是再多观察三五日,待摸清教中几大殿之间的权责关系与暗流,再徐徐决定去留。可万没料到,今日这位素未谋面的天道殿主竟毫无铺垫地直抒胸臆,一开口便以实权长老的待遇和地位相许,干脆利落得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在祭神教内,等级森严如铁铸。 “长老”二字不是虚衔,背后牵连着每月定额的丹药、查阅禁书的次数、借用秘境的权限,甚至能提名弟子入内门修行。 而“实权长老”更是众多长老中的翘楚,手里捏着调度本殿下属分坛、支取大半库藏资源、参与教中重大议事的实打实权柄。 若能入主天道殿,林凡便不必再为寻觅古书孤本而奔波劳累,只需一纸调令,便有专人替他搜罗四方典籍,他尽可安心坐于殿中抄录文字,在字里行间汲取那最要紧的寿元。 除此之外,还能借天道殿的情报网探查远古战场的诸般秘辛,为他未来布局铺平道路。这桩买卖,无论怎么盘算都显得颇为诱人。 然而,林凡从来不是贪快之人。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微一动,终究没有立刻点头应允。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天道殿主直直撞上,语气平静的说道:“殿主厚爱,在下感激。但在答复之前,恕我冒昧一问,为何是我?” 祭神教雄踞祭域多年,是此地最为强横的修炼势力,倘若要延揽高手,大把的本土天骄排着队等候垂青,何必对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域外客这般上心? 单凭“外来者”这三个字,似乎远不足以惊动一殿之主亲自下场拉拢。 天道殿主闻言并不惊讶,反而像是等了这句话许久,嘴角浮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任凭月白道袍无风自动,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为何你初入祭神教当日,便惊动了掌教大人?为何掌教会破例派出自己的亲传弟子,亲自到山门迎你入内?”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语气里带着一丝反问,说道:“你不会以为,掌教是看在徐昭和阿蘅那两个小家伙的面子上吧?还是说,你自以为‘域外来客’四字,便足以让整个教内上下为你另眼相看?” 林凡没有答话,只是眉心微蹙,等他继续说下去。 天道殿主果然自问自答,声音压低了几分,像在陈述一桩久远而庄重的秘辛。 “域外来客固然稀少,天赋异禀者亦不在少数。可往前数千年,祭域并非没有迎来过这样的人,若仅为此,教中最多遣一位外务长老接洽便算周全。真正让掌教大人以及我天道殿都把你放在心上的,是一则古老的预言。” “预言?”林凡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拧眉追问。 “准确地说,是一则关乎我教祖祭神的预言。”天道殿主的语调变得更加沉厚,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大殿正后方那幅巨大而晦暗的壁画。 那里的画中隐约可见一尊模糊的神祇轮廓,周身缭绕着难以名状的纹路。 “自祭神教立教之初,我们便仰仗祖祭神的庇护,一路披荆斩棘,驱退无数诡异灾劫,方有今日之盛。祖祭神,是我教真正的底蕴,也是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诡祟势力闻风丧胆的最终倚仗。” “数百年前,祖祭神曾于长眠中短暂苏醒,破天荒地为当时掌教留下了一句箴言。话语极短,仅八个字——‘域外来客,青灵非凡’。” 说到这里,天道殿主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锁在林凡面上,一字一字咬得清晰,说道:“你来自域外,又出身青灵古域,与预言所言之象一一吻合。你说,教中上下如何能不重视你?” 林凡心头猛然一震,他竟稀里糊涂成了祖祭神寓言中的“应验之人”这帽子扣得太高,沉得他脊背微微发紧。 但他素来心细,转念间便捉住了一处破绽,沉吟道:“若晚辈没有记错,我从未亲口向贵教任何人提过自己是青灵古域出身。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天道殿主朗声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几圈回音,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坦然,说道:“自你跨入祭神教山门的那一刻,教内的演星盘便已推算出你的来处。若是连这点占卜推演的本事都没有,祭神教不如趁早关门大吉,省得丢人现眼。” 林凡恍然,看来祭神教的手段远比表面所见更加精深。 即便他不说,对方也能通过秘术剥出他的部分根脚。不过,他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对方尚未窥破他体内那桩最核心的秘密,否则今夜坐在殿中的恐怕就不只天道殿主一人,而是教内的长老和强者们倾巢而出,直接将他拿下细细审问了。 殿中再度陷入片刻静谧,只有符文灵光在流转。 天道殿主眼眸深邃,就这样平静的望着林凡。 他语气很是从容不迫,沉声问道:“所以,你的答复是什么?” 此刻,饶是天道殿主见惯各种风雨的大人物,也是心思有几分忐忑。 虽然自己开出的价码很高,他也还是会担心林凡拒绝。 林凡垂下眼睑,心念如珠走盘,在利弊之间反复掂量了好几轮。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情从容却不失郑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道:“殿主如此抬爱,林凡岂敢不铭感于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在下有些许私事尚需梳理,不知能否容我考虑几日,再登门呈上答复?” 天道殿主听他此言,非但未见失望,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起码林凡没有拒绝,既然是没有拒绝,那就还会机会。 他淡然一笑,袍袖轻拂,声调温和而笃定道:“自然可以。祭神教的大门,始终为你敞着。莫说几日,便是半月,老夫也等得。” 林凡拱手深深一揖,转身朝殿外走去。 在天道殿主的目送之下,林凡的身影跨过门槛,很快就走出了大殿。 林凡思绪飞转,那祖祭神究竟是何等存在?居然能够发出这样的一则预言! 天道殿内,随着林凡的离开,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冰冷。 天道殿主负手而立,神色沉凝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道:“看了那么久,该出来了吧?” 随着他话音刚刚落下,大殿最深处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他身形略显佝偻,可是双眼炯炯有神,正是修罗殿主余温书。 “这小子居然没有马上答应你这位天道殿主的拉拢,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 余温书笑眯眯的说道。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我们天道殿还有机会。”天道殿主轻哼一声,道。 余温书则是笑了笑,道:“师兄,你还是这个样子。” “等我将他拉入修罗殿,你便会真正死心。” 说完,不等天道殿主反应,余温书直接离开。 第758章 权衡 刚刚走出那座肃穆的大殿,林凡的脚步还未完全落在青石阶上,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已迎风而立,候在廊柱之侧。 “林道友。” 徐昭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关切。 他身侧的阿蘅早已按捺不住,一双灵动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林凡,裙裾因急促的步子微微扬起,显然已在殿外等了许久。 阿蘅抢前半步,凑到林凡近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急切。 “林凡,我师尊方才与你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他老人家可曾为难于你?” 她问得又快又脆,像是生怕漏掉半个字眼。 徐昭虽未开口,但目光同样锁在林凡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副素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此刻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迎着二人交织而来的视线,林凡神色如常,唇角微动,并未故作玄虚。 他抬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将殿中与天道殿主的那番对谈,择其要者,简略道来。 “天道殿主以实权长老之位相邀,许我入殿修行,参议殿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掠过廊下。 “什么?” 徐昭瞳孔骤然一缩,纵然他素来以涵养深厚著称,此刻也禁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颤:“师尊他……竟以实权长老之职相聘于道友?”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林凡的目光里,平添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身为天道殿嫡传弟子,他比谁都清楚那“实权长老”四字的分量,那绝不是挂名的闲职,也不是徒有虚衔的荣养之位。 在天道殿,正副殿主之下,便是这几位实权长老,他们手握殿中事务的决断之权,可调遣弟子,可阅秘藏经卷,甚至能在殿主闭关时代行祭祀之责。 放眼整个祭神教,这已是无可争议的顶层人物,多少苦修数百年的老辈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触到那道门槛。 阿蘅更是瞪圆了美眸,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好半晌才说道:“林凡,你……你为何不答应?我师尊向来清冷自持,从不轻易许人重位,我入殿这些年,还从未见他主动开口邀过谁!” 她急得几乎要跺脚,仿佛错过这天大的机缘,比她自己丢了什么宝贝还要惋惜。 徐昭亦满脸疑云,眉心微蹙,望向林凡的目光里既有不解,也有探究。 师兄妹二人面面相觑,心中转着同一个念头:自家师尊开出这般丰厚的价码,换作旁人,怕是早已俯首叩谢、恨不得即刻领受令牌了,可林凡却偏偏只是淡然一句“考虑”,这未免太过出人意料。 林凡沉默了数息,目光越过二人肩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山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轻微的猎猎声响。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字字清晰,说道:“天道殿主所予的待遇,确实优厚至极,我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他顿了一顿,收回目光,落在徐昭和阿蘅面上,继续道:“只是,此事关乎我此后在祭神教的立身之本,我还想看得更透彻些,再做决断。”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林凡心中自有盘算,若真如天道殿主所言,自己极有可能与那则古老而神秘的“祖祭神预言”有所牵连,那么祭神教内其余各殿、各方势力,必不会坐视天道殿独揽此人。 他初来乍到,虽是域外之客,却已隐约嗅到这庞然大物内部暗涌的波涛。他倒要看看,自己这颗石子投入湖中,究竟能激起多少道目光、多少重涟漪。 徐昭和阿蘅自然猜不透他这番深意。阿蘅只觉心急如焚,贝齿轻咬下唇,又往前凑了凑,道:“林凡,你可知道,我师尊向来清静无为,极少过问俗务,更别提交好外人了。他既亲口许诺你长老之位,那便已是推心置腹的诚意。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日后怕是……” “阿蘅!” 徐昭忽然低喝一声,语调虽不严厉,却带着少见的果决。 他抬手拦住师妹的话头,面色一正,沉声道:“林道友自有主张,你我不可多加置喙。” 阿蘅红唇微张,欲言又止,最终在师兄郑重的眼神下,悻悻咽回了后半句话,只是那双眸子里仍写满了不甘和困惑。 徐昭转向林凡,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他的腰身弯下三分,姿态诚恳,语调也转为温和而深沉,道:“林道友,你资质卓绝,心性过人,实乃我近年来所见修士中之翘楚。若日后你能与我同在天道殿中修炼,切磋论道,那是我徐昭的莫大荣幸,也是天道殿之幸。” 他直起身,继续道:“倘若你另有高就,亦无妨。你我相交一场,始于微末,这份情谊不会因殿属不同而更改。无论你最终归于何处,你始终是我徐昭的朋友,也是阿蘅的朋友。” 说到最后,他神色郑重,几近肃穆。 林凡心头微动,望着徐昭那张端方刚正的面孔,不由得暗自点头。 此人无论是待人接物的分寸,还是洞察世事的通透,果然都有独到之处。能在这般年纪修炼至如此境界,心性上更是不染浮躁,实在难得。 “多谢徐兄体谅。”林凡回以一礼,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真诚的暖意。 三人又立在阶前闲话了几句,山间的薄雾渐起,暮色隐隐从东边的峰顶漫过来。 林凡不再逗留,拱手作别之后,便转身沿着蜿蜒的石径,朝山下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袍角在晚风中翻卷,背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山色之中。 徐昭与阿蘅并未即刻离去,二人并肩站在山脚的石坊下,目送那道身影愈行愈远,直至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层叠的林壑之间。 阿蘅终于憋不住了,她转过身来,鼓着腮帮子,对徐昭嗔怪道:“师兄,你方才为何打断我?我明明是想帮他,师尊那边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若是林凡心有犹豫,我去求求师尊,多给些宽限条件也是好的。你倒好,一句‘自有主张’就把我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越说越气,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满脸不悦。 徐昭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阿蘅的肩头,温声道:“师妹,我问你,你觉得林道友此人,如何?” 阿蘅一怔,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修为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像是从极远之地而来,绝非寻常修士可比。而且他临事不惊,遇变不乱,连面对师尊那般威压,都能从容对答,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徐昭点了点头,目光深远,道:“正是如此。似他这般人物,你觉得,凭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将他拉入天道殿么?” 阿蘅哑然。 徐昭继续道:“连师尊亲自开口,以长老之位相许,都未能让他当场应允,何况你我?林道友既然愿意随我们返回教内,说明他对祭神教本身并无抵触,甚至心存几分好奇和考量。” “但他的能耐摆在那里,你想想,以他的修为和来历,无论投入哪一殿,哪一峰,哪一脉,都会受到极高的礼遇和重视。他根本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林凡消失的方向,声音低缓下来,道:“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权衡利弊、静观其变。他在等各方亮出底牌,也在看这祭神教的水究竟有多深。我们心急,反而落了下乘。” 阿蘅听完,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眼中的焦躁渐渐褪去,道:“师兄,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而是在挑最合适的那一处安身。” 徐昭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 第759章 祭神殿 沿着山道而行,林凡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 的山石草木、风过林梢的声响、远处瀑布倾泻而下砸在水潭里的轰鸣,皆被他纳入感知之中,一点一滴地品味着这座教门的气韵。 祭神教所在地,乃是在祖祭神的部分枝干之上建立而成。 那枝干遮天蔽日,仿佛一条横亘天地的巨龙脊背,蜿蜒起伏间托起万千山峰。群峰环绕,云雾缭绕,灵机充沛得近乎液态,一步踏出,脚边便有细碎的灵气光点如萤火般升腾而起。 这样的环境,堪称得天独厚。 林凡的元神极其强大,早已臻至圆满之境,其感知能力远非同境修炼者可比。 方圆数十里内,每一缕灵机的流动、每一片叶子的震颤,甚至地底深处暗河的呢喃,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而自从迈入祭神教的山门之后,他便清晰地察觉到,整座宗门都笼罩在一片极为独特的“域”当中。 那域无形无质,没有边界,没有色彩,甚至若非他刻意以元神去触碰、去感受,几乎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和他在别处见识过的祭神神域截然不同,那些神域往往锋芒毕露,带着霸道的意志,仿佛要将一切都纳入自身的规则之中,令人从踏进去的第一刻起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是某位神明的地盘”。 可眼前这片域,却丝毫没有那种侵略性。 它温润如玉,沉静如古井无波,更像是某种久远而慈悲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将整座宗门温柔地包裹其中。 林凡的精神沉浸其中,竟隐约生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仿佛置身于某个宁静的黄昏,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万物皆安。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应是祭神教那位祖祭神的神域所化。只是这位祖祭神的手段极其高明,其神域之隐蔽,已达“润物细无声”之境,寻常修炼者即便是碎空境巅峰的存在,若不刻意探究,恐怕也根本无从察觉。 平静时,它仿佛不存在,天地间只有清风明月、山泉鸟鸣;可一旦风波骤起,这片看似温和的域便会化作真正的禁区,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睁开双眼,将一切僭越者碾为齑粉。 林凡暗自思量,这“祭神”一脉的修炼路子,与那些神像的修行之法,竟隐隐有着某种相通之处。 那些古老的神像,同样是汲取信仰之力凝聚神性,在漫长的岁月中积累威能,最终蜕变为超脱凡俗的存在。而祭神教走的路子,则是在信仰中凝练自身神域,以域为根基,广纳四方香火,进而成就神位。 “若让女神像对上这祭神教的祖祭神,不知会碰撞出何等的火花。”林凡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 他口中的女神像,乃是世间最为古老的原始神像之一,其来历久远到已难以追溯,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屹立于世。若那等存在真正降下神念,与祖祭神正面交锋,恐怕整个祭神教都会被那等层次的碰撞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那等存在一旦真正现身,必然会引来滔天风波,甚至可能惊动一些沉睡在岁月长河深处的古老意志,绝非现在的他能够承受的因果。 林凡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按了下去。 当下他要做的,是稳扎稳打,逐步摸清祭神教的底细,而不是好高骛远地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 山道蜿蜒而上,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偶尔有白鹤掠过天际,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林凡踩着青石台阶,不疾不徐,心境也随之沉静下来。 不多时,云雾峰的轮廓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山腰处云雾缭绕,如纱似绡,将峰顶半遮半掩,平添几分仙家气象。林凡正要迈步踏上通往峰顶的石桥,忽然间,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如水面泛起一圈肉眼几不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凭空显现。 那是一个红裙女子。 她仿佛一直便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天地、山石、云雾融为一体,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没有半点突兀之感。裙摆如火焰般鲜艳夺目,却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天光,竟如水波流动。 她面容娇媚,一双眸子如秋水含烟,盈盈波光流转之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肌肤雪白细腻,在红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体态婀娜却不显轻浮,反而透着一种雍容的仪态;一双美腿笔直修长步履间从容而优雅。 看到林凡之后,她唇角微挑,露出一抹千娇百媚的笑意,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想必这位就是林兄吧?” 她说话时语调轻软,如同春日的暖风拂过耳畔,带着一丝令人无法拒绝的媚意。 眼波流转间,那媚意既不显得刻意,也不令人反感,反倒像是一杯微醺的桂花酿,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防备。 林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方才她现身的那一刻,实在太过于突兀了。 以林凡如今的元神强度,方圆数里内一切风吹草动都能了如指掌,可在她出现之前,他的感知中竟然没有半点征兆。仿佛她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一直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选择“显露”在他面前。 更重要的是,此刻她明明就站在三步之外,红裙如火,笑靥如花,可林凡以元神之力去锁定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她整个人仿佛是一道浮在水面上的月光,肉眼可见,伸手可触,可真正探入水中时,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捞不着。 这种现象,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要高出两三个大境界,才能以绝对的层次压制让他的元神感知失效;其二,她所修炼的功法极为特殊,能够将自身与整个祭神教的山川地势、灵机脉络彻底融为一体,借助天地之势隐匿踪迹;其三,她手中掌握着某种极其玄妙的秘器,能够将自身气息融入天地之间,让人无从捕捉。 不管哪一种,都足以说明眼前这名女子绝非凡俗之辈。 林凡面色如常,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只是微微拱手,道:“我是林凡。不知阁下是……” “祭神殿,顾清弦。” 红裙女子嫣然一笑,嗓音软糯动听,仿佛玉石轻叩,清脆中带着柔润。她微微侧首,几缕青丝从耳畔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衬得那张娇媚的面容更加生动鲜活。 她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早就听说教内来了一位域外来客,清弦心中一直十分好奇,只奈何此前正在闭关参悟一门秘术,无法抽身前来拜见,直到今日方才出关,便匆匆赶来了。来得迟了些,还请林兄勿怪。” 她言辞间姿态放得极低,自称“清弦”而非“本座”或“本神”,言笑晏晏间仿佛只是邻家女子来访,谦和有礼,没有半分身为祭神的倨傲。 然而林凡心头却是一凛。 他来到祭神教之后,早已了解过教中四脉传承的大致情况。 天道殿、轮回殿、修罗殿、祭神殿,并称四殿,各有千秋。天道殿重天地术法,轮回殿擅因果轮回之术,修罗殿主杀伐征伐之道,而祭神殿,则是最为神秘的一脉。 无他,只因祭神殿中的成员,几乎都是真正的祭神。 祭神坐镇一方,汲取百姓的香火信仰之力,信众越多、香火越是鼎盛,祭神的实力便越强。比如那阳神镇的阳神,不过只是汲取一镇之民的信仰之力,便已蜕变到不弱于资深碎空境强者的地步。 这还是在有诡异强者暗中相助的前提之下,若单凭自身资质与潜力,怕是还要更高一筹。 而眼前这位顾清弦,既然出自祭神殿,又是能够如此从容地隐匿气息的存在,其修为恐怕远非当初的阳神可比。 也就是说,站在林凡面前的,很可能是一位真正的祭神,且是那种在祭神中也算得上佼佼者的存在。 难怪他无法捕捉到她的气息与踪迹。 “原来是祭神殿的道友。”林凡没有托大,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他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对方,开口问道:“敢问道友寻我何事?” 他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故作客套。 顾清弦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起潋滟的波光,如同月下湖面被风拂碎了一池银辉。她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俏皮,又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她轻启朱唇,声音犹如琴弦拨动,清越而柔媚,道:“自然是为了邀请林兄加入祭神殿而来。” 她没有任何遮掩,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试探性的旁敲侧击,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来意。 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凡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第760章 祭枝 对面,红裙女子顾清弦却不急着催他开口。她微微侧身,腕间一串细碎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脆响,衬得她的话语愈发柔润温婉。 “林兄想必也听说了,祭神教立教至今,岁月早已漫长得难以计数。但若论传承之完整、与祖祭神渊源之深,四殿之中,唯有祭神殿敢居其首。” 她稍稍停顿,目光像春日溪水般拂过林凡的眉眼,又续道:“若林兄愿意入我祭神殿,便有机会真正走近祖祭神,与之沟通,那是天地间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存在,它的根须贯穿教内每一寸基石,它的枝影覆盖了历代先贤所有的求索与虔诚。”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满,但每一句尾音都带着明明白白的暗示:加入祭神殿,林凡便能触碰到世间最顶层的秘密,便能解开那些缠绕在他命途上的疑云。 尤其是“祖祭神”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在林凡心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凡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过分的灼热,却有一种被什么点燃的微光。 那是理智与好奇在暗中较量的痕迹。他确实被触动了。一位从不可考的远古活到今日的祭神,若真有意识、真能言语,那它所知之事恐怕比整个修炼界的史书加在一起还要厚重。 更何况,那道悬在他头顶的预言,据说正是从祖祭神口中流出的。自己与那位存在之间,是否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冥冥中将他牵往某个既定的方向? 顾清弦将他神色间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收入眼底,唇边那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她并不急于加重筹码,而是轻轻拂了拂袖口,语气却显娇媚,说道:“我知道,天道殿、修罗殿、轮回殿都在争着拉拢林兄,各有各的许诺,各有各的诚意。”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直视林凡,继续道:“但我可以保证,祭神殿里藏着的,是其他三殿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你的东西。而且……” 她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嗓音忽然压低道:“只要你点头,我代表祭神殿,立刻奉你为副殿主。” “副殿主”三个字落下时,连殿角垂挂的铜铃都仿佛跟着震了一震。 林凡的眉峰终于忍不住微微挑起。他当然清楚这四个字的重量。 祭神教四殿各有一正一副,副殿主虽在名位上次于殿主,但论实权、论资源调度、论教内事务的参与深度,早已远远凌驾于实权长老之上。 实权长老尚且要受殿规掣肘,而副殿主却能列席最高议事,调遣各堂执事,甚至在某些关头可代殿主行令。 可以说,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他在祭神教内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顾清弦。这位红衣女子面上仍是盈盈浅笑,眼波里却藏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不会轻易拒绝。 祭神殿确实舍得下本钱,为了拉拢一个域外来的陌生人,竟肯拿出这般天大的位置做饵。 而更让他暗生警惕的是,祭神殿的底气从何而来?顾清弦方才话里话外都透着一层意思:祭神殿看似在四殿中最低调、最不显山露水,可因为它的始祖便是至今仍存活于世的祖祭神,所以它的底蕴远非其余三殿可比。 这份底蕴,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思绪在心头翻卷如潮,林凡却并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语调平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说道:“贵殿这份厚意,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继续道:“我终究是个域外来客,与贵教之间的缘分究竟落在何处,我自己也还未能看得分明。纵然预言将我指向这里,可我若贸然承下这般重位,恐怕既对不住贵殿的信任,也对不住我自己的本心。”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露出半分动摇,反而将皮球轻轻踢回给了顾清弦。 顾清弦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副殿主之位抛出去,便是块寒铁也能焐出三分热意,可林凡的反应却如古井无波,连一丝贪恋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相貌算不上如何惊艳,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早已见惯了世间最诱人的饵料,所以再丰美的鱼食也勾不起他贸然张口。 片刻后,她反而笑了,笑声如碎玉落盘,带着真切的欣赏,道:“林兄果然心性过人,倒是我方才有些唐突了。” 她的裙裾拖过地面,发出细软的窸窣声,人已来到林凡案前不足三尺处。 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气随着她的靠近飘入林凡鼻端,他不禁眼眸微动,却仍稳坐不动。 顾清弦垂下眼帘,纤白的手掌从袖中缓缓探出,掌心托着一截翠绿欲滴的树枝。 那树枝不过指节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既不像灵力,也不像神识,倒像是某种古老而柔韧的生命律动,轻轻叩击着四周的空间。 “这枚祭枝,是我祭神殿独有的信物。”顾清弦将树枝递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柔声道:“日后林兄若改了主意,只需以灵力激活此枝,我便能感知得到。届时无论天涯海角,祭神殿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应你。” 她的目光与林凡平齐,那双眸子深处的认真毫不掩饰。 “祭神殿的大门,永远为林兄敞开。” 林凡迟疑了一息。他望着那截翠枝,心中飞速权衡,收下信物不代表承诺,却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何况,祖祭神的秘密他终究要寻个机会去探,祭神殿这条线,断得太早未必是明智之举。 于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及那冰凉滑润的枝身,而后将它纳入掌心。枝身入手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暖意顺着脉络窜入他体内,又倏忽消失,仿佛那树枝认了生,正悄悄地记住他的气息。 “多谢厚赠。”林凡将祭枝收进怀中,起身拱手,道:“他日若有机缘,再与贵殿细叙。” 顾清弦嫣然一笑,不再多言,只朝他微微颔首。 红裙曳地,银铃叮咚,那窈窕的身影在斜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步之后便没入回廊的幽暗之中,只余一缕残香在空气中徘徊不去。 林凡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掌心轻轻按了按怀中的祭枝,眼底的波澜渐渐平复。 第761章 意味着什么 看到林凡的身影出现在云雾峰的山道上,马岩连忙放下手中擦拭的玉简,领着那位圆脸少女和另外两名值守弟子快步迎了上来。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拂过,马岩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讶,在距林凡三步远处站定,躬身一礼。 “林道友,你……你回来了?”马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目光不住地往林凡身后瞟去,仿佛在确认是否还有什么人同行。 他心底确实有些意外,昨日林凡被召往天道殿时,他私下里还和圆脸少女念叨过,说这位林道友怕是得了什么重用,多半不会再回这偏僻的云雾峰了。 毕竟天道殿那地方,是宗门核心枢要,能踏进去的人,没一个会再回到云雾峰。 可眼下林凡去而复返,还不到一日工夫,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林凡步履从容,衣袂上还沾着几缕赶路时带起的尘土,神情间却瞧不出半分倦色。 他迎上马岩那满是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而温和,道:“接下来的几日,或许还要打扰你们。”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出门采买了几样物事又折返回来一般。 马岩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堆起笑意,连声道:“别说是几日,就是再久都没有问题!林道友能留在咱们这云雾峰,那是我们的福分。您瞧这峰上清静,灵气也比山下浓郁几分,练功抄书都方便。您要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我等必定尽心去办。” 他说话间,圆脸少女已经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林凡,抿着嘴笑。 另两名弟子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尽是热切。他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林道友可是连天道殿都要召见的人物,能与他交好,哪怕只是帮着端茶递水,也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 林凡目光扫过几人,嘴角笑意不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不再多言,径自沿着石径往自己的宅院走去。 身后马岩几人还站在原地目送,圆脸少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道:“林前辈好像又沉静了不少呢。” 马岩回头瞪了她一眼,却也轻轻点头,心底暗自琢磨着这位林道友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宅院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幽。 林凡推开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还在原地,连他昨日搁下的那半卷未抄完的书册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可见马岩他们确实用了几分心思,未曾让人随意进出翻动。 他拂袖坐下,窗外光线透进窗纸,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柔和的白。 林凡提笔蘸墨,继续抄录手中的古籍。笔尖游走于素笺之上,墨痕如水痕般徐徐展开,一页又一页,字迹沉稳而清隽。 抄书这件事,他早已做得熟稔至极,心念随着笔锋沉淀下来,思绪便格外澄明。 每一本书抄完,他都能感知到寿元如涓涓细流汇入体内,那数字虽是点点滴滴地累加,但日积月累之下,竟也积攒出了一笔足以让人心安的厚度。这种踏实而绵长的收获感,让他格外享受这看似枯燥的过程。 待到一卷书册抄毕,林凡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指,忽而想起怀中那一截冰凉的物事。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截祭枝,入掌仍是那般轻盈,触感却冷得像凝了一层极薄的霜。这是顾清弦赠予之物,当日那人言辞恳切,说凭此可联络祭神殿。 可他先前尝试以法力注入,祭枝却如同死物一般纹丝不动,灵光未起,气息全无,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林凡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祭枝表面那隐约的木纹,沉吟片刻之后,他缓缓闭上双目,将元神之力凝成一线,如利剑出鞘,凌厉而精准地刺向祭枝深处。那力量穿透表面时仿佛破开一层薄冰,微微一顿,随即尽数没入其中。 霎时间,林凡周身猛地一震!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心神便被一股浩瀚到难以抗拒的伟力攫住。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魂魄,猛然将他拽离原地。眼前的宅院、桌案、窗外的竹影,在瞬息间扭曲碎裂,化作亿万流光。 等他再度凝神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 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数不清的星辰铺满视野,大小不一,有的小如拳头,有的大过一方天地,每一颗都散发着亘古而幽冷的光辉。星辰在某种玄妙的规律中缓缓转动,汇聚成浩荡的星海,一条条星河横贯虚空,犹如神明在黑暗画布上挥洒出的银白长痕。 冰冷、寂静、壮观、苍茫,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开天辟地之初才有的气息,让林凡的元神都在微微颤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面扫视。这里是祭枝内部的空间?还是说,那截小小的树枝只是某种媒介,将他的心神接引到了某个无法想象的遥远所在? 林凡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同时暗自催动法力护住元神,以免被此地那股磅礴的威压冲散神志。 就在这时,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感忽然从天穹深处弥漫而来,如同千万年的时光同时倾泻而下。 林凡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再也掩不住眼中的震惊。 在那宇宙的最深处,一株巨树横亘于虚空之中,其体量之大,已经超出了言语所能描摹的极限。 它的树干仿佛是由无数条星河流转汇聚而成,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深如幽谷,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它的枝叶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上都挂满了星辰,有的明亮如烈日,有的幽暗如黑洞,那些星辰沉沉地悬在枝头,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实。 巨树的气息古老而深邃,带着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自足自洽的远古宇宙。 林凡瞳孔骤缩。 他想到了典籍中寥寥数语的记载,世界树可以催生一方天地,而宇宙树,则是世界树进化的终点。眼前这一株,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宇宙树了! 它的存在已经超出了生与死的范畴,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比祭神教那位祖祭神的气息还要宏大不知多少倍。 那道苍茫的目光,正是来自这株巨树的核心深处。 它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林凡的闯入,却并未展现出敌意,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如同宇宙本身在注视一粒微尘。 无数枝叶同时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牵动着满天星辰随之明灭。紧接着,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意念,以不可阻挡之势轰入林凡的脑海。 那意念并不构成具体的音节,却清晰地传递出两句话! “此方世界的大劫,将在不久之后真正降临。既是新生,亦是毁灭。” 短暂的停顿之后,那道意念忽然变得沉重如山,带着一种仿佛从万古之前便已经酝酿至今的质询,直直地压向林凡的心神。 “你……该如何抉择?” 这声音像是穿越了无数纪元的神王在九天之上发出的威严质问,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分量,震得林凡的神魂深处都在嗡嗡作响。 林凡面色骤变,心神翻涌如沸汤。他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忽然失去了控制,肉身仿佛变成了与他无关的躯壳,而元神则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朝外撕扯,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剥离出去! 那巨树的目光越发深沉,星辰的转动也越来越急促,整片星空开始呈现出一种狂暴的征兆。 不行! 林凡心底爆出一声怒吼。他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周身所有力量,法力、元神之力、包括那一缕缕由抄书积攒而来的寿元气息,全部拧成一股,死死地固守住自己的灵台与魂魄。 那股撕扯的力量与他对抗了片刻,终于略微松开一些。 而就在这一刹那,那株横贯宇宙的巨树忽然毫无预兆地崩塌开来! 树干碎裂成无数光斑,枝叶化作漫天的流萤,所有的星辰在同一瞬间暗淡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林凡的心神坠入无底深渊。 “呼!” 林凡猛然睁开双眼,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心惊。桌案上的墨砚还在,笔搁在原处,窗外的竹影依旧在风里轻摇。 一切如常。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林凡低头看向手中那截祭枝,它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触感还是那般轻盈、冰冷,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臆梦。 但那古老意念留下的余韵,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 “刚刚那是……”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惊疑不定。 大劫将至?新生与毁灭?那道质问他如何抉择的目光,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762章 滴血重生 一截祭枝质感冰冷,若不是刚刚经历那神奇景象,林凡甚至都可能怀疑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那盘踞在宇宙星辰的巨树,无论是体积还是散发的厚重之感,都远超祭神教里面的祖祭神。 而它那带着质问般的意念波动,更是不断的回荡在林凡的心神当中。 “是这一截祭枝?” 林凡思索片刻,继续将元神之力探入其中,可这次祭枝表面只是泛起一层微光,却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 他打量片刻,难道刚刚是触碰了某种独特契机,所以自己被牵引到那片宇宙星辰空间? 确实有这个可能。 这截祭枝很是不凡,或许有着难以想象的来历,林凡将其郑重收了起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当即沟通了预支道果。 无论那宇宙树发出的意念是真是假,以后是否会有席卷诸天大劫来临,自身的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唯有自己强到足以超脱,唯有自己强到足以扭转一切,才能无惧任何的威胁。 之前林凡就已经借助预支道果,将不灭经预支到大成,眼下便是一鼓作气将其预支到圆满的最好时机。 “是否消耗七千年寿元,将《不灭经》预支到圆满?” 预支道果很快传来反应。 凡人终其一生不过百年寿元,而要将这一功法预支到圆满,却要损耗林凡足足七千载寿元! 纵然林凡早有预料,可真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他每日抄录书籍,也能获得几百年寿元,要想积攒到七千年,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时间,这不是一笔小的数字,损耗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寿元! 不过很快,林凡就下定了决心。 别说是七千年寿元,纵然是再多上一倍,自己为了变得更强,也会愿意承担这笔代价。 这里是远古战场,这里是祭域! 有着诡异强者盘踞的神云山,有着祭神汇聚的祭神教,还有着各种各样强到无法想象的强者出没。 如果说之前林凡在外界是远超他人的存在,那么在此界,也只能算是底蕴较为出色的强者罢了。 距离那些真正的顶级强者,距离那些源头级别的诡异雕像,差着不知道多少个层次的距离。 要想在远古战场里面获得自保能力,要想在这里真正的生存下来,那就必须要在最短时间继续变强。 不变强就会成为他人的养分,不变强就会成为他人随意拿捏的蝼蚁。 变强,唯有变强…… 一念至此,林凡当机立断道:“同意预支。” 随着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关于《不灭经》的最后部分感悟,就像是洪流那般源源不断冲入到林凡的脑海里。 以往关于这门法门运转的最关键窍门,还有最重要的施展方式,在这一刻全部补齐了短板。 原本自林凡血肉深处凝聚的秘纹,像是化为一根根金色丝线,从林凡的血肉没入到骨骼,甚至侵入到更为内里的身体最深处。 化为完整可怕且古老的图纹,深深的烙印在林凡的身上。 如同本能那般,彻底的融入到林凡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盘旋坐下,结合着自身的变化,再加上脑海里面的感悟,开始默默体会这种难以言明的改变。 同一时间,在林凡的意思最深处,那副画面再度降临。 和上次截然不同,没有陡峭山峰,也没有壮观的云海,唯有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无数尸体堆积,有血肉散发着金玉光泽的人族;有体型巨大如星辰般的古兽;也有脚踏山河的远古巨人…… 然而无论是人族极强者还是其他种族翘楚,此刻都成为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巨大轰鸣声透过画面自远处传来,一道健壮的人影矗立大地尽头,那里充斥着黑暗和恐怖。 他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浑身散发着强大和不灭的气息,正是屡次教导林凡的那个壮汉。 只是和之前画面显示的不同,此刻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哪怕不灭经运转到极致,却还是无法阻止那些伤口在恶化。 第763章 骤变 望着面板上的功法进度条,林凡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淡金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微微流转,像是水纹划过夜湖,将修炼成果一条条清晰地陈列出来。 不灭经,圆满。 四个字平静地列在那里,却让林凡心头生出一种踏实的厚重感。 他知道,这道功法虽然未能直接拔高自己的修为境界,可在这一夜的预支修炼之后,肉身筋骨早已悄然蜕变了数重。 每一次呼吸,筋骨间都有隐约的雷鸣回响;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古铁,耐得住刀锋,扛得住重击。更不必说那些隐藏于经脉深处的保命手段,如暗流潜伏,静待关键时刻迸发。 修为或许没变,但这条命,比昨夜要硬得多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面板上其余诸法。阎罗经,星云剑典,吞天明王决……都已经圆满。如今独独剩下《太阴归墟掌》仍是入门阶段。 这门功法跟其他的很不一样。 它不单是运劲使力的法门,更蕴含着一丝法则的门径,隐约触摸着天地运转的某一面。林凡清楚,一旦将其推演到圆满,他或许就能勘破一层全新的法则真意,甚至有机会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法则星辰。 那一瞬间的跃升,将是修为上实实在在的突破,不再是积累和沉淀,而是质变。 只是寿元不够。 面板上那一串数字安静地停在某个不算丰沛的数额上,短时间里不足以支撑他再次预支。林凡轻轻敲了敲指节,沉默片刻。来日方长,至少眼下他手里还有筹码,还能等,还能攒。 夜色如墨,自山顶铺卷而下。 云雾峰笼罩在一片温暾的静谧之中。 山道上的夜露凝结在青石缝里,泛着点点微光;远处的松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断断续续,像打盹的老人在梦里嘟囔。驻守此地的几名杂役弟子散了值,三三两两地坐在屋前的石阶上说闲话,唯有马岩还在广场边缘徘徊,像是习惯性地再巡一圈。 圆脸少女坐在石栏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远方暗蓝色的山脊线出神。云雾峰地势不高,可站在这里却能看见祭神教主峰的方向。 那里灯火明灭,如同镶嵌在夜空里的碎金,璀璨而遥远。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岩从她身边走过第三趟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马师兄。”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嗯?” “你说……我们这些人,有朝一日能进四殿吗?” 马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夜色柔化了不少,那双圆眼睛里映着主峰的灯火,亮晶晶的,可细看之下,又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火苗底下积着冷灰。 “哪怕当不上亲传弟子,”她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奢望,道:“能做个普普通通的正式弟子也好。比现在强。” 她说着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 “总比在云雾峰强。这里虽然安逸……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忘在这里的人。” 马岩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来两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其实没什么尘土,只是他习惯找点事做,好让停顿显得自然些。 “你当初怎么进教的?”他问。 圆脸少女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拼了命的。家里掏空了家底,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换来一个杂役弟子考核的名额。我那时候想着,只要进了祭神教,这辈子就翻了身。” “后来呢?” “后来……”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涩,道:“后来发现,翻了身,也还是在谷底。只不过换了个坑待着。” 马岩听出她话里的不甘,也不急着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色从四周拢过来,像一件旧棉袍,温吞地裹住了他们俩。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些远,有些近。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说道:“你说得没错。杂役弟子的身份,在教里是最末一等。杂役弟子说得好听,其实跟寻常杂役差不了多少。你能学的,是挑剩下的;你能见的,是隔了十道门帘的;你的名字写在名册最末尾,有时候连管事都记不全。” 圆脸少女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 “可话又说回来……”马岩转过头,看着她,继续道:“似你我这般资质、这般出身的人,能留在祭神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咱们至少站在这儿了,至少见过那些真正的强者从头顶飞过,至少闻过主峰飘下来的丹香。”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认命,却并不颓唐。 “修炼这事儿,根骨摆在那里,强求不来。没有那份资质,没有那份背景,教里像咱们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在这儿待到坐化,要么等年纪差不多了,下山去地方上守一方水土,娶妻生子,把念想寄在下一辈身上。” “我就打算走后面那条路。”马岩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笑,道:“再过个几十年,下山去,找个温和的女人成家,生几个孩子。要是有哪个根骨还行,就送回教里来,也算替他爹圆了梦。” 圆脸少女扭头看他,半晌,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浮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马师兄,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马岩摊了摊手,道:“难不成跟天争?咱们争不过。” 别看马岩是正式弟子,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资质,也就比起杂役弟子们强上一点点,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主峰。灯火还在那儿亮着,可不知怎的,今夜看起来似乎比往常远了不少。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湿意。 忽然,她留意到一个细节。 耳朵里,太安静了。 虫鸣不知从何时起停了。连松林里那种细碎的沙沙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悄悄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还有夜风刮过石缝时发出的一丝低啸。 “马师兄。”她压低声音。 马岩显然也察觉了。他的脸色在月色里慢慢沉下去,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察觉危险的野兽。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腰间玉佩上,指尖发白。 “不对劲。”他低声说。 圆脸少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云雾峰上空飘来了一层厚重得异乎寻常的云翳。那不是自然聚散的山雾,太浓了,太沉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色揉碎了碾平了铺在天上。 马岩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巴刚刚张开,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成形! 一道寒芒从云翳深处落下。快得像一道银色的裂缝,把黑夜劈开了一瞬。 血光溅起。温热粘稠的液体洒在石栏上,洒在圆脸少女的手背上。 她愣愣地看着马岩的头颅从肩头滚落,骨碌碌地滑下台阶,撞到第三级才停住。那张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嘴巴张着,像要把那句没说完的“小心”吐出来。 她想尖叫。肺里的空气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声带绷紧了,就要发出声响! 然而下一秒,另一道寒芒如影而至。冰凉,精准。从她的咽喉穿过去,带着一股叫她来不及觉得痛的锐意。 声音永远卡在了那里。 圆脸少女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根的小树,缓缓歪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便再也不动了。她那双圆眼睛还睁着,望向主峰的方向。 灯火依旧明灭。风从远处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云雾峰归于死寂。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收拢无形的网,缓缓地,稳稳地,把这一整座山头攥进了掌心。 第764章 疤痕男子 整个云雾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风都停止了流动,静谧得令人心悸。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杂役弟子的尸体,他们的眼睛大多还圆睁着,有的带着惊惧,有的带着不解,有的则像那个矮壮的男子一样,满是不甘与怨恨。 他的身体已经龟裂如久旱的瓷器,皮肤下透出蛛网般的暗红裂纹,却再也没有一丝呼吸起伏。 黑暗深处,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他并未刻意隐匿自己的存在,只是周身环绕着一种阴冷的压迫感,连月光在他附近都变得昏暗扭曲。他扫视着满地的尸首,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反倒像是看了一堆无用的垃圾。 “一群终日贪生怕死、吸食供奉的寄生虫……死了,倒也干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云雾峰的杂役弟子,在祭神教的体系里本就如草芥一般,连普通正式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他们唯一的用途,就是作为最底层的劳力与消耗品,既然如此,被碾碎又有什么值得惋惜? 黑暗并未停歇,如潮水般继续向前涌去。 它无声无息地漫过台阶、绕过石栏,沿着屋舍的墙角蔓延,每一个被它触碰到的生命,都会在无声中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转眼之间,整座山峰便只剩下了一座孤零零的庭院,像是风暴眼里唯一的孤岛。 庭院深处,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灯火。灯光并不明亮,昏黄如豆,却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对这片死亡唯一的挑衅。 地面上,忽然传来细密的窸窣声响。一根根如同活物般的荆棘破土而出,通体墨绿,泛着诡异的幽光,蛇一般朝着院墙攀附而去。它们行动悄无声息,表面还分泌着腐蚀性的黏液,所过之处石砖都微微凹陷。 然而那些荆棘刚刚触及墙沿,便猛地一僵,接着像是被无形的烈火灼烧,由尖端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飘散在夜风里。 墙内传出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波动,并不张扬,却坚韧如铁壁铜墙,将所有外来的侵袭阻隔得干干净净。 黑暗里,又亮起了一点猩红。那是一群细若米粒的萤火虫,通体赤红,翅膀扑扇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们数量极多,乍看像一条流动的血河,绕开院墙正面,试图从屋顶缝隙钻入屋内。 可同先前一样,它们甫一靠近那片微光笼罩的范围,就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磨盘,被碾得粉碎,红色的萤火在空中一明一灭,最终归于寂灭。 那道单薄的院墙,在黑暗笼罩之下,竟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天堑。 疤痕男子终于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的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凶兽,肩宽背厚,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右颊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仿佛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里封印着什么恶毒的东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燃起了猎人遇到猎物时的兴奋。 “果然不是个善茬儿。”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比夜风更冷,低语道:“有点儿意思。这样的人,杀起来才值。” 说话间,他周身骤然符文闪烁。那是一圈幽暗色的光芒,像是汲取了夜色本身凝练而成,绕着他的躯干缓缓旋转。符文之间彼此勾连,散发出一种诡谲而沉重的气息,让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淬过毒的短刃,锋锐且阴冷。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院墙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中,他穿过烟尘与碎屑,几步便站到了屋门外。木门近在咫尺,屋内灯光依旧,隔着窗纸,隐约能看到一道端坐不动的人影。 疤痕男子双手抱臂,歪了歪头,语气带着戏谑道:“怎么?还要躲在里面装死?你不会以为一扇破门能挡住我吧?” 屋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从内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槛之后。林凡的面容被昏黄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神情出奇地平静,眼眸却深如古井,闪烁着一种审视般的澄澈光芒。 他没有看疤痕男子,而是先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掠过崩裂的院墙、散落的齑粉,最终抬起望向夜空,低声说道:“封锁了整个云雾峰……不仅封了地面,连虚空都布下了隔绝元神的阵法。” 他感受了一下,那股隐晦的阵法力量如同细密的蛛网,贴着天地之间游走,将原本就被祭神教压制过的元神感知进一步削弱。若不是他天生神识坚韧,换做寻常修炼者,恐怕连三尺之外的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 也正因如此,他直到对方杀光了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异常已经发生。 林凡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这些杂役弟子虽然与他并无深交,但终究是云雾峰的人,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屠戮殆尽,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胸口,并不好受。 “好大的手笔。”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隐隐的冷意,道:“在这里动手,封锁一峰,屠戮一山弟子,面不改色……你主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疤痕男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他笑够了,才微微俯身凑近半步,目光戏谑地与林凡对视。 “哈哈……你这人,有意思,真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能摆出这副审问的架势,像是要把老子的来历一句一句问出来似的。” 他抬起粗厚的手掌,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动作看似随意,道:“行啊!冲你这股气度,老子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敛去,目光逼人道:“派我来的人,不是什么轮回殿、祭神殿、道殿那些明面上的大人物。你也不用瞎猜了。”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来。来祭神教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掺和这趟浑水。这水里头有鱼有鳄,也有要命的暗涡。你一脚踩进来,就怪不得别人想把你拽下去。” 他边说边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但那惋惜里,更多的是一种猎人欣赏猎物走入陷阱的愉悦。 随后,他缓缓从腰间取下了一只巴掌大的木鼎。 那木鼎通体乌沉,纹理间透出一种苍古之色,仿佛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浸润。它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可当它被疤痕男子托在掌心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便陡然凝滞了几分。一股隐晦而锋锐的杀机从鼎口渗出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凶兽正缓缓睁开眼皮,盯住了面前的猎物。 林凡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只木鼎上缠绕着无数道杂乱的残念,那是死在它之下的修炼者们留下的最后一丝不甘与诅咒。 这件祭器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是以人血祭炼而成的凶物。 林凡缓缓踏出门槛,站定在台阶之上,与疤痕男子遥遥相对。两人之间的空气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而那只巴掌大的木鼎,在夜色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像是饥渴已久,终于等到了又一顿丰盛的宴席。 第765章 祭器之威 疤痕男子手握木鼎,整个人气息暴烈如沸水翻涌,比先前猛增数倍不止。 他望向林凡,裂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道:“我知道你是域外来客,也知道你道行深不可测。可那又怎样?” 他眼中血色翻涌,继续说道:“今日你注定折在这里。你的魂魄和肉身,一并成为我的祭器养料。” 话音未落,木鼎陡然腾空,悬在半空,鼎身古朴的纹理中渗出蛛网般的血丝,殷红粘稠,恍如活物。 下一秒,血光大盛,无数狰狞可怖的虚影自鼎口喷薄而出,有的三头六臂,通体缭绕惨烈煞气,戾气冲天;有的浑身血气宛若熔炉翻滚,战意炽烈得近乎实质;还有的形似幽冥恶鬼,所过之处地面结满森白寒霜,连空气都凝成了冰碴。 这些并非单纯的幻象,而是葬身于木鼎祭器之下的亡魂,被诅咒之力炼化为伥鬼魔灵。 它们既保留了生前的煞性与执念,又被赋予了更加诡谲恐怖的力量,有形无质,却足以对修炼者的神魂和血气造成致命侵蚀。 “唰——” “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伥鬼魔灵如潮水般涌出,凄厉尖啸撕裂虚空,迎面扑向林凡,密密麻麻的影子几乎将天光都遮蔽殆尽。 林凡眸光骤然一凝,指尖寒芒炸裂,一记纯元破虚指点出,锐芒如骄阳倾泻,正中冲在最前的几道魔灵。 纯元破虚指专破诡异之力,聚万钧之力于一点,威力可谓恐怖绝伦。然而令他微怔的是,那璀璨至极的指芒竟仅仅炸散了那几道身影,不过呼吸之间,它们便重新凝聚成形,煞气更盛,张牙舞爪再次扑来。 术法无效。 林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掌心一翻,漫天剑影如暴雨倾盆,每一道剑气都蕴含锐金之利,呼啸着钉入魔灵群中。可同一幕再次上演。 剑影如切水,那些魔灵身形扭曲波动,转瞬便恢复如初,嘶吼着逼近。 “法术手段,对它们无用。”疤痕男子立在远处,嗓音低沉而得意,说到:“你便是学究天人,也只配在它们手下疲于奔命。” 林凡眸光渐冷,却毫无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周身血气骤然沸腾,整个人像是一座行走的熔炉,肌肤泛起暗金色光泽,气血澎湃如大江奔涌。他不再试探,身形一晃,径直朝着最密集的魔灵群扑去。 血气如虹,拳风炸裂。 一记金色手掌拍落,当先的一尊人形伥鬼魔灵刚要尖啸,便被汹涌的血气笼罩。诅咒之力和纯粹的血肉精气相互撕扯,它的身形不断扭曲、龟裂,最终“砰”的一声炸成漫天碎屑,再无法重组。 林凡双眼微眯,心中已明。 这东西免疫法力构成的术法,却挡不住最原始、最直接的肉身搏杀。纯粹的力量和血气冲刷,才是它们真正的克星。 他看了一眼悬浮半空的木鼎,目光微沉。这祭器确实非同凡响,逼得他弃术法而近身搏杀。若换作那些只精通远程斗法的修士,早已被围杀殆尽。可惜,他林凡从来不以手段单一而闻名。 金色血气如长虹贯日,林凡身形辗转腾挪,每一拳一脚皆蕴含崩山裂石之威。冲在最前的几道魔灵被他接连震碎,炸裂声连绵不绝。可不等他喘息,鼎口又涌出更多身影,密密麻麻,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尽。 疤痕男子立于鼎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就算你是铁打的,我也能耗干你。”他指尖轻叩鼎身,源源不断地催动更多魔灵涌出,虚空几乎被挤满。 林凡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心中冷嗤一声。此人倚仗祭器之利,以数量压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又岂会坐困愁城? 他右手一拳轰碎迎面扑来的十余道魔灵,左手迅速探入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纸人符。这些都是他闲暇时所炼,每一张符纸上符文流转,虽无法与先天古龙那些灵物相提并论,却也蕴含不俗灵性。他 指间灵光一闪,数十张纸人符同时发光,落地即化为一尊尊狰狞强悍的身影,各持兵刃,煞气腾腾。 “去。” 一声低喝,纸人符所化的战将迎头撞入魔灵群中。战场瞬间炸裂,两股洪流对冲,嘶吼、崩裂、炸响交杂,混乱一片。 疤痕男子眉头骤紧,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他没想到林凡竟随身携带这等手段,以符化灵,硬生生撕开了围杀之局。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 一股冰寒至极的杀意如针刺骨,令他脊背一凛。 林凡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破开重重魔灵,出现在十丈之外。他周身血气明灭不定,面上却没有任何倦色,反倒越战越勇。挡在身前的几道魔灵被他一掌扫飞,悍然朝着疤痕男子直冲而来。 “冲我来了!” 疤痕男子心头猛然一沉,瞳孔骤缩。他不敢怠慢,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鼎身。鼎体纹理骤然亮起乌光,表面无数铭文如同活过来一般急速游走。下一刻,一道极其伟岸的祭神之影从鼎中拔地而起。 那是一位人面兽身的巨影,通体覆满暗金色肌理,肌肉虬结如山岩,双目开合间幽光闪烁。它的身躯高大到近乎压迫穹顶,周遭虚空都因它的出现而变得沉重粘稠,仿佛整片天穹都在往下压。 祭神之影甫一现身,无形的场域便铺展开来,如万钧山岳压落。林凡身形猛然一滞,动作的流畅被硬生生打断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祭神之影已然俯冲而至,五指如铁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林凡咽喉! 锋锐的指风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他的喉咙生生捏碎。 林凡瞳孔微缩,却并未后退半步。他脚步猛地一沉,地面龟裂如蛛网,浑身金色血气再度暴涨,迎向那暗金色的巨爪! 两者尚未真正碰撞,气浪已经炸裂开来,罡风倒卷,方圆数丈的魔灵与纸符战将都被震得纷纷后退。 林凡的双眸死死锁定对方,嘴角反倒掀起了一丝冷冽的弧度。 “来得正好。” 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凛然战意。 第766章 其余帮手 祭神之影横亘在林凡身前,巨大的躯壳如同一堵移动的山壁,将那奔涌的金色血气尽数隔绝。 疤痕男子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额角的冷汗顺着疤痕沟壑滚落,却在触碰到地面时被残余的罡风蒸发殆尽。 "好险……"他沙哑地低语,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与祭神之影缠斗的身影。 来之前他便知道这位域外来客绝非善茬,可真正交手之后才惊觉,对方的手段远比自己搜集到的情报更为恐怖。 那一拳一脚间迸发的金色血气,刚猛炽烈如烈日当空,寻常修士挨上半招便要筋断骨折;那些随手抛出的符箓更是诡谲多变,落地便化作虬龙、火凤、玄龟等上古凶兽虚影,嘶吼扑杀之间竟有几分真正的古兽神韵。 若非自己提前布下了三重防线,恐怕连祭神之影都来不及唤出便已毙命。 然而越是如此,疤痕男子胸口那颗躁动的心便跳得越发明烈。 "好!好!越是强大,我的木鼎吞噬之后便进益越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贪婪,低语道:"只要炼化了他的神魂与血肉,我这木鼎便能晋阶为真正的祭器至宝……到时候,迈出那一步也绝非妄想!"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咬牙关,枯瘦如爪的五指对准心口狠狠一剜! 三滴殷红到近乎发黑的精血被强行逼出,悬浮于面前微微颤动。那精血之中隐约可见细碎的符文流转,每一滴都凝聚了他数十年的苦修之功。 "去!" 疤痕男子面容扭曲,将精血一把拍入木鼎。 木鼎骤然轰鸣,鼎身上的古朴纹理如同活过来一般剧烈蠕动,墨绿色的光芒一圈圈向外扩散,形成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些原本被纸人符所化的古兽虚影压制的伥鬼魔灵,此刻如同被灌入了狂暴的力量,身形暴涨一圈,獠牙与利爪间翻涌着浓郁的黑气,嘶吼着反扑回去。纸人符凝成的狰狞身影节节败退,有的甚至被撕碎成漫天纸屑。 而另一侧,祭神之影的威势也随之暴涨。那道巍峨虚影的轮廓更加凝实,眉心的第三只眼徐徐睁开,浑浊的眼瞳中流转着青黑色的光芒。 虚空之中,密密麻麻的符文骤然浮现,每一枚都沉重如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凡身形骤然一滞。 那种感觉就如同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连体内血气运转的速度都被强行拖慢数倍。 他的靴底深深陷入地面裂纹之中,脚踝处的青筋虬结暴起,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负荷。 "北山祭神,替我镇杀他!"疤痕男子嘶声吼道,嗓音因为激动而劈裂。 北山祭神——这道祭神之影的本体,原本是坐镇一方的强大祭神,却在重伤之际被疤痕男子偷袭炼化,沦为木鼎中最强大的傀儡。 它的神域之力乃是厚重法则的具现,神域所覆之处,万物承受的重力可达数十乃至上百倍。 这等压制之下,便是再强的修炼者也要束手束脚,更何况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域外来客? 得到木鼎加持的祭神之影猛然踏前一步,整个虚空都随之一沉。青黑色的符文如潮水般蔓延向四周,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压得紧贴地面无法扬起。林凡周身的金色血气被压制得贴伏在体表,犹如被驯服的猛兽蜷缩于牢笼之中。 但就在这时,祭神之影动了。 五爪如勾,每一根指爪都闪烁着死亡凝结的乌光,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直取林凡眉心。 那一瞬间,空气被撕开五道漆黑的裂痕,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即便隔着数丈都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森冷。 林凡瞳孔微缩。 如此沉重的压制之下,他的闪避速度远不足以避开这一击。换做寻常修士,此时恐怕已经绝望闭目,可林凡的嘴角反而向上扬起一道锋锐的弧度。 不退反进!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暴喝一声,逆着百倍重力猛然踏出半步!金色血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硬生生将那股压制冲开一丝缝隙,让他得以将身形送出半尺。 噗嗤! 祭神之影的利爪没有洞穿他的眉心,而是斜斜剖开他的胸口。 皮肉翻卷,鲜血飞溅,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横亘于林凡胸前,边缘处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肋骨。 与此同时,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伤口涌入,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血肉经脉,冷得林凡眉头猛地一皱。 然而他的右拳也在这同一时刻,狠狠贯穿了祭神之影的腹部! 拳劲爆发的刹那,金色血气如同决堤洪流般倾泻而出,在祭神之影虚幻的躯体内横冲直撞。那些构成影身的灵光被搅得支离破碎,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仿佛热油浇入冰雪。 "这家伙疯了!"疤痕男子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并非担忧祭神之影收拾不了对方,而是林凡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太过疯狂。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面对致命一击时非但不避,反而主动迎上去用以伤换伤?这样不要命的打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还没等他想明白,场中异变陡生。 林凡胸前的伤口边缘处,金色血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翻腾,如同滚烫的熔岩浇灌进开裂的大地。翻卷的血肉迅速愈合,断开的肌理重新接续,甚至连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都在短短数息之内收拢成一条浅浅的疤痕,而后疤痕也淡去消失。 而祭神之影腹部的创口却完全无法恢复,裂痕仍在不断扩大,墨绿色的灵光如同漏气的皮囊不断外泄。 "抓住你了。"林凡低笑一声,五指如铁钳般扣入祭神之影虚幻的躯体之中。 金色血气自他体内澎湃涌出,如同一柄柄天刀从四面八方同时劈落,将祭神之影的身躯轰击得扭曲模糊。 祭神之影发出非人的嘶鸣,利爪疯狂撕扯林凡的肩背,每一次都在他身上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可每一道伤口刚刚出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好!"疤痕男子终于变了脸色,猛地掐诀试图召回祭神之影。 晚了。 林凡双手猛然发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肌肉虬结如铁。他低吼一声,双臂向左右同时狠狠撕扯! "滋啦!" 祭神之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高大的身躯从正中崩裂开来,化为漫天破碎的灵光纷纷扬扬坠落。那些青黑色的沉重符文随之一同碎裂,虚空中的重力压制骤然消失,周围的地面甚至因为力道突然解放而弹起一圈尘土。 木鼎咚地一声砸落在地,鼎身上的纹理暗淡无光,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遍布全身。 疤痕男子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那些密密麻麻的伥鬼魔灵也如同失去支撑的沙塔,化作黑灰散落一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林凡缓缓转过身来,胸前的最后一道伤口也在呼吸之间彻底愈合。他周身的金色血气炽烈如熔炉,蒸腾的热浪扭曲了他身周的空气,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自九天降临的无敌神王,睥睨之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疤痕男子踉跄后退,瞳孔中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终于在此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招惹到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木鼎的反噬还在撕扯他的经脉,可眼下他已经顾不得调息,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快来帮我!"他嘶声喊道,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和恐惧。 林凡眼神骤然转冷,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残影,几乎在声音落地的瞬间便冲到疤痕男子面前!掌风裹挟着沸腾的金色血气拍落,那炽烈的热浪让疤痕男子脸上的汗毛都卷曲焦枯。 砰! 木鼎在千钧一发之际腾起,挡在了主人身前。可即便如此,林凡一掌的余波仍将疤痕男子半边身子炸得血肉模糊,碎骨混杂着鲜血溅射向四面八方。 但就在林凡准备补上第二掌时,两道凌厉至极的气息骤然破空而至。 一道黑色流光自左侧黑暗深处射出,快如鬼魅;一道血色匹炼从脚底地面冲霄而起,凌厉如刀。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两条杀机同时锁定了林凡的咽喉和后心! 第767章 以一敌三 黑色流光撕裂长空时,整座云雾峰仿佛都在震颤。 那道光芒不像是法术凝聚之物,倒更像是一截被斩落的星空碎片,裹挟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意志直冲林凡面门而来。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连悬浮在半空的尘埃都凝滞了,仿佛时间本身都被这股力量撕扯得变了形。 与此同时,地面之下悄然浮起一缕血色匹炼。 它没有惊动任何气机,无声无息地贴着石板蔓延,像是一条沉睡中缓缓苏醒的毒蛇,在林凡正全力应对正面一击的瞬间骤然暴起,直刺其后心要害。 无论是时机、角度、力道,都精准得像有人反复推演过千百遍。 林凡眸中金芒乍现,满头黑发在狂暴的气血中猎猎飞扬。 他周身金色血气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连脚下石砖都被灼得龟裂开来。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座人形的太阳熔炉,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他毫不犹豫地抬掌迎向那道黑色流光。 手掌落下时,掌心有金光凝聚成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道印在血肉之间复苏。砰的一声巨响,黑色流光应声炸散,化作漫天碎芒飞溅四射。 光芒消散后,一柄通体漆黑如墨的飞剑显露出来,剑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诡谲的图腾纹路,其中隐约可见蛟龙翻腾、神禽振翅、古兽咆哮,每一道纹路都在剑意的催动下活了过来,化为虚影裹挟剑芒直扑林凡。 不灭之力在林凡体内流转,血液之中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 他的手掌莹莹生辉,像是由仙金熔铸而成,不畏刀剑锋锐。 他再度抬手,五指如钩狠狠拍向剑身。当手掌与飞剑碰撞的刹那,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骤然扩散开来,震得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纷纷腾空。 飞剑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的剑鸣,像是不甘地挣扎了一瞬,终究被那股可怕的力量震飞出去,翻转着倒射百米,斜斜插入一根石柱当中,剑尾犹自不住震颤。 但那一掌的余力也让林凡身形微微一顿,脚下石砖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这时,那道血色匹炼已至后心三寸之处。血色符文自匹炼表面猛然蒸腾而起,凝聚成一只狰狞骇人的大手,五指张开如鹰爪般直取林凡脊骨要害。 那手上遍布繁复的咒纹,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是活物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血气与灵气。 林凡金色血气如潮水般涌来试图阻拦,可那血色大手仿佛对这一层防护视若无物,直接穿透而过,指端已经触到林凡后心衣袍。 千钧一发之际,林凡身形凭空横移三尺,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旋身便是一拳,拳头裹着金色的火焰,霸道绝伦地轰向那只血色手掌。 拳掌交接的瞬间,符文骤然大盛,那些血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沿着拳面如蛇群般迅速攀爬,细密而刁钻地钻进他皮肤之下。 一股酥麻异样的力量顺着拳头涌入胳膊,继而如决堤之水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凡身形明显一滞,原本奔涌如江河的血气竟像是被寒冰冻结,每一条经脉都变得滞涩沉重。那股力量所过之处,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连抬指的幅度都比正常慢了数倍。 他竭力催动体内血气与法力,金色光芒在经脉中反复冲击,可那股酥麻之力却顽强异常,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缠绕住他每一寸血肉。 他感受到一种诡异的错位,自己仿佛被置身于一条流速不同的时间河流之中,身体的每一息都拖得无比漫长,而外界的一切却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节奏。 这是时间之力。 暗处的疤痕男子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涌上狂喜。他那一刀横切的伤疤在笑容中扭曲起来,使他的面孔更显狰狞。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为首那人通体笼罩在漆黑长袍之下,只露出双明亮锐利得近乎刺人的眼眸。衣袍上绣着暗银色的星辰图纹,走动时那些星辰仿佛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另一人则是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的威严。 他身材颀长,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孤峰,周身弥漫着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血色光芒,显然适才那道血色符文大手正是出自他手。 “幸好二位来得及时,否则单凭我一人,还真拿不下这域外来客。”疤痕男子咧嘴笑道,可目光扫过二人的时候,眼底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忌惮。 黑衣人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阴鸷,道:“司徒灵,你手持献神鼎这件重器,却连一个初入此界的家伙都留不住,当真废物一个。我瞧你不如将献神鼎送给我,省得这等宝物在你手里蒙尘。” 这话落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刺耳。 疤痕男子司徒灵脸色瞬间铁青,眸中有怒意翻涌,道:“你在说什么?” “够了。”那青袍冷峻男子出声打断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道:“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先将此人解决,其余的事日后再说。” 说话间,他双眸死死锁定林凡,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他适才蓄势一击,以时间法则之力配合血色符文偷袭,换作寻常修士早已被彻底定住形神,任人宰割。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动作迟缓了片刻,躯体内竟还在持续冲击那股法则之力,被压制的时间流速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果真可怕。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林凡体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些涌入其经络中的血色符文,在金色血气的疯狂翻涌之下开始寸寸碎裂,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强行碾碎。 一缕缕血色光点从他毛孔中逸散而出,在半空中扭曲了几下后彻底崩溃消散。 金色光芒重新在林凡体表涌动起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节。 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有帮手啊。”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稳。 适才那道血色符文之力居然涉及到了时间法则领域,若非他及时催动内景空间中那几枚法则星辰释放出共鸣之力,恐怕连他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挣脱这道枷锁。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几人的实力与背景。 他看向司徒灵,这个人拥有献神鼎,显然在祭神教中地位不低。 再看那黑衣人与青袍男子,出手时法则之力纯熟老辣,绝非寻常修士能达到的境界。 能够掌握时间领域之力的存在,无论放在哪一方势力中都足以震动四方,可眼下却足足有三人联手来对付他一个外来者。 更关键的是,这几人胆敢在祭神教腹地公然动手,毫无掩饰之意。要么他们本就是教中之人,拥有足够的权限与底气,要么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祭神教内真正手握权柄的顶层人物。 看来自己此番深入祭神教,无意中踩进了一趟深不见底的浑水。 “既然来了三位,那就一起上吧。”林凡双臂微展,体内金色血气再度升腾,这一次却远比先前更加炽烈汹涌,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如同一尊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战神。 “正好让我看看,你们还有多少的手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回荡,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轻蔑的从容。 三人同时眯起了眼,空气中杀意骤然浓烈起来。 第768章 先杀一人 “还真是有趣。” 沙哑的声音裹着寒意,像是蛇信划过冰面。黑衣人笼在黑色衣袍之下,只留一双眼睛,深得几乎吞光,目光缓缓碾过林凡的轮廓,像在打量一件玩物。 旁边那冷峻男子负手而立,眉峰微挑,上下端详了几息,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别掉以轻心。方才那一击他能毫发无伤地避过,单凭这一点,就说明此人的能耐不在你我任何人之下。” 他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警觉。 疤痕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林凡时带着明显的余悸,低声附和道:“没错……他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他浑身隐隐作痛,那献神鼎反噬的滋味还没散去,此刻见林凡就站在十几米开外,他指尖不由自主地微颤。 三句话尾音未落,三人已像演练过千百遍般散开。黑衣人与冷峻男子同时斜踏两步,一左一右封住林凡两侧,疤痕男子则悄然退后半丈,恰好截断后路。三道气息交织成网,不留一丝缝隙。 林凡看得清楚,却懒得再多费半句口舌。五指缓缓攥紧,指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金色的不灭之力从他体内翻涌而出,像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血气蒸腾如狼烟,每一寸肌肤都镀上金属般的光泽,整个人立在原地,竟给人一种远古战神从壁画中走下来的错觉。 他脚下微顿,而后猛然一步踏出。 轰! 落脚处的地面直接龟裂,碎石迸溅如雨。几乎在同一瞬,他的身影已经拉成一道残影,空气被撞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整个人俯冲至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瞳孔骤缩,却未见分毫慌乱。他手腕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飞剑无声浮现,剑锋精准地对准林凡咽喉抹去。那飞剑薄如蝉翼,通体没有半丝反光,像是直接从夜色中裁下来的一截。 与此同时,林凡身侧血色骤涌。数只由血色匹炼凝成的大手凭空展开,掌心刻满扭曲的符文,每一只大手内都裹着一头模糊的猛兽虚影,獠牙毕露,挟裹着万钧之势朝林凡的侧肋拍落。两路夹击,角度刁钻得让人脊背发寒,仿佛每一步都被提前算准。 林凡却面不改色。金色血气在他意念催动下骤然暴涨,如漫天雷蛇同时炸开,炽烈的光芒将血色大手和黑色飞剑尽数笼罩。那轰击声密如擂鼓,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但就在金光和血光激烈碰撞的间隙,林凡忽然感到周身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汹涌澎湃的金色血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竟有了片刻的凝滞。 他眼角余光朝后一掠。 疤痕男子正立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浮着一抹冷笑,那件原本黯淡的木鼎不知何时重新漂浮在身前,鼎身表面有一滴晶莹剔透的精血正缓缓渗入秘纹之中,光泽由暗转亮,像熄灭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别以为只有你会留后手。”疤痕男子咬着牙,声音又低又哑。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 黑色飞剑嗡鸣大作,剑尖猛地一抖,凝聚成实质的剑气震开残余的金光,直刺林凡心口。 那数只血色大手趁机绕过防御正面,五指张开,带着厉风朝林凡天灵盖狠狠罩落。三道攻势几乎同时抵达,配合得滴水不漏,哪怕换了修为更高一筹的修炼者来,面对这接连的杀招,也得手忙脚乱。 然而林凡身影忽然模糊。 黑色飞剑刺穿残影,血色大手拍入虚处,那抹“林凡”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掷了石子,一圈涟漪过后荡然无存。 “不好!” 黑衣人和冷峻男子同时低喝,下意识朝疤痕男子方向望去。他们出手时已将所有注意力锁在林凡本尊之上,这虚影却真实得连气息波动都一模一样,什么时候换位的竟无人察觉。 疤痕男子心口猛地一紧。他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尾椎窜上天灵盖,像是被一头蛰伏已久的上古凶兽盯上。献神鼎在他焦急催动下飞速旋转,鼎身秘纹轰然亮起,迸射出一道道粗壮的光柱,交织成层层叠叠的防御罩,将他裹在当中。那光罩厚如城墙,纹路密布,像是铜墙铁壁。 但一声沉闷的巨响紧随其后。 防御光罩从正中塌陷下去,仿佛被一颗陨石正面砸中。裂纹如蛛网朝四面蔓延,不到半息便轰然崩碎,碎片化作漫天光屑。 一道霸道绝伦的拳光从碎屑中贯穿而出,金芒炽烈,拳意凝成实质,像是整片天地被这一拳的意志压得矮了三寸。 疤痕男子面色骇然,本能地咬破舌尖,逼出体内最后几滴精血。 木鼎鼎身骤然光芒大盛,无数符文蒸腾而起,组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每一道符文都带着极端凌厉的杀意,朝近在咫尺的林凡绞杀过去。 与此同时,黑衣人的飞剑与冷峻男子的掌风也从两侧后发先至,三道攻势同时笼罩。 林凡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浑身的金色血气彻底催发到极致,每一寸血肉都像仙金浇筑而成,筋骨之间传来金石交击般的嗡鸣。那些符文落在他的躯体上,迸出一连串火花,却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他不闪不避。 一只大手径直穿过漫天符文,五指张开,像捞一尾游鱼般精准地攥住了疤痕男子的脖颈。 疤痕男子剧烈挣扎,面皮涨红,额角青筋虬结。他拼尽余力催动献神鼎朝林凡碾压过来,鼎身裹着残存的血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林凡后脑。 林凡头也不回,另一只手握拳横扫。 嘭! 那件祭器被一拳轰得横飞出去,鼎身发出哀鸣般的颤音,撞在不远处一块巨岩上,碎石飞溅。 疤痕男子终于彻底慌了。他双手死死扣住林凡的手腕,指甲掐入皮肉,却撼不动分毫。 林凡低头看着他,目中生寒。 手腕微微一拧。 咔嚓。 一声极干脆的骨裂。疤痕男子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瞳孔骤缩,口中涌出一缕黑血。同一瞬间,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道顺着林凡的掌心轰入他体内,像决堤的洪流冲刷每一寸经脉,直奔识海元神。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元神在那股力量之下如残烛遇风,瞬息熄灭。 疤痕男子身子一软,当场没了声息。 林凡随手松开,那具尸身缓缓倾倒,扑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而半空中,被击飞的献神鼎骤然嗡鸣不止。鼎身表面的血光猛地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下一秒,那木鼎自行拔起,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色尾焰,破空遁走。 林凡眉头一皱,正要抬手拦截,身后两股凌厉的杀意已到了后心三寸之处。 黑衣人与冷峻男子终于杀到近前。 第769章 出尽底牌 看到疤痕男子被林凡捏断脖子的瞬间,黑衣人瞳孔骤然缩如针尖,冷峻男子指尖操控的的血色符文也猛地一颤。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先前被轻蔑掩盖的惊骇。 这个被他们视作猎物的域外来客,出手之果决、力道之刚猛,远超预估。 “他之前是声东击西,只是想尽快解决的司徒灵。”黑衣人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黑色流光已从他周身涌出,在半空中骤然炸裂散开,化作数十道漆黑如墨的剑影悬浮于夜幕之间。 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阴冷噬骨的毁灭气息,剑身表面隐约有幽光流转,足以将寻常祭神境修士绞成齑粉。 冷峻男子没有答话,而是用行动回应。他双手猛然结印,周身血色符文如煮沸的血浆般翻涌蒸腾,原本的青袍被那些血色纹路浸染得彻底赤红,连那一头乌发都在呼吸间褪成血色,长发无风自动,散溢出的气息诡谲而骇人。 他抬手向下一按,整片虚空都为之剧震,脚下地面轰然碎裂,无数血色符文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攀上碎石、漫过裂隙,最后像活的藤蔓般缠绕上林凡的脚踝、小腿、腰际,层层叠叠,力道刁钻而阴狠。 两人同时出手,一者驭剑封锁天穹,一者布阵困锁地面,上下夹击之势配合得天衣无缝。那股交织在一起的滔天杀意,连林凡的眉头都微微沉了一沉。 但他没有退。 林凡右手抬起,五指收拢如握雷霆,掌心骤然炸出一团刺目金光,雷霆从指缝间迸溅而出,在高空中迅速汇聚凝形。 一头通体由雷电交织而成的麒麟虚影昂首咆哮,四蹄踏空,雷光鬃毛猎猎炸响,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气势迎向漫天黑色剑影。 雷光与黑刃相撞的一瞬间,夜空被撕裂成黑白两半,轰然爆鸣震得方圆百丈内碎石飞舞、烟尘腾空。 同一时间,林凡左脚猛地向前迈出一步,脚掌落地的刹那,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从他脚下炸开。 地面应声龟裂出数道丈许深的裂痕,那股磅礴力道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血色符文阵中,将缠绕周身的血纹震碎大半,残余的符文也被冲得四散飞溅,再难成势。 三人身形同时暴起,在破碎的地面与漫天烟尘中交错厮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拳、掌、剑、印,招招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余波将四周残存的石柱尽数碾为粉末。 激战中,一道黑色剑影自林凡视线死角斜刺而来,快如闪电,精准洞穿了他的左肩,剑尖透体而出,带起一缕金色血液。 然而那伤口刚刚绽开,金色血气便如潮水般从四周涌聚而来,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结痂、新生,前后不过两三次呼吸,便已完好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旋即也在金色光芒中彻底消退。 黑衣人见状面色微变,但来不及多想,一道金色拳光已迎面轰至,他闪避稍慢,半边胸口被拳光直接贯穿,碎肉飞溅,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他闷哼一声倒飞数丈,却在坠地之前单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一股黑雾从他体内翻涌而出,将胸口那个狰狞的窟窿包裹其中,黑雾蠕动间,碎裂的骨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拼接、生长,虽勉强恢复原状,却让他脸色苍白了许多。 另一边,冷峻男子亦被林凡一拳余波扫中腰肋,血衣下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他嘴角溢出一道血线,整个人踉跄后退,却在后退途中从袖中摸出三枚暗红色丹药塞入口中,咬碎吞下,药力迅速散开,将他身上几处裂伤强行愈合,脸上也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润。 金色血气在林凡身周澎湃激荡,越战越盛,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灼热而霸道的能量气息朝着四面八方横扫,将残余的黑色剑影和血色符文尽数逼退。 那血气和雷光交相辉映,竟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黑衣人一面闪避林凡连绵不绝的拳势,一面越打越心惊。他注意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林凡每受一次伤,恢复之后气血反而更加充盈,攻势也越发凌厉,仿佛那些创伤非但没有消耗他,反倒一次次将他磨得更加锋锐。 这种肉身恢复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法门所能解释的范畴,简直就像是一只无论如何碾杀都会再度站起来的凶兽。 直到此时,黑衣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是何种存在。 他们二人联手,哪怕是祭神教中几位长老或副殿主亲至,也未必能轻易讨得便宜,可面前这个青年不仅稳稳挡住了他们所有的攻势,甚至从交手到现在,他那张脸上始终没有浮现过真正的疲态或慌张,仿佛还留着一两分余力未曾动用。 一念至此,黑衣人猛然一掌劈出数道黑色剑光逼退林凡半步,身形急退数丈,与战场拉开距离。 他胸膛起伏,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声音低沉急促地朝冷峻男子喝道:“他修了一门极其惊人的肉身法门,你我这般耗下去,迟早被他生生拖垮。” 冷峻男子闻言,血色眼眸中掠过一抹寒意,指尖血色符文凝滞了一瞬,随即冷声开口道:“那就别留手了,直接动用底牌,速战速决。” 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显然身上的创伤虽靠丹药压下,却并未真正痊愈。 话音落下的同时,冷峻男子双掌猛地合十,周身血色气息骤然暴涨,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顺着他双臂朝四周猛然扩散。 他那一双本就泛红的眼瞳彻底变成两汪浓稠的血色,连瞳孔都看不分明,只有纯粹的猩红。 下一刻,整片虚空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泡了一般,从地面到半空,从碎石到残墙,所有肉眼所及的空间都被一层暗红色血幕笼罩。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血幕之中悬浮着密密麻麻、极其细小的血色符文,每一枚都细如蚊足,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 林凡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气和法力正在以一种异常迅猛的速度向外流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细口同时吮吸,经脉中的灵力如水溃堤,止不住地朝体外涌去。 “这是……” 他字句未落,一道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已经如寒刃抵喉般覆盖了他全身。 不知何时,那漫天散落的黑色剑影已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凝为实质的黑色巨剑,剑身足有数丈之长,通体漆黑如深渊,表面有扭曲的暗纹起伏,仿佛封印着某种古老而暴戾的存在。 那巨剑自夜空中无声斩落,撕裂夜幕、撕裂空气、甚至连光线都被它劈出一道裂隙,裹挟着毁灭万物的威势直取林凡面门。 这一剑的威能,比起先前那些散乱剑影,强盛了何止十几倍。剑锋未至,凌厉的剑压已将林凡脚下数丈的地面压出一个深坑,碎石腾空而起,尚未接近剑身便被那股毁灭气息绞成尘埃。 一人在血幕中锁住林凡的力量,一人在血幕外祭出这致命一击。两道底牌叠加,杀局已成,封死了林凡所有的退路。 第770章 真正的麻烦 林凡面对当头劈落的黑色巨剑,与周身那些如嗜血蚊蚋般密集环伺的细小血色符文,他竟恍若未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 “不错的机会……” 他低声喃喃道。 “就让我真正施展一次,圆满的不灭经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本被那血色符文压制得如陷泥沼、迟滞得几乎无法流转的血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古老到极致的力量猛然唤醒。 那是源自林凡体内深处的秘纹,在这一刻不断的交织,骤然形成一片更为宏大和惊人的图案,像是开启了身体最深处的门户。 一股自骨髓深处迸发的磅礴生机,挟着无法言喻的玄奥律动,在他每一条血肉纤维、每一寸晶莹骨骼当中轰然运转。 肉眼可见,林凡体表先前外溢的金色血气骤然内敛,连那宛若神祇般的光泽也悉数褪去。肌肤恢复如常人,但那平凡的肤色之下,却暗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浑然天成之感。 返璞归真。 这四字,恰如其分。 他毫不迟疑,沉腰立马,一拳平平无奇地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只余一道近乎虚无的拳影,迎着那撕天裂地的黑色巨剑而去。 黑色巨剑锋锐得令人头皮发麻,剑锋过处,虚空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剥开一层透明的膜,露出漆黑幽邃的内里。 同时,那些细密的血色符文猛然绽放凶光,如同活过来的蛊虫,化为肉眼难辨的猩红丝线,嘶嘶切割而至——它们的目标不仅是肌肤,更是骨骼、经脉,乃至元神深处每一点灵光。 拳光初时与巨剑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白芒,竟稳稳抵住了那雷霆万钧的劈落之势。 然而不过三息,拳光边缘开始龟裂,细碎的裂纹如蛛网蔓延,旋即轰然崩溃瓦解。黑色巨剑发出尖锐到近乎凄厉的破空声,挟着碾碎万物的气势,悍然斩下。 黑衣人嘴角泛起一丝冷冽弧度,低声道:“域外来客,终究不过是我剑下亡魂。” 一旁血衣冷峻男子亦是讥诮一笑,负手而立,道:“希望你下辈子,能识趣一点。” 话音刚落,那黑色巨剑裹挟的毁灭剑芒与无数血色符文,便已彻底绞碎了林凡方才立足之地。地面像被无形的兽口吞噬,层层崩裂炸开,烟尘滔天如怒龙冲霄。 恐怖的能量余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漩涡般疯狂向中心坍缩汇聚,似要将方圆千丈内一切生灵碾成齑粉,连尘埃都不留。 半刻钟后,黑色巨剑缓缓虚淡,周天血色符文亦如灰烬般消融。硝烟渐散,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边缘晶化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天光。 黑衣人锐利目光扫过废墟,感知如潮水般反复探察,确认无林凡的气息与痕迹后,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倒是个难缠人物。若让他入了祭神教,还不知要坏多少事。” 冷峻男子微微颔首,血色衣袍无风自动,冷声道:“既然已解决,便该清理后续了。否则引得那些老东西侧目,终究是麻烦。” 两人正交谈间,尚未散尽的烟尘深处,一滴璀璨如琥珀的精血悄然浮空。血气内敛,却含着令人心颤的生机波动。 “你们……似乎高兴得早了些。” 淡淡的声音,仿佛从虚无中渗出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敲在二人心头。 黑衣人大惊,汗毛倒竖。他的战斗直觉在那一刹那拉到极限,身形下意识横移而出,只留下一道残影还在原地。下一瞬,一道雷霆撕裂虚空,蹭着他的头皮擦过,炽白电光余波炸开,将他整个人劈得横飞数十丈,重重砸落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碎石飞溅。 冷峻男子反应稍慢一线,尚未能完全转过念头,便见一道金色璀璨的拳印已如远古神祇开天辟地般轰至眼前。 拳印之上缠绕着层层法则纹络,有雷霆、火焰、光阴、毁灭,诸般道韵交织,仿佛一瞬间引动了天地本源的回响。 他仓促催动周身血色符文,瞬间在眉心前凝成一道层叠如鳞甲的防御光幕。 然而那光幕在那拳印面前,脆弱得像纸糊一般;只听得一声轻脆的碎裂声,光幕寸寸崩解,拳印毫不留情地轰中他的头颅。 砰! 血光迸溅,冷峻男子整个头颅如熟透的瓜果爆裂而开。一道仓皇的元神自碎颅当中冲出,凝成半透明的人影,面目因惊骇而扭曲,嘶声大叫:“这不可能!你方才明明已……” 林凡面色不改,甚至没有多看那残破的肉身一眼。他五指猛然张开,手掌仿佛穿透了层层虚实之间的阻隔,无视距离,径直向那元神抓去。 冷峻男子元神亡魂皆冒,急急祭出数件祭器;一枚龟甲、一面铜镜、一截骨笛,俱是血光缭绕的古物,散发着幽暗的守护灵韵。 然而林凡的手掌过处,那些祭器连同其上铭刻的禁制,全部如脆瓷般震碎成齑粉,点点碎光飘散。 金色大手凭空浮现,五指收拢,将那想要冲天遁走的元神牢牢禁锢在掌心之中。 冷峻男子元神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似是想开口说什么求饶或诅咒之语,可刚吐出半个音节,元神深处便骤然亮起一道猩红的禁制纹路,砰的一声闷响,整个元神炸成一团血雾,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林凡眉头微蹙,那双黑眸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冷色,但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刹那间化为一道残影,径直扑向那尚在远处挣扎爬起的黑衣人。 黑衣人脸色煞白,眼底惊惧如潮。他不再留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双手结印,那柄黑色巨剑再度凝聚而出,这次剑身之上还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森然可怖。 巨剑带着赴死般的决绝之势,疯狂朝林凡劈斩而下,每一剑都劈开空气,发出暴烈的音爆声。 然而此刻的林凡,好似换了一人。体内血气沉凝如渊,每一拳轰出都携着天地共鸣之势,那黑色巨剑的锋锐剑芒在他的拳锋之下,竟被硬生生轰出蛛网般的裂纹,旋即寸寸崩碎,炸散成漫天黑光。 黑衣人被迫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踏碎地面。忽然,一道金色拳印凌空而至,擦着他的右臂掠过。哪怕只是擦中,他整条右手臂便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血肉骨骼齐声炸裂,碎肉横飞,仅余半截断臂垂落,鲜血淋漓。 一股彻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他再不敢恋战,心神催动那把黑色飞剑,剑光裹住残躯如电般冲霄而起,遁光快若流星。 然而林凡早已洞悉其意图。他抬手虚握,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涌间,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雨幕般劈向那道飞剑遁光。雷光与剑芒碰撞,炸裂声连绵不绝。 砰!砰砰! 黑色飞剑在雷网之中挣扎数息,终被击碎成漫天黑屑。一道人影自碎片中跌落,却只在半空闪了一闪,便化为一张焦黑的符箓燃烧殆尽,灰烬飘散。 是替身符。而且是极为高阶的保命之物。 林凡抬头遥望天际,只见远处虚空某处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水面被石子轻轻打碎。那黑衣人已遁入某种涉及空间法则的秘术之中,气息如泥鳅入海,再不留下半点痕迹。连他的元神感知竭力追溯,也只触到一片虚无的余波。 “又是高阶替身符,又是空间类遁术。” 林凡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自语,道:“这家伙……滑得像条泥鳅。” 他静立原地,衣衫猎猎,眼望那涟漪彻底消散。但紧接着,他便不再去追,因为真正的麻烦,已经来了。 随着那两名围攻者一死一逃,笼罩整个云雾峰的隔绝法阵像是一面破碎的镜面,自穹顶开始裂开巨大的缝隙,而后哗然崩塌。 天地元气倒灌而入,呼啸如风。几乎同时,数道强横到令人窒息的感知之力自远处破空窥来,每一道都沉如山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压。 林凡心头微微一沉。 未等他做出应对,云雾峰外已传来几声冷哼,蕴含着慑人的杀机。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强横气息破空而至,快若流光。 唰!唰!唰!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林凡面前便已立着数道身影。 衣饰各异,气息却无一例外皆深不可测。 第771章 很是忌惮 须发洁白的老者掠空而来,青金色道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袖口处的黑白阴阳图案随步履翻动,忽明忽暗,宛如活物。 他的气息深不可测,每一步落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沉三分,连草木都为之低伏。 他立定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座云雾峰,随即眼皮猛地一颤。峰上冰冷的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弟子们的尸身,血迹未干,残存的灵气还在空气中飘散,像是刚刚被人硬生生掐灭的余烬。 道衣老者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眼中阴云密布。他蓦然转首,两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林凡身上,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云雾峰的弟子,是你杀的?” 语气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质问,仿佛已经认定了林凡就是凶手。紧随其后的几位祭神教修炼者闻言,不约而同地散开,脚步交错,隐隐形成一个合围之势,四面八方将林凡堵在中央。 林凡眉头微微一挑,旋即又抚平。他扫了众人一眼,面无波澜,淡淡说道:“我若杀人,何须留在这里等你们来?” “哼!”道衣老者怒极反笑,“故弄玄虚!你是自知无法脱身,才佯装镇定留在此地,以为能蒙混过关。老夫看,你就是凶手!” 他说得斩钉截铁,言语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仿佛已经亲自目睹了一切。 林凡闻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了上来。他盯着这老头,嘴角抽了抽,心中直犯嘀咕——这老东西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整座峰上活着的就剩他一个,所以杀人凶手就非得是他?活着反倒是罪证了? 他懒得争辩,索性沉默不语,目光平静地与老者对视。 然而这般姿态落在道衣老者眼中,却成了心虚默认。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招,身后数名修炼者立时欺近几步,周身灵光隐隐流转,气机锁死了林凡所有退路。那副架势,分明已将林凡当作板上钉钉的凶徒。 “既然你不肯解释,那就随老夫回轮回殿,接受调查。”道衣老者声音冰寒,一字一顿道:“别妄想反抗。这里是祭神教,只要你敢动一下,老夫便有理由将你当场格杀。” 他话音落下,手掌虚按,一股沉重的威压徐徐铺开,仿佛整片天穹都在往下沉。 林凡脸色微沉,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却掀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道:“你可以试试。”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场的几人同时神色一凛。空气骤然凝滞,双方气机交错摩擦,擦出无形火花,连风都停了下来。 就在剑拔弩张的一刹那! “温长老,你们轮回殿办事,还是这般荒唐么?”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笑意,却恰到好处地切断了场中紧绷的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清瘦、气质出尘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白色道袍随风轻拂,领口处绣着山河日月的图案,针脚细密,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泽。 他神色从容,步履闲适,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不过是场寻常茶话。 “龚峰!” 道衣老者认出此人,面色微变。天道殿的实权长老龚峰,地位修为皆不逊于自己,素来以行事周全、言辞犀利著称,在教中颇有分量。 他怎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温长老压下心头不快,冷哼一声道:“龚长老,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夫不过是想查清事情真相。方才整个云雾峰被隔绝阵法笼罩,等到老夫带人赶至,满峰弟子尽数遇害,唯独这位姓林的道友安然无恙。于情于理,老夫带他回轮回殿接受问询,有哪一条不合规矩?” 他说得句句在理,语气铿锵,身后几名轮回殿弟子纷纷点头附和。 龚峰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走到林凡身旁,与其并肩而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当然不合理。” 温长老眼皮一跳:“你……” “温长老,”龚峰抬了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道:“这位林道友,乃是我天道殿弟子专程请来祭神教做客的贵宾。他并非教中之人,亦非你轮回殿辖下,你张口就要将他带走,莫说是道理上说不过去,便是教规上,怕也找不出凭据。”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横陈的尸身,神色微敛,继续道:“云雾峰弟子遇害之事,既然发生在祭神教内,又牵扯到我天道殿的客人,那这桩案子,自然该由我天道殿来查。林道友,我自会带走妥善安置,不劳温长老费心。” 说罢,龚峰转头看向林凡,面上浮现一抹温润笑意,微微颔首,那神情分明在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温长老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强压着火气冷笑道:“龚峰,你这是在包庇嫌疑之人,视教规如无物!” “温长老言重了。”龚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平和却异常坚定,道:“包庇与否,待查清真相之后自有分晓。可若在真相未明之前,就凭‘唯独此人活着’便将人定罪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对峙,气氛再度绷紧。周围的祭神教弟子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林凡站在龚峰身侧,将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心中对这突然出面的天道殿长老倒是生了几分兴趣。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眯了眯眼,静观其变。 “这里倒是好热闹啊!” 就在二人对峙的时候,忽然一道轻笑声传来。 很快,一道窈窕的身影凭空显现。 这是一个红裙女子。 她的面容很是娇媚,一双眸子如秋水含烟,盈盈波光流转之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女子的肌肤雪白细腻,在红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体态婀娜却不显轻浮,反而透着一种雍容的仪态;一双美腿笔直修长步履间从容而优雅。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送给林凡祭枝的祭神殿之人。 随着红裙女子现身,道衣老者和龚长老都是面色微变,似乎对此女很是忌惮。 第772章 争抢 红裙女子顾清弦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拨了拨鬓边垂落的青丝,那双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她的眸光看似无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道,掠过每一张面孔时都仿佛能看穿他们心底的暗涌。最后,那盈盈的视线落定在林凡身上,眼角微挑,勾出一抹娇媚的笑意。 “林道友,咱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熟稔的语调,宛如旧友重逢般随意。 “只不过……你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大妙呢。” 那尾音轻轻一挑,带着几分的打趣,几分试探,又像是藏着什么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林凡闻言,眼眸微动。 四周的目光如火般灼在他身上,有敌意、有忌惮、有好奇,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只望着顾清弦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淡淡笑了一下道:“这不是你来了吗?有你在,我想这处境倒也坏不到哪里去。” 顾清弦微微一怔,那双剪水秋瞳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一般,唇角的弧度愈发鲜明。 她未再多说什么,只轻轻侧过身,眸光转向身旁那道衣老者和那位神色凝重的龚长老。 “二位长老。”顾清弦敛了几分笑意,柔声道:“有人在祭神教眼皮底下屠戮了云雾峰诸多弟子,这等惨案绝非一人可为,背后必有势力协同,甚至……必有内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道衣老者与龚长老的面庞,似是要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方才继续道:“我祭神殿上下向来信奉公正,坚信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依我之见,林道友断非此案真凶。” 此言一出,四下弟子皆是一阵低声议论,不少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顾清弦并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只淡淡接道:“当然,为免落人口实,也为了给云雾峰枉死的弟子一个交代,不如由我将林道友带回祭神殿,由我祭神殿出面彻查此事。二位长老觉得,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场中空气骤然一紧。 道衣老者眉头猛地一皱,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压着一口浊气未曾吐出。他身旁的龚长老也是脸色微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祭神殿在祭神教中的地位向来超然,平日里极少插手教内事务,若非涉及祖祭神一脉的根本利益,几乎不会主动现身。 可今日,顾清弦不但来了,还公然开口要将林凡带走,这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自明。 龚长老轻咳一声,面上堆出几分和气的笑意,朗声道:“顾姑娘,你们祭神殿向来不涉教务,如今若是贸然将林道友带回,恐怕难免让旁人误会。”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可闻。 “云雾峰弟子遭人屠戮,林道友又是整个云雾峰唯一幸存者,这事关重大。若此时将他带入祭神殿,非但不能洗脱嫌疑,反而极易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事,落下‘包庇’的口实。”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顾清弦,继续道:“依龚某之见,不如让我带林道友回天道殿,由我天道殿主持调查。一来,我天道殿行事公允,出面名正言顺;二来,也可借此机会,将那些在教内暗中作祟的不安分之人一一揪出,还教众一个清明。” 说到这里,龚长老望向林凡,语气越发恳切道:“林道友放心,只要你清白无瑕,我天道殿定还你一个公道。” “哼!” 不等顾清弦开口,一旁的道衣老者眉头一跳,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铁石相撞,咄咄逼人道:“龚长老好大的口气。我倒要问问,你天道殿凭什么觉得此案由你们来查最为合适?” “此子身处案发现场,整座云雾峰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若论嫌疑,当数他最大!若要调查此事,自当由我轮回殿接手。莫忘了,轮回殿的轮回镜,乃是我祭神教唯一可追溯时间之秘宝,只要有此镜在,无论那日发生了何事,皆可重现原貌,真相无处遁形。” 道衣老者目光灼灼,扫过龚长老与顾清弦,语气森然,继续道:“轮回镜确实动用代价极重,可若为追查真凶,那些代价,我轮回殿还付得起!” 龚长老眉头拧得更紧,他瞥了道衣老者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说道:“轮回镜确实是一件至宝,可动用此镜之代价,你比谁都清楚。一次回溯,至少折损一位长老三成修为,若是所涉因果深重,反噬之下甚至有殒命之危。为了一桩尚不明朗的案子,你轮回殿当真舍得下这般血本?” “那又如何?”道衣老者嗤笑一声,丝毫不让,道:“若查不出真相,任由凶手逍遥,祭神教如何服众?你天道殿的刑律再森严,也抵不过我轮回殿一面镜子来的直接!” “二位!”顾清弦忽然出声,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笑意,正色道:“既然你们谁都不肯退让,谁也不愿松口,那便不必多费唇舌了。” 她抬起那双素白的手,指尖轻轻拢住袖口,仿佛随时准备祭出什么手段来,继续道:“不如……咱们做过一场,再论归属好了。” “哼!”道衣老者眼睛微眯,枯瘦的指节微微蜷曲,寒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怎么,你祭神殿当真以为我轮回殿怕了你们不成?” 龚长老虽未急着表态,可眉头已深深锁起,额头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今日三座道殿在此动起手来,那就不再是争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可怕的内斗,甚至可能撕裂祭神教千年未破的根基。 四周的弟子们早已哗然四散,远远地站成了一圈,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今日之事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三座道殿的强者,竟为了林凡一个区区云雾峰的弟子,要直接拔刀相向。 林凡站在那风暴的中心,面色却始终平淡如水。 他也没有预料到,三座道殿会为了自己演化出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可他转念一想,便很快抓住了其中真正的关节。 有人能在祭神教无数强者眼皮底下封锁整座云雾峰,布下那般缜密的杀局,若非教内位高权重之人暗中配合,绝难做到。而此刻三座道殿争抢自己,绝非单纯为了“主持公道”,有人是想趁此机会将自己灭口,掐断线索;有人是想借自己为饵,钓出幕后叛徒;也有人……恐怕是另有所图。 这其中的叛徒,究竟来自天道殿?轮回殿?还是祭神殿? 林凡平静地扫过三人的神情,眸光深沉如潭。无论是哪一方,既然已经盯上了自己,那便不妨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正当顾清弦指尖泛起寒光、道衣老者周身气机涌动、龚长老低声叹息着准备后撤之际…… 一道修长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三人的正中央。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被众人注意到。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随之响起,仿佛厚重的铜钟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云雾峰弟子惨遭屠戮,真凶未现,尔等却要先自相残杀了吗?” 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而端肃,眉宇间沉淀着多年执掌大权所淬炼出的沉静气度。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可仅仅站在那里,便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修罗殿殿主,余温书! “余殿主!” 道衣老者面色一变,连忙收敛了周身气机,拱手深深一揖。龚长老也迅速躬身行礼,连嗓音都低了几分道:“见过余殿主。” 就连顾清弦,那原本微冷的眉眼也微微松动,低垂眼帘,欠身一礼:“晚辈见过余殿主。” 毕竟,这位乃是修罗殿的殿主,执掌一殿权柄的存在。除非各自道殿的殿主亲临,否则在场之人,无人地位能与他比肩。 余温书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不怒自威,沉声道:“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外人只会笑我祭神教内斗不休、自毁长城。你们三座道殿各执一词,各怀心思,可曾想过,你们争来争去,真正该死之人,可能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你们这一幕?”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微微一震,神色各异。 余温书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落向林凡,那眼神平静而深远,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林凡迎着那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闪避。 他隐约感觉到,今日这场争夺,恐怕远未结束。 第773章 修罗殿 随着修罗殿主余温书的话音落下,霎时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道衣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袖袍下的青筋跳了跳;龚长老虽然面上尚能维持从容,可眼角的细纹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而顾清弦那对剪水秋瞳深处,亦是掠过一抹极淡的窘色,朱唇轻抿,似有几分不自在。 换作寻常时候,若有人敢以这般不留情面的口吻训斥他们三人,莫说道衣老者那暴烈脾性,便是龚长老这般之人,也定会暗中记下一笔,改日寻机还以颜色。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修罗殿主余温书,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插手教内杂务,却在每一次祭神之乱中都如修罗降世般碾碎敌酋的可怕存在。 这些年,余温书坐镇修罗殿,鲜少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锋芒,可但凡祭神教辖境之内有异神作祟、诡异蔓延,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最险恶的战场,出手之际煞气滔天,摧枯拉朽。 正因如此,修罗殿的声威日渐隆盛,连带着祭神教掌教都对他屡加褒奖,倚为肱骨。这般人物说出的话,便如铁钉入木,谁敢轻慢? 三人沉默不语,空气里只剩下狂风掠过檐角的呜咽声。 余温书见他们各自收敛了气焰,这才将语气放缓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说道:“今日之事,绝非寻常。那人能在我祭神教的眼皮底下,将整座云雾峰悉数封锁,且屠戮众多弟子于瞬息之间,事后竟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散修或外域宵小所能为。” 他微微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三人面庞,继续道:“林凡是云雾峰唯一的幸存者,既然你们当中有人对他心存疑虑,那便更要彻查到底。正因如此,本殿主会亲自接手此案,从头到尾审个明白。你们可有异议?” 最后四字,吐得极轻,却如千钧重锤,落在每个人心头。 道衣老者脸色青白交替,喉结上下滚了滚,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余殿主,可是我家殿主临行前曾千叮万嘱,务必让我将……” “他若有交代,便让他亲自到轮回殿来找我。”余温书截断他的话,声音并不高,却有一股斩钉截铁的霸道,仿佛那轮回殿的大门只为掌教一人敞开,旁人哪怕贵为道殿之主,也休想隔着几重山峦来指手画脚。 道衣老者登时语塞,面皮涨得紫红,指节攥得咯吱作响。他虽是实权长老,在轮回殿内也算得上呼风唤雨,可面对一殿之主,尤其是余温书这等杀伐果决的人物,他终究不敢将“违逆”二字落到实处。 僵持片刻,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垂首,不再多言。 反倒是天道殿的龚长老,向来深谙审时度势之道。他适时上前一步,笑容温煦如春风,拱了拱手道:“余殿主亲自过问,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此事牵扯甚广,有您坐镇,想必真相不日便见分晓。”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林凡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道:“林道友,老夫虽在天道殿供职,却也素来敬重英才。日后若有闲暇,天道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无论是修行上的疑难,还是典籍的查阅,老夫都可略尽绵力。” 林凡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龚长老厚爱。” 龚长老不再拖沓,朝余温书拱手一礼,便领着身后一众天道殿弟子转身离去,衣袂带风,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番对峙从未发生过。 顾清弦立在原地,红裙如焰,眸波流转。 她静静望着余温书那副不容侵犯的威严姿态,樱唇动了动,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偏过螓首,对林凡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七分真诚、三分娇媚,声音软糯道:“林道友,此番变故虽险,却也让人看清了谁是真心待你。祭神殿虽不如修罗殿煞气雄浑,却也有几分清幽雅致,你若愿意来坐坐,清弦必扫榻以待。” 她说完,也不等林凡作答,藕臂轻扬,裙袂翻飞之间,人已如一朵红云飘然而去,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殿前。 道衣老者见其他两殿人马都已走尽,自己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只得强压下满腔不甘,朝余温书草草一拱手,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便领着麾下弟子灰溜溜地遁入煞雾之中。 临走时,他回头狠狠瞪了林凡一眼,那眼神里既有恼怒,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 待所有人都离去,云雾峰上那层压抑的氛围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残垣断壁之间,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零落的血迹,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屠杀。 余温书负手而立,目送那些远去的背影,随即转首看向林凡,大袖一挥道:“此处不宜久留,且随我来。” 林凡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煞雾,脚下的石阶渐次升高,四周的景象也从荒芜破碎变得愈发诡谲厚重。不多时,一座巍峨巨殿便出现在视野尽头,那便是修罗殿。 与天道殿那灵气氤氲、琼花玉树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修罗殿矗立于一片灰黑色的煞气漩涡之中,殿墙斑驳,隐约可见无数刀剑斧钺的刻痕,仿佛每一寸石壁都浸染过鲜血与战意。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到近乎实质的煞力,寻常祭神教弟子若在此处逗留超过半日,必遭煞气侵蚀,轻则经脉淤塞,重则根基崩毁。唯有修炼过修罗殿秘传心法之人,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甚至借煞气淬炼己身。 殿内极为空旷,除了一张石案和几盏长明不灭的幽绿灯火之外,竟别无长物。余温书走到石案前,示意林凡落座,自己则倚案而立,目光中少了几分方才的威压,多了些许温和。 “林道友,你不会怪我吧?”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道:“当初你初入祭神教,屡遭刁难,甚至被人暗中设计,我这位修罗殿主却始终不曾露面。你心里,怕是觉得我冷眼旁观吧。” 林凡摇了摇头,神色坦荡道:“余殿主说笑了。林凡虽初来乍到,却也明白身居高位者必有难言之隐。您能在关键时刻出面,已是莫大的恩情。”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道:“只是我确实未曾料到,这祭神教表面巍峨庄严,内里却暗流汹涌到这般地步,连一座云雾峰都能被无声无息地封锁,教中弟子的性命,竟如草芥一般。” 余温书闻言,缓缓点头,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说道“你说得不错。祭神教矗立祭域已有漫长岁月,看似根深蒂固、四平八稳,实则从未真正安宁过。诡异势力千百年来不断渗透,他们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暗处,咬住祭域的每一道裂缝,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道:“甚至早已侵入了祭神教内部。有些修炼者,披着祭神教的长老衣袍,行着诡异附庸的勾当。他们蛰伏得极深,深到连我倾尽全力,也无法将他们从阴影中完全揪出来。” 他盯着林凡的眼睛,继续道:“你这位域外来客,一入教便搅动了满池浑水,各殿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相信祭神殿的人已经跟你提过那则祖祭神的预言了吧?” 林凡默然颔首。 余温书脸色愈发肃然,沉声道:“当初在阳神镇初见你,我便察觉你身上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息,那不是祭域本土修士该有的脉动。我当时只是怀疑,觉得你与预言中描述的那人颇有几分相似,所以千方百计将你引入祭神教,既是为教中留一枚棋子,也是想亲眼验证我的猜想。可如今看来……”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顿道:“你并非‘相似’,你很可能就是预言所指之人。否则,那些人不会如此急切地对你下手,云雾峰的屠杀,表面上是冲着那些普通弟子,可最终目的,必然是试探你、逼迫你,甚至除掉你。” 林凡眉心微蹙,问道“他们究竟是谁?背后又站着怎样的势力?” 余温书沉默良久,殿内的幽绿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阳神镇上那场变故吗?” “自然记得。阳神镇那位祭神,暗中勾结诡异强者,设下圈套,险些将整镇生灵献祭。”林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余温书眼眸微沉,声音愈见凝重,道:“那只是冰山一角。诡异势力早已不满足于在祭域边缘蚕食,他们把手伸进了祭神教的核心。我怀疑,此次封锁云雾峰的手笔,绝非寻常长老或护法能做到,那需要调动教内极为隐秘的禁制之力,甚至可能是某座道殿的殿主,亲自出手。”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林凡一眼,继续道:“所以,我让你来修罗殿,既是为了护你周全,也是要借你这条线,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一条条钓出来。” 第774章 追踪 修罗殿内,余温书负手立于殿中,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那张被岁月刻下深深痕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与温厚,唯有一片肃然。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凡身上,像是要将后者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林凡神色平静,眼眸明亮深邃,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急着开口,殿内的静默便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既近又远。 许久,林凡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抬眼迎上余温书的目光,问道:“余殿主这般笃定地问我,难道就不怕云雾峰那些弟子,当真是我杀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烛火似乎都跟着一跳。 余温书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沉声吐出几个字,道:“你不会。” “哦?”林凡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兴致,问道:“为何不会?” “因为他们身上每一道伤势,皆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残魂与怨念皆被人以大手段强行抽走、汲取。”余温书缓缓踱了两步,背对着林凡,声音低沉如钟,继续道:“老夫此前见过你出手,你的功法路数刚猛霸道,却堂堂正正,并无半分阴狠歹毒的痕迹。那等汲取魂魄怨念的手段,绝非你能修得出来的。” 他说完,回身看向林凡,目光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事实上,自从林凡踏入祭神教的第一天起,这座矗立于祭域中央的庞然大物便暗流涌动。 轮回殿派出弟子假意拜访云雾峰,实则为探林凡虚实;天道殿更是直接遣了徐昭与阿蘅两员干将,明里暗里施以拉拢之意;就连那座素来超然物外、不问俗务的祭神殿,也破例让顾清弦主动接近林凡。 这一桩桩一件件,旁人或许不知,但修罗殿主余温书位高权重,还掌握着整个修罗殿,教内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他的耳目。 然而此前诸殿纷争,余温书始终按兵不动,既不拉拢也不打压,仿佛浑然不觉林凡的存在。 直到今日云雾峰血案爆发,他才终于现身。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林凡不得不与他坦诚相待的契机。 “余殿主,我很感激你的信任。”林凡收起脸上那抹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道:“可是话说回来,你方才所言的那些,与我又有何干?就算我当真是祖祭神预言中的那个人,就算云雾峰之事是冲着我来的,我若现在转身就走,难道还走不出这祭神教不成?” 余温书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带着几分对现实的无奈。 “自从你踏进祭神教的大门,便再难全身而退了。”他缓缓说道:“除非你有本事凭一己之力,把整座祭神教掀个底朝天。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林凡眼睛微眯,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当然明白。云雾峰那么多名弟子尽数殒命,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线索都已隐隐指向他林凡。 若他不能在祭神教内部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么等待他的,便是被这座传承万年的古老教派彻底碾碎。祖祭神的预言也好,各方势力的拉拢也罢,在那桩血案面前统统都成了次要的。 因为死的人,终究是祭神教的弟子。 祭神教能在这片祭域矗立漫长岁月,靠的从来不是侥幸。那尊沉眠于最深处、连历代掌教都讳莫如深的祖祭神,自有其不可言说的恐怖底蕴;四殿殿主无一不是威震一方的绝顶强者;而那位极少露面的掌教,其修为更是远超诸位殿主,深不可测。 林凡就算再自负,也清楚自己眼下还远未到能在这座教派横着走的程度。 “所以林道友……”余温书重新走回林凡面前,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却也更郑重了几分,道:“你现在应该跟老夫好好讲一讲,在云雾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凡沉默了片刻,随即不再迟疑,将自己在云雾峰那夜的遭遇简要道出。 三名强者夜袭峰顶,马岩等云雾峰弟子全部陨落惨死。 林凡击杀了疤痕男子和血衣冷峻男子,让一个看不到真容的黑衣人侥幸逃走。 “司徒灵?”余温书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一动,眉头紧锁成川。 “那冷峻男子与另外的黑衣人,确实是这样称呼他的。”林凡点了点头。 修罗殿主的脸色在烛光中变得格外难看。 他踱了两步,沉声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这司徒灵乃是祭神教的叛徒。此人曾是天道殿的实权长老,位高权重,深得天道殿主器重。后来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部极其诡异的禁术,暗中修习,被天道殿主察觉后当众惩处,驱逐出教。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在外集结了一股势力,屡次针对祭神教展开袭杀,教内这些年折在他手上的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眼下他的名字,还挂在祭神教的通缉名录上,悬赏至今未撤。”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凡,声音里多了一分寒意。 “一个被驱逐的叛徒,一个挂着通缉令的要犯,却能堂而皇之地潜入祭神教,封锁整座云雾峰,杀人之后安然撤离,你说,这要是没有内鬼接应,可能吗?” 林凡没有接话,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你方才说,你杀了司徒灵和另外一人,却让最后一个黑衣人逃了?”余温书重新把视线聚在林凡身上。 “没错。”林凡答道:“那人断了一条胳膊,催动某种可怕遁术离开,等我想追出云雾峰时,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老夫所料不差,那黑衣人必然就是教内接应者之一,且极有可能至今仍藏在四殿之中。”余温书目中精芒一闪,缓缓说道:“若能把他揪出来,顺藤摸瓜,自然能挖出他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 问题在于,偌大的祭神教,四殿弟子加上长老数以千计,总不能挨个盘查,逐一甄别。再者,那黑衣人既然能混进来,必然早有伪装,绝非易与之辈。 余温书眉头越锁越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林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笃定。 “余殿主为何不问问我?” 余温书一怔,转头看向林凡,眼中带着疑惑,问道:“难道你有办法找到那人?” 林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不急不缓道:“我修炼的肉身法门颇为特殊,那黑衣人最后逃遁时,被我以拳力正面轰碎了右臂。那股力道极为阴霸,一旦侵入体内便会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于筋骨血脉之间,短时间内绝难彻底驱逐。哪怕他暂时压制住了伤势,只要那股力道还在,我便能以自身功法为引,借此感知到他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门之外,仿佛已经穿透层层石壁与回廊,锁定了某个藏匿在暗处的影子。 “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丝残余力道彻底清除干净。” 余温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振奋之色。 “难怪你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如此冷静,原来你早已握住了这张底牌。” 他大步走到殿门前,长袖一振,沉声道:“既然如此,便别耽搁了。走,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只不长眼的老鼠,敢在祭神教的眼皮底下翻云覆雨!” 林凡迈步走向殿门,与余温书并肩而立,两人一老一少,一威严一沉敛,在摇曳的烛火之中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殿外的夜风裹着祭域特有的苍凉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四殿的灯火如星子般散落于山峦之间,看似安宁祥和,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林凡深吸一口气,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睁开眼,朝着祭神教东方某处抬了抬下巴。 “那边。” 余温书没有多问一个字,当先一步踏入夜色。 林凡紧随其后,两道影子没入到黑暗当中。 第775章 最后的位置 祭神教各道殿之间,层层叠叠布置着森严的防御大阵,阵纹如蛛网般密布于山石草木之间,寻常弟子若无令牌或长老引领,触之便会引发警兆,轻则被阵力弹回,重则遭受反噬。 这般严苛的禁制,为的是确保各峰机密互不侵扰,也使得教中弟子大多终身只守着自己那一方天地,绝不轻易踏足过别峰半步。 然而,这些看似牢不可破的限制,对于修罗殿主余温书来说,却如同虚设。 修罗殿在祭神教中地位极其特殊,专司防卫巡视、刑律督查,掌管的权柄之重,几乎遍布每一座山峰的暗桩与哨眼。 更何况余温书这些年行事雷厉风行,手腕果决,为教中清剿过数次内患,立下的功劳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各道殿殿主即便心有芥蒂,也不得不给修罗殿几分薄面。 是以他带着林凡穿行于群山之间,沿途触动阵法禁制,值守弟子远远望见那道身影,便立刻低头后退,无人敢上前盘问。 夜色浓稠如墨,群峰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山风裹挟着松涛低吼。林凡正飞掠间,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身形,双足稳稳落在一条悬空石栈道上,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余温书紧随其后,黑袍被夜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眉头一拧,沉声道:“怎么?可有异状?” 林凡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缓阖上双目,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呼吸骤然变得极轻极缓。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深处,那里一缕金色的不灭之力如萤火般微微跳动。 那是他方才在云雾峰与那黑衣人激战时,趁着对方掌力相交的间隙,强行打入其体内的。这股力量源自《不灭经》,至刚至烈,淬炼之后便带着独属于林凡的功法烙印,便如骨中钉、血中刺,若非对方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将其磨灭干净。 而那黑衣人虽然实力高绝,却终究仓促遁走,断然来不及静坐驱除。 片刻的沉寂中,林凡的感知沿着那缕残存的不灭之力向外蔓延,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穿过重重山峦、绕过层层禁阵。他能清晰地“看”见那股力量在群峰之间飞快游走,时而疾驰,时而迂回,忽而攀上高崖,忽而沉入谷壑。 对方显然对祭神教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步转移都精准地避开了巡逻弟子和阵眼节点,显然不是头一回在夜里做这等勾当。 “找到了。”林凡蓦然睁眼,目光冷锐如刀,抬臂指向东南天际。 那里有一座巨大山峰拔地而起,峰顶隐约可见一片连绵殿宇,灯火疏淡,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透着一股幽深莫测的气息。 余温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微微一缩,道:“轮回殿?” 那座山峰他再熟悉不过,轮回殿掌管的乃是教中轮回秘法与往生祭仪,向来神秘自守,极少与外界往来。若那黑衣人当真是轮回殿中之人,那此事的性质便愈发棘手。 修罗殿虽权重,却也不愿轻易与轮回殿撕破脸皮。但余温书仅仅犹豫了一息,便冷哼一声,臂膀一挥:“走!” 两道身影如鹞鹰般掠出,几乎足不点地,在悬崖峭壁之间纵跃如飞。半刻钟的功夫,他们已经落在轮回殿山峰脚下,抬头可见山门上悬着的青铜古匾,字迹斑驳,透出岁月沉淀的肃杀之意。 然而林凡还未踏上第一级石阶,心念忽然剧烈一跳,那缕不灭之力陡然改变了方向,如同被一股大力牵引,猛地折向正东。 “他转移了。”林凡眉头深蹙,语气笃定,道:“正东方位,速度极快。” 他再次抬臂,远处夜幕之下,几座山峰起伏连绵,如巨兽匍匐,其中一座主峰格外巍峨壮丽,通体覆盖着淡金色的微光,那是常年沐浴在祭神香火与信仰之力中才会积淀出的异象。 峰顶殿宇重重叠叠,飞檐斗拱直插云霄,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庄严到近乎压迫的恢宏气息。 余温书凝目望去,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祭神殿。” 祭神殿在祭神教中的地位超然至极,远非其他道殿可比。 不为别的,只因教中至高无上的祖祭神至今仍存活于世,而整座祭神教的山门基业,都是建立在祖祭神那庞大如陆地的躯体之上。 这等渊源之下,祭神殿便相当于祖祭神的亲卫与侍奉之所,殿中长老无一不是修为惊天、辈分极高的老怪物。即便是余温书这般手握实权的殿主,平日里也绝不敢对祭神殿有半分僭越。 可此刻,黑衣人的踪迹居然直指那里。 余温书的目光几度变幻,掌心里不自觉捏紧了腰间的令牌,指节泛白。他想到了许多可能性,每一个都令他后背发凉,若那黑衣人当真是祭神殿的人,那么云雾峰那多条人命的血债背后,牵扯的可就不只是内奸那么简单了。 然而他终究是修罗殿主,执掌刑狱多年,骨子里那股凌厉狠绝的劲儿压过了所有顾虑。他深吸一口夜风,目光重归沉定,道:“无论他去的是何处,今日必须将他揪出来。走!” 二人再度腾身而起,穿过两座辅峰之间的峡谷,径直朝祭神殿主峰掠去。 可这次还没等他们靠近山脚的迎客松台,林凡的身形就猛地一顿,他抬手按住额头,那缕不灭之力的感应再次剧烈偏移,黑衣人竟然在即将踏入祭神殿范围的前一刻,毫无预兆地掉转方向,划出一个近乎笔直的一百八十度大弯,疾风般朝着正西方向窜去。 林凡沉默了几息,面色微凝,缓缓放下手,转头看向余温书。后者立刻读懂了他的神情,压低声音问道:“又变了?” “天道殿。”林凡只吐出一个词,却让余温书浑身一震。 “什么?!”余温书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行压住,但眼底的震动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脑海中飞速翻涌,先前那人先奔轮回殿,引诱他们追去;又折向祭神殿,令他们心惊胆战;如今绕了这般大的一个圈子,最后竟落向天道殿。 这一路左冲右突,东躲西藏,若是无意为之倒也罢了,若是有意布局,那便分明是要将追查者的视线从天道殿身上引开。绕了如此大的一圈,为的就是掩盖真正的归属地。 天道殿,那可是祭神教中掌管教务、典籍与传承的,殿中长老多为德高望重之辈,平日里更是以规矩森严、门户清白著称。 若那黑衣人当真是天道殿的强者,那这场风波便远非内贼二字所能概括,其背后牵扯的权力倾轧、派系暗斗,恐怕会让整个祭神教的地基都为之摇晃。 余温书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但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变得比夜色更深、更冷:“走。我倒要看看,天道殿里的哪一位,有这么大的胆子。” 二人再度飞掠而出,这一次的速度比先前更快,身法几乎化作两道残影,穿林越涧,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遥遥望见天道殿主峰的山门。 天道殿此刻灯火通明,山门前的石阶两侧插满了火把,噼啪作响的火焰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几位值守弟子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来回扫视着四周。他们早已收到风声,云雾峰上血流成河,几十位弟子无声无息地殒命,而凶手竟能瞒过各殿耳目,来去自如。 这等骇人听闻的变故,令整个天道殿都如临大敌。殿中龚长老返回之后,立刻下令全殿戒严,增派了三倍巡夜弟子,连山门外的松林都布下了简易的警阵。 就在那几名弟子瞪圆了眼睛仔细查探黑暗中的每一丝异动时,远处石径尽头忽然掠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灰白长袍,步履从容,却偏偏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间已从数十丈外来到山门近前。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瘦面容,须发半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但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修为不俗。 几名弟子看清来人后,神色齐齐一松,随即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意外:“简长老!您怎的这时辰回来了?龚长老吩咐过,今夜若无急事,各长老最好留在殿内……” 为首那名弟子话音未落,却见简长老微微摆手,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嗓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妨,我出去看了看几处外围阵眼,并无异状。你们继续守好此处,莫要懈怠。” 弟子们连连称是,退回了原位。简长老微微颔首,袍袖一拂,便不疾不徐地迈步跨入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殿廊深处。 而与此同时,林凡和余温书正隐在山门外百余丈远的一棵古柏之后,林凡双目微阖,细细感应着那缕不灭之力的最终落点。 它方才在附近盘旋了两圈,而后径直没入天道殿山门之内,此刻正稳稳停驻在殿中某个方位,不再移动。 林凡睁开眼,与余温书对视一眼。余温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低声说道:“看来,咱们要找的那位‘贵客’,已经回家了。” 第776章 入殿查证 贵客既然已经回家,那么林凡和余温书自然无需继续隐匿下去了。 余温书率先从暗处走出,玄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微佝,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暮气沉沉的老者,可当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精光如电,锋芒毕露。 一殿之主积威数十年的气势骤然外放,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古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凡落后半步,神色从容,深邃的眸光在夜色中平静无波。 二人并肩而行,很快便抵达天道殿山门。 山门处,数名天道殿弟子正执守夜巡,忽然瞥见两道身影踏月而来,俱是一惊。 待看清为首者面容时,几人更是面色骤变,连忙俯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我等拜见余殿主!” 余温书淡淡瞥了几人一眼,嗓音低沉却不怒自威,道:“我要见你们殿主。”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额头汗珠渗出。为首一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道:“恕小的无礼……敢问余殿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我等好提前通传……” 话音未落,余温书忽然冷哼一声,袖袍猛地一振。 “放肆!” 这二字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山门前炸开,震得几名弟子耳膜嗡鸣,脸色刷地惨白。余温书负手而立,目光如刀。 “老夫要见你们殿主,还要先得到你们几个小辈的许可不成?” 为首弟子汗如雨下,嘴唇哆嗦,哪里还敢再问半个字。幸而他身后一个机灵些的同门反应极快,连忙拱手躬身道:“余殿主息怒!是弟子们多嘴了,弟子这就去禀报殿主,请二位稍候!” 说罢转身拔足便往山门内飞奔而去,一溜烟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余温书敛了气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立于山门前,夜色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林凡站在他身侧,两人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令守门弟子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不多时,山门内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龚长老率先现身,身后紧随着徐昭与阿蘅二人。龚长老脚步极快,袍摆翻飞,显然是匆匆赶来。可当他一眼望见山门前立着的余温书与林凡时,脚下不由得一顿,面上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之前在云雾峰上,他亲口邀请林凡来天道殿议事,半道上却被余温书截了胡;如今倒好,余温书竟亲自领着林凡登门造访。 这是在唱哪出戏?是修罗殿要抢人,还是云雾峰之事另有隐情?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面上迅速换上一副温和笑意,拱手迎上前去,道:“余殿主,林道友,久违了。” 身后的徐昭与阿蘅却远没有龚长老这般镇定。二人听闻云雾峰血案后便辗转难安,此刻见到林凡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心头那块巨石刚落下半分,可一看到身旁的余温书,那半分又悬了回去。 徐昭攥紧袖口,目光不住地打量林凡的神色,想从他脸上读出一丝端倪;阿蘅更是眼眸闪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没有当场发问。 余温书见到龚峰,眼睛微微一眯,也不寒暄,直言道:“龚长老,我有要事,需面见你们殿主。” “这……”龚峰微怔,随即爽快点头,道:“余殿主亲自开口,自然无碍。二位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路,抬手作请,没有多问半句。余温书这些年在修罗殿行事虽雷霆铁腕,却从不越界妄为,教内上下对他皆有敬意,龚峰亦然。 一行人鱼贯踏入山门,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天道殿方向行去。 两侧古柏森森,夜风穿过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徐昭趁龚长老在前引路、余温书落后半步的间隙,悄悄凑到林凡身侧,压低嗓音问道:“林道友,你没事吧?云雾峰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听说弟子全没了,你可有受伤?” 阿蘅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另一边,声音压得更低,娇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怎么会跟余师叔在一处?” 林凡偏过头,看了看二人。徐昭的眉宇间全是焦灼,阿蘅的眼底浮着水光。 他沉默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此刻不便多说。徐昭与阿蘅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与不安,但见林凡神色沉凝如铁,便知不是追问的时候。两人只得按下心头千般疑惑,默默跟在后面。 不多时,一行人便穿过重重殿廊,抵达天道殿正殿。 殿门高阔,以整块玄玉雕琢而成,门扉之上刻满古老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踏入殿内,一股沉肃威压扑面而来,香烟袅袅,灯火幽微,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仙境深处的谜窟。 大殿中央,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袖口以暗银色丝线绣着流云纹络,面容竟瞧不出多少岁月痕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然眉眼深邃明亮,眸光流转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苍茫之意。正是天道殿主,谢长庚。 他目光落在余温书身上,又移向林凡,在那张年轻面孔上微微一停,随即抬了抬手,对龚长老及徐昭、阿蘅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龚长老嘴唇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可目光触及谢长庚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所有话便咽了回去,躬身应道:“是,殿主。” 旋即领着徐昭与阿蘅转身退出大殿。殿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隔绝了内外。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响。 谢长庚负手转过身来,看向余温书,眼角微微眯起,面上浮出一抹淡笑,语气不急不缓:“余师弟,能让你亲自领着林道友登门,想必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线索。”他顿了一瞬,话音一转,意味深长地道:“莫非……与我天道殿有关?” 余温书嘴角微勾,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道:“师兄慧眼,倒让你猜准了。” 他没有多说,只侧过身,看向林凡,微微颔首示意。 林凡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如常,道:“殿主,在下斗胆,请您将所有长老级强者,尽数唤至此处。” 谢长庚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眸中掠过一丝锐色。他盯着林凡看了两息,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微微抬高道:“林道友,你是怀疑我天道殿的长老之中……” “不是怀疑。”余温书忽然开口,语气低沉而笃定,道:“是确认。”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谢长庚面上笑容缓缓敛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来。他转过身,面朝殿中那块篆刻着“天道”二字的巨匾,背影挺拔如松,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寒意,有锋芒,更有一丝被辜负的凉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好。我倒是要亲眼看看,我天道殿之中,究竟是谁在吃里扒外,是谁在背后行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抬,一道淡金色的令符自掌心飞出,穿殿而出,化作数道流光,倏然射向天道殿各处方向。 令符去得极快,不消片刻,殿外便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一名接一名身穿长老袍服的身影踏入殿中,或魁梧或清瘦,或沉稳或阴郁,皆是天道殿中手握实权的长老级强者。不多不少,正好五人。 包括龚长老在内全部长老。五人在殿中各自站定,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却无人出声询问,只安静地拱手行礼,等待殿主发话。 而林凡,自五人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双目。他的感应力如蛛丝般无声蔓延,拂过每一人的周身气机,细密如梳篦,不漏一丝微澜。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湛如水。 龚长老身上干干净净,确实毫无异样,方才在山门初见时,他便已暗中感应过,确认无疑。 但其余几人之中……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波动,在他感应之力触及的刹那,微微跳动了一下,虽一闪即逝,却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林凡收回目光,面色不动,心底却已了然。 第777章 揪出黑衣人 殿内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地砖上,恍若鬼魅。 龚长老躬身立在阶前,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却压得极低,道:“殿主,天道殿包括我在内的五位长老,已全部到齐了。” 他说话时,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殿侧那位负手而立的老者,修罗殿主余温书。 他心头微沉,龚长老暗忖:今夜这般阵仗,怕是冲着我等五人而来。 天道殿主端坐于上方玉椅之上,面容隐在烛光暗处,唯有一双眸子明灭不定。他微微颔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不着痕迹地朝余温书递了个眼色。 余温书这才缓步上前,袍袖轻拂,面上挂着惯常的淡笑,朗声道:“几位长老,莫怪师兄深夜相召,实则是温书斗胆,借了师兄的宝殿,请诸位前来一叙。” 话音方落,阶下五人神色各异。 龚长老身旁那位身形高瘦、颧骨突出的老者,率先沉不住气,嗓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开口道:“敢问余殿主,将我五人从洞府中请来,究竟所为何事?老夫正在参悟一门秘法,硬生生被打断,若是走了岔气,这责任谁来担?” 他语气中的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眉梢眼角皆是冷意。 其余几位长老亦纷纷侧目,有的捻须不语,眼神却透着探寻;有的轻哼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悦。 毕竟天道殿五位实权长老,平日里各掌一方,门徒众多,何曾被人这般于深更半夜“请”来议事?若非余温书顶着修罗殿主的名头,换作旁人,只怕早已被呵斥得颜面扫地。 余温书将诸位长老的神情尽收眼底,笑意却分毫不减,只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诸位稍安勿躁。老夫自然晓得,深夜惊扰,实在唐突。”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道:“可今夜之事,关乎祭神教根基,不得不慎。老夫请诸位前来,只为求证一事,今夜云雾峰那场变故,诸位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先前那位高瘦老者眉头拧成川字,冷冷道:“余殿主此言何意?莫非是疑心我五人中出了内奸?”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面色黝黑、虎背熊腰的壮汉已大步踏出,声如洪钟,道:“余殿主,我敬你是修罗殿主,可若没凭没据,便将脏水泼到天道殿长老头上,那便恕我等不能从命了!” 他重重一抱拳,转向上方端坐的天道殿主,嗓门更大了几分,说道:“殿主,您得为弟兄们说句公道话!咱们跟随您多年,忠心耿耿,岂能受此平白屈辱?” 天道殿主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微动,投向余温书,意味不明。 龚长老却一直未曾开口,他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心中早已翻涌起层层波澜。 自打余温书带着那名唤林凡的年轻人登上天道殿时,他便隐隐觉出不妙,修罗殿主向来不轻易出手,今夜既然动了,必是有了些凭据。只是不知,这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余温书见众人情绪激荡,却毫无慌乱,反而朗声一笑,说道:“诸位莫急,老夫身为修罗殿主,岂会无端构陷自家同门?只是今夜之事蹊跷,总得问个清楚,才好还诸位清白。不如这样,诸位将各自行踪道来,若有证人证物,老夫自当信服。” 龚长老第一个应声,他拱了拱手,语气平和而清晰。 “余殿主问得在理。云雾峰事发之前,我一直在自家洞府内闭关调息,洞中三名亲传弟子轮流侍奉,皆可作证。待察觉到云雾峰方向灵力震荡,我便即刻率天道殿值守弟子赶去探查,此后之事,殿主您也亲眼所见,不必赘言。”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神色坦然。 其余几位长老见龚长老率先开口,也不好再端着架子。那面色黝黑的壮汉挠了挠后脑,瓮声道:“我嘛,当时在闭死关,冲击自身的瓶颈,若不是殿主传讯玉符急召,这会儿还在地下密室蹲着呢。我那几个徒弟守在门口,半步未离,余殿主若不信,随时可去查验洞府禁制上的气息残留。”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也不似作伪。 紧接着,一位身段婀娜、容貌却已见风霜的女性长老上前,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我当时正在掌教大人处听训,掌教大人新得一部古卷,召我前去参详其中的符阵要义。此事殿主亦知,若还有疑虑,大可亲往掌教处求证。” 她说着,朝龚长老微微颔首,龚长老适时接话道:“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作证,袁长老确实提过掌教相召之事,我亲耳所闻。” 余温书微微颌首,目光在三位长老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剩下两人身上。 一位老态龙钟,白发稀疏,浑身透着一股腐朽迟暮的气息,正是李长老;另一位身穿灰白长袍,须发皆白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乃简长老。 “李长老,简长老,”余温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二位又当如何说法?” 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冰棱碰撞。 简长老先行开口,他咳嗽一声,拱手道:“回余殿主,事发之前,我确实不在此处。前几日我门下有个不肖弟子在外惹了祸端,与散修起了冲突,伤了人,对方扬言要报复。我不得不连夜离教,赶去处置善后,直到昨日方归,此事我已提前禀报过殿主,殿主案头应有记录。” 他说得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苦笑,像是颇为徒弟的鲁莽头疼。 余温书目中精芒一闪,却未深究,只是缓缓将视线移向那位白发苍苍的李长老。 李长老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不耐,声音苍老而沙哑。 “老夫?老夫近来修炼陷入瓶颈,前几日天象奇异,老夫便趁夜登上后山断崖,吸纳星辰之气,以求顿悟。难道凭这个,余殿主就要定老夫一个通敌之罪?”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了几分嘲讽,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腰间玉带,发出笃笃闷响。 余温书并未动怒,反而沉吟片刻,双眉微蹙,似乎在思量什么。少顷,他侧首望向一直默立在一旁的林凡。那年轻人始终低眉顺目,此刻却抬起眼帘,冲着余温书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坚定而笃定。 余温书心中大定,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 几位长老皆屏息凝神,李长老更是眼角一抽,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然而余温书却径直越过他,连余光都未多留,反而稳稳停在了简长老面前。 大殿之内,烛火猛地一跳。 余温书面上笑意加深,语气低沉,道:“简长老,老夫若没记错,你自幼便被收入祭神教,一身术法根基皆是教中前辈手把手传授,连你第一件祭器那柄‘霜河剑’,都是老掌教当年亲赐。教中待你,不可谓不厚。”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刀,直刺简长老眼底,质问道:“可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背叛祭神教?” 话音落时,满殿死寂。连上方端坐的天道殿主,也不禁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简长老身上。 龚长老瞳孔骤缩,其余几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那黝黑壮汉张了张嘴,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简长老的脸色在烛光下一寸寸泛白,却仍强撑着笑意,声音略哑道:“余殿主,这话从何说起?我简某人对教中忠心,天地可鉴……” 余温书却不再看他,只是对着林凡打了一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运转不灭经。 下一秒,简长老口鼻之间,忽然涌出一丝猩红的血气。 他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微微发白。 看到这一幕,天道殿主缓缓闭上了眼睛。 龚长老和其余几位长老则是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简长老。 第778章 自爆 原本被简长老压制的一丝不灭之力,随着林凡运转不灭经共鸣,瞬间发动了强烈的反噬,造成他气血上涌口鼻溢出血丝。 简长老脸色阴沉无比,眼神缓缓落在林凡的身上。 林凡迎着他冷冽的目光,淡淡开口道:“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你仓促返回天道殿还没有及时清理这一丝劲力,所以能被我感知到。” 简长老脸色变了变,旋即冷笑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我们还是低估你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森然。 闻言,大殿之内几位长老都是纷纷色变,毫无疑问简长老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叛教者的身份。 “简长老,为什么!” “殿主和整个天道殿对你不薄啊!” 龚长老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位简长老在天道殿行事向来低调,没有想到他却背叛祭神教,而且还联手他人屠戮了整个云雾峰的弟子。 简长老沉默片刻,忽然晒然一笑,道:“我出身天道殿,从普通弟子一路晋升成为实权长老,确实靠着天道殿的资源,可离不开我自身的努力。” “这些年以来,祭神教内斗不止,几座道殿之间相争不休。” “早已经没有祭域第一修炼势力的威慑,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腐朽灭亡。” “我们要做的是让祭神教再次伟大,让祭神教不仅仅是成为祭域,乃至是整个远古战场这片天地最为强大的存在。” 说到这里,简长老缓缓抬头,看向上方的天道殿主。 “天道殿注重天道,讲究天地自然,可终究这套理论已经过时。” “现如今弱肉强食,殿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不等天道殿主开口,他就自顾自继续说道:“我若是能成为天道殿主,我必定整合整个祭神教的力量,不再让祭神教受到任何人的拿捏。” “简长老,你背叛祭神教已经是死罪,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那名壮硕黝黑的长老面露不悦之色,沉声开口道。 “简常,你执拗了。”唯一那名女长老也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事到如今,既然已经确认简长老乃是背叛者,那么其余天道殿长老自然不会为之求情。 他们想要明哲保身,自然是要与其拉开距离。 看到其余几位长老对自己的态度,简长老只是轻蔑一笑,旋即看向修罗殿主余温书。 “余殿主,今日你能寻到我,为修罗殿立下大功。” “可你有没有想过,修罗殿不过是祭神教的一把刀子而已。” “如果有朝一日,祭神教不再需要这把刀子,你们修罗殿会落得什么下场?” 闻言,余温书眉头微皱,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他沉声道:“我修罗殿以后会是何等下场老夫不知道,不过你今日会有什么下场,老夫便是一清二楚。” 说完,他看向上方的天道殿主。 “师兄,是你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还是让老夫代劳?” 天道殿主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眸。 他的眸光变得深沉冰冷,望着简长老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一个死人那般。 “简常,你可知错?” 天道殿主质问道。 “我何错之有?”简长老讥笑一声,道:“难道要学着你这般,卷缩在天道殿整日碌碌无为,这才算是对的吗?” “执迷不悟。” 天道殿主摇了摇头,旋即抬手朝着简长老抓去。 简长老面露狰狞之色,无数黑色符文忽然从肌体表面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犹如一片诡异乌云,企图将整座天道殿都笼罩在其中。 可下一秒,整座天道殿轰鸣剧震,一只散发着乳白色的大手,犹如天道神祇般探出的手掌,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接搅碎黑色阴影。 这一刻,林凡脸色微动,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强烈压迫感,这位天道殿主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第779章 副殿主 不久后,林凡走出了天道殿。殿外夜风微凉,天穹之上悬着一轮暗红色的月亮,将整座祭神教的山门都笼在朦胧的光晕里。 修罗殿主余温书早已等在阶下,他负手而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关切。 见林凡出来,他立即迎上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林道友,师兄他……没有为难你吧?” 林凡神色平淡,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有。” 余温书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又换上几分笑意,道:“说起来,这次能揪出那黑衣人是简长老,全赖道友慧眼如炬。此事我定会上报掌教,相信掌教定会对道友有所嘉奖。” 林凡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却越过余温书,看向前方快步走来的两道身影。 徐昭一袭道袍,步伐沉稳,面上却带着浓浓的愧色;阿蘅跟在他身侧,素裙翩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忐忑。 二人行至近前,先是向余温书见了礼,随后徐昭朝着林凡深深一揖,语气沉涩道:“道友,我实在未曾想到,简师叔竟会是暗中的背叛者。他平日待人温和,门中弟子多有受他指点之恩,谁知……唉,更险些让道友身陷绝境。我代表天道殿,向道友郑重致歉。” 阿蘅在一旁连连点头,声音清脆却带着急切,道:“林凡,我们天道殿上下对此事当真一无所知。其他师叔师伯们都是真心欢迎你的,简师叔的事,连我们师尊都被蒙在鼓里。你千万别因为这一桩事,就对我们整个天道殿寒了心。” 林凡看着二人诚恳的神色,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你们不必如此。一码归一码,我分得清楚。简长老是简长老,天道殿是天道殿,我不会因一人之过而影响对天道殿的看法。” 徐昭与阿蘅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阿蘅还想再说些什么,余温书却已经上前一步,挥了挥袖道:“好了,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林道友今夜连番波折,心力交瘁,老夫带他回修罗殿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徐昭张了张嘴,终究碍于余温书的威势,只能拱了拱手道:“那便劳烦余师叔了。”他又转向林凡,道:“道友好生歇养,改日我再来拜访。” 阿蘅也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目送余温书领着林凡踏下台阶,沿着青石长道远去。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色深处,阿蘅才幽幽叹了口气,低声对徐昭道:“师兄,你看……林道友怕是要被余师叔拉进修罗殿了。” 徐昭面色沉凝,缓缓点了点头道:“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旁人。谁让我们天道殿出了简长老这个叛徒,寒了人家的心。不过……” 他蹙起眉头,目光深远,道:“我总觉着,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简师叔虽然背叛,可他背后是否还有指使?” 阿蘅眨了眨眼,道:“你是说,还有后手?” “但愿是我多心。”徐昭低声说罢,转身朝殿内走去,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 回到修罗峰时,月色已近中天。 余温书没有急着去面见掌教,而是先领着林凡走进修罗大殿。 余温书请林凡落座,亲自斟了两杯灵茶,而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凡,语气比方才更为郑重道:“林道友,今夜种种,想必让你对祭神教有了真切的了解。教中有光明,亦有暗影;有诚心向道之人,也有居心叵测之辈。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如道友这般明辨是非、实力超群之人加入。” 他停顿片刻,把茶盏往前推了推,续道:“那么,道友也该做出抉择了。我余温书不才,愿以修罗殿副殿主之位,诚意邀请道友加入我修罗殿。除了老夫之外,修罗殿上下皆听道友号令,殿内所有修炼资源、人手调遣,乃至历代传承的秘籍功法,道友皆有全权调动之便。” 林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即作答。 余温书见他沉吟,又加了一把火,继续道:“老夫知道,这几日各殿都在暗中拉拢道友,连天道殿的徐昭和阿蘅那两个小辈,也对你亲近有加。而且以道友的资质与实力,就算不加入任何宗门,独自在远古战场中闯荡,也未必不能混得风生水起。但是……” “道友须明白,这里是远古战场,祭域虽大,却并不太平。你的潜力越强,身上散发出的道韵就越浓,越容易被那些黑暗诡异之物盯上。它们无孔不入,专噬天骄。目前来说,祭神教还算是一方安稳之地,有教中阵法与历代祖师遗泽庇护,总好过孤身在外,日夜提防。” 林凡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思绪飞快转动。他不得不承认,余温书说得在理。 自己虽然身负不凡手段,可一旦被那些不可名状的黑暗存在锁定,单凭一人之力,确实凶多吉少。在未能拥有绝对自保之力以前,择一可靠宗门落脚,是明智之举。 而修罗殿的氛围,从余温书的行事作风,到殿中弟子对他的恭敬态度,似乎都比其他各殿更合自己的脾性。更何况,副殿主之位,听上去远比各殿的“实权长老”要超然得多。 思忖已定,林凡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余温书,说到:“余殿主,承蒙厚爱,我可以加入修罗殿。不过,我有三个条件,若殿主能够应允,我便再无二话。” 余温书眼睛陡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语速都快了几分:“林道友请说,只要老夫能力之内,无不答应!” 林凡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素来喜好清修,不耐繁杂琐务。殿内的日常管理、弟子训导、外务交接之类,我不愿过多参与。我只想在静室中钻研功法,提升自身。若遇非我不可之事,殿主与我商议便是,但莫要拿鸡毛蒜皮的俗务来扰我。” 余温书哈哈大笑,一拍扶手,道:“这有何难!修罗殿本就设有长老专管庶务,副殿主超然在上,道友只管清修,万事有老夫兜着。这一条,准了。” 林凡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我需要炼化蕴含有法则之力的天材地宝,或是能够修炼出法则之力的功法秘籍。寻常灵丹妙药、真元心法,于我增益不大,唯有触及法则层面的东西,才能助我更进一步。” 余温书闻言,道:“这一点更不成问题!祭神教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各殿珍藏各有侧重,但旁的不敢说,我修罗殿历代殿主皆是战法双修之辈,殿中收录了不少传承自上古的法则术法,宝库之内也封存着数件蕴含法则碎片的奇物。只要道友加入,宝库任你挑选,功法随你借阅。这一条,老夫也准了。” 林凡面色不变,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道:“第三,我不会轻易为殿中出手。除非是遇到修罗殿生死存亡的时刻,或是诡异生物压境、教派危在旦夕,否则寻常争斗、殿际摩擦,我不会耗费心力插手。还请殿主体谅。” 余温书听完,非但没有皱眉,反而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他捋了捋胡须,正色道:“道友此言,正合我意。你的实力固然强劲,可老夫身为修罗殿主,也并非庸手。平日里若有强敌来犯、有争端要平,老夫自会一力承当。若连我这殿主都解决不了的事,那必定是关乎全殿存亡的大劫,届时道友再出手相助,也不迟。这第三条,老夫同样应允!” 说罢,余温书站起身来,朝林凡郑重地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 林凡不再犹豫,也起身而立,双手抱拳,躬身一礼道:“林凡,拜见殿主大人。从今往后,我便是修罗殿的人了。” 余温书赶忙双手扶住他的臂膀,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欣慰。 “林副殿主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你我同舟共济。修罗殿虽不比天道殿那般底蕴深厚,但胜在上下齐心,行事果决。有副殿主相助,我修罗殿崛起之日,指日可待!” 第780章 穆月儿 望着面前终于应下加入修罗殿的林凡,余温书满面笑意,那笑意如春水漾开,一直漫进了眼底深处。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林凡身上流转不定,隐隐透着几分深邃的思量。 这位年轻人,岂止是域外来客那么简单。 余温书在心里细细琢磨,他极有可能便是祖祭神预言中那一缕划破天幕的星火,身负某种无法言说的宿命。若真如此,今日他肯入修罗殿,简直便是苍天垂怜,送来一柄淬炼千载的利刃。 更何况,此前数桩惊天大事,林凡皆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展露出的修为之浑厚,心性之沉稳,远远超出他这般年纪该有的分量。 余温书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少出错,他笃定,这位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修罗殿若能得他坐镇,日后的路途,必定坦荡宽广,甚至有朝一日超越其余三殿,凌驾于祭神教四殿之上,也绝非虚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将面上笑意收得更为从容,随即轻轻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不多时,一名身着紫色衣裙的年轻女弟子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 她步伐轻盈,裙摆曳地,身姿纤细如柳,肌肤在殿中灯火映照下透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容貌虽非绝艳,却胜在清秀温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之气,如秋日静水,不起波澜。 女子双手捧着一只乌木托盘,托盘上覆着一张厚实的红绸,衬得那底下的物件格外神秘。 余温书走上前去,伸指一挑,红绸应声滑落。盘中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件黑金色的道袍,袍面隐约流动着细密的暗纹,似有灵光蛰伏其间;旁边搁着一枚巴掌大的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修罗”二字,背面则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细小符箓,赫然是一件难得一见的储物法器。 余温书侧身转向林凡,捋须而笑,道:“林凡,这件黑金道袍乃是我修罗殿副殿主专属的祭袍,虽非攻伐利器,却有几分护身之能,穿着它,至少寻常阴煞之气近不得你身。至于这枚令牌,既是身份的象征,也可作储物之用。老夫已在其中备下了一份薄礼,算是我这个做殿主的见面之谊。” 林凡目光掠过那件道袍与令牌,并未推辞,只是略一拱手,道: “多谢殿主厚爱。” 他伸手拿起那件黑金道袍,指尖触及袍面的刹那,便觉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指腹漫了上来,像是袍中藏着一缕蓄势待发的暖流。 他心念微动,衣袍便自动披覆于身,光华流动间,已妥帖地贴合在他身上。 林凡身形本就修长挺拔,五官轮廓明晰如刀削斧凿,一双眸子深若寒潭,此刻换上了那身黑金道袍,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沉稳与威严,连带着眉宇间那抹淡然的疏离感也凝实了许多,仿佛这修罗殿的副殿主之位,天生便是为他准备的。 余温书双眼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连连点头道:“嗯,不错。这身衣袍穿在你身上,才真正有了副殿主该有的气象。” 他说完,目光便转向那名紫裙女弟子,道:“月儿,你过来。” 那被唤作“月儿”的女子便往前走了两步,垂首立在林凡身侧,虽是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林凡,瞧见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容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余温书指着她,对林凡道:“此女名叫穆月儿,乃是我修罗殿年轻一辈中极出挑的弟子,我亲自教导了她多年,不论是修为根底,还是品行心性,都算是上乘。她心思细密,做事稳妥,以后便由她来照料你的起居,打理副殿主洞府的事务。你初来乍到,殿中许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有她在旁提点,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穆月儿听罢,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腹前,恭恭敬敬地朝林凡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道:“月儿拜见副殿主。日后若有任何差遣,请副殿主尽管吩咐。” 林凡本欲开口婉拒,他素来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多个人反而觉得拘束。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初入修罗殿,对殿中势力分布、门规礼制、人脉关系皆是一无所知,若无人指引,难免要走许多弯路。 况且此女是余温书亲手调教出来的,对修罗殿的熟悉程度自不必说,有她在一旁提点,确实能省下许多心力。 于是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穆月儿身上,语气平和道:“如此,日后便劳烦穆姑娘了。” 穆月儿听他唤自己“穆姑娘”,而非居高临下地直呼其名,心头微微一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垂着眼帘道:“副殿主客气了,这是月儿分内之事。” 余温书见二人相处融洽,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又转向林凡道:“好了,老夫还要去面见掌教,将今晚修罗殿外那桩事细细禀报,顺便把副殿主的人选报上去。月儿,你领副殿主去东侧那处紫霞洞府安顿,那洞府灵气充裕,景致也清幽,是我特意为副殿主留的。若有什么怠慢之处,回头我拿你是问。” 穆月儿连忙应声道:“请殿主放心,月儿定会安排妥帖,不敢有丝毫疏漏。” 余温书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望了林凡一眼,才负手转身,大步走出殿去。那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的煞雾之中。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凡与穆月儿二人。 穆月儿悄悄抬眸,见林凡正负手打量着殿中的陈设,那双眸子沉静而深远,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虚妄。 她不由又想起殿主余温书平日提及此人时的语气,那是一种极少在他面上流露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在她印象中,能被殿主如此看重的人,必定是修炼了数百年、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可她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位副殿主竟如此年轻,甚至……比她想象中要俊朗太多。 她正出神,冷不防听见林凡开口问道:“穆姑娘,我脸上有花么?”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穆月儿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盯着林凡的脸发呆,霎时间,一股热意从脖颈直冲耳根,整张俏脸“唰”地红了个透彻,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慌忙低下头去,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语无伦次道:“对、对不起,副殿主!月儿失礼了……” 林凡见她窘迫的模样,倒也没再逗她,只含笑问道:“方才你说你们殿主经常提起我,你们都以为我是修炼了很久的老前辈?” 穆月儿稍稍平复了一下心跳,仍是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若蚊蚋道:“是的……殿主每次说起副殿主您,都是一副推崇备至的样子,所以我们私下里都在猜,您必定是一位修为通玄、历经沧桑的老前辈……”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了林凡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道:“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看起来没那么老?”林凡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穆月儿的脸又红了几分,声音却比方才清脆了一些,道:“是的,不仅不老,而且……”她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小,道:“而且看起来很年轻……还很……英俊……”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舌尖吐出来的,轻得像是要被殿外的风声吞没。 林凡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她这般直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便轻轻咳了一声,将话头转开:“咱们还是先去洞府看看吧。” 穆月儿应了一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面上的红晕尚未完全退去,却已是笑意盈盈道:“副殿主请随我来。” 她转身走在前面,紫裙的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腰肢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 她步伐不快不慢,时不时侧头为林凡指点沿途的殿阁楼宇,声音清甜,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 “左边那座黑瓦飞檐的是练功房,殿中弟子每日卯时便会在那边晨修。再往前是传功楼,里面藏了许多修罗殿历代先辈留下的功法和心得,副殿主若有空,可以进去翻阅。” 林凡跟在她身侧,目光掠过那些恢宏的建筑,耳中听着她的介绍,偶尔点头应和。 修罗峰上煞气虽重,但此刻夜色渐深,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笼着一层朦胧的青辉,反倒显得这片殿宇有几分幽寂深远之美。 走出一段路后,穆月儿忽然放慢了脚步,悄悄侧过脸,拿眼角的余光去打量林凡。夜色中,他那张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干净,黑金道袍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如擂鼓,暗自告诫自己莫要再失态,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林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并未点破。 第781章 多谢副殿主 穆月儿领着林凡穿过紫气缭绕的山道,最终在一座恢宏的洞府前停下脚步,回身道:“副殿主,前面就是紫霞洞府了。” 林凡负手而立,顺着穆月儿的指引望向前方。 只见四周原本浓郁的煞气到了此处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紫气,如烟如霞,层层叠叠地环绕在洞府周围。 隔着十几丈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精纯灵气,甚至比他在修罗殿主殿感受到的还要浓郁数倍。 整座洞府依山而建,石门上雕刻着古老的符文纹路,门楣处悬着一方匾额,上书“紫霞”二字,笔锋苍劲之中又透着一股灵动的韵味。 洞府大门敞开,两旁栽种着数株参天古木般的灵根,枝叶繁茂,在紫气的浸润下,叶脉间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像是镶嵌了无数细碎的玉石。 林凡目光微凝,心中暗自赞叹。要知道整个修罗峰煞气弥漫,寻常弟子在外行走都要运转功法抵御侵蚀,可这座洞府方圆百丈之内,不仅煞气无存,灵气的浓郁程度更是远超外界。 这绝非寻常布置能做到的。要么是此地埋设了极为高明的聚灵大阵,要么就是附近藏着一处天然的灵眼。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说明这座洞府的价值在修罗殿中非同凡响。 他虽早已不依赖天地灵气淬炼己身,但灵气充沛的环境总归让人身心舒畅,更何况日后在此长住,起居修行都离不开一方安稳之地。看来余温书确实用了心思,没有因为自己初来乍到便随意打发。 林凡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些许探究之意,问道:“这洞府灵气如此充沛,可是布了什么聚灵阵法?” 穆月儿眉眼弯弯,声音轻柔地解释道:“回副殿主的话,这座紫霞洞府在修罗殿里极为独特。它之所以能汇聚如此浓郁的灵气,并非全靠阵法加持——洞府地下,恰好压着一处灵泉的泉眼。” 她稍稍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继续道:“这处泉眼是整个修罗峰为数不多的几口灵泉之一,据说当年老殿主发现此地时,泉眼尚未完全成形,是以特意将洞府建在此处,以阵法锁住泉脉,养了上百年才有了今日的气象。正因如此,紫霞洞府在整个修罗殿中首屈一指,没有第二座洞府能与之相比。” 林凡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了然,道:“如此说来,倒是让殿主费心了。” “副殿主,请随我来。”穆月儿侧身引路,纤手轻轻一抬,洞府门前的禁制便如水波般荡开一道缝隙。 进入洞府后,穆月儿步履轻快地在前面带路,逐一为林凡介绍各处布局。 前院很是宽敞,青石铺地,两侧种着几丛低矮的灵草,叶片上凝着露珠般的灵雾。绕过影壁便是正厅,厅中陈设考究却不显奢靡,桌椅几案皆是紫檀灵木制成,案上还摆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虽未燃香,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气息。 穿过正厅,穆月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道:“副殿主请看,这是您的修炼内室。” 房内地面铺设着整块暖玉,四壁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显然是布下了隔音和防护类的阵法,中央一方蒲团不知用什么灵草编成,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 “东侧还有三间同样的修炼室,可供副殿主闭关或演练术法时轮换使用。”穆月儿转身又指向后院方向,又说道:“后院是一座演练场,大约有十丈见方,地面铺了玄铁岩,寻常术法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还补充道:“整座洞府连成一体,内里暗含五行循环的格局,灵气可以自行流转不息。莫说住一两个人,便是住上几十上百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局促。” “副殿主在此修炼一日,至少抵得上外间两日光景。” 林凡负手环顾四周,洞府内陈设整洁,日常所需一应俱全,甚至连茶具、笔墨都规规矩矩地摆在案头,显然是提前精心布置过的。他心下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穆月儿介绍完毕,细声问道:“副殿主,您看洞府里面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林凡目光扫过厅堂内外,微微摇头道:“应有尽有,无需再添置了。”他向来不讲究奢靡享受,当初在远古战场更恶劣的环境都待过,眼下这座紫霞洞府的舒适程度,已经出乎他意料许多了。 说话间,林凡已跨过前院,步入正厅主位坐下。穆月儿轻拍了两下手掌,屏风后面鱼贯走出一排人影,足足有十二三人,男女皆有,衣着整洁利落,步伐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格的规矩教导。 为首一名中年模样的仆从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整齐道:“我等拜见副殿主大人!” 其余人跟着齐刷刷弯腰,态度恭谨之极。 林凡眉头微微一挑,侧头看向身旁的穆月儿,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穆月儿忙解释道:“副殿主,这些都是殿主大人特意从修罗殿外门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仆从,惯于服侍修行之人,打扫、守门、传讯、伺候茶汤,各司其职,不会打扰副殿主修行。” 林凡沉吟了片刻,他素来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多了这么多双眼睛,即便都是下人,心里总觉得不自在。 况且他初入祭神教,根基未稳,洞府中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走漏什么风声。于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喜欢清静,让他们散了吧。” 穆月儿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地拒绝,但很快反应过来,侧身冲那些仆从道:“你们退下吧。” 那十几名仆从面露失望之色,却不敢多言,再次齐声行礼:“我等告辞。” 说罢便低着头鱼贯退出洞府,脚步轻快,片刻间便消失在门外。 洞府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他和穆月儿两人。空旷的正厅里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远处前院的灵草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林凡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目光从墙壁上的符文移至地面的阵纹,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 他心思缜密,虽然目前尚未发现异常,但日后大半时间都将在此度过,洞府原本的阵法必须重新布置一遍才行。祭神教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他虽做了修罗殿副殿主,却绝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万一有人在阵法中留了窥探的后门,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又走了两步,余光瞥见穆月儿仍垂手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由得微微讶异,开口问道:“洞府我已大致了解过,月儿姑娘若没有其他事情,便回去修炼吧。” 穆月儿闻言,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了,红唇微微抿起,手指在袖中绞了绞,欲言又止。 林凡察觉出异样,放下脚步看向她,问道:“怎么?” 穆月儿抬起头来,眼波盈盈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和羞涩:“副殿主,殿主大人吩咐过,让月儿留在紫霞洞府照顾您的起居。所以月儿……” 话说到一半,她的脸颊便泛起了两团粉晕,耳根也微微发烫。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配上她清秀的面容和纤细的身段,确实有几分动人。 林凡这才认真打量了她几眼。穆月儿身着一袭紫色长裙,腰肢盈盈一握,肌肤白净如瓷,一双玉腿更是笔直修长,站在厅中亭亭玉立,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他暗自失笑。 这该死的修炼世界,怎么什么好处都往人跟前送?就算是修行之人,归根到底也还是血肉之躯,远没到无情无欲的神佛境地。况且无论是远古战场内外的修炼体系,都有不少依托双修的法门流传。 面前这姑娘摆明了是余温书特意安排过来的“贴心之人”,这份心思倒也不能说不好。 但林凡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冷静下来,干咳一声,正色道:“无妨。殿主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回去的。修行之人,贵在清净,我一个人足矣。” 穆月儿眼眶倏地就红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低低怯怯的问道:“副殿主……是不喜欢月儿么?” 林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月儿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屈膝跪在了他面前。裙摆铺散在青石地面上,她扬起脸来,眸子里既有羞涩,也有几分恳切和倔强。 “月儿修炼至今,始终守身如玉,从未侍奉过任何人。今日斗胆求副殿主给月儿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她很清楚,像她这样出身不高、资质也不算顶尖的修罗殿外门弟子,光靠苦修和天赋很难出人头地。 修行界的资源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她要往上走,就必须抓住一根可靠的支柱。而眼前的林凡,不仅年纪轻轻就坐上副殿主的高位,外貌俊朗气度沉稳,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是她做梦都够不上的良机。 错过这一次,也许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她跪在地上,指尖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低下头去。 林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看得出这姑娘眼中的认真与决绝,也明白她心中那点算盘。修行界从来都不公平,弱者依附强者,是再寻常不过的法则。 他蹲下身,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温和道:“月儿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修行的路,不该只系在别人身上。先起来吧。” 穆月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泪水还在打转。 林凡无奈一笑,道:“罢了,那你留下吧。” 闻言,穆月儿连忙开口道:“多谢副殿主。” 第782章 布置阵法 就在林凡刚刚搬入紫霞洞府,修罗殿主余温书也已孤身行至一座巍峨巨殿之前。 这座大殿与天道殿的肃穆、修罗殿的阴沉截然不同,通体由亮金色的金砖垒砌而成,每一块砖石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洁,在终年不散的雾气中泛着温润而神圣的淡金光辉。 殿顶飞檐高翘,如凤翼欲展,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无风中轻轻摇动,发出若有若无的梵音。 这里便是祭神教掌教所在的金光殿,整座教廷权力中枢之所在,寻常教众终其一生亦无缘得见其真容,唯有几大道殿之主或是教内最核心的高层,方有资格踏足这片金光笼罩的台阶。 余温书双手拢在袖中,佝偻的身形在恢弘殿门前显得有几分瘦削,可他双眸深处那两点寒星般的精光,却让周遭的金光都黯然失色。 他正要拾级而上,一道俏丽的身影却如幽兰般从侧廊转出,不偏不倚地拦在了他的正前方。 来者是个年轻女子,身段修长曼妙,腰肢盈盈一握,行走间裙裾轻扬,宛若流云拂水。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裙摆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暗纹,在金光映照下时而闪烁如星子,时而隐没如夜雾。 肌肤雪白晶莹,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那眉眼、那鼻唇,每一处弧度都像是天道亲自以尺规丈量过,美得凌厉而清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余温书认出了她,眉头微微一蹙,但瞬息之间便舒展开来,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拜见师叔。”女子身姿优雅地敛衽一礼,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天生的疏离感。 余温书停住脚步,双手仍拢在袖中,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息,才缓缓开口道:“霍师侄,是掌教大人让你在这里等老夫的么?”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像是常年不曾高声说话,却自有一股沉厚的力量。 “回师叔的话,”霍仙儿直起身来,美眸明亮如秋水,神色却平淡无波,继续道:“确实是掌教师尊命我在此恭候您老人家。” 她微微一顿,素手轻轻拂过袖口那抹银纹,道:“掌教师尊说,请师叔不必急着进殿,先将云雾峰上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想清楚了,再进去与他细说。” “嗯?”余温书眉头再次拧起,这一次却久久不曾松开,脸上那层笑意也缓缓敛去。 “什么意思?” “难道掌教觉得老夫处置云雾峰之事有失妥当?”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霍仙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未感受到对方话语里隐含的锋芒。 她抬起眼睫,目光与余温书对视了一瞬,不避不让,声音清冷如初,道:“师叔误会了。掌教师尊并未明言不妥,只是说让师叔先想清楚。至于究竟想清楚什么,弟子不敢妄揣。” 她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弟子斗胆猜测,或许是掌教师尊觉得,让那位林凡直接加入修罗殿,未必是当下最稳当的抉择。” 余温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劲洪亮,震得殿前金砖上的浮尘都微微跳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数息之久。 笑罢,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霍仙儿,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之意。 “霍师侄,你今日这番话说得可不算少。掌教让你传话,可曾让你替他说出后半截的心思?” 霍仙儿抿了抿唇,没有应答,只是微微垂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余温书却不再与她多言,拂了拂袖,把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几分,看也不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身旁,大步朝着那扇厚重巍峨的金光大殿正门走去。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金砖上倒映出他那道略显瘦削却气场惊人的身影,袍角翻飞间,隐有修罗血气一闪而逝。 身后,霍仙儿直起身来,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沉重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向内开启,门缝里涌出一团更为浓郁的金色光晕,将余温书整个人吞没。随即,殿门又轰然合拢,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 与此同时,紫霞洞府之内,林凡正忙着重新布设这座新居的防御与禁制。 他立在洞府中央的玉台上,环顾四周,此处灵气充沛,紫色的霞雾从地脉缝隙中袅袅升腾,沁人心脾,但天地环境的坚固程度却远超外界数十倍不止。 他试演了几个以前惯用的阵法,发现阵纹刚一凝聚便被虚空之力撕扯得扭曲溃散,根本难以成形。 “天地法则迥异,果然不能照搬旧法。”林凡低声自语,指尖轻叩玉台边缘,沉吟良久。他脑海中飞快掠过这些年来翻阅过的无数典籍,最终定格在一门名为“七绝大阵”的古法之上。 此阵以七件灵宝为根基,分镇七方,引天地元气交织成网,攻防一体,且最妙的是能够隔绝内外气息与神识窥探,对于初来乍到、尚不愿引人耳目的他而言,再合适不过。 思定之后,林凡不再犹豫,袖袍一挥,七道流光从储物戒中鱼贯而出,悬浮于半空。 第一件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剑身幽蓝,寒意森然; 第二件是一座巴掌大的青铜鼎,鼎身刻满玄奥符文,灵气波动沉稳厚重; 第三件是一面龟甲圆盾,表面布满天然裂纹,却隐隐透出土黄色的守护之光; 第四件是一枚赤红宝珠,灼热如火; 第五件是一截枯木般的杖,杖头盘着一条木蛇,细看之下竟有生机流转; 第六件是一匹素白绢帛,展开来足有丈许,上绘星图; 第七件则是一块墨色玉佩,朴实无华,却散发着吞噬灵气的幽微之力。 这七件宝物皆是他在此前厮杀中斩获的战利品,件件品阶不凡,此刻正好物尽其用。 林凡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紫金色的阵诀从他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七件宝物之中。 宝物们嗡鸣作响,各自拖曳着不同颜色的光尾,向洞府四周的七个方位迅速射去,转瞬隐入岩壁、地脉与紫雾之中。 紧接着,林凡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繁复至极的阵心符印,鲜血凝成的纹路在虚空中燃烧一瞬,随即猛然炸开. 一层淡紫色的透明光幕从洞府四周缓缓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紫霞洞府罩得严严实实。 光幕与周遭天然的紫色雾气完美交融,若非细心感知,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阵成之时,七件宝物在暗处同时亮了一亮,随即归于沉寂,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这股沉稳而强大的阵法波动,自然惊动了旁边的穆月儿。 她猛地睁开美眸,身影一闪便掠至洞府外的石坪上,仰头望向那层若隐若现的紫色阵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阵纹成型的那一刻,她与外界所有神识联系都被斩断,洞府之外的风吹草动、鸟鸣兽啸,全都如隔重纱,再无法探知分毫。 “好惊人的手笔……”穆月儿不禁低声惊叹,眼中异彩连连。 她伸出纤指,轻轻触了触面前那层看似薄脆的紫光,指尖传来一阵柔韧而浩瀚的反震之力,竟让她这位资深的祭神强者都心生凛然。 “这大阵的威势,比起修罗大殿外围那几重护殿禁制,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她转过身,看向玉台上正缓缓收功的林凡,目光里原有的那一丝随意和试探已然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郑重。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擢升为修罗殿副殿主的男子,其手段与底蕴,远比她之前所推测的还要深不可测。 林凡察觉到她的视线,从玉台上跃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她微微一笑道:“穆姑娘,往后在此修行,不必担忧外扰。这座阵法虽非万全,但寻常碎空境、妖仙境甚至一般的祭神,短时间内都难以叩破。”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783章 法则稳固 穆月儿微微颔首,一双清亮的眼眸落在林凡身上,瞳仁深处漾起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立在静室门口,裙摆随风轻动,像是静默的湖面被忽来的风拂起一丝涟漪。 暗暗舒了口气,穆月儿心底默默庆幸,幸好自己执意留在了洞府内,否则怕是再难有这等机缘,能近距离接触这位新任的修罗殿副殿主了。 她望着林凡的背影,那道身姿挺拔而沉稳,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再难解的局,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轻描淡写一笔。 "穆姑娘,外间的阵法我已简单布置,寻常宵小难以靠近。若有异动,捏碎这枚玉符即可。"林凡回身,掌心托着一枚青翠莹润的小符,随手递了过去。 穆月儿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口轻轻一跳。她垂首低声道:"多谢殿主厚赐,月儿必不负所托。" 林凡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内间的静室走去。 门扉关上之前,穆月儿悄然抬眸,看着那扇古铜色的门板缓缓合拢,将那道身影彻底隔绝。她立在门外怔了半晌,才轻叹一声,收拢心绪,走到外间蒲团上盘膝坐下。 静室之内。 桌案素朴无华,一张黄梨木长案横陈于正中,案上笔墨纸砚齐整,窗棂外隐约漏进一层淡薄的曦光,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游。 林凡扫了一眼案面,原本是打算抄录些书卷,然而他只是随意拂了拂衣袖,并未落笔。 他翻掌取出那枚修罗殿副殿主令牌,漆黑如墨的牌面,由一种不知名的古玉打磨而成,入手冰凉沉坠,隐隐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枚令牌非但象征着殿主之位,更是余温书亲手所赐,内里嵌有一方祭器空间,可储物纳宝。 林凡将它托于掌心,指尖微动,一丝浑厚法力缓缓涌入令牌之内。 令牌倏忽间如苏醒般,表面幽光流转,一道道细微的纹路自边缘向中心蔓延开来,像冬眠的蛇缓缓舒展开蜷曲的躯体。 旋即,林凡元神探入其中,储物空间里赫然静置着七只大小不一的宝盒。 每一只宝盒都以不同的材质制成:有紫檀木的,有青玉的,有玄铁铸就的,更有一种似骨非骨的奇异材质,盒面上隐约浮现古篆铭文,彰显其不凡来历。 林凡眉头轻轻一挑,法力牵引之间,光华一闪,七盒齐齐出现在案面上,排成一列,煞是壮观。 他率先开启第一只紫檀宝盒。 盒盖甫一揭开,一股幽邃浑厚的药力波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息间填满了整间静室。 那气息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甚至隐约夹着一丝属于天地法则本源的飘渺律动。 林凡凝神望去,只见盒内以一层暗金色的绸缎为衬,正中卧着一枚丹药,浑圆无暇,通体漆黑如墨,表面似有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游移不定,如同夜空深处的星河倒转。 他没有急着触碰,而是先以强大元神之力,自丹药表层至核心内外交织,层层扫描而过,确认无一丝一毫禁制或隐患。 元神之力收敛后,林凡才探出一缕精纯法力,轻轻触及丹药表面。 刹那之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祭灵丹。 此丹由祭神教最古老的祭灵以自身精血和法则之力锤炼而成,丹内封存着一缕纯粹的法则精华。修炼者服之,非但能抵数十年苦修之功,更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对法则之道的领悟效率。 "竟有这等宝丹……"林凡低喃一声,眼神中燃起一丝亮色。 他素来清楚,在外界,即便是他曾经纵横的青灵古域诸妖国之中,涉及法则之力的丹药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从未听闻有谁真正见过。 正常情况下,修士欲得法则之力,唯有三条路:或猎杀领悟了法则的妖仙级强敌,强行剥离其法则星辰;或寻到顶级洞天福地,以自身超凡悟性一点一滴去感应天地间的法则脉络;再或者,便是机缘巧合之下,被上古传承灌顶。 无论哪一条路,都艰险重重,绝非易事。 而眼前这枚祭灵丹,虽不能凭空赋予他一道新的法则星辰,却能极大幅度地加速他对已领悟法则的参研进度。 就在不久之前,林凡刚刚在远古战场之中,将五行大道凝聚成了他的第六枚法则星辰。彼时仓促而成,星辰虽成形,却仍黯淡不稳,根基浮泛,未曾彻底夯实。 若趁此良机,借祭灵丹之力催化感悟,或许能将这枚五行星辰彻底稳固下来,让其真正扎根于内景苍穹,散发出属于自己的熠熠光芒。 一念及此,林凡不再犹豫,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祭灵丹送入唇间。 丹药甫一入腹,便化作一股温润却澎湃的热流,沿经脉四下蔓延,所过之处,法力竟如沸水般翻涌激荡。 旋即,时间仿佛在林凡的感知中骤然凝固。 周遭万籁俱寂,连尘埃落定的轨迹都定格在半空。他清晰看见自己内景苍穹深处,那道原本混沌虚浮的五行法则丝线,正在某种无形伟力的拨动下缓缓绷紧、交织、编织,如同一双天人之手在虚空中穿针引线。 每一缕金木水火土的玄妙变化,都化作触手可及的纹路,萦绕在他周身,不断回旋缭绕,最终融汇入他的元神。 林凡元神澄澈如水,整个人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悟道之境。 内景之地。 这一方世界广袤无垠,苍穹之上六枚法则星辰高悬,各绽其辉。其中五枚光芒炽盛,如日月当空;唯独第六枚,原本暗淡稀薄,此刻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生光华。 蛰伏于内景各处的三头上古神兽,几乎同一时间睁开眼眸。 最先苏醒的是金眼黑凤。 她自一座赤红山峦之巅化出人形,一袭金色长裙勾勒出窈窕曼妙的身姿,裙裾如流火般曳地,肌肤雪白若凝脂,腰肢纤细堪堪一握。那双金色的眼眸抬起,仰望苍穹,瞳仁倒映着六枚星辰的光辉。 "主人……他似乎更进一步领悟了法则之力。"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清越,像凤鸣穿过云间。 不远处的苍莽古林之中,先天古龙也化为中年男子的模样,一袭玄衣墨发,身形魁伟如山岳,双手负于背后,顺着金眼黑凤的目光望去,微微颌首。 "自主人进入远古战场至今,满打满算不过数月之期。可短短时日里,他所获之机缘、所悟之大道,竟远超外界多年苦修。这一方天地果然藏有莫大造化,非我昔日栖居的寻常古域可比。" 他的语气沉稳,却掩不住一抹赞叹。 另一侧,墨玉麒麟蹲坐在一方青石之上,通体墨玉般的鳞甲幽光流转,此刻也化成了人形。 一个面容冷峻、身披墨色重甲的青年。他性子寡言,沉默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外界天地法则太过坚固,我等尚未完全融入其环境。如今唯有继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方可出去助主人一臂之力。" 金眼黑凤微微侧眸,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倒是一如既往话少句狠。" 先天古龙也笑了起来,大袖一挥,道:"上古之时,我等纵横天地,不输任何一方霸主。如今托庇于主人内景之中,虽得暂复些许修为,但距巅峰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下来,语气渐渐变得低沉而坚毅: "若要恢复真身、重临上古之威,便需不断汲取血脉之力、融汇各系法则,一步步垒实根基。这条路虽然漫长,但既然主人已然踏出如此迅猛的一步,我等又怎能裹足不前?" 金眼黑凤收敛笑意,抬指轻绕肩头一缕金丝长发,眸光深远道:"是啊……上古的荣光,不能在咱们这一代断了。" 墨玉麒麟重重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言,只是沉默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轻响。 三头神兽各怀心绪,望着苍穹之上那第六枚五行星辰缓缓由暗转明,一点一点地绽放出属于它的光华。 那一缕光虽还不及其他五颗那般灼亮,却已如新星初升,带着无限可能。 内景天地之中,风起云涌,万籁俱寂,唯有星辰之光徐徐流转,映照着三道古老的身影,以及他们眼中那股不甘沉寂的锋芒。 第784章 萌芽的祭神 不久之后,那股强大的法则波动缓缓散去,仿佛潮水退离海岸,只余下空气里微微震颤的余韵。 林凡静立于静室之中,双目微闭,细细感受着自身气息的微妙变化。 “祭神教的底蕴,果然远比表面所见要深厚得多。他们竟连这等直接触动法则根基的丹药都能掌握在手,倘若能将这样的祭灵丹多服几枚,或许我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触及第七枚法则星辰的门槛。” 他低声自语,语调沉缓,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也是在整理思绪。 不过转念一想,祭灵丹这等宝物,必然是祭神教内部极珍稀之物,否则以修罗殿主余温书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只送来一枚。这一枚,既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更是一次意味深长的示好。 林凡收敛心神,目光转向第二个宝盒。那宝盒通体乌沉,边角刻着繁复的云纹,盒盖闭合处隐隐有光华流转。他指尖轻拂,一缕精纯的法力如丝线般探出,盒盖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开。 刹那间,一股强横至极的波动如狂风般席卷而出,几欲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嗡鸣。 林凡眼神微凝,只见一面铜镜悬浮在盒中,镜面光滑如秋水,其上映着若隐若现的古老图纹,纹路交错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天道韵律。 铜镜的边缘略呈暗青色,隐隐透出天外陨铁独有的寒芒,古朴之中透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意。 他略一迟疑,没有急着触碰,而是先将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知了片刻,确认其中并无隐匿的禁制或陷阱,这才缓缓将一丝法力注入镜体。 随着法力浸润,铜镜通体亮起柔和的光芒,一道信息如清流般涌入他的脑海里。 镇殿级祭器,云纹古镜。 此镜以天外陨铁精心锻造,经过祭神教历代先辈的血脉蕴养,其核心能力在于“反弹一切物理攻击”。 任何以实质力量击来的攻势,无论是刀剑劈砍还是拳劲轰击,皆会在镜面之上被折射而回,甚至能借力打力,将原本的威势加以放大。 即便面对远超自身境界的强敌,只要祭出此镜,便等于多了一层近乎无解的护身屏障。 林凡心中暗赞。从波动的强度来看,这云纹古镜的品阶,绝不亚于当初徐昭手中那件威名赫赫的金神鼎。 他不敢怠慢,再次凝神探查镜体内部的纹路构造,确认无有任何异常或隐患之后,这才盘膝坐下,催动自身法力缓缓注入其中,开始正式炼化。 嗡! 古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滑的镜面上,那一枚枚隐晦的符文骤然亮起,如星辰般次第浮现,释放出一股澎湃至极的威压,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然而很快,这股波动便如被一只大手收拢,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林凡长舒一口气,随着最后一丝法力与镜体相融,云纹古镜便与他心意相通,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体魄之中,潜藏于丹田之侧。 日后若遇敌袭,他只需心念微动,便可瞬息祭出此镜,对敌于电光石火之间。 更让林凡在意的是,此镜身为祭器,在祭域之中所发挥出的威能远非外界灵宝可比。 越是品阶高的祭器,越能勾连祭神之力,于周身展开一片神域般的压制区域,在这片区域内,敌人的气机流转会变得迟滞,而自身的力量却能如鱼得水。 这等特性,在生死搏杀之中,往往能起到扭转乾坤之效。 炼化云纹古镜之后,林凡略作调息,平复激荡的气血,随即转向第三个宝盒。 第三个宝盒比之前两个都要矮胖,盒盖一启,满室生辉。一堆晶莹剔透的晶体堆叠其中,每颗约莫拇指大小,其内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无数微小的萤火在其中游动。 那是祭晶并非寻常的灵石、灵玉可比。祭晶之中不仅蕴含着极为浓郁的天地元气,还掺杂着一丝祭神教独有的香火之力,那是信徒愿力沉淀之后凝聚而成的特殊能量。 对于祭神教的修士而言,祭晶既是恢复法力的珍贵资源,也是教内通用的硬通货。眼下这一堆祭晶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上千块之多。 要知道,即便是祭神教中地位崇高的实权长老,每个月能够配给的祭晶,也不过百块上下。林凡一次性得到如此庞大的馈赠,显然是余温书事先安排的手笔,用意不言自明。 林凡微微颔首,心中对这位修罗殿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行事虽低调,却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送出的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地切中需求,既不显得刻意殷勤,又足以让人领情。 他将祭晶小心收入储物法器之中。这些祭晶他自己未必能用得上,但日后若用于赏赐、布阵,或赠予亲近之人,都是极为实用的资源。 随后,他打开第四个宝盒。 这一回,宝盒内没有光华四溢,也没有强大波动,只是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株巴掌大小的灵根。那灵根通体青翠欲滴,根茎细密如丝,叶片薄如蝉翼,每一片都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从根部到叶尖,整个植株透出一股超然出尘的气息,恍若不属于这片凡尘俗土。 林凡眉头微动,俯身细看。那股弥漫而出的气息,竟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之前在林家村与阳神镇所遇到的祭神,那种神圣而不可亵渎的气质,绝非寻常灵根植物所能比拟。 他凝视良久,终于得出结论:这不是普通的灵根,而是一株尚在萌芽阶段的祭神。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株尚未觉醒出自我意志和思维意识的幼小祭神。它如一颗沉睡的种子,拥有无限的可能,却仍处于最初始的懵懂状态。 林凡陷入沉思。余温书送来祭器、祭晶、祭灵丹,都属于正常范畴的馈赠,可偏偏夹带一株尚未萌芽的祭神,这其中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莫非是暗示自己可以尝试培养这位未来的祭神?可这觉醒之法,他林凡全然不通,贸然插手,只怕会误了这株灵根的机缘。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株幼小祭神小心翼翼地移入一枚特制的玉盒之中,以法力封存妥当,再收入储物法器里。他没有将其放入内景空间。 那里藏着他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不适合收纳这等来路未明的之物。还是待下次见到余温书时,当面问清此物的来历与用意较为妥当。 接下来的几个宝盒,林凡一一开启。有通体漆黑、布满棘刺的防御祭器,表面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有色泽如琥珀、散发馥郁果香的罕见灵果,仅闻其香便让人觉得体内气血运转加快了几分;还有一块铭刻着古老咒纹的兽骨,触之温润,内里隐隐有雷声滚动。 每一件都是罕见至极的宝物,放在外界足以引发一场争抢。 林凡逐一检查、确认无误,能够当场炼化吸收的,他便运功炼化,将灵果中的精华融入自身经脉;不能立刻使用的,他便仔细分类收好,贴上神识标签,以备后用。 一番忙碌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七个宝盒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堪称诚意十足。余温书为了拉拢自己,确实下了极大的本钱。 然而,就在他刚将最后一枚灵果炼化完毕、准备闭目调息之时,内景空间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却极为清晰,仿佛有人在他的心湖之上轻轻投下了一颗石子。 林凡面色微动,这股气息是女神像青霜在呼唤他。自从青霜寄居于内景空间之后,她极少主动联系,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扰动他的心神。 此刻忽然传讯,想来必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林凡不再迟疑,心神一沉,如一滴落入深潭的水珠,整个人便从这殿堂的灯火光影之中抽离而去,径直沉入了内景空间的深处。 第785章 选择 很快,随着林凡意识下沉,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涟漪般层层荡开,须臾间便已出现在自身内景空间之中。 放眼望去,一座横跨虚无的沧桑古桥赫然在目。它不知存在了多少纪元岁月,通体由斑驳的青石砌成,桥体表面的古老符文忽明忽暗,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正随着林凡的到来缓缓呼吸。 整座桥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与静谧,像是凝固了时光本身。 长生桥之下,是一片碧波万顷的内景之海。 浪花翻涌间,每一朵迸溅的水花都蕴含着磅礴而惊人的能量,仿佛那不是水,而是某种浓缩到极致的天地本源。海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光雾,随着浪涛起伏明灭,整个空间都沐浴在这片朦胧而浩瀚的气息之中。 顺着视线继续望去,在内景之海的旁边,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陆地赫然铺展。 上面群山起伏,山脊上葱绿盎然,青翠欲滴的灵植漫山遍野。一株又一株外界都难以寻到的灵根,安静地扎根于地面之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弥漫出一阵又一阵清辉,将那片山脉映得如梦似幻。 而在更深处,一株宏伟巨树拔地而起,直插虚无。 它的叶片如星辰般巨大,每一片都在缓慢转动,散落着细碎的光华;它的枝干比山岳还要厚重,虬结蜿蜒如巨龙盘踞。悟道树苍翠欲滴,树冠遮蔽了大半个天空,浓厚的道则之力像雾霭般弥漫在周围,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触碰到大道的脉搏。 而在这棵树下,三道身影正盘旋而坐。 金眼黑凤一袭金色衣裙,裙摆如流金般铺开在草地上。 她肌肤雪白细腻,眉眼间透着清冷与高贵,眼底那双金色的眸子偶尔睁开,便如两轮烈日自云霄中透出锋芒。她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凤焰气息,整片树荫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丝灼热之意。 先天古龙气息沉稳如山,盘坐的姿态如同一座巍峨岳岳峰,呼吸之间,鼻息如同闷雷般轰鸣,在空间内沉沉回荡。他周身似有龙鳞虚影时隐时现,每一片都厚重如铁,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墨玉麒麟一袭黑衣,如同一块沉入夜色的墨玉。他双眼紧闭,神色冷峻,周身雷光若隐若现,时有紫色电蛇在衣袍间游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仿佛沉睡的雷霆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三大上古神兽盘踞在悟道树之下,气息交相呼应,将这一方天地镇压得格外稳固。 或许是察觉到林凡的到来,他们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主人。”金眼黑凤美眸一亮,那抹清冷瞬间化开,眉梢浮现出几分喜色。她微微欠身,裙摆如金色波纹荡开。 “主人,您怎么进来了?”先天古龙迅速来到林凡身边,低声询问道。他身形高大,靠近时却刻意收敛了气势,语气里带着关切与疑惑。 墨玉麒麟则一言不发,只是起身望向林凡,神色颇为恭敬。他抬手微微抱拳,那一身雷光也随之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待吩咐。 林凡微微一笑,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道:“我进来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可还好?” “都还行,”先天古龙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就是太无聊了。天天盘坐修炼,虽说悟道树效果惊人,可久了也难免觉得闷。” “主人,什么时候让我们出去啊?”金眼黑凤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在这内景空间里呆了那么久,日日与虚无为伴,让她都有些麻木了。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林凡,道:“外面的世界,难道就没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吗?” 墨玉麒麟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也流露出一丝期待。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林凡,手掌微微攥紧又松开。 看到三人这副表情,林凡当然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他沉吟片刻,当即开口安抚道:“别担心。等我寻到合适的时机,为你们三人各自寻到契合的猎杀法则人选,就会让你们离开内景空间。到时候,外面的天地任凭你们驰骋。” 闻言,三人皆是神色一喜,眼中涌起掩饰不住的光芒。 “多谢主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与期待。 林凡微微点头,示意三人继续修炼,自己则转身朝着悟道树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落在草地上悄无声息,却在每踏出一步时,脚下便有细微的光纹扩散开去。 悟道树之上,那一轮青色光芒高悬如明月,光晕流转之间超然神圣。 它像是察觉到了林凡的到来,那层煌煌清辉缓缓散去,仿佛薄纱被徐徐揭开,露出一道近乎完美无瑕的人影。 她身姿高挑,腰肢纤细得像是被天地精心裁量过,双腿笔直修长,每一寸线条都匀称到了极致。 肌肤雪白晶莹,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五官更是无可挑剔,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唇线柔和,却偏偏在眉宇之间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像是孤悬夜空的寒月。 她静静立在悟道树的枝桠间,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超然。 女神像青霜眸光明亮,目光落在林凡身上时,忽然轻声开口道:“你的身上……有一丝祭神的气息。” 林凡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女神像青霜唤他进来,是为了此事。 他停下脚步,站在树下仰头望去,神色里多了一分认真。 迟疑片刻后,林凡随手一招。储物法器应念而开,一株巴掌般大小的小树苗悬浮在半空。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绿色,枝干纤细却透着韧性,叶子蜷曲如初生的婴儿手掌。 一股晦涩莫名的祭神气息从中弥漫开来,仿佛来自某个遥远而古老的源头。 “嗯?”女神像青霜盯着这株小祭神看了片刻,旋即用狐疑般的眼神望向林凡。那眼神里似乎明明白白写着,你从哪里抢来的这么一株小东西? 林凡看出她的误会,当即开口解释道:“这一株小祭神,是祭神教修罗殿主送给我的。” 紧接着,他没有隐瞒,将自己来到祭神教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完整说了一遍。从初入祭神教的遭遇,到与修罗殿主的交集,再到如何得到这株小祭神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女神像青霜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她缓缓降落身形,来到林凡面前,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靠近那株小祭神。 那小祭神像是出于某种本能,枝叶倏然舒展开来,如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展开手臂,直接抱住了她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片又一片细小的嫩叶贴着指腹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微光。 一道道极为隐晦的符文,自小祭神的枝干上缓缓显露,如蛛网般细密,却又错落有致,透着某种古老秩序的气息。 女神像青霜美眸明亮深邃,打量着这株小祭神良久,才将手指收回,神色淡然道:“这株祭神还未开启灵智,他将其送给你,多半是想让你培育祭神分身的。” “祭神分身?”林凡微微一怔,眉头轻蹙。 女神像青霜看向他,眸子里映着悟道树的青光,继续说道:“你可知道,祭神与诡异神像,还有真正神祇之间的区别?” 看到林凡面上浮现出些许茫然,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诡异神像,靠的是获取香火之力,再将其反哺为诡异之力,污染各方疆域。它们不断将自身信徒转化为诡异生灵,借此侵蚀天地,逐步壮大自身。所过之处,诡异丛生,绝地频现。” “而上古神祇,则汲取世间香火之力修炼。信众越多,神力便越强。它们以信仰为根基,开拓神国疆域,庇护一方子民,走的是浩然正途。” “不过,祭神却截然不同。”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那株小祭神上,道:“它们扎根一域,虽然同样汲取信众之力修炼,却无法将这股力量直接转化为自身之力。它们只能借助这股信仰,进行生命层次的蜕变与提升。唯有生命层次变得越强,自身的力量才会越强。这条路……更为曲折,却也更为深远。” 闻言,林凡恍然大悟。他望着那株安静悬浮的小祭神,心中渐渐明晰。原来如此,祭神的路子,与诡异神像和上古神祇有着本质的区别。 诡异神像攫取信仰之力,将其转化为更强的诡异之力,污染疆域,吞噬生灵,走的是掠夺与毁灭之道。代价是,诡异神像所过之处,几乎尽皆化为诡异绝地。 而上古神祇得到信仰之力,能直接提升自身力量与法则能力,借此缔造属于自己的神国疆域,庇佑万民。 祭神则截然不同,他们无法直接利用信仰之力,而是以其为薪柴,蜕变自身的生命层次,或是以此强化神域的特殊能力。 三者皆汲取信仰之力,但对于信仰之力的转化与运用,却走向了三条迥然不同的道路。 林凡站在悟道树下,凝视着那株微微摇曳的小祭神,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树影婆娑间,青霜的声音如清泉般流入耳畔,带着几分悠远与通透。 “所以这一株小祭神对你而言,既是馈赠,也是机缘。如何培育它,如何走这条路,便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第786章 祭神分身 闻言,林凡心头微震,目光不禁又落回掌心那株嫩绿的小祭神上。 女神像青霜素来寡言,能让她特意提及,这株幼苗怕是大有文章。他沉吟片刻,抬眸望向悟道树上那团清辉,语气郑重了几分,问道:“你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妨直言。” 女神像青霜立于青光之中,周身流转着如水月华,五官精致得近乎不似凡物,一双眸子澄澈如深潭,倒映着林凡的身影。 她微微侧首,声音清冽却柔和,像是山涧淌过玉石。 “若我未看走眼,这一株小东西体内,流转着星辰树的部分血脉。” “星辰树?”林凡瞳孔骤然一缩,脊背都不自觉绷直了。 他虽入祭神教时日尚短,但内景之中有悟道树加持,又常听青霜提及天地灵根之秘,自然知晓此树的分量. 那是传说中能沟通周天星辰、化作宇宙脉络的无上灵根,与撑开一界的先天世界树齐名,万古以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惊涛,低声道:“竟是与世界树并列的星辰树?你确定没有看错?可它终究太过稚嫩,离那等传说之境,怕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霜见他神色变幻,眸光里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轻轻摇头到:“你倒是不贪。确如你所言,这株小东西潜力虽大,可要想真正长成星辰树,其中的艰难险阻,比你日后登临一界至尊之位,还要高出百倍不止。那是逆天改命的路,非大机缘、大毅力不可为。” 她话音顿了顿,清辉微微一荡,仿佛在思量措辞,而后又道:“不过,若你肯将它炼作祭神分身,借信徒香火愿力日夜滋养,倒是能反哺你的本体修炼,信仰之力于法则感悟,有不可思议的催发之效。你本体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若有此物相辅,或许能补上某些细微的滞涩。” 林凡心念飞转,眼底渐渐亮起明光。他已然明白青霜的弦外之音,当即拱手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凝出祭神分身,以众生信仰为薪柴,焚烧出法则悟性的火花?可祭神分身之法玄奥无比,我虽在教中有些权位,却从未涉猎此道,不知你能否指点一二?” 青霜五官完美无瑕,肌肤在青光映衬下如玉生烟,她轻抿唇角,露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笑意。 “我的法门并不适合你。我乃原始神像所化,走的是神道亘古不动之路,祭神分身于我而言不过是本体的投射,而你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灵台识海皆与神像迥异。若强行用我的法子,轻则分身难成,重则神魂撕裂,反而坏了根基。” 她见林凡面露凝重,又柔声补了一句道:“你身在祭神教,此教绵延无数岁月,藏经阁中必定收录了诸多祭神分身的功法秘卷。那些法门多是前人血火试炼而来,契合人身修士的路子,你只需寻一门中正平和的,再结合自身内景优势,未尝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林凡听罢,凝重的眉宇渐渐舒展。他深知青霜虽有时清冷傲气,但句句出自真心,从不虚言诓他。 于是他整了整衣袍,郑重对着那团青光深深作揖,道:“前辈指点之恩,林凡铭记于心。此株幼苗若能成器,亦有前辈一份功劳。” 青霜黛眉却倏地皱起,清音里带上了一丝嗔意。 “先前不是说好了么?再唤前辈,我便收了这轮明月,让你内景漆黑一片。”她说着,周身的青光当真黯淡了几分,作势要敛去。 林凡连忙直起身,干咳两声,赔笑道:“是是是,青霜,是我一时嘴快,切莫与我计较。” 他拱手作揖的模样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倒把内景中那株悟道树上的金眼黑凤和先天古龙都逗得低鸣了两声。 青霜这才眉眼稍霁,清辉重新流转如绸,她满意地轻哼一声,身形扶摇而起,重新化为一轮皎洁明月高悬于悟道树之巅,月色倾洒而下,将整个内景空间照得通透如昼。 林凡收回目光,将掌心那株嫩绿的小祭神小心拢入袖中,又朝先天古龙和金眼黑凤点头示意,便敛了心神,退出了内景空间。 意识如潮水般回归肉身。 林凡缓缓睁开双目,眸底星辉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他低声自语,道:“祭神分身之法……此物若成,不仅可借信仰之力加速感悟法则,更能让小祭神有处栖身,日夜温养。倒是一举两得。” 他屈指轻叩膝头,沉思片刻,终是扬声唤道:“月儿姑娘,请来一趟。” 不多时,一道曼妙的身影便轻盈步入。穆月儿今夜换了一袭青莲色宫装长裙,裙幅逶迤及地,腰束细细的银丝绦带,更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走得很轻,裙裾拂过地面几无声息,却因衣料丝滑而泛着流水般的微光。 穆月儿在林凡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垂着螓首,耳根却早已染上一层薄红。 她听得林凡唤她时语气平和,并不急迫,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反倒更加忐忑。 少顷,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问道:“副殿主……可是月儿今夜要侍寝?” 话一出口,她连脖颈都烧了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 林凡原本正在斟酌如何分派事务,闻得此言,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她微颤的睫毛和绯红的侧颜,心头顿时一阵心猿意马,气血都有片刻翻涌。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旖旎按捺下去,右手在膝上微微一握,干咳一声,正了正神色,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道:“月儿姑娘不必紧张。唤你前来,是有一桩正经事要吩咐你去做。至于旁的……来日方长,日后再说也不迟。” 他特意加重了“正经事”三字,又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穆月儿闻言先是一怔,眼底飞快地滑过一抹失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黯了一瞬,但随即她便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抬起脸来,已是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片刻的悸动。 她福了一礼,声音恢复清润,道:“是月儿唐突了。不知副殿主有何事吩咐?月儿必当竭力去办。” 林凡见她恢复常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沉声道:“第一件事,你替我去一趟传功殿,仔细查阅所有涉及祭神分身修炼的功法秘录,无论品阶高低,只要与凝练分身、寄托神魂、吸纳信仰相关,都抄录一份名录并简要提要带回来。若有长老问起,便说是我修行所需,不必遮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案头堆积的几卷古籍,又道:“第二件事,帮我搜罗一些具备真知灼见的古籍,不拘是祭域各宗的功法杂谈,还是涉及上古隐秘、灵根传说、域外逸闻的孤本残卷,只要是内容翔实、年代久远的,都尽可能借来或抄来。我要仔细翻阅,并逐卷抄录有用的段落。这两件事都不可张扬,但也不必鬼祟,你行事素来稳妥,我信得过你。” 穆月儿听完,眸中浮起一抹认真之色,当即屈膝应道:“是,副殿主。传功殿的执事与我颇熟,借阅录目应当不难;至于古籍,内库中藏有几卷无名手札,平日少人问津,月儿明日便去求调。两件事一并办妥,最迟后日午前回禀。”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追问,显然深谙为属之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林凡看着她清丽的侧影和笃定的神情,不由面露满意之色。 第787章 确认无隐患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修罗殿内已是人影绰绰。穆月儿将两件事办得干净利落,不到半日便已折返。 她回到副殿主所在的偏殿时,额间沁着细密的薄汗,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张精致五官愈发鲜妍夺目。 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肌肤雪白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玉。她脚步轻盈,手中捧着三本泛黄的秘籍,身后还跟着两名杂役弟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铜箱。 “副殿主,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穆月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如泉,道:“这三本秘籍是传功殿顾长老亲自从藏经阁深处翻检出来的,说是涉及祭神分身的全部功法。顾长老还特意提了一句,殿主早有口谕,说这些迟早要送到您手上,他不过是遵命行事罢了。” 说着,她将三本秘籍恭敬地递到林凡面前。秘籍封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无数双手翻阅过,年代久远,气息古朴。 林凡坐在紫檀木案后,闻言眉梢微动,眸中掠过一丝深思。 修罗殿主余温书……在之前就已替自己铺好了路?这份未雨绸缪,既像提携,又像托付,令林凡心中生出几分微妙的警惕,却也不便表露。 他伸手接过秘籍,指尖触到封皮时,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淡淡祭力波动。他逐一翻开,凝神细阅。 第一部名为《祭道分身》,开篇便以朱砂大字写明:以自身部分元神剥离,投入其他祭神体内,借岁月之力慢慢熔炼,化为己身之影。 此法所成之分身根基扎实,潜力浑厚,成长上限极高,几乎可与本尊比肩。 然而代价也明明白白,至少需要上百年的朝夕温养,方能大成。林凡读到这里,不由得轻轻摇头。 百年光阴,对寻常修炼者而言或许不过闭关一瞬,可他自血魔宗崛起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年岁月,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哪有耐心坐等百年? 他放下第一部,拿起第二部《灵化之术》。 此法不走元神路线,而是以本命祭器为桥,通过祭器与祭神之间的冥冥联系,强行操控外物,以此达成“分身”之效。优点是速成,短则数月,长则年余,便可驱使祭神如臂使指; 缺点却极为致命,被操控的祭神潜力被锁死在入主那一刻,再无寸进之机,充其量只能当个搬砖跑腿的傀儡。林凡眉头微蹙,将书册搁到一旁。他本就没有本命祭器,即便有,也绝不肯将就这般鸡肋之术。 第三部《祭灵经》映入眼帘时,林凡的目光终于定住了。 此法另辟蹊径,要求修炼者将自身一部分元神炼化为纯正的“祭灵”一种介于魂魄与意志之间的特殊存在,再将祭灵植入一株尚未长成的幼小祭神之中,使其与祭神共生共长,最终彻底转化为本命分身。 其优势在于,祭神分身将拥有无限的成长可能,甚至能随本尊一同进阶;但风险亦如影随形,稍有不慎,祭灵反噬,轻则元神受创,重则魂飞魄散。 此外,还需一株契合自身的祭神幼苗,若强行以成株施法,便如朽木雕花,徒有其表。 林凡眼中精芒一闪,心中已有定论。 他指尖轻轻叩着书页,忽然想到,余温书专门留下一株祭神幼苗给自己,莫非正是为了今日这《祭灵经》?若真如此,余温书的心思未免太过缜密,像是步步为营,将自己推入某条既定的路径。 一念及此,林凡后脊微凉,当即闭目沉神,将心神沉入内景空间。 那片虚无缥缈的识海深处,一尊通体青霜覆盖的女神像静静伫立,面容模糊却透着亘古的威严。他将《祭灵经》全文以神念传递过去,女像青霜的眼眸微微一亮,片刻后,空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经文章法严谨,气息中正,并无暗门或毒咒,可以放心修习。” 林凡这才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时,神色已恢复从容。 他抬眸看向穆月儿,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道:“这篇《祭灵经》我留下了,其余两部你替我收归传功殿,记档即可。” “是,副殿主。”穆月儿颔首应下,面上波澜不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悄悄扫过林凡的面庞,似是想从那张沉静的脸上读出什么端倪,但终究什么也没捕捉到。 她随即素手轻扬,两个杂役弟子将箱子抬到近前。 “副殿主,这里面是您要的各类典籍。顾长老说传功殿的闲杂书册大多在此,共计五千四百五十部,内容涵盖祭纹、阵法、古史、丹方、异闻杂录,虽不成体系,但每部都算有些年头,外头寻不到的。” 林凡闻言,眼中笑意更深,赞道:“你办事向来妥帖,难得这般细致。” 他顿了顿,随手从袖中取出十枚晶莹剔透的祭晶,码在案角。祭晶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映得满室生辉。“这些是给你的,算作额外的犒劳。” 穆月儿娇躯微微一颤,美眸顿时亮了起来。她身为修罗殿内门弟子,每月固定的例份不过十枚祭晶,而林凡一出手便是整整一个月的份量,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她连忙摆手,白皙的脸颊浮起两团红晕,道:“副殿主,这……这太多了,弟子不过是跑腿之劳,受之有愧。” 林凡却不由分说,径直拿起祭晶,塞进她柔软温热的掌心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微痒。他笑道:“让你拿着就拿着,往后我少不得还要劳烦你,你若推辞,我反倒不好开口了。” 穆月儿被他这般随和又带着几分霸道的语气噎住,咬着下唇犹豫片刻,终究是低头收了,声若蚊蚋:“多谢副殿主厚赐……日后但有差遣,月儿定不推辞。” 她将那十枚祭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胸脯微微起伏,心中百味杂陈。 自入修罗殿以来,她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长老执事,从无人像林凡这般,既有威严又不失温厚。她忍不住多看了林凡一眼,旋即醒觉失态,带着两个杂役弟子告退。 待穆月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林凡才收回目光。他反手关上静室的石门,门缝间嵌着的隔音符阵自动亮起,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静室之内,唯有案上一盏青灯,火苗如豆,幽幽摇曳。 林凡随手一招,数千部古籍如流水般从箱子里面倾泻而出,堆满了整张紫檀大案,又顺着案沿淌到地上,层层叠叠,几乎漫过脚踝。 纸墨的旧香混杂着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林凡精神一振。 他随手捡起一本泛黄的《北荒祭纹考》,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先贤的批注,墨迹已褪成淡褐色,却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郑重。 他又抽出一册《异兽骨图志》,内页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妖兽骨骼,旁边附注着祭炼之法与效用,内容庞杂却条理分明。 林凡唇角微扬,面露满意之色。这正是他所需之物,抄录书籍,便能获得寿元加持,且内容越是珍稀古奥、流传越窄,所获寿元便越是丰沛。 眼前这堆古籍,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秘典,却胜在驳杂广博,许多篇章他闻所未闻,料想外界早已失传。 他铺开一沓雪白的宣纸,取出一方古砚,缓缓磨墨。墨汁浓稠如漆,清香四溢。他拈起一支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凝神片刻,便落笔如飞。 第一个字落下时,他丹田之内便涌起一股暖流,如春水破冰,沿着经脉悄然攀升,最终汇入识海深处。那是寿元增长的前兆,虽微弱,却真切可感。林凡心中一喜,笔势愈发行云流水,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在宣纸上铺展开来,与古籍原文一字不差。 灯花噼啪轻响,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林凡伏案疾书,丝毫未觉疲惫,反倒越抄越是精神抖擞。案角的古籍堆渐渐矮下去,而他身旁抄就的册子却在缓缓长高。 第788章 太阴归墟掌精通 静室里面,落叶闻声。 桌案前,一道人影正襟危坐。 林凡面色肃然,眼神清澈明亮,手中笔墨散发着淡淡清香。 他腰背挺直,笔尖在洁白纸张上如走龙蛇,一笔一划间,都彰显出沉稳的力道,和精准的掌控之力。 字迹整齐分明,已经俨然有着一定的书法大家之姿。 最为可怕的是,一旦仔细望去,这些字迹像是仿佛要苏醒过来,带着一丝丝惊人的道之韵律。 纸张一张接着一张被搁置在一旁,墨香混着旧纸陈味,弥漫在静室之中。随着最后一字收锋,林凡面前凌空浮现出一行行流光溢彩的文字,字字泛着青金色的微芒: 【你抄录了《祭神秘闻》,奖励寿元二十年。】 【你抄录了《诡始起源》,奖励寿元二十年。】 【你抄录了《远古志》,奖励寿元二十年。】 …… 林凡抬眼扫过这些金色的字迹,目光平静如水,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线弧度。他搁下笔,五指微松,指尖关节因长久的执笔而隐隐酸痛,但心底那缕清晰的计算却让他无暇顾及这些。 “勉强是足够了。”他低声自语,嗓音带着些许抄录后的沙哑,眼中却亮起一道锐光。 这些日子他几乎将自己锁在静室之内,将所有精力皆倾注于抄录典籍之间。凡修罗殿典藏室中可借阅的上古残篇、异闻手札、秘境杂录,他皆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 而每一次抄录完成,寿元的数字便悄然攀升一截,如同滴水入潭,渐渐积蓄成一片可动用的大泽。 洞府之外,回廊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穆月儿穿着一袭浅紫长裙,裙摆拂过白玉地面,逶迤出一道清浅的弧影。 她腰肢纤细,步履却微微迟疑,立在静室的朱红木门前,抬眼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扉,眸中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犹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捧着的玉盘,盘中是新沏的灵茶,茶水犹冒着氤氲热气,茶香清冽,是上等的“雪芽幽兰”,专供修行者静心凝神所用。可她已经在门前站了许久,却始终没敢叩响那扇门。 “已经……第十日了。”她轻咬下唇,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淡的齿痕,声音低得仿若自语般,道:“副殿主一直闭关不出,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瓶颈,需得全力突破?”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把那个去敲门的念头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是被选来伺候林凡的近前人,这些时日来,她见过对方修炼时雷霆万钧的气势,也见过他出关后淡然自若的模样,可她始终摸不准这位副殿主的心思。 若是贸然打扰,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对方觉得自己不知进退。 她轻叹一声,转过身形,裙角旋开一朵浅紫的花。 走出两步,她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静寂的门,终究还是缓步退回自己的偏室。她将玉盘搁在案上,指尖摸了摸茶盏壁沿,茶水已渐渐凉了。 静室之中,林凡对此浑然不觉。他此刻心神尽数沉入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精芒骤起,很快就沟通了自身的预支道果。 “是否消耗两千年寿元,将《太阴归墟掌》预支至精通?” 预支道果很快就传来回应,清冷无波的声音在识海之中回响,像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在对他做出回应。林凡毫不迟疑,目光如炬,沉声答道:“同意预支。”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寿元计数骤然减少了两千年。 而与此同时,一股磅礴而玄奥的信息洪流仿佛撕开虚空,毫无预兆地灌入他的脑海之中。那并非是生硬的文字或口诀,而更像是一场跨越时间的感悟,一段由后人亲自走完的路程,此刻被原原本本地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林凡浑身一震,眉头微蹙,额头浮现细密的汗珠。 《太阴归墟掌》共有五层:润物无声、随形赋物、百川归海、上善若水、归墟无极。 他早在入门时便摸到了第一层的门径,可那不过是皮毛。 眼下随着这股感悟渗透进四肢百骸,他才真正看清第二层“随形赋物”的面貌,那是以太阴水脉为枢纽,将体内法力化作无形丝线,勾连天地间弥散的能量,举手投足间,一弹指、一拂袖皆能引动如江如河般的滚滚余威。 “太阴水脉乃虚无之脉,却又是我自身凝炼之物。以此为媒,则可融天地之力入我一招一式,至阴至柔,攻其无形,防其无痕……” 林凡闭目盘坐,呼吸渐渐绵长,鼻息间吐纳的已不是寻常之气,而是带着一缕微寒的灵息,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运转法门,血脉中那股至刚至阳的霸道血气徐徐沉降,如同沸汤归于静水,紧接着,一条幽蓝的细流自丹田深处升起,沿着经络延展,正是太阴水脉。 它似水非水,若线若缕,缠绕在筋脉之间,接着像是触手般向外探去,将周遭空气中弥散的天地元气一根根“牵”入体内。 林凡眉心之处,一道幽蓝色的符文缓缓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古朴幽深,仿佛一道来自远古的封印被揭开了一角。 那符文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声,旋即一股清凉而柔韧的力量从他体内勃然而出,并不猛烈,却无所不在,他的肌肤、筋骨、法力,乃至身周三尺之内的气流,都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呼吸相闻,气机相牵。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举手间所能调动的力量悄然翻升了一截,而一层无形的水幕般的防御也覆在了周身,若有外力袭来,必会被这股阴柔之力化解、偏转,卸去大半锋芒。 待到那股感悟彻底融入体内,林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离口三尺便凝成一颗冰晶般的水珠,坠落在地,“叮”的一声碎裂成粉末。他缓缓睁开眼,眉心的符文如潮水褪去,隐入肌肤之下,不留痕迹。 他活动了一下十指,指节间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随即他心念一动,唤出那道熟悉的面板,目光自顶部一行行扫落。 【寿元:12500】 【天赋:预支道果,不灭道果,融合道果】 【技能:克诡之力(精通)】 【境界:碎空境(八品)】 【功法:八部阎罗经(圆满),星云剑典(圆满),吞天明王决(圆满),催心生死符(圆满),大衍五行术(圆满),御灵纸人符(圆满),凤羽仙决(圆满),麒麟印(圆满),纯元破虚指(圆满),不灭经(圆满),太阴归墟掌(精通)】 “还余一万两千五百年……” 林凡盯着那行数字,目中的光泽有些明灭不定。 他心知,这一笔寿元看似丰厚,可若要继续预支更高层次的功法,或是将《太阴归墟掌》再推至圆满,所需消耗只会成倍增长,仍须不断积累。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牖,一缕清凉的夜风裹着庭中桂花的幽香涌入。 远处的修罗殿灯火寥落,夜色如墨铺展开去,偶尔有巡夜弟子的身影在长廊尽头一闪而过。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半遮的弯月,心中掠过数道念想道:“等到这门功法修炼到圆满,我就能领悟出极阴法则,或许能借此机会凝聚出第七枚法则星辰,到那时候实力暴涨,便有了更多的底气。” 而偏室之中,穆月儿正坐在榻边。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静室方向依旧毫无声响。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也不知副殿主何时才会出关……” 语气里三分担忧,三分无奈,剩下的四分,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就在她自语之际,忽然外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穆月儿一怔,旋即迅速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出了门外。 她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那双玉足踩着冰冷的地面,很快就来到门外。 她美眸看向不远处,那里正有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轮廓。 还不等穆月儿反应过来,林凡就已经来到近前。 穆月儿一惊,当即行礼道:“副殿主。” 声音很是软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林凡看着穆月儿,忽然露出一抹微笑,道:“月儿姑娘,你没在修炼吗?” 穆月儿低头看着自己纤纤玉足,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些狼狈。 她有些窘迫的说道:“回副殿主的话,月儿有些担心你,所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凡心领神会,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没有走出静室一步,可是整个洞府都在自己眼皮底下,穆月儿一举一动,林凡都是清晰可知。 林凡脸上笑容散去,郑重说道:“你既然愿意留在我的身边,那就要加倍努力修炼。” “无论是祭神教还是外界,唯有自身实力强大,才能获得更多的东西。” 穆月儿美眸闪动,道:“是,副殿主。” 第789章 拜访 通往修罗殿的山道蜿蜒如蛇,盘绕在陡峭的崖壁之间,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天光,偶有几缕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斑驳的光点。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潮湿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呜咽着掠过耳畔,像是千百道低语在耳边萦绕不散。 两道身影正沿着这条崎岖山道缓缓而上。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量清瘦却不显单薄,一袭青灰色道袍被山风吹得衣袂微动,腰间悬挂的那枚暗金色令牌偶尔碰撞着衣料,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他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像山中多年不曾摇晃的老松,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笃定的分量。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梳着乌黑马尾辫的少女,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她生得娇俏,一双眼睛大而清澈,像浸过山泉的琉璃珠子,转来转去之间满是灵动。 她一身浅碧色裙衫,袖口扎着细绳,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荡,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她年龄相符的活泼劲儿,可若有人细看她的步法,便会发现她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落在石阶正中。 阿蘅抬头望向前方,修罗峰已经近在眼前。 那座山峰通体呈暗红色,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山石,峰顶隐没在灰蒙蒙的云雾里,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殿宇轮廓,气势森然,与天道殿那边的清幽灵秀截然不同。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偏头看向师兄,语气里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忐忑,问道:“师兄,林凡已经成了修罗殿的副殿主,如今身份和地位都和之前截然不同了。你说……他还会见我们吗?”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毕竟简长老的事情,似乎让他对我们天道殿的印象不是很好。” 说话间,她垂下眼睫,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石阶边缘的苔藓,那点不安便在这样的小动作里流露了出来。 徐昭脚步未停,目视前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答道:“别胡思乱想。就算是林副殿主如今是修罗殿的高层,以他的性子,相信还是会把我们当朋友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和了些,继续道:“况且我们这次来,本就是奉师尊之命,专程祝贺他当上副殿主而来。礼数周全了,情意也带到了,旁的无需多想。” 其实,早在几天前林凡被擢升为修罗殿副殿主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个祭神教。 上至各殿长老,下至外门弟子,茶余饭后都免不了要议论几句这位横空出世的“外来者”。然而各道殿对此事的反应却很微妙。 天道殿直到今日才遣了徐昭和阿蘅两人前来道贺,这份迟缓里藏着多少斟酌与掂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至于轮回殿和祭神殿那边,更是干脆保持了沉默,连一句场面话都欠奉。 其中缘由并不难猜。虽说林凡之前在云雾峰出手,展露出过人的修为,一掌逼退数名同阶高手,可归根究底,他毕竟是一位外来者,在祭神教根基尚浅,如今一步登天坐上副殿主之位,自然难以让各道殿上至长老高层、下至普通弟子心服口服。 倒是修罗殿内部,因着殿主余温书一力扶持,反而没什么风浪,只是旁殿的观望与冷淡,早已成了明面上的事。 阿蘅听完师兄这番话,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我还是有点担心”,脚下却已经加快了步子,蹭蹭蹭超过徐昭半个身位,仿佛早一步见到人,心里的石头就能早一步落下。 另一头,林凡正在洞府里面翻阅一卷古籍,听得穆月儿通传,说天道殿的徐昭与阿蘅求见,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卷册。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内室,穿过一道挂着暗红帷幔的甬道,来到洞府前厅。 厅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乌木长案,两侧各设两把圈椅,壁上悬着一幅泼墨山水,笔意苍劲,倒与修罗殿一贯的肃杀气息不甚相符。徐昭与阿蘅已在厅中等候,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身来。 “徐昭,阿蘅。”林凡率先开口,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然而那师兄妹二人却互视一眼,旋即齐齐躬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拜见林副殿主。” 林凡眉头微动,走上前去,虚虚一托二人手臂:“二位,无需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补了一句,道:“你们还是叫我林凡吧。” 徐昭直起身来,脸上堆起笑,嘴上却说道:“林副殿主说笑了,您现在可是修罗殿副殿主,我们岂敢无礼。”他说这话时,腰背还微微绷着,手里捧着那只锦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凡看了他一眼,忽然似笑非笑地问道:“莫非徐道友不想继续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这话一出,徐昭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倒是旁边的阿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看着师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师兄,咱们别拘束了,林凡还是原来的林凡嘛!”她边说边往前蹦了半步,站在林凡身侧,仰头打量着他的神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师妹,你这……”徐昭瞪了她一眼,可那瞪视里全无威慑,反倒透着几分被戳穿心思的窘迫。 林凡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们二人和我还是以前那样相处吧。若是一口一个‘副殿主’,我倒觉得生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那份真诚却让徐昭心里一松。 两人原本还有些拘束,听到林凡这番话,肩膀都渐渐放平了。 阿蘅更是快人快语,拉着林凡的袖口晃了晃,笑嘻嘻道:“林凡,我和师兄这次过来,是祝贺你成为修罗殿副殿主的!” “恭喜你,如今可是我们祭神教的大人物啦!往后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可要报你的名号了!” “师妹!”徐昭赶紧出声喝止她,转头对林凡歉然一笑,道:“林道友,师妹年纪小,口无遮拦,莫要见怪。” 林凡却并不在意,反而笑道:“阿蘅要报我的名号,那也得那人先打过我再说。”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 徐昭见他果然还是从前的脾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正了正神色,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那锦盒以紫檀木制成,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嵌着细碎的灵玉碎粒,在厅内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 他双手托着锦盒,郑重其事地递到林凡面前,道:“这里面是三枚祭灵丹,是我师尊特意嘱咐我带过来的,一则祝贺林道友升任副殿主之喜,二则……也算是我天道殿因为简长老的事,给予林道友的一些小小补偿。师尊说,往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林副殿主海涵。” 林凡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挑开搭扣,盒盖弹起,里面铺着暗红绒布,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卧在其中,通体圆润,色泽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股弥漫而出的丹药波动醇厚而纯粹,与他之前炼化的那枚祭灵丹毫无二致,甚至隐隐还要更浓烈几分。他微微挑眉,心里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要知道,即便自己如今已是修罗殿副殿主,殿主余温书当初也不过赠予了一枚祭灵丹作为贺礼,那已是极大的器重。 可现如今天道殿主一出手就是三枚祭灵丹,这份手笔不可谓不阔绰,亦不可谓不意味深长。 祭灵丹在祭神教内绝非寻常之物,哪怕是各殿长老,一年也未必能分得一粒,三枚同赠,其中拉拢与示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林凡合上盒盖,没有推辞。既然是天道殿主亲自让人送来,自己不收反倒显得多心。 他抬眸看向徐昭,神色认真道:“回去时候,替我转达对你们师尊的谢意。就说林凡记下了这份情谊,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徐昭点了点头,郑重应道:“请道友放心,一定带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师尊其实也说了,林道友能在短短时日内走到今日这一步,足见不凡,往后祭神教的事,还望道友与天道殿多多往来。” 这话说得含蓄,林凡却听得明白。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转而招呼二人落座,命穆月儿奉上灵茶,又问起天道殿近来的情形。 阿蘅一边喝茶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入门的师弟师妹讲到后山那只偷吃灵果的狐狸,惹得徐昭频频摇头,林凡却听得颇有兴致,时不时插一句逗她,厅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第790章 诡谲风波起 洞府大厅里面,茶香四溢。 三人聊着修行见闻,偶尔提及祭神教里的一些趣事,阿蘅笑弯了眉眼,徐昭也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这般轻松畅快的时刻,对于久居修罗殿、终日与祭文典籍为伴的林凡来说,实属难得。 通过二人口中,也让林凡对整个祭神教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和认识。 可再好的光景,也敌不过檐外天色悄然西沉。 当斜阳的光影从洞府入口那株老藤的叶隙间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金线时,徐昭终于搁下了手中那只青瓷茶杯。 他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片刻,神色逐渐收敛了方才的闲适,正了正衣襟,目光坦诚地看向林凡。 “林道友,今日这半日清谈,当真让我和师妹都心生畅快。”徐昭的话语里带着诚挚,微微一顿,语气转沉,道:“不过,我们这次登门拜访,除了恭贺你荣升副殿主之外,实则还有另一桩事,我们是来与你辞行的。” 他话音甫落,身旁的阿蘅也收了眉梢的笑意,一双澄澈的眸子认真地望过来,朝着林凡轻轻颔首,算是附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乎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早已下定的决心。 林凡眉头微蹙,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沉声问道:“辞行?什么意思?” 徐昭与阿蘅对视了一眼,由徐昭开口解释,语速比方才略慢了些,仿佛要确保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道友这几日想必都在洞府中专心抄录典籍,尚不知外界情势已有变化。 就在最近短短数日之间,祭域各处接连出了乱子。神云山那边的诡异生灵,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格外活跃,频频现身,专挑祭神教麾下驻扎在各处的祭神下手。他们出手诡谲,行踪不定,像是蓄谋已久。” “截至目前,已有十几位祭神死伤,其中更有好些位直接失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祭神教这边派去搜寻的人也毫无所获。”阿蘅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道:“天道殿那边已经下令,让门下弟子分头下山处置此事。我和师兄领了任务,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林凡面色微变,眉心拧得更紧了些。神云山这个名字他不陌生,那是祭域边界一片被阴翳笼罩的区域,盘踞着诸多诡异势力,其中甚至有传闻中接近“源头”级别的存在坐镇。 之前阳神镇的祭神阳神受人挑唆背叛祭神教,背后就有神云山的影子。他原以为经此一事,那边多少会收敛几分,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将触角伸向了更广的范围。 “这些消息在教内并非绝密,只是你最近一直呆在洞府所以还不知道此事。”阿蘅似乎看出林凡心头疑惑,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略带着一丝俏皮却又认真地说道。 “对了,你可知道我们这次下山第一站是去哪儿?” 林凡抬眼,问道:“哪儿?” “林家村。”阿蘅一字一字道出。 林凡眸光骤动。林家村,那是他初至祭域时落脚的第一个地方。村里那对朴实的父子,林大柱和他儿子,曾在自己最陌生无依的时候递过一碗热粥、让出一间遮风挡雨的柴房。 那棵立在村口、通体焦黑却自有灵性的老柳树祭神,更是林家村一方安宁的倚仗。若诡异生灵果真逼近那里…… “林家村那边可有异动?”林凡沉声问道,嗓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徐昭察觉到他话中关切,心念一转,语气温和地安抚道:“道友不必太过忧心。据目前传回的消息,林家村尚未遭到直接袭击。不过,那株镇守村子的柳树祭神曾向教内禀报,说感应到诡异生灵的气息在村外山林间出没过一两回,虽未靠近村界,但足以说明它们已将那一片纳入视野。师尊命我与师妹先行前往林家村及其周边区域调查清楚,查明那些诡异生灵究竟意欲何为,也好提前布防。” 林凡默然片刻,脑中将当初在林家村的种种过了一遍,神色渐缓,却仍带着一丝隐忧。 他抬眼看向徐昭和阿蘅,沉吟道:“林家村于我而言,有几分故土之情。当初我刚到祭域,人生地不熟,幸得村中一对父子,林大柱和他儿子多有照拂。他们待我以诚,我一直记在心上。此番你们若到了那边,若是方便,还请替我看顾他们父子一二。” 徐昭郑重颔首:“道友放心,既然你开了口,我和师妹定然放在心上。若遇事端,必先护住他们周全。” 阿蘅也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打趣道:“林副殿主亲自托付的事,我可不敢马虎。到时候到了林家村,一定替你好好看看那位大柱叔,顺便带几句你的好话过去。” 林凡被她的模样逗得微微一哂,心头那点凝重也散了几分。 他思索片刻,忽而探手入袖,取出两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符纸。那符纸色泽淡黄,上面用朱砂勾出寥寥数笔线条,形态简拙,却隐隐透出若有若无的灵韵,仿佛活物在纸中蜷息。 他将两张纸人符分别递到二人面前,解释道:“这二张符箓是我亲手以特殊手法炼制而成,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但其中封存的纸人在激活之后能短暂凝聚出相当可观的战力。若你们当真遭遇不测之险,只需向符内注入一缕力量,纸人便会自行显化,挡在身前。哪怕对手凶悍,它也能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徐昭接过符纸,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指尖掠过符面那些朱砂纹路时,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能量节律,如涓流暗涌。他眼底闪过一抹惊异,抬眼看向林凡,问道::“好奇异的炼制之法,气息凝而不散,看似简朴,实则内藏精巧。道友这份心意厚重,我与师妹便厚颜收下了。” 阿蘅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中亮晶晶的,喜滋滋地收入怀中,脆生生道:“谢谢你,林凡!我一定贴身放好,说不准还能靠它救我一命呢。” 林凡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这两张纸人符真正的用处,远不止徐昭感知到的那一层战力气机。 纸人一旦被激活显化,即便相隔千里,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符中那一缕与自己心神相连的气息,从而锁定方位、辨明危急程度。 若情况当真凶险到了那一步,他便可以设法脱身赶去相助。 这层心思他并未说破,只是将这份援手藏于符中,权当一份无声的托底。 徐昭与阿蘅又坐着聊了几句闲话,而后终于起身告辞。二人并肩行至洞口,回身朝林凡拱了拱手,道了声“珍重”,便转身沿着山道离去。晚风拂过他们的衣袂,将两道身影渐渐拉长、隐没在暮色之中。 洞府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凡站在洞口目送片刻,方才回转内室。 一道婀娜的身影从侧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穆月儿。 她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石桌上,柔声问道:“副殿主似乎与徐师兄和阿蘅师姐相交颇深。” 林凡坐回石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间滑下,让那些零散的思绪都沉静了些。他微微颔首:“我初来祭神教时,诸事懵懂,全赖他们二人引路照拂。若没有他们,我恐怕连祭神教的门都摸不着,更遑论有今日。” 穆月儿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道:“说来也是,徐师兄在天道殿一众弟子中素来出类拔萃,据传连殿主都对他另眼相看,隐隐有将其当作下一任继承人来培养的意思。而阿蘅师姐虽然性情活泼率真,修行的天资却同样拔尖,假以时日,必是天道殿的中流砥柱。副殿主与他们结成善缘,于公于私都是一桩好事。将来修罗殿与天道殿之间的往来,有这层情谊在,想必也会顺遂许多。” 林凡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道:“情谊不在功利,而在真心。他们以诚待我,我自然以诚报之。至于两殿之间的事,顺其自然便好。” 穆月儿闻言,唇角微微一弯,不再多言,只是静立一旁,替他将渐凉的茶水又续了一回。 第791章 教内教外 林凡重新落座,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低头啜了一口灵茶。 茶水入喉,却没了方才的清冽回甘,反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涩意。他放下茶杯,目光移向身旁的穆月儿。 穆月儿今日穿了一袭青色长裙,裙摆如水波般垂落,腰间束带勾勒出纤细得几乎盈盈一握的腰肢。她肌肤赛雪,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波光流转,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媚。 察觉到林凡的目光,她抬眸迎上,两相对视间,她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烫,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如絮,道:“副殿主……为何这般看着月儿?” 眼前的女子确实生得极好。身姿修长,双腿笔直,肤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一颦一笑间仿佛都暗藏着令人心神摇曳的魅惑。 可林凡此时并无风月心思。他缓缓收回视线,面容一正,语调沉下来,道:“我坐上修罗殿副殿主之位后,祭神教内外都有什么动静?你待在殿中,应当耳闻不少。” 穆月儿虽是修罗殿的正式弟子,被殿主余温书亲自安排来伺候林凡起居,但她素来机敏,对教中诸事留心颇多。尤其是修罗殿掌刑法杀伐,在祭神教中地位特殊,所获消息往往比其余道殿更为精准翔实。 听得林凡发问,她立刻敛了神色,肃然答道:“不知副殿主想先从哪一处听起?” 林凡沉吟片刻,道:“先说说外界祭神被诡异生灵袭杀的事。” 穆月儿略一思索,款款道来:“此事并非近日才起,早自阳神镇一事之后,便已初显端倪。阳神镇的阳神陨落后,祭神教辖下各地的祭神便陆续遭遇诡异生灵侵扰。起初尚属零星事件,教中也未太当回事,但这几日情况陡转直下,袭击规模暴增。截至今日,已有十数位祭神死伤在案。”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凡的神色,才又续道:“教内并非毫无应对,轮回殿和祭神殿此前已先后派人追查,但始终没能挖出有用的线索。近两日,掌教亲自下令,将此事移交天道殿统筹。我们修罗殿也遣了不少探子下山,甚至连两位长老都已亲身前往协助查探,可惜至今尚未有任何实质性突破。” 林凡指尖轻叩桌面,思绪翻涌。穆月儿所言虽简洁,但已勾勒出一幅暗流涌动的图景。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出一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 “神云山盘踞祭域周边,是最大的诡异势力。祭神教传承千载,难道一直对它就这般放任不理?就算不能正面硬撼,难道就找不出几个合适的人选,设法潜入其中刺探情报?” 穆月儿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之意,轻轻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解释道:“副殿主有所不知,那神云山本就是诡异云集的凶地。早在多年前,殿主也曾动过安插暗子的念头,可无一例外尽数折损。诡异生灵与我们祭神教修士的修道路数截然不同,哪怕有人能瞒过它们的感知摸到近处,也根本扛不住山中弥漫的诡异气息。据修罗殿卷宗记载,曾有一位修为不俗的前辈潜入至神云山脚下,不过半月便被山间散逸的诡异魔雾侵蚀,几乎当场沦为诡异生灵。” “诡异魔雾?”林凡眉头微皱,目光一凝。 穆月儿点头,神色愈发谨慎,继续道:“根据历代探报,整个神云山周遭常年笼罩着一层浓厚的诡异雾瘴,越往深处,雾中侵蚀之力越强。便是实权长老乃至殿主级的人物进入其中,也难免受到影响,稍有不慎便会遭其转化。那地方,几乎不是活人能长久停留之地。” 林凡沉默片刻,指尖停顿在杯沿上,目光幽深。他转而问道:“殿主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穆月儿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道:“殿主之前传话,说此事暂且不必惊动副殿主,他已安排两位长老先行追查。” 林凡若有所思。目前来看,祭神教对神云山的底细和意图尚处于两眼一抹黑的阶段,只能被动派人侦查。他心中不由得暗暗盘算起来,若真有一天战端开启,这片祭域势必风雨飘摇,所有人都难独善其身。 他收拢心神,又问道:“教内……最近可还太平?” 这话问得随意,但穆月儿却明显犹豫了一下,红唇微翕,欲言又止。 林凡斜睨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有话直说。” 穆月儿轻轻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自您升任副殿主以来,教中不少弟子门人议论颇多。部分道殿弟子甚至个别长老,皆在私下议论,觉得您资历尚浅,不足以居此高位。而且……目前除了天道殿派人前来贺喜之外,轮回殿、祭神殿乃至掌教那边,都迟迟没有动静。” 正常来说,修罗殿增立副殿主,其余道殿理应遣人恭贺。可如今数日过去,除了天道殿的徐昭与阿蘅登门之外,其余各方竟如石沉大海。这份冷遇,已不是“疏忽”二字可以轻描淡写的。 林凡闻言,却是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道:“看来我这位副殿主,并不怎么招人待见。” 穆月儿急忙道:“副殿主切勿多想,或许只是各方尚未筹备妥当,迟些日子必会有所表示。” 林凡摆了摆手,神色坦然道:“无妨。来与不来,都不打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那修罗殿内部呢?殿中门人和长老,又是何种看法?” 穆月儿一怔,迟疑片刻才硬着头皮如实回道:“殿内弟子分歧不小。许多人不曾与副殿主有过交集,难免心存疑虑;但也有一部分弟子,因您在云雾峰一战中的表现,对您很是认可。至于几位长老,除冯长老反应较为激烈之外,其余三位都表示尊重殿主的安排。” “知道了。”林凡挥手止住她的话头,不愿再听下去。 夜色静谧,烛火摇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虚空某处,心中却明晰如镜。 这修罗殿副殿主的位置,果然不是凭着一场胜仗就能坐稳的。祭神教屹立千年,内里派系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人暗中觊觎这个位置。 自己横空而出,遭人质疑乃至抵触,本就是情理之中。至于其余几大道殿的冷淡态度,他倒并不放在心上。当初他未入教时,各方争相笼络,如今见他投了修罗殿,心生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要想在这庞大的教派中真正立足,靠的不是谁的贺礼,也不是谁的认可,而是实打实的修为与手腕。只有不断变强,用不容置疑的力量碾压所有质疑与挑战,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林凡缓缓阖上眼,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片刻后重又睁开,目光清冽而笃定。 第792章 彻底归心 林凡只垂着眼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记记鼓点,敲在人的心尖上。 穆月儿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垂于身前,姿态恭敬,却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片凝滞,目光触到林凡侧脸的轮廓时,又默默咽了回去。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林凡终于抬起眼来。 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看不出喜怒,却能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穿一切的错觉。 “从现在起,有几件事情需要你去办。”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穆月儿心头一凛,当即敛衽为礼,俏脸微凝,认真应道:“请副殿主吩咐。” 林凡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出第一根:“第一件事,继续帮我搜集更多有价值的古籍。无论是奇谈志怪、远古秘闻,还是各家功法秘籍,只要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通通让人搜集送来。数量越多越好,品类越杂越佳,我不挑。” 他说到“越杂越佳”四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为自己铺一条暂时还不能明说的路。 穆月儿没有多问,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没问题。”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修罗殿统御疆域不少,且耳目遍布四方,情报库中本就藏有不少从各地搜罗来的孤本残卷。只要不涉及那些传承千年的宗门核心秘典,只是搜寻一些稀奇古怪的古籍杂书和散落民间的低阶功法,以修罗殿的能量,确实能搜来不少。 就算有些珍本藏在某些大宗门的禁地之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也未必不能想办法弄到手。 林凡见她答应得干脆,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之色,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从即日开始,你要仔细探查教内和教外的各种消息。无论大小,无论轻重,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汇报给我。记住,是‘任何’。” 他咬重了“任何”二字。 穆月儿神色一正,再次点头道:“这也没有问题。请副殿主放心。” 修罗殿的情报系统自成体系,眼线遍布祭神教内外,甚至在其他宗门中也埋有暗桩。以往她不是不想禀报,实在是林凡自入主静室以来,多数时间闭门不出,门上还布着隔音禁制。她以为副殿主正在闭关参悟什么要紧功法,不敢擅自打扰,怕坏了对方修行的大事。 如今既然得了明示,那往后自然另当别论。 林凡见她接连应下,面上满意之色又浓了几分。他指尖轻抬,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却骤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还有最后一件事,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动向。无论是行踪、安排,还是我让你办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外提起。”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穆月儿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厉声道:“你,可明白?” 最后三个字,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压得穆月儿肩头微微一沉。 她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第三个要求如此决绝。犹豫片刻后,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殿主问起呢?” 话音未落,林凡便抬手打断了她。 那只手掌抬得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懒散,可动作间透出的那股决断力,却让穆月儿瞬间噤声。 “若让你为难,你现在可以马上离开。”林凡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道:“我不介意换一个人来办这些事。” 穆月儿娇躯一颤,瞳孔微微收缩。 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林凡不是在吓唬她,他是真的说得出就做得到。以他副殿主的身份,想换一个弟子,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垂下眼帘,修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乱了半拍,随即又迅速平复。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俏脸上的犹豫已然退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月儿一定照办。”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是殿主问起来,月儿也绝不会透露分毫。” 林凡端详了她几息,似乎在确认这番话的诚意。而后他眼底的凌厉缓缓化开,重新浮起那抹淡淡的笑意。 “很好。” 他随手一招。 静室之内,灵气骤然涌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自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之中,通体圆润如珠,色泽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仿佛有细碎的星尘在其间沉浮。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力,让人的目光一旦落上去就再也移不开。 穆月儿抬眼望见这一幕,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红唇微张,几乎失声道:“祭……祭灵丹!” “没错,正是祭灵丹。”林凡淡淡一笑,语调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方才从徐昭手中接过三枚祭灵丹,此刻拿出一枚来,眼都不眨便要赏赐出去。这份手笔,放在整个祭神教中,都算得上奢侈至极。 祭灵丹,丹成九转,内蕴一丝天地法则之力。对于已经触及法则门槛的妖仙境,也就是碎空境强者而言,此丹能助其梳理感悟,加快凝练法则星辰的进程。可对于碎空境之下的修炼者,这枚丹药的意义还要更大。 它不是“辅助”,而是“开悟”。 度厄境的修士服用祭灵丹,哪怕只汲取其中一丝丹药之力,都有极大的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原有修为桎梏,甚至一举越过数个品阶。而对那些被困在瓶颈多年的人来说,这枚丹药无异于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穆月儿如今不过度厄境三四品的修为,放在修罗殿正式弟子中只能算中游偏上,距离嫡传都还有不小的距离,更遑论亲传。 可眼下,一整枚祭灵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弧度比方才明显了许多。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中,此刻涌动着毫不掩饰的炙热与渴望,就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突然望见一汪清泉。 那不是贪婪,而是一个人面对超出想象的机缘时,最本能的反应。 片刻后,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她迅速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副殿主……您这是……” 林凡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仿佛在递一块寻常糕点:“赏你的。” “赏……赏我的?”穆月儿瞪大美眸,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怎么?不想要?”林凡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打趣之意,故意拖长了尾音,道:“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送了。” 说着,他手指微动,那枚悬浮的祭灵丹轻轻一晃,作势便要收回。 “别!我要!” 穆月儿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嗓音都拔高了半度。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态,脸颊腾地浮起两团绯红。 可她顾不上害羞了。她太清楚这枚丹药意味着什么。在祭神教这么多年,她别说服用了,就连亲眼目睹祭灵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见到,都是在那些长老,甚至殿主手中匆匆一瞥,连靠近细看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林凡却说要将一枚祭灵丹赏赐给她。 那种感觉,就像头顶那片始终压着阴云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直直照在她身上,暖得让人想流泪。 林凡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不再打趣她。他将手掌轻轻一压,那枚悬在半空的祭灵丹便悠悠飘落,稳稳降在穆月儿摊开的掌心之中。 丹药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润如暖玉的触感传来,还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穆月儿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流转着淡金光晕的丹药,指尖微微发颤。 林凡收了笑,语气正经了几分,道:“既然你愿意为我办事,那么这点赏赐无可厚非。你尽心,我便不会亏待你。” 穆月儿怔怔地听他说完,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拢入袖中,而后退后两步,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微微欠身,而是腰背挺直,双手交叠于额前,以最正式、最庄重的跪拜之礼,深深叩首下去。 “月儿多谢副殿主赏赐!”她的声音微微发哑,却字字清晰,道:“以后无论副殿主有何吩咐,月儿都愿意粉身碎骨去完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抬起头来,美眸之中再无一丝犹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奉命随侍的修罗殿女弟子,而是真正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林凡这边的自己人。 林凡看着面前跪伏在地的女子,眼底浮起由衷的满意之色。 祭灵丹对他而言,确实有一定助益,可眼下他急需的并非靠丹药堆砌修为,而是将《太阴归墟掌》早日修炼至圆满之境,以此为基,领悟极阴法则,凝聚下一枚法则星辰。丹药服得再多,若悟不透那一层玄机,终究是隔靴搔痒。 与其让这枚丹药留在自己身边蒙尘,不如用它来换一份死心塌地的忠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穆月儿在修罗殿熬了这么多年,以她的资历和修为,再熬上几十上百年都未必能摸到祭灵丹的边。可今日林凡一出手就是一枚,这份恩情,重逾千钧。 有了此丹相助,她很快便能接连破境,若机缘足够,冲击碎空境也并非痴人说梦。而一旦迈入碎空境,她就不再是普通正式弟子,而是一跃成为嫡传甚至亲传,身份、地位、资源,都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些日子的徐昭与阿蘅,能成为天道殿亲传弟子,就是因为一人已有碎空境修为,另一人具备冲击碎空境的绝佳潜力。穆月儿如今虽然只有度厄境三四品,与那二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可这枚祭灵丹,就是她追赶上去的第一步。 当然,一枚丹药只能帮她打开一扇门,至于门后的路能走多远,终究要看她自身的造化与毅力。 林凡看着穆月儿眼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光,语气温和却郑重地开口提醒道:“这祭灵丹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远不是你现在可以马上服用的。你若强行吞下,经脉承不住那冲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丹毁人亡。” 穆月儿神色一凛,认真点头:“月儿明白。” 她知道林凡说的是实话。以她此刻的修为,直接服用祭灵丹无异于自寻死路。最好的办法是以自身功法日夜运转,一丝一缕地慢慢炼化丹药之力,将那磅礴的能量一点一点拆解、吸纳、融入己身。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之久,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后面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多谢副殿主提点,月儿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再次叩首,起身时,眼底那一抹光,亮得灼人。 第793章 冯长老 没过多久,一道俏丽的人影便从林凡的洞府中款款走出。 穆月儿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纤细柔美的腰肢与笔直修长的双腿。她肌肤胜雪,在洞府外淡淡的天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此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小巧的储物玉佩,指尖触感微凉,而玉佩之中,那枚珍贵的祭灵丹正静静躺着,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让她的胸腔里盈满了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笑意从眼角眉梢荡漾开来,整张精致绝美的面容都因而焕发出一种明艳动人的光彩。这几日来在林凡副殿主身边小心翼翼伺候的疲累,此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她回眸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简朴却暗藏玄机的洞府,心中对林凡的感激与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位新任副殿主虽然行事古怪,整日埋头抄录古籍,可出手却当真大方,一枚祭灵丹,足以让她在修炼之路上省去十几年甚至数十年的苦功。 收回目光,穆月儿不再迟疑,迈开轻快的脚步,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朝远处一座高耸巍峨的殿宇走去。那殿宇飞檐斗拱,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传功殿”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这里是修罗殿存放功法秘籍、典籍卷宗的重地,平日里总有弟子轮值看守,非经长老许可,不得擅自入内。 穆月儿刚到殿门前,门内便有一个值守的男弟子眼尖地瞧见了她。 那弟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连忙搁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穆师姐!您怎么来了?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穆月儿在修罗殿正式弟子中资历虽不算最深,但架不住她天资出众,容颜又生得极美,素来是众多男弟子暗中倾慕的对象。 更何况近来殿主亲自将她指派到新任副殿主林凡身边听用,这份“近水楼台”的殊荣,更让她的身份水涨船高。寻常弟子见了她,莫不客客气气,唯恐有半分怠慢。 换作往日,穆月儿对这种谄媚的嘴脸多半会冷淡以对,最多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但今日她心情实在太好,唇边那抹笑意便没有收起来,反而弯着眉眼,嗓音也柔和了几分,问道:“钟师弟,不必多礼。顾长老可在殿中?我有些事情想当面请教他。” 那钟师弟被她这一笑晃得有些失神,愣了一瞬才慌忙答道:“回师姐的话,顾长老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城西坊市那边有批新到的古卷需要亲自验看,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如今殿里只有我和几位师弟在轮值看守,不知师姐有何吩咐?但凡我能办到的,师姐只管开口便是。” 穆月儿黛眉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她原本是想直接找顾长老商量,好让事情办得更周全些。 不过转念一想,传功殿的弟子们日常整理书册,对典籍的归类与替换也十分熟稔,倒也不必非等长老不可。 她抬眼迅速扫了一圈殿内,确认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在近前,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既如此,那便劳烦钟师弟替我办一件事。” 她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气随着靠近飘入钟师弟鼻中,那弟子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耳根都微微泛了红,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心神,忙不迭点头道:“师姐请讲,小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穆月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我近来需要大量古籍善本,尤其是一些记载上古轶事、风物杂谈的旧卷,还有各类阵法图录、丹方药典,越偏门越好。你替我搜集一批内容充实、保存尚好的书籍,重新整理造册,然后再通知我,记住,这件事不要声张,也不必向顾长老专门汇报,等长老回来,我自会与他说明。” 钟师弟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师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内库翻找,保准挑出最好的来,若是没有的话,我再安排教外各地门人搜集,保证三天之内就给您准备好。”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穆师姐还真是怪人,别人进了传功殿都盯着高阶功法、杀伐秘术,她倒好,专要那些冷僻杂书,也不知是修什么奇门功夫。 穆月儿见他应得爽快,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又叮嘱了两句细节,这才转身离开传功殿。 钟师弟一直送到殿门口,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旁边几位早就竖起耳朵偷听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道:“钟师弟,方才穆师姐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怕不是师姐许了你什么好处?” “去去去!”钟师弟板起脸,佯装恼怒地挥手赶人,道:“师姐交代的正经事务,也是你们能瞎打听的?都回去各守各位,要是等顾长老回来看见咱们聚众闲谈,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哄笑一阵,倒也不再追问,各自散开。钟师弟则转身快步走向内库,心里已经在盘算哪些架子上的旧书最合穆师姐的口味。 穆月儿走出传功殿的范围,脚步轻快,裙袂飘飞。 她心情舒畅地想着,以钟师弟的机灵劲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批崭新的古籍便会送到林凡洞府。 那位副殿主虽然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但观他行事,该赏则赏,毫不吝啬,只要自己把他交代的差事办得漂亮,往后好处必定不少。 只是她心里仍有一丝困惑挥之不去,林凡整日抄录那些古籍,究竟是为了什么? 莫非抄书也能抄出境界、抄出神通?她在祭神教修行多年,从未听说有这等蹊跷法门。 不过转念一想,修真界浩瀚无垠,奇人异事数不胜数,自己眼界有限,又怎能揣度一位副殿主的深意?她摇了摇头,索性不再费神去想。 正垂首思索间,前方的甬道拐角处忽然横出一道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她去路之上。 穆月儿反应极快,足尖一顿,裙摆微旋,已然稳稳站定,抬眼望去,便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阴鸷的男子正抱臂而立,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逡巡。 “穆师妹,好久不见啊。”那男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刻意拖长的阴恻恻的味道,让人听了便觉得不舒服。 穆月儿认出此人,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只冷冷地开口:“宗师兄,有何指教?” 宗城,修罗殿资历极深的正式弟子,入门比穆月儿早了将近十年,修为也高出她一截。 更麻烦的是,他背后站着实权长老冯长老,是冯长老记在名下的弟子,虽然未行正式拜师之礼,但平日里冯长老对他颇为照拂,因此在修罗殿同辈弟子中素来跋扈,少有人敢招惹。 宗城见穆月儿神色冷淡,不由嗤笑一声,往前踱了两步,刻意拉近了距离,语气里满是讥诮道:“听说殿主大人把你调去伺候那位新来的副殿主了?啧啧,穆师妹果然好本事,这等美差竟落在你头上。也不知道那位副殿主什么来路,才上任几日,就把咱们修罗殿最水灵的一朵花儿给摘了去。” 他说到“伺候”二字时,咬字格外重,眼神也多了几分轻佻。 穆月儿俏脸一寒,眸光如霜,声音也冷了下来,道:“宗师兄,你拦住我,若是只为说这些无聊闲话,那我没工夫奉陪。我还有事,告辞。” 她说着便要错身而过,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不料宗城身形一晃,再一次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双臂仍抱着,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似真似假的严肃,低声道:“师妹别急着走啊。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冯长老有令,要你即刻过去见他。” 穆月儿闻言,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缩,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与警惕。冯长老平日里与她并无多少交集,更谈不上什么师徒情谊,此刻突然点名要见她,而且偏偏是通过宗城这个出了名的“传声筒”来传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蹊跷。 第794章 试探 幽蓝色的烛火在冰冷的宫殿中跳跃,投下扭曲摇曳的暗影。 那光芒映在冰冷的青玉石壁上,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无声凝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与丹炉残烬混合的气味,带着几分森冷的药气,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穆月儿小心翼翼地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垂落的暗金幔帐,便看见一道苍老的人影盘膝坐在大殿深处的蒲团之上。 那是一个老者,身披暗金绣纹的道袍,银发披散如瀑,随着无形气机微微浮动。 他双目半阖,面容枯瘦而威严,即便只是静坐不动,周身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魂颤栗的可怕威压,仿佛一头沉睡的荒古凶兽,随时都会苏醒,择人而噬。 穆月儿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畏惧,敛衽行礼,道:“弟子穆月儿,拜见冯长老。”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沉寂。 老者并未立刻回应,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线精光流转的瞳仁。 那双眼睛带着审视与掂量的意味,缓缓扫过她的身形,仿佛能透过衣衫皮肉,直探她内心深处。穆月儿娇躯微僵,却不敢躲闪,只将目光低垂,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 好在,那侵略性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冯长老的视线收了回去,重新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压迫只是她的错觉。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道:“当初和你同一批加入祭神教的门人,至今大多仍在外门蹉跎度日,领着些微末差事。而你,包括另外寥寥数人,却能脱颖而出,成为各道殿的正式弟子,已算是不易。” 穆月儿垂首不语,静静听着。 冯长老语气不疾不徐,继续道:“你入修罗殿将近二十年,论资质,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你能走到今日,一则是确实有几分天赋根基,二来也是得益于殿主大人的赏识提拔。你是聪明人,老夫一向欣赏聪明人。”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地一顿,像是故意留出一段空白。 穆月儿心头微动,却不敢妄自揣测,只低声道:“长老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冯长老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既知自己得来不易,就更该明白,在这修罗殿中立足,光靠一人之力,终究是孤木难支。有些时候,站得稳,远比站得高更重要。” 穆月儿听出他话外之意,唇瓣微微抿紧,略一思索后,还是谨慎道:“还请长老明示。” 冯长老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记叩在人心上的鼓点。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问道:“林副殿主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穆月儿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低声道:“回长老的话,副殿主自从搬入洞府之后,几乎终日闭关潜修,鲜少露面。至于具体事务,弟子位卑言轻,副殿主也未曾过多示下,实不敢妄加揣测。”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撒谎,也未多言。 冯长老闻言,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轻轻“晒”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别紧张,老夫不过是对林副殿主多几分关心罢了。” 他微微倾身,语气放缓,却透着更深的试探意味,继续道:“修罗殿的副殿主之位空缺多年,殿中许多大事小情,原都是由老夫与几位实权长老商量着办,倒也井井有条。本以为会一直如此相安无事,谁料殿主大人忽然空降一位新副殿主下来……这一来,许多旧有的规矩,怕是都要重新理顺了。” “修罗殿在祭神教中地位特殊,老夫又恰好执掌刑罚一职,素来谨慎,却也不免在某些方面有所疏漏。林副殿主年轻有为,老夫自然要多加留意,免得出什么差错,辜负了殿主大人的信任。” 穆月儿静静听着,心中却已是波涛暗涌。 她当然明白冯长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名为关心,实为试探;名为配合,实为掌控。 正思忖间,冯长老忽然抬手,掌心翻转之间,一只青玉小瓶凭空浮现,瓶身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他将玉瓶在掌中掂了掂,语气带着几分诱哄。 “老夫这里有数枚亲手炼制的凝神道丹,一枚之效,便足以让你这等弟子省去数年苦修之功。你若肯用心办事,这些丹药,老夫自然不会吝啬。” 他目光缓缓沉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所以,老夫再问你一遍,林副殿主近来,究竟在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扩散开来,如同山岳倾覆,直直压向穆月儿的肩头。她猝不及防,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青石地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她脸色倏地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气血翻涌,几乎喘不上气来。 然而,她依旧咬着下唇,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地坚持道:“冯长老……月儿方才所言,并无半句虚言。副殿主的确一直闭关修炼,未曾交代过任何异动。而且……副殿主对弟子并不全然信任,许多内务,弟子也无从得知。” 她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大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冯长老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像凝了霜的刀锋,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冷笑几声,声音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道:“穆月儿,你似乎……不太想领老夫这份情面?” 他缓缓起身,袍袖翻卷,周身气机骤然暴涨。那股威压比方才更甚数倍,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拍打在穆月儿身上。 她只觉得双肩如有千钧重压,脊背几乎要被压弯,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瞬便要碎裂。 她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眼眶却已微微泛红。 冯长老的目光森然如刀,像一尊端坐于暗影中的巨兽,随时预备将猎物撕碎。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幽蓝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一切陷入令人窒息的凝滞。 穆月儿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像是沉入无边寒潭,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温度。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承受雷霆之怒时,那股威压却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冯长老负手而立,脸上的阴沉之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不明的淡然。 他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尘埃:“罢了。” 穆月儿一怔,抬起苍白的小脸,茫然地望着他。 她本以为对方已然动了真怒,必然要对自己施以惩戒,却未料到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收了手。 她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心下隐约明白了几分,无论如何,她如今已是林副殿主的人,更是修罗殿的正式弟子。冯长老即便权柄滔天,也不至于为了几句问话,便贸然对她出手,落人口实。 她缓缓起身,虽双腿仍有些发软,却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冯长老厚爱,弟子心领。弟子告退。” 她没有再多留半刻,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划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大殿重新归于沉寂。 冯长老面上的淡笑缓缓收尽,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阴翳。他负手而立,望着穆月儿离去的方向,良久未曾言语。 侍立在一旁的宗城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长老,为何就这样放她走了?” 冯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幽深:“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那位姓林的副殿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能在殿主面前站稳脚跟的人物,岂会坐视自己门下弟子受辱?” 他缓缓转身,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老夫只是好奇,那姓林的才加入修罗殿多久,竟能让一个正式弟子如此死心塌地,宁愿正面得罪老夫,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这份忠心,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从今日起,你亲自盯着穆月儿的一举一动。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与老夫。” 宗城躬身领命,道:“是,长老!” 第795章 被人带走了 阴翳的天幕下,一艘飞舟破开千重厚重的云霭,无声降下。 舟身泛着青灰色的寒光,船首形似鹤喙,掠过雾气时激起一线细碎的白芒,仿佛在漫天的灰浊之中划出了一道微弱的口子。 下落越深,那浓雾越是稠密,直到朦胧之间,一座轮廓模糊的村落终于在视野里浮现出来。 “幸好有师尊赐下的祭器,不然的话,咱们这次要想飞到这里,还得费好几天的脚程。” 阿蘅站在舟头,袖袍被高空冷风掀得微扬,她侧头一笑,眼底露出一丝得意,手腕翻转之间,那飞舟便灵巧地收敛了力量,无声沉降在村口外的空地之上。 徐昭落地便不言语,一双沉邃的目光先是扫过天边那尚未散尽的云痕,随即落在眼前的村落轮廓上。 “太安静了。”他徐徐开口,嗓音低沉而稳。 “不单是没人声,连兽鸣虫叫都一丝也无,这方圆几里之内,连活物的气息都被抽干了一样。” 阿蘅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收敛。 她顺着徐昭的目光朝村中望去。村道蜿蜒,两旁稀稀落落地散着些茅草屋,有些门户半敞,露出黑洞洞的屋口;有些则紧紧闭着,门缝间透出阴凉沉滞的意味。 檐角垂着的干草在无风的天气里纹丝不动,檐下偶尔有蛛网轻晃,可那些蛛网上也不见半只虫子。 “师兄,难道这里……”阿蘅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昭没有接话,只是拇指在玉符上一摁,那符牌微微发热,却无任何异样的反馈。他眼神沉了沉,低声道:“随我来。” 话音落时,两人身形一晃,已是两道残影掠入村道之中。 落在地面上,声音被四周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仿佛连尘埃都不愿扬起。 阿蘅一边疾行,一边左右打量,她注意到左手边一户人家门前的石臼里还泡着未淘尽的米粒,水面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白膜;右手边一户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褐色汁渍,边缘爬着一道细细的裂纹。一切都像是主人离去时仓促不及收拾的模样,可每一处的“不及”,又都透着一种古怪的从容。 “像是走着走着,人忽然就没了。”阿蘅低声自语,心口微微发紧。 二人脚下不停,沿着弯绕的村道一路向深处推进。 越往中心,两侧的屋舍便越显齐整,几株枯瘦的老槐歪斜地立在路边,枝条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 直到村子的正中央,一座青砖砌成的祠堂赫然出现在眼前。 祠堂前是一片用石板铺就的广场,广场正中央矗着一座高台,青石垒就,约莫半人高,台面原本该是供奉某物的地方,可现在,台面残破,裂纹如蛛网般四散蔓延,正中一个巨大的坑洞赫然在目,坑缘翻起的石屑边角焦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生生顶裂了一般。 徐昭蹲下身来,指尖在坑洞边缘的断口处轻轻捻过,又凑近闻了闻,眉头锁得更紧。 “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缓缓道:“没有灵力对冲留下的灼痕,没有诡异气息残留的侵蚀纹理,甚至连一丝撕裂拉扯的力道印记都找不到。” 他抬眼望着坑洞深处,那里泥土翻得齐整,边缘圆滑,像是有什么东西主动从土里拔根而出,从容离去。 阿蘅这时已经绕进了祠堂内。祠堂不大,正面供桌空荡荡的,原本该摆满牌位的木架上一片净光,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尘印,标着昔日的轮廓。她凑到供桌前,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抹,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层均匀的细灰。 她将指腹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又用拇指碾了一下,灰末细滑,没有一丝潮湿。 “师兄,”她走出祠堂,对着徐昭道:“起码有三日没人来过这里了。那层灰落得匀,不是风吹积起来的,是静置之后慢慢沉下来的。” 徐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沉静如潭水。 “五天之前,教内收到林家村祭神的禀报,说一切如常。三天前这里就没人了,中间只有两天的时间差。那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祭神自己走的,为何不留一言?若是被外力逼走的,为何遍地不留痕迹?”阿蘅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她忍不住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那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旁,再不动弹。 徐昭沉吟片刻,道:“分开找。村中或许还有人留下。” 阿蘅点头。两人当即各择一个方向,从祠堂前广场分头散入村巷之中。 阿蘅沿着东面的小道一路排查,每到一户,便先在门外驻足细听,再推门而入。屋里陈设大多简朴:木桌、土炕、粗陶器皿,有几户灶膛里还塞着未燃尽的柴禾,有些炕上被褥凌乱翻卷,像是有人刚从睡梦中起身离去。 可所有屋子都空无一人,屋内的器物上覆着同样的细灰,轻重一致,仿佛整个村子在同一时刻被按下了停滞的键钮。 几个时辰过去,日头始终没能穿透云层,天色只是从灰暗转为更灰暗。 阿蘅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以袖口随意擦了擦,心底渐渐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焦灼。就在她准备折返与徐昭会合的时候,途经一座偏在村尾的矮屋时,耳尖忽然轻轻一颤。 那屋子里传出一丝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带起一串细碎的泡沫破裂声。 阿蘅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 她凝神屏息,侧耳又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可她已确定了来源。她无声迈步靠近屋门,门板虚掩着,她伸手轻轻一推,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屋内光线昏暗,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屋。一目了然。 土炕上铺着一领破席,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冷寂,碗橱门歪斜地敞着,里面空空如也。阿蘅的目光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水缸上。 缸口盖着一块木盖,盖沿压得严严实实,可缸身外侧的水渍痕迹却分明还是湿的,蜿蜒着往下淌了一小截,在缸脚边汇聚成浅浅一汪。 阿蘅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上前两步,没有急着掀盖,而是先屈指在缸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声音闷而实,不是空缸。她睫羽一颤,嘴角却弯起一丝弧度,语气放得松软了些,道:“出来吧,别躲了。”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缸内的安静像是凝固了,连一丝水纹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阿蘅也不急,她不紧不慢地退后半步,周身灵力气韵流转,素白的指尖凭空勾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绕着她的手背盘旋一周,便悬停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威压。 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骤然沉了几分,土墙上簌簌落下细尘,碗橱里一只歪倒的陶碗微微震颤,发出一声轻响。 “再不出来,我可真要出手了。”阿蘅道。 哗啦! 缸中水声大作,水花四溅之间,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猛地从缸口探了出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黑色的头发紧贴在额前颊侧,水珠顺着下颌一颗颗砸在缸沿上,溅出细碎的水星。他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带着一种警觉而倔强的光芒。 他一手紧紧扒着缸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半块碎瓦片,瓦片棱角锋利,但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阿蘅见到他这副模样,心中先是一松,随即那松快又被更重的疑惑压了下去。 她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催动一道探查符文,那符文如一只轻盈的蝶,绕着男孩周身缓缓飞旋一圈,光芒没有变色,也没有震颤,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诡异气息附着,阿蘅这才收了符文,上前一步,弯腰伸手。 “别怕,我不是坏人。”她放低声音。 男孩盯着她看了两息,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屋门,像是在确认没有别的人跟来。然后他才松开了攥着瓦片的手,任由阿蘅将他从水缸里搀扶出来。 他浑身湿透,粗布衣裤贴在身上,脚下拖着一长串水印,整个人站在地上时腿肚子还打着软,像是蜷缩在冷水里太久了。 “差点憋死我了……”他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而虚弱,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镇静,仿佛已经经历过比这更惊险的事。 阿蘅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村子里的人呢?都去哪里了?” 男孩抬起湿漉漉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阿蘅的面容,又透过她,看向门外那片灰暗的天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阿爹他们都被人带走了。” 第796章 诡异动向 “被什么人带走了?带去哪里了?” 阿蘅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蹲下身,目光与眼前的小男孩平齐,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神色里藏着一丝急迫。 整个林家村,此刻静得骇人。屋舍还在,炊具还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红布条还在风里轻晃,可几百 多口人,连同那位庇佑此地的祭神,全都没了踪影。偌大的村子,就剩下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像是被浪涛遗落在岸上的一粒沙。 小男孩却没有立刻答话。他退后半步,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警惕的锐光,像只受惊的幼兽。 他上下打量阿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警惕的问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阿蘅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莞尔,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也不恼,素手一翻,掌心便多出一枚令牌。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乌沉,正面刻着“祭神教”三个字,笔画如刀削斧凿,隐隐透出一股肃穆的威压。 “我叫阿蘅,是祭神教的弟子。”她将令牌微微倾侧,让男孩看得更清楚,继续道:“你们村子里的祭神,曾向我们祭神教发出求援信符。我们接到消息便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祭神教?”小男孩的眼睛猛地一亮,先前那层戒备的壳子像被热水烫过,倏地裂开。他往前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的激动说道:“姐姐,你……你真是祭神教的人?” “令牌都拿出来了,还能有假?”阿蘅翻了个白眼,却带着三分宠溺,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村民和祭神,究竟去了哪里?” 小男孩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垂下的眼睫轻轻颤着。他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最终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我也不太清楚。那天,大概是两天前的夜里,我刚要睡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很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骨头。”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继续道:“我趴到窗缝一看,村口来了几个‘人’。可他们又不像是人,浑身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脸都看不真切,走路的步子一点声响都没有。阿爹他们很快就冲了出去,祭神大人身上亮起光,想挡住他们,可那几个东西只是抬了抬手,祭神大人就……就被压得跪在了地上。” “阿爹急得大喊,让我快跑。我慌得不行,阿爹塞给我这枚铜钱,又把我推进水缸里,盖上木板,叮嘱我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我躲在缸里,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响,还有阿爹他们的喊叫,后来……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了。我等到天亮才敢爬出来,村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铜钱。那铜钱比寻常的制钱略大,边缘磨得光滑,中央方孔周围刻着一道蜿蜒的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阿蘅接过铜钱,举到眼前细看,美眸眨了眨,随后点点头,道:“确实是你们祭神亲手炼制的祭器,上面附着遮掩生人气息的符印。亏得你阿爹想得周到,否则你多半也躲不过去。” 她沉吟片刻,俏脸忽然绷紧,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牵起小男孩的手,快步穿过空荡荡的村巷,来到村后一间尚算完整的石屋前。 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正俯身查看地上残留的几道焦痕,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此人眉目清朗,目光沉稳如深潭,正是阿蘅的师兄徐昭。 “师妹,这孩子是……”徐昭看见阿蘅牵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阿蘅没有兜圈子,将男孩方才所述尽数复述了一遍,连那枚铜钱的来历也说得清清楚楚。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生怕遗漏半点细节。 徐昭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踱了两步,又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小男孩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石,我阿爹叫林大柱。”小男孩仰着头,回答得倒是不怯。 “林小石?”阿蘅眼睛一亮,弯下腰来凑近他,道:“你就是林小石?我说呢,这名字听着耳熟。” 林小石满脸好奇道:“姐姐,你认识我?” 阿蘅“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岂止认识,我们出发之前,修罗殿的林副殿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到了林家村,一定要特别关照一个叫林小石的小男孩。” 林小石愣了一瞬,随即瞪圆了眼睛,声音里透着又惊又喜,道:“林副殿主?难道是……林凡大哥?” 徐昭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道:“林凡道友已加入我祭神教,如今担任修罗殿副殿主之职。他时常提起林家村,惦念你们这些故人。” “林大哥好厉害!”林小石雀跃地叫了一声,可那兴奋劲儿没过片刻,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黯淡下去。他低头攥着糕点的油纸,声音低低的,说道:“要是阿爹和祭神大人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徐昭上前一步,大掌落在林小石瘦削的肩头,掌心温热有力。 “小石头,你林大哥就是放心不下你们,才请我们亲自跑这一趟。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阿爹、村民,还有祭神大人,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林小石眼眶一红,鼻尖酸涩,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啪嗒啪嗒掉下来。 “先别哭。”徐昭蹲下来,神色认真,道:“你把那晚的经过,再仔细地、从头到尾说一遍。哪怕是你觉得不起眼的声响、气味、影子,都别漏掉。” 林小石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便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讲得更细致了:那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那几个灰影出现时,村里的狗都没叫一声;祭神大人曾喊过一句“是域外诡氛”,然后周身光罩便寸寸碎裂;阿爹推他进水缸时,手指抖得厉害,但嘴里还在念叨“别怕,爹很快回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偶尔停下来回忆,徐昭和阿蘅便静静等着,绝不催促。 半个时辰缓缓流过。窗外的日影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林小石终于把能想起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徐昭长身而起,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影,沉吟良久。 忽然,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道:“若无意外,此次出手的应是高阶诡异生灵,而且不止一头。它们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直接掳走了全村活口,连同祭神一并镇压带走。” 阿蘅黛眉微蹙,指尖绕着垂落的一缕青丝,道:“师兄,它们以往行事向来只取祭神,从不牵连凡人。这次为何连村民都掳走?莫非……它们想以活人为饵,或是另有所图?” 徐昭摇了摇头,道:“诡异生灵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但有一点它们没有就地屠戮,而是选择带走,便说明村民暂时性命无虞。只要我们能顺着踪迹追上去,就还有救回他们的机会。” “可如何追踪?”阿蘅摊手苦笑,道:“那些东西来去无形,连气味都不留半分,总不能凭风辨向吧?” 徐昭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移向林小石怀中那枚铜钱。他眼神陡然一凝,像是抓住了某根关键的线头。 “小石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道:“你身上这枚祭器,是你家祭神亲手炼制的,对否?” 林小石点头:“嗯,祭神大人赐给阿爹的,阿爹又给了我。” “那就对了。”徐昭目中精芒一闪,道:“祭神与自身祭器之间,有天然的联系。只要祭器尚在,便如同系在祭神身上的丝线,哪怕相隔百里、千里,也能沿着那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寻到源头。我可以用秘法催动此铜钱,让它指向你家祭神所在的方向。” 林小石毫不犹豫地将铜钱从怀里掏出,双手捧到徐昭面前,道:“大哥哥,你拿去!只要能救回阿爹和村民,还有祭神大人,这枚铜钱就是你的了。” 徐昭接过铜钱,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符文,神色郑重,道:“放心,我会物尽其用。” 他将铜钱妥帖地收进内袋,随即转身看向阿蘅,语气陡然变得果断利落。 “师妹,追踪之事由我独行。你立刻带小石头返回祭神教,务必亲自把他交到林副殿主手上。路上不要耽搁,也不要回头。同时,将林家村的变故原原本本禀报殿主与诸位长老,请他们做好应对之策,诡异生灵此番动静不小,恐怕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阿蘅一听,秀眉顿时拧紧,道:“师兄,你一个人去追踪?那些诡异生灵的实力你也看到了,连祭神都能轻易镇压,你万一……” “万一被它们发现,我自有脱身之法。”徐昭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别忘了,师兄别的不行,逃命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阿蘅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可看着徐昭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重重点头道:“好。但你答应我,一旦探明虚实,不可恋战,立刻传讯回来。” “一言为定。”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已有默契在心底落定。 徐昭不再耽搁,抬步便往村口走去。 第797章 亲自来问 阳光明亮,一道道金色的光线,顺着洞府窗棂上的镂空花纹直照进来,细如游丝,却带着灼热而纯粹的灵力气息,将原本略显昏暗的密室照得通透澄澈。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束里打着旋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韵律扰动。 桌案前,一道人影端坐如松,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行云流水间带出一串串古拙有力的字迹。 旁边已经抄录完成的纸张摞得高高齐肩,墨香弥漫,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与灵力交织出若有若无的轻烟。 片刻后,林凡缓缓搁笔,指尖在最后一页纸上轻轻一按,墨迹瞬间干透,书籍成型。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远处山峦叠翠,云海翻涌,天际处偶有灵禽掠过。 他旋即收回目光,心神沉入识海,唤出了自身的属性面板。 面板如光幕在眼前铺展,流转着幽微的荧蓝光泽。 【寿元:16500】 【天赋:预支道果,不灭道果,融合道果】 【技能:克诡之力(精通)】 【境界:碎空境(八品)】 【功法:八部阎罗经(圆满),星云剑典(圆满),吞天明王决(圆满),催心生死符(圆满),大衍五行术(圆满),御灵纸人符(圆满),凤羽仙决(圆满),麒麟印(圆满),纯元破虚指(圆满),不灭经(圆满),太阴归墟掌(精通)】 林凡目光微凝,在那最后一门功法上停顿了片刻,低声道:“只剩下太阴归墟掌了。” 他指尖轻叩桌沿,沉吟片刻,随即不再犹豫,在心底沟通了预支道果。 【是否消耗三千年寿元,将《太阴归墟掌》预支至小成?】 感应瞬间传回,清晰而冰冷的提示浮现在意识中,却让林凡眉头骤然一紧。 三千年寿元。 他指尖顿住,面色微变。即便对碎空境的修士而言,三千年也不是一笔可以轻忽的数字,那是漫长岁月积攒下的本源积淀,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换来的底蕴。 “果然,”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道:“越是往下走,预支的代价越是惊人。” 他垂眸看着面板上那个“16500”的数字,心神微微一荡。但仅仅只是一瞬的迟疑,他便重新抬眼,神色笃定,声音清朗而果断:“同意预支。” 话音落下的刹那,寿元数字锐减,如沙漏中陡然倾泻的流沙,眨眼间便落去了近五分之一的体量。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而晦涩的感悟,毫无征兆地轰然涌入脑海。那种感觉不像是习得口诀、理解经文,更像是林凡在冥冥之中、在过去千百年的光阴里,已然一次又一次地演练过这门掌法,每一丝肌肉的颤动、每一缕灵气的流转,都早已经烙印在血肉与骨骼的最深处。 那些领悟汹涌而至,化入四肢百骸,像是冰河解冻后的春潮,涌入每一条脉络,每一寸肌肤。 小成之境,对应《太阴归墟掌》的第三层境界:百川归海。 这与前两层截然不同。不再拘泥于招式的方圆规矩,不再受限于口诀的流转变换,而是要真正领悟那“阴柔”二字的精髓——将世间的柔韧、流转、蓄而不发、含而不露,通通化作自身的本能,融入每一次出手,每一念起落之间。 林凡双眼闭合,呼吸逐渐悠长绵密。他整个人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垠的深海,四周寂静,唯有自身心跳如潮汐般起落。他感觉到体内那条太阴水脉,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宛若江河改道,汩汩流动,与原本霸道刚猛的血气相交融,不再冲撞,不再排斥,反而像两条河流交汇,融成了一片更为宏阔的水域。 幽蓝色的符文自他眉心骤然亮起,像是某种封印被揭开一角,旋即沿着经络蔓延而去。从额际到脖颈,从肩胛到指尖,再到胸腔、腰腹、腿骨,短短数息之间,林凡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了一层幽蓝色的薄光里,灵光流动如细密的水纹,映得满室生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仅仅是血肉肌肤,连同五脏六腑、骨骼髓海,都被那种阴柔之力浸润包裹,仿佛每一条纤维都在被重新编织,被赋予某种更绵长、更深邃的韧性。那是一种从根本上的蜕变,无声却剧烈。 洞府外,风声掠过山崖,吹动藤蔓轻响,但这些外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遥遥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又或许是一整日,林凡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幽蓝符文如潮水般褪去,重新隐入眉心深处。他缓缓睁眼,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一泓幽潭般的深邃,片刻后才逐渐恢复清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浊息如雾在身前散开,带着微凉的清意。 再度看向面板。 功法栏上,“太阴归墟掌(精通)”已然变成了“太阴归墟掌(小成)”。 林凡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满意的弧度。按照这样的进度,只需再沉淀些许时日,便能继续预支下一层,直达圆满之境。届时极阴法则领悟通透,修为便能水到渠成,迈上新的台阶。 他没有急于继续沟通预支道果,而是重新闭目,在心底默默梳理着方才涌来的感悟。那些如洪水般灌入的经验虽然已被他尽数吸收,但若想真正化为自身根基,还需反复咀嚼,细细打磨。唯有如此,方能走得稳妥,走得长远。 半日之后,林凡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如水,刚刚领悟的力量全然内敛,不露分毫。 他推开石门,举步而出。 洞府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空气中带着草木与灵泉混合的清新气息。他负手立在廊下,看向远处云海翻涌,目光悠远。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山道尽头疾步而来,衣袂带风,正是穆月儿。她脚步匆匆,面上还带着一丝赶路后的薄红,却在见到林凡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副殿主。” 穆月儿的声音清亮,但低垂的眼睫下,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心神。 林凡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平静,随口问道:“你去了何处?出去了那么久。” 穆月儿抿了抿红唇,唇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抬起头来,眼底带着几分复杂,低声道:“副殿主,不久前……我去见了冯长老。” “冯长老?”林凡眉梢微挑,声音依然平淡,但目光略微深了一分。 穆月儿咬了咬唇,继续道:“冯长老他……让我告知他副殿主近来的动向。说是关心殿中事务,但……但他问得很细,包括您每日何时闭关、何时出关,甚至修炼的进度……” 她说到这里,语速渐快,又猛地停住,随即急急补道:“不过我并没有透露副殿主具体的情况!我只是敷衍了几句,说您一切如常,忙于修行,其余的半个字也未多提。” 说完,穆月儿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微微发颤,眼角偷瞥着林凡的神色,心里既怕又愧。她知道,身为副殿主身边的人,随意与外殿长老来往是大忌,可冯长老资历深厚、辈分极高,她也不敢当面驳得太硬。 林凡沉默了片刻。 风从山谷间穿来,吹动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急着让穆月儿起身,只是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目光深邃如潭。 “你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继续道:“若是下次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 林凡微微侧目,看向跪在石阶上的穆月儿,语气清淡却有力:“如果关心我的动向,大可以亲自来问我。不必托你传话。” 穆月儿心头一松,像是压着的巨石落了地,连忙应道:“是,副殿主!” 她抬起头,脸上那抹慌乱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感激。她原以为今日此举难免挨一顿训斥,却不料副殿主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将话头揽了过去。 林凡看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往后不必事事都接。你是我殿中的人,只管安心修行便是。” “多谢副殿主体恤。”穆月儿声音微哑,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利落地站起身来,退到一侧。 林凡没有再说什么,负手转身,重新望向远方的天光。阳光照在他肩头,给他那身素净的袍角镀上一层淡金,整个人如一柄入鞘的剑,沉静而从容。 第798章 掌教法旨 就在二人说话间,洞府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极轻,却穿透了层层阵法禁制,清晰地落在林凡与穆月儿的耳畔,像是微风拂过玉铃,又像是溪水淌过青石,悦耳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凛然之意。 “霍仙儿前来拜会林道友。” “霍仙儿?”穆月儿微微一惊,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身为掌教嫡传弟子,霍仙儿在祭神教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她的身份地位,足以与各道殿长老平起平坐,甚至坊间早有传言,掌教对她寄予厚望,有意将其培养为祭神教未来的新任宗主。这样的人物,平日里难得一见,更遑论主动登门造访。 “她怎么来了?”林凡眉梢微挑。 自从他接任修罗殿副殿主以来,除了天道殿有过一次礼节性的贺函外,其余道殿皆无任何表示,甚至连掌教那边也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他这桩任命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偏偏在风平浪静了许多日后,霍仙儿忽然踏足此地,着实令人寻味。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穆月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道:“去将客人请进来。” “是,副殿主。”穆月儿低眉顺目,敛袖一礼,转身朝洞府大门走去。 洞府大门之外,已经三三两两聚拢了不少修罗殿的弟子。他们或驻足远望,或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不远处那位紫衣女子身上。 女子身段婀娜修长,一袭浅紫色衣裙在微风里微微拂动,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在日光下泛起细碎流光。腰肢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肌肤更是莹白胜雪,五官如同巧匠精雕细琢而成,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可偏偏这般绝美的容颜之上,却透着一缕淡淡的疏离感,仿佛远山寒雪,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片刻后,紧闭的洞府大门缓缓开启。 穆月儿从门内走出,目光落在霍仙儿身上的那一刻,眼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划过一抹惊艳。 她早有耳闻,说霍师姐是教中不可多得的绝世佳人,可真正亲眼目睹之后,方知言语所能描绘的,不过十之一二。无论是姿色、身段,还是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似乎都在自己之上。 她心下微叹,随即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月儿拜见霍师姐。” 虽说二人皆是祭神教弟子,可弟子与弟子之间的差距,有时比天堑还要深远。霍仙儿是掌教嫡传,身份尊贵,绝非她这等寻常弟子可以比拟。 霍仙儿眼眸清亮,眼波流转间在穆月儿身上淡淡扫过,随即弯了弯唇角,声音婉转动听,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你就是穆月儿?” “师姐知道我?”穆月儿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眼。 霍仙儿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得让周围那些男弟子们不由得心旌摇曳,目光愈发痴迷。 “听说过你一些。”霍仙儿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继续道:“能被余殿主安排到林凡道友身边服侍,是你的福分。” 她稍稍一顿,目光落在穆月儿脸上,提醒道:“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穆月儿俏脸微动,眸光沉静,不卑不亢地应道:“请师姐放心,月儿晓得的。” “那便好。”霍仙儿微微颔首,道:“一起进去吧,别让林道友等急了。” “师姐,里面请。”穆月儿侧身让路,抬手引路。 跨过洞府大门,沿着曲折的廊道一路前行,两侧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穿过两道垂花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明亮宽敞的大厅映入眼帘,玉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厅中陈设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讲究。 大厅正中,一道颀长的人影静静矗立。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轮廓英俊分明,尤其是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仿若一泓幽潭,沉静中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他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林凡的目光越过穆月儿,落在霍仙儿身上,神色平静无波。 “副殿主,人请来了。”穆月儿柔声说道,微微垂首。 林凡微微颔首:“你先下去吧。” “是。” 穆月儿没有多作逗留,低眉敛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她转身的那一刻,余光还是忍不住朝霍仙儿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快步离去。 厅中便只剩下二人。 霍仙儿巧笑嫣然,莲步轻移,走近两步,唇边含着一抹浅淡笑意,道:“林道友,恭喜你,成为修罗殿的副殿主。” 她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却又不失分寸。 林凡打量着眼前这位紫衣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开口问道:“霍道友忽然造访,难道只是为了祝贺我加入修罗殿?” 霍仙儿美眸闪动,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如果我说是这样,道友会相信吗?” 林凡唇角微扬,神色坦然道:“我当然相信。” 霍仙儿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些,道:“道友果然是有趣之人。旁人若听我这般说,多半要斟酌推敲再三,唯恐其中暗藏玄机,唯独道友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话从霍道友口中说出,自然有道友的道理。”林凡不紧不慢地道:“我又何必自作聪明,去猜度那些莫须有的深意。” 霍仙儿笑而不语,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片刻,忽然收敛了几分戏谑之色,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认真问道:“若我没有记错,当初除了轮回殿之外,其余各道殿都曾派人拉拢道友。轮回殿开出那般优厚的条件,其他道殿也各有许诺,可道友为何偏偏选择了修罗殿?” 林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厅中那盏青玉灯台上跳跃的火焰上,片刻后才反问道:“这是霍道友自己的疑惑,还是掌教大人的困惑?” “自然是我自己的。”霍仙儿坦然道,眸光清澈毫不闪躲,问道:“掌教若要问,自有掌教的问法。我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缘分。”林凡一字一顿,语速极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霍仙儿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给出的是这般简练而玄妙的答案。她思索片刻,唇边笑意又浮了上来,道:“道友真是洒脱。这般随性的回答,换作旁人怕是要绞尽脑汁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 “说真话反倒最省力气。”林凡淡淡一笑。 霍仙儿闻言,眸中掠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缓缓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端庄肃穆起来。 纤纤素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法旨。那法旨通体流光溢彩,上面隐隐有符文流转,一股沉凝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在厅中铺展开来。 “掌教令你前往祭神教天牢,协助两位长老镇压叛乱。”霍仙儿双手捧着法旨,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等林凡开口询问,她便接着解释道:“林道友毕竟初登修罗殿副殿主之位,骤然位居高位,教中难免有人心存疑虑、难以信服。掌教的意思,是让你借此机会展示手段,也好让众人心服口服。说起来,这也可算是道友初入修罗殿后的一道考验。” 法旨上的内容写得一清二楚,末尾处还加盖着祭神教掌教那方朱红大印,印纹古朴厚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林凡接过法旨,指尖触及金色卷轴的那一刻,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缕灵力波动,属于掌教的独特气息,深沉而浩瀚,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 他面色微动,目光在法旨上逐字扫过,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卷金色的法旨稳稳收入袖中,抬眸看向霍仙儿:“掌教既已下令,林凡自当遵命行事。” 霍仙儿微微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满意之色,说道:“那便有劳道友了。天牢那边的情况,稍后会有人送来详细卷宗,道友看过之后再做准备也不迟。” “好。”林凡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霍道友专程跑这一趟,辛苦了。” 霍仙儿唇角微扬,眼中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为掌教传旨,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 她微微侧目,眸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才缓缓道:“能借此机会与林道友说上几句话,也不算白来一趟。” 说罢,她转身朝厅外走去,紫裙曳地,步履轻盈。行至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凡一眼:“天牢之中关押的,都不是寻常人物。道友此去,还请多加小心。” 她的话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随即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大厅重归寂静。 林凡独自立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卷沉甸甸的金色法旨,眸光沉凝如水。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法旨的边缘,唇角微动,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了一句:“天牢……镇压叛乱么。” 他缓缓抬眼,望向洞府外渐沉的暮色,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转身朝内室走去,步伐沉稳,一如既往。 第799章 主动献身 不久之后,穆月儿轻步走入内室。 烛火映照下,她见林凡面色沉凝如铁,眉宇间隐约压着一团阴云,便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犹豫几息,方才低声道:“副殿主,刚刚霍师姐……” 林凡抬起眼帘,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幽深如井,不答反问道:“月儿,你可知道祭神教天牢?” “天牢?”穆月儿黛眉骤然一蹙,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住袖口,轻声道:“那是教内禁地中的禁地,传闻关押着数百年来穷凶极恶的老魔巨枭,寻常弟子连天牢外围的百里之地都不敢靠近。如今是由两位实权长老亲自坐镇看守,不过……近些日子教中私下多有风言,说天牢那边出了乱子,似乎有囚犯从地底破禁而出,闹得人心惶惶。” 她将自己所知的消息一一禀明,语气尽量平稳,但眸光里却藏着几分不安。 林凡微微颌首,并未多言,只从袖中取出那张金色法旨,指尖轻弹,法旨便飘然落在穆月儿手中。 穆月儿接过,目光一扫,美眸骤然圆睁,朱唇微张,失声道:“掌教让副殿主去……协助两位长老镇压天牢?” 她难以置信,翻来覆去将法旨上的字迹辨认了数遍,直到确认无误,才猛地抬首,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副殿主,此事大为蹊跷。祭神教天牢历来由轮回殿安排长老轮流看守,纵然真有叛乱,也该是轮回殿的强者出面镇杀,怎会绕过轮回殿,直接点您这位修罗殿副殿主前往?这于制不合啊!”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闪烁,试探着道:“要不要我暗中知会殿主一声,请殿主出面与掌教周旋一二?毕竟殿主在教中威望极高,若他肯开口,或许能替您挡下这道旨意……” 林凡却未急着答话,而是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忽而话锋一转:“最近余殿主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穆月儿怔了怔,旋即凝神回忆,道:“自从上次殿主大人独自去觐见掌教之后,便再未在人前露面。我私下去寻过殿主门下几位亲近弟子打探,有人说是殿主闭关参悟神通,也有人说殿主领了掌教密令,离教外出办事去了,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闻言,林凡眸底精光一闪,眼底的沉凝更浓了几分。 余温书这位修罗殿主去向成谜,如今又将自己这位副殿主调去天牢镇压叛乱,正副两位殿主双双离开修罗殿,如此安排,未免太过凑巧。他心中隐隐涌起一股寒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棋局,只是不知那落子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他放下茶盏,神色恢复如常,沉吟片刻后,郑重嘱咐道:“明日我便动身前往天牢。月儿,我走之后,你务必替我看紧修罗殿上下,无论大事小情,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便立刻用传讯法器告知于我。”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青色玉符,递到穆月儿手心。 这是传音玉符。 穆月儿紧紧握住玉符,用力点头:“副殿主放心,月儿必不辱命。” 林凡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然而穆月儿却站在原地,红唇抿了又抿,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脚下竟似生了根一般,迟迟不肯挪步。她今天穿了一袭浅碧色的轻罗裙,腰肢束得盈盈一握,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瓷白光泽,眉眼间含着一汪秋水,望向林凡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怯,又带着几分决绝。 像是终于攒足了所有勇气,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声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副殿主……今天,可需要月儿留下服侍?” 话音未落,她便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将外罩的轻纱罗衫褪至肩头,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香肩,以及锁骨下方那片细腻如脂的肌肤。烛光晃动,她的身姿在薄薄的里衣下愈发曼妙动人,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热意。 林凡见状,干咳一声,连忙正了正神色,沉声道:“月儿。” “副殿主……”穆月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些许委屈,道:“这几日您都不曾让月儿近身服侍,是月儿哪里做得不够好么?还是说……副殿主根本瞧不上月儿这等蒲柳之姿?” 她抬起俏脸,眼眸里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林凡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摇头失笑,语气温和了几分,连忙道:“你很好,样貌、心思、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只是我眼下确实没有那种念头,更不愿你为了报恩而作践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她,继续道:“只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尽心做事,就算不献出身子,我也绝不会亏待于你。这一点,我林凡说到做到。” 穆月儿听着这番话,眸中泪光渐收,却仍固执地咬着红唇,柔声道:“月儿知道副殿主待人和善,与教中其他视弟子如草芥的高层大不相同。可正因如此,月儿才更想报答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月儿心中清楚,若想真正追随您左右,光靠一腔忠心远远不够,您即将远赴天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月儿怕错过这个机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能够伺候副殿主,是月儿的福分,也是月儿心甘情愿的。还请副殿主……莫要嫌弃月儿。” 说着,她不再迟疑,一步步朝林凡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摇曳的烛影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柔软与坚定。 林凡原本还想开口婉拒,可迎上她那执着而热烈的目光,又见她已褪去外裳、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坦陈于前,心中不由得一叹。他知道,若再推拒,反倒会伤了这女子的真心。当下便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 烛火轻轻一跳,映出两道渐渐靠近的身影。 第800章 炼制祭神分身 即使是修炼强者,也终究是免不了俗。 何况修炼者并非都是太上忘情,舍弃七情六欲,尤其是在这方天地,更有着诸多不同的修炼方式。 洁白的床单上,一朵鲜艳的梅花血迹很是扎眼,像是雪地里唯一盛开的花,灼得人眼疼。 穆月儿依偎在林凡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终于鼓起勇气,用轻得像怕被风吹散的声音呢喃道:“以后……月儿就是副殿主的人了。” 那声音里带着初经人事后的羞怯,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林凡低头望着近前的女子,见她耳根都染上了绯红色,像晚霞落在了瓷白的玉上。 他心中微微一软,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秀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发梢,温声说道:“无旁人的时候,喊我凡哥就行了。” 他语气平和,却透着一种不经意的宠溺,像是春水漫过石阶,无声无息地浸透了人心。 “是,凡哥。” 穆月儿眨了眨美眸,抬起脸来看他,那双眼瞳里盛满了水光潋滟的波影,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去,连声音都变得娇软了许多。 “还挺乖,真是让人爱不释手。”林凡笑了笑,手掌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到她的肩头,轻轻捏了捏。穆月儿的俏脸瞬间更红了,像被火烧过的云霞,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却只是将身子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没有躲开。 林凡没有继续再逗弄穆月儿。 他知道她需要休息,也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层关系的转变。他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掠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低声道:“好好歇着。” 穆月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他起身穿戴整齐,直到那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才将脸埋进枕间,唇角悄悄翘了起来。 林凡来到静室。 这是一间四壁嵌着静心阵纹的房间,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玉石,凉意透过鞋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能让人头脑清明。他在正中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阖目调息了片刻,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祭灵经》。 此法能够修炼出祭神分身。 要求修炼者将自身部分元神炼化为纯正的祭灵。那是一种介于魂魄和意志间的特色存在,似有还无,非虚非实。再将自身祭灵植入尚未长成的幼小祭神当中,让其祭神共同生长,最终化为真正的本命分身。 之前,林凡还不着急修炼此法,毕竟剥离元神的痛楚和风险他早有耳闻。可眼下来看——殿中事务渐繁,暗处波云诡谲,他需要一尊分身替他行走四方、坐镇要地。这件事,也该开始着手了。 一念至此,林凡当即盘旋坐下,双手结印,沉入心神。 有之前修炼诸多法门积累的深厚根基,所以对这《祭灵经》的修炼几乎没有多少的难度,唯一存在风险的,便是需要将自身部分元神化为祭灵。这一步稍有不慎,轻则元神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神智崩裂、沦为废人。 但随着林凡按照功法口诀运转,眉心的元神缓缓复苏,一道金色的元神小人显露而出。 那元神小人通体灿如赤金,五官眉眼与林凡一般无二,盘坐于眉心虚空之中,周身有一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随着周遭天地能量受到无形之力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到元神小人体内,本就饱满强大的元神小人,变得更加金光璀璨,像是将一轮骄阳纳入了方寸之间。 眼看时机合适,林凡当即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极深极长,仿佛要将整座静室的灵气都吞入腹中。紧接着,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忽然自元神小人表面显露,像万千银蛇游走在金身上,交错盘绕,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 在这些符文的牵制之下,元神小人面露痛苦之色,那张与林凡肖似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扭曲的痕迹。它身上的部分金光在一点点剥离,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下来,每扯下一缕,都伴随着元神深处传来的剧痛。林凡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他的手印始终未散,呼吸反而渐渐平稳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剥离出的金光在虚空中扭曲变形、拉长收拢,渐渐凝成另一道模糊的元神小人。那小人形体非常虚幻,体表符文遍布,像是风一吹随时都会崩溃瓦解。 它悬浮在林凡头顶半尺之处,浑身散发着一股介于有无之间的飘渺气息,不似活物,却又隐隐跳动着一丝属于林凡本命元神的气息烙印。 剥离自身部分元神,将其转化为祭灵存在巨大风险。林凡本以为这个过程需要很久,至少也要耗费三五日的苦功,可是没有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初步成功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难道因为我的元神是无缺元神?所以才能如此之快凝聚祭灵?” 林凡暗暗想道。他早年在机缘巧合之下炼就了无缺元神,根基之稳固远超同阶修士,今日看来,这份底蕴果然处处都能派上用场。 他不再迟疑,当即再次运转功法口诀。只见一丝丝法则之力,自体内穴窍、经脉、丹田深处慢慢涌出,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祭灵当中。 那些法则之力带着林凡修炼多年凝练的本源烙印,一丝一毫都弥足珍贵。原本虚幻得近乎透明的祭灵,随着林凡法则之力的涌入,逐渐变得凝实起来,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间也开始隐约浮现出林凡的影子。 静室之中,灵光流转。 一个时辰后。 两个元神小人悬浮在林凡的头顶。 一个金光璀璨,耀眼如大日当空,通体无瑕,正是林凡本身的元神。另一个则浑身符文遍布,幽暗与璀璨交错,弥漫着一丝惊人的能量波动,正是刚刚凝聚的祭灵。两尊元神小人相对而坐,像是镜像,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呼应。 林凡面露满意之色,指节轻轻叩了叩膝头,旋即收回自身的元神。金色小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盘坐于识海中央,重归沉寂。 紧接着,他取出了之前余温书送给自己的祭神幼苗。 一株巴掌般大小的小树苗悬浮在半空。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绿色,枝干纤细却透着韧性,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可偏偏又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叶子蜷曲如初生的婴儿手掌,叶脉间隐隐有幽绿色的光在流淌,像是树苗自己的心跳。 林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凝下来。 “接下来就是将祭灵打入祭神体内,这一步直接关系到成败!” 随着他心念微动,那尊符文遍布的祭灵缓缓飘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朝着祭神树苗靠拢过去。 像是察觉到危险,祭神树苗微微发颤,细嫩的枝干轻轻抖动,那些蜷曲的叶片也一张一合,祭神之力在它体内流转翻涌,似在极力排斥外来者靠近。一丝抗拒的意念透过虚空传达到林凡的神识中,微弱却固执,像幼兽在呲牙。 然而林凡怎么可能给它反抗的机会。 他当即屈指一弹,指尖迸出无数道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如网如笼,瞬间笼罩住整株祭神树苗,将它定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树苗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连叶片都停止了张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很快,祭灵缓缓渗入祭神幼苗当中。 那一刹那,树苗表面骤然亮起一层碧绿的光华,继而转为幽蓝,再转为浅金,色彩交替变幻,像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熔炼。一丝丝强盛的能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开,震得静室四壁的阵纹都亮了一瞬。 比林凡预想当中还要顺利。 祭灵与树苗的融合几乎如水入沙中,自然而然地渗透、交织、缠绕,没有遇到太大的阻滞。 不久之后,祭灵彻底融入祭神幼苗,林凡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和祭神幼苗之间建立起及其深厚的联系。 那种联系比血脉更幽微,比契约更牢固,像是心神深处长出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另一端连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他甚至能感知到树苗内部那一点初生的意识,懵懂、混沌、对他全然信赖,像刚睁眼的雏鸟认定了第一个看见的人。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以后这种联系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直到不分彼此。 培养祭神分身的第一步,成功了。 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那株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幽绿树苗,唇角微微扬起。他指尖轻抬,一缕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树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摇动了两下枝干,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回应。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静室中,只有那一株小小的树苗在灵光中轻轻摇晃,和它主人沉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安宁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第801章 前往镇魔狱 林凡垂眸凝视着掌心上方悬浮的那株小树苗。它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环绕着一层淡若无物的青碧色光晕,叶片轻薄如蝉翼,却已从早先的嫩绿转为幽深墨青。 枝干依旧纤细,脆弱得仿佛婴儿初张的五指,只要一阵风来就能折断。 但只有林凡自己明白,这具祭神分身内部,正悄然凝聚着一缕极为古老而晦涩的气息。 那气息不甚浓烈,却格外深沉,恍若远古祭坛残余的一缕烟火,飘渺、悠远,若非心细如发之人刻意感应,几乎要将其忽略。 林凡目中微光闪动,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第一步算是成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淡淡疲惫之后的欣然,继续道:“祭神分身已初步炼成,接下来,就是让它尽快成长。” 他心中思绪翻涌,已知晓两条路径:其一,凭借自身真元日夜温养,以修为浇灌其根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其二,引浩瀚信仰之力灌入其中,令它在众生意念之中破茧蜕变,一步登天。 然林凡沉吟良久,终究摇了摇头。 “还是先将它留在身边为好。”他望着那株弱不禁风的小树苗。 “此刻的祭神分身太过脆弱,莫说承载信仰之力,哪怕被强敌察觉一丝端倪,怕也逃不过被随手碾灭的结局。” 他费尽心力才凝炼出这具分身,其中的心血与损耗只有他自己清楚,绝不能白白葬送。至少,要等它成长到具备一定的自保之力,才可放它离开身边,去往人世凡尘间汲取信仰。 打定主意,林凡心念微动。 那株小树苗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念头,微微一颤,随即在空中缓缓旋转起来,几片幽青的叶子掀起细碎的微光,如星尘流转。下一瞬,它便悄然消失,没入林凡体内那一片辽阔而静谧的内景空间之中。 …… 内景空间里,天地澄明,灵雾蒸腾。 先天古龙正盘踞在一方青石之上吐纳灵气,周身鳞片映着微光,忽明忽暗;金眼黑凤立于不远处的梧桐古木枝头,偶尔振翅,扫落几片晶莹如玉的灵叶;墨玉麒麟则伏在灵泉之侧,闭目沉眠,四蹄偶尔轻踏地面,震起一圈淡墨色的波纹。 三头上古神兽各居其位,各自修行,气氛安静而祥和。 忽然之间,天地间一阵细微涟漪荡开。 一株幽青色的小树苗从天而降,飘然落于大地之上,根须如银丝般探入泥土,甫一落地,便仿佛触到了这片空间里蕴藏的无穷生机。 “这是……” 先天古龙睁开龙目,竖瞳微微收缩,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金眼黑凤懒懒地瞥了一眼,凤喙微启,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随意,道:“自然是主人的手笔。” 墨玉麒麟缓缓抬起头颅,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那株小树苗,鼻翼微微翕动,似在感受其中那股隐隐约约的祭神气息。片刻之后,它没有出声,只是目光中多了一抹若有所思的探究意味。 正当三头神兽各有心思之时,悬浮于空间正中央那一株古老悟道树之上的青色神光忽然微微一荡。 那神光呈淡青色,皎洁如月华,沉静如水银,乃是那位居于悟道树上的女神青霜所散发的灵光。 此刻,就如同一盏古灯被拨亮了灯芯,一缕缕青色光雨悄无声息地从高处洒落,点点如露,滴滴如泪,连绵不绝地涌入那株新生的祭神树苗之中。 方才还在缓缓生长的小树苗骤然一顿,旋即像是被灌入了某种浩瀚而温润的力量,通体幽青之光大盛,枝干肉眼可见地粗壮了几分,叶片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纹理,气息节节攀升。 三头神兽面面相觑。 但谁也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因为他们都清楚,那位悟道树上的存在,就连主人林凡都毕恭毕敬,从不怠慢。 内景空间中的一切,自然逃不过林凡的感知。 他清楚“看”到青霜神光落下的瞬间,祭神分身的生命本质仿佛被一道不可言说的力量瞬间点燃,变得炽烈而深沉,就像一株久旱的幼苗忽然迎来的春雨,正在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速度蜕变着。 林凡眸底光芒一闪。 他心中了然,轻声低喃道: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她并未阻止我炼祭神分身。” 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收回心神,不再多思。 …… 翌日,晨光初透。 天边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尚未散尽,林凡便已迈出了静室。衣袍微拂,步伐沉静,整座修罗殿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肃穆威严。 昨夜霍仙儿便已差人将关于祭神教天牢的卷宗尽数送至。林凡连夜翻阅了一遍,对那座名为“镇魔狱”的囚笼已有大致了解。 镇魔狱建于祭神教开教之初,历经漫长岁月未曾更名,曾传闻在远古时期关押过真正的神明。 当然,那些秘闻早已淹没在时光之中,真假难辨。但即便如此,它在教内的地位依然极重,是关押叛教者与诡异生灵的核心监牢。 整座镇魔狱仿地狱之形,共分十八层,越往深处,关押的存在便越是凶险。 如今镇魔狱由三位长老共同执掌,其中一位郑长老年逾七百,寿元将尽,常年闭死关不问世事,所以日常事务皆由轮回殿的冯疆与范虎二位长老主持。 除此之外,还有百余名教内弟子常年驻守其间,名曰“镇狱卫”。这些弟子终年不见天日,守在阴冷昏暗的监牢之中,日复一日看守囚犯,资质与前途比起各道殿正式弟子远远不如,是一桩真正苦差。 林凡行至洞府前时,穆月儿早已等候在外。 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的长裙,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眷恋之色。见林凡出来,她快步迎上,声音柔婉中透着几分不舍,道:“副殿主,今日当真就要去天牢?……就不能再晚两日么?” 说着,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尾泛开一抹淡淡的绯红。 林凡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指腹微凉,动作却极温柔。他望着穆月儿,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笑道:“等那边的事处理妥当,我第一时间便回来。你替我守好洞府,莫要懈怠修行。” “是,凡哥。”穆月儿用力点了点头,似要将这一句承诺牢牢记在心里。 林凡转身,沿着山道缓步而下。穆月儿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山道两旁晨雾缭绕,将那袭青衫一点一点吞没于苍翠之间。 “副殿主……一定要平安归来。”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像散在风里的絮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穆月儿才慢慢收回目光,缓缓转身,准备返回洞府。 不料刚走出几步,一道清亮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 “穆师妹!” 穆月儿身形一顿,回身望去,便见不远处一道窈窕身影正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走来。 来者正是天道殿的阿蘅。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蓝长衣,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的淡淡倦色,但眉眼依旧清朗。身旁那个小男孩年纪尚幼,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穆月儿认出来人,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行了一礼:“阿蘅师姐。” 阿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穆月儿肩头,朝洞府方向望了一眼,开门见山道:“我来找林副殿主。” 穆月儿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歉然之色:“阿蘅师姐来得实在不巧,副殿主他刚刚已经动身,前往天牢去了。昨日掌教传下法旨,命副殿主前往镇魔狱镇压叛乱。” 阿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男孩,那孩子也正仰头望着她,眼神中带着期盼与紧张交织的神色。 阿蘅轻叹一声,俯身对小男孩温声道:“小石头,咱们来晚一步了。你林大哥已经出门办事,今日怕是见不着他了。” 那个叫林小石的男孩眨了眨眼睛,虽然没有哭闹,但小小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穆月儿这才仔细打量起那个孩子,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阿蘅直起身来,神色缓和几分,为穆月儿介绍道:“他叫林小石,是林副殿主在山下结识的朋友。此番我将他带回来,是想让他与林副殿主见上一面。” 说着,阿蘅顿了顿,又续道:“既然林副殿主不在,那便劳烦穆师妹回头转告他,林小石暂时由我安顿在天道殿,等他回来,随时可来寻人。” 穆月儿连忙点头应下,道:“师姐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阿蘅道了一声谢,又低头对林小石轻声安慰了几句,牵着他的小手转身离去。 那男孩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朝着洞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渐盛,雾气散尽,山道空空荡荡,只余风声。 穆月儿静静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才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洞府石门,缓缓走了进去。 第802章 初到 山石嶙峋,如恶兽獠牙错落刺向天穹,愈往深处行,脚下砾石便愈显尖锐。 头顶墨云堆积,低沉得几乎要压在颅顶之上,将整片天地都压得透不过气来。风从山脊间掠过,带着铁锈与陈腐的潮湿气息,呜呜咽咽,像是无数锁链在暗处拖曳。 就在这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沉闷中,一座青铜塔矗立于山坳与云霄交接之处。 塔身通天,泛着淡青色的锈迹,斑斑驳驳,如同岁月渗进青铜骨血里留下的暗疮。 十八层塔檐层层收束,直直刺入那沉铅似的乌云之中,隐约可见塔顶有些裂隙,像是曾被巨力崩裂过,又被粗糙地修补回来。整座塔稳如巨岳,塔基四周的岩石都有皲裂的纹路,仿佛被这庞然重物沉坠多年压出的疤痕。 林凡远远便看见了它。 他脚步放慢,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虽说在来之前,他已翻阅过修罗殿密档中的寥寥记载,知道这一座镇魔狱远比寻常天牢可怖得多,可当真亲眼望见时,心底还是止不住漫上一阵沉甸甸的震动。 他停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旁,仰头望向塔身,低声叹道:“好一座镇魔狱。” 话音未落,塔底通道尽头的山道拐角处,便有脚步声仓促响起。 “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禁地?” 冷喝声中,五道灰色身影鱼贯而出,横拦在山道正中。 他们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衣角隐约可见磨损的丝线,神情却肃穆得像刀刻出来一般。为首者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目光锐利,腰间挂着一枚铜铃,上面刻着一个“郑”字,已被摩挲得几近模糊。 他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眼,见对方年纪轻轻,气度却沉稳得不似寻常弟子,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此处乃祭神教镇魔狱所在,非持特令者,不得靠近。退回去。”他语气冷硬,右手已无声按住腰间铜铃,仿佛随时准备示警。 林凡没有动。 他扫了五人一眼,为首者是合道境修为,虽气息勉强凝实,却隐隐透着几分虚浮,应是被此地的阴煞之气侵蚀日久,根基已有暗伤。其余四人则更弱,不过是腾云境上下的水准,眼神里除了警惕之外,还有些掩不住的倦怠和怯意。 这样的守卫,守着这偌大一座囚神镇魔的巨塔,真是讽刺。 林凡没有急着答话。他不紧不慢地探手入怀,取出一面黑铁令牌。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尊狰狞修罗浮雕,双目镶嵌着暗淡的赤色晶石,背面则刻着细密的符文。他将令牌随手抛向几步外一个眼神活络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慌忙伸手接住,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块冷铁。他不敢细看,快步送到为首者面前。 为首者接过令牌,指尖触到背面的符文时,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那种细微却凌厉的禁制气息,绝对是殿主一级的令牌才有的烙印。他低头仔细辨认符文,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竟有些不稳。 “师兄?怎么了?这人……到底是……”旁边的弟子察觉到他面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 为首者缓缓抬头,目光在林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滚动,试探着开口:“您……您是……” 林凡负手而立,面色平淡如静水,道:“新任修罗殿副殿主,林凡。” “副殿主”三个字落下时,山道上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卷过。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几乎在同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瘦高个脱口道:“副殿主?那岂不是……比几位长老还要高半级?” “别胡说!”旁边的弟子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却是颤的,道:“你听清楚了没有,那可是修罗殿的副殿主……” 为首者最先回过神来。他双手捧起令牌,脊背弯下去,几乎折成一把弓,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令牌递还到林凡面前,声音里已经换上了一副殷勤到近乎谄媚的腔调。 “拜见副殿主大人!属下方才眼拙,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四人也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那副恨不得把骨头都折软了的姿态,与方才横眉冷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凡接过令牌,随手收入袖中,神色并未因他们的惶恐而松动半分。 他目光扫过五人,声音不高,自带威严,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值守?” 为首者赶忙直起腰,却不敢站得太直,微微哈着腰答道:“回副殿主大人,我等皆是镇狱卫。原是郑长老麾下弟子,如今郑长老闭关,便暂时听命于范长老调遣。” 他说到“范长老”三个字时,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怕这三个字在嘴里多停一瞬都会咬到舌头。 林凡微微颔首。 那位郑长老他略有耳闻,是镇魔狱前任主事者,寿元将尽,如今闭了死关。要么破茧重生,搏出第二世生机;要么便在石室之中悄然坐化。无论哪种结局,眼下都已无法再插手镇魔狱的运转。而这位接替的范长老,他反倒所知甚少。 他沉吟片刻,问道:“范长老如今何在?带我去见他。” 话音一落,空气骤然安静了片刻。 五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开口。有两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身。 林凡眉峰微动,语气沉了几分,问道:“怎么?” 为首弟子脸色发苦,干咽了一口唾沫,才硬着头皮回道:“回副殿主……范长老如今正在镇魔狱外东侧的住处休养,今日是他交代我等在此地轮值看守的。我们……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他偷眼看了看林凡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道:“范长老治下严苛,若我等无故离岗,轻则鞭笞受皮肉之苦,重则……会被丢入镇魔狱内,叫那些……那些东西侵蚀形神……” 他没把“那些东西”说全,但其余几人已是面色微白,显然被这种惩戒吓得不轻。 林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唇角微微一扯,道:“你们怕范长老,难道就不怕我这位修罗殿副殿主?”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他语气并不如何凌厉,可周身气势却骤然一沉,像山巅滚石初动,气压陡然倾塌下来。五个弟子只觉胸口一闷,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为首弟子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连声道:“不敢,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人,眼神里满是焦灼与乞求。可那几个弟子纷纷垂下目光,有的盯着自己脚尖,有的望向远处青铜塔的锈痕,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谁都知道,范长老就在东侧住处歇着,若贸然领着一个生面孔过去,万一惹恼了那位脾气暴戾的主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带路的人。 “师兄……还是我领副殿主过去吧。” 一道声音从人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枯井。 林凡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个接令牌的年轻弟子。他比其余几人瞧着都要瘦些,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些粗糙的晒痕,身上的灰色道袍袖口和膝头都已磨得发白起毛,比同伴的衣衫破旧了不少。 但他的眼神却不一样,不躲闪,不闪烁,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为首弟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刘师弟,那……那便辛苦你了。” 被称作“刘师弟”的年轻人上前两步,朝林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平静地与林凡对视了一瞬。他抬手示意山道东侧的一条岔路,道:“副殿主大人,请随我来。” 林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山风从青铜塔的缝隙间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在深处缓缓翻身。 第803章 人祸 镇魔狱真正的主体坐落在山腹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山道两侧石壁上刻满封印符箓,幽蓝微光像一只只半睁的眼,越往里走,阴风越重,隐约还能听见锁链拖地般的低哑声响从岩层下渗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潮湿的铁锈,又像是陈年腐骨被冷水浸泡后散出的腥寒。林凡跟在领路的刘姓弟子身后,目光落在那人紧绷的肩背上。对方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们似乎对范长老很畏惧?”林凡忽然开口。 刘寂脚步一顿,险些踩空,忙稳住身形,转身垂首,恭敬回话道:“回副殿主的话,自从郑长老闭关之后,冯、范二位长老对我们这些镇狱卫的要求便提高了很多。尤其是范长老,稍有不合他心意,轻则打骂,重则严惩。就在三日前,还有两位师兄因差事未按范长老心意办妥,被当场丢入镇魔狱。”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看了林凡一眼。见林凡面色平静,才又继续道:“我等镇狱卫,无论资质还是地位,都比不上各道殿的正式弟子。能坚持留在此地,不过是为了争那一丝看不见的道途。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快被磨没了。” 林凡沉吟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副殿主,我叫刘寂。” “刘寂,倒是好名字。”林凡微微颌首,忽然话题一转,继续问道:“现如今镇魔狱究竟是何情况?” 在见到两位驻守长老之前,他有必要从其他弟子口中获取镇魔狱最新的情况。 刘寂却有些迟疑,低声道:“副殿主,这个还是等您见到范长老向他询问吧。弟子,实在并不是很清楚……” 林凡眉头微皱,忽然抬眼望向刘寂。后者眼神略显躲闪,手指也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教内欺上瞒下,你可知道这是死罪?”林凡脸色一沉,语气拔高了几分。 刘寂面色煞白,双膝一软,连忙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石地,解释道:“副殿主,弟子实在是不知道。” 林凡眼眸幽深,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道:“掌教命我前来镇压镇魔狱,就意味着以后将由我主导此地一切。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刘寂浑身一颤,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沉默了几息,才抬起头来,眼中那点犹豫已被恐惧压了下去。他连忙开口:“副殿主,刚刚是弟子怠慢了。副殿主想要知道什么,但凡弟子知晓,一定如实回答。” 林凡语气恢复平静道:“之前镇魔狱一直好好的,现如今怎么会闹出动乱?” 闻言,刘寂环顾左右,确认没有其他弟子,这才咬牙开口道:“副殿主,有些事情其实您不知道。原本镇魔狱不是这样的。镇狱卫各弟子的资质和潜力,虽远不如各个道殿的正式弟子,可专司镇魔狱封印。此前在郑长老统领之下,牢内也一直安然无恙。郑长老虽严厉,却赏罚分明,我等虽苦,却也知道为何而守。可自从两位长老来了以后,就以整肃为名,将不少镇狱卫尽数调离,换上他们自己的人。那批新人不懂封印阵法,疏于管理,才让镇魔狱闹出乱子。” 林凡双眼微眯,难怪镇魔狱会出事。 “不仅如此,原本镇魔狱的封印需要教内提供的海量祭晶维持,可我听说二位长老从中截取不少祭晶,让封印阵法削弱,也导致牢内许多邪物苏醒。”刘寂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林凡眉头一皱,问道:“此事,难道无人上报教内?” “怎么没人上报?”刘寂压低声音,道:“就在前几个月,同为镇狱卫的一位姓赵的师兄,还特意将此事上报教内,可是却无人相信。而且他上报教内没几天,就忽然离奇地死在镇魔狱之内,至今连尸首都无法寻回。” 说到这里,刘寂面露伤感之色。那位赵师兄在镇魔狱里人缘极好,平日里对新人多有照拂,值守时也从不偷懒。 可就那样平白无故惨死,连调查他死因的人都没有。有人说他是被邪物所害,也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可刘寂心里清楚,赵师兄死前还在整理封印阵法的修补方案,那样的人,怎会自尽? 林凡心头了然。若如此,那么镇魔狱动乱的根本原因,还是人祸所导致。冯、范二长老排除异己,贪墨祭晶,削弱封印,甚至可能杀人灭口。 这镇魔狱看似邪物作乱,实则早已被人从内部蛀空。他原以为此行不过是镇压几头躁动的邪物,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二人说话间,已经绕过山道。 前方豁然多出一座宫殿。那宫殿通体漆黑,檐角悬着暗红铜铃,门缝间有若有若无的腥气飘出。 宫殿四周没有守卫,却有一层肉眼难见的禁制波动,像蛛网般覆盖在门墙之上。刘寂停下脚步,神色间流露出畏惧之色,对林凡说道:“副殿主,前面就是范长老休息的宫殿,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林凡点了点头,没再为难他。刘寂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山道拐角。 林凡独自来到宫殿之前。就在这时,那原本紧闭的宫殿大门豁然炸开。 碎石与木屑四散,几道身影射出,数道人影现身,气势凌厉无比,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朝着林凡笼罩而来。为首一人脸上带着刀疤,嘴角挂着冷笑,打量林凡一眼,厉声道:“你是谁,不知道此地是长老宫殿吗?” 林凡负手而立,任由那股气势压在身上,衣袍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人,见他们气息粗重,身上隐隐带着镇魔狱特有的封印残痕,心知这些人多半便是范长老换上的“自己人”。 “掌教亲命,副殿主林凡,前来接管镇魔狱。”林凡声音不大,却如金石落地,一字一顿,道:“范长老可在里面?叫他出来见我。” 刀疤脸神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几人面面相觑,那股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刀疤脸很快又挺直了腰,冷哼一声:“副殿主?好大的名头。可此地是范长老的宫殿,就算你是副殿主,也不能说闯就闯。” 林凡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我来接管镇魔狱,第一件事,就是要弄清楚这里的规矩。你说……我能不能闯?” 第804章 范长老 刀疤脸脸上的那道横贯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本还算客气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再次开口道:“范长老正在修炼,副殿主若是要见他,恐怕还需要等候片刻。”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身旁几名同伴,几人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其实,林凡要来接管镇魔狱、镇压叛乱的消息,早在前几日便已传到他们耳中。范、冯两位长老作为轮回殿的资深长老,对林凡的底细更是心知肚明,他们这几个心腹弟子自然也早将林凡的身份查得一清二楚。 只是林凡出身修罗殿,而他们乃是轮回殿门下。轮回殿与修罗殿虽同属祭神教,却素来明争暗斗,彼此看不顺眼。如今无缘无故让一个修罗殿的副殿主前来接管镇魔狱,压在轮回殿众人头上,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所以,他们是有意刁难。 “林副殿主,请稍候。”刀疤脸嘴上客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阴不阳的傲慢,甚至故意侧了侧身,将殿门挡得更严实了些。其余几人也跟着站成一排,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毕竟他们出身轮回殿,可不会过于忌惮林凡这位修罗殿的副殿主。这里是轮回殿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林凡自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让自己堂堂修罗殿副殿主,去等候一位轮回殿的长老?这话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了修罗殿的面子,更丢了他林凡的颜面? 他眼眸幽深,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翻涌。 片刻的沉默之后,林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大胆,你们这几个弟子,居然敢勾结邪物,残害范长老!” 此言一出,刀疤脸和其余几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位修罗殿新上任的副殿主,莫不是吃错药了?自己等人不过是想拦住他,让他在殿门前丢几分颜面罢了,对方怎么会突然扣上“勾结邪物、残害长老”这样天大的罪名? 然而林凡却没有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机会。 五指猛然间张开,掌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空气骤然扭曲。 刀疤脸率先意识到不妙,瞳孔骤缩,连忙厉声叫道:“他要出手,快结阵!” 可他话音未落,身体便已不受控制。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又迅猛至极,刀疤脸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碎了宫殿厚重的楠木大门,木屑纷飞之中,他重重地砸进了大殿之内,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师兄!” 其余几个弟子刚刚惊呼出声,自身也同样失控。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只巨手将他们一个个拎起,犹如沙袋般被牵引着,接二连三地砸入宫殿之中。 砰砰砰! 骨骼碎裂的脆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几人被摔得七荤八素,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刀疤脸更是惨烈,后背撞碎了大门还不够,落地时又磕在殿内的石阶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混账!” 忽然,一道冷喝声自殿内深处炸响。 原本盘坐在蒲团上的那道枯瘦身影豁然起身,衣袍翻飞间,一股阴寒的气息如潮水般四散开来。他的身影快如鬼魅,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出现在刀疤脸等人近前。 “长老,有人……” 刀疤脸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殿门之外。 一道人影就这样慢慢走了进来。 林凡步伐从容,衣袂无风自动,神情淡然自若,仿佛刚才出手的人与他毫无关系。殿外的天光从他身后投下,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一直延伸到范长老脚下。 范长老面容阴冷,双眼微眯,冷冷地盯着走入大殿的林凡,目光如毒蛇般阴鸷。 “你就是修罗殿刚刚上任的副殿主,林凡?” 他的语气不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道:“堂堂副殿主,居然打伤我的弟子,擅闯我休息的宫殿,这就是你们修罗殿的作风吗?” 林凡瞥了他一眼。 这位范长老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透着摄人的精光,像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他浑身弥漫着一丝阴寒气息,那是常年与镇魔狱中的邪物打交道沾染上的煞气,寻常弟子靠近半步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林凡没有回答对方的质问,而是淡淡开口道:“祭神教的规矩,长老弟子见了副殿主,敢不行礼?”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范长老脸色一沉,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心头翻涌的不快,微微弯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副殿主。” 林凡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几人勾结邪物,企图谋害范长老,所以我才将其打伤。幸好长老安然无恙,原来是一场误会。” “误会?”范长老脸色冷得吓人,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刀疤脸几人更是满脸愤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道:“长老,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林凡斜睨了几人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淡淡道:“你们若是不服,尽管可以去找掌教告状,让掌教知道一下,区区几个普通弟子,居然敢擅自阻拦副殿主。依照教内规矩,以下犯上,该处以极刑。”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刀疤脸等几人脸色骤变,方才的愤慨瞬间被恐惧取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用的东西!”范长老眉头紧皱,恨恨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林凡狡诈,还是在骂自己的弟子无能。 随后他转过身,打量着林凡,面色不善地说道:“林副殿主,你今日过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找个理由教训他们几个?” “当然不是。”林凡摇了摇头,收敛了方才的戏谑之色,正色道:“我奉掌教令,前来镇压天牢叛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范长老,一字一句道:“如今通往镇魔狱的开关钥匙,掌握在你和冯长老二人手上,大半镇狱卫也听从你们的命令。所以,还请二位长老配合。” 范长老沉默了片刻,那双幽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阴晴不定的光芒。随即,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 “我们当然配合。” 他语气森然,缓缓道:“不过镇魔狱里面邪物出逃,早已经乱成一团。别说是普通弟子,就连长老级别的存在进入,都可能出现意外。” 他向前迈了一步,枯瘦的身躯中透出一股阴冷的气势,压低了声音道:“副殿主,我和冯长老的职责,是看守镇魔狱,不让邪物们外逃出去,可不负责镇压里面出逃的邪物。” “所以这镇压镇魔狱的事情,还是由你一人处置。我二人只负责协助。”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要进镇魔狱,你自己进,可别拉上我们。 范长老说完,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双幽绿色的眼瞳中分明带着一丝挑衅。他倒要看看,这位修罗殿的副殿主,究竟有没有胆量独自踏入那邪物横行的镇魔狱。 第805章 钥匙和镇魔册 林凡听到范长老那番话时,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面庞重新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出现过。 他心中却已翻涌起层层思量。 此前霍仙儿携掌教法旨前来传令之时,林凡便隐约觉得此事不那么简单。 掌教亲自下旨,指名让他这位新任的修罗殿副殿主前往镇魔狱,表面上说是巡视封印、督查防务,镇压动乱,可细想之下,若只是寻常事务,何须动用掌教法旨?又何须特意点他前来? 如今见了范长老这副态度,他心中便更加笃定了,镇魔狱这里,果然出了大事。 两位轮回殿长老坐镇于此,却连踏入镇魔狱一步都不敢,这意味着里面的动乱远比林凡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要么是封印松动,有厉害的东西跑了出来;要么是内部出了变故,连轮回殿的人都压不住局面。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等闲小事。 而更让林凡心头发沉的是范长老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独自一人进去处置,至于他们二人从旁配合?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林凡心中冷笑。既然对方不愿配合,他也懒得去勉强。此行本就蹊跷,他从未指望过这两位长老能帮上什么忙。与其在这里耗费口舌,不如进去之后见机行事。 思忖片刻,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语气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 “钥匙,拿来。” 镇魔狱是什么地方?那是祭神教关押重犯的天牢,是整座教派最森严的禁地。传闻其中镇压的,不乏千年前遗祸一方的魔头巨擘,也有触犯教规、罪大恶极的叛教之徒。要想进入镇魔狱,必须持有专门的钥匙,否则纵有通天修为,也难以破开那道封印壁垒。 范长老双眼微眯,目光在林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镇魔狱内凶险万分,两位轮回殿长老都忌惮不已的地方,一个年纪轻轻的副殿主,听到这番言语之后,总该知难而退才是。可没想到,对方竟毫不动摇,依旧执意要进。 这倒让范长老心中生出几分意外。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道:“林副殿主,老夫看你年纪轻轻便坐上修罗殿副殿主之位,前途不可限量。正因如此,老夫才好言相劝,不忍你白白折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林凡,一字一句道:“塔内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那些东西……不是你一个副殿主能应付得来的。你若执意进去,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这话说得已经近乎直白了,换成旁人,或许真要被这番言语吓住。可林凡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嘴唇微动,依旧是那两个字: “拿来。” 范长老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盯着林凡看了数息,终于是压下了心头火气,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古玉。 那古玉通体弥漫着淡淡的血光,仿佛其中封存着一缕活物的气息,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深奥晦涩,隐隐流转。这便是通往镇魔狱的钥匙,也是能够穿过封印阵法的权柄之一。此物珍贵异常,整个祭神教中,持有者不过寥寥数人。 范长老将古玉递出时,手指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松了手。 林凡接过古玉,入手微温,血光在掌心一闪而逝,随即便被他收入袖中。 然而,他并没有将手收回去。 那只手掌依旧摊开,悬在半空,五指舒展,像是在等着什么。 范长老眉头一跳。 只听林凡继续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镇魔册。” 镇魔册。 这三个字一出口,范长老的瞳孔骤然一缩。 镇魔册记录着镇魔狱历年以来镇压的所有囚犯名录。何年何月何人被押入,关押在哪一座塔身空间,修为几何,所犯何事,均有详细记载。这些囚犯有强有弱,强的足以令长老级别的修士忌惮三分,弱的或许早已化为枯骨,但无论如何,镇魔册的存在本身就是镇魔狱管理体系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这本册子本身就是一件祭器至宝。它不仅仅是一份名录,更能与镇魔狱的阵法产生共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阵法的运转。谁掌握了镇魔册,谁就在某种意义上掌握了镇魔狱的一把隐形钥匙。 范长老眼睛微眯,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道:“这镇魔册一直由本座亲自保管,没有掌教的法旨,无论是谁都不能拿走。” 他态度非常强硬,寸步不让。 如果只是镇魔狱的钥匙,于情于理都该交给林凡。毕竟林凡手持掌教法旨前来,又是修罗殿副殿主,论地位还在他之上,钥匙不交说不过去。可是镇魔册却截然不同,这本册子是范长老镇守此地多年最大的筹码,也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底牌。 当初轮回殿安排他与另一位长老前来协助看守镇魔狱,其中最主要的目标,就是获取到镇魔狱的镇魔册。此事关乎轮回殿在祭神教内部的布局,绝不可能轻易让出去。 看到对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凡倒也没有生气。他神色如常,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范长老,我不需要拿走镇魔册,但上面的一些信息,我必须要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范长老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再执意阻拦,是否想挑战一下我这位副殿主的权威?” 空气骤然凝固。 林凡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一字一顿道:“若是这样,我不介意和你切磋切磋。” 切磋二字落地,仿佛有千斤之重,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范长老目露寒芒,周身气息微微涌动,袖中手指已经暗暗扣住了一枚法诀。可当他触及林凡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时,心中却莫名一凛。这位年轻的副殿主站在那里,周身毫无灵力波动,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捉摸不透。范长老阅人无数,此刻竟无法判断对方的深浅。 他心中飞速盘算:若真动起手来,且不说胜负如何,单是以下犯上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在教中陷入被动。更何况,林凡手持掌教法旨而来,背后站着的是修罗殿,乃至掌教本人。自己若是在这里与林凡撕破脸,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持续了数息。 范长老终究是压下了心头那口恶气,随手一招,一道发光的金册自袖中飞出,悬浮在林凡面前。金册通体流光溢彩,封面之上以古篆书写着“镇魔册”三字,笔画之间隐隐有血光流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凡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以神念迅速扫过镇魔册上的内容。 一页页名录在他脑海中飞速翻过。囚犯姓名、关押位置、修为境界、所犯罪行……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他面色不变,将其中要点迅速记住,尤其是那些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条目,以及近百年内新关押进去的囚犯信息。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范长老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死死盯着林凡的一举一动。待林凡神念收回,他立刻将镇魔册快速收了回来,动作之快,生怕晚上一步就会被人抢走一般。 “林副殿主,”范长老将镇魔册收入袖中,语气冰冷道:“该交给你的钥匙,已经给你了。镇魔册上的内容,你也已经查看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挥,做出送客的姿态:“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还请你离开吧。” 林凡没有多留。 “告辞。”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殿门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范长老的视线当中。 殿门之外,那几个方才被林凡打伤的弟子们正缩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见林凡走远,他们才纷纷凑了上来。 刀疤脸第一个凑到范长老身边,脸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压着嗓子问道:“长老,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的语气中满是不甘,方才被林凡一招制服,他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堂堂轮回殿弟子,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副殿主当众打脸,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范长老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道:“不然,你以为还能如何?他是修罗殿的副殿主,其地位还在老夫之上。难不成,你还想让老夫对他动手?” 刀疤脸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另外几名弟子也是面露岔色,一个个低着头,眼中却满是不岔与恼怒。他们跟在范长老身边多年,何曾见过长老这般忍气吞声?那个林凡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这般嚣张? 留意到几人岔岔不平的神色,范长老缓缓开口,语气中却多了几分莫名的阴沉: “不过你们也不必恼怒。” 他目光幽幽地望向林凡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只要他敢进入镇魔狱,那么也许这位新任副殿主……多半再也走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像是夜枭在暗处低鸣。 如果修罗殿的副殿主陨落在镇魔狱——那该会是一种何等的局面? 轮回殿会如何反应?修罗殿又会如何震怒?而掌教那边,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范长老没有再往下想,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已经映出了一盘正在徐徐展开的棋局。 第806章 进入镇魔狱 林凡回想着镇魔册上的内容,根据上面的记载,镇魔狱共分为十八层,每一层塔身空间,其实都是一方开辟而出的小天地。 前三层羁押的都是近些年以来,祭神教里面犯下错事的门下弟子。 有的弟子触犯门规,被羁押到前三层,这些祭神教弟子相对来说危害性都不大,而且被羁押的这些弟子若是能够改过自新,那么羁押个三年或者五年,都有一定的机会被放出来。 至于第四层到第八层,羁押的囚犯都不是简单人物。 有的是杀害同门的叛教罪人,也有的是在祭域里面犯下杀戮的邪道祭修,能够被关押到这几层塔身空间的,手上都沾染了鲜血,是十恶不赦的凶徒。 至于第九层以上,能够被关押到这里面的比起前面的还要危险上十几倍。有的甚至是数百年前,被祭神教先代强者们镇压的诡异生灵,需要以镇魔狱的力量将其慢慢磨灭殆尽;还有的乃是原本称尊一方的祭道至强者。 根据镇魔册上的记录,现如今镇魔狱的叛乱,主要是发生在第八层这里。 这让林凡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叛乱发生在第九层以上,那么别说是派他一人前来,就算是再安排修罗殿主余温书一同到来,说不定都未必能够搞定。 林凡目露精芒,低声自语道:“镇魔册上的内容固然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不过随着这段时间流逝,塔内的变故说不定又有新的情况。” “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需要寻一批合适人手,随我一同进去镇魔狱。” 就在林凡思索间,他已经走出范长老的宫殿,来到外面一片开阔之地。 “林副殿主。” 忽然,远处有一个声音传来。 林凡循声望去,正是之前领着自己来到此地的镇魔狱弟子,刘寂。 很快,刘寂就来到林凡的面前。他身上的灰色道袍袖口已经被磨得发白起毛,皮肤有些黝黑,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一些疤痕。 那些疤痕深浅不一,有的看起来像是旧年的烧伤,有的则像是利刃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臂。 林凡的目光在那些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你怎么还在这?”林凡问道。 “回副殿主的话,我是专程在这里等候副殿主的。”刘寂如实回答道。 “哦,为何?” 刘寂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弟子是有些担心,副殿主会和范长老闹起来。” “毕竟范长老的脾气有些……大了。” 他说“大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放低了几分,还下意识地朝范长老宫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林凡淡然一笑,道:“他还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寂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跟随郑长老多年,见过不少来镇魔狱办事的外殿高手,其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但那些人进了范长老的宫殿,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眼前这位林副殿主倒好,神色从容,衣衫整齐,连气息都平稳如常,好像刚才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林凡看向刘寂,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眼下自己正缺合适人手进入镇魔狱,面前的刘寂本身就是镇狱卫,而且跟随郑长老多年,对镇魔狱里面的情况极为了解。那些镇魔册上没有记载的暗角、密道、牢房分布,这个年轻人多半都烂熟于心。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叫刘寂对吧?” “是。”刘寂站直了身子。 林凡沉吟片刻,缓缓道:“刘寂,本副殿主要进入镇魔狱,你可愿意陪我一同进去?” “副殿主真要进塔?”刘寂有些吃惊,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林凡来镇魔狱最多只是巡视一番、了解情况,然后回去向掌教复命。毕竟镇魔狱的动乱不是小事,第八层关押的那些凶徒,随便一个放出来都是腥风血雨。可这位副殿主倒好,刚和范长老谈完,转身就要进塔。 “不进塔如何平息动乱?”林凡神情平静,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波澜,继续道:“既然掌教令我前来镇压镇魔狱,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刘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林凡的脸看了两息,发现这位年轻的副殿主是认真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副殿主,弟子愿意陪你进去。只是塔内情况很是复杂,光是我们二人恐怕不够。” 林凡微微颔首,这一点他自然也考虑过。镇魔册上记载的终究只是死物,塔内叛乱究竟蔓延到了什么程度,有多少囚犯参与了暴动,第八层的镇魔纹裂痕又扩大到了何种地步……这些都需要亲眼去看了才知道。而若是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光靠他和刘寂两个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你可有办法去多召集些人手?”林凡问道。 “如果副殿主不着急的话,我可以去寻师兄他们试试。”刘寂当机立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怕林凡反悔似的。 “行,你去转告他们,若是能够帮我平息塔内动乱,我会上报掌教重重有赏。”林凡沉声说道。 “请副殿主在此稍候。” 刘寂当下点头,转身迅速离去。他的脚步很快,灰色道袍的下摆被带起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了石阶尽头。 林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片开阔之地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远处有几座低矮的石屋,应该是镇狱卫轮值歇息的地方,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地底石殿轮廓,穹顶高悬,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魔符文,即便隔着这么远,那些符文散发的幽蓝色微光依旧清晰可见。 那里就是镇魔狱的入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林凡抬头看去,只见刘寂快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灰色道袍的镇狱卫。 这些人年纪不等,有的看上去二十出头,有的已经三十好几,但无一例外,个个身上都带着一股久经厮杀的干练气息。他们的袖口同样磨得发白,裸露的皮肤上也或多或少带着伤疤,走路时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之辈。 刘寂快步来到林凡面前,抱拳道:“副殿主,这些都是弟子的师兄,平日里都在前八层轮值,对塔内地形和囚犯情况都很熟悉。” 他说着,侧身让出位置,低声补充道:“一共八人,加上弟子,刚好凑齐九人。” 林凡的目光从这八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回视,有人则微微垂首以示恭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番进入镇魔狱,目标是平定第八层的叛乱。事成之后,我会亲自向掌教禀明诸位的功劳。” 八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声抱拳道:“愿随副殿主效力!” 林凡不再多言,转身朝那座地底石殿走去。刘寂紧跟在他身侧,其余八名镇狱卫自动分成两列,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青灰色的石板地,来到石殿入口前。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之气就越发浓重,空气中隐约夹杂着低沉的哀嚎声,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被层层墙壁削弱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穹顶上的镇魔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石殿内部。正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魔纹,中央有一个太极图案缓缓旋转,每一道纹路都在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林凡走上前,将血色古玉按在太极图案上。体内灵力微微一催,太极图案顿时加速旋转,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厚重的门扉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气息从门后涌出,夹杂着隐约的铁锈味和腐朽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压迫感。 林凡神色不动,抬步迈入其中。 刘寂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祭器上,指节微微发白。身后那八名镇狱卫也纷纷握紧了各自的兵器,鱼贯而入。 青铜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太极图案重新归于平缓的旋转,石殿再次陷入寂静。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镇魔灯,每隔数丈便有一盏,将甬道照得明暗交错。地面上的石砖缝隙间渗出丝丝寒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林凡走在最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两侧。刘寂跟在他半步之后,低声说道:“副殿主,这条甬道往下走百丈,就是第一层的入口。前面七层都设有独立的通道口,每层之间也有镇魔井相连,但我们最好从第一层逐层往下走,直接走镇魔井的话……可能会遇到不可控的状况。” “为什么?”林凡问。 “镇魔井原本是用于押送囚犯的通道,但井壁上的镇魔纹比甬道里的要薄弱许多。弟子听说,第八层的镇魔纹裂痕,就是从一口镇魔井的井壁开始蔓延的。”刘寂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继续道:“如果我们从镇魔井直接下去,万一井壁上的裂痕已经扩大,说不定会被卷进虚空裂缝里。” 林凡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那便按你说的,逐层往下走。” 刘寂应了一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副殿主年轻气盛,为了赶时间选择走镇魔井直降。好在林凡比他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一行人沿着甬道向下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地底空间出现在眼前。穹顶高悬着密密麻麻的镇魔符文,散发出柔和的幽蓝色光芒,照亮了这片足有数里方圆的平地。平地上寸草不生,只在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镇魔狱。 石碑之后,是一扇比入口处稍小一些的青铜门,门面上的镇魔纹同样流转着微光。但林凡注意到,这扇门上的太极图案旋转得明显比外面那扇要慢,而且有几道纹路的光泽已经变得暗淡,像是灵力供应不足的样子。 刘寂也看到了,眉头微微皱起,凑近林凡耳边低声道:“副殿主,这扇门的镇魔纹比三个月前弟子来的时候又弱了一些。看来塔内的动乱确实影响到了整体的封印。” 林凡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按在了太极图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