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三千重甲步兵,我大明怎么输》 第153章 满城刮地,抄出大量银子 京营老兵王二攥着枣木撬棍,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爬着几道黑紫色的冻疮疤——那是崇祯十一年冬天在关外守墩子冻的。 他是崇祯五年就入营的老卒,欠饷欠了快十年。冬天啃冻得硌牙的窝头,棉袍烂成棉絮子,风一吹就透骨凉;发下来的兵器锈得坑坑洼洼,砍个树枝都卷刃。那时候背地里没少骂,骂崇祯昏庸,骂朝廷无能,觉得这大明朝,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直到太子爷整军,京营才第一次按月发足了饷银,新发的棉袍厚得能挡风,兵器换成了新打的,连伙房的窝头都能管够。王二那时候就觉得,太子爷是个好人,但也没想太多——当兵的,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所以这次抄贪官的家,他比谁都起劲。 他本以为,再贪能有多少?撑死几千两银子了不得了。当官的嘛,多少捞点,他见多了。 直到周显家的朱漆大门被百户一脚踹飞,门栓断裂的脆响震得院子里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像炸了窝的苍蝇。 尘土“嗡”地扬起老高,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王二直咳嗽。他们走进院中,分开搜查。王二他蹲在正堂廊下,一撬棍戳进青砖缝里,手腕一较劲,“咔嚓”一声,青砖翘起来半寸。 下一秒,他的咳嗽生生卡在喉咙里。 砖底下不是黄土。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一锭挨一锭,一层叠一层,砌成了半人高的银墙。凉润的银白色光顺着砖缝漫出来,晃得他眼晕,像做梦似的。 王二僵了半天,伸手去拎最上面一锭。 死沉。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进骨头里,掂了掂,少说五十两。边缘磨得溜光,一看就是常年摩挲,藏了不是一年两年。 “我操……” 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劈了,“这群狗文人,真他娘能藏啊!” “老子在边关熬一年,才二十两银,还经常欠饷!这一坑银子,得老子当两百年兵?!” “得多少弟兄的命,才能堆出这一坑银子?!”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眼睛都直了,嘴角都快流口水:“二……二哥,这一锭,够咱全家吃五六年了……” “吃个屁!” 王二猛地把银锭墩回去,“哐当”一声脆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火气直往天灵盖上撞: “这都是民脂民膏!都是咱们弟兄的买命钱!” “以前总说国库空虚,欠饷欠得理所当然!老子还傻呵呵跟着骂陛下昏庸!” “闹了半天!钱全埋在这些狗官的家地砖底下!” “松锦大战那时候,前线弟兄们饿着肚子跟鞑子拼命,兵器锈得砍不动人!我还怪朝廷不发饷!” “合着不是陛下不给!是这群狗官!全给贪了!” “他们喝着兵血,吃着民膏,住着大宅子,娶着小老婆,转头跟咱们说‘朝廷难处,再等等’!” “等?” “等得弟兄们冻掉手指头,等得老百姓卖儿卖女,等得前线打败仗,丢城失地!” “合着全是这群蛀虫搞的鬼!” 他越骂越激动,一口浓痰狠狠啐在青砖上。 以前憋了多少年的怨气、闷气、窝囊气,这一刻全找到了根由。 不是陛下无能。 是这群贪官,把整个大明朝的血,都吸进了自己的腰包! 里院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又混着恶心的唾骂声。 王二扭头过去,就看见两个锦衣卫蹲在茅厕边上,拿铁钩子往坑里搅,臭烘烘的屎尿味顺着风飘过来,冲得人直反胃,胃里一阵翻腾。 一坨坨裹着油纸的东西被勾上来,“啪嗒”砸在院子里,屎汤子溅得老高,黄乎乎的流了一地。 剥开油纸,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沾着秽物,太阳底下照样泛着刺目的光。 “我去他娘的!”带头的锦衣卫捂着鼻子,啐了一口浓痰,“为了这点黄货,连茅坑都掏!这群狗官为了银子,吃屎都愿意啊!”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什么仁义道德,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 王二看着那一排金条,半天说不出话。 真的是开了眼了。 为了银子,天底下最脏的地方,也能当藏宝阁。 这群读书人,心比茅坑还脏。 后来调去首辅府帮忙的时候,王二才算见了什么叫真正的巨贪。 白银一百二十一万两,黄金三千余两,铺子三十余间,良田七千亩。 樟木大箱子一口接一口从地底库房里抬出来,八个壮汉抬一口,腰压得弓成个虾米,背上的甲叶子“吱呀吱呀”响。有人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咬着牙憋气,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脚步还是踉踉跄跄,像踩在棉花上。 房契、地契、商号契,装了满满三樟木箱,红绸子扎得整整齐齐,看着像给皇帝进贡的贡品——实则全是吸了十几年民血攒出来的家当。 第154章 各怀鬼胎的勋贵 天擦黑,英国公府后门。四五辆青布马车先后停住,人裹着玄色斗篷,风帽压到眉骨,左右扫一眼没人,猫腰闪进门,轻得像做贼。 花厅里只点两根牛油烛,火苗晃得人影乱晃。没人寒暄,坐下就攥茶碗,指节捏得发白。 朱纯臣先炸的。 他“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汤溅半桌,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星子,咬着后槽牙骂: “好!真他娘的好啊!卸磨杀驴!先收拾文官,下一个铁定是老子!” “上次京营查吃空饷,他当着全营的面扇老子巴掌,牙都给老子扇松了!转头扔进诏狱,老子花了半份家产才爬出来!紧跟着逼捐又掏走几十万两!” “咱们祖上拎着脑袋跟太祖打天下的时候,他朱家祖宗还在放牛!现在倒好,一个小辈,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骂到“小辈”两个字,他猛地收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上次挨巴掌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扭头往门口瞟了一眼,耳朵竖得老高,听了半天只有风声,才重重喘了口气,音量又压下去半截,嘴还硬: “怕什么!他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了?世袭的爵位,他说动就动?” “我的爷!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镇远侯赶紧拽他袖子,使劲往回拉,声音都发颤: “你那还算好的!至少命保住了。那首辅家什么下场你没看见?满门抄没,男的砍头女的入教坊司!” 抚宁侯手一抖,茶碗底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脆响,在静里格外扎耳。他嗓子发干,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那……那咱们……真会轮到咱们啊?” “我府里地窖还藏着几十万两。要是也来这么一下,祖宗传下来的诰命铁券……不就全完了……” 说着眼圈就红了。他不怕死,怕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死后没脸见列祖列宗。 “慌什么!” 徐国公强装镇定,端茶抿了一口,手心里全是汗: “咱们跟文官不一样。他们是贪赃枉法,咱们就是破财消灾。太子要银子,咱们给就是了。多大点事。” “破财消灾?” 朱纯臣一听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阴阳怪气往回顶: “徐兄站着说话不腰疼!前两次逼捐你掏了多少?一百多万两!两千顷祖田都卖了!夫人的头面首饰都当了!” “这哪是消灾?这是拿刀一片片剐肉!剐完了文官剐咱们,他朱慈烺胃口大着呢!这点银子填不满!” 这话一落,满厅静了。 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太子哪是缺钱?是借着查贪把权柄全攥自己手里。 可谁也不敢把话说透。说透了就是对太子不满,就是大不敬。传出去,明天抄家的就到自己家门口。 张世泽一直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敲桌面,慢腾腾的,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心里也骂。骂朱慈烺心狠手辣,骂朱家代代卸磨杀驴。可骂归骂,形势比人强。九门全是神武军,手里那点护院兵,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的。 拼不过,就得服软。 “别吵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瞬间安静: “刀现在架在文官脖子上。等文官的血吸干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军屯的事他整军时就点过名。江南的田产、商号,咱们每家都有份。在他眼里,那就是蛀虫。” “今天他说京城只是头道菜。下一道是什么,诸位心里清楚。” 每说一句,就有人脸色白一分。烛火影晃着,一张张脸白的白、青的青,没一个人色正常。 没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在说太子坏话。 隔墙有耳。府里的下人,说不定早有锦衣卫的眼线。坐在这里,本身就是赌。 “那怎么办?!” 朱纯臣压着嗓子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 “拼又拼不过,跑又跑不了,难道真把家底全掏出去?!” 张世泽看着他,忽然冷笑一下。那笑里有苦,有狠,还有老狐狸的算计。 “掏。不仅要掏,还要主动掏。” 他往前倾倾身子,声音压得只有桌边几人能听见: “不等他开口,咱们先送上去。上次逼捐的数,再加五成,凑齐了主动送监国府。” “军屯册子、江南的田契商号契,全整理出来递上去。就说以前糊涂,现在戴罪立功,愿意全部充公。” “各家适龄子弟,都报名去九边从军。就说愿意为朝廷效命,守疆卫国。”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再加五成?!”抚宁侯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脸都皱成包子了,“张兄!这可不是小数!再掏我府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军屯也交?江南产业也交?那咱们以后喝西北风?!” 张世泽冷冷扫他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不吃?不吃总比掉脑袋强。” “我问你们,是银子重要,还是爵位重要?是家底重要,还是满门性命重要?”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都哑了。 是啊。银子没了可以再赚,田产没了可以再置。可爵位要是没了,全家就都败了。祖宗传下来的诰命、门第,才是最金贵的。 只要保住爵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一代苦点,下一代慢慢攒,总有再起来的时候。 真惹恼了太子,抄家夺爵,那才是万劫不复。 沉默了好久,烛火噼啪响,灯花越结越大。 终于有人重重叹口气,跟泄了气似的: “行……就按张兄说的办。” “破财消灾……保住爵位再说。”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肉疼、不甘,一肚子骂娘,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有人心里已经盘算,连夜把最值钱的细软往乡下庄子转移,多少留个后手;有人琢磨回头就把小子送进太子亲军卫,先抱上大腿再说;还有人打着算盘,文官倒了这么多,空出来的位置,勋贵子弟能不能补进去几个。 各怀鬼胎,却没人敢说出口。 夜深了。众人裹紧斗篷,压低帽檐,一个接一个从后门溜出去。没人道别,没人点灯,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马车一辆接一辆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没什么声响,像鬼影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张世泽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望着满地蜡泪。 烛已经燃尽,留下几滩凝固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他知道,今晚之后,英国公府就不再是从前的英国公府了。 但至少,人还活着,爵位还在。 那就还有机会。 第155章 勋贵争相送银子 天刚蒙蒙亮,英国公府的库房前还悬着两盏羊角灯笼。 昏黄的光落在一排樟木箱子上,泛着冷润的银辉。 管家张福捧着账册,弓着腰站在张世泽面前,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老爷,真要凑四十五万两?这可是咱们府里大半现银了。” “要不……先凑三十万两送过去?表个心意也就罢了,太子爷总不能真跟咱们勋贵世家过不去吧?” 张世泽端着官窑白瓷茶碗,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碗沿。 另一只手里的沉香佛珠,捻得飞快。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指尖重重一顿。 茶碗盖“当”地磕在碗沿上,脆响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扎耳。 “心意?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讲心意?” “我问你,是银子重要,还是英国公的世袭爵位重要?是这箱子里的黄白之物重要,还是阖府上下几十口的脑袋重要?” 张福赶紧低下头,连声道: “小人糊涂,小人目光短浅。” “糊涂?” 张世泽淡淡哼了一声,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你忘了首辅的事?他那跟了三十年的大管家,不也跟着一块儿锁进诏狱了?” “主子倒了,做下人的能有个好下场?真等太子爷的锦衣卫踹开大门,什么都晚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巷口的方向,指尖扣着窗棂。 “记住,车都用青布棚遮好,别招摇。赶在别家前面到监国府,姿态做足。” “这时候,谁先低头,谁就先保命。” 张福连忙应着“是是是”,转身下去安排。 脚步都比往常急了几分,后背上的汗都浸透了衣衫。 半个时辰后,十二辆青布棚车缓缓驶出英国公府后门。 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压出浅浅的灰印,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显见得沉得厉害。 刚拐过街角,张福就愣了。 前面的巷口,成国公府的车队正慢悠悠往外走,一眼望过去十辆车,车辙压得同样深。 两家管家打了个照面,先是一愣,随即都堆上满脸客套的笑,隔着街拱了拱手。 “张管家,早啊?您这是……?” “嗨,我家主子感念太子爷整肃朝纲的恩德,凑了点银两,主动充国库,略尽绵薄之力。” 嘴上客客气气,眼角都偷偷往对方车队瞟。 张福心里暗骂:老狐狸这少说四十万两,真下血本。 等对方车走过去,他立刻回头低声催车夫: “快点!跟紧点,别落了后!” 没走二里地,镇远侯、抚宁侯、徐国公的车队也陆续从各条巷子里钻出来,汇入主街。 你追我赶,一串车队排了半条街,浩浩荡荡往监国府的方向去。 各家管家到了监国府门口,递帖子的时候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名帖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的笑都快堆出褶子。 生怕去晚半步,自家主子成了下一个被点名的。 比圣旨到得还快,比收租子还积极。 这阵仗,看得旁边路过的百姓目瞪口呆。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各个胡同里钻。 城东的宁国府里,伯爵李巍刚起床。 听见小厮连滚带爬进来报信,当场就急得跳脚,鞋都踩反了。 “什么?!张世泽他们都去送银子了?这群老狐狸!献殷勤居然不带上老子!”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袍子摆都甩起来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坏了坏了,都去了就咱们没去,太子爷岂不是第一个盯上咱们?” “快快快!去库房点银子,先凑二十五万两!不对,三十万!现在就送!” “不够的回头去庄子上调!姿态先做足了!” 管家连忙劝: “老爷,三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咱们府里现银不够啊……” “不够?不够就去当铺周转!去变卖两处铺子!” 李巍眼睛一瞪,脖子上青筋暴起。 “是银子重要还是爵位重要?真等抄家到门上,什么都没了!”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勋贵府邸里轮番上演着。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急得转圈,有人肉疼得直抽冷气。 无一例外,都在催着管家凑银子、装车,疯了似的往监国府送。 这动静,早有小厮连滚带爬冲进了周奎府的内院。 周奎这几天本来就坐立不安,天天竖着耳朵听外头的抄家动静。 正端着茶碗烦躁地吹着茶沫,听见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猛地抬头把茶碗往茶托上一墩。 茶汤溅得满手都是。 “慌什么!丧门神似的!天塌了?” “老爷!不……不好了!” 小厮喘得话都说不匀。 “英国公、成国公他们,全都拉着银子往监国府送了!一车接一车,排了半条街!说是主动充公,戴罪立功!” 周奎先是一愣,随即“嗤”了一声,满脸不信,把茶碗重重一放。 “胡说八道。陛下手握大权的时候,求他们捐点军饷跟要命似的,个个哭穷哭得天昏地暗,怎么可能主动送钱?你看错了!” “小的没看错!” 小厮急得都快哭了。 “真的老爷!张世泽家的张福亲自带队,十二辆大车,全是银锭!好几家勋贵都去了,天不亮就动身了,都生怕去晚了被太子爷盯上!” 周奎盯着小厮看了半晌,见他不像是撒谎。 胸口猛地一滞,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茶托上,茶汤洒了一桌。 “这群软骨头!一群卖祖求荣的混账东西!” 他“啪”地拍着桌子站起来,胡子都气得翘起来。 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子踩得地砖咚咚响,嘴里骂骂咧咧。 第156章 崇祯听到消息后的愤怒 “当年陛下平台召对,求他们捐几十万两军饷,个个哭穷!这个说庄田歉收,那个说家无余粮!跟挖了他们祖坟似的!” “现在太子还没放个屁,倒赶着送钱上门!一个个比着谁送得多!没骨头的东西!” “当时老夫被那小子敲诈,拿着一柄匕首拍着脸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放个屁!现在倒好,个个抢着献殷勤!” 管家周福赶紧弓着腰凑上来,一脸忧色,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小声点,仔细隔墙有耳啊。” 他往前蹭了半步,句句都往周奎心坎上撞。 “老爷您想想,首辅大人,前几天还威风凛凛的,转眼家就抄了。他那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跑得了谁?” “现在好几家都齐齐送了,就咱们府按兵不动,那不是摆明了跟太子爷拧着来?” “太子爷连首辅都敢动,何况……” 他话说一半赶紧低下头,“小人是说,咱们犯不上出这个头。” 周奎脚步猛地停住。 他当然记得那柄匕首的滋味——阴冷刺骨,他堂堂国丈,差点没被吓死在里面。 可一想到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他就心疼。 手指头攥着太师椅扶手,指节都发白,指甲快嵌进木头里,连木屑都抠下来了。 那都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两次被那小子敲诈,已经空了快一半了!现在还要主动送上门? 他咬着牙,腮帮子都绷紧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老夫是他亲外公!他还能抄了我的家不成?”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虚了半截。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连首辅都敢抄,连世袭勋爵都敢动,他这个国丈,又算得了什么? 真惹恼了他,管你是不是亲戚,照样一脚踹开大门抄家。 周福在旁边低着头,偷偷抬眼瞧他脸色,又添了一句,轻得像叹气。 “老爷,小人听说,周显周侍郎,跟太子可能有扯得上八竿子的亲戚,不也照样抄家下狱?太子爷办事,向来是不认亲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周奎胸口剧烈起伏,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 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似的。 一边是一辈子攒的银子,一边是脑袋和爵位。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猛地一跺脚,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起来。 “送!”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都肉疼得扭曲了,嘴角都在抽。 “按张世泽的数,再加一成!五十万两!十三车!” “要送就送最多的!省得那小子眼尖,第一个盯上老夫!” “去!把地窖里的银锭点出来!还有城南那二十顷地的地契!都拿去!” 说完,他重重往椅背上一瘫,跟抽了筋似的,看着房梁半天没说话,眼眶都有点发红。 心疼。 真他娘的心疼。 可心疼也得送。 命比钱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过半个时辰,周奎府的车队也浩浩荡荡出了门。 十三辆大车,比英国公府的还多一辆,走得风风火火。 等所有车队都汇到长安街上,百姓才彻底炸了锅。 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街沿上,踮着脚伸着脖子看,跟看大戏似的。 “哎哟!那不是英国公府的车吗?前头那是成国公府的!我的天,连国丈爷家都出动了!” “这是往哪去啊?一个个拉着沉甸甸的,不会是抄家吧?” “抄什么家!没看见管家都陪着笑脸吗?这是往监国府送钱去!主动送!” 人群里“哄”的一声就炸了。 有个卖菜的老汉,去年被成国公府的家奴踹过摊子,菜踩烂了半车,半毛钱没赔。 此刻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该!以前求他们捐点军饷,跟挖了他们祖坟似的!个个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现在倒好,抢着给太子送银子!” 第157章 对建奴的不屑 监国府的书房里, 裹着檀香的烟气冻在半空,沉得压人。 沈炼躬身站在案前, 掌心早浸出一层冷汗。 他跟着太子办差这几个月, 尸山血海都蹚过—— 通州城下,太子亲提长刀,阵斩镶黄旗旗主拜音图, 人头挑在龙骑枪上, 十几万建奴哭爹喊娘,折损过半。 山海关下神武炮齐发, 两万汉八旗连人带甲炸成碎肉, 连吴三桂的关宁军都崩了大半。 他本以为早已把神经磨得比铁还硬, 再没什么事能掀动心绪。 可此刻开口, 声线还是绷得紧紧的: “殿下,十几家勋贵全送了银子粮秣, 军屯册、江南产业契书一并送到, 说是主动充公,戴罪立功。 周奎府送得最多, 比英国公府还多一车,五十万两—— 那老东西是把地窖底都刨穿了,才凑出这个数!” 朱慈烺正低头翻着江南的田亩清册, 头都没抬。 指尖在墨字上慢慢划过, 沾了一点墨,随手在端砚边掭了掭, 动作慢得慵懒。 淡淡应了一声, 像随口应了句路边的狗叫: “收着。都登记造册,入国库。” “倒是识相。” 沈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百万两家财, 几代人攒下的军屯田产, 就这么跪着送上门了。 前些年陛下为了几万两军饷, 兵部尚书能在乾清宫跪半宿, 哭天抢地喊国库空虚。 可太子呢? 屠刀刚从文官脖子上抽回来, 血珠还在往下滴, 这帮世袭勋爵、国丈亲眷, 就抢着掏空家底上门磕头, 生怕慢了一步,脑袋搬家。 这哪里是识相。 这是吓破了胆。 他躬身的腰又往下压了半寸, 声音沉得发哑: “殿下不动声色,便慑服满朝勋贵。属下……佩服。” 朱慈烺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像在说一群踩死都嫌脏鞋的蝼蚁。 指尖终于从名册上抬起来, 屈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舆图。 笃,笃。 声音不重, 却像锤子砸在沈炼心口上。 “这帮勋贵,骨头软得很。 刀架在脖子上,就乖了。” “留着他们的脑袋,还有用。” 沈炼顿了顿, 想起那封边关急报, 第158章 建奴的议政王会议 开春的盛京,烂泥泡着残雪,风刮得窗棂呜呜响。 议政王大殿里,炭火烧得噼啪响,烟裹着汗味、药味、烟袋油子味,呛得人嗓子疼。 底下坐得歪歪扭扭,有人磕烟袋,有人搓脚,有人扯绷带,没人正经说话。 “王爷,晋商那边……又涨了。” 范文程弓着腰站出来,手里的账册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百八十遍。 “粮价翻三倍,硫磺、生铁翻四倍。”他声音苦得像嚼了黄连,“他们说山海关封死了,海路绕着走,风险大,就得这个价。” “我*********的!” 多铎“啪”地拍桌子,茶碗直接蹦起来,汤水洒了一案板。 “以前这帮孙子跪着给咱们送粮!现在趁火打劫?良心都让狗吃了?”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话,啐了一口浓痰,“上次那批粮,半袋沙子!老子吃了拉三天肚子!这帮奸商,就该挨个砍头!” “砍?现在砍了谁给你送粮?” 代善坐在对面,左胳膊绷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慢腾腾的,扯到伤口就嘶地吸一口凉气。 “陆路粮道全断了。九边现在都是那小疯子的人,查得比他娘的筛子还细,连根针都插不过来。 以前大同、宣府的参将,给点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 敢通咱们的,当场抄家,脑袋挂城头上示众。 谁还敢?” “还不都是那帮文官废物!” 有人梗着脖子骂,“以前伪明满朝文官跟筛子似的,咱们要啥有啥! 现在倒好,那小疯子七天端了六部,杀了个七七八八, 内应连根拔,粮道全掐断!” “别骂文官了。” 多尔衮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砸下来。 “文官再废物,也已经被他杀干净了。 现在要命的,是那个小疯子。” “朱慈烺”三个字一出口。 殿里“唰”地一下,直接静了。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嘴张着半道,僵住了。 多铎攥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镶黄旗的瓜尔佳氏,后颈那道刀疤突突跳着疼,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掉在青砖上,滋地一声,灭了。 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窗棂的呜呜声。 过了好半天,代善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发现没有?这疯子每打一仗,就凭空冒出来点新东西。 潼关,忽然冒出来三千重甲步兵,刀砍上去直冒火星,打不动。直接把李自成的 60 万大军打崩了。 通州,又冒出来三千大雪龙骑,探子之前报的是轻骑!结果呢?一个冲锋,正白旗直接碎了。 山海关更邪乎,三百门神武炮,轰一个时辰不炸膛!咱们的红衣炮打三里,他的炮打四里半! 这他妈是人能有的玩意儿?” 他扫了一圈,没人接话。 “现在京城更邪乎,五十个酷吏,七天把六部几十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人,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钻出来的?” “东西邪乎,人更邪乎。” 瓜尔佳氏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眼睛躲躲闪闪的,总下意识摸后颈的刀疤。 “通州那仗,我就在镶黄旗阵里。 他带着人直接往中军冲!几百个巴牙喇围他一个,箭射上去叮当响,全弹开! 刀砍在他甲上,连个印子都不留! 他就那么一路杀过来,冲到拜音图王爷跟前,一刀,脑袋就飞了,挂在龙骑枪上,举着绕阵走。 那哪是打仗啊……那是鬼冲进阵里横趟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发颤,手死死按着脖子,好像自己脑袋还在不在似的。 “扯犊子!” 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一个人?几百人围不住?吹他妈什么牛逼。” “你不信?” 瓜尔佳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差点蹦起来。 “你去问问通州回来的!哪个不是这么说?! 拜音图王爷的人头,是不是挂在枪上?! 镶黄旗是不是打残了建制?!” 第159章 大玉儿的温暖,范文程的憋屈 多尔衮端坐在上首虎皮椅上。 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指节捏得泛白。 眼里寒光一闪,没说话。 打不过人家的兵,连人家的商人都敢骑在头上拉屎,还得忍着。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掏,买的还是翻了四倍的黑心价。 这窝囊气,憋得胸口发疼。 坐在最下首边角的洪承畴,忽然轻咳了一声。 “王爷,臣说句不中听的。晋商这钱,该给还得给。” 这话像往滚油锅里浇了瓢冷水,当场就炸了。 “放屁!” 离他不远的一个镶红旗贝勒当即扭过头,铜铃眼一瞪,唾沫星子直溅过来。 “给给给!你知道这是多少银子?” “你一个投降过来的汉狗懂个屁,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晋商纵横百年,从京城到九边到处是他们的人!关系网盘根错节!” “那小疯子说抄就抄?他有几个脑袋敢动晋商?” “我看你是被那小疯子吓破胆了,看谁都像要抄家!” 没人接腔,却有三四个人跟着歪头撇嘴。 本来大家就心疼银子,正憋着火没处撒。 洪承畴一个汉臣降将,本来在议政殿就没什么说话的份。 如今张口就是“该给”,自然就成了现成的出气筒。 洪承畴垂着眼帘。 指尖狠狠攥进袖口的布料里,指甲都快嵌断了。 一瞬间心口翻起一股腥甜。 想当年他身为大明蓟辽总督,节制九边,位极人臣。 满朝文武谁不躬身相待? 如今虎落平阳,被一群赳赳武夫当面指着鼻子骂“汉狗”,连条狗都不如。 可念头一转,盛京深宫的飞檐、帐中那声温软的“洪先生”,忽的闪了一下。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发脾气。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 何况,宫里还有人等着他站稳脚跟。 他没跟那人呛口舌。 只抬眼扫了那人一眼,眼神淡得像冰。 声音不高,却往人心窝里扎。 “那伪明的首辅,也觉得自己树大根深。” “结果呢?七天,满门抄家,跟那个周延儒现在,在那个诏狱里面作伴。。” “晋商的脖子,比当朝首辅还硬?”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又沉了几分,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那小疯子的锦衣卫遍布天下,晋商私通关外的事,他能不知道?” “现在不动,是忙着收拾江南腾不出手。” “等江南事了,第一个扒皮抽筋的,就是晋商。” “到时候陆路海路全封死,银子就是一堆废铜。” “换不来一粒粮,换不来一斤铁。” “咱们全得在这儿饿死。” 这话一出,刚才骂的人张着嘴。 半句话都憋不出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干瞪眼。 代善皱着眉头捻胡须,指节都捻白了。 半晌闷声憋出一句。 “……说的有道理。” “王爷,洪大人这话,确实在理。” 范文程顺势接过话头,躬身对着多尔衮。 语气平稳,却藏着争先献策的心思。 他是先帝朝就用的老人,总不能让新来的降臣把风头抢了去。 他往前凑了半步,枯瘦的手指指着舆图上的鸭绿江。 越说越起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臣倒有一计,一箭四雕。” “既能解眼下的粮荒,又能补兵源,还能稳住各旗军心,更能扩纵深。” “打朝鲜。” 他顿了顿,见多尔衮没打断,声音更亮了几分。 “李倧那老东西,本就是咱们的属国。” “当年太宗文皇帝丙子年挥师南下,直捣汉城。” “他光着膀子出城乞降,跪着称臣纳贡。” “这才几年,又开始骑墙,背地里偷偷给大明送粮送硝石。” 第160章 捏朝鲜这个软柿子 多尔衮指尖叩着扶手,心里明镜似的。 两个汉臣说的,全是对的。 晋商迟早被抄,打朝鲜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可满八旗的怨气,也是真的。 两仗打下来,满八旗折损最重,汉八旗溃逃在先,这笔账人人心里都记着。 但再闹下去,寒了汉臣的心,谁来出谋划策? 谁来管钱粮、管文书、管招降纳叛? 真靠这群只会砍人的武夫,大清早完了。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 眼神冷冷扫了多铎一眼,带着几分呵斥。 “多铎。” “范文程是先帝留下的谋臣,军国大事,容得你这般胡言乱语?” “还不给范先生赔罪。” 多铎一愣,撇了撇嘴。 可摄政王发了话,他也不敢驳。 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知道了,王爷。” 多尔衮又看向范文程,语气缓和了几分。 “范先生的计策,本王听着可行。” “你是先帝倚重的人,军国大事,还要多劳心。” 一句话,给足了范文程面子。 范文程身子一颤,赶紧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点颤。 “臣……臣万死不辞。” 满殿的笑声,瞬间就收了。 人人都看得出来。 摄政王这是护着汉臣。 心里再不服,也没人敢再嘴贱。 代善叹了口气,把话挑明了,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 “最要命的,是兵。” “汉八旗入关几万多人,通州、山海关两仗打下来,能披甲上阵的,不到八千。” “蒙八旗更指望不上,科尔沁直接卷着东西跑回草原了。” “剩下的全送些老弱病残凑数,出工不出力。” “满八旗是咱们的根,不能全折进去。” “可城还得守,仗还得打。” “兵,从哪来?粮,从哪来?” 殿里刚沉下去,“咚”地一声又炸了。 “打朝鲜?说得轻巧!” 角落里那个白胡子老贝勒一拍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 “咱们主力去打朝鲜,明军趁机从山海关捅过来怎么办?” “就剩几万残兵守城,挡得住吗?” “到时候老巢都端了,抢再多粮有屁用!” “咱们都得回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风!” “怕个屁!” 多铎当场就怼了回去,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得稀烂。 他猛地前倾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那小疯子忙着收拾江南呢!半年腾不出手!” “这是洪大人说的,也是咱们探子探回来的!” “咱们坐这儿等,半年之后呢?” “等他收拾完江南,带着全大明的兵压过来?” “咱们拿头挡?拿你这把老骨头挡?” “你想躲回深山,你问问兄弟们想不想!” “再过两年,人家打过来,咱们全族都得被他犁一遍!连种都留不下!” “你!你敢咒我全族?!” 老贝勒气得吹胡子瞪眼,“唰”地就抽出腰刀半截。 “我说的是实话!” 多铎也不退让,跟着按住刀柄。 “坐这儿等死,才是真的灭族!” “等粮吃完了,兵跑光了,那小疯子过来,咱们直接开城门投降得了!” “省得人家动手!” “放你娘的屁!” “你敢骂我?!” 两人眼看着就要拔刀火并。 代善沉声喝了一句,声音像碾过砂石。 “够了!都给老子坐下!” 殿里才又静下来。 人人脸色都难看,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第161章 敲打文武百官 北京城,天还没亮透。 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武将、勋贵两列,黑压压站得齐整。 铁甲铿锵,袍服鲜明。 唯独文官班列,稀稀拉拉只剩几十个。 像被蝗虫啃剩的庄稼,孤零零戳在城墙根下。 往日挤得转不开身的朝房,如今空出来的地方能跑马。 风卷着枯叶打旋,扫过一个个没人站的空位。 凉飕飕的。 剩下的文官,个个缩着脖子。 他们特意穿上洗得发白官袍,希望不要再招惹到太子的目光。 笏板攥得指节泛白。 同僚们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 几天之内,六部空了大半。 他们能活下来,不是有多清廉。 只是贪得少、根子浅,没撞上太子的刀口。 可谁心里没鬼? 看着那一大片空位子。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悄悄往下淌。 勋贵队列最前头。 嘉定伯周奎,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 内衣湿乎乎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英国那帮勋贵们给太子送银子的那天。。 他紧急凑了五十万两银子,送进了东宫。 本来以为送得多、表忠心,就能坐稳国丈的位置,不会再被太子那个疯批给盯上了。 可这几天想着太子自从掌权以来,那种疯批的样子,不像你交的钱越多,他就会放过你的样子。 他越想越怕—— 五十万两太扎眼了! 一个国丈,哪来的这么多家底? 本来送二十万意思意思就行! 偏要充大头! 这不是主动告诉太子,我家里钱多,快来查我吗? 他手指反复捻着腰上的玉带扣,都快把铜扣捏变形了。 心里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旁边几个侯爷偷偷瞟他。 有兔死狐悲的。 有幸灾乐祸的。 也有暗自庆幸自己没送那么多的。 武将那边,站得最齐。 甲叶擦得锃亮,刀鞘反光。 周遇吉、姜瓖几人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文官贪腐该杀,他们没什么同情的。 可太子连六部尚书说杀就杀,说抄就抄。 这股疯劲,也让他们心里打鼓。 接下来会不会动军屯? 会不会动他们手里的兵? 没人知道。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把声音硬生生压回去。 所有人都盯着午门城楼的方向。 等着那扇门打开。 五更三刻。 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 钟声沉闷,鼓声急促。 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下意识整了整衣冠。 朝左右掖门走去。 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在奉天门前站定。 第162章 廷议首辅 朱慈烺靠在扶手上。 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木面。 笃。 笃。 殿内静得只剩这声响。 烛火晃了晃。 映得满殿人影,跟着抖了抖。 他扫过全场,淡淡开口: “今日两件事。” “头一件,钱粮。” “户部,出班回话。” 话音刚落。 户部主事张楷,脸“唰”地就白了。 腿肚子瞬间转筋。 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队列里挪出来。 脚步虚浮。 刚走到御阶前,脚下一软。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金砖上。 手里的笏板“哐当”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手指抖得握不住。 捡了两次,才攥牢。 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在金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启……启禀殿下。” 他声音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去……去年应征的秋粮折银,出了大纰漏。” “按例年前就该全数解京。” “至……至今,只到了三成。” 他伏着身子,声音越压越低: “其余七成,各府县都拿水患、旱情、道路不通当由头,拖着不肯解。” “苏松常镇四府最甚。” “几乎……颗粒未解。” “殿下,前阵子,你钦点的两位御史南下催粮。” “其中一位钦差刘大人,在镇江驿站……暴病没了。” “江南那边报的讣告,说是急火攻心,痰涌而亡。” 他顿了顿,牙齿打颤: “可随行小吏递回来的密信说……刘大人出事前两天,还连夜查账,精神得很。” “根本……根本没病。” 说完。 他额头死死贴住金砖。 连气都不敢大喘。 殿内死一样静。 没人敢接话。 江南士绅的手,敢伸到国库头上。 众人早有耳闻。 可谁也没想到。 他们敢杀朝廷钦差。 朱慈烺听完。 没动怒。 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像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疼。 “急火攻心。” “痰涌而亡。”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讥诮: “这些江南的土财主,连杀人的由头,都懒得多想一个。” 他抬了抬下巴。 没问怎么查。 没问怎么催。 只轻飘飘扔了一句: “那七成秋粮跟银子,户部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 张楷浑身猛地一颤。 头埋得更低。 声音都快哭了: “启禀殿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户部就这么几个人……实在……实在撼不动。” 第163章 李邦华从绝望到希望 诏狱深处。 暗得沉。 霉味、馊味、潮味拧成一股,往肺里钻。 墙角烂稻草上,老鼠窜过去,留下细碎的窸窣声。 地面积着黑褐色的脏水,冰得砭骨。 周延儒和薛国观蹲在墙根。 两个曾经的内阁首辅,一个状元出身,一个权倾朝野。 如今头发粘成绺,脸上沾着霉斑,囚服磨得露了棉絮。 两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半碗稀粥上。 粥面浮着层绿毛,猪狗都嫌弃的那种。 是太子特意吩咐的——饿不死,就行。 周延儒先探手。 薛国观手腕一横,结结实实拍在他手背上。 “太子政变完,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也配跟我抢?” 周延儒咬着牙,手肘往他肋下撞。 “你薛阁老高贵?” “到头来,不也跟我一块儿在这舔馊水?” 两人嘴上都压着嗓子。 手底下却往死里较劲。 手指抠进对方的手腕,留下红印。 粥晃了晃,绿沫荡到碗边。 都还绷着最后一点体面,没撕打成一团。 可眼里的饿劲、狠劲,跟困兽没两样。 旁边狱卒抱着胳膊嗤笑,啐了口唾沫: “往日人五人六的,现在跟狗抢食。” 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太子不杀。 就是留着,慢慢折辱。 让他们这些昔日站在云端的人,活成泥里的蛆。 可再明白,也得抢。 饿。 饿得肠子拧着疼。 李邦华缩在最里面的墙角。 背贴着冰冷的石壁。 看着这一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进来半年了。 太子清党那天,他这个左都御史第一批被扫进来。 从锦衣玉食到一天一碗馊粥。 起初也愤,也想喊冤。 看着两任首辅沦落成这副模样,想着妻儿也关在女牢,慢慢就麻木了。 太子那股狠劲,杀吏部尚书满门时,眼都没眨。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有时甚至盼着。 这鬼地方,早死早解脱。 他正闭着眼养神。 甬道里忽然传来靴子踩水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不紧不慢,直奔这边来。 “哗啦”——牢门被拽开。 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牢内。 最后落在李邦华身上。 语气比对着其他人软了半分: “李邦华。” “出来。” 李邦华缓缓睁开眼。 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终于。 总算轮到自己了。 他没作声。 撑着石壁慢慢起身,拍了拍囚服上的灰。 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死,也死得像个样子。 薛国观和周延儒都停了手。 齐刷刷看过来。 嘴角扯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老李,上路了?” “一路好走啊!” “下辈子,别做官了!” 笑声压得很低。 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先走的是他? 李邦华没理。 一步步挪到牢门口。 第164章 李邦华当首辅 奉天殿里。 烛火噼啪地跳。 朱慈烺靠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墨玉佛珠。 笃。 笃。 殿里静得只剩这声响。 百官垂手而立,连气都不敢大喘。 佛珠转得慢。 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殿下,人带到了。” 沈炼躬身禀报。 朱慈烺抬了抬眼。 殿门口,瘦削的老人缓步走进来。 灰白囚服洗得发硬,手腕脚踝的铁镣还没摘。 走一步。 哗啦一声。 那声音不响,却刮着殿里的静,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脸上带着诏狱里特有的菜色。 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走到御阶前,撩起囚服下摆,缓缓跪下。 铁镣哗啦作响。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罪臣李邦华,参见太子殿下。” “臣身犯渎职之罪,死不足惜。殿下清贪腐、肃朝纲,救万民于水火,臣虽在诏狱,亦感佩万分。” 话不谄媚,姿态却放得极低。 先认己过,再认君功。 他在诏狱半年,别的不清楚。 太子杀贪官、不害百姓。 这些事,狱卒天天念叨。 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太子如何发落的。 朱慈烺看着他,没说话。 打量了好一会儿,指尖的佛珠慢慢转着。 才慢悠悠开口: “他们举荐你当首辅,说你清廉,说你能干。” “说你蹲了半年诏狱,没叫过一声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自己说,你有罪没罪?” 李邦华伏了伏身。 没喊冤,没辩解。 “臣有罪。” “臣身为左都御史,统御都察院,不能肃清贪腐,致使言路败坏,积弊丛生。” “臣之过,臣不敢推诿。” 这话一出,殿内微微一动。 没人想到,他居然直接认了。 朱慈烺挑了挑眉。 “哦?既知有罪,还敢当这个首辅?” 李邦华抬起头。 目光撞向高台之上的太子。 烛火晃了晃,映着太子年轻的脸。 冷峻,漠然。 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那股威压沉甸甸压下来,比传说里的太祖皇帝,还要慑人。 他心里一凛,却没躲。 沉声道: “臣是罪臣。” “但殿下能把臣从诏狱里提出来,臣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臣别无所长,只会做事。” “殿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殿下让臣咬谁,臣就咬谁。” 带着十足的臣服,也带着十足的狠劲。 朱慈烺听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有点意思。 第165章 扩充 十五万军队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再敢阻挠,让你们下去跟太祖跟太宗说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鸡飞狗跳的英国公府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教书先生的惊喜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庶子们的兴奋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军营炸锅 跟勋贵家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军营里的热闹晚了半天,却炸得更狠。 当天下午,讲武堂招兵的告示刚糊到辕门口,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圈人。 全是摸惯了刀枪的大头兵,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跟看天书似的。 “王司书!挤前面去!给大伙念念!” 营里管文书的老王是正经文职出身,被人潮推到最跟前,眯着眼扯着嗓子逐字念。 “……招京营、神武军在营士卒,入讲武堂修习弓马、兵法、策论,期满考核,分甲乙二等……” 刚念到“兵法策论”四个字,底下“哄”地一声就笑炸了。 有人蹲在地上磕烟袋,“噗”地吐了口唾沫: “兵法策论?咱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学那玩意儿?扯犊子呢!” “打仗靠刀子靠箭法,读死书能把建奴读死?太子闲的吧!” 七嘴八舌全是嘲讽,一个个晃着脑袋就要散。 在这帮刀口舔血的兵油子眼里,读书是文官老爷的事儿,跟他们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八竿子打不着。 “急着走啥!后面还有好处!” 王司书摆了摆手,拔高了调门接着念: “甲等毕业,授百总;乙等毕业,授总旗。” 话音落。 底下的笑声猛地卡壳。 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懵。 “啥?”有人抠了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读俩月书,出来就当百总?” 刘铁柱手里的烟袋锅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打了十四年仗,砍了十七个建奴脑袋,军功攒了半本子,到现在还是个扛小旗的。 读俩月书就能骑他头上? 扯呢吧? 没等大伙琢磨明白,王司书又念出七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个炸雷,“哐”地砸在人头顶上。 “……俱为太子门生。” 全场静了三秒。 “啥叫太子门生?”有人扯着嗓子喊,“给太子当学生?咱一个大头兵,配吗?” “配不配的,自己掂量。” 王司书扫了底下一眼,慢悠悠开口。 他是文官,懂这里面的门道。 “太子门生,就是太子的人。往小了说,以后升迁调差,先紧着你们来,熬十年的资历,不如这一张文凭。” “往大了说,出去办差、见了地方官,你报太子门生的名号,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真要是犯了点啥事,也有太子这层关系托着。” “说白了——这不是去读书,这是去认靠山。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这话一落地。 全场死寂。 连风刮过军旗的“哗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傻了。 先是当百总、总旗,就够吓人了。 现在直接成了太子的人? 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那何止是升官啊! 那是一步登天! 那是全家祖坟冒青烟,家族直接往上跳一个台阶! 三秒过后,整个军营“轰”地直接炸了。 “我操!真的假的?!” 刘铁柱手里的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烫了脚面都没察觉。 他“嗷”一嗓子蹦起来,拍着大腿吼,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俺打了十四年!熬了十四年!连个百户都摸不着!这……这读俩月书就有了?” 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这会儿因为激动,红得像要渗血。 何止是当官啊! 以后谁再敢抢他军功,谁再敢克扣他军饷,提一句“我是太子门生”,就得掂量掂量! 第171章 太子殿下驾到 第二天报名处,直接挤成了一锅粥。 人挨人,人挤人,肩膀撞着肩膀,脚踩着脚。 管报名的文书被挤得差点翻桌子,嗓子喊得都哑了,一个劲喝水。 “别挤!一个个来!军功簿拿出来!身份文书!” “让让!让老子先!俺军功高!” “高你娘啊!挤什么挤!排队!” 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一把拽回来,“啪”地摔在地上。 两人当场就脸对脸怼上了,瞪着眼睛骂脏话,唾沫星子乱飞,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谁也不敢真动手。 都知道,这时候动手,先挨四十军棍,报名资格直接取消。 想抢机会,但更怕丢机会。 带队的总旗拎着鞭子站在旁边,瞅着这帮兵油子,冷笑一声。 都他妈猴精猴精的。 放榜那天,校墙根围了一圈人。 刘铁柱挤在最前面,顺着名单往下找,找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错,长长出了口气,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没嚎,也没哭出声。 就肩膀微微抖着,攥着那张木牌,指节发白。 打了十四年仗,死过好几回,被抢过军功,被顶过职位,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老死在兵营里。 没想到,还有这天。 他把木牌用绳子系上,挂在脖子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窝。 跟揣着命根子似的。 赵小满摸着新发的青灰色号衣,手指在胸口“讲武堂”三个字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布料粗糙,硌手指,他却觉得比绸缎还金贵。 对着老家的方向,他小声说,声音都发颤: “爹,娘,儿子能当官了。以后咱家,再也不用受地主欺负了。” 没选上的,蹲在营门口拍大腿,唉声叹气。 “早知道当年识俩字!早知道当年多立两个功!” 有人当场跟选上的人约:“晚上你教我认字,我给你洗一个月衣服!臭袜子我都给你洗!下次招,我也得考上!” 选上的老兵咧嘴一笑:“行。先把你那身臭衣裳洗了再说。” 整个军营,热气腾腾的。 像被一把大火,从里到外烧透了。 没人再嘲讽读书没用。 没人再觉得大头兵就该一辈子烂在兵营里。 所有人眼睛都亮着。 因为他们看见了。 看见那道往上爬的光了。 报到日。 校场上黄土卷着风,刮得人脸上发涩。 一千二百多号人钉在地上,硬生生劈成两半——西边两百来号勋贵子弟,锦袍玉带,松松垮垮;东边一千名京营、神武军的大头兵,甲胄齐整,站得笔挺。 大头兵们心里,正美得冒泡。 能进讲武堂,那是太子门生!出去就是百总、总旗!熬十年都熬不来的前程,砸脑袋上了! 刘铁柱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等当上百总,就把老娘接来京城,给弟弟娶个媳妇,再也不用受地主的气。 祖坟冒青烟了。 真的冒青烟了。 正飘着呢,西边飘过来一句嘲讽,声音不大,正好刮进每个人耳朵里。 “瞅这帮丘八,站得跟木桩似的,真以为进了讲武堂就能登天了?” 哄的一声,勋贵堆里笑开了。 前儿听说要跟府里庶子同堂,这帮世子爷就觉得辱没身份,憋了一肚子邪火。今儿看见这群大头兵也跟这儿站着,跟他们同列生员,那火直接顶到天灵盖。 张承宗脸上巴掌印还没消,捏着鼻子往旁边躲,跟徐延祚骂骂咧咧: “跟这帮泥腿子站一块儿,我都嫌掉价。回去这身衣裳直接烧了,晦气。” 徐延祚扇着洒金扇子,慢悠悠补了句,故意飘向对面: “当个百总就美成那样?在咱们眼里,百总连给府里牵马的都不配。” 第172章 抄家革爵,御赐金碗 守门的神武军扯着嗓子喝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赶紧把脚放下来,又去拍锦袍上的土,拍了半天,其实鞋尖沾的那点土根本拍不掉。 旁边徐延祚凑过来,压着嗓子小声说:“奎哥,太子……” “怕什么!” 赵奎低喝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拔尖了半度,自己都听出里面的虚,“不就是个大头兵吗?我顺天伯府,还怕他为个丘八翻脸?” 话刚说完,尘土里走过来一行人。 朱慈烺一身玄色劲装,腰挎龙纹长剑,身后神武军甲胄亮得晃眼,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全场瞬间死静。 刚才哄笑的、骂人的、看热闹的,全都齐刷刷站直了。尘土还在半空飘着,可连咳嗽的声音都没了。 朱慈烺没看旁人,先扫了眼地上蜷着的刘铁柱。 脸上全是土,混着血,糊成一片,嘴角还在往下淌。 他目光挪回来,落在赵奎身上。 “你打的?” 三个字,平得像没情绪,却砸得赵奎心里咯噔一下。 赵奎连忙躬身,脑袋埋得低低的:“回殿下,这丘八不懂规矩,冲撞了臣,臣正……” “是不是你打的。” 朱慈烺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黄土上,没一点声音。 赵奎背上瞬间冒了层冷汗,还想绕:“殿下,是他先……” “孤问你。” 朱慈烺站到他跟前,低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是,还是不是。” 赵奎嘴张了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队伍后排一个小兵往前挪了半步,腿肚子直打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回、回殿下……是赵公子……先……先动的手……” 赵奎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凶光毕露。 小兵吓得一缩,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他咬着牙,指尖攥得发白,没往后退,又挤出来半句: “他故意找茬……刘铁柱就站着没动,他就上去踹人……” 说完,他像用光了所有力气,脸白得像纸。 朱慈烺没看那小兵,还盯着赵奎。 “听见了?” 赵奎刚要张嘴辩解。 “啪——” 朱慈烺抬手就扇。 第一下没扇正,结结实实抽在耳朵上,赵奎“嗷”了一嗓子,脑袋往旁边一歪,耳朵里嗡嗡直响,像钻进了一窝马蜂。 第二下紧跟着抡圆了抽在脸上,脆得像抽陀螺,半边脸瞬间就肿成了紫馒头。 赵奎身子晃了晃,刚要站不稳,朱慈烺反手又补了一巴掌,扇得他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两步,一脚踩进那摊尘土里,差点栽地上。 “勋贵?” 朱慈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 赵奎比他高半头,这会儿却被拎得脚踮着地,脚尖蹭着黄土,样子滑稽又狼狈。 “你也配跟孤提勋贵,勋贵在孤眼中什么都不是?” 膝盖往上狠狠一顶。 “咚”的一声闷响顶在肚子上。 赵奎“哇”地呕出来,中午吃的酱肉混着酸水和血,喷了一地,腥气瞬间散开。 旁边几个勋贵下意识往后退,有一个脚软了,差点坐地上。 风卷着黄土吹过,几只苍蝇闻着味飞过来,嗡嗡地绕着那摊秽物转。 朱慈烺皱了皱眉,甩手一扔。 赵奎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土。 他上去就踹,照着肋骨、腰眼,一脚比一脚重,踹得赵奎满地打滚,嗷嗷惨叫,跟杀猪似的。 “孤的人,你他妈也敢碰?” “给你脸了?敢在孤的地盘,打孤的人?” 踹了最后一脚,朱慈烺才收了势,胸口微微起伏,眼里戾气还没散。 “神武军!” 他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砸在勋贵堆里。 “拖下去,群殴一顿,打断他两只手。让他记牢——孤的人,碰一下,什么代价。” “喏!” 四个神武军上前,跟拎死狗似的把赵奎架起来。赵奎早就疼得快晕了,耷拉着脑袋,手脚软得像面条,被拖得地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勋贵堆里瞬间炸了锅,又死死憋着,连气都不敢大喘。 成国公世子朱恒手里的洒金扇“啪”地砸在黄土里,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摊带血的秽物,嘴里念念有词:“疯了……真他妈疯了……” 跟赵家沾着姻亲的忻城伯庶子,脸白得像糊了层纸,身子晃了三晃,赶紧攥住旁边人的胳膊,才没瘫下去。手心全是冷汗——赵奎可是正经世袭世子,说打就打,说废就废,他们这些旁支子弟,算个屁? 张承宗跟赵奎斗了好几年,这会儿低着头,藏在人群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心里爽得直冒泡:让你小子平日里横着走,踢到铁板了吧,活该! 还有几个老侯家的子弟,互相飞快递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忌惮。 这位太子,不是说说而已的疯。 是真敢下死手,真敢拿勋贵开刀。 以前听宫里传出来的风声,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儿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主儿,比传言里还狠十倍。 朱慈烺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溅的血点,随手扔在地上。 白手帕落在血土里,格外扎眼。 “传令。” 他声音平得像没情绪,却字字砸在人心尖上。 “顺天伯赵承勋教子无方,抄家革爵,贬为庶民。” “赵奎。” 第173章 金饭碗讨饭,名流青史 京城西城,顺天伯府正堂。 青砖地被赵承勋来回踩得发暖,指尖捻着讲武堂规矩册的毛边,捻了一遍又一遍,纸角起皱发毛,他也没停。桌上的凉茶搁了半个时辰,茶沫结了层膜,他一口没动。脚边的炭盆火星快灭了,他也浑然不觉。 谁都清楚,顺天伯是大明世袭伯爵里最末等的。往上爬寸步难行,往下迈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降一等,直接贬为庶民。九代祖宗攒下的基业,传到他手里,容不得半分差池。 不久前送赵奎进讲武堂,他攥着儿子手腕,指节都捏白了,唾沫星子喷了人一脸: “太子爷是疯批,不按祖制出牌!你进去就夹着尾巴做人,神武军的人半根毫毛都碰不得!混个中游保住爵位,比什么都强,听懂没有!” 赵奎头点得像啄米,可赵承勋的心,从儿子踏出门那天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自家崽子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跋扈惯了,仗着伯爵身份,眼里从来没容过底层人。 为了兜底,他咬牙备了五千两银票,就塞在袖筒里。 在他眼里,天底下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就算儿子一时手欠揍了几个丘八,五千两砸下去,足够赔得对方感恩戴德,足够抹平所有风浪。 这是他最后的底气。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咚咚砸在青砖上,急得像踩了火。跟着去的小厮一头撞进来,带倒了廊下的青瓷花盆,哐当碎了一地。他鞋跑丢了一只,脚踝磨得渗血,头发散得像个疯子,“扑通”砸跪在地上,嗓子都劈了: “老爷!闯塌天的大祸了!” 赵承勋心脏骤然一缩,猛地停住脚,袍角扫过茶盏,差点带翻。 “说!打了谁?” “少爷揍了一个神武军的兵!本来教官都没看见,偏巧太子爷当场撞见了!”小厮喘得直呛,“太子当场就炸了!亲手把少爷双手打断了!废了!彻底废了!” 轰的一声,赵承勋脑子像被闷棍砸了一下,身形晃了晃,死死扶住桌沿才没栽倒。 慌是真慌。 可慌到极致,心底反倒拧出一丝侥幸。 不就是打了一个兵? 他可是九代世袭伯爵,手里攥着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大不了备上厚礼,托英国公递个话,登门磕头赔罪。太子再疯,总不能为了一个大头兵,真掀了他这座伯爵府? 自古勋贵压兵卒,天经地义。哪朝哪代,都没反过来的道理。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张嘴吩咐管家备礼,府外突然滚来一阵马蹄声,密得像惊雷,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紧接着,粗暴的砸门声轰然炸响,震得房梁掉灰: “锦衣卫奉旨办案!开门!奉旨抄家!” 唰—— 赵承勋浑身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他瞳孔猛地缩成针尖,钉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打了一个兵? 区区一个底层大头兵? 他连五千两赔偿银都备好了! 怎么会直接奉旨抄家? 连半分周旋、半句求情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轰隆——!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神武军甲士直接撞碎,碗口粗的门闩断裂飞射。 数十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鱼贯而入。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战靴铜钉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尖发颤。神武军甲士紧随其后,长刀半出鞘,冷光扫过院子,像冰碴子刮过人脸。 府里瞬间炸了锅。 丫鬟吓得手一松,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人瘫在廊下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连哭都不敢出声。家丁四散奔逃,慌得撞在柱子上,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往日仗势欺人的嚣张劲儿半分不剩。后院的妻妾庶女挤在墙角,脸白得像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捂着脸不敢哭出声。 百年显赫的伯府,这一刻鸡飞狗跳,像天塌了一样。 赵承勋强撑着从后堂出来,官袍带子都系错了,一边长一边短,领口歪着。可他还是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拔得老高: “放肆!此乃太祖亲封顺天伯府!本爵手握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们区区锦衣卫,也敢擅闯勋贵府邸?” 他把“丹书铁券”四个字咬得极重。以前锦衣卫见了他,哪个不是躬身行礼,侧身避让?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领头的百户没说话。 他先弹了弹绣春刀刀鞘上的灰,抬眼斜睨着赵承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 上前一步,抬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咚——! 赵承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得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嘴里瞬间涌上腥甜。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蜷了蜷,像条被打残的狗。 不等他撑起身,一只沉重的战靴直接踩住了他的手腕。 慢慢用力,往下碾。 “啊——!” 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进天灵盖,赵承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想抽手,可那靴子像钉死在地上,纹丝不动。他手指抠着青砖缝,指甲都劈了,渗出血丝。 百户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得像掸灰,却字字扎人: “还顺天伯呢?” 第174章 赶出勋贵府邸 京城西城,顺天伯府。 “哐当——!” 黑底金字的“顺天伯府”大匾被铁锤狠狠砸落,从中间断成两截,重重砸在台阶上,木屑飞溅。 赵承勋站在院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桶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 那匾挂了九代。祖父牵着他的手说过:“这匾在,咱家就在。” 现在匾断了。 像赵家九代人的脊梁,被人一锤子砸断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动。喉结剧烈地滚,喉咙里堵得发慌。 锦衣卫翻箱倒柜,清点造册,连个瓷瓶都轻拿轻放。百户在旁边冷声补了句:“都仔细点,这是太子爷的军饷,少一个子儿,拿脑袋赔。” 管家扑过去拦,被一脚踹在腰眼上,飞出去五六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军饷也敢碰?”百户斜他一眼,“按偷盗论,斩。” 半个时辰,全府几十口人被赶到院中。妻妾、丫鬟婆子挤作一团,哭哭啼啼。 百户语气像赶牲口:“听好,从今日起,你们全是庶民。身上绫罗绸缎,全脱。你们不配穿。” 没人动。 军士上前一把扯下领头姨娘的披肩,那姨娘尖叫着往后退,后脑勺撞在廊柱上,眼泪“哗”地涌出来。 几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扔过来,硬邦邦的,带着汗碱味。 “换上。除了这身皮,半根针都不许带出去。” 赵承勋脸涨成猪肝色,想骂想拼,可膝盖在打颤,后背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梗着脖子吼:“我是世袭伯爵!你们不能这么作践我!” 声音大,尾音却发颤,像秋后的蝉,叫得响,命不长。 百户嗤笑:“前伯爷。不想穿也行,光着出去。正好让京城百姓瞧瞧,前顺天伯光屁股游街,多体面啊。” 赵承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指甲掐进掌心,血都快掐出来了。 老管家爬过来劝:“老爷……忍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赵承勋惨笑一声,“山都让人铲平了,哪还有青山。” 他闭闭眼,再睁开时眼圈红了。 “换。” 声音低得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一家人磨磨蹭蹭换衣裳。大小姐赵婉捏着粗布短打,像攥着条蛇,从小穿苏绣长大的手指一碰就缩,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赵承勋走过去把衣裳披在她肩上,声音很哑:“穿。活着,比什么都强。” 忽然,大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咚。咚。 像拖着重物往这边蹭。 两个锦衣卫架着人进来,手腕一松,像扔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掼。 “扑通”一声,尘土扬起。 “是……是奎少爷?!” 赵奎趴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左眼全睁不开,右眼只裂一条缝。两条胳膊软塌塌耷拉着,像抽了骨头的死蛇,随着喘息一晃一晃。 断手。 真断了。 赵承勋先是一愣,紧接着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我打死你个畜生!” 他嗷一嗓子冲上去,抬脚狠狠踹在儿子肋骨上。 赵奎“唔”地闷哼一声,滚出去半尺,喉咙里只有“嗬……嗬……”的破风箱声。 “我千叮万嘱!别惹神武军!别碰太子的人!你他妈个狗耳朵!” 赵承勋追上去,扬手左右开弓,巴掌抽得啪啪响。 抽到第四下,他手腕猛地顿了半秒。 瞥见赵奎断腕上,还套着那只满月时他亲手戴的长命银镯。 就半秒。 下一秒,他咬着牙更狠地抽下去。 “孽障!九代的脸!全让你一个人丢尽了!” 大夫人紧跟着扑上来,十指成爪,指甲抠进儿子脸上的肉里,哭骂得尖利:“你个杀千刀的废物!荣华富贵全让你作没了!当初就该溺死你!” 赵奎想抱头都抱不了,只能用肩膀蹭着往后缩,断腕被压住,疼得浑身痉挛。 百户抱着胳膊看了会儿,跟旁边小旗低声说:“瞧见没,以前耀武扬威的世子,现在跟条死狗似的。他爹这哪是打儿子,是打给太子看呢。” 看差不多了,百户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哭骂:“行了。再打死了,太子爷问罪。” 院子里瞬间安静。 一提到太子,连哭的都捂住了嘴。 赵承勋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儿子,指尖抖得厉害:“滚!赶紧滚去海南!我没你这个儿子!” 锦衣卫上前,扯开赵奎脚边的黄布包。 一只赤金碗露出来,錾着缠枝莲纹,底刻“大明宫内府制”,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太子爷御赐你的饭碗。一路乞讨去海南,碗丢了,斩。” 赵奎直勾勾盯着那只金碗,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笑。 笑着笑着,眼泪砸下来,“叮”的一声打在碗沿上。 御赐金碗,乞讨用的。 这哪是赏饭。 这是把他的脸按进泥里碾,碾得稀碎,再让全天下人吐唾沫。 第175章 12 只金碗,12 道催命符。 张世泽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指节泛白,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出神。黑子白子错落在黄花梨木纹里,像他此刻拧成死结的心思。 管事弓着腰进来,头埋得很低,压着嗓子把赵家抄家、革爵、断手、金碗游街的事一字一句报完。 声音不大,落进静悄悄的书房里,像块冰坨子砸进温水,激得人后颈一麻。 “啪嗒。” 棋子从指间滑出去,撞在棋盘沿上弹起老高,又滚出去撞在铜棋盒上,叮的一声,脆得刺耳。 张世泽没动。 眼睛盯着棋盘上的空位,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两秒,重重落下去。 一下。 一下。 敲得棋子突突跳。 脑子里在疯转。 承宗跟赵奎都是嫡长子,都是横着长到大的,受不得半分窝囊气。 赵奎敢在讲武堂动手打兵,承宗就能忍得住? 哪天血气上来抬了手,英国公府九代的牌匾,就得跟赵家一样,一锤子砸下来,碎得稀烂。全家几百口人,跟着一起跌进泥里。 越想,后颈越凉。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滑进衣领里,凉得他浑身一缩。手边的青瓷茶盏晃了晃,半盏热茶泼在袖口烫得发红,他都没知觉。 “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青砖,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去讲武堂。把承宗押回来。立刻。” 校场上尘土飞扬。 张承宗刚跑完三圈,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两个家丁拨开人群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他胳膊,力道很大,扣得他胳膊生疼。 “干什么!”张承宗猛地挣了一下,眉头拧成疙瘩,“放开我!教官看着呢!” “少爷,老爷有命,叫你回家,教官那里已经帮你请假了。”家丁声音压得低,手上半点不松,半拖半拽地往校场外走。 张承宗挣不脱,一肚子火往上撞。 赵奎自己作死,关他屁事?凭什么找他? 一路上嘟嘟囔囔不服气,直到远远看见英国公府的正门。 管家站在台阶下,脸铁青,看见他连招呼都没打,侧过身子让开路。 张承宗心里咯噔一下。 脚步忽然沉了,像灌了铅。 府里的下人都低着头走路,擦肩而过时连眼皮都不敢抬。空气里像浸了水,闷得人胸口发慌。 进了书房,张世泽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爹。”张承宗小声叫,心里打鼓,“赵奎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没动手。” 张世泽慢慢转过身。 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着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没关系?”他声音压得极低,磨着牙,每个字都带着寒气,“等你有关系,就只剩埋人的份了!” “啪——!” 巴掌带着风甩过来,力道极重。 张承宗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晃了晃,捂着脸,懵了。 “我真的没……”他嘴角渗着血,还想争辩。 “还敢嘴硬!” 张世泽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他扇得跪趴在地上。 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指节泛白,连指节都在抖。 喘着粗气,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鎏金的“英国公府”匾额被铁锤砸下来,扬起的灰迷了眼;祖宗牌位摔在青砖上,碎了一角;张承宗断了胳膊,被锦衣卫架着走,脖子上挂着只赤金碗,碗沿沾着血。沿街的百姓指着笑,声音嗡嗡的,像马蜂炸了窝。 张世泽浑身猛地一抖。 声音压得很低,发着颤——不是气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怕: “你以为我打你?我他妈是怕。怕你步赵奎后尘,全家几百口人,给你一个人陪葬!” 张承宗本来还梗着脖子,听见“金碗”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天讲武堂的画面撞进来——赵奎抬脚踹向小兵,而他自己站在旁边,脚也抬起来半寸,想跟着踹出去出一口恶气。 就半寸。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冷汗唰地浸透中衣,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滑进腰里,凉得他浑身一缩。 手撑在青砖地上,指尖狠狠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盖发疼,还是止不住地发软。牙齿轻轻打颤,嘴里发苦,胃里一阵翻腾,像要吐。 第176章 成都之围 成都被围,整十三天。 东门城墙下,死人堆得快齐墙根了。 护城河早被尸首填得满满当当,黑糊糊的污水漫上岸,漂着一层油花子。死马、破旗子、烂甲片半沉半浮,苍蝇黑压压裹成一团,嗡嗡的振翅声盖过城下的喊杀,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刚蒙蒙亮,大西军又开始攻城。 城外连营扯出去几十里,从东门连到北门,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头是被刀架着脖子赶的流民,男女老幼跌跌撞撞往墙根冲,哭爹喊娘的,那声音尖得扎耳朵。后头跟着大西军的步卒,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踩着尸首往前涌。箭雨铺天盖地砸在城头,城砖上插得跟刺猬似的,箭尾巴还嗡嗡直颤。 城头上,兵早就脱了人形。 有兵靠着垛口就睡死过去了,手里还攥着把卷了刃的刀,血痂结得黑褐黑褐的,苍蝇爬脸上都没知觉。 有个兵大腿中了箭,自己拿牙咬着箭杆,牙咬得腮帮子都硬了。一使劲“咔”的一声拔出来,箭头带着肉丝碎骨,血“噗”地喷在城砖上。他撕了块衣襟往伤口上一缠,拖着腿去搬石头,走两步腿一软跪地上,又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刘佳胤踩着城砖走,脚下直打滑。 不是泥,是浸透了的血,黏糊糊沾鞋底。 他嘴唇裂得翻着血痂,一张嘴就渗血,嗓子哑得只剩气音,却扯着嗓子吼: “还能喘气的,都挪东门去!张献忠破城就屠,三天不封刀!不是给我守,是给你家里老婆孩子守!” 没人应声。 都累得没力气应声。 可有人拄着刀,慢慢撑着墙站了起来。 有人蹲下身,把磨秃的枪尖在砖上又蹭了蹭。 有人从死人身上扒下箭壶,倒过来数了数,还剩三支。 没人说话,该动的都在动。 城下,刘之勃带着最后一批百姓往城上送石头。 他是巡按御史,官袍撕了半截,下摆不知道丢哪去了。一只靴子底掉了,光脚踩在泥里,脚趾冻得发紫。 一个衙役拽住他胳膊,哭腔都破了: “大人!百姓扛不住了!三天没见一粒米,孩子都饿晕好几个了!公仓早就空了!” 刘之勃慢慢回头。 身后是十几个半大孩子,每人怀里抱块石头,胳膊细得跟枯柴棍似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跟着喘气上下起伏。 最小那个娃,怀里死攥着半块发毛的糠饼,摔下去都没撒手。石头砸脚面上,脸疼得皱成一团,咬着嘴唇硬憋,一声没哭。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三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成都府十一州县,都江堰灌区七成良田都是蜀王府的庄田。王府四大仓,存粮一百二十七万石,霉得生虫、烂得发臭,都不肯拿出来喂活人。 “走!去蜀王府。”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今天这粮,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蜀王府内殿。 外头喊杀声像闷雷,滚得窗纸簌簌发颤。 殿里却静得吓人,只剩佛珠转动的细碎咔咔声。 蜀王朱至澍坐在檀木椅上,手里盘着佛珠,指节都捏白了。珠子磨得指腹发涩,卡了一下,他猛地用力一转,差点把线扯断。 长子朱平檄垂手站在一旁。 左长史郑安民弓着腰,笏板攥在手里,边角都捏折了。 “北门也吃紧了?”蜀王声音发飘,眼睛一直瞟着殿门,像怕下一秒就有人撞进来。 “回父王,”朱平檄嗓子干得冒烟,“能打的兵,不到八千。箭矢快耗光,火药也见底了。再这么打,撑不过十天。” 郑安民往前躬了躬身,声音沉得发紧: “王爷!老臣斗胆说一句!公仓已空,军心浮动。王府仓里粮还足,先拨一万石,分发给守军和百姓。人心稳了,城才能守住。” 蜀王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 一万石? 张嘴就要一万石? 他心里头飞快拨算盘:府里在册的粮,一百二十七万石,光城内四个大仓就囤了六十万。一万石?听着数大,实则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那是他家的粮啊! 十三代人攒的家底,凭什么拿出来给外人守城? “不妥。”蜀王慢慢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本王已经散了两千石了。再放,府里上下人吃什么?” “王爷!” 郑安民急了,往前又跨半步,笏板都快指到地上,“张献忠屠了襄阳、屠了重庆!每破一城,三天不封刀,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襄阳襄王、重庆瑞王,连王府带宗室,全被他屠得干干净净!城破了,粮再多,都是他的!” 蜀王嘴唇抖了抖。 他怕张献忠。 十几万大西军就在城外,刀架在脖子上,这是眼下最要命的。 可心里头更深的地方,还压着个更吓人的影子。 半年前京城那档子事,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太子发动政变,把陛下架空了。跟着就是逼捐,那些勋贵被扒得底朝天,一个勋贵说杀就杀,抄家、夺地、革爵。祖宗传下来的丹书铁券,堆在锦衣卫门口,跟堆废纸似的,再往后就是大清洗,文官砍了半朝,人头在午门外挂了一排又一排。 说办就办,半点儿情面都不讲。 就算守住了城,太子那边呢? 太子打赢了建奴,坐稳了京城,手早晚要伸到蜀地来。到时候手里没粮没钱没筹码,拿什么跟太子讨价还价? 他连京城勋贵都敢动,何况我这远在蜀地的藩王?真要扣个误国的帽子,抄家夺爵,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父王,”朱平檄压低声音,“秦良玉那边,还没消息?” “两个月前就发了信,让她星夜驰援。”蜀王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石砫那穷地方,她有太子给的募兵权又如何?穷山恶水的,撑死凑个三五千老弱残兵,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千里之外的太子听见似的,怨毒又忌惮: “太子也怪。潼关、通州、山海关,打了那么多大胜仗,怎么就待在京城不动?真要平叛,带大军南下啊。现在还放任着李自成跟张献忠在南方祸乱,一直不到南边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张献忠跟李自成把咱们都消耗掉了,他再南下捡便宜?小小年纪,心怎么这么黑?” 郑安民刚要接话。 “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撞开了。 风跟着灌进来,带着城外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刘之勃一身泥血,大步闯进来,咚的一声砸在青砖上,膝盖震得人心里一缩。 “王爷!成都快撑不住了!请王爷开仓,先放五万石粮!再晚,城破就在这两日!” 蜀王眉头一皱,脸瞬间拉下来: “刘巡按,本王府里的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爷!” 刘之勃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要渗出血来,“东门守军已经开始吃死人了!再不放粮,不用张献忠打,百姓自己就开城了!” “放肆!”朱平檄厉声喝住,“成都城防,本就是你巡按的职责。王府出钱是情分,不出是本分!” “本分?” 刘之勃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笑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泥血往下淌。 “等张献忠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父子!城破了,你家的金子银子、百万存粮,全是他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忽然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蜀王心上: “王爷真要把粮攥到死?京里什么样子,王爷也听说了。这半年太子接连办了那么多大事,文臣勋贵被逼得死死的。今日这粮,王爷拿出来,是守土之功。不拿,是误国之过。等日后太子算总账,王爷自己掂量!” 殿里瞬间一静。 静得只剩窗外喊杀声远远飘着,还有蜀王手里佛珠转得咔咔响。 蜀王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成了青白色。 佛珠攥得太紧,硌得指骨发疼,他都没察觉。 张献忠要他的命。 太子要他的家底。 往前是死,往后也没活路。 他夹在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 正僵着,殿外护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破音了: “王爷!大人!东……东边!尘头起来了!好像是……是援军!” 殿里死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头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第177章 大西军的应对 城外,大西军中军大帐。 山风裹着血腥味卷过来,牛皮帐绷得紧紧的,发出低沉的嗡鸣。 帐帘一掀,传令兵低头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稳: “报大帅,城内暗线递了消息。公仓彻底空了,东门守军已经开始吃死人。刘之勃闯王府逼粮,被蜀王叫护卫架了出来。王府四大官仓全钉死,半粒粮不肯往外放。” 张献忠歪坐在虎皮椅上,指尖转着腰间的短匕,转得飞快。 他先是嗤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糙得像砂纸: “听见没?朱家的王爷,个个都是守财的命。襄阳襄王守着粮堆饿死,重庆瑞王抱着元宝跳井,这蜀王更绝——兵都开始吃人了,还攥着粮不撒手。” 匕首尖轻轻磕在案上,“当啷”一声轻响。他嘴角扯出一抹凶笑,话里带着血腥味: “行,让他攥。等破了城,连粮带他脑袋,一起收。十三代人攒的家底,全改姓张。” “义父。” 阴影里,李定国往前站了半步。眉头拧成个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得像铁块,砸得帐里气氛一紧。 “成都不急,撑死再熬五天。该留神的,是北边。” “潼关、通州那些仗,是旧闻。真正要命的,是伪明太子把朝堂洗干净了。” “东林党连根拔,文官杀的杀、抄的抄,朝堂再没掣肘的人。废了三饷,不刮百姓,专抄勋贵的家产充国库。北边州县,已经开始稳了。” 他抬眼扫过帐内众人,话直接扎在根子上: “咱们当初靠什么起来?崇祯三饷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官逼民反。现在伪明太子不刮底层,专刮上层。百姓没了活路,谁还跟着咱们造反?再拖半年,民心归明,咱们就是流寇,人人喊打。” “扯你娘的犊子。” 艾能奇嗤了一声,手“咔”地搭在刀柄上,满脸桀骜,话冲得很: “老四你越打越回去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把你吓成这德行?崇祯坐朝十几年,咱们从陕西打到四川,越打越大。他才掌权几天?收拾几个文官就叫稳了?” “蜀地山多沟深,他那平原铁甲进来就是废铁。真敢南下,咱跟他绕山沟耗,看谁耗得过谁。” 李定国刚要开口,张献忠抬手止住。 他手指一下下敲着案面,慢腾腾的,眼皮垂着。 伪明太子能打、会治国,他认。但蜀地山高路远,他就不信那小子的手能伸这么长。真等他南下,自己早拿下成都站稳脚跟了。 正盘算着,帐外脚步急促,第一个探马一头撞进来,声气都急: “报!正东三十里,大片尘头!宽得没边,正往成都方向来!” 帐里几人对视一眼。 艾能奇撇撇嘴,松了松刀柄:“慌什么,多半是逃难的流民。” 话音还没落,第二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头盔歪在一边,声音直接劈了叉: “急报!是白杆军旗号!前锋三万,全披甲!后面尘头还在铺,总兵力……不下五万!” “五万?” 艾能奇脸上的嗤笑瞬间僵死,搭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攥,指节泛白。 张献忠手里的匕首,猛地顿住。 他没起身,没拍案,甚至连肩都没动一下。 只有指节慢慢攥紧,匕柄硌进肉里,泛出青白。案上酒碗里的酒晃了晃,漾出一圈细碎的涟漪,顺着碗沿慢慢渗下来。 帐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闷得人胸口发紧。 白杆兵。秦良玉。 川东一战,他亲手把这支部队打残。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甲胄破破烂烂,半数士兵拿的是包了铁头的木矛。死伤过半,缩回石砫,连城门都不敢出。 这才半年。 五万披甲兵? 石砫那穷山坳,刮地三尺都养不起三千兵,怎么凭空变出五万精锐? “义父。”李定国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刺骨,“只能是伪明太子。粮、饷、甲胄,全是京城兜底。拿国库银子,硬生生喂出来的兵。” 张献忠没说话。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绷得死紧。 又是伪明太子。 远在京城,手却直接伸进蜀地。稳朝堂、收民心、断义军根基,如今还砸钱养出五万精锐,堵到家门口了。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得很冷,从喉咙里滚出来: “好。好一个伪明太子。手伸得真够长。真当老子蜀地是他后花园?” “艾能奇。” “在!” “点五万人马,往东迎。”张献忠慢慢抬起眼,眼神凶得瘆人,话咬得很死,“记住,不硬拼,不死磕。就拖,就缠,就拦。白杆军是钱堆出来的,硬啃崩牙。啃不动就撤,别恋战。” “义父,调走五万,攻城的兵就薄了。” “薄也得调。”张献忠指尖敲了敲匕首,发出细碎的声响,“成都就是个囊中之物,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秦良玉这五万人,是太子伸过来的刀,不能让她顺顺当当插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 “传令,四门加力攻城。三日之内,必须破城。” “只要拿下成都,有粮有险有地盘。伪明太子就是再来十万,老子也跟他死磕到底。” 帐里没人说话。 艾能奇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低声骂了句娘。 李定国望着帐外东边的方向,眉头锁得更紧。 角落的亲兵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前阵子听北边逃来的商人说,京城的文官跟勋贵,抄家的抄家,夺爵的夺爵,连丹书铁券都跟废纸似的。 现在伪明太子的兵,都到蜀地了。 牛油灯的火苗被风卷得晃了一下。 昏黄的光映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谁都清楚。 这五万白杆兵,只是个开头。 京城那个疯批太子的目光,早就钉死在蜀地了。 第178章 白杆兵的横推 城东官道,黄尘卷着腥气,往人脸上抽。 五万大西军横亘路面,摞成三道歪扭的黑浪。艾能奇骑在黑马上,正听斥候弓着腰报:“将军,秦良玉的人到了,前头黑压压一片,打头的那阵……亮得晃眼,像是全披了甲。” “亮甲?” 艾能奇嗤了一声,刚要骂“秦良玉那穷酸哪来的甲”,抬头往对面一望,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对面的白杆军正踩着黄土慢慢压过来,最前头那一万人,一身银白精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亮得刺眼。队形齐得像尺子量过,脚步踏得地面微微发颤,连黄尘都升得整整齐齐。 那甲片的制式、那光泽,一看就不是川地土造的破烂货,是实打实的京营一等制式甲。 艾能奇心里咯噔一下,握马鞭的虎口微微发紧。 他娘的,秦良玉这老婆子从哪淘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把脸往下一沉,故意扯着嗓子哈哈大笑,马鞭往手心“啪”地一拍,声音大得前后都能听见: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套了层新皮吗?” 他环顾左右亲卫,满脸不屑,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管她穿什么甲,义父给的令,是拖三天!三天,懂吗?” 马鞭狠狠往地上戳出三个坑: “第一阵,流民在前,战兵督后。流民死光了,战兵顶上去。第二阵,两万战兵主力,各营死战不退。第三阵,老子五千亲卫预备队,留到最后。哪阵漏了,后面往上填。” 他指着对面的亮甲阵,笑得张狂:“就这帮穿新衣服的娃娃,老子五万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她半里地!耗到义父破了成都,她插翅难飞,到时候连人带甲,全是老子的战利品!” 阵前大西兵哄然叫好,眼珠子盯着对面的亮甲,全是贪光。可不少老兵心里也打鼓——那甲看着就硬,怕是刀砍上去连个印都留不下。 对面的白杆军阵,像钉死在地上的铁山,风刮不动,沙打不摇。 秦良玉骑在白马上,花白头发束在头盔里,脸上刀刻似的皱纹里全是风霜。她扫了眼对面的三阵布置,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艾能奇想拖。” 她身侧的侄子秦翼明眉头拧成疙瘩——秦翼明是她兄长秦邦屏的儿子,跟着她打了二十年仗,浑身是伤。 “姑母,敌军纵深拉了二里地。逐阵啃,怕是要拖到天黑。城头撑不住。” 秦良玉抬眼扫了下日头,日光正毒,晒得甲片发烫。她的目光落回阵前那三千老卒——个个脸上挂着疤,身上带着残,是川东血战里啃着死人肉活下来的家底,身上穿的全是太子拨的一等精甲。 她指尖微微攥紧缰绳。 要是祥麟还在,见了这等好甲,该有多高兴。 念头一闪而过,她眼底的情绪瞬间压下去,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冻土上:“没有三天。今天,必须破。” “王疤脸。” 队列最前排,那个脑门上横着一道刀疤的老兵猛地抬头。 “带你的三千老卒,打头阵。目标——艾能奇第三阵的中军大旗。”秦良玉盯着他,一字一句,“不管中间填多少人命,只管往前打。凿穿为止。” 王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声如洪钟:“将军放心!老卒子们死,也给您凿出条血路!” “你带两万新兵,跟在老卒后面。”秦良玉又看向秦翼明,眼神锋利如刀,“老卒撕开的口子,你立刻往里填。一寸一寸碾过去,退一步,提头来见。” “其余两万人,分两翼包抄,打散流民即可,不许追。” 她“唰”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狠狠扎进黄土,剑刃没入半尺: “今日不破艾能奇,我秦良玉,不收此剑。” 令旗猛地往下一劈,像一道闪电。 三千老卒动了。 王疤脸走在最前面,不喊号子,不提速,一步一个脚印,踩得黄土微微发颤。三千人挺着长矛,甲片反射着日光,像一堵移动的银光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面两万新兵拉开半步距离跟着,手里攥着长矛,不少人手心直冒汗。 十七岁的狗蛋就在新兵最前排,牙齿打得咯咯响,眼睛死死钉着前面老卒的后脚跟,嘴里翻来覆去碎碎念:“杀一个二十两……杀一个二十两……娘,您再等等……” 艾能奇看见白杆军动了,咬着牙挥手:“第一阵,流民,给我压上去!” 两万多流民被战兵用刀顶着后背往前推,手里攥着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密密麻麻像潮水般涌过来。后面督战队的刀亮得晃眼:“冲!不冲先砍了你!” 人群里,叫张老栓的流民攥着锄头,手心全是汗。他是被抢来的,本来在家种地,就想活着回去见娃。他看着对面亮闪闪的甲,心里发慌,可后面刀架着,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冲到三丈远,他憋足了劲,抡起锄头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个老兵的肩甲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锄头杆差点脱手,虎口震得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抬头一看,那老兵肩膀连晃都没晃,甲上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白印。 张老栓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下一秒,雪亮的矛尖捅进了他的胸口。 “噗——噗——” 白杆军的长矛齐齐往前一送。 流民像扑火的飞蛾撞在铁钉板上,前排几十人瞬间被捅穿,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人软软地挂在矛尖上。有人举刀砍,“哐当”一声刀崩了口,震得自己手流血,对方连退都不退。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撞,又被下一波长矛捅穿,尸首堆得越来越高,像一道血肉矮墙。 王疤脸一矛捅穿一个流民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满脸,他抹都不抹,反手又捅进下一个人的肚子。打了十年仗,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对他来说,这不是杀人,是捡银子。一个二十两,捅一下就是一家子半年的粮。 狗蛋在后面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看着前面老卒们一下一个,一下一个,像割麦子似的,他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眼红盖过去了。 二十两啊! 就这么一下,就二十两! 很快,流民冲了三波,尸首堆得半人高。督战队砍了几十个逃兵,还是压不住溃势。有人扔了木棍往野地里疯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哭。艾能奇的第一阵,不到半个时辰,崩了。 王疤脸带着三千老卒踩着尸首,直接推到第二阵跟前。 艾能奇淬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拔刀出鞘,刀光刺眼:“战兵,跟我上!谁退一步,我剁了谁!” 两万大西军战兵压上来,都是跟着他打过硬仗的老油子,有人用盾牌拨开矛尖,有人侧身滚地砍腿,有人红着眼扑上来贴身肉搏,狠狠撞在白杆军的前锋线上。 “嘭——” 三千老卒的阵线,被撞得往后晃了晃。 有个大西兵咬着牙,一刀狠狠劈在王疤脸的头盔上。 “哐当——!” 火星四溅,王疤脸脑袋嗡了一下,脚步都没退。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反手一矛捅进对方肚子。 “就这点力气?” 大西兵们都傻了。 砍在甲上,要么滑开,要么崩口,连个像样的口子都砍不出来。人家一矛过来,自己的皮甲跟纸糊的似的,一捅就穿。 这仗怎么打? 老卒们可不管这个,长矛一下接一下,稳得像机器。捅出去就是一条命,拔出来就是二十两。血溅在脸上,抹掉;甲上沾了肉,蹭掉。眼里只有人头,只有银子。 狗蛋跟着新兵队填上来的时候,正撞见一个溃兵往他这边跑。他心一横,咬着牙把长矛往前一送,“噗”的一声捅进对方后背。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愣了,胃里瞬间翻涌上来,弯腰就要吐。 可吐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两。 这一下,二十两。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挺着长矛又往前冲。 后面的新兵们看着前面老卒、新兵杀得热火朝天,人头滚滚落地,银子哗哗入账,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挤着往前涌。 “哎哎哎!给老子留几个!” “他娘的别抢啊!给我留一个!” “二十两!我的二十两!” 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喊杀声里,一个个像饿狼似的,生怕人头被前面的人抢光了。 半个时辰。 阵线只往前挪了二十步。 脚下踩的全是软塌塌的尸体,血顺着土缝往下渗,把黄土泡成了黑红色。 三千老卒折了近百,可大西军的战兵,死得更多。 艾能奇看着那堵银光闪闪的墙,一点一点往前碾,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他知道,再耗下去,第二阵也顶不住。 “预备队!跟我冲!” 第179章 白杆军进城 艾能奇眼看着第二阵战兵被一寸寸碾回来,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预备队!跟我冲!” 他嘶吼着提刀拍马,带着五千亲卫狠狠撞向白杆军左翼。这五千人是他从陕西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个个见过血、手里有人命,身上也披着半新不旧的皮甲,是他麾下最能打的悍卒。 “嘭——” 一声闷响像两块巨石砸在一起。 白杆军左翼的新兵阵首当其冲,瞬间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前排十几个新兵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撞飞出去,长矛脱手,人在空中喷着血。有个跟狗蛋一起出来的同乡,一刀劈在亲卫的甲上没砍透,被对方反手抹了脖子,血喷了狗蛋一脸。 狗蛋脑子“嗡”的一声。 前一刻还跟他念叨“回家娶媳妇”的同乡,就这么没了? “稳住!” 王疤脸吼声炸响,带着身边几百老卒横着扑过来堵缺口。长矛齐齐戳出,冲在最前面的亲卫应声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首还在往前涌。 一个亲卫头目挥刀劈向王疤脸,刀挂着风砍在他胳膊上,“嚓”的一声划开甲片缝隙,鲜血瞬间涌出来。王疤脸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矛捅进对方眼眶,矛尖从后脑穿出来,带着红白的浆。 “狗日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扯下布条往胳膊上一缠,攥着长矛又冲上去。 这一次,不是一边倒的碾杀。 艾能奇的亲卫到底是百战悍卒,知道甲胄硬就往关节、脖子、面门这些缝隙砍。白杆兵不断有人中刀倒下,前排的老卒越打越少,新兵咬着牙往上补,脚下踩着自己人的尸首,血把靴底都泡黏了。 半个时辰。 五千亲卫折了三成多,尸首堆得跟人齐。 艾能奇杀得浑身是血,抬头一看,心直接沉了下去—— 白杆兵的两翼,动了。 左翼右翼各几千人,像两道铁钳,顺着战场两侧慢慢包过来。长矛林立,甲光晃眼,脚步齐得吓人。 “不好!他们要包抄!” 艾能奇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下令分兵挡侧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他猛地回头。 中军大旗的方向,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蹿上去,一矛捅翻了旗手,一脚踹断了旗杆。 是王疤脸。 他带着十几个老卒,硬生生从绞杀里撕出一条口子,杀到了大旗底下。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丈高的黑底大旗带着风,狠狠砸下来,砸在溃兵头上。 时间仿佛僵了半秒。 正在死战的亲卫们下意识停了手,看着那面倒下的大旗,脑子一片空白。 “大旗……倒了?” “将军!大旗倒了!” 军心瞬间散了。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扔了刀就跑。艾能奇挥刀砍了两个逃兵,可逃兵像决堤的水,呼啦啦往两边涌,连督战队都被冲散了。 “不准退!回来!” 艾能奇嗓子喊得劈叉,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可没用,五千亲卫崩了,两万战兵崩了,连带着后面的流民,全炸了锅。 白杆兵趁机往前压,长矛像割麦子似的往前推,尸首成片成片地倒。 这一仗打下来,三千老卒折了一千多,新兵死伤两千 多。合起来 三千多人。。 可艾能奇的五万大军,彻底垮了。 远处高坡上,张献忠全程看着。 从亲卫冲上去撞凹白杆兵阵线,他还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看到两翼包抄、大旗倒下,他手里的马鞭“啪”地被生生攥断。 “废物!全他妈废物!” 他一脚踹翻身边的小几,酒碗摔得粉碎,酒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吼声像打雷,“五万人!五千精锐!连他妈一天都撑不住!” 孙可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定国皱着眉,盯着战场上的甲胄看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义父,你看那甲……甲片包边、铆钉都是京营的形制。川地造不出这么规整的甲,秦良玉一个石砫土司,更不可能凑出上万套。” 张献忠死死盯着那片银闪闪的甲光,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烧到极致,反而慢慢冷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冰碴子: “好……好得很。伪明太子,手都伸到老子眼皮底下了。” 他转身往坡下走,声音冷得像刀: “传令,东门外的人全撤。围北门、西门,把城池给我死死圈住。” “秦良玉带五万人进城,就多五万张嘴。蜀王那守财奴攥着粮不肯放,用不了十天,城里自己就乱。”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战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早晚连本带利,一起算。” 战场上,大西军潮水般往北、西两边退去,留下满地尸首和丢弃的兵器。 秦良玉勒马站在中军旧址,看着大西军撤退的方向,眉头紧锁。 秦翼明提着刀过来,脸上带着血,声音里压不住的振奋:“姑母!他们撤了!咱们……可以进城了?” “急什么。” 秦良玉声音沙哑,眼神锐利得像鹰,“张献忠十几万大军,就这么轻易退了?你觉得他是怕了?” 她抬手指了指北边:“派两队游骑追出去探,看他们是真撤还是假撤,两翼有没有伏兵。再看高坡上的旗号,确认张献忠的主营移没移。” 斥候应声打马而去。 一炷香后,两拨斥候先后回来: “将军!大西军主力确实撤往北、西门,沿途没有伏兵。” “高坡上的‘张’字大旗也走了,东门外只剩几百断后残兵,见我们就跑。” 秦良玉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 “张献忠不是退,是围。”她看向成都城,声音沉得很,“他知道城里缺粮,故意放我们进来,耗成都的粮。等粮尽了,不用他打,城里自己就乱。” 秦翼明脸色一变:“那我们……” “城还是要进。”秦良玉打断他,“不进城,城头守军撑不住。但不能全进去,也不能急着进。” 她当即下令: “先派一千先锋,开城门小缝进去,接管东门瓮城、肃清残敌、控制城楼。确认安全了,再开大城门。” “主力分三批入城。第一批两万,跟我进城布防;第二批一万五千,守城外营寨,看护粮草辎重;剩下一万人,沿东门外围列阵警戒,防他杀回马枪。” 军令传下去,白杆兵有条不紊地动起来。 没有乱哄哄的抢着进城,阵型依旧严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成都城头,守军早就扒着垛口看呆了。 从看见白杆兵凿穿大阵,到大西军潮水般退走,再到白杆兵整队、派先锋、列警戒,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刘佳胤扶着垛口,手一直在抖。 他打过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么严整的军阵——仗打赢了不骄不躁,退敌了不追不抢,一步步稳得像山。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 “开城门!快开城门!” 他哑着嗓子喊,身边的守军一窝蜂往城楼下跑。 城门“嘎吱”一声,先开了一道窄缝。 一千白杆先锋挺着长矛鱼贯而入,迅速散开控制瓮城、登上城楼、肃清门洞,动作干净利落。 确认安全了,城门才缓缓全部打开。 秦良玉骑在白马上,走在第一批入城队伍的最前面。 一身银甲沾着血污,眼神依旧锐利,像出鞘的刀。 白杆兵一队接一队,踩着血污稳稳开进城门,脚步齐整,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刘佳胤扶着城墙往下走,想去迎秦良玉,走到一半腿一软,“噗通”跪在台阶上。他用刀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了三次没站起来,最后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无声地笑,笑得眼泪直流。 刘之勃从城下冲上来,一把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都是血,都是泪,对着脸看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良玉走到他面前,勒住马。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刘佳胤,看着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看着那些哭的笑的、浑身是血的脸。 她停了一拍。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襄阳城里战死的儿子。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像铁块落地,砸得人心里踏实: “城,保住了。” 刘佳胤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 第180章 公仓见底,准备到蜀王府调粮 秦良玉刚在东门城楼下了马,盔甲上的血渍还带着潮气。 身后白杆兵正按批次入城,阵型严整,脚步踏得石板地微微发颤。城头上的欢呼声还没消,沿街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眼神里又是怕又是盼。 她还没来得及卸甲,旁边就凑过来个穿绸缎的中年人,脸上堆着分寸刚刚好的笑拱手,是蜀王府的管家周文达。在蜀王府当了十几年的家,上到藩王起居,下到城中粮价,没有他摸不透的账。 “老将军神威!小人奉蜀王殿下之命,已在承运殿备下庆功宴,蜀中名厨的手艺,专为老将军接风洗尘。王爷已经在殿上候着了。” 秦良玉没回头,眼睛还扫着城墙上东倒西歪的守军,随口道:“宴就不吃了。军情紧。” “啊?”周文达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又熨帖地铺开,“老将军说的是,只是王爷一片心意……” “城是保住了,粮没保住。” 秦良玉偏头,扫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却分量十足,“回去禀王爷,容我先查完城防粮草,再去拜会。” 说完,她提刀转身,带着秦翼明和亲卫直奔城头,甲片碰撞声渐渐远了。 周文达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在成都盘了十几年,公仓有多少存粮,他比管仓的典吏还清楚。围城半个月,守军一天一勺粥吊着命,公仓早就扫得比脸还干净。秦良玉带了五万虎狼之师过来,人吃马喂一天就是几百石的窟窿,公仓填不上,不找王府要粮,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来? 这一去查仓,回头必然是奔着王府的粮仓来。数字,绝对小不了。 他垂着眼帘,掩去眸子里的神色,捋了捋官袍,转身不紧不慢往王府走。 秦良玉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心一点点往下沉。 城头上的守军,十个里有五个面黄肌瘦,扶着垛口才能站得住,见了她行礼,胳膊都在抖。街巷里墙根缩着饥民,孩子的哭声细得像猫叫。 她转头问身边的刘佳胤:“公仓还有多少粮?” 刘佳胤嗓子还是哑的,苦笑一声:“将军自己看吧。围城半个月,一开始一天两顿粥,后来一天一勺。能吃的早就吃完了。” 等公仓大门“吱呀”推开,霉味扑面而来的时候,秦良玉还是皱了眉。 地上只剩薄薄一层谷壳,耗子跑过去都能留下串脚印。角落里堆着半筐发霉的谷子,那是给重病号留的救命粮。 她心里飞快算账: 城头守军两万,百姓十几万,再加上自己带来的五万白杆兵。 满打满算,一天至少要耗粮八百石。 公仓这点存货,连三天都撑不过。 太子的粮队从京城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缺口明明白白:至少二十万石。 “姑母,二十万?这数是不是太狠了?”秦翼明倒抽一口冷气,“蜀王府的存粮,明面上也就几十万石出头,那是他攒了十几年的家底。” “我知道。” 秦良玉伸手,指尖按在怀里的玄铁令牌上。 令牌是一个月前太子派特使千里迢迢送到石砫的,一同到的还有亲笔手令:四川一省军政、钱粮、兵马,全由秦良玉节制调拨,遇事可先行后奏,必要时,藩王府库亦可查抄调度。 她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钦命节制”四个字,心里一阵发烫。 自古帝王多猜忌,掌兵的外姓将,哪个不是被防着攥着? 可太子不。 太子把整个四川的家底,连藩王的粮仓都算上,全甩给她了。 不怕她反,不怕她拥兵自重,不怕她割据一方。 就冲这份信任,她秦良玉就算把这把老骨头扔在成都,也不能让他的局,坏在蜀地。 “他攒家底重要,还是守城重要?” 秦良玉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真等城破了,他攒的那些粮,全得便宜张献忠。到时候他连命都没了,留着粮当陪葬?” “走。” 她转身往外走,甲片碰撞得哗哗作响。 “去蜀王府。” “不是去商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沙场磨出来的沉硬,“是去通知他,三天之内,二十万石粮,运到东门军营。” 蜀王府承运殿,庆功宴摆了整整一个时辰。 水晶肘子、红烧鹿筋、清蒸鲥鱼层层叠叠摞在案上,热气冒了三回,又凉了三回,油星凝在瓷盘边缘,亮得发腻。 蜀王朱至澍端着羊脂玉茶盏,指尖反复摩挲着盏沿。脸上挂着藩王惯有的、分寸刚好的笑意,心里的不耐烦早已经漫到了嗓子眼。 他笃定秦良玉会来。 再怎么说,他是太祖血脉、蜀地藩王,她秦良玉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土司出身的武将。城外张献忠几十万大军围着,守城、筹粮、安抚地方,哪一样不得仰仗他这个地头蛇? “父王,要不……再派人去迎迎?”朱平檄察言观色,低声试探。 话刚落音,殿外周文达踩着小碎步匆匆进来,头埋得很低,恭谨里藏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凝重。 “王爷。” 他“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膝盖砸得闷响,先把姿态压到了尘埃里:“老奴办事不力,没请动秦老将军。人家亲口说的,眼下军情如火,庆功宴都是虚礼,先查完公仓粮草再说。” 顿了顿,他补了句亲眼所见的事实,声音压得更低:“老奴亲眼看着她带了几百亲卫,甲都没卸,直接奔公仓去了。” “虚礼?” 蜀王嘴里重复了一遍,茶盏“咚”地顿在案上,茶水晃出来大半,顺着案沿滴在蟒袍上。 他堂堂蜀王,屈尊设宴相请,居然被人一句“虚礼”就打发了? 这脸,往哪搁? 周文达伏在地上,眼皮都不抬,语气慢得像往油锅里滴水: “王爷您最清楚,公仓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围城这半个月,守军一天一勺粥吊着命。秦老将军带了五万虎狼之师过来,人吃马喂一天就是几百石的窟窿,公仓填不上……奴才琢磨着,少不得要打王府粮仓的主意。看她那雷厉风行的性子,怕是……不会跟咱们讲什么情面。” “打王府的主意?” 蜀王声音压得极低,指节捏得咔咔响,指腹一片惨白。 不用周文达明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公仓见底,五万张嘴要吃饭,不找他找谁? 可一开口,那能是小数目? 十几万? 甚至二十万都打不住? 那可是他横征暴敛、搜了十几年地皮攒下的家底! 合着他好心请援军,到头来反倒引狼入室?仗着太子在后面给她撑着腰,就敢骑到他脖子上搜刮? “她倒好胃口。”蜀王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突突地跳,“本王的粮,是大风刮来的?真敢找上门来,最多五万石,多一粒都没有!” 周文达又轻轻补了半句,像羽毛扫在人心尖上: “王爷,她那几百亲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兵,看着就凶。真要是直接列在府门口,咱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这话像根细针,一下扎在了蜀王最疼的地方。 闯府门? 她敢?! 他猛地站起身,蟒袍下摆狠狠扫过案边,银酒壶晃了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顺着金砖缝淌开,像一摊血。 “仗着太子给她撑腰,就敢骑到本王头上撒野?”怒火从他牙缝里磨出来,带着铁锈味,“太子再大,大得过太祖祖训?藩王的仓廪,就是藩王的命!她还敢带兵闯王府不成?” “父王息怒!”朱平檄赶紧上前一步,“现在城防要紧,真把秦将军惹恼了——” “她敢!” 蜀王一甩袖子,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殿顶都像在嗡嗡响,“真当本王这蜀王府,是她想来就来、想拿就拿的地方?” 话音刚落,殿外一个护卫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裱糊纸,声音都劈了叉: “王爷!不好了!秦良玉的人到大门外了!几百亲卫列得整整齐齐,就……就在门口站着!” “嗡——” 殿内瞬间死静。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蜀王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他刚才放狠话放得有多爽,此刻脸就有多烫。 秦良玉真敢。 她真敢带着兵,堵到他王府门口来。 这哪是来谈粮,这是带着队伍上门逼宫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行撑着场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话: “来得好!本王倒要看看,她今天敢踩着本王的门槛进来!” 嘴上硬得像铁,脚却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心里头一个念头疯狂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她这么横……太子到底给了她多大的权? 第181章 撞开蜀王府 朱至澍胸口猛地一梗。 真敢来。 她还真敢带着兵堵到他王府门口来! “走。” 他一把捋平蟒袍下摆,梗着脖子就往正门走。朱平檄和王府长史赶紧跟在后面,一群人脚步匆匆,像去打群架。 朱红大门后头,十几个护卫死死顶着门栓,挤着门缝往外瞅,个个脸白得像纸。 台阶下,秦良玉勒马而立,一身银甲还凝着城头的血痂,身后几百亲卫杀气像实质似的往门里压。成都巡抚刘佳胤就站在她身侧,低着头,眼皮垂着,一言不发——心里早把蜀王祖宗十八代都谢遍了,半个月的卡粮之仇,今天总算有人替他报了。 门内蜀王站定,隔着门板先放狠话,声音震得门板嗡嗡响: “秦良玉!本王念你守城有功,不跟你计较带兵围府的事!即刻退兵,有事明日再议!” 门外,秦良玉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字字透进门缝: “王爷,我是来调粮的。二十万石,三天之内,运到东门军营。” “二十万石?!” 蜀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榔头。 他原本算盘打得叮当响:秦良玉就算来要粮,顶天开口要五万,自己再砍到两万,打发了事。就算她狮子大开口,撑死十万也到顶了。 结果一开口就是二十万? 直接要走他大半家底? “你做梦!”他气得声音都劈了叉,手扒着门板,指节都扣白了,“二十万石?一粒都没有!想要粮,你先把本王脑袋砍了!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真当本王这蜀王府,是你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唾沫星子隔着门板都快喷出去,胸口一股火直往天灵盖冲。 这老妖婆,是真敢张嘴啊! 谁给她的底气? 门外的秦良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冷得像冰碴子。 “王爷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抬手。 身后亲兵“唰”地举起玄铁令牌,阳光斜斜打下来,“钦命节制”四个篆字刺得人眼疼。 “太子监国令:四川全境军政粮秣,悉听我节制。文武官员、宗室藩王,阻挠军务者,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砸在门上。 门里“咕咚”倒了两个护卫,手一松,门栓差点滑下来。 王府长史脸“唰”地就白了,失声喊出来:“不可能!宗室藩王自有太祖祖训!太子怎么敢给外姓武将这种权!” 蜀王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了半秒。 连藩王都能先斩后奏? 太子疯了?! 刘佳胤站在秦良玉身侧,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第一反应是懵——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连世袭藩王都能先斩后奏? 这可是太祖传下来的铁规矩啊!太子监国就敢把宗室的生杀大权,交到一个外姓武将手里?这权给得也太离谱、太疯了吧? 可下一秒,京城那边传过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顺着记忆往上涌: 李自成百万大军,被他打崩在潼关;建奴八旗铁骑,被他在通州城外一战打崩;朝堂上大半文臣说抄就抄,世袭伯爵说废就废。 那位太子爷,什么时候按过规矩出牌? 疯批是真疯批。 可人家疯得有底气——天下都是他一刀一枪稳定下来的,手里握着几十万最精锐的虎狼之师,国库里的钱堆得像山一样,听说北京又在招收 十五万新军,那到时候就更加不得了了呀。 他敢给,就有把握收回来。 这么一想,刘佳胤反倒慢慢回过神来,低着头,嘴角偷偷往上扯了扯。 得。 今天这蜀王,是铁定栽在这疯批君臣手里了。 门内蜀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少拿太子压本王!太祖祖训摆在那儿,便是太子监国,也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 “规矩?” 秦良玉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疯批的漠然, “太子殿下的令,就是现在蜀地最大的规矩。祖训大得过军令?军令大不过江山?” 她顿了顿,字字像刀子往蜀王心窝里扎: “王爷是想拿你蜀王一脉全族的身家性命,跟太子殿下的军令讨价还价?” “你——!” 蜀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半天说不出话。 拿全族赌? 她怎么敢?! 她一个外姓老妖婆,怎么敢拿他太祖血脉的全族说事?! 他还没骂出口,门外秦良玉的声音又落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爷可想好了。开门,大家体面。不开门,我自己进。到时候府里人有个擦碰,军法无情,我概不负责。” “你敢!” 蜀王暴喝一声,刚要再骂,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 “撞。” “轰——!” 撞木狠狠砸在门板正中央,整扇朱红大门猛地一颤,细碎的木屑顺着门缝往屋里喷。顶门的十几个护卫被震得往后趔趄两步,虎口直接震出了血,手掌火辣辣的疼。 “顶住!都给我死顶住!”王府长史嘶喊着扑上去,肩膀死死抵着门板,脸憋得通红。 第二下。 “咔嚓——” 厚重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濒死的野兽,门缝猛地裂开半尺宽,外面的日光直刺进来,晃得人眼疼。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嘣!” 碗口粗的实木门闩直接断成两截,带着风声飞出去,狠狠砸在院内的青砖地上。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跟着往两边狠狠拍倒,尘土“轰”地腾起半人高,震得人脚底板都发麻。 秦良玉一夹马腹,策马径直踏进门,马蹄踩过碎木片,连停顿都没有。 身后几百亲卫鱼贯而入,矛尖映着日光,亮得晃眼。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尖叫着四散奔逃,像见了活阎王。 刘佳胤低着头跟在后面,嘴角疯狂上扬,又强行压下去。 该。 半个月前跪在这门口求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第182章 蜀王吐血 秦良玉大步跨进承运殿的时候,满殿的人都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真敢带兵闯进来。 “秦良玉!你这个悍妇!老妖婆!” 蜀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蟒袍都跟着抖,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 “你擅闯王府,欺凌宗室,你眼里还有没有太祖!还有没有王法!” “王爷慎言。” 王府长史赶紧上前一步,对着秦良玉拱拱手,硬着头皮拿规矩压人。他腿肚子其实在转筋,可拿了藩王一辈子俸禄,这时候不能缩, “秦将军,宗室藩王府邸,非奉旨不得擅闯。你带着兵甲入殿,不合祖制。就算有太子钧命,也不能如此跋扈!” 朱平檄也跟着上前,脸色发白,眼神躲躲闪闪打圆场:“将军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真伤了和气,太子殿下那里也不好交代。” 秦良玉扫了他俩一眼,半分多余表情都没有。 “王法?刚才跟你说过了,太子的令,就是王法,就是祖训。”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沉的声响,气场压得满殿人都喘不过气, “我再跟你说一遍:二十万石粮,三天之内,东门交收。肯给,大家相安无事。不肯给,我自己开仓搬。搬少了一粒,我跟你姓。” “你敢抢本王的粮?!” 蜀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抖成了筛子, “这是本王的私产!是太祖赏给蜀藩的祖产!你动一下试试!本王要上奏京城!告你纵兵抢掠!告你欺凌宗室!告你个老妖婆惑乱朝纲!” “你尽管告。” 秦良玉眼神冷得像刀,嘴角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但在太子殿下批复之前,军务不能耽误。你要上奏,我帮你递折子。不过王爷可想清楚,真闹到太子面前,你觉得他是信你一个躲在城里攒粮的藩王,还是信我这个满门忠烈,全家为国效忠的前线武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最狠的威胁: “到时候,就不是二十万石粮的事了。你这蜀王一脉,能不能保住爵位,都难说。” “放肆!” 王府长史脸都白了,“将军此言大逆不道!宗室爵位,岂是你能妄言的!” 秦良玉懒得跟他废话,手腕微微一抬。 “呛啷啷——” 殿外几百白杆兵同时抽出腰刀,冷冽的刀光瞬间连成一片,顺着殿门照进来,映得满殿人脸上青白交替。 寒气顺着殿门往里面灌,连烛火都晃了三晃。 “我奉太子命守蜀地。” 秦良玉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挡我守城者,不管是官是王,一律按通敌论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出了事,我一力担着。” 蜀王张着嘴,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先是一股火直冲头顶,跟着胸口一阵闷疼,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咽,没咽下去。 “噗——” 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金砖上,红得刺眼,还带着细碎的血沫。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三晃,往后一仰,直直栽了下去,蟒袍扫过案几,上面的茶盏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父王!” 朱平檄扑上去扶住,吓得脸都白了。 满殿哗然。 王府长史指着秦良玉,手抖成了筛子:“你……你把王爷气吐血了!你这个毒妇……” 秦良玉面不改色,只淡淡扫了一眼,像看个撒泼的孩子。 “急火攻心罢了,死不了。” 她转头看向殿外的亲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听我号令:查封蜀王府所有三处粮仓,清点造册,全部调运东门军营。敢有阻拦者,不管是护卫还是家奴,军法从事,格杀勿论。出了事,我一力承担,太子殿下自会决断。” 话音落,亲卫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刘佳胤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拍烂了。 爽。 太他妈爽了。 第183章 蜀王二次吐血 当天下午,蜀王府三处粮仓被同时动手。 东仓门口,两个白杆兵抱着碗口粗的撞木,退后两步,齐齐发力—— “哐!” 撞木狠狠砸在铜锁上,火星四溅。 第二下,铜锁深深凹进去,木门震得掉灰。 第三下。 “咔嚓——” 碗口大的铜锁直接崩成两截,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两个兵上前一脚蹬开厚重的木门,“轰”的一声,一股混着陈米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往里一瞅,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粮囤直顶到三丈高的房梁,麻袋一层摞一层,密密麻麻排到仓房尽头。最上层的麻袋磨破了口,黄澄澄的稻谷顺着缺口往下淌,阳光从天窗斜切进来,洒在粮堆上,金闪闪晃得人眼睛发疼。墙角还码着清一色的陈粮垛,麻袋上落着厚厚的灰,随手一捻,颗颗饱满油亮。 从太祖封藩到现在,两百年攒下的家底,半座成都府的田赋,全堆在这儿了。 王府管粮的典吏跟着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瞅了一眼,腿先软了半截。再一看白杆兵分三路往另外两个仓去,赶紧颠颠地跑上前,陪着笑脸张开胳膊拦: “将军!将军等会儿!您要二十万石,开这东仓就绰绰有余了!实在不够,再挪北仓凑凑!南仓都是存了十年的陈粮,留着王府上下几千口人嚼用,还有庄子里的佃户……” 秦良玉没说话,迈步走进仓里。 鞋底踩在洒落的稻谷上,沙沙作响。 她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粮堆,心口猛地一沉。 原本她估摸着,蜀王再能攒,撑死二三十万石顶天了。毕竟公仓都空了,地方官天天哭穷。 结果呢? 光是这一个东仓,就不止二十万。 她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围城这半个月,城头每天都在往外抬死人。守军一天一勺稀粥,饿得连矛都扛不动。城内的百姓易子而食,就差啃树皮了。 想当初,在太子还没有发动政变的时候。她为了凑粮,头发都白了几根,拉下脸去跟地方豪绅借,人家都推三阻四。 结果这老狐狸,捂着这么多石粮,在王府里吃香的喝辣的,眼睁睁看着城外围困,看着守军饿死,半粒都不肯往外拿。 越想,那股火就越往心口窜。 太子给了她节制全蜀的权,要的是守城。 守不住城,所有人都得死。 他蜀王的命是命,城头士兵的命就不是命? 她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得人耳膜发颤: “三个仓,全搬。一粒都不许剩。” “什么?!” 典吏脸“唰”地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抓秦良玉的甲胄,被亲兵一脚踹在肩膀上,滚出去半尺。 “不能啊将军!不能全搬啊!” 他哭丧着脸,嗓子都劈了,“二十万石够了!真的够了!您全搬走,王府上下几千口人吃什么?庄子里的佃户怎么办?王爷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啊!” 秦良玉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爷要是有意见,让他找太子说去。” 她转头对着外面的亲卫扬声: “传令:三仓同时清点,全部运往东门公仓。敢有阻拦者,按阻挠军务论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喏!” 外面白杆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旁边的守城兵彻底炸了。 一个老卒哆嗦着伸出手,抓起一把稻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米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几十万石……他娘的几十万石!” 他声音发哑,带着哭腔,“城头饿死的弟兄!一天一勺稀粥!我们饿得连刀都握不住!他姓朱的捂着几十万石粮,在王府里享福!” “狗日的藩王!心都是黑的!” 有人狠狠一拳砸在粮袋上,破口大骂,“要不是秦将军带着令牌来,咱们饿死成骨头渣,都见不着这么多大米!” 骂声此起彼伏,半个月的憋屈、饥饿、死人的怨气,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白杆兵没人搭话,列着队往里进,弯腰扛起一袋袋粮食,脚步沉稳有力。一袋,又一袋。粮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每一声都碾在王府众人的心尖上。 偏殿的榻上,蜀王朱至澍歪躺着,胸口还在一阵阵发闷。 隔着窗棂,看着外面的粮车一辆接一辆过去,他咬着牙,低声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老妖婆……挨千刀的老妖婆……” 骂归骂,心里反倒没那么慌。 不就是二十万石么。 虽说肉疼,可他家底厚,三仓存粮五十多万,搬掉二十万,还剩大半。等风头过了,慢慢再搜刮就是。等联了陕西、湖广各路藩王联名上奏,宗室一起施压,说不定还能让这老妖婆原数吐出来。 正盘算着,心腹连滚带爬冲进来,鞋都跑飞了一只,脸白得像鬼: “王爷!王爷不好了!” 朱至澍心里一沉,不耐烦地呵斥: “慌什么!不就是搬二十万石吗?让她搬!搬完了赶紧滚出本王的王府!” 心腹“噗通”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声音都破了: “不是二十万啊王爷!是三个仓全封了!五十二万七千石!一粒都没给咱们剩啊!连南仓存了十年的陈粮都给搬空了!” “你胡说!” 朱至澍“腾”地从榻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额角青筋暴起, “她明明只要二十万!她亲口说的二十万!这个老妖婆,她敢出尔反尔?她敢诓本王?!” “是真的王爷!” 心腹趴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的亲眼看着的!东仓、北仓、南仓,全封了!白杆兵把着门,管粮的典吏上去拦,被一脚踹出去老远!说是您有意见,找太子殿下说去!” “找太子?找个屁的太子!” 朱至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的方向,手指抖成了筛子, “她骗本王!她明明说只要二十万!这个挨千刀的老妖婆!她掏本王的家底啊!”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比上一次更猛、更冲。腥甜瞬间涌上喉咙,压都压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直喷出来,溅在窗棂上,星星点点红得刺眼。 他身子晃了三晃,眼前一黑,直直往后栽倒,重重砸在榻上,直接昏死过去。 “父王!” 朱平檄扑上去,掐人中的手都在抖。 整个偏殿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廊下,成都巡抚刘佳胤站在阴影里,看着粮车长龙,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第一反应是懵。 他也以为秦良玉开口要二十万,搬够了就完事。结果……直接把三仓全端了?五十二万石,连蜀王攒了两百年的家底都给掏干净了? 这女人,是真敢干啊。 太子给的权,她是真敢一点不剩全用出来啊。 第二反应是爽。 彻头彻尾的爽。 半个月前,他跪在这王府门口,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蜀王开仓放粮救守军,这老狐狸装病不见,一粒粮都不肯出。现在呢?人家秦将军连门都不跟你敲,直接撞进来,一锅端了。 什么叫体面? 实力就是体面。 太子的令,就是体面。 第三反应是后怕,又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站对了队。还好没跟着蜀王一起硬顶。不然的话,现在躺在里面吐血的,说不定还有自己一个。 他低着头,袖口里的手紧紧攥着,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蜀地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旁边几个地方官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我的天……真给抄干净了?连藩王的家底都敢掏,太子这是给了她多大的权啊?” “谁说不是呢……这哪是节制令牌啊,这就是张空白圣旨,想怎么写怎么写。” “小声点!你想死啊?没听见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吗?咱们这脑袋,在人家眼里还不如一袋粮值钱。” “唉……谁让人家有底气呢。太子平流寇、打建奴,什么场面没见过。给她权,自然有把握收回来。咱们啊,老实蹲着吧。” 第184章 阅兵式前 崇祯十七年,六月十七,深夜。 距离秦良玉奉旨抄空蜀王府三仓、钉死张献忠在川北,已经整整过去四十五天。 四十多天里,蜀地粮足兵精,成都稳如磐石。 可京城底下,八地藩王的暗流,攒了整整一个半月,终于掀了浪头。 文华殿内,夜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狂跳,光影在墙上张牙舞爪。 沈炼一身飞鱼服沾着夜露,大步跨进殿,“噗通”一声单膝砸地,手里死死攥着一摞油布包裹的密件,指节都憋成了青白色。 “殿下!八藩密信,全截了!” 他声音压得发紧,带着压不住的惊怒: “陕西、河南、湖广、广西八处藩王,暗中串联一月有余!联名奏疏已经递进宫,直达陛下御案!” “他们奏殿下——” 沈炼顿了顿,抬眼偷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咬牙念出那几句诛心的话: “监国独断,架空陛下,违父子纲常,失人臣本分;纵容悍妇秦良玉,抄没蜀王府产,欺凌太祖宗室,坏二百年祖制!” “他们还说,要齐聚京城,叩阙请旨!请陛下收回监国大权,罢秦良玉职,归还蜀藩所有粮产,恢复宗室旧制!” 说完,殿内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案沿。 一开始,他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不屑的笑。 一群躲在封地吸血的蛀虫,也配跳出来跟他谈祖制? 可听到“架空陛下”“违父子纲常”这八个字的时候,他指尖的敲击声,猛地停了。 下一秒。 “砰——!” 朱慈烺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砚台、地图猛地一跳,茶水泼出来,淌在朱砂标记的成都位置上,晕开一片血红。 烛火被掌风扫得狠狠一晃,火星四溅。 “一群杂碎!” 他猛地抬眼,眼底赤红一片,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涌,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耳膜上,震得沈炼后背瞬间炸起一层冷汗。 “孤架空父皇?孤是架空父皇怎么了。” “李自成围京的时候,他们在哪?!” “建奴破关的时候,他们在哪?!” “四川被围,百姓易子而食,蜀王捂着至少五十万石粮看热闹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他往前倾身,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桩桩件件都戳在藩王的骨头上: “洛阳福王,拥地两百万亩,庄园遍河南。李自成围洛阳,守军饿得拿不动刀,他宁肯把粮食烂在仓里喂老鼠,不肯发一粒犒军!最后被李自成煮了,都是活该!” “武昌楚王,府库里金银堆积如山,张献忠打过来,他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募兵,最后被沉了江,全是报应!” “就说眼前的蜀王朱至澍,成都城外饿殍遍地,城头守军一天一勺稀粥,他三仓五十二万石粮,封得严严实实,半粒都不肯出!” “太祖封藩,是让他们守土安民!不是让他们占着万亩皇庄,吞天下税赋,吸百姓的血,养得脑满肠肥!天下大乱的时候缩头乌龟,太平日子的时候跳出来指手画脚!” “底层宗室子弟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禄米欠了几十年没人管,他们这些藩王,谁掏过一两银子接济?” “封地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他们赋税一分不少收,谁开过仓放过半粒粮?” “流寇四起,山河破碎,他们一兵不出,一钱不捐,躲在王府里醉生梦死!” “现在孤动了他们一粒粮,动了他们一点好处,一个个都跳出来了!一口一个纲常,一口一个祖制!” “他们也配?!”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吼出来的。 殿内的烛火都像是被震得颤了三颤。 沈炼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顺着太子的怒火,咬牙沉声补道: “殿下说得是!锦衣卫有账,各省藩王加起来,占了天下一半良田,半分赋税不交,年年还要朝廷发宗禄养着!国难当头,个个一毛不拔,全是大明的蛀虫!两百年享尽荣华,反倒拿祖制当盾牌,掣肘军务,简直罪该万死!” 朱慈烺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那摞厚厚的联名密奏。 纸张很厚,盖满了各个藩王的朱红印信,沉甸甸的,像是一群蛀虫凑出来的底气。 他看都不看,直接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来,瞬间舔遍了纸页。 那些冠冕堂皇的弹劾、那些义正词严的指责、那些自以为是的要挟,在烈火里飞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纸灰顺着殿外的风,飘得满殿都是。 朱慈烺站在火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太祖定祖制,是为了保大明。” “现在祖制蛀空了大明,那这祖制,就该废。” “他们要谈规矩?” “告诉他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与疯意: “从今往后,孤,就是大明最大的规矩!” “想闹,就让他们尽管闹。” “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等清理过江南后,孤就跟他们,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两百年的吸血账!” 沈炼伏在地上,沉声应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 “臣遵旨!” 他心里清楚。 这位太子,是真的疯。 也是真的狠。 什么宗室颜面,什么史书骂名,什么后世评价,他半分都不在乎。 他手里握着四五十万虎狼之师,他眼里只有一件事——给这烂透了的大明,续上三百年的命。 谁敢挡路,谁就死。 管你是宗室藩王,还是文官勋贵。 六月十八,辰时。 京城西郊,十里大校场。 今天的封爵大典,轰动了整个京城。 三丈高的点将台拔地而起,黑底金龙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声闻数里。 三百门神武重炮沿校场一字排开,炮口朝天,黑沉沉的炮身泛着冷光。三千大雪龙骑列在东侧,一人三马,白马白甲,像一道凝固的雪墙。 四大亲军军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原神武军改编),各五千甲士,方阵严整,甲光连天。 整个阵势绵延十里,甲光向日,金戈铁马,威压滔天。 围观的百姓挤在南侧土坡上,人山人海,个个伸着脖子,满脸震撼。 有人咂舌:“乖乖……这排场,听说都快赶上永乐爷当年的大阅了!” 旁边老人赶紧扯他袖子:“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北侧观礼区,文武百官、世袭勋贵分列左右,座无虚席。 大典还没开始,底下已经是窃窃私语,暗流汹涌。 比仪仗更让他们议论的,是最近传遍京城的风声——八藩联名上奏,要跟太子算总账。 一个须发皆白的礼部老侍郎,手扶着朝笏,脸绷得像块铁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僚抱怨,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还藏着点窃喜: “僭越!太过僭越了!” “这仪仗、这规模、这兵力,直追永乐年间的大阅礼!太子监国而已,怎么敢用这般礼制!” 旁边一个吏部文官跟着叹气,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可不是嘛。如今武人地位水涨船高,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反倒不如一介武夫值钱了。” “再说了,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多少钱够花?还不是靠抄这个、逼那个,抄勋贵、抄我们这些文臣,凑来的银子。等这点家底造完了,早晚还得加三饷,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百姓现在还跟着起哄叫好,等哪天税加到头上,哭都来不及!” 说着,他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听说了吗?陕西、河南、湖广好几位藩王,都联名上奏了!奏他架空陛下、欺凌宗室、违制僭越!” “这下有好戏看了。太子再横,还能跟全天下的藩王对着干?太祖的祖制摆在那儿,总不能真把宗室都得杀光了吧?” 两人一唱一和,旁边几个老臣纷纷点头,满脸的“果然如此”。 他们不敢直接骂太子,就拿“礼制”“百姓”“藩王”说事,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太子穷兵黩武、违制僭越。 他们心里都等着,等着天下藩王联手施压,等着太子服软认错,等着文贵武贱的老规矩,重新回来。 后排一个年轻的武官,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刚要起身反驳,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别冲动。这帮老东西,就剩嘴皮子了。藩王又如何?蜀王的粮仓不也说抄就抄了?等着看吧,殿下有的是手段。” 年轻武官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 通州一战,三千龙骑冲垮建奴正白旗,阵斩拜音图。 陕西一战,孙传庭打得李自成丢盔弃甲,缩回襄阳。 这些战功,都是太子一手练出来的兵打出来的。 这帮文官天天嘴炮,屁用没有,反倒天天挑礼。 前排,英国公张世泽端坐着,身姿挺拔,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南侧讲武堂的队列里。 灰布劲装的队伍里,儿子张承宗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连头都没往观礼区偏一下。 褪去了往日的纨绔气,满身都是军人的硬朗。 张世泽轻轻吁了口气。 他知道,那些文官说的都是屁话,那些藩王也蹦跶不了几天。 什么礼制,什么加饷,什么宗室祖制。 真等流寇打进京城,建奴杀入关内,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礼制? 太子是疯,是狠。 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撑得住这烂透了的天下。 儿子选的这条路,没错。 另一边,定国公徐允祯垂着眼帘,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人知道,他早已经把家产拆成了三股,福建、南京、京城,各藏一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天下,早就不是以前的天下了。 太子手握重兵,心狠手辣,连藩王的粮仓都敢抄,还有什么不敢的? 八藩联名又如何? 在绝对的兵力面前,祖制、名分、宗室脸面,全都是笑话。 这个节骨眼上,谁跳出来,谁就是死路一条。 全场窃窃私语,暗流涌动。 有人不满,有人忌惮,有人窃喜,有人观望。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敢掀翻两百年规矩的疯批太子,正式登场。 等这场彻底改写大明规则的封爵大典,正式开始。 P:阅兵式之后,是要江南了,还是要先削藩王?或者可以写建奴那边的视角。 第185章 京营出场 辰时二刻。 崇祯皇帝的御驾先到了大校场。 没有浩荡仪仗,没有千军扈从。 十二名大汉将军开路,一车一轿,几十个随侍文官跟在后面,銮驾碾过青石板,悄无声息,冷清得像寻常官员出巡。 崇祯一身玄色十二团龙常服,端坐在銮驾里,面沉如水。 他是皇帝。 封爵大典、三军大阅,按制该由他亲自主持。 可谁都清楚,如今的京城,如今的军队,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趟过来,无非是再被当众羞辱一次。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多这一次,也不多。 銮驾停在观礼台正中央的龙椅旁。 崇祯缓步下车,踏上观礼台。 北侧文武百官纷纷跪拜,山呼“陛下万岁”。 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像没吃饭似的。 百官低着头,心里都明镜似的——今天的主角,从来不是这位皇帝。 崇祯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东侧空荡荡的校场,指尖慢慢攥紧。 他知道今天要阅的,是朱慈烺一手练出来的兵。 他也听过那些传言:三千龙骑破建奴,边军加京营加神武军勇猛无敌,兵强马壮,只认东宫。 可他终究是皇帝。 他倒要亲眼看看,他这个儿子,到底练出了一支什么样的兵,到底要把他这个皇帝,放在什么位置。 辰时三刻。 “呜——!!!” 九声沉龙号角,骤然炸响! 不是从点将台,是从校场入口! 一百二十名玄武军近卫,清一色深铁重甲,手持陌刀,列成两排,踏步而来! 每一步都重如泰山,铁甲碰撞发出冷硬的锵锵声,百人步伐,竟如一人! 杀气顺着风,先一步压满整个校场! 全场瞬间死寂! 百姓伸长了脖子,百官屏住了呼吸。 崇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眉峰“唰”地拧成疙瘩。 这个逆子! 明知朕在这儿,偏要迟一刻才到,还弄这么大的排场! 排场比朕这个皇帝还大! 这一百二十人,全是百战老兵。 盔甲上带着淡淡的战损划痕,眼神锐利如鹰,浑身都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煞气。 和京营那些油头粉面的兵痞,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百余名玄武军在点将台下列阵,陌刀拄地,声如惊雷: “恭迎太子殿下!!” 声浪未落,朱慈烺一骑白马,从阵列之后缓步而出。 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劲装,腰挎三尺镇国长剑,面容冷峻,少年眉眼,却带着执掌千军万马的滔天威压。 身后,三十六名亲卫骑将,雁翅排开。 没有山呼万岁的仪仗。 可校场里几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轰鸣瞬间炸响! “参见太子殿下!!” 声浪如雷,滚过十里校场,震得观礼台都微微发颤。 崇祯手指死死抠住扶手,指节瞬间泛白,指骨都快攥得咯吱响。 他是皇帝! 他就坐在这龙椅上! 这群兵,刚才百官跪拜的时候,一个个站得笔直,跟没看见他似的! 太子一到,几万大军齐跪! 这声势,这排场,这威压—— 早已压过他这个当朝天子!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威信扫地,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口还是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想当初! 朕加征三饷,掏光国库养着你们这群兵! 哪一笔粮饷,不是朕拍的板?! 怎么到如今,眼里就只有朱慈烺一个逆子?! 朱慈烺策马登台,缓步走到点将台正中。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东侧十里铁流。 北侧文武勋贵。 南侧万民百姓。 最后,目光淡淡扫过观礼台正中的崇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全程,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朱慈烺薄唇轻启,声不大,却穿透全场: “阅兵,始。” 三个字落下,大阅正式开启! 第一阵!新编京营! 三千改制京营,列阵当先! 彻底剔除从前吃空饷、老弱混编的烂根,昔日烂泥,今日铁军。 走在最前面的京营千总,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后面的都是太子亲手拉起来的新队伍,一个个精锐得像天神。 他们京营是旧军底子,出身最贱,底子最差,可打过的仗、见过的血,比那帮新兵蛋子多十倍! 今天就争这口气! 非要压过神武军那帮老油子一头不可! 绝不能丢太子的脸! 以前欠饷几年,弟兄们饿得站不住,连贼都打不过,人人骂京营是废物。 现在月月满饷,顿顿有肉! 是太子救了他们,给了他们尊严! 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走出个样子来! 三千京甲齐齐踏地! 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声震四野! 齐声高喝,声浪冲天,带着一股子老兵豁出去的狠劲! “京营重生!誓死奋战!” “力压神武!不负东宫!!” 吼声沙哑,却像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南侧百姓阵中,“嗡”地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瞪着眼,小声念叨:“这是京营?以前那个遇贼就跑、见钱就抢的京营?” 没人答话。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队伍。 像第一次认识这支兵。 崇祯坐在龙椅上,眼皮猛地一跳。 京营! 那是他曾经的京营! 是他在位时蛀空了、烂透了、遇敌即溃的京营! 是人人戳脊梁骨骂的废物京营! 才几个月? 就脱胎换骨成了这个样子? 他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塞了块石头。 惊。 疑。 更多的,还是那股子不服气。 朕加了那么多饷,养了你们十几年,你们烂泥扶不上墙。 他朱慈烺接手才几个月,你们就成铁军了? 凭什么?! 第186章 四神兽军团 点将台西侧,五千玄武军重甲早已列阵待命。 深铁甲,铜镶边,陌刀拄地,像一尊尊黑铁塔钉在原地。老兵们眼神冷得像刀,扫过入场通道——他们是今日的标尺,所有部队都得从他们面前走过,接受老大哥的打量。 通道尽头,青龙、白虎、朱雀三军,依次列阵而出! 青灰甲、白铁甲、赤铜甲,甲色分明,军旗猎猎。全是新募的青壮兵勇,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浑身是新兵的锐劲儿,也藏着新兵的生涩。 队伍刚走到玄武军阵列跟前,三军士兵不约而同抿紧了嘴,脚步下意识又加重了半分。 青龙军的旗手,悄悄把军旗往下压了半寸,不敢高过玄武军的旗; 白虎军原本憋足了劲要喊亮号子,话到嘴边不自觉降了个调门; 朱雀军的带队千户,脚步下意识放慢半拍,死活不敢抢了玄武军的风头。 谁都知道,玄武军是太子最早的班底,是四大军的老大哥,全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在这些老大哥面前,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天然矮一头。 今天都憋着一股劲,要在太子面前露脸,更不能让玄武军的老兵看扁了! 【青龙军!主攻伐!】 五千甲士齐步踏地,震得地面寸寸发抖! “青龙出渊!踏灭万敌!!” 【白虎军!主突击!】 铁靴铿锵,杀气燎原! “白虎啸野!死不旋踵!!” 【朱雀军!主火器!】 烈焰杀气蒸腾,气势如虹! “朱雀焚天!烬灭寇仇!!” 三军轮番怒吼,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喊完都下意识拿眼角余光瞟一眼玄武军的方向,见那帮老兵面无表情,没点头也没摇头,才悄悄松了口气。 百姓阵中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么多兵! 这么精神的兵!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寒。 这些刚招募的新兵,眼里也只有太子。 没有朝廷,没有皇帝。 只有朱慈烺。 合着朕在民间、在军中,早就威望扫地了? 他死死盯着点将台上那个冷峻的少年背影,牙帮子咬得咯吱响。 朕真想抽出腰间玉带,冲上去狠狠抽他一顿! 抽他这个目无君父的逆子! 第三阵!玄武近卫军团! 三军退去,校场忽然静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西侧的玄武阵列。 终于,轮到四大军之首,压轴出场! “哗——” 五千玄武军同时抬脚,收刀,转身。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和三军的生涩锐劲儿完全不同,这支队伍全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每一步都沉得像砸在地里,浑身都是战阵喂出来的沉稳和杀气。盔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拿命换的战功印记。 他们是太子最早的班底,原神武军老底子改编,是四大神兽军的根,是太子手里最信得过的贴身刀。 方才京营那句“力压神武”,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老兵们嘴角都噙着一抹不屑。 一群刚吃上饱饭的残兵朽将,也敢在神武军面前称雄? 五千玄武军齐步踏过点将台,脚步声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为首的都司振臂一呼,五千老兵齐声怒吼,声如洪钟,带着老兵特有的傲慢与桀骜,直接怼回方才京营的狂言! “玄武镇国!万载东宫!!” “疥癣京营,也敢称雄!!” 十六个字,字字砸地,带着碾压一切的底气。 喊罢,全军目光齐刷刷扫过场边的京营阵列。 京营的士兵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没办法,人家是打出来的资历,通州大战跟山海关,确实表现比他们英勇一些。 观礼台上的文官们,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认得出来。 这支兵,是真真正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比刚才那些新兵,可怕十倍。 崇祯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 神武军…… 他当然知道这支队伍。 年初刚建的时候,他还笑话这个逆子,流民组建的兵,肯定不能跟军户的比。 这才多久? 跟着太子打了通州、打了山海关,就彻底成了这个逆子的嫡系刀了! 连三大军团都被压得死死的,连京营当众被怼都不敢还嘴。 这个逆子! 故意演这出戏给朕看! 就是要朕清清楚楚地看看,他在军中的根基有多深! 就是要朕断了反抗的心思,乖乖当个傀儡皇帝! 崇祯指尖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捏得青白,眼底翻着阴狠的戾气。 好,好得很。 你不把朕当君,就别怪朕不把你母后当人! 回去,有你母后好受的! 第四阵!神机重炮营! 步兵刚退,炮阵登场。 三百门神武重炮,一字长蛇列阵而来! 四马拖一炮,厚重的炮车碾过青石板,隆隆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漆黑炮口朝天,森森铁光,威压滔天! 炮口缓缓扫过观礼台方向的时候,前排的老文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怕那炮口突然开火。 观礼台上的茶杯跟着炮车的震动轻轻晃荡,茶水漾出杯沿,滴在龙纹锦缎上,晕开一片湿痕。 管了二十年武备的老兵部侍郎,浑身发抖,瞳孔骤缩。 以前大明举国之力,京营全营才堪堪七十门残次红衣炮,还大半锈迹斑斑,打三炮就炸膛。 今日太子一朝大阅,三百门精锐重炮齐齐现世! 这哪里是阅兵? 这是赤裸裸的炫兵! 这是拿灭国之力,压满朝文武的嘴! 三百炮手齐齐捶胸,甲叶相撞,脆响连片。 震天怒吼,响彻云霄! “炮火镇山河!千炮定乾坤!!” 咚!! 一声集体轰鸣,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崇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炮声越响,他心里越慌。 这么多火炮,这么多精兵。 他这个皇帝,从前连百门炮都调不动。 如今太子手里,却握着这样的灭国之力。 军权、政权、民心。 他这个皇帝,还剩什么?是不是只剩下朕的周皇后了? 第187章 礼崩乐坏 终于,压轴的王牌,登场! 全场瞬间死寂。 连风都停了。 三千大雪龙骑,九千白马,列阵三里平川! 一人三马,铁甲白袍,披风如雪,刀光似霜! 这不是大明的军。 是朱慈烺系统孕育、从零打造、只忠于他一人的天下第一精锐! 是踏碎建奴正白旗、阵斩八旗大将拜音图的疯批铁军! 地位超然,远在四大军团之上,是太子手里的终极杀器! 阵列最前方的千总,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是太子的刀。 是太子最锋利的矛。 四大军是亲军,他们是心腹,绝对忠心的心腹。 天下兵马,他们为尊! “踏!!” 九千战马同时起步! 第一脚落地,大地猛地一颤! 观礼台的木板跟着晃了三晃,所有人脚底发麻,心口发紧!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地平线,像暴雨砸在万面铁鼓上! 裹挟着百战尸山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三千龙骑齐齐拔刀! 寒刀斜指苍穹,亿万道刀光连成一片雪白星海,晃得全场睁不开眼! 三千人同声怒吼,声浪炸碎云霄! “龙骑所至!万敌皆灭!!” “山河永固!大明长兴!!” 狂! 傲! 霸! 是刻进骨头里的嚣张,是战无不胜的底气! 经过点将台时,所有龙骑目光齐刷刷锁定高台上的朱慈烺,刀锋斜指行礼。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崇祯的方向,看上一眼! 连一旁列阵的玄武军,都齐齐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这就是大雪龙骑的地位。 太子之下,万军之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脸色“唰”地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支雪白的铁骑,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大雪龙骑…… 他不是没听过。 可亲眼看了才知道,竟强悍到这个地步! 他想起了自己在位时的京营。 三大营号称十几万,可站都站不稳,盔甲锈迹斑斑,刀都拔不出来。建奴破关的时候,京军一触即溃,望风而逃,连城门都守不住。 同样是大明的兵,怎么到了朱慈烺手里,就成了这样的虎狼之师? 是朕无能? 还是东林党误国,把军队蛀空了? 崇祯咬着牙,指尖攥得咯咯响,心里翻江倒海。 不服气。 他终究是皇帝,是君父。 可儿子练出的兵,竟强悍到让他都觉得陌生,觉得……忌惮。 十里铁流尽数过阵! 龙骑、神机营、四大军团、京营,整整五万大明精锐,阵列整齐,肃立校场!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却卷不走满场的死寂。 五万将士,数万百姓,满朝文武,全都僵着。 空气像凝固了,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口。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声,石破天惊。 下一秒! 没有预兆。 五万将士,同时躬身屈膝! “轰——!!!” 山呼海啸的呐喊,骤然炸响! 像火山在地底炸开,像巨浪拍碎天穹,震彻京城百里! “太子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是军队的声浪,厚重、铁血、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抖! 紧跟着,南侧数万百姓,像被烈火点燃,“哗啦啦”尽数跪地,跟着疯狂高呼! “太子万岁!!万万岁!!” 百姓的声浪叠加上去,更粗、更亮、更狂热,像潮水一样席卷四野,漫过校场,漫过城墙,往京城深处滚滚而去! 两声浪头过后,北侧观礼台,成了唯一僵着的地方。 文武百官、世袭勋贵,一个个钉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跪?还是不跪? 这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疯狂打转。 从古至今,唯有皇帝可受万岁!唯有皇帝可受百官跪拜! 今日跟着跪了,就是悖逆祖制,就是目无君上! 第188章 兵权尽归东宫 朱慈烺抬步,往前踏出一步,立在点将台最边缘。 这一步踏出—— 前排的声浪瞬间掐断。 然后是中军方阵,再是后排士卒,最后是远处的百姓区。 不过数息,喧嚣万丈的校场,彻底死寂! 数万之人,落针可闻! 风停、声静、人僵! 所有人死死盯着台上那道年轻却威压天下的身影。 朱慈烺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顺着风往四面八方砸,铿锵如铁! “今日封爵大典,大明立新规。” “军功定爵,不问旧制!” 一句话,前排文官瞬间浑身冰凉,人人心脏骤停! 满朝文武下意识齐齐偷瞟龙椅上的崇祯。 见皇帝面沉如水、嘴唇紧抿,半个字都没说,众人又飞快低下头,心脏狂跳。 文贵武贱,沿用百有余年,早就是朝堂不成文的铁律。 太子一句话,直接撕碎!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经历过数次清洗、抄家、杀戮的满朝文武,早被朱慈烺这个疯批太子的铁血手段吓破了胆。 他们心底惊涛骇浪,万般不甘、惊惧、抵触,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吐出! 谁敢开口? 谁敢触怒这位手握刀兵、杀伐果断的储君? 开口,便是抄家灭族! 前排一众老勋贵身躯僵硬,死死攥紧扶手,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惶恐与绝望。 世袭爵位、世代特权,今日,彻底没了保障! 也有少数少壮武官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 乱世要的是能打仗、能办事的人,这群老东西抱着旧规矩吃到死,早该变天了。 朱慈烺目光冷扫百官,字字诛心,继续宣判! “四大神兽军团、大雪龙骑、新编京营、神机重炮营、三千重甲步兵,尽归监国府直管!” “兵部无权调遣,户部无权干涉!谁敢伸手,立斩不赦!” 轰!! 又是一道惊雷,从前往后滚过去! 兵部侍郎身躯猛地一颤,袖中那道准备收回兵权、制衡东宫的奏折,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剧痛! 他原本打算大典结束,便上奏收回军权,归统朝廷。 可此刻听着太子冰冷的宣告,他只剩遍体生寒! 太子哪里是要分权? 他是要彻底割裂军权、彻底架空朝堂! 从此,大明最强五十万雄兵,只认东宫,不认朝廷! 文官全员垂首,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朱慈烺声线愈发冷冽,碾压全场! “讲武堂扩招天下,选材不问门第、不看出身!” “寒门可入、农户可入、军户可入!能者居官,庸者黜免!” 第三条新规,彻底掀翻大明百余年武官升迁铁律! 勋贵将门赖以生存的世袭把持、底层老兵永无出头的沉疴旧制! 今日,尽数崩塌! 全场死寂如坟! 没有人敢反驳,没有人敢质疑! 所有人都被这颠覆一切的威压,压得肝胆俱裂! 就在全场死寂、无人敢言之际。 一道苍老颤抖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 “殿下!臣、臣斗胆进言!” 众人浑身一震,齐刷刷转头! 是三朝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道登! 满朝文武人人惊惧、个个噤声,唯独这位老臣,身躯颤巍巍,死死撑着身子。 他不是不知太子杀伐狠厉! 他不是不怕抄家斩首! 第189章 封爵、平反、升官 死寂裹着校场。 朱慈烺收回目光,淡淡吐了两个字: “封爵。” 台边沈炼躬身,高声唱名,声音顺着风传出去。 “孙传庭!原督陕西三边,今奉令移镇山海关,扼守北疆!封宁远侯!” 刚从山海关赶回来的孙传庭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接印。 接的时候,他枯瘦的手抖了一下。 低着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前排一个老兵拿胳膊肘捅旁边人:“老帅说啥呢?” “没听清……好像说,这印,比想象中沉。” 武将堆里“哄”地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遇吉!原镇山西,调任大同总兵!封靖北伯!” “姜瓖!原镇大同,调任宣府总兵!封定远伯!” “马世龙!镇守蓟镇,屡破敌寇!封忠勇伯!”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砸下来,武将堆里的气越来越盛。 一百多年了,武将永远比文官矮一头,打再大的仗,也难封个爵。 今日太子一朝,全给他们挣回来了! 观礼台上的文官勋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没人敢吭半声。 沈炼深吸一口气,陡然拔高了声音。 “秦良玉!镇守蜀地,独挡张献忠百万流寇,保全半川!封忠贞侯!镇成都!” 这话像个炸雷,先在前排炸开,往后排滚。 人群里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勋贵子弟没忍住,脱口而出:“女人封侯?这……” “啪!” 他爹一巴掌狠狠抽在他后脑勺上,声音都压着:“闭嘴!你想死别拖累全家!” 那小子捂着头,缩回去不敢吭声了。 旁边几个老勋贵脸色铁青,互相看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到底谁也没先开口。 满朝文武又不约而同,飞快偷瞟了一眼崇祯。 崇祯端坐着,脸上没表情。 可袖子里的手,攥得指节都快断了。 他妈的。 看朕干什么?! 你们平时骂武将骂得不是挺欢吗?这时候怎么不站出来? 说她不合祖制啊!说女人不能封侯啊! 都哑巴了?! 崇祯嘴角抽了一下,又狠狠压回去。 他不能说。 说了,这个逆子也不会听,而且会在众多大臣面前,把他为数不多的脸面给丢干净。 武将方阵却轰然叫好,声浪滚得老远。 他们服。 马家的满门忠烈,白杆兵战死了一代又一代,现在还有新的白杆兵在成都挡着张献忠,这个忠贞侯实至名归。 这份功劳,别说封侯,封公都使得。 叫好声还没落,沈炼又开口了。 声音更沉,更重,砸得人耳朵嗡嗡响。 “原督师卢象升!” “崇祯十一年,巨鹿贾庄血战殉国。遭奸佞构陷,削爵夺恤,八十天尸不得收,含冤九泉!” 一句话,武将方阵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 卢象升。 那是所有当兵的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今昭雪平反!追封忠烈侯,世袭罔替!” “其子卢嗣兴,入讲武堂任千户教习,袭侯爵俸禄!” 轰——! 这一下,连前排的文官都炸了。 世袭罔替的侯爵! 就这么给一个“罪臣”平反了?! 武将方阵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粗粝的嗓子带着哭腔: “卢督师!你听见了吗!” 紧接着,整个方阵炸了。 “卢督师千古!” “太子殿下万岁!” 一个边军老卒喊得嗓子都劈了,还在喊。旁边人拉他,他一把甩开,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地哭。 当年卢督师战死,就是他跟着抬的尸。 八十天,没人管,都臭了。 观礼台上,崇祯手指头抠着扶手,指甲都快翻过来了。 脑子里嗡嗡的。 第190章 江南密谋与福王的憋屈 崇祯十七年,六月初。南京,魏国公府。 一骑快马从北边狂奔入城,马背上的骑士嗓子喊得劈了,带着哭腔嚎:“北京急报!让开!都他妈让开!耽误了消息,你们全家都得陪葬!” 守城兵丁远远瞅见那插着“急”字的三角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搬开拒马。马匹冲过城门的时候口吐白沫,骑士翻身直接栽下来,怀里死死攥着赤漆封筒,塞给迎上来的家丁,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撑了两下都没站起来。 徐弘基在书房拆封的时候,指节都在抖。 封筒上盖的不是紫禁城的皇帝御印,是监国府的朱红大印,印泥还沾着北方的尘土,糙得硌手指头。 急报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像个炸雷,砸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京郊大阅,五万大军山呼太子万岁;孙传庭移镇山海关封宁远侯,秦良玉封忠贞侯镇蜀地;卢象升平反追封忠烈侯,世袭罔替;顺天伯赵承勋抄家革爵,世子被御赐金碗,发配海南乞讨。 最扎眼的是蜀王那条——朱至澍被围了王府,抄出五十二万石粮,一粒没剩,联名奏疏全被截留,连京城的城门都没递进去。 徐弘基指节攥得纸边发皱,指骨泛白。 蜀王。 正儿八经的太祖血脉,实打实的藩王。 说抄就抄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翻起那些听来的狠事,一想就后颈冒凉气—— 通州大捷,一万多八旗降卒,太子眼都没眨一下,下令全数活埋,尸骨堆得像小山,建奴背地里都叫他“人屠”。 山海关接防,吴三桂旧部几千关宁军,刚缴了械转头就被全数处死,城头的血水流了三天三夜,连护城河都染红了。 更狠的是京城文官,三品以上的换了八成,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朝堂都快空了。历朝历代哪有储君敢这么干的? 也就这个十六岁的娃娃,疯了一样。 旁边副将凑过来瞟了一眼,嘴里嘟囔:“大帅,不至于吧?江南水网密布,他骑兵施展不开……” 徐弘基猛地转身,把急报“啪”地拍他脸上,声音都吼粗了: “你懂个屁!他连关宁军都敢说杀就杀,水网算个屁!五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南京!” 副将缩回去,脸涨得像猪肝,不敢再吭声。 话是这么说,徐弘基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 终究是北边的事。 再说他三线开战,蜀地张献忠,湖广李自成,辽东多尔衮,三面都要盯,他腾得出手来管江南? 总不能为了几个钦差、那点税银,就倾巢南下吧? 六月十三。南京守备府后堂密室。 屋子不大,十几个人挤着,烟味、汗味、馊茶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脑袋发涨。桌上摊着北京急报,旁边摞着田赋账册、江北四镇兵力图。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烛火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群躲在洞里的魑魅魍魉。 在座的有勋贵、有文臣、有武将,有人袖子里揣着田产清单,有人揣着给四镇的密信,还有人拿眼角偷瞟着缩在最里面的朱由崧。 徐弘基开场就拍了桌子,“砰”的一声,茶盏都跳起来,茶沫溅了一桌子。 “都别藏着掖着!太子要的是税银,是田产!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忠不忠,是谈怎么保住手里的东西!” 一句话落地,屋子里温度降了三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移开目光,没人接话。 都懂。忠君能当饭吃?忠君能保住万亩田产? 听说北京的勋贵都被榨干了,现在轮到南方了,谁心里不慌? 徐弘基扫了一圈,声音压得低,却很重: “三批钦差死在江南,镇江一个,扬州一个,苏州一个。那是崇祯朝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太子不是崇祯!他连他爹都敢关,连蜀王都敢抄,连八成京官都敢换!他会跟你讲道理?” 还是没人接话。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钱谦益先开口,手指慢悠悠捋着胡子,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文人特有的自负和淡定: “慌什么。我主张,主动上表,承认监国府,税银先送三成应付着。太子要清田,就说田册失修,历年战乱丢的,拖他一年半载。等他跟李自成、张献忠打起来,自然顾不上江南。” 话没说完,阮大铖“噌”地就跳起来。他人瘦动作快,站起来带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滴答答砸在木板上。 “钱牧斋!你东林当年骂魏忠贤骂得震天响,现在就这点骨头?主动跪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你的风骨都喂狗了!” 钱谦益脸色一沉,刚要反驳,高弘图“啪”地也拍了桌子,声音比阮大铖还大: “风骨能挡大军?蜀王的下场摆在那儿!五十二万石粮,一粒不剩全充了公!你想全家抄家,你自己去,别拉着江南百姓垫背!” “抄家?他敢!”阮大铖脖子一梗,脸红得像猪肝,胡子都翘起来,“江南不是四川!咱们有长江天险,有水网密布,他骑兵过来就是活靶子!再说江北四镇十几万兵挡在前面,他飞过来?” 刘孔昭“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他是操江提督,干了多年,手上沾过血,说话带着水匪气: “光挡有个屁用!要我说,直接干!咱们矫诏,拥立福王殿下在南京登基!就以崇祯的名义,罢他的监国,定他谋逆!名正言顺跟他干!” “咱们江南握着大明一半的财税、粮税,兵也有,粮也有,凭什么怕他一个半大孩子?” 这话一出,屋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脸色变了,有人齐刷刷偷偷瞟朱由崧。 第191章 20 万大军南下 夜深得像泼了墨。 殿里烛火烧得噼啪响。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得烛影晃来晃去。 映得殿里明暗不定,像藏着吃人的鬼。 沈炼手里攥着南京来的密报。 指节都捏白了,指骨泛青。 站在殿中半天没敢出声。 密报上的字,每一个都扎眼睛。 三名下派监国府文官,分别在镇江、扬州、苏州被砍了脑袋。 尸体吊在城门上,晒了三天。 更阴狠的是暗桩递回的消息。 江南士绅聚众密议,打算效仿正德旧事。 要么在接官茶里下毒,要么趁太子南下巡查时推落水。 死了就拥立福王,再造一个傀儡皇帝。 杀钦差,是打脸。 谋弑君,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他太清楚太子的性子了。 平时看着冷,话不多。 可一旦踩了底线,那股疯劲,能把天都掀翻。 上次活埋一万八旗降卒的时候,太子也是这么安静。 安静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可这回,是弑君的心思。 这比杀一百个钦差都狠。 果然。 朱慈烺接过密报。 视线先扫过“聚议纷争”四个字,眼皮都没抬。 再往下扫,扫到“三官遇害,悬首城门”那一行。 他按在密报上的手指,猛地停住。 再往下,看到“密议效仿正德旧事,下毒、落水,意图拥立福王”一行字。 指尖下意识狠狠掐进掌心。 指甲刺破薄皮,渗出血珠。 他都没察觉。 殿里的风,好像瞬间停了。 烛火都晃了一下。 沈炼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 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浸透了里衣。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缝。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出一点动静,撞在太子的火头上。 来了。 太子的怒,这次是滔天的怒。 朱慈烺慢慢抬起头。 他没生气,反而嘴角慢慢勾起来,笑了。 那笑很冷,很残忍,像刀出鞘的时候,那道寒光。 眼睛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 “好得很。” 声音很轻,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可沈炼听得心口一紧,嗓子眼发堵,心脏都跟着颤。 他跟了太子这么久,太懂了——太子声音越轻,火气越大,杀心越重。 “他们杀孤的人,打孤的脸。” “孤本来还想着,先礼后兵,慢慢来。” “跟他们讲讲道理,让他们多活一阵子。” “少一点血腥杀戮,给孤积点德。” “没想到他们不知死活啊。” 朱慈烺嗤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戾气。 手指把密报揉成一团,越揉越紧,指节发白,像要把里面的字都揉碎。 随手扔在地上。 第192章 四神兽军团的激动 京师大营。 三更梆子刚敲完。 夜静得草虫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 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像闷雷滚过来,震得地皮都发颤。 “站住!什么人?!” 营门哨兵“唰”地搭上箭。 嗓子都绷得发紧。 “太子令箭!瞎了你的狗眼!” 一骑快马直接冲到跟前。 火把光里,鎏金令箭晃得刺眼。 哨兵手一软。 弓差点掉地上。 连滚带爬搬拒马,木栅栏还没挪开半扇,战马“呼”地就窜了进来,带起一阵风,刮得火把直晃。 传令兵一直冲到中军演武场。 猛勒马缰。 战马人立而起,“唏律律”一声嘶鸣,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砸回地上,尘土溅起半尺高。 他扯着嗓子吼。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震得周围帐篷都嗡嗡响: “太子令!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营,各点三万战兵,三日内南下江南!” “江南士绅杀我钦差、谋弑君,形同谋逆!” “破城之日,勋贵家产充公,男丁斩首,女眷分赏三军!” “斩敌首一级,赏银二十两!当场兑现,半分不欠!” 话音落。 前排的兵先愣了两秒。 然后“轰”地一下,炸了。 “我操!终于开打了!” “狗日的江南蛀虫,活腻味了!” 声音往后传。 一营接一营。 像野火燎干草堆,瞬间就烧遍了整座大营。 最先蹦跶的是玄武军的老兵。 个个脸上激动,腰上挂着太子亲赏的铜腰牌,一动就叮当响。 王疤脸正靠在火把旁擦刀。 听见军令,“腾”地就站起来。 手里的擦布直接扔地上,踩了两脚。 “他娘的!可算等到了!” 他“呸”地啐了口唾沫,把刀“唰”地插回鞘,震得刀鞘嗡嗡响。 “上次山海关,老子砍了七个建奴脑袋!当场领了一百多两!” “这回江南全是肥得流油的勋贵地主!油水他妈老厚了!” 旁边站着的小石头是他同乡新兵。 十六七的半大孩子,脸还嫩着,眼睛瞪得溜圆。 “疤…疤哥,真有二十两一颗啊?” “那还有假?”王疤脸拍了拍腰上的钱袋,拍得鼓鼓响。 “你疤哥我骗你干啥?跟着太子爷,说话算话!” “以前的大同边军,半年发一次饷,还被当官的克扣一半!” “现在呢?出征一天一两补贴!一天一两啊我的弟!” “这打一个月仗,顶你在家种两年地!”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 眼睛亮得像冒光。 “那…那攒够钱,俺就能回村娶翠花了?” “那可不!”王疤脸咧嘴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多砍俩脑袋!不光娶媳妇,攒够军功,还能进讲武堂混个教习!” “到时候不用天天冲在前头挨箭,月月关饷,安稳得很!” “搁以前?咱们这泥腿子出身,混一辈子能混个小旗就烧高香了!” 旁边一群老兵哄笑。 笑得满脸通红。 “跟着太子爷,有钱赚,有官做,有女人赏!” “傻子才不玩命干!” 新兵营那边。 一群新兵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我的娘…一天一两?” “咱们一个月才八两饷银啊…” “这出一趟征,顶咱们干小半年啊?” “你以为呢?”旁边一个老兵斜了他们一眼。 “玄武军是太子爷的亲兵!好处能少了?” “上次打完仗,每人还赏了两匹布三十两银子!跟玩儿似的!” “那…那江南那帮人,还敢给太子爷下毒?” 一个新兵小声嘀咕。 “这不找死吗?太子爷那是活埋过一万鞑子的主儿啊…” “找死?那是他们没见过太子爷的狠!” 老兵嗤了一声。 “等着吧,等大军到了江南,有他们哭的时候。” “哎哎,别说了!” 有人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看那边!” 不远处。 几个兵围着一个千户。 点头哈腰的。 有偷偷往人手里塞三个煮鸡蛋的,有塞一小袋炒黄豆的。 陪着笑,脸都笑皱了: “哥,帮帮忙,带我一个呗!” “回来给你带老家的柿饼!甜得很!” 还有个老兵,抠抠搜搜摸出半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 “哥,这点心意你拿着。” “我家里老娘咳血,等着我挣钱回去抓药呢。” 千户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撇撇嘴。 “都挤什么挤?名额就那么些!” “谁听话谁优先!” 整个大营彻底乱了。 像一锅烧滚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各营都在点名。 军官扯着嗓子喊名字。 喊到的,嗷一嗓子,跟中了状元似的。 没喊到的,蹲在地上骂娘,骂骂咧咧的,骂当官的偏心。 辎重营的兵扛着麻包粮袋,跑得呼呼带风。 麻袋蹭得满脸灰,也不管。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 叮叮当当的,连夜打马蹄掌、修军械。 铁匠光着膀子,汗顺着脊梁往下流,烫得嘶嘶吸气,手里锤子也不停。 伙夫们一笼一笼地蒸干粮。 蒸汽冒得老高,麦香飘得满营都是。 一个老伙夫听见外边的闹腾,勺子“哐当”掉锅里。 “啥?!南下也有我们的份?” “我的娘…跟着太子爷,连做饭的都能捞着好处?” 到处都是火把。 到处都是人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 十几万大军。 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磨着爪子,舔着獠牙。 准备扑向江南。 没人怀疑能不能赢。 跟着太子爷打仗,就没有输过。 江南那帮软脚虾,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大军开拔。 百姓围在街边看。 老头叼着烟袋,吧嗒吧嗒抽。 “南边那帮士绅闹翻天,又是杀官又是要造反的。” “再闹下去,流寇都要窜过来了。” “太子这一出兵,准能平。” 小娃指着大雪龙骑,蹦着喊。 “白马军!白马军!” 娘赶紧把他嘴捂住。 又偷偷笑。 马蹄踩得尘土飞扬。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往南边去了。 而此时的南京。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亮着灯。 歌姬软绵绵唱着曲子。 几个士绅搂着美人,推杯换盏。 “太子?一个十六岁的娃娃罢了。” “北边有鞑子,西边有流寇,他腾得出手来管咱们?” “等他来了,咱们往江里一扔,喂鱼!” 哄堂大笑。 丝竹声软乎乎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 太子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谈。 也没打算跟他们玩阴的。 他带的是刀。 来的是兵。 等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 他们才会懂。 跟朱慈烺玩。 P:看到这里的朋友,方便的话评论区随便打卡一下,表情也行,多谢大家支持! 第193章 南下誓师 六月十八,京郊大校场。 三天前太子令下,四大军团完成集结。 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铺出去五里地。 玄武军居中,青龙军居左,白虎军居右,朱雀军殿后。 四军各三万人,共十二万战兵。 加上大雪龙骑三千、神机营三千炮手、京营抽调的两万辅兵,总兵力近十五万。 大校场三面搭起高台。 正中间的点将台高三丈,台面铺着整块黑毡,四角蟠龙铜柱上各悬一面黑底金龙旗。 旗面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金龙在风里翻腾。 台后一面巨大的“明”字帅旗矗立,旗面铺开两丈,墨底金字,银线锁边。 台侧阵前,一长列银车粮车整整齐齐排开,麻布盖着,只露出边角银闪闪的光,专门亮给全军人看。 百姓围在栅栏外,人山人海。 有抱着娃的,有拄着拐的。 卖烧饼的干脆把摊子推来了,一边翻饼一边伸脖子看。 一个老汉叼着旱烟杆子,烟都忘了点,就那么叼着。 旁边一个后生踩了前面人的脚,被骂了一句“瞎啊”,也没顾上回嘴。 辰时三刻,号角起。 二十四名玄武军甲士从点将台两侧齐步登台。 深铁色甲胄镶铜边,腰挎长刀。 每一步踏在台阶上都是“咚”的一声闷响。 二十四声“咚”后,分列台侧,按刀肃立。 太子走出来。 一身玄色劲装,腰扎黑牛皮武带,挎龙纹长剑。 头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 没有冠冕,没有蟒袍,没有多余配饰。 风吹过来,衣摆猎猎翻动。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 扫了一眼台下。 十二万战兵齐刷刷站着,甲胄反光连成一片。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方阵顶上的军旗吹得啪啪响。 前排一个年轻兵丁喉咙动了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老兵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铜腰牌——那是太子亲赏的。 南侧栅栏外,那个叼旱烟的老汉终于把烟点上了,吧嗒一口,眯着眼看台上。 旁边后生又挤了一下,这回他没骂,只嘟囔: “这太子,比俺村东头那棵小槐树还蹿得高!哪像十六岁的娃,一看就是天天吃肉,身子骨壮实!” 太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被传令兵一层层传出去,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站在这里的——” “有守了十年边的九边老兵,手上磨着拉弓的硬茧!” “有跟着孤从潼关杀到山海关的京营弟兄,胸口别着军功牌!” “有刚放下锄头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手上的血泡还没破!” “还有从河南、山东逃荒过来的弟兄,当年饿倒在路边,是孤收留了你们,救了你们的命!” 前排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铜牌。 指腹蹭过凹凸的纹路。 新兵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指节捏得发白。 几个从河南逃过来的兵,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朱慈烺佩剑“哐”地磕在台沿的石鼓上。 火星子一闪。 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 “孤今天带你们南下。” “是去算账。” “跟江南那帮蛀虫,算一笔两百年的血账!” 他猛地转身。 指尖狠狠戳在身后的巨幅舆图上。 指腹蹭过江南那片膏腴之地。 朱砂被蹭得往下掉,像淌下来的血。 “江南漕粮,他们贪了两百年!” “万历年间,河南大旱,易子而食!老百姓饿得连树皮都啃光了!” “他们的粮呢?烂在官仓里喂耗子!都不肯拿出来赈灾!” “崇祯十年,山东蝗灾,死尸横街,人吃人!” “他们的漕船,照样拉着白花花的大米,往南京运,往他们家里运!” “边军欠饷,欠了十几年!” “大同的兵,冬天零下十几度,穿单衣,有人冻掉手指头!” “宣府的兵,饿得连马料都偷去换酒喝!” “他们呢?欠着税银,吃着空额,地窖里的银子堆得都锈了!” “咱们在山海关跟建奴拼命,拿命守着这江山!” “他们在后方,截军粮,吃军饷,卖军械,害死咱们多少弟兄!” “土地兼并,他们占了半壁江南的地!” “百姓种他们的田,交八成租,遇着灾年,卖儿卖女都还不上!” “逼得多少人背井离乡,逃荒逃到京城,饿倒在路边!”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沉。 阵里开始响起粗重的喘气声。 玄武军前列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 “呸”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老家就是河南的。 崇祯七年大旱,全家就剩他一个。 当年他扒过树皮,吃过观音土。 他一直以为是天谴。 闹了半天,是这帮狗东西把粮贪了! 旁边的新兵咬着牙。 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他就是逃荒过来的。 妹妹当年饿死在半路。 原来不是没粮。 是粮都被这帮蛀虫囤了! 朱慈烺的声音顿了顿。 压着怒火,一字一句,每个字都磨着牙。 “这些,是前朝的烂账。” “孤本来想,慢慢来,不急着算。” “孤监国以来,忙着打建奴,忙着打流贼,忙着整理内政。” “孤就派了三个人过去。” “就想跟他们说,把该交的税交了,该吐的粮吐了,以前那堆烂账,孤可以先揭过去。” 他猛地抬眼。 眼神里的杀气瞬间炸开。 “结果呢?!” “孤的人,刚踏足江南地界,脑袋就被砍了!” “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三夜!” “他们不光要抗税。” “他们还要杀孤!” “密谋着下毒,沉江,再立个傀儡,接着吸大明的血,接着喝你们的膏!” 这话一出。 阵里瞬间炸了锅似的骚动。 “狗日的!敢害太子爷!” “我操他十八辈祖宗!” 朱慈烺抬手一压。 全场瞬间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你们自己拍拍胸脯想想!” “现在你们一天一两战时补贴,砍一颗脑袋二十两赏银!” “吃饱穿暖,能攒钱娶媳妇,能给家里爹娘寄养老钱!” “这日子谁给的?啊?!” “是孤!” “是朱慈烺!” “他们要是把孤弄死了,换个傀儡皇帝,还是那帮蛀虫掌权!” “你们还想有这好日子?” “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你们得回到以前那样!” “欠饷十几年,冬天冻掉手指头,饿得偷马料吃!” “打了仗没赏钱,死了没人埋,家里爹娘饿死都没人管!” “所以你们给孤记住。” “害本太子,就是砸你们的饭碗!” “害本太子,就是断你们的活路!” “谁动我朱慈烺,就是跟你们十五万弟兄,过不去!” “杀孤之仇,就是你们每个人的仇!” 这话砸下来。 阵里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个个眼睛通红,攥着兵器的手咯咯响。 以前是公仇,现在是私恨。 动太子爷,就是跟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那还了得! 朱慈烺冷笑一声。 笑声里全是轻蔑,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心里还打着算盘呢。” “以为孤跟以前的皇帝一样,软骨头,好欺负。” “以为到时候认个怂,交俩钱,孤就会放过他们。” “告诉你们。” “做梦。” “蜀王朱至澍,太祖正经血脉,堂堂藩王!” “敢跟孤的旨意拧着来,秦良玉围了他王府!” “五十二万石粮,一粒不剩全充公,家产说抄就抄!” “他一个藩王,在孤眼里都算个屁!” “他们江南这帮地主士绅,算什么狗东西?” “他们以为认怂就有用?” “晚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 剑光一闪。 狠狠劈在台前的石鼓上。 “咔嚓”一声。 碎石飞溅。 石鼓被劈出一道深痕,直透到底。 他举着剑,指向南方。 剑刃映着日光,泛着冷得刺骨的光。 吼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带着血音。 “今天孤带你们南下。” “不是来收税的。” “是来杀人的!” “敢杀孤的人,敢打孤的主意。” “孤就杀到他们怕!” “杀到他们腿软!” “杀到他们听见朱慈烺三个字,浑身发麻,头皮发炸!” “杀到他们子子孙孙,听见贪官俩字都想起今天!” “杀到千年万代,没人敢再吸兵血,害百姓!” “谁敢拦路,诛九族!” “敢关城抵抗,全数抄家!” “跟孤作对的,有一个算一个,孤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九族消消乐!” 台下。 十五万人齐齐举矛。 长矛如林,直指南方。 “杀!” “杀!” “杀!” 吼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震得城楼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点将台最前沿。 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 举剑南指。 像一面。 插在大明疆土上的。 讨债的旗。 等声浪稍稍平息。 朱慈烺抬起手。 全场瞬间死寂。 风都停了。 他的声音沉得像山,压在每个人心口。 “孤今天在这,立南下三令。” “第一——为首谋逆、杀我钦差者,九族全诛!” “主谋凌迟,家产充公,男丁斩首,女眷分赏三军!” “第二——敢关城抵抗者,破城之后,文官勋贵、地主老财,全数抄家!” “有一个算一个,家产充军,人头发赏!” “第三——孤不跟你们画大饼。” “封侯拜相是虚的,青史留名也是虚的,孤只跟你们算实账。” “斩敌首一级,赏银二十两,上不封顶!” “江南的银子多的是,地窖里的、仓库里的,你能杀多少,孤就给多少,不怕你拿得多,就怕你杀不够!” 朱慈烺高举佩剑。 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终的召唤。 声音像惊雷,炸遍整个校场。 “今日,孤不带你们为大明而战。” “孤带你们——升官!发财!娶老婆!” “杀!” “杀!” “杀!” 三千大雪龙骑以马鞭敲击马鞍,闷雷似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十五万人以刀拍盾、以枪顿地,吼声掀翻了战旗,震散了天上的流云。 有人吼得嗓子劈了,有人吼得眼泪横飞,有人攥着兵器的手,指节都捏碎了似的。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南下。 杀。 跟着太子爷,有奔头! P:想要钱谦益怎么死?这里可以讨论一下,或者打个卡也行。江南士绅也是,有什么好的主意吗?比较新奇的。 第194章 开拔 点将台侧,武将观礼区。 姜瓖和周遇吉站在最前面。 姜瓖刚封了定远伯,从大同调任宣府。 周遇吉刚封了靖北伯,领大同总兵。 两人身上的爵袍都是新的,腰间的金带在晨光里晃得扎眼。 听见台上吼出“九族消消乐”,姜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刀鞘上包的铜皮被他攥得“吱”一声响。 他偏头凑周遇吉耳边,压着嗓子,声音都发颤: “我操,听见没?太子这回是动了真杀心!江南那帮狗东西,不死个十几万都怪了!” 周遇吉重重点了下头,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的。 没说话,眼角的狠劲快溢出来。 “你说先锋定了没?铁定大雪龙骑开道,先碾扬州。” 姜瓖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咱们得跟紧点!晚一步城都破完了,人头都被龙骑砍光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急个屁。” 周遇吉斜他一眼,低声喝了句,“忘了太子的性子?太子从来自己打头阵,铁定带着大雪龙骑冲最前面。咱们跟紧节奏就行,敢抢功?嫌命长了?” “我这不是眼馋嘛!” 姜瓖搓了搓手,眼里直冒光,“江南那地界,遍地都是土财主,家家地窖塞银子塞得都冒尖!先冲进去的,那还不是敞开了捞?再说头功的爵位,那可是实打实的,能荫子孙的!” 他说着低头瞟了眼腰间的定远伯金印。 用袖子蹭了蹭印面上的灰。 “老子当年在大同,被那帮文臣卡着脖子,粮饷减半,手底下弟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冬天冻得直搓手。这才跟太子多久?半年都不到,老子就混上伯爵了!手底下弟兄也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话没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把金印按回腰里。 他俩身后。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将、参将凑成一团。 斜眼瞟着他俩,嘴里阴阳怪气,全是羡慕嫉妒恨。 “哼,俩小子走了狗屎运罢了!” “就是,赶上太子整军,刚好撞枪口上了,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当初要是敢跟太子扎刺,现在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封了伯还不知足,还想着去南边捞好处,也不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留点汤喝!” “谁不想封爵?做梦都想!可咱没那狗屎运呗!” “以前在大同的时候,不也跟咱们一样喝西北风?装什么功臣!” “太子带他们打了两仗就封伯?咱们打了十几年流寇,毛都没捞着一根!” “得了吧你,不服你也玩命冲啊?你敢吗?” “我……”那人噎个半死,又嘴硬,“走着瞧!南下路上仗多着呢!我就不信功劳都归他俩!” 有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 “哎,你说南下必经黄得功、高杰、左良玉、刘泽清那四镇的地盘吧?那帮货野惯了,个个拥兵自重,能听太子调遣?” “听个屁!” 那人嗤得一声,“你忘了?陛下都被架空多少年了,江北四镇什么时候听过调?听调不听宣,个个跟土皇帝似的。指不定到时候怎么顶撞呢,等着看好戏吧!” “顶撞?” 旁边的人眯眼笑,眼里全是算计,“你忘了太子什么性子?敢顶撞,正好顺手收拾了!江北四镇加起来几十万兵,那是多大的功劳?多少银子?真希望他们硬气点,敢跟太子炸刺,到时候咱们也能跟着蹭点功劳,挫挫他们的锐气!连藩王都敢抄,何况他们几个总兵?” “也是……嘿,这下有热闹看了。” 誓师完毕。 朱慈烺翻身上马。 只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开拔。” 号角再起。 苍凉的号声刚擦过天际。 头排的大雪龙骑先开了口。 是太子亲自填的词,调子粗,嗓门硬,一句一句往地上砸。 先是几十人,声浪顺着队伍往后滚。 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 到最后,十五万人齐齐吼出来。 声浪撞得人耳膜发疼,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 **“风卷云——云从武! 铁甲横刀出京都! 出京都——下江南! 杀尽贪官报仇冤! 漕粮烂在仓! 百姓死在沟! 边军冻掉手! 贪官喝血酒! 太子给咱饭! 太子给咱银! 砍头换赏钱! 杀贪分田地! 跟着太子有奔头! 跟着太子报血仇! 挡路诛九族! 造反抄满门! 男儿持刀生世间! 不做奴才不做犬! 天下都来睁眼看! 朱家天子不好犯!”** 歌声一遍接一遍,越唱越响。 十五万大军踩着歌点往前走。 马蹄声、铁靴声、嘶吼声,拧成一股,像闷雷滚过大地。 三千大雪龙骑在最前头。 马蹄砸在硬地上,“咚咚咚”像滚雷碾过。 重甲步兵踩着歌点走,铁靴落地,震得地皮发颤。 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营,方阵整整齐齐,像四道黑沉沉的铁墙,稳稳往南压。 队伍里大半,都是才练了两个多月的新兵。 搁以前,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走个列队都能走歪了。 现在呢? 甲胄亮得反光,步伐踩得齐整,长矛斜举得一般高,连脑袋晃的幅度都差不离。 有个新兵蛋子边走边小声嘟囔,声音都发飘: “我靠……咱才练俩月,能走出这德行?太子爷也太神了吧……” 旁边老兵斜他一眼,没骂,只压低嗓子吼了句: “好好唱!别掉链子!跟着太子爷,以后牛逼的日子多着呢!” 路边的百姓挤在栅栏后头,密密麻麻站了几排。 个个张着嘴,没人吱声。 全看傻了。 卖烧饼的老汉,手里翻饼的铲子悬在半空,饼烙得冒黑烟都没察觉。 叼旱烟的老头,烟袋早掉脚边了,火星烧了裤脚,烫得直抽气都没敢动。 旁边后生本来挤来挤去,这会儿脖子伸得老长,盯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嘴里喃喃: “我的娘……这得多少人啊……遮天蔽日的……” 铁甲的反光连成一片银海。 旌旗招展,连成片遮了半片天。 尘土扬起来,灰蒙蒙的,像一道移动的土城墙,缓缓往南边压过去。 只有歌声,只有马蹄声,只有铁靴砸地的声音。 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张着獠牙,往江南扑过去。 第195章 江南籍官员的惊慌 京城,六部衙门 大军开拔的消息像阵夹着沙的冷风,顺着走廊刮遍六部。 廊下自动就分出了两堆人。 北方籍的三三两两凑墙根,抱着胳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角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叽叽喳喳嚼舌根,跟赶集看热闹似的。 江南籍的官员个个缩着脖子贴墙走,脑袋埋到胸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打太子监国,京城文官裁了八成,能留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都门儿清——这回是动真格的。 江南那帮士绅作死,连带着在京的同乡,全跟着悬着脑袋过日子。 户部廊拐角,人来人往。 周德昌胳肢窝夹着个布包袱,脑袋埋得低低的,脚下生风似的往门外窜。 满脑子都是松江家里的老爹——上个月还来信吹,说囤了十仓粮,等太子的人来就抱团涨价,还骂他“官越做越怂”。 怂你娘! 现在太子提十五万刀杀过去了,再抱团,脑袋都得抱团砍了! 走得太急,拐角迎面撞上人。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都晃了三晃。 对方手里的粗瓷茶碗“哐当”砸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天飞,热茶泼了那人一裤腿,冒着白汽。 “我操!瞎啊你!跑这么快奔丧啊!” 那人嗷一嗓子就炸了。 是户部的王主事,陕西人,以前在宣府边军当过主簿,糙得很,裤腿湿乎乎贴在腿上,冒着热气。 周德昌脸唰地就白了,忙拱着手,声音都发飘:“对不住对不住!王某急着出城,没留神……” “急着出城?” 王主事斜着眼瞅他,嘴角一扯,故意拔高了调门,旁边几个北方同僚立马凑过来,围成半圈。 “哟,我当是谁呢,周主事啊!这是急着回松江?怕太子爷抄你们家粮仓啊?” 周围“哄”一声就笑开了。 “嗨,那还用说!没听见太子爷喊‘九族消消乐’啊?换我我也急!” “以前把持漕运的时候多横啊,边军粮饷说扣就扣,宣府兵冬天冻掉手指头,他们在京城花天酒地!” “通州活埋一万鞑子,山海关连降兵都敢杀,京城文官八成都给撸了——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我不信,太子爷?干得出来!” 一句句像小刀子,往周德昌耳朵里扎。 他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梗着脖子想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不敢。 前几年松江漕粮贪墨案,他族里的叔叔没少捞,他们家也沾了点光。 以前大家都贪,没人查。 现在太子提着刀来了,真翻旧账,九族都够得上。 “怎么?我说错了?” 王主事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 周德昌咬着牙,头埋得更低了,闷声说了句“不敢”,侧着身子绕开碎瓷片,接着往外走。 走得太急,一只鞋的鞋帮都踩塌了,脚后跟露在外头,凉飕飕的,也顾不上提。 身后笑声更大了,混着嗑瓜子的咔嚓声,落井下石的痛快劲儿,溢得满走廊都是。 周德昌攥紧了包袱,眼眶都热了。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可再憋屈,也得先回去,保住全家的命。 吏部的值房里,钱文远坐在案前。 外面的哄笑声、嗑瓜子声,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烧得慌。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笑谁。 江南籍的官员,现在就是满朝的笑话。 以前抱团把持吏部、户部,风光了多少年。 现在太子刀一亮,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他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族里的来信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 信上还写着“京里有你,太子的爪牙不敢动”。 放他娘的狗屁! 太子连首辅都敢抄,连三朝老臣都敢杀,算个屁的江南士绅! 真闹起来,九族连坐,他这个吏部郎中,第一个掉脑袋,老婆孩子爹娘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老爷……真、真要写啊?这可都是本家的叔伯啊……” 长随站旁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上面不光有牵头的几个人,连私藏粮的地窖位置、跟谁串联过,都标得清清楚楚。 “叔伯?” 钱文远嗤了一声,笔尖蘸得墨汁都往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九族连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侄子?他们找死,别拉着老子一家子陪葬!” “太子爷什么性子,你没见过?通州万人坑现在还历历在目,自他掌权以来,杀了多少官?杀了多少人?别人称呼他为人屠他都不在意,对名声不在意的人,可想而知他有多狠!” “我不卖他们,死的就是我!就是我全家!” 提笔的时候,他指尖顿了半秒。 恍惚想起小时候,族里的大伯还给过他糖吃,送他去赶考。 但马上又闪过“九族消消乐”五个字,闪过通州城外的人头京观。 心一狠,笔尖往下一落,“唰唰”地写。 最后重重落笔:臣与逆党宗族,早已恩断义绝。臣熟稔江南士绅脉络,愿随军南下,指认逆党,戴罪立功! 写完,把密折折成个小团,塞给长随。 “去递给监国府留京的李主事!就说我钱文远,跟江南逆党撇干净了!太子要查,我第一个带路!” “手脚麻利点!别撞见人!” 长随点点头,揣着密折,猫着腰溜出门缝。 钱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廊下还在起哄的人影。 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 笑吧。 尽管笑吧。 等老子跟着太子南下,清了漕粮立了功。 到时候,看你们还敢笑话谁。 首辅李邦华的值房里,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折子。 都是江南籍官员递上来的。 有揭发的,有自辩的,有请缨南下的,五花八门,什么幺蛾子都有。 次辅站在旁边,翻了两本,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子还没出直隶呢,京城先乱成一锅粥了。这帮人平时一个个精似鬼,事到临头全露了怯。卖族的卖族,跑路的跑路,倒是快得很。” 李邦华拿起钱文远的密折,翻了翻,连苏州士绅囤粮的地窖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折子,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又拿起茶盏吹了吹,没喝又放下。 “也不算坏事。” “以前咱们想碰江南的漕粮、商税,跟捅马蜂窝似的,处处掣肘,连根都摸不着。” “现在太子这刀一亮,这帮人为了保命,争着抢着当刀子。” “等大军到了江南,清漕粮、查田亩、改商税,刚好拿他们当刃,往里扎。” 次辅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首辅说的是。老夫原先还以为太子只是去平叛收税,现在看来……这是连根子带泥一起拔啊。” 李邦华没接话。 他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漫天红霞烧得通红,像流了一地的血。 十五万大军的马蹄声,像是还在耳边震。 他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的士绅啊。 你们以为太子是来收几个钱的。 他是来洗牌的。 你们攒了两百年的家底,两百年的权势。 这一回,都要换个主人了。 第196章 奖励水军词条 大军南行第三日。 过了黄河,在河南境内扎营。 大营铺出去好几里地,篝火连成片,像条半死不活的火龙卧在野地里。 风卷着沙尘刮过来,火星子满天飞,迷得人眼睛疼。 远处刁斗声慢悠悠飘着,混着巡营军官骂小兵的糙话,骂得唾沫星子都能飞半里地。 中军帐里,烛火噼啪乱跳。 帐壁上投着几个人影,晃来晃去。 朱慈烺站在地图跟前,指尖刚点到登州的位置。 脑子里猛地“嗡”一声。 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硬生生砸了出来。 【系统延迟补偿奖励:大明水师单位正式解锁到账】 【奖励缘由:宿主清洗文官,使大明国力迈上一个台阶。】 【编制:水兵三万人。大小战船三百余艘,火炮一千二百门。战损按月自动补齐,指定港口即可即刻集结调用】 【当前可停靠港口:天津、登州、松江】 朱慈烺指尖猛地一顿。 随即嘴角就勾起一抹压不住的笑。 来了。 等了这么久,这张底牌终于落袋了。 上次通州之战,三百门神武大炮凭空砸出来,把鞑子炸得稀碎。 这回直接整出三万水师,江南那帮还抱着长江天险做梦的货色,这回怕是要直接吓尿。 他没吭声,指尖在地图上的长江口重重一敲。 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刚压下去的爽劲儿: “沈炼,传令下去。” “登州水师即刻拔营南下,松江外海待命。” “破城当天,把长江口给孤封死。” “一只船,一个人,都别放出去。” 这话一落。 帐里瞬间静了两秒。 姜瓖往前跨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直接就嚷出来了: “殿下?登州水师?!那玩意儿都烂成渣了啊!船板都快沤烂在港口里了,兵都跑的剩不下几个老弱病残,连海盗都打不过,哪来的能用的船队啊?” 他是边军老粗,跟登州镇打过交道,太清楚那点家底了。 崇祯年间水师就没发过足额军饷,船烂了没人修,兵跑了没人补,早就剩个空壳子,摆样子的。 太子这才监国半年,怎么可能就变出能用的水师了? 周遇吉也皱着眉,沉声补了一句: “殿下,末将也有所耳闻。登州卫水师荒废近十年,战船十不存一,水兵多是混饷的。怕是……顶个屁用。” 俩人都盯着朱慈烺。 满脸都是“不可能”三个字。 朱慈烺这才缓缓转过身。 嘴角噙着点笑,眼神亮得吓人。 “烂了?” “孤让人造了半年。船,造新的;兵,练新的。” “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水兵三万,火炮一千二百门。” “怎么,不够封个长江口?” “我滴个娘——” 姜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三百艘船?三万水兵?一千多门炮? 这他娘的是一支能跨海打仗的大军啊! 太子什么时候偷偷干的? 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上次通州突然冒出来三百门神武大炮,就够吓人的了。 这回直接整出一支水师? 殿下这兜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 他“啪”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帐顶都掉灰: “殿下真乃神人也!我老姜打了半辈子仗,走南闯北,没服过谁!今天真服了!” “就这手笔,别说江南那帮蛀虫,就是鞑子来了,也得给咱跪下!” “跟着殿下混,有肉吃有官做,老子这条命,就卖给殿下了!” 周遇吉也绷不住了,抱拳躬身,声音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殿下深谋远虑,末将望尘莫及。” “有殿下在,大明何愁不兴,江南何愁不平!” 俩人身子都挺得笔直。 眼里的敬佩、崇拜,藏都藏不住。 什么叫粗人不会拍马屁? 只要跟着的主子够狠,能带着升官发财,大老粗拍起马屁来,比文官还溜,还直白,还真心。 朱慈烺看着他俩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了不少: “行了,少来这套。” “好好打仗,立功了,爵位、银子、田地,少不了你们的。” 就这一句话。 姜瓖和周遇吉俩人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就乐开了花。 殿下这话,就是给了准话! 跟着干,错不了! “末将领命!” 俩人齐齐抱拳,声音亮得能掀了帐顶。 沈炼转身出去传令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殿下,真乃神人也。 山东济宁,总兵府。 堂上摆着酒席,山东巡抚张秉文坐在客位,刘泽清坐主位。 俩人正喝着酒,聊着南边的事儿。 刘泽清敞着怀,唾沫星子横飞: “张巡抚你就放心,这山东地界,有老子在,流寇来多少死多少。” “崇祯爷当年喊我勤王,我都没怎么动,朝廷不也没把我怎么样?” “咱们啊,手里有兵,就什么都不怕。” 张秉文捋着胡子点头。 他一个文官,在山东地面,全指着刘泽清的兵镇场子。 以前朝廷软,他们这些地方大员,跟土皇帝似的,日子不要太舒服。 正说着,副将王彪连滚带爬冲进来。 “总兵!抚台!不好了!出事了!” 刘泽清“啪”地把酒杯墩在桌上,酒液溅了一桌。 “嚎你娘个丧!天塌了?” “真、真快塌了!” 王彪脸都白了,“太子带着十五万大军,已经过黄河了!先锋是大雪龙骑,说再过三天就到咱们地界了!” “十五万?!” 刘泽清“腾”地站起来,酒劲一下醒了一半。 “他北边不防鞑子了?带这么多人南下?” 张秉文也慌了,站起来一把抓住王彪: “你看清楚了?真是太子的大军?” “千真万确!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都是甲仗鲜亮的战兵,跟咱们这些兵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张秉文脸刷地就白了,转头看向刘泽清: “刘总兵,这、这怎么办?要不咱们据城坚守?上奏折给朝廷,就说防流寇,暂缓大军入境?” “守你娘的腿!” 刘泽清上去就怼了他一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张巡抚你读书读傻了?你当这是崇祯爷呢?” “太子是什么人?通州活埋一万鞑子,眼睛都不眨!山海关亲自登城,刀枪不入跟神似的!京城九成文官说撸就撸,藩王说抄就抄!” “十五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大雪龙骑冲一轮的!你据城坚守?你以为这破城能挡得住?” 他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底踩得青砖咚咚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太子的狠事迹。 以前崇祯软,他敢耍滑头,敢听调不听宣。 现在这位,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惹了他,别说总兵的位子,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九族消消乐五个字,像块石头似的压在心上。 真把太子惹毛了,全家老小都得跟着掉脑袋! 张秉文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敢反驳。 他也怕。 他一个文官,太子真要收拾他,跟捏死个蚂蚁似的。 “那、那依总兵之意……” “还能怎么办?接!出城接!” 刘泽清猛地停住脚,唾沫星子横飞,“全军集合!所有人马,出城三十里,接太子大驾!” “粮草、猪羊、酒水,全给备足了!最好的营帐,最干净的伙食,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张巡抚,你也赶紧回去,把济南府收拾干净了,该备的东西都备上!太子要是在山东地界有半分不满意,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安排!” 张秉文忙不迭点头,帽子都歪了,转身就往外跑。 平日里的官威,半点都剩不下。 刘泽清走到门口,望着南边的天,脸黑得像锅底。 心里把江南那帮士绅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他娘的没事惹什么不好,惹那个活阎王! 现在好了,杀神带着大军杀过来了。 老子还得陪着笑脸,出城三十里接驾! 这叫什么事儿! 中军帐里。 朱慈烺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南京密报。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 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南在吵,让他们吵。” “等他们吵够了。” “就会发现,路堵了,海封了。” “手里那点破牌,全他妈是废纸。” 帐外,号角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天一亮,大军就接着往南压。 像一把慢慢往前推的刀。 先过山东。 再碾淮南。 最后,一刀扎进江南的心脏。 而江南的人,还在秦淮河的画舫里,醉生梦死。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太子的刀,不光从陆地上来。 还从海上来。 等他们看见的时候。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第197章 迎接太子爷 山东济宁,总兵府。六月二十五,夜。 堂里两盏牛油灯烧得噼啪响,灯影晃得人眼晕。 刘泽清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抠着桌面的木纹,听王彪一桩桩报接驾的安排。 桌角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邸报,是前阵子京里传过来的——孙传庭封了侯爵,世袭罔替;周遇吉、姜瓖这些边将,也都封了伯爵,赏了千亩良田。 刘泽清眼角扫过那邸报,心里就酸得冒水。 妈的,以前都是一起在边地摸爬滚打的苦哈哈,当年姜瓖还跟他抢过粮饷,俩人差点拍桌子骂娘。现在倒好,跟着太子混了半年,都他妈封侯拜爵了。 自己呢?在山东窝了十几年,说好听点是土皇帝,说难听点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连个正经世袭爵位都没混上。 “官道都平完了?” 刘泽清开口,嗓子哑沉沉的。 “平完了!济宁到济南这一段,坑洼的全填上,碎石子扫得干干净净,保证马蹄踩上去不崴脚。” “沿途百姓呢?” “都招呼过了,沿线十里以内的百姓,全撵回村里关着,不准围观看热闹。谁敢往官道边上凑,直接锁了扔大牢里。” 王彪顿了顿,又补了句:“济南城里的士绅也都打了招呼,谁敢凑上去递状子、告黑状,事后咱们慢慢扒他的皮。” 刘泽清“嗯”了一声。 这才是正理。 太子第一次过境山东,要是有人当着面告他纵兵劫掠、贪墨粮饷的状,那乐子就大了。别的不说,就京里传疯了的“九族消消乐”五个字,想想都后脊梁冒凉气。 以前崇祯派钦差来山东催粮,老子都敢称病躺床上不见。现在这位?可得把尾巴夹紧了。 “粮草、猪羊都备齐了?” “齐了,全堆在城外驿馆,就等大军到了直接调。” 王彪说着,抬头瞅了刘泽清一眼,小声嘟囔:“总兵,咱是不是……太阵仗了点?以前朝廷来人,咱都没这么费劲。” “废话!” 刘泽清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 “朝廷的人能跟太子比?以前那些货色,你哄他两句他就晕了。这位主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通州活埋鞑子,京城撸了八、九成文官,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说着,手指狠狠戳了戳那几本邸报,语气里酸溜溜的: “再说了,这可是大腿!粗得能栓马的大腿!周遇吉、姜瓖那俩货,以前跟老子平起平坐,跟着太子混了半年,都他妈伯爵加身了!” “老子在山东窝了十几年,窝出个屁来了!趁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能抱上这条大腿,也混个勋贵当当,不比当这土皇帝强?” “把我那套新蟒袍找出来,明天穿那个。见太子殿下,穿旧袍子?人家一眼就觉得你心不诚!想抱大腿,总得有个抱大腿的样子!” 王彪一溜烟下去安排了。 刘泽清站起身,踱到堂门口,望着南边的夜色,嘬了嘬牙花子。 怕,是真怕。 但更多的,是点盼头。 万一太子瞧上自己了呢? 万一江南这一仗,自己跟着立点功呢? 侯爵不敢想,混个伯爵,世袭个一两代,也值了。 六月二十六,午时。济南城外三十里,官道旁。 接驾棚早就搭好了,红毡铺地,香案摆齐,猪羊酒水码得整整齐齐。 刘泽清穿了那套新蟒袍,深青色底子,金线绣的蟒,腰缠玉带,帽子上的珠子擦得锃亮。 他抻了抻袖子,又扯了扯领口,站得笔直,连腰都提前弯了半分。 旁边张秉文穿着全套文官官袍,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俩人都没说话,踮着脚往南边望。 远处先传来闷响。 像天边滚过雷。 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来了。 最先露头的,是大雪龙骑。 一片雪白,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像一条银色的大河。 九千匹白马,马上骑士全身白甲,长刀出鞘,白缨在风里狂舞。 三千骑,没人说话,只剩马蹄声汇成闷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刘泽清眯了眯眼。 行,是真精锐。 比自己手里那点凑数的骑兵,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龙骑没停,浩浩荡荡从面前掠过去。 紧接着是神机营炮队。 三百门神武大炮,骡马拖拽着,排成三列,顺着官道碾过来。 铸铁炮管泛着冷光,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炮车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像磨盘碾在心上。 刘泽清喉咙滚了一下。 他知道太子有炮,没想到有这么多,这么新。 自己济南城里那几十门锈炮,跟这比起来,跟烧火棍似的。 炮队过后,是主力方阵。 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军齐头并进。 甲胄鲜亮,刀枪如林,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一浪接一浪拍过来。 一眼望不到头。 刘泽清心里数着数,数到后来都数乱了。 十五万人,真真切切十五万战兵。 不是那种凑数的民夫、辅兵,全是披甲的战兵。 他忽然就觉得,以前自己觉得“拥兵自重”挺牛逼的。 现在看来,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方阵中段靠前的位置,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缓缓升了起来。 风扯着旗面,猎猎作响,金龙像是要从旗上飞出来。 旗子下面,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腰挎长剑,身形清瘦。 隔着百十来步,看不清脸。 可那股子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刀,隔着老远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 刘泽清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一撩蟒袍下摆,膝盖都弯了半分。 嗓子都准备好了,气都沉到丹田了,就等着太子往这边看一眼,他立刻躬身报号“臣山东总兵刘泽清,恭迎殿下大驾”。 姿态都摆到最恭敬了,就等这一下。 能混个脸熟,就算没白来。 也就在这时,太子身侧左右两员大将,刚好往这边瞥了一眼。 左边周遇吉,右边姜瓖。 俩人都穿着甲胄,腰挎大刀,跟在太子马旁。 一眼就瞅见了路边弯腰摆姿势的刘泽清。 姜瓖先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遇吉,压着嗓子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点: “哎哎,老周,你看那货是不是刘泽清?” 周遇吉斜着眼扫了一下,“嗤”地就乐了: “还真是。这厮以前在山东横得二五八万似的,抢粮饷的时候敢跟咱们拍桌子,现在跟个望夫石似的,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搁这表演呢?”姜瓖嗤笑,“太子都没往那边看,自我感动式接驾呗。” “以前多横啊,崇祯爷派钦差来,他都敢称病不见。现在?你看那蟒袍穿的,跟新姑爷上门似的。”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压着嗓子笑,肩膀都抖。 也不敢大声笑,怕惊了太子。 但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隔着半里地都能闻着。 第198章 不搭理刘泽清 刘泽清眼睛毒。 一眼就瞅见了俩人的表情。 脸上“唰”地就烧起来了,从耳根一直烫到脑门子。 妈的。 周遇吉!姜瓖! 这俩狗东西! 以前跟老子平起平坐的货色,现在跟着太子混了个伯爵,就敢看老子笑话了! 他心里骂得狗血淋头,腰弯得反而更低了,头也往下垂了垂。 不敢直腰,更不敢抬手打招呼。 直起来,不就坐实了自己在这傻站着没人理? 主动凑上去,万一人家假装没看见,那才是真的社死。 只能硬挺着,假装没看见俩人,一门心思接驾。 结果。 金龙旗缓缓往前移动。 马上的人,目光直视前方,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斜一下。 没有传令。 没有减速。 甚至连旁边的亲兵,都没一个往这边看的。 中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从接驾棚前走了过去。 留下一地尘土。 刘泽清保持着弯腰撩袍的姿势,僵在原地。 半天没直起来。 旁边的张秉文也僵着,嘴半张着,话都忘了说。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得人眼睛疼。 刘泽清慢慢直起腰。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心里头,一股羞愤加憋屈的劲儿,堵得胸口发闷。 合着老子折腾了三天三夜,平官道、备粮草、换新衣,出城三十里站这儿当活摆设,搞了半天全是自我感动是吧? 人家根本就没往这儿看! 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还被周遇吉姜瓖那俩狗东西看了场免费笑话! 他咬了咬后槽牙,牙都快咬碎了。 行。 真行。 听说当年潼关大战,地方官跪迎十里,他也连眼皮都不抬。 合着对谁都这德行是吧? 太子殿下,架子是真他妈大。 瞧不上我这点人马,瞧不上我这点小心思。 也行。 后军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前后后快两个时辰,才算彻底过完。 官道上只剩深深的马蹄印,还有漫天的黄土。 接驾棚前,红毡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刘泽清那套新蟒袍,也沾了不少土,金线都脏了。 “刘……刘总兵……” 张秉文声音都发飘,“太子殿下……这、这连停都没停啊……” “停什么停。” 刘泽清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语气听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心里头早就骂开了花。 狗太子,架子还真大。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以前崇祯的钦差来山东,老子都得让他们等三天。现在倒好,老子出城三十里接你,你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行,你牛逼。 等你在江南栽了跟头,有你求老子的时候。 还有周遇吉姜瓖那俩狗东西,笑,笑你们娘的笑! 不就是抱上大腿了么,得意个屁! 心里骂得凶,嘴上却半分没带出来。 他转头冲王彪吩咐: “传令下去,沿途州县,粮草供应半点不能差。大军要多少给多少,敢克扣的,直接砍了。” “官道再派人巡着,有落石、坑洼,立刻填上。” “还有,济南城里,给我看紧了。谁敢乱嚼舌根,敢往大军跟前凑,直接拿了。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喏!” 王彪赶紧应着。 顿了顿,又小声问:“总兵,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刘泽清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还能冲上去问人家为什么不看我?活腻歪了?”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北边官道扬起的尘土,嘬了嘬牙花子。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 瞧不起就瞧不起吧。 没关系。 江南那地方,水太深了。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士绅抱团抗税,还有四镇的人马各怀鬼胎。 十五万大军听着多,真扎进去,有的是麻烦。 到时候,总得用到地方上的人。 总得用到他刘泽清。 “等着吧。” 刘泽清慢悠悠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蟒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留下一道印子。 “有的是机会。” “这大腿,老子早晚能抱上。” “这爵位,老子早晚也能混上。” 风卷着尘土,从背后吹过来。 带着大军的杀气,一路往北。 也一路往江南去。 刘泽清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头,那点不服气,那点小心思,混在一起,烧得慌。 不就是没正眼瞧老子么。 等着。 早晚有你求到老子的时候。 到时候,老子让你知道,山东这地界,谁说了算。 第199章 刘泽清的痴心妄想 大军入济南城那日,天热得像下火。 刘泽清在府衙里转得脚不沾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接驾时太子连正眼都没扫他一下,这事像根鱼刺卡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起初他也恼,也背地里骂太子架子大,可骂完了又忍不住琢磨——太子带十五万大军南下,打的是江南,要的是粮草、是后路、是熟悉地形的人。 整个山东,还有比他更合适的? 周遇吉、姜瓖那种边军头子,以前不也跟他一样拥兵自重?太子说收就收了,转头就封伯爵,带着打仗。 凭什么到他这儿就不行? 这么一想,那点恼意全没了,剩下的全是跃跃欲试。 他亲自盯着人扫院子,地砖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太子住的正房,新凉席新蚊帐,冰镇酸梅汤镇在井水里,墙角码着两盆冰块,凉气丝丝往外冒。连茅房都刷了两遍灰,点上熏香,半点异味都不能有。 旁边济南知府陈廷焕脸都白了,帕子拧得能滴出水,小声劝:“总兵,歇会儿吧,都三圈了。” “歇个屁!”刘泽清瞪他一眼,嗓门压得低却亮,“太子头一回进济南,伺候出半点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说着又往正房瞟了一眼,搓着手,眼里放光:“老陈你想啊,孙传庭封侯爵,周遇吉、姜瓖都封伯爵,都是跟着太子打出来的!咱们要是把这趟差办漂亮了,太子大手一挥,赏个爵位,世袭罔替,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陈廷焕笑得比哭还难看:“总兵,我就怕……咱们想多了。北京官场十成人清掉八成,太子那性子……咱们干的那些事,真要较真儿……” “较真儿又怎么着?”刘泽清啐了口唾沫,硬撑着底气,“太子要打江南,就得用咱们这些地头蛇!真把山东官都杀了,谁给他催粮?谁给他修路?而且周玉吉跟姜襄也是主动向太子投诚的,太子也放过他们了,还给他们封伯爵啊。放心,杀谁也杀不到咱们头上。” 话刚说完,门外进来个锦衣卫,面无表情:“殿下有令,传刘总兵、陈知府,并三司主官,大堂回话。” 刘泽清眼睛“唰”地就亮了。 来了! 终于等到这一句了! 他赶紧抻了抻蟒袍,抹了抹头上的汗,连脚步都轻了几分,转头冲陈廷焕一抬下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走!”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见了太子怎么表忠心,怎么说山东的粮草地形,怎么请命当前锋。 等江南打下来,怎么着也得混个伯爵。 陈廷焕跟在后面,腿肚子直发颤。 他总觉得,这不是封赏的前奏,是收网的信号。 府衙大堂。 太子坐在正中的红木椅上,原本铺着的虎皮垫子被掀在一旁,落了层灰。 沈炼侧立在旁,腰挎绣春刀,面沉如水。 太子指尖捻着名册的封皮,指节微微泛白。 听沈炼低声报完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单,他没说话,指腹在名册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一个总兵,就能养出三百一十七个附逆的官员、吏员、武将。孤要是晚来半年,山东这地方,是不是就姓刘了?” 沈炼垂首:“臣失职。” “不怪你。”太子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孤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建奴,明着打过来,烧杀抢掠,至少敢作敢当。另一种,就是披着大明官军的皮,干着比建奴还脏的事。” “拿着朝廷的军饷,穿着大明的甲胄,转头就去烧百姓的房子,抢百姓的粮食,砍百姓的脑袋冒充军功。” “百姓挨了打、遭了罪,骂的是谁?是大明,是朝廷,是孤这个太子!” “他们作的恶,最后全算在孤的头上,算在朱家皇室的头上。” “这个锅,孤不背。” 他说到最后,声音猛地一沉,抬手“啪”地一拍桌案! 桌上的茶杯“哐当”蹦起半寸高,茶水泼出来,顺着桌角往下滴。 堂外的侍卫都齐齐绷了下肩。 “刘泽清就是个样板。”太子眼神冷得像冰,“今天孤就拿他开刀,让全天下的官军都看看——杀良冒功、喝百姓血、挖大明墙角的,是什么下场。” “带人。” “喏。” 沈炼转身出去,片刻功夫,刘泽清带着陈廷焕并三司官员,鱼贯而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子没叫平身,就这么垂着眼看着他们。 刘泽清跪在最前头,心里美滋滋的,偷偷抬眼想瞟太子的脸色,刚动了动眼皮,就听见头顶淡淡一句:“起来吧。” “谢殿下!” 几个人起身,低头站着。 刘泽清清了清嗓子,正要把提前想好的表忠心的话说出来——“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大军开路催粮”,话都到嘴边了,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从外面冲了进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哭声、喊声瞬间灌满了大堂。 门口的锦衣卫伸手拦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百姓的衣角就收了回去,形同虚设。 刘泽清脸上的笑,“唰”地就僵住了。 他一眼就看见为首的汉子——左胳膊上一大片烧伤的疤,皮肉拧在一起,红的白的翻着,像块烂树皮。 临清的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些人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守卫都是死人吗! 他猛地转头去看沈炼,又看太子,对上太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是太子。 全是太子安排的。 从接驾时的无视,到现在的召见,全是圈套! “刁民!哪里来的刁民!” 刘泽清色厉内荏地吼,声音都劈了,转头冲陈廷焕骂,“济南府的守卫都死绝了?!什么人都敢放进大堂!还不拖出去!” 陈廷焕腿都软了,刚要张嘴喊人,太子冷冷的两个字砸了下来: “慢着。” 瞬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刘泽清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把内衣浸得透湿。 太子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语气沉了沉:“有冤屈,说。孤给你们做主。” 第200章 准备凌迟刘泽清 为首的汉子“咚”地磕了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砖上,闷得人牙酸。 “草民是临清人!崇祯十六年,刘泽清以剿贼为名,带兵进临清,纵兵烧杀抢掠!草民家的房子被烧了,老娘跑慢一步,活活烧死在屋里!媳妇被他们抢走,至今生死不明!临清半座城都烧没了,死的人填了半条河!草民要饭要了一年,就等今天,求殿下给草民做主!” 他说着,从怀里颤巍巍掏出半块烧焦的青布,举过头顶,布片边角还沾着点发黑的灰烬。 “这是草民老娘身上扯下来的……太子殿下您看……” 汉子声音发颤,眼泪砸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他等了两年,乞讨了一年,多少次饿晕在路边,就撑着一口气,要告倒刘泽清。 今天,终于见到能做主的人了。 “放屁!纯粹是放屁!”刘泽清急得跳脚,“崇祯十六年本将在兖州剿贼,何曾去过临清?你这刁民受人指使,诬陷朝廷命官!” “刘泽清!”汉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你骑的黑马,额头一块白!你手下亲兵左臂都缠黑布!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还我娘!” 刘泽清脸色一白。 这些细节,全对。 他还想狡辩,第二个妇人已经抱着灵牌往前挪了挪。 “太子殿下!民妇是原兵科给事中韩如愈的妻子!我夫君上奏弹劾刘泽清纵兵劫掠、克扣军饷,刘泽清怀恨在心,派刺客在东昌杀了他!事后还放话‘看谁还敢论本将’!那些县官没人敢管,民妇带着孩子躲了这么久,求殿下做主!” 妇人说完,重重磕头,额头磕在石子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灵牌上。 她抱着灵牌,身子抖得像片叶子,可眼神里的恨,亮得吓人。 刘泽清嘴皮子都开始抖了。 韩如愈这事,他做得极隐秘,怎么会…… “血口喷人!韩如愈是流寇杀的,与我何干……” “刘泽清!”妇人厉声打断他,“你派的刺客叫王二,是你济宁远房亲戚!杀了我夫君,你升他当百户!你敢说没有这个人?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调查到的!” 刘泽清猛地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沙得疼。 没等他缓过来,又有几人上前。 有老军卒,捧着生锈的百户腰牌,告他坑杀降卒,两千条人命埋在乱葬岗; 有年轻书生,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告他克扣军饷、盘剥百姓,在淮安修的宅子比王府还气派; 还有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七嘴八舌,有儿子被抓了壮丁的,有粮食被抢光全家饿死三口的,有女儿被糟蹋后投河的。 一桩桩,一件件,像连珠炮,砸得刘泽清连连后退。 他想反驳,可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每一件事,都是他干的。 每一个证据,都精准得戳在他的死穴上。 太子这哪里是临时召见,这是把他的底都扒得干干净净,等着给他收尸呢! “殿下!殿下臣……” 刘泽清“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他脸上汗泪混在一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愿意交出全部家产,充作军饷!臣愿意跟随殿下南下,戴罪立功!” “姜瓖、周遇吉以前也是边军主将,也都有自己的人马,殿下都能接纳他们,委以重任!臣也能!臣能征善战,熟悉山东江南地形,臣能为殿下打头阵!求殿下给臣一次机会!” 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他觉得自己没错。 姜瓖、周遇吉能投诚封爵,凭什么他不行? 他手里也有人马,也熟悉地形,打江南用得上他! 太子没道理杀他! 太子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 “姜瓖、周遇吉?” “他们跟着孤,杀的是建奴,是流寇,是大明的敌人。” “你呢?你杀的是百姓,是同袍,是大明的子民。” “他们拿战功换爵位,你拿百姓的人头换荣华。” “你也配跟他们比?” 太子说着,猛地站起身,指着刘泽清,声音里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 “孤给你机会?谁给临清那些烧死的百姓机会?谁给韩如愈机会?谁给那两千被坑杀的降卒机会?” “你穿着大明的官服,拿着大明的粮饷,干着畜生都不如的事!建奴至少是明着来的敌人,你呢?你躲在大明里面,喝百姓的血,挖朝廷的根!” “你这种人,凌迟都便宜了你!” 他转向沈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刘泽清,削去所有官爵,打入囚车,随军南下。” “等到了南京城外,凌迟处死。” “抄没全部家产,充作军饷。” “名册上三百一十七人,全部拿下,按罪定罪。贪墨多、害民重的,一并处决。” “孤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敢害百姓的,不管是谁,什么下场。” “喏!” 沈炼抱拳,声如洪钟。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泽清的胳膊。 刘泽清浑身一僵,随即疯狂挣扎起来:“殿下!殿下不能啊!臣有功!臣剿过流寇!殿下——” 锦衣卫抬手,刀鞘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噗”的一声闷响,刘泽清整个人趴在地上,脸狠狠磕在青砖上,鼻子嘴里全是血。 他被拖着往外面走,脸在地上蹭得满是泥土,那件舍不得穿的新蟒袍,扯得歪歪扭扭,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拖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不挣扎了。 歪着头,看着大堂外的天,眼神空洞,嘴里喃喃: “我他妈……为什么要进来……” “我待在军营里……有几万人马……怎么也能拼一下……” “我为什么要进来……” 他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以为太子召见是要重用他,是给他封官进爵的机会。他兴冲冲地来了,连亲兵都没带几个,巴巴地跑进来表忠心。 原来,是来送死的。 五 当天夜里,济南城戒严。 锦衣卫、玄武军分头上路,按着名册挨家拿人。 名册是锦衣卫查了半年的成果,姓名、职务、罪证,写得明明白白。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主官连夜落网。济南知府、济宁知州、东昌知府……各府县的官员、吏员、武将,抓了三百一十七人。 大牢塞得满满当当,连府衙的偏院都临时改成了囚室。 火把在城里跑了一夜,亮得像白天。 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没人说话,可心里都亮堂—— 山东的天,变了。 横了十二年的刘泽清,倒了。 跟着他作威作福的那帮官,也倒了。 府衙大堂里,太子站在窗前,看着满城流动的火把。 烛火在身后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炼进来禀报:“殿下,人全部拿下,无一漏网。刘泽清家产清点完毕,金银折合白银一百余万两,三处宅邸,良田三千余顷,全部登记造册,充作军饷。” 太子点了点头。 “山东之事,到此为止。选几个清廉的旧吏,暂管府县事务。粮草催齐,大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南下。” “喏。”沈炼顿了顿,又低声问,“刘泽清的凌迟,真要带到南京去?” “嗯。”太子望着南边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南的士绅们,不是觉得长江天险高枕无忧吗?不是觉得孤不敢动他们吗?” “让他们看着刘泽清怎么死的。” “告诉他们,跟朝廷作对,坑害百姓的,就是这个下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吹不散太子眼底的寒意。 山东清完了,后路稳了。 下一站,淮南。 再往前,就是江南。 那些在秦淮河畔醉生梦死、忙着勾心斗角的士绅们,还不知道。 他们的末日,已经在路上了。 第201章 全城搜捕 梆子刚敲过三更。 济南城的百姓们,大半都睡得像死猪。 夏天夜短,白天又看了一天大军进城,乏得很,倒头就睡。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城东卖豆腐的老赵家。 老赵头起来撒尿,刚拉开门栓,就听见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 是成百上千。 马蹄声踏碎了夜的静,从南门一路滚进来,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擂鼓。 他愣了一下,尿都忘了撒。 "他娘的……这是哪部分的?" 他喊了一嗓子隔壁:"他婶子!醒了没?听外头!" 隔壁没动静。 那婆娘睡得死,打雷都不醒。 老赵头自己缩回头,趴在门缝上往外瞅。 火把的光从街角拐过来,晃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越看心越沉。 完了。 这是要官兵进村啊。 他连滚带爬回屋,把儿子从炕上踹起来:"快!把地窖里那半袋面藏好!再把你媳妇那点首饰拿出来塞炕洞里!" 他媳妇迷迷糊糊坐起来:"咋了?" "咋了?官兵又来了!"老赵头压着嗓子,声音都抖,"白天刚进城,晚上就动手!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他媳妇"嗷"一声就哭了,手忙脚乱地往炕洞里塞东西。 隔壁几家听见这边闹腾,灯也亮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 可也有那睡得死的,半天没动静。 有个姓周的秀才,住巷子尾,听见动静还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嚎丧!"翻个身接着睡。 老赵头听见了,气得直跺脚,可也顾不上他——自个儿家都顾不过来。 整条巷子,乱哄哄的。 男人扛着粮袋往地窖里塞,女人把银子往炕洞里填,有那机灵的,已经舀了把锅底灰往脸上抹,抹得黑乎乎的。 "狗太子!" 黑暗里,不知谁低声骂了一句。 "白天刚进城,晚上就动手!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哭腔,"崇祯爷加派三饷,咱们认了。这太子更狠,直接带着兵来抢!" "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赵头蹲在门后,攥着菜刀,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到了他家门口—— 停了。 老赵头屏住呼吸。 就听见门外面,一个粗嗓门低声骂:"他娘的,这巷子太绕了,那个狗官的宅子到底在哪?" 另一个声音说:"前面第三个门,按照地址应该是这个!" "哦,那走吧。" 脚步声又响起来,从他门口过去了。 老赵头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不对啊。 这伙兵,不是来抢老百姓的。 他们直奔东边——那边住的全是当官的。 他刚要琢磨过来,东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踹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呵斥,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东边飘过来。 老赵头趴在门缝上,眼睁睁看着一队兵往东去了。 他愣了半天,忽然"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娘的……咱们搞错了?" 布政使张养志,这会儿正打着呼噜。 他今年五十出头,肚子上的肉一躺下来就堆成褶,睡觉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 新纳的小妾缩在他旁边,才十七岁,是上个月花了五百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嘈杂。 老管家披了件衣服出来,刚想问"谁啊",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迈过门槛,火把举得通明。 老管家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话都不会说了:"官……官爷……这是……这是……" "滚一边去!" 锦衣卫一把推开他,直奔正房。 老管家被推了个跟头,下巴磕在台阶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他也不敢叫,爬起来缩在墙角,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养志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骂了一句:"他娘的大半夜的,闹什么?" 他边说边披上衣服,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两个玄武军大步进来,火把的光"唰"地照在他胖脸上。 张养志眯着眼,愣了两秒。 等看清那帮人的飞鱼服和绣春刀,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你……你们……" 他下意识挺了挺肚子,把那身织金睡衣扯了扯,摆出平日里布政使大人的架子: "知道这是谁家吗?本官乃朝廷布政使!正三品!你们深夜闯宅,想造反不成?" 领头的锦衣卫没说话,走上前一步。 "啪!" 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挺狠,张养志胖脸歪到一边,半边脸瞬间就肿了。 他"嗷"了一声,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 那股嘴硬的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你……你们敢打本官?" 他声音都虚了,"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他后半句话抽了回去,还抽出一颗牙。 张养志"噗通"跪在地上,嘴里咸腥腥的,一摸,一手血。 "张养志,少他妈废话。" 领头的锦衣卫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胖脸,语气跟拍什么物件似的。 "你跟刘泽清勾连的那些烂事,殿下都知道了。" "今晚就是来拿你的。" 张养志跪在地上,胖身子抖了一下。 跟刘泽清勾连的烂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贪墨的银子,收的贿赂,替刘泽清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全完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喊"冤枉",可一看锦衣卫那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胖身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抱住锦衣卫的腿,声音都变了调: "上差!上差!我冤枉啊!我那都是被刘泽清逼的!他手里有兵,我不跟着他干,他杀我啊!"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下人喊:"钥匙!床底下那几个箱子的钥匙!快拿来!" 下人连滚带爬去开箱子。 不一会儿,抱出来五个大箱子。 打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子、金元宝、珠宝首饰,在火把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张养志趴在地上,陪着笑,伸手把最上面一锭金子往前推了推: "上差,一点小意思,兄弟们买双鞋穿。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他嘴上说着,手却舍不得离开那锭金子。 手指在金子上摩挲了一下,指甲都掐进了金子里。 心疼啊。 这一箱子金子,他攒了好几个月。 可心疼也没办法,命要紧。 领头的锦衣卫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忽然笑了。 他没动那锭金子,而是一挥手。 身后两个玄武军上来,一脚踹翻了箱子。 "哗啦——" 银子、珠宝,滚了一地。 有个金元宝滚到张养志手边,他下意识就想去捡,手伸到一半,被锦衣卫一脚踩住了手背。 "啊——" 他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你他妈真把我们当要饭的了?" 锦衣卫脚碾了碾,"这银子,回头全是抄没的东西,充作军饷。你以为还能留着贿赂爷爷?" "带走!" 两个玄武军上来,把张养志从地上架起来。 他胖身子晃了晃,肚子上的肉跟着颤,半天站稳。 就在这时,卧房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啜泣。 众人转头一看。 那小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被子缩在床角。 火光下,她那张脸白得发光,眉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泪挂在腮边,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的。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薄被,露出来的脖颈细得像一折就断。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玄武军小伙子,看了一眼,目光就黏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 我操…… 这小娘们,真俊。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出发前百户说的——抄家的女眷,没沾血的不杀,论功行赏,分到军营里去。 第202章 即将继续南下 他跟着太子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砍过鞑子的脑袋,立过三次功。 按功劳,怎么也能分一个。 他又看了一眼那缩在床角的小美人。 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旁边老兵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看什么看?干活!" 小伙子赶紧收回目光,嘴硬:"谁看了?我看那箱子里的银子呢。" "拉倒吧你。"老兵嗤笑一声,"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小伙子脸一红,没吭声。 他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美人正被两个玄武军从床角拽起来,薄被滑下来半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 小伙子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殿下说了,不许乱来。 可脚底下还是慢了半拍。 那小妾被拽出来的时候,经过张养志身边。 她看了张养志一眼。 张养志也在看她。 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小妾没哭,也没闹。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她是被家里卖来的,五百两银子,卖给这么个五十多岁的胖子。 这胖子身上一股臭味,睡觉打呼噜跟猪似的,她夜夜盼着哪天能跑。 现在好了。 张家倒了。 她被两个兵架着往外走,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她掉在地上的一只绣鞋。 她想弯腰去捡,被兵推了一把,一个趔趄。 算了。 不捡了。 —— 这一夜,济南城里不知道多少家被踹开了门。 有找错门的。 一队玄武军敲错了一家,门一开,出来个穿大裤衩的老头,迷迷糊糊问:"谁啊?" 带队的校尉也愣了,看了看门牌,骂了一句:"娘的,走错了!" 转头就走。 老头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回屋跟老伴说:"刚才是不是来了群兵?" 老伴翻了个身:"做梦呢你。" 按察使王德化,半夜正在被窝里搂着小老婆,被玄武军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裤子都没提上。他喊着"我是朝廷命官",被锦衣卫一巴掌扇在脸上,门牙飞出去两颗,"噗"地吐在地上,在火把光下白得晃眼。 都指挥使某爷,试图带着亲兵反抗,刚拔出刀,就被大雪龙骑的弩手一箭射穿了肩膀,"噗通"栽在地上,亲兵们吓得全跪了。 还有那些通判、同知、知州、知县……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一夜之间,全从被窝里被揪了出来。 有的想跑,刚翻上墙头,裤子挂在墙头上,整个人吊在那儿,进退不得。 有的想藏,躲在柴房的柴堆里,被玄武军一把薅出来,头发上还沾着草。 有的嘴硬,喊着"我要见太子殿下",被刀鞘砸得满嘴是血。 有的瘫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走,被锦衣卫像拖什么物件一样拖过青石板。 有个小官,被拖过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夜壶,怎么都不肯撒手——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女人们哭成一片。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被鞭炮声(不知哪家先放的)吓了一跳,"哇"地哭出来,女人赶紧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哄得手忙脚乱。 一只橘猫从张养志家的床底下窜出来,叼着半条鱼,"嗖"地跑过院子,跳墙上了屋顶,回头看了一眼这帮乱糟糟的人,尾巴一甩,没影了。 —— 巷子里。 老赵头趴在门缝上,眼睁睁看着一队队人被押过去。 起初,他还不敢出声。 等看清楚了被押的是谁—— 张养志。 那个去年修城墙,贪了三万两银子,害得他爹累死在工地上的张养志。 他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王德化。 老赵头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来征粮的? 是来抓官的? 他犹犹豫豫地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街上,锦衣卫和玄武军正押着一串人往东走。 那些平日里骑着高头大马、横着走的官老爷们,现在五花大绑,披头散发,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有人的帽子掉了,有人的鞋没了,有人满脸是血,有人裤子湿了一大片。 老赵头看了半天,回头冲屋里喊:"娃他娘!快出来看!" 他媳妇披着衣服出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愣了。 "这是……" "抓贪官呢!"老赵头声音都抖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给咱们做主呢!" 他媳妇"噗通"就坐在门槛上,拍着腿哭了: "我的娘哎……刚才我还骂殿下……我这嘴啊……" 她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扇,"啪啪"两声。 旁边门也开了,几个街坊探出头。 "老赵?这是咋了?" "咋了?抓贪官呢!"老赵头压着嗓子,声音却压不住地激动,"你看!那不是张养志吗?那不是王德化吗?全抓了!"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半信半疑: "别是……别是抢完了当官的,回头又来抢咱们吧?" "就是就是……我看咱们还是把门关好,再看看。" 也有人已经"噗通"跪下了,冲着东边磕头。 巷子里七嘴八舌,乱哄哄的。 老赵头急了:"你们怕个屁!张养志王德化都被抓了!这是殿下!是青天大老爷!" 他说着,转身回屋,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挂鞭炮。 那是去年过年剩下的,一直舍不得放,留着今年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他哆嗦着手,点着了,挂在门环上。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深夜的巷子里炸开,震得房檐上的土都往下掉。 隔壁那户犹豫了半天的人家,终于也开了门。 一个妇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老赵头家门口的鞭炮,又看了看街上被押过去的人,咬了咬牙,转身也回屋,把自己家的鞭炮也点了。 不多时,东头的巷子响了,西头的巷子也响了。 不是一下子响成一片,是这家放完了,隔壁等一会儿,再放。 稀稀拉拉的,可越传越远。 刚才还缩在门后的百姓们,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地推开了门。 有人对着囚车"呸"地啐了一口。 有人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冲着东边"咚咚咚"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 老赵头也跪了下来。 他儿子去年被刘泽清的兵抓了壮丁,到现在都没回来。 现在,刘泽清倒了。 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也倒了。 他磕完头,抬起头,老泪纵横。 —— 天快亮的时候。 三百一十七个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幕僚、家人,一共三千多口,全被押到了府衙前的空地上。 黑压压跪了一地。 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哭。 男人们垂着头,有的发抖,有的发呆,有的还在偷偷求饶。 有个小官,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的,忽然"哇"地吐了一地。 旁边的人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 府衙大堂里。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跪着的人。 沈炼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声禀报: "殿下,人都拿下了。三百一十七个官员,家眷三千余口,没漏一个。"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家产……现银大概五百多万两。金器珠宝古玩折起来,也得三四百大几十万。" "在济南、济宁、淮安三地的宅子,十二处。良田……八千多顷。" 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加一块儿,得有四百多万两。" 太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就一个布政使。" "这么多银子。"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橘子皮被他一瓣一瓣掰下来,放在桌上。 他剥了半天,才又开口: "山东的天,该换了,孔夫子的嫡系后代,也养的也够肥了,下次来山东一起端掉。" "传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 "喏。" 沈炼躬身退了出去。 太子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得他皱了皱眉。 他看着楼下黑压压跪着的人,又看了看满城还没熄的火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山东,大蛀虫清理完了。 后路稳了。 下一站,淮南。 再往前,就是江南。 那些还在秦淮河的画舫里醉生梦死的士绅们,还不知道。 他们的末日,已经在路上了。 第203章 水师到达南京 六月二十八,午后。 南京下关码头,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 纤夫们光着膀子扛麻包,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人骂骂咧咧嫌工头催得急,有人蹲墙根喝凉粥,吸溜吸溜响。码头上闹哄哄的,跟往日没半点两样。 忽然有人直起腰,手搭凉棚往东边入海口瞅。 “哎……你们瞅那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顺着目光望过去。 江面上远远飘着一排黑点。 起先没人当回事。长江上商船天天有,漕船、盐船、渔船,来来往往。 可那黑点越走越近,越聚越多,到后来,满江都是船。 桅杆一根挨一根,密密麻麻像坟地里的林子,从入海口一直排到江心,望不到头。灰帆布被风灌得鼓鼓的,“哗啦啦”响成一片。阳光砸在船壳的铁皮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码头上的声音慢慢小了。 扛麻包的停了,喝粥的停了,连骂街的都闭了嘴,全仰着脖子往江上瞅。 “我操……这得有多少艘?” “长江水师的?扯犊子!长江水师那几条破船,我闭着眼都数得过来,哪有这么大的?” “不会是红毛番吧?上次澳门来那三条,就够吓人了。” “放屁!红毛番能来几百条?你当是下饺子呢?” 城头上,守炮台的兵勇本来正凑一块儿推牌九。 百户叼着烟袋,坐庄赢了两把,正得意呢。 忽然耳朵里“嗡”的一声。 不对。 是响声。 从江面上过来的。 他刚要骂“谁他妈放炮仗”,江面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几十上百门炮齐射! 不是对着江心。 是对着城头炮台打的空包弹! 炮声撞在城墙上,“嗡”地弹回来,震得城砖都掉渣。炮台上的兵勇“嗷”一声全蹦起来,牌九撒了一地,百户嘴里的烟袋“啪嗒”掉在脚背上,烧得他直跳脚,他都没感觉。 所有人都扒着垛口往江上看。 然后,集体僵住了。 满江的船。 几百艘战船一字排开,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头。 最大的那艘福船,比城头的敌楼还高,像一座移动的山,往这边缓缓压过来。 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遮天蔽日,炮台上的光影瞬间暗了半截。 “我操……” 百户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这他妈……哪来的?” 炮声传到码头上,跟炸雷似的。 码头上的人“嗷”一声全炸了。 “放炮了!开炮了!” “哪来的兵船?!” 有人扔了麻包就要跑,被旁边的老纤夫一把拽住。 “跑个屁!先看清楚!” 他在江上跑了三十年漕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会儿他手也在抖,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艘大船的桅杆。 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被风“啪”地吹展开。 不是大明水师的黄龙旗。 是黑旗。 黑底金线,绣着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风里猎猎响。 老纤夫瞳孔骤缩。 他没见过这旗。 可他旁边,码头上漕帮的陈管事,“噗通”一声就坐地上了。 陈管事早年进京押运漕粮,在通州见过太子的仪仗。 中军大旗,就是这黑底金龙! “太子……” 他嗓子里像堵了口浓痰,嘶哑着挤出两个字。 旁边人没听清:“啥?” “是太子的水师!” 陈管事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是太子殿下的水师!堵到南京家门口了!”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浇了瓢冷水。 码头上瞬间炸得稀碎。 “我操!太子的兵?!” “不是在北边吗?怎么飞过来的?!” 有人扔了东西就往城里跑,有人腿软得直接瘫地上,有人“噗通”跪下冲着江面磕头,还有个年轻纤夫吓得尿了裤子,黄汤顺着裤腿往下流,他自己都没察觉,张着嘴傻愣愣看着满江的船。 船还在往前压。 几百艘战船,帆樯如林,把江面铺得满满当当。江风都被船挡住了,码头上的人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太阳被船帆遮了大半,天一下子暗了,像要下雨。 炮声停了。 可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比炮声还吓人。 就这么对着南京城。 安安静静的。 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京城,钱谦益府上。 钱谦益正在书房哼着昆山腔,跟门生下棋。 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他拈着一颗白子,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脸上挂着点得意的笑。 昨天派远房侄子钱明去江边搭接驾棚, 门生当时还急,钱谦益半点不慌。 他心里门儿清。 派个侄子去,就是递个投名状——我钱某人知道你来了,我表个态。真等太子进了南京,他再亲自出城迎接,礼数也够,身段也不跌。 太子再狠,能怎么样? 总不能把江南士绅全杀了吧?杀了谁给他收税?谁给他治理地方? 到最后还得用他们这些人。 “老师这一手,进退有据,高明。”门生陪着笑拍马屁。 钱谦益拈着白子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道:你小子还嫩着呢。 就在这时,门外“咚咚咚”的脚步声,跟擂鼓似的。 老仆连滚带爬撞进来,帽子歪在一边,脸白得像死人: “老爷!老爷!不好了!江面上……江面上全是船!” 钱谦益手一顿。 白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他眉头皱着,语气还稳着: “慌什么。长江水师操练?” “不是!不是啊老爷!” 老仆喘得直咳嗽,“几百艘!全是大战船!炮都对着城头!刚才……刚才还开炮了!” “那旗子……那旗子是黑的!绣着金龙!”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 黑底金龙? 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登州那几条破水师船,他不是不知道。烂的烂,沉的沉,早就剩个空架子了。 太子才掌权半年? 怎么可能变出几百艘战船?! 他哪来的钱?哪来的工匠?哪来的水兵?! “老师……老师?” 门生在旁边声音都抖了。 钱谦益没回头。 他站在窗边,望着江面的方向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架边,扒开最下层的暗格,往外掏金银银票。 “收拾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 “马上收拾。细软都带上,重的不要了。连夜走,回常熟老宅。” 门生愣了:“老师……您、您不留在南京?” “留个屁。” 钱谦益头也不抬,银票往怀里塞,“太子这阵势,是来者不善。真要大开杀戒,留在南京就是等死。” “那……那钱明大哥呢?” 钱谦益手顿了一下。 随即淡淡道: “他留在这儿。他是晚辈,太子不会跟他一个小辈计较。等风头过了,他再给我递话。” 话音刚落,门“砰”地被推开。 钱明冲进来了。 他刚从江边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一进门就听见钱谦益这话,当场就炸了。 “我操你个老东西!” 他指着钱谦益,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你回乡下躲着享福,留我在南京送死?!” “合着好事都是你的,送死都是我的?!” “我是你侄子!不是你家的狗!” 钱谦益脸一沉:“放肆!” “放肆个屁!” 钱明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刚才江边那炮你没听见?几百艘船堵着!太子那性子,山东杀了三百多官!你让我留在这儿?你怎么不留在这儿!” “老东西你缺德不缺德!” 钱谦益站在那儿,怀里揣着银票,看着侄子跳脚骂。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天,才咬着牙低声道: “嚷什么嚷!你以为我回去就安生?等风头过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钱明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可去你妈的吧。”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你自己玩你的吧。老子也跑!谁爱留谁留!” 钱谦益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桌上的棋盘被他胳膊一扫,“哗啦”全掉在地上。 黑白子滚了一地。 像他此刻的心思。 乱成一团。 第204章 左良玉的心慌 武昌,左良玉大营。 帐里酒气熏天。 左良玉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椅上,怀里搂着个苏州来的小清倌,一只手探在人家衣襟里,另一只手举着酒碗往嘴里灌。旁边几个歌姬弹着琵琶,弹得不成调——刚才被他踹了一脚,吓得手都在抖。 他喝得满脸通红,那只独眼眯着,嘴角流着油,嘴里哼着粗俗的小曲。 帐外的脚步声,他压根没听见。 直到帐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扯开。 一股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三晃。 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噗通"单膝跪地,嗓子都劈了: "大帅!山东急报!刘泽清——刘泽清被太子拿下了!" 左良玉手里的酒碗,"啪"地拍在小清倌脸上。 酒混着碗碴子,糊了人家一脸。 小清倌"嗷"一声尖叫,捂着脸就哭。 旁边几个歌姬琵琶"哐当"掉了一地,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 左良玉坐在那儿,肚子上的肉晃了三晃。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探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把山东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刘泽清出城三十里接驾,百姓拦驾告状,太子当场拿下。削爵革职,押入囚车,准备押到南京城外凌迟处死。 山东三司、府县官员,一夜之间拿了三百一十七个。家产抄没,家眷全部扣押。 左良玉听完,没说话。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帐顶,盯了好一会儿。 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 酒壶、肉盘、啃了一半的猪蹄,"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 "我操他姥姥!!" 他猛地站起来,光着膀子,浑身的肥肉跟着抖。 "刘泽清那个废物!老子当年就跟他说过,别太狂!别太狂!他不听!还跟老子吹牛逼,说山东是他的,谁来都不好使!" "现在好了!让人堵在济南城,当场拿下!连句整话都没捞着说!" 他光着脚在帐里来回走,靴子也不穿,踩在洒了酒的地上,吧唧吧唧响。 几个心腹将领站在帐里,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先开口。 左良玉的干儿子左梦庚,二十出头,一脸横肉,先憋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拍桌子: "爹!怕个鸟!他太子刚打完山东,人马疲敝,又隔着几千里路!咱们凭长江天险,怕他个屌?" "就是!"旁边一个姓郝的参将也跟着嚷,"咱们手里好歹有几十万兵!他太子再厉害,总不能飞过来?" 左良玉瞪了他们一眼。 "飞过来?你当大雪龙骑是吃素的?" 他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从地上捡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老子跟你们说句实在的。咱们号称几十万,听着多吧?" "一半吃空饷!剩下的一半,拉壮丁凑数的、混饭吃的,占了九成!真能拉出去跟太子硬碰硬的,也就五六万!" "五六万对十五万,还是打过硬仗的兵?" 他把酒壶往案上一顿: "不够人家一个冲锋!" 左梦庚不吭声了。 可旁边的郝参将还嘴硬: "那……那咱们就降?" "降?" 左良玉冷笑一声,那只独眼里闪着光,"你看看刘泽清!他出城三十里接驾,跪得比谁都快!结果呢?百姓一告状,当场拿下!削爵抄家,凌迟处死!" "你以为投降有好下场?他那个疯批太子现在是还没有精力处理咱们,等他把江南打下来,回头收拾咱们,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那……那打也不是,降也不是?"郝参将急了,"大帅你拿个主意!" 左良玉没说话。 他端着酒壶,盯着案上的地图看了半天。 他心里门儿清。 他一开始确实想过投降。 太子是个能打的,跟着他混,说不定还能捞个爵位。 可看了刘泽清的下场,他就凉了半截。 刘泽清比他恭顺多了吧?出城三十里接驾,够意思了吧?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跟你讲这个。 你手上有血,他就办你。 你手上的血,比刘泽清还多十倍。 他在武昌十几年,砍了多少百姓的脑袋充"流寇首级",他自己都记不清。 有一回在黄州,他下令把逃难的百姓砍了脑袋,装进麻袋里充首级领赏。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他,他一脚把那女人踹开,亲兵上去一刀砍了。 那女人的脸,他现在还能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的时候都没合上。 这种事,他干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真要算总账,他凌迟十回都不够。 他灌了口酒,酒从嘴角往下淌,也不擦。 "先装怂。"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上折子,就说……臣左良玉,愿为殿下守湖广。态度放得越低越好,歌功颂德的话,往死里写。" "他打江南,咱们装没看见。他要粮要饷,咱们给。他要借道,咱们让。" "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光。 "咱们的兵,一个都不派。咱们的船,一艘都不出。就守在武昌,看他打。" "等他跟江南打烂了,两败俱伤,老子再出去捡便宜。" "他要是赢了,咱们再上表称臣,也不迟。" "他要是输了……"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武昌这块地方,就该换个主人了。" 左梦庚眼睛亮了: "爹英明!" "英明个屁。"左良玉瞪了他一眼,"传令下去——江防加派三倍!所有战船,全部调到汉口,炮口对准江面!斥候往江北放三十里,太子那边有任何动静,半个时辰之内报到老子这儿!" "还有,把散在各地的兵,全部往武昌收拢。敢在这时候哗变的,老子砍了他!" "喏!" 几个将领齐声应道,转身就往外跑。 帐里安静下来。 左良玉一个人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酒碗。 他看着帐外漆黑的夜,那只独眼眯了起来。 太子啊太子。 你小子是够狠。 可老子也不是刘泽清那个蠢货。 你想收拾老子? 没那么容易。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凉的。 他打了个激灵。 等着瞧吧。 第205章 准备鱼死网破 六月三十,晌午刚过。 南京兵部大堂里,闷得像蒸笼。青砖地上往上返热气,坐一会儿裤子就粘在凳子上。 史可法一个人坐在堂里,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松江来的,一封凤阳来的。 松江那封上写着:三百条大船,从松江外海钻出来,顺着长江往上走,过南京江面的时候停了停,冲着城头"咚咚"放了一通炮——空炮,没炸到人,可把城头上那帮兵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船队返回镇江,堵住镇江口。现在长江口的所有航运都被那支船队给拦截下来,出也出不去。 凤阳那封上写得更急:太子的大军出了山东,前头的白马骑兵已经摸进徐州地界,高杰那个王八蛋,放着徐州不守,跑到归德去了。马士英缩在凤阳城里,关着城门不敢露头, 两封信拍在桌上,跟两记大嘴巴子似的,扇得史可法脑瓜子嗡嗡的。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 茶早凉透了,涩得舌根发苦。 他也没换,就那么端着,眼珠子钉在舆图上那个墨疙瘩——镇江。 从镇江到南京,水路满打满算二百里地。 那三百条船要是往上一拱,南京城就全在人家炮口底下了。 外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跑得急,跟踩了尾巴似的。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徐弘基头一个窜进来,满头满脸的汗,官帽都跑歪了,鞋上全是泥。 他是从城头上一路跑下来的,进门就扯着嗓子骂: "操他娘的!那三百条船!老子在城头亲眼瞅见的——桅杆子遮天蔽日,船帆一扬,日头都给挡没了!那炮口子,黑窟窿似的,直对着咱们脑袋!" "那炮一响,老子手底下有俩兵蛋子,当场就尿了裤子!站都站不住!" 史可法把茶碗放下,没吭声。 紧跟着刘孔昭也进来了。 一边走一边骂,官袍敞着怀,露出一肚子肥油,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娘的!这小崽子哪来的船?!登州那几条烂船板不是早烂在港里长蛆了吗?!" 他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惨叫,跟要散架似的。 "老子在南京待了几十年,打小在长江边玩泥巴,没见过这么多船!三百条!三百条!操他祖宗!" 最后进来的是高弘图。 走得慢吞吞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到了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 他后头跟着个小吏,怀里抱着一摞账册,缩头缩脑的,跟个鹌鹑似的。 四个人一坐定。 堂里一下子静了。 就听见后堂滴漏"滴答""滴答"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徐弘基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蹦"得老高: "都别愣着了!说!怎么办?!" 高弘图先开的口。 嗓子发飘,跟没气儿似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后来史可法才瞅见,是一沓银票,攥得皱巴巴的。 "史公……那三百条船,停在镇江。那炮要是往上一打,南京城……" 他咽了口唾沫,下半句没敢说。 "打就打!"刘孔昭一拍大腿,"咱们南京城墙厚,他那炮能轰塌?" "厚个屁!"徐弘基一撇嘴,"刘爷,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那三百条船往长江口一堵,漕运就断了!漕运一断,粮道就掐了!南京城里几十万人,吃屎去?" 刘孔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嘴硬归嘴硬,这个账他还是会算的。 史可法一直没吭声。 他站起来,晃悠到舆图跟前。 手指头从镇江划拉到南京,又划拉到江北。 "陆地上,高杰在归德,马士英在凤阳。俩人手底下加起来,二十万来人。让他们死扛,把太子拖住。" "黄得功在庐州。派人赶紧去催,叫他带兵往凤阳挪,跟马士英凑一块儿。" "水上嘛——" 他顿了一下。 "咱们也得有船跟他干。" "船?"徐弘基眼珠子瞪圆了,"就咱们那二十条破船?船底都烂穿了,开出去都能沉!拿什么跟他干?" "不跟他对着干。"史可法说,"火攻。" 他手指头点在舆图上长江的一段:"金山那儿江面窄。咱们在上游攒些快船,船上堆满干柴、泼上油。等他船队过了金山,夜里把船点着了,顺流放下去,烧他娘的。" "火攻?"刘孔昭一拍巴掌,"这个行!三国的时候,周郎不就是这么干的?" "没那么容易。"史可法摇头,"他船大,炮多。咱们的火船还没凑到跟前,就叫他炮打沉了。" "那……那凿船呢?"高弘图缩着脖子小声问,"找些水性好的,夜里潜到他船底下,凿他几个窟窿?" "也行。"史可法点头,"可那也就是挠痒痒,挡不住他。"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挡不住他的。" 堂里又静了。 刘孔昭骂了一句:"那就干等着?等他打过来?" 史可法转过脸,盯着他,一字一句: "太子在山东,一晚上抓了三百一十七个官。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刘泽清?凌迟。" "在北京,他把六部的旧官清了那么多,尤其是咱们江南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现在往南来,图的是谁?" 他扫了三个人一眼。 "图的是江南的地,江南的银子,江南的官。" "他在山东杀了多少?在北京杀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他这一脚踏过来,就是要咱们这帮人的命。" "咱们不跟他拼个鱼死网破,难道伸着脖子等他一个一个砍?" 三个人都不言语了。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在山东大开杀戒的消息,早传遍南京了。 三百一十七个官,一晚上全下了大牢。抄家的抄家,剐的剐。 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 这是把江南的读书人不当人看。 这是要把江南两百年攒下的家底,连根刨了。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在江南作威作福,圈地的圈地,逃税的逃税,科举都快被他们包圆了。 太子来了,能饶了他们?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所以,不是他们想打。 是被逼到墙角了,不打也是个死。 正说着,刘孔昭忽然一拍脑门,扭头冲那小吏嚷嚷: "钱谦益呢?叫他滚过来!他不是最会写表忠心的狗屁文章吗?这种节骨眼上,他总该出来放两个屁吧?" 小吏缩着脖子,脸都白成纸了,吭哧半天: "钱大人……钱大人……" "钱大人怎么了?!" "钱大人前天夜里……出了城。说是去苏州探亲。" 堂里一下子静了。 刘孔昭愣了三秒,"啪"地一拍桌子,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探亲?操他娘的跑得倒快!" "咱们在这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倒好,带着俩小厮溜了!探个屁的亲!他就是怕太子来了,头一个砍他的鸟脑袋!" "这老不死的!平日里'忠君爱国'喊得震天响,文章写得跟花似的,什么'粉骨碎身浑不怕',真出事了,比兔子蹿得还快!" "老子要是再见着他,非往他脸上啐一口不可!什么玩意儿!" 没人笑得出来。 高弘图低着头,手指头攥着那沓银票,指节都白了。 他心里也在打鼓——要不,他也找个借口溜了? 可他不敢。他是户部尚书,南京的账本子全在他手里,他跑了,史可法头一个饶不了他。 再说了,真跑了,太子来了,他能往哪跑? 天下都是太子的。 往哪跑? 史可法没搭理刘孔昭骂街,声音平平的: "钱牧斋那点事,回头再说。说正经的。"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崇祯爷在京城,叫太子架空了。南京这边,不能没个拿主意的人。" "得把福王请出来,监国。" "监国?"徐弘基愣了一下,"福王?就那个……见了血就晕的主儿?他能行?" "行不行,都得他。"史可法说,"论血缘,论名分,没别人了。神宗爷的孙子,崇祯爷的堂兄。" "有了福王监国,咱们就是正根。太子在北边,是挟着天子。咱们在南京,是奉着宗室。真刀真枪干起来,天下人心里清楚谁是正主。" 刘孔昭一拍大腿:"好!这个好!福王在南京,咱们就有旗号了!" 徐弘基也点头:"史公说得对。得有个旗号,不然咱们跟流寇有什么两样?" 高弘图缩着脖子:"可福王那胆子……听说杀鸡都不敢看,他能镇得住场子?" "镇不住也得镇。"史可法说,"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 "再说了,镇不镇得住,那是后话。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再说。" 散会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夕阳从大堂窗棂子斜着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弘基头一个走的,边走边骂:"他娘的!这小崽子是要把咱们一锅端啊!" 刘孔昭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福王监国……福王监国……" 高弘图走在最后头。 他出了大堂,站在台阶上,瞅着西边的天。 天边一片血红,跟着了火似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沓银票,瞅了一眼,又赶紧塞回去。 他心里头嘀咕:要不,也跑? 可转念一想,他是户部尚书,南京的账本子全在他手里,他跑了,史可法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再说了,真跑了,太子来了,他能往哪跑? 天下都是太子的。 他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自己官署挪。 大堂里,就剩史可法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跟前,手指头按在"镇江"那个墨点上,按了好久。 他心里清楚。 太子是对的。 杀贪官,整吏治,练强兵,这些都是对的。 江南的士绅是什么东西?圈地,逃税,把持科举,鱼肉百姓。 他在南京当了这么多年官,看得一清二楚。 太子来了,杀几个贪官,抄几个大户,老百姓心里头是高兴的。 可他呢? 他是大明的官。 他的命是崇祯给的。 他不能帮着太子反崇祯。 哪怕太子是对的。 哪怕太子来了,天下能好。 他也不能。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 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大船的影子。 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南京城。 他看了好久。 然后,他把窗关上,转身坐下。 拿起笔,写奏疏。 请福王监国的奏疏。 手在抖。 他自己心里头明白,这是条死路。 可他没别的路了。 第206章 大战前夕 密使到徐州的时候,高杰正在帐里杀人。 不是跟敌人杀。 是杀一个偷军粮的小兵。 那小兵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喊着"将军饶命,将军上有老下有小"。 高杰拎着刀,一刀下去,血喷了他半脸。 他拿袖子一抹,跟没事人似的。 其实那小兵偷了半袋小米,按军法也就是打二十军棍。 可高杰今天就是想杀人。 他心里烦。 从三天前听到太子出了山东的消息,他就开始烦。 帐里的灯烧了一夜,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开始骂人。 骂炊事兵饭做得难吃,骂马夫马没喂好,骂帐外的岗哨站得不对。 昨天一个亲兵走路踩重了点,他一脚踹过去,踹得那亲兵吐了血。 今天更不像话,直接杀人了。 底下人都知道,将军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 他跟李自成的小妾私通,叛了李自成。 这种人,骨子里就没有忠诚二字。 当年在李自成那儿,他是头号大将,能打。可他跟李自成的老婆邢氏搞到了一块儿,吓得魂不附体——李自成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事情要是露了,他全家都得被剁碎了喂狗。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邢氏,带着一队人马,投降了明朝。 崇祯爷高兴坏了,封他做了总兵。 他就这么着,从流寇变成了官军。 这种人,信奉的就是一个理:谁拳头硬,跟谁。 可现在,太子的拳头比他硬太多了。 他拎着刀,站在帐中,喘着粗气。 血还在从刀刃上往下滴。 帐外的亲兵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帐帘一掀,两个南京来的密使进来了。 王瑞图一进门,先看见地上那颗人头。 血还在流,流到他鞋边上。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身后的户部主事更惨,"哇"地一声,转头就吐了。 高杰瞥了他们一眼,把刀往案上一剁,刀刃砍进木头里,嗡地一声。 "操,哪来的?" "南京……南京兵部。"王瑞图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来意说了。 太子大军压境,凤阳不能丢。江南加倍供饷,高将军只要守住一个月,南京保他世袭侯爵。 高杰听完,没说话。 他从案上抓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脖子里,他也不擦。 "你们的意思,是拿老子去送死?" "高将军,"王瑞图声音发紧,"不是送死。是活路。"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 "刘泽清的事,高将军听说了吧?出城三十里接驾,跪得比谁都快。结果呢?百姓一告状,太子当场拿下,削爵抄家,凌迟处死。" "高将军,你手上沾的血,比刘泽清少吗?" "你在徐州杀了多少人?在扬州攻了半个月,城下堆了多少尸首?" "你降了,太子饶你吗?" 高杰灌酒的手停在嘴边。 酒坛举在半空,酒从坛口晃出来,洒在他铠甲上。 他想起刘泽清。 那个跟他一样在地方上横行了十几年的军阀,崇祯催他出兵他装病,催自己出兵自己也装病。 结果呢? 出城三十里接驾,跪得膝盖都磕肿了,还是被太子拿下了。 准备凌迟。 三千多刀。 他高杰比刘泽清还横。 他在徐州纵兵劫掠,杀良冒功,抢民女,烧村子。 这些事,太子要是一笔一笔算…… 他打了个寒颤。 酒都醒了一半。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劲上头,他眼睛红了。 "*********的!" 他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酒碗、肉盘、刀,全蹦了起来。 "这小崽子是真要把咱们这帮老军头一锅端啊!" "他娘的,老子当年跟李自成的时候,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打了几天几夜,老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太子?他算个屁!" "行!老子跟他干!" 他一把拔出刀,指着北边: "传令!拔营!南下!去凤阳!" "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他那大雪龙骑,到底有多硬!" 王瑞图松了口气。 他身后那个户部主事,吐完了,脸还是白的。 马士英那边,回得更快。 密使刚到凤阳,把话说完,马士英连犹豫都没犹豫。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密使安排在驿馆,自己一个人坐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天。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手上沾的血,不比高杰少。 太子在山东杀了三百一十七个官,下一个就是他。 降?刘泽清的下场摆在那儿。 不降?至少还能拼一把。 他从城楼上下来,开始调兵。 凤阳城里两万兵,一半吃空饷,能打的也就一万。 加上高杰带来的八万,凑一块儿九万。 九万对十五万,还有三百门炮。 他心里没底。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消息传出去,江北炸了锅。 黄得功在庐州,接到史可法的信,看完了,往桌上一扔。 "太子不犯庐州,我就不动。他要是敢来,我黄得功奉陪。" 说完,他继续操练兵马,跟没事人似的。 可他手底下的人都知道,将军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帐里喝了半坛酒。 左良玉在武昌,接到南京的信,看完了,笑了一声。 "史可法啊史可法,你让老子去打太子?你当老子傻?" 他把信往火盆里一扔,看着它烧成灰。 他不动。 他就守在武昌,看太子跟江南怎么打。 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去捡便宜。 而太子的大军,还在往南压。 先锋大雪龙骑,已经过了徐州。 九千匹白马,白甲白刀,在官道上排成一条白线,从天边压过来。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有不开门的,太子也不攻城,直接绕过去。 他的目标不是徐州,不是凤阳。 是南京。 是江南。 是那两百年的家底。 大军过处,官道上尘土飞扬。 百姓躲在门缝里看,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的兵?" 旁边的老人,哆嗦着说:"是……是太子殿下的兵。" "太子殿下?" "就是……就是杀贪官、抄家的那个太子殿下。" 百姓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太子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只知道,这天下,要变了。 第207章 兵临凤阳 七月初三,日头毒得能晒出油。 大军过徐州地界,路边田里的玉米都晒蔫了,叶子卷成筒,垂头丧气。 前头传下话来:徐州城门大开,高杰跑了。 队伍里"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扛着一杆长枪,听见这话,当场就蹦起来了: "跑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敢信。 "啥意思?八万人?说跑就跑了?!" 旁边的老兵,四十来岁,一脸褶子,正往嘴里塞干粮,嚼得嘎嘣响。听见这话,慢慢把干粮咽下去,"嗤"了一声: "你懂个屁。他不跑,等咱们围城?他傻啊?" "那咱们打个屁啊!"小兵急了,嗓子都劈了,"老子跟着殿下从北京一路南下,走了他妈一个多月,鞋底都磨穿了!就指望着砍几个脑袋,混个功,赏几十两银子,回去娶个媳妇!他倒好,跑了!那咱们的军功呢?!" 他越说越气,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 "他娘的!这高杰!什么玩意儿!" 旁边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你急啥?前头还有凤阳呢。马士英还有几万人。到那儿有的是仗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那高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他跟着李自成造反,把李自成的老婆都睡了,吓得连夜跑过来投降。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吗?" 小兵听得眼睛都直了: "睡、睡了李自成的老婆?!" "可不是嘛!"那老兵唾沫星子横飞,"李自成什么人?那是活阎王!他敢睡人家老婆,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就是不知道,到了凤阳,他会不会又跑了。" "他敢!"小兵把长枪一挺,脸涨得通红,"他要是再跑,老子第一个不答应!老子还等着砍他脑袋领功呢!他跑个屁!他敢跑,老子追上去捅他个透心凉!" 旁边的兵哄堂大笑。 伍长骂了一句:"吵吵啥!行军呢!不想吃饭了?" 小兵赶紧闭了嘴,可眼睛还是亮得吓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就盼着前头真能打上一仗。 太子骑在马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 姜瓖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嘿嘿笑了: "殿下,底下这帮小子,一个个都盼着打仗呢。眼珠子都红了。" "嗯。"太子点头,嘴角微微一勾,"从北京一路南下,没怎么见血。手痒。" "那正好。"姜瓖把刀往鞘上一磕,"到了凤阳,让他们过过瘾。" 沈炼在旁边低声道:"殿下,徐州那边……" "派两千人进城。"太子说,"把白旗摘了,城门关上。告诉城里百姓,别怕,咱们不扰民。" "喏。" 两千骑兵拨转马头,往徐州城去了。马蹄扬起一片黄土。 太子没进城。 他连停都没停,马鞭一指,大军继续压。 徐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灰点。 路上,太子跟姜瓖、周遇吉并排骑着马。 周遇吉在旁边骂骂咧咧: "高杰这狗东西,真他娘的怂!八万人,说跑就跑了!连个照面都不打!" "他不是怂。"太子说,"他是不傻。" "不傻?" "他知道打不过。"太子声音很平,"与其在徐州被咱们围死,不如跑到凤阳,跟马士英凑一块儿,好歹还有个城墙靠着。" "那跑到凤阳又怎么样?"姜瓖嗤笑一声,"还不是一样?" "一样。"太子点头,"所以说,他就是在白费力气。" 周遇吉问:"殿下,那到了凤阳,咱们直接轰?" "先叫门。" "叫门?" "他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太子声音冷下来,"刘泽清的事,他听说了。跪得比谁都快,还得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他心里清楚。" "那叫门有什么用?" "没用,孤就是想看看这帮文人会是什么反应。看看他们的口才怎么样,能给自己找一个什么样的堂而皇之的借口,学学文人的口才啊。"看他们挣扎的底气,到底是降啊还是不降啊。 姜瓖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了: "殿下高明!"把这帮文人当狗耍。 第六天上午,前头探马滚鞍落马: "殿下!凤阳到了!" 太子勒住马。 抬头往前看。 凤阳城在几里地外,城墙灰蒙蒙的,像一条趴着的死龙。城头上旗子歪歪斜斜,被风刮得乱七八糟。 身后,十五万大军列阵。 三千大雪龙骑在左,白甲白刀白枪,九千匹白马在太阳底下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三百门神武炮在中,炮口齐齐指向凤阳城头,像三百只黑洞洞的眼睛。 四大军团在右,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军旗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队伍里,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站在方阵最前排。 他踮着脚往前看,看见凤阳城头密密麻麻的人头,兴奋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他捅了捅旁边的老兵,声音都在抖: "看见了没?!至少 8 万人!8 万人!这回够咱们砍的了!" 老兵拍了他一下,手劲有点大:"别高兴太早。那城墙上有炮。" "炮算个屁!"小兵嘴硬,眼珠子瞪得溜圆,"咱们也有炮!三百门呢!一轰,城墙就塌了!" 城下,沈炼骑马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声音像炸雷似的,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杰!马士英!殿下有令——给你们一个时辰!开门,或者,城破!" 城头上静了一瞬。 风刮过城头,旗子"哗啦"响。 然后,高杰"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他一把拔出腰刀,指着城下,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扯着嗓子骂: "放你娘的屁!朱慈烺!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 "崇祯爷还在乾清宫坐着!你就敢起兵造反,逼宫弑父!你这是谋逆!是反贼!是乱臣贼子!" "你以为你有几万人马,有几门破炮,老子就怕你?" "告诉你!老子在凤阳,20万弟兄!你敢来,老子跟你拼了!" "你爹崇祯爷当年都拿老子没办法!你个小崽子,乳臭未干,也敢来老子面前撒野?!" 他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跟蚯蚓似的。 城头上的兵,本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转,被他这么一骂,好像胆子也壮了点。 有人跟着喊:"对!跟他拼了!" 马士英在旁边,也扯着嗓子喊: "朱慈烺!你谋反谋逆,天下共讨之!你以为你过了长江,就能当皇帝?做你的春秋大梦!" 城下,太子听完,没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刀光一闪。 他转头问沈炼:"他说什么?" 沈炼憋着笑:"殿下,高杰说……说您是反贼。" "反贼?"太子嘴角一勾,声音里带着点轻蔑,"他当年跟李自成造反,睡了李自成的老婆,转头就降了朝廷。他有什么脸说别人是反贼?" 姜瓖在旁边骂道,唾沫星子飞了一地: "这狗东西!骂得还挺凶!殿下,让他骂!骂够了,咱们炮一轰,看他还骂不骂得出来!" 周遇吉也把刀"嚓"地拔出来半截:"殿下,别跟他废话了。轰吧。" 队伍里,那个小兵也听见了城头上的骂声。 他当时就炸了。 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扯着嗓子就回骂: "*********姥的高杰!你个睡别人老婆的狗东西!有本事你下来!老子一枪捅了你!" 旁边的兵一看有人带头,也跟着炸了。 "对!有本事下来!" "睡老婆的狗东西!" "下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睡李自成老婆的混账!你也配骂殿下?!" 一时间,城下十五万人,骂声震天。 那声音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把城头上的风都压过去了。 城头上的高杰,脸绿了。 他没料到,这些兵居然知道他睡李自成老婆的事。 而且还喊得这么响! 他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可城下的骂声太响,跟山崩了似的,把他的声音全盖了。 他脸涨成了酱紫色,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太子抬起手。 城下的骂声,没多久就停了。 十五万人,鸦雀无声。 风刮过军旗,"猎猎"响。 太子骑在马上,看了城头一眼。 然后,他抬起马鞭,往前一指。 那动作很轻,像随手赶一只苍蝇。 可三百门炮的炮手,同时把火把凑了上去。 凤阳城头上,高杰还在骂。 他骂得正起劲,唾沫星子横飞,忽然看见城下那三百门炮,炮口闪了一下。 刺眼的火光。 然后,天暗了。 无数黑点从炮口飞出来,遮天蔽日,对着凤阳城头砸过来。 高杰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呼啸着,带着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轰隆!!!" 天崩地裂一声响。 凤阳城头的砖,飞了起来。 城墙在抖。 城头上的人,像被狂风扫过的麦子,倒了一片。 有人被炸飞了,血和碎砖一块儿往下掉。 有人趴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嚎着什么,被炮声盖了,听不清。 高杰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掉下来的碎砖、断木、血。 有一块砖砸在他旁边,溅了他一脸的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通红。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完了。 真他娘的完了。 第208章 凤阳的崩裂 "轰——!!!" 第一炮打过来的时候,守军里有一半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还在城头巡逻,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跟旁边的弟兄骂娘,有人刚撒完尿,提着裤子往回走。 然后,天就暗了。 不是云遮太阳那种暗,是一坨黑东西从天砸下来,带着风,带着啸声。 "轰隆!!!" 城墙根下的黄土,被震得跳起来。 城头上的瓦片,"哗啦"往下掉。 一块城砖飞起来,砸在旁边一个守军头上,那兵哼都没哼一声,倒下去就没气了。 血溅在旁边一个年轻兵丁脸上。 那兵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嗷"一声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这是什么炮? 他当兵当了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炮。 以前明军的炮,打出去"咚"的一声,跟敲锣似的,炮弹飞不远,打在城墙上,顶多掉点砖渣。 可这一炮? 这一炮过来,半面城墙都在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下。 三百门炮,排成三排。 那炮管比他大腿还粗,黑沉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炮手们站得笔直,手里举着火把。 他以前听说过,太子有三百门神武大炮。 只听说过。 听说那炮能轰塌城墙,听说那炮一响,地动山摇。 他一直不信。 哪有那么厉害的炮?唬人的吧? 现在他信了。 他亲眼看见,第二炮打过来,城头上的一个垛口,直接飞了。 连人带砖,一起飞了。 那兵丁腿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 "完了……完了……这他娘的是什么炮……" 城里,更惨。 炮声一响,整条街都在抖。 房顶的瓦"哗啦啦"往下掉,有几间老房子,梁都震断了,"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百姓躲在家里,门栓顶了三道,窗户用被子堵死。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缩在床底下。 第一炮响的时候,她孙子"哇"地哭了,她赶紧捂住他的嘴,手都在抖: "别出声!别出声!外头在放炮!" 小孙子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 第二炮响,更近了。 房子的梁"吱呀"响,灰从房梁上掉下来,落在祖孙俩头上。 老太太抱着孙子,缩在床底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心想:完了,这房子要塌了。 她抱着孙子,嘴里念念叨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太子殿下是好人……太子殿下不害百姓……" 她听人说过,太子在山东,杀贪官,开仓放粮,不抢百姓。 她不知道真的假的。 可她现在,只能信这个。 隔壁院子,一个富商家里。 掌柜的把金银珠宝往缸里塞,塞完了盖上盖子,埋在灶底下。 他老婆在旁边哭: "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掌柜的一巴掌拍过去: "哭个屁!哭能把太子哭走?!" 骂完,他自己也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比谁都怕太子来。 他在凤阳开了三个当铺,两个布庄,放高利贷,强占了几百亩地。 太子要是来了,能饶了他? 他想着想着,汗就下来了。 他老婆在旁边问:"那……那咱们怎么办?" "跑!"掌柜的咬着牙,"等炮停了,咱们往南跑!去南京!" "那铺子呢?" "铺子个屁!命都快没了,还要铺子?!" 城头,已经没人站直了。 一个守军蹲在断墙后面,捂着耳朵,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旁边一个老兵,也蹲在那儿,两个人缩在一块儿。 年轻兵丁声音都在抖: "叔……咱们……咱们为什么要打啊?" 老兵没说话。 "咱们都是大明的兵啊!"年轻兵丁眼泪都下来了,"太子殿下也是大明的皇子啊!咱们……咱们都是明军,打自己人干嘛?" 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 是啊,都是大明的兵。 太子是崇祯爷的亲儿子。 咱们在这儿跟太子打,算怎么回事? 可他不敢说。 旁边的把官听见了,一刀背拍在他头盔上: "胡说八道什么!太子是反贼!谋逆!再胡说,老子砍了你!" 年轻兵丁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可他心里还在想:太子是反贼? 他怎么听人说,太子在山东杀的都是贪官污吏? 他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城头上来了个太监。 五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太监服,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是凤阳中都的留守太监,姓王。 凤阳是中都,老朱家的祖坟在这儿,所以一直留着太监守陵。 王太监一路小跑,跑到高杰跟前,指着城下就骂: "高杰!你个反贼!!" 高杰正在断墙后面躲炮,听见这话,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骂谁?" "骂你!"王太监嗓子都劈了,"你个乱臣贼子!太子殿下是崇祯爷的亲儿子!你在这儿跟殿下对着干,你想干嘛?!你想谋反?!" "还有你,马士英!"他转头又骂马士英,"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忠君报国,反倒跟着反贼造反!你对得起先帝吗?!你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吗?!" 他越骂越响,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两个!赶紧开城投降!再抵抗下去,诛灭九族!" 高杰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手里攥着刀,指节发白。 王太监还在骂: "你们两个,就是两个反贼!两个乱臣贼子!以后史书上,你们就是秦桧!就是魏忠贤!" 高杰"噌"地拔出刀。 马士英在旁边,刚想拦,已经晚了。 "噗"的一声。 刀捅进了王太监的肚子。 王太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高杰,眼睛瞪得老大。 血从他嘴角流出来。 高杰把刀抽出来。 王太监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躺在那儿,眼睛还瞪着,嘴里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旁边的守军,一个个都看傻了。 高杰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道: "再啰嗦的,跟他一样。" 没人敢说话了。 马士英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高杰这是急了。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现在的高杰,就是一条疯狗。 炮还在打。 第三轮。第四轮。 城头上,已经没人敢抬头了。 所有人都蹲在断墙后面,捂着耳朵,等炮声过去。 有个兵丁,耳朵被震聋了。 他张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人听不见,他也听不见旁边人说什么。 他急得直比划,脸都白了。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地上。 那兵丁坐下了,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高杰趴在断墙后面,嘴里全是土和血。 他看着城下那三百门炮,眼睛红了。 这么打下去,不用太子攻城,城头自己就塌了。 他回头,冲马士英吼: "马士英!!" 马士英从碎砖堆后面探出头。 他满脸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头上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着,沾着血和土。 "怎、怎么办?"他声音都劈了。 "城头守不住了!"高杰扯着嗓子喊,炮声把他的声音吞了一半,"炮再轰两轮,墙就塌了!" "那……那怎么办?" 高杰咬了咬牙。 他看着城下那三百门炮,眼睛红了。 "老子带人冲出去!" 马士英愣了:"冲?" "对!"高杰一拳砸在断墙上,"现在他们炮在轰城,肯定没防备!老子带骑兵冲出去,把他的炮阵毁了!" "毁了炮,他们就没炮了!没炮,咱们就能守!" 马士英张了张嘴,想说话。 他心里清楚,冲出去就是送死。 可他看着高杰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那……那你小心。" 高杰没理他。 他转身往城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喊: "集合骑兵!所有骑兵!跟老子冲!" 北门门洞,两千骑兵列队。 高杰骑在马上,马嘴里的嚼子咯咯响。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 张三,跟了他十几年,在荥阳砍过三个官军,右胳膊上有一道从肩到肘的刀疤。 李四,是他的家仆出身,左脸一道刀疤,是替高杰挡刀留下的。 这两千人,是他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发干,说出来的话劈了叉: "这一冲,十不存一。" 没人说话。 "但不冲,咱们今天全得死在这。" 还是没人说话。两千骑兵一起拔马刀,刀光在城门口连成一片。 城门大开。 两千骑兵冲出来,像一股黑水从城墙缝里涌出来。马蹄踏过吊桥,踩得木板断裂,一块木板翘起来,把后面一匹马绊了个趸趄,马上的人差点摔下去,硬拽着缰绳稳住了,继续冲。 第209章 大雪龙骑的冲杀 北门门洞,两千骑兵冲出来的时候,马蹄声跟闷雷似的。 高杰一马当先,手里提着刀,眼睛直勾勾盯着城下那三百门炮。 冲过去!砍翻炮手!把炮毁了! 毁了炮,他们就没炮了!没炮,咱们就能守! 他都算好了。 两千骑兵像一股黑水,从城门缝里涌出来,直扑炮阵。 城下中军,沈炼第一个看见。 "殿下!高杰冲出来了!两千骑兵!直奔炮阵去了!" 太子骑在黑马上,正端着茶盏看城头。 听见这话,他眼皮都没抬。 "多少人?" "两千!全是骑兵!" 太子嘴角一勾,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亲兵。 "走。" 他一夹马腹,黑马"呼"地往前窜。 姜瓖在旁边愣了:"殿下?您干嘛去?" "迎一迎他,好久没有热身了,这次要热热身。" 姜瓖急了:"殿下!您亲自上阵?!" "没事。"太子说,声音很淡,"你不知道本太子枪不入吗?你不知道本太子堪比项羽吗?。"这句话把姜瓖给噎着了,确实太子太神勇了。 他一夹马腹,黑马已经窜出去了。 身后,三千大雪龙骑,同时动了。 这是高杰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场面。 对面,三千骑兵,人披重甲,从脑袋包到脚,只露两个眼缝。 马也披马甲,马脸、马脖子、马身子,全是铁叶子。 三千匹白马,白甲白刀,在太阳底下连成一片。 不是冲过来。 是碾过来。 像一堵铁墙,从地平线上推过来。 地面都在抖。 蹄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震得高杰骑在马上,屁股都发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那股威压,隔着几十步就压过来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杰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想冲炮阵的。 结果迎面撞上的,是三千重甲骑兵。 他想绕。 可大雪龙骑根本不给他绕的机会。 三千人分成三排,像三把刀,"唰"地一下,把他的两千骑兵切成了三段。 第一排撞上,高杰的骑兵就崩了。 重甲骑兵撞在轻骑身上,跟撞豆腐似的。 高杰的兵,人马都没披重甲,刀砍在白甲上,火星子直冒,连个白印都砍不出来。 可白甲兵的马刀,一刀下去,黑甲兵的甲胄就开了。 血喷出来,溅在白甲上,顺着甲片往下淌。 有个黑甲兵,一刀砍在白甲兵的头盔上,"铛"的一声,刀崩了个口子,白甲兵脑袋都没晃一下,反手一枪,捅穿了他的喉咙。 有个白甲兵被三四个黑甲兵围住,刀砍在他背上、肩膀上、胳膊上,火星子直冒,他跟没事人似的,一枪一个,把围他的人全捅翻了。 高杰刚捅穿一个白甲骑兵的喉咙,那骑兵临死前反手一枪,扎在他马肩膀上。 黑马惨叫倒地,高杰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后腰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然后,他就看傻了。 太子冲在最前面。 一把大刀,砍在他背上。 那是高杰的一个亲兵,砍的。 那亲兵砍完,自己都愣了。 他一刀砍在太子背上,用了全力,刀都砍弯了。 结果—— 太子跟没事人似的,回头一刀,把那亲兵砍成了两半。 血喷了一地。 太子身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另一支长矛,从侧面扎过来,扎在太子腰上。 那长矛"咔嚓"一声,断了。 太子连脚步都没停。 又有两个黑甲兵扑上来,一个拿刀砍他肩膀,一个拿枪扎他大腿。 刀砍上去,火星子直冒。 枪扎上去,枪杆断了。 太子一伸手,抓住一个黑甲兵的脖子,"咔嚓"一声,脖子拧断了。 另一个想跑,太子一枪捅过去,从后背穿到前胸,把人挑在半空中,甩出去三丈远。 他骑着马,在高杰的骑兵阵里来回冲。 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他浑身是血——都是别人的血。 他自己身上没有一处受伤的。 高杰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空白。 刀枪不入…… 真的是刀枪不入…… 他以前听说太子攻山海关,亲自登城,刀砍在身上跟没事人似的。 他一直以为是吹牛逼。 现在他信了。 那不是人。 那是……那是神。 三千大雪龙骑,在高杰的骑兵阵里来回碾。 像三把刀,在一块豆腐上切来切去。 黑甲兵一排排从马上栽下去。 有的被长枪捅穿,有的被马刀砍了脑袋,有的被马撞断了肋骨。 地上全是马尸和人尸,血把地上的黄土泡成了泥。 高杰被亲兵拖着往城门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两千人,已经没了。 不是打散了。 是没了。 一炷香的工夫,两千骑兵,就剩他眼前这一百多个。 其他的,全倒在地上了。 有的还在哼,有的已经不动了。 血把地上的草都染红了。 太子骑着马,从尸山血海里穿过来。 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有。 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高杰往城门跑。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高杰被亲兵拖进城门洞,"哐当"一声,城门关上了。 城头上,马士英看着这一切。 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刚才亲眼看见,两千骑兵冲出去,又被砍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就剩一百多个人。 浑身是血,有的胳膊没了,有的腿断了,有的在马上晃了两下,"咕咚"栽下来,就没气了。 他看着那个场景,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旁边的守军,也都看傻了。 一个年轻兵丁,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看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是啥?"他声音都劈了,"那个人……那个人怎么砍不死?" 旁边的老兵,也在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 "就是……就是刀枪不入的那个太子。" 年轻兵丁"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他看着城下那个玄色劲装的身影,看着那面黑底金龙旗,看着那片白甲白刀白马,眼泪下来了。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片白甲,忽然叹了口气。 他跟旁边的人说: "完了。" "啥?" "有这么个太子在,咱们打个屁啊。"老兵摇了摇头,"刀枪不入,还有那么多重甲骑兵。咱们拿什么打?拿脑袋打?" 他顿了顿,又说: "降了吧。真的。降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旁边的人没说话。 可他心里也在想这个。 是啊。 对面那是什么? 刀枪不入的神仙,还有三千重甲骑兵。 这仗,怎么打? 打不了。 高杰被亲兵抬上城头。 他躺在碎砖堆里,看着天。 天还是蓝的。 云还是白的。 可他知道,完了。 真的完了。 两千骑兵,回来一百多。 太子亲自冲阵,刀枪不入。 大雪龙骑,三千重甲,跟切豆腐似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士英。 马士英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 城,要破了。 第210章 高杰的拼死抵抗 时间到了第二天,明军开始正式攻城, 炮击从辰时开始。 头一炮砸在北门城楼上的时候,高杰正蹲在垛口后面啃一张干饼。 那饼硬得能砸死狗,他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泡软了往下咽。 "轰隆——!!!" 地动山摇。 他嘴里那口饼,直接喷了出来。 整面城墙跟筛糠似的抖,头顶上的砖"哗啦啦"往下掉,砸在他头盔上,"铛铛"响。 高杰一把抓住垛口,骂了一句: "操他姥姥!!"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就一眼,头皮都麻了。 城下,三百门黑沉沉的大炮,排成三排,炮口齐齐对着城头。 又是这 三百 门破炮,他妈的,昨天就没有敲掉它们,真是的,迟早得被它轰破城池。 头一炮过来的时候,北门城楼的一角,直接没了。 连人带砖,一起飞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守军,刚才还在那儿撒尿,裤子都没提上,一炮过来,人就不见了。 城头上只剩下半截身子,下半身还保持着撒尿的姿势,立在那儿,晃了两晃,才倒下去。 第二炮,第三炮,跟着就来了。 "轰隆!轰隆!轰隆!" 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跟天塌了似的。 炮口的硝烟腾起来,遮了半边天,太阳都看不见了。 城头上的守军,第一轮炮响,就有一半人聋了。 有人捂着耳朵蹲下去,嘴张着,啊啊地叫,旁边人只看见他嘴动,听不见声。 一个兵丁手里的长矛被震落,他弯腰去捡,刚好一块磨盘大的城砖飞过来,砸在他脑袋上。 那脑袋跟个烂西瓜似的,当场就碎了。 红白的东西溅了旁边人一身。 旁边那个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和脑浆,"嗷"的一嗓子,疯了一样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哭: "娘!娘啊!我要回家!!" 督战队一刀砍过去,那小伙子栽倒在台阶上,尸体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高杰趴在垛口后面,一动不敢动。 碎砖、木屑、断了的兵器,雨点似的往他身上落。 他脸上、脖子上,全是灰和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块巴掌大的碎石飞过来,擦着他耳朵过去,火辣辣地疼,他伸手一摸,满手血。 "马士英!!"他扯着嗓子喊。 炮声太响,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马士英缩在不远处的一堆沙袋后面,抱着脑袋,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哪了,头发散乱着,沾了一脸的灰。 "你他娘的过来!!"高杰吼。 马士英连滚带爬地挪过来,蹲在他旁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囫囵: 现在要以怎么办?要不要撤退? 高杰吼道,撤退撤退你妈!撤退到江南那些士绅。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你有想过吗?至少也得坚持半个月以上啊,不然撤退的话,绝对会被江南那帮士绅给搞死。 炮击间隙,城头上一片鬼哭狼嚎。 伤兵躺在地上,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用手往回塞,塞不回去,就那么一边塞一边嚎。 一个老兵,腿被炸断了,断口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他靠在垛口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用布缠那条断腿。 缠一下,血就渗出来,染红一片。 旁边一个年轻兵,吓得屎尿齐流,裤裆里黄汤一片,他自己都没察觉,就那么瘫在墙根,嘴里反复念叨: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娶媳妇……" 高杰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一把揪住那年轻兵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哭丧呢!!老子还没死呢!!" 那年轻兵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 "将……将军……那炮……那炮太厉害了……咱们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高杰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娘的忘了刘泽清是怎么死的了?!" 那年轻兵被打得偏过头,愣住了。 高杰松开手,他瘫坐在地上。 刘泽清。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城头上每个人的头顶浇下来。 周围几个正在哼哼的伤兵,听见这名字,都安静了。 谁不知道刘泽清? 山东总兵,跟他们一样,是拥兵自重的军阀。 太子大军过山东,刘泽清出城三十里接驾,跪得比谁都快,猪羊酒水备了几百车,连官道都连夜扫平了。 结果呢? 百姓一告状,太子当场拿下。 削爵,抄家,凌迟。 准备要剐三千六百刀。 那叫一个惨。 高杰看着周围这些兵,一字一句地说: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咱们手上,哪个没有血?哪个没有几条人命?" "老子睡过李自成的老婆,屠过徐州的村子,砍过百姓的脑袋冒功!" "你们呢?你们跟着老子,抢过多少人家,糟蹋过多少女人,自己心里没数?" "太子那个人,你们也看见了!刘泽清跪成那样都被剐了!咱们投降,能有好果子吃?" "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 "与其被拉到刑场上,一刀一刀剐了,不如他娘的死在城头!死在战场上,好歹是个战死,家里还能领点抚恤!" 他拔出刀,往砖上一剁,"铛"的一声: "想活命的,就他娘的给老子顶住!"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将军说得对!拼了!大不了一死!" "拼了!!" "跟他拼了!!" 零零散散的声音,慢慢汇到一起。 那些本来已经吓破胆的兵,想起刘泽清的下场,眼神也慢慢变了。 是啊。 投降是剐,战死好歹痛快。 横竖是个死,怕个鸟。 马士英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罪。 他在凤阳这些年,克扣军饷,虚报兵额,杀流民冒功,颍州那一回,他砍了八百多颗老百姓的脑袋,装进麻袋里往南京送,说是"流寇主力被全歼"。 这些事,太子要是一笔一笔算…… 他打了个寒颤。 高杰说得对。 降不得。 降了,就是第二个刘泽清。 第211章 带头冲锋 炮击还在继续。 一个时辰后,北门城墙,被轰开了三个豁口。 最大的那个,三丈宽,砖土堆在豁口前面,堆成一道斜坡。 城楼塌了,烧着了,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炮声终于停了。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炮声还吓人。 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从废墟里探出头,耳朵里嗡嗡作响,谁也听不清谁说话。 高杰趴在豁口边上,往下看。 城下,太子的大军动了。 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像潮水一样,朝豁口涌过来。 "来了!"高杰吼,"都给老子准备好!滚木礌石!火罐!"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往豁口后面堆工事。 沙袋、拒马、滚木,一层叠一层。 高杰把自己的亲兵都拉上来了,组成督战队,站在后面,谁退就砍谁。 第一波玄武军,冲到了豁口前。 "放!" 高杰一刀劈下去。 几根几丈长的滚木,从豁口上滚下去,带着风声,"轰隆隆"地砸进人群。 最前面一排玄武军,当场被砸翻了一片。 惨叫声响成一片。 后面的人往回退,挤成一团,城头上礌石又砸了下来,跟下饺子似的,砸得人头破血流。 第一波,退了。 豁口前,留下了几百具尸体。 城头上响起一阵欢呼。 "打退了!打退了!" 高杰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盯着城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见,退下去的玄武军,很快重新整队,后面又压上来更多的人。 第二波,上来了。 这一波,是顶着大盾的青龙兵。 一面面一人多高的大盾,连成一片,像一堵会移动的墙,顶着滚木礌石往豁口上爬。 "火罐!泼油!"高杰吼。 一锅一锅烧沸的滚油,从豁口上泼下去。 油泼在人身上,"滋啦"一声,白烟直冒。 盾墙后面的青龙兵,当场被泼中了几个,扔了盾,满地打滚,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 火罐跟着扔下去,火油遇火,"腾"地烧了起来。 豁口前成了一片火海,烧着的兵在火里乱跑,有的干脆一头扎进护城河里,浑身还冒着烟。 第二波,又退了。 城头上的欢呼声更大了。 可高杰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看见,城下那面黑底金龙旗下,那个玄色的身影,一直骑在马上,一动没动。 仿佛这两条人命,在他眼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第三波,打得最惨。 玄武军的一个把总,姓刘,带着人爬尸体堆。 前面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他们踩着自己弟兄的尸体往上冲。 城头上万箭齐发,箭雨跟蝗虫似的。 那刘把总胳膊上中了一刀,肩膀被礌石砸中,从尸体堆上滚了下来,被人抬下去了。 三波冲锋,玄武军在豁口前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血从豁口往外淌,汇成一条小溪,流进护城河,把半边河水都染红了。 沈炼从前阵飞马跑回中军高台,脸上全是灰和血,声音发紧: "殿下!伤亡近千!玄武军三波全被压回来了!刘把总重伤!豁口太窄,展不开兵力,再这么冲,就是拿人命填!" 太子站在高台上,没说话。 风吹得他身后的金龙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三丈宽的豁口,看着豁口后面密密麻麻的工事,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压回来。 沈炼急了:"殿下!要不,再调炮,把整面墙轰塌?!" "孤要的不是一座死城。孤要的是,一战打掉他们所有人的胆。" 他解下披风,扔在地上。 旁边亲兵一愣,赶紧双手捧上一杆马槊。 丈八长,铁杆,槊尖磨得雪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沈炼脸色骤变,往前抢了一步: "殿下!您要亲自——" 太子翻身上马。 黑马嘶鸣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孤。" 一夹马腹,黑马"呼"地窜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北门豁口。 身后,一千名大雪龙骑亲卫,同时起步,白甲白马,死死咬住他的背影。 五 城头上,一个守军正往下扔滚木。 他忽然觉得不对。 城下的喊杀声,变调了。 他探头往下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军阵中,一骑黑马,单人独骑,冲了出来。 马上那人,玄甲黑袍,手里一杆马槊,快得像一道烟。 他身后,一千甲骑兵,拼命打马才追得上。 "那人……那人是谁?!"守军声音都劈了。 旁边的老兵眯着眼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黑底金龙旗……是太子!是太子本人!!" "放箭!!快放箭!!" 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豁口后面的弓手,慌慌张张地张弓搭箭,朝着那个冲过来的黑影,就是一阵乱射。 箭雨遮天蔽日。 几百支箭,嗖嗖嗖地扑过去。 然后,城头上的弓手,集体愣住了。 那些箭,射到那人身上,"叮叮当当"全掉在了地上。 射在甲上的,箭头都崩弯了。 有一支箭,正中他面门,"铛"地一声弹飞,在他脸前碎成铁渣。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马速半点没减。 更诡异的是—— 有几支箭,明明看着是冲着他心口去的,到了跟前,却像被什么东西引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偏了。 而他身后那一千个白甲亲卫里,闷哼两声,有两个人身子一晃,肩膀上、胳膊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两支箭,鲜血一下子洇了出来。 明明是射向太子的箭,却伤了他身后的亲兵。 城头上一个老弓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他射了三十年箭,从没见过这种事。 "妖……妖法……"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弓"啪嗒"掉在地上。 太子已经冲到了豁口前。 堵在豁口最前面的两个守军,举着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乌光横扫过来。 马槊扫过,那两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一个撞在城墙上,脊梁骨"咔"地断了,瘫成一团烂泥。 一个摔进护城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再没浮上来。 太子翻身下马,踩着尸体,大步往豁口上走。 尸体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第212章 黑龙旗插上城头 城头上,那满脸横肉的把总眼睛红透了。 "来的好!!"他一刀剁在砖上,"他就一个人!是肉身做的就杀得死!" "床弩!给老子推床弩上来!!" 豁口后头,三架床子弩被几十个人吆喝着推了上来,那弩臂比人腰还粗,一杆儿臂粗的巨箭搭在弦上,寒光闪闪。 "放——!!" 绞盘"嘣"地一声闷响,巨箭离弦,带着一股劲风直奔朱慈烺面门。这玩意儿几十步内能穿重札甲,挨上一下,人马俱碎。 朱慈烺侧头。 巨箭擦着他的面甲飞过去,"夺"地钉进身后砖墙,箭尾嗡嗡直颤,离他耳朵不到三寸。 几乎同时,他左后方一个龙骑亲卫闷哼一声,肩膀上凭空炸开一道血口,重甲的甲片都崩飞了两片,人一个趔趄单膝跪地——那是擦着朱慈烺颈侧过去的第二杆弩箭,伤,落在了亲卫身上。 旁边两个龙骑连眼皮都没抬,一步补上空位,把那受伤的亲卫拽到身后,铁盾重新合拢。 他们是朱慈烺的亲卫,从成军那天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替殿下挡灾的。死一个,补一个,阵脚,不能乱。 "长枪手列三层!捅甲缝!锤子狼牙棒,给老子砸!" 那把总红着眼嘶吼。三层长枪从工事后头捅出来,枪尖密得像一片铁树林,专往面门、咽喉、腋下、腿根扎。 最前两个龙骑躲闪不及,一个被捅穿面门,一个大腿中了对穿,闷哼着滚下砖坡。 朱慈烺一刀荡开三杆长枪,顺势欺身而进,厚背刀斜斜劈出,那捅枪的守军连人带枪被劈翻在地。 一个守军绕到侧面,双手抡着铁锤,照他太阳穴拼了命砸下来。 朱慈烺横刀背去格。 "铛——!!" 火星子溅起三尺高。这一锤力道大得吓人,他整条胳膊都麻了,脚下碎砖被踩得往下一滑,半跪下去,虎口"咔"地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那锤手两条胳膊也被反震得当场脱臼,铁锤脱手。他惨叫着倒退,朱慈烺一脚蹬在他胸口,胸骨塌下去一片,人倒飞进工事后头。 朱慈烺撑着刀站起来,喘着粗气,面甲里全是汗和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不是神仙。 这是一个甲最好、刀最快、身边还有一千个肯替他死的死士的凡人。他会喘,会流血,会被一锤砸得单膝跪地——可他每一次跪下去,都能再站起来,而挡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成了尸体。 这些守军是真不怕死。前头倒了,后头踩着尸体往上填。 一个光膀子的悍卒浑身是血,嗷嗷叫着扑上来,刀也不砍,张开两条胳膊就去抱朱慈烺的腰,想把他扑倒给身后人创造机会。朱慈烺侧身让过,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倒在地。 两个人滚到地上专砍脚踝,刀光一闪,朱慈烺提膝踩断一个人的手腕,反手结果了另一个。 第三个从他背后高高跃起,双手握刀,照着后颈那道甲缝死命劈下。 "铛!" 刀刃劈进甲缝半寸,被里头一层细铠卡住。那守军眼睛瞪得溜圆,憋紫了脸往下压,他能清楚看见,刀刃底下那截脖子的皮肉,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他自己胸口"噗"地绽开一朵血花——一个龙骑的长枪从他后背洞穿到前胸,把他从朱慈烺背上挑了下来。那龙骑拔枪时,自己左臂不知被谁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甲片淌,他却像没知觉,重新挡回朱慈烺身后。 血把碎砖坡泡成了血泥,一脚踩下去打滑。一个龙骑脚下一滑,半跪在坡上,立刻有三杆枪扎过来,他用盾挡开两杆,第三杆扎进肩窝,闷哼一声被旁边战友拽了回去。 朱慈烺杀红了眼。 厚背刀砍卷了刃,他反手夺过守军一柄铁锏。铁锏沉,砸在甲上咣咣作响,砸在人身上,隔着甲都能听见骨头碎的声音。 他身边的龙骑死死贴着他,组成一个钢铁的三角锥,他是那个锥尖。守军的兵器往他身上招呼,十下里七八下要么被甲挡了,要么被龙骑格开,漏过来的——总有人在他挨实之前先一步倒下。 一个龙骑替他挡了一锤,整个肩膀塌下去,吭都没吭。另一个替他接了一枪,枪尖从小腹穿出,朱慈烺反手杀了那枪手,那龙骑才捂着肚子慢慢跪下,嘴里还喊:"殿下……别停……往上……" 从豁口底到豁口顶,不过十几丈。 这一千精锐,硬是在三丈宽的口子上,凿穿了高杰三道工事。 那面黑底金龙旗,由旗手抱着往上冲。第一个旗手刚到半坡,被一枪捅穿,旗杆脱手。第二个龙骑一把接住,刚举起来,肩头中了一锤,栽倒。第三个龙骑扑上去抢过旗,他左手在刚才的混战里已经被砍断了,就用胳膊夹着、用牙咬着旗杆,单手持刀,一步一步往顶上挪,嘴里全是血,嗬嗬地吼。 那满脸横肉的把总,是最后一道。 他浑身是血,不知挨了多少刀,拄着刀站在豁口顶,看着底下那道踩着尸山步步逼近的玄甲身影,终于怕了。他想跑,刚转身,朱慈烺手里的铁锏脱手飞出,砸在他后心,把他整个人砸趴在旗杆上。 朱慈烺走上最后一级碎砖,拔出腰间佩刀,一刀结果了他。 从下马到踏上豁口顶,不到一炷香。 一千龙骑,跟着上来九百出头,折了七十多个,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 可值了。 那面被血浸透的黑龙旗,被断了手的旗手用残臂高高撑起,"啪"地在北门城头炸开,猎猎作响。 朱慈烺拄着刀站在旗下,浑身浴血,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头,扫过城头上那些面无人色的守军,忽然提刀往砖垛上一剁,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嗓子: "还有谁——?!" 这一嗓子,裹着血,裹着一炷香杀穿三道工事的杀气,在凤阳城头炸开。 城下,"砰!砰!砰!"三响号炮腾空——那是约定的总攻信号。 第213章 攻破凤阳 号炮一响,四门同时动了。 姜瓖看见黑龙旗插上城头,眼珠子早红透了,他刀背往自己胸口砸得哐哐响: "弟兄们!殿下万金之躯,都替咱们把旗插上城头了!咱们还在底下缩着?脸呢?!大雪龙骑——随老子杀——!!" 两千白马同时动了,大地剧烈地抖,白甲白马白刀像一道雪崩,顺着朱慈烺撕开的那道口子往城头倾泻。 周遇吉光着一条胳膊,挥刀往豁口冲,嗓子喊得全是血: "玄武军!都给老子站起来!殿下在城头上!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退后者,老子亲手剁了他!" 那些刚被打下来的残兵,回头看见城头上那面旗、那个浑身是血还在往前杀的身影,一个个跟疯魔了似的重新爬起来。断胳膊的把刀咬在嘴里单手爬,腿上中箭的拔了箭一瘸一拐往上冲。 那姓刘的把总在担架上听见"殿下登城了",眼睛一下瞪圆,挣开抬他的兵,抢了杆枪拖着伤腿就往回冲,嘴里只剩一句嘶吼:"放开老子!老子也要登城!!" 东墙青龙军的云梯一架一排,守军推倒一架,下头立刻架起两架。一个兵卒爬到一半手指被砍断三根,惨叫着坠落,被底下战友硬生生接住,两人摔作一团,那兵卒一骨碌爬起来,把断指的战友往旁边一推,吼句"找医官!",扭头就爬上另一架梯子。 西墙白虎军顶着滚油往上冲,一锅油泼下来,梯子上几个兵浑身冒白烟惨叫着坠落,后头的眼睛都不眨,踩着空位接着爬。一个悍卒头一个翻上城头,砍翻泼油的守军,随即被三人围住,他捅翻两个,肚子挨了一矛,肠子流出来,他一把揪住那守军小腿,张嘴硬生生咬下一块肉,趁人惨叫抹了他脖子,自己才断气,到死眼睛都没合上。 四门几乎同时被撞开。龙骑顺着门洞灌进城里,可一进窄巷,重甲骑兵就吃了亏——巷口绊马索一拉,前排两匹马连人带马摔翻,屋顶上滚油、瓦片当头砸下,钩镰枪专往马腿上招呼。 "骑兵退出窄巷!步军进屋清剿!喷火手,烧他娘的!" 姜瓖在街口吼得嗓子都劈了。重甲步兵顶着盾挨家挨户往里压,火油罐扔进负隅顽抗的院子,浓烟一起,里头的人呛着咳着往外跑,出来一个绑一个。一队残兵退进死胡同想靠地形拖住,白虎军两头一堵,关门打狗,没出半炷香,巷子里就没了站着的人。 城头那口气,彻底散了。 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兵,看着那个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城头的玄甲身影,看着他身边那排浑身浴血却纹丝不乱的白甲死士,终于崩溃了。刀"当啷"落地,他抱着脑袋蹲下去,"哇"地哭出声: "不打了……我不打了……砍不动……那还是人吗?!" 这一哭像瘟疫一样传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刀枪扔了一地。有人扑通跪倒把刀举过头顶,有人趴在垛口朝下喊投降,还有吓破胆的翻过垛口就往下跳,宁可摔死也不愿再面对那个杀不死的怪物。 督战亲兵红着眼砍翻两个后退的,可兵败如山倒,这时候砍人还有什么用?前头往后退,后头往前涌,城头上挤成一团,自相践踏,踩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那面"高"字将旗被守军自己七手八脚扯下来,扔进尸山血海里。紧跟着,一面白布颤颤巍巍升上城头。 高杰是被亲兵架着退到府衙的。 两千八百骑兵冲出去回来一百多,三道工事没了,四道城门破了。他靠在府衙柱子上,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呵呵……呵呵呵……" 马士英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翻来覆去就一句:"完了……全完了……" "怕个鸟。"高杰抹把脸,拄刀站起来,眼珠子通红,"大不了一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提着刀摇摇晃晃往门口走,想拼了——哪怕死,也死在刀下,别像刘泽清那样死在刑场上。 可刚迈过门槛,脚步就钉住了。 长街尽头,一队白甲重甲骑兵列阵而来,马蹄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人心口。为首黑龙旗下,那员玄甲将领拄着刀,刀上还在滴血,正淡淡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豁口上杀人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看一只蚂蚁。 高杰握紧刀。刀柄被血浸得滑腻,他攥了攥,没攥住。回头看一眼——身后是瘫成烂泥的马士英,是一百多个断胳膊断腿、连刀都举不动的残兵。 拼?拿什么拼。 那口气,从胸口一点一点泄了。 "当啷",刀掉在青石板上。 白甲兵一拥而上,把两人捆了个结实。高杰被按着跪下,脸贴着冰凉的石板。他抬起头,看见一双黑靴停在面前,顺着往上看——玄甲、浴血、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十六岁。可那双眼睛沉得看不见底。 "你就是高杰。" 不是问句。 "……是。" "你骂孤的时候,"朱慈烺看着他,声音很淡,"想过现在吗?" 高杰张了张嘴。他想起被挑在半空的张三,想起被踩成肉泥的李四,想起那两千多个弟兄,想起徐州城外那些被他砍了脑袋冒功的百姓。 他到底是刀口舔血半辈子的悍匪,到了这步,反倒把脖子一梗,咧嘴笑了,笑得满嘴血: "想没想过,今儿不也栽了么。"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学剐刘泽清那样磨磨唧唧,老子瞧不上。" 朱慈烺没接话,目光移向旁边的马士英。 就这一眼,马士英"咚"地把头磕了下去,磕得又急又狠,三下就见了血: "殿下!殿下饶命!臣有冤!臣是天大的冤枉啊!" 高杰在旁边冷笑一声:"马督师,你这脑袋磕得,比城头的鼓点还急。" "你闭嘴!!"马士英猛地回头,脸都扭曲了,伸手指着高杰,冲朱慈烺嘶吼,"殿下明鉴!坏事全是他干的!是高杰!是他带着八万兵闯进凤阳,拿刀架在臣脖子上,逼臣跟他一起守城!臣一个读书人,臣手无缚鸡之力,臣做得了什么主啊!" "屠颍州那八百颗脑袋,也是高杰拿刀逼你砍的?"朱慈烺淡淡问。 马士英一滞,随即磕头如捣蒜,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 "殿下!臣知罪!臣该死!可臣还有用!臣留着一条命,对殿下有天大的用处!" "臣在江南经营多年——扬州八大盐商,谁家地窖埋了多少银子、谁家的盐引是假的,臣门儿清!南京六部那点家底,囤了多少兵粮、多少火器,臣有账!史可法怎么布的江防、徐弘基手里几个兵、刘孔昭那点水师烂成什么样,臣全知道!" 他越说越急,几乎是爬着往前凑,被锦衣卫一脚踩住后背,脸贴在地上还在喊: "殿下要下江南!臣给殿下带路!臣给殿下指路!江南的水路、陆路、官员的门路、士绅的把柄,臣熟得很!留臣一条命,抵得过殿下十万大军啊殿下!!" 府衙前静了一瞬。 周围的龙骑、锦衣卫,看着这位方才还在城头上督战的马士英,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攀咬卖友,眼神里都带着鄙夷。 高杰被按着,偏过头,"呸"地啐了一口: "软骨头。老子跟你合兵守一座城,都嫌丢人。" 朱慈烺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士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府里的赃银,五月里就开始往南运了。装成漕船,走的运河,在清江浦换过一回船,一部分进了南京城南你那处宅子的地窖,一部分送去了杭州你女婿家。" "我说的,对是不对?" 马士英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连换船、藏银的地点,这位太子竟然一清二楚,仿佛当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搬银子一样。 "孤的锦衣卫,盯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朱慈烺缓缓道,"江南谁家干净、谁家该杀、银子埋在哪口井里,孤的账,比你脑子里那本清楚。" "你想给孤带路?" 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马士英耳朵里: "孤用不上。" 马士英最后那点指望,"哗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他瘫在地上,张着嘴,像条被甩上岸的鱼,连求饶都忘了。 "至于粮——"朱慈烺直起身,对沈炼道,"官仓清点了没有?" 沈炼抱拳:"回殿下,官仓完好,高杰、马士英一粒军粮都没敢动,够全城吃用大半年。臣已下令开仓,架锅熬粥,赈济百姓。" "嗯。"朱慈烺收回目光,再没看地上两人一眼,"押下去。跟刘泽清,关一块儿。" 锦衣卫上来拖人。马士英这才回过神,杀猪似的嚎起来,被一团破布堵了嘴,只剩呜呜的闷响。高杰倒是没挣扎,被架起来时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那一眼里,悍气散了,只剩一种说不清的颓然。 第214章 看望伤兵 凤阳城里最大的一座兵营,临时改成了伤兵营。 朱慈烺抬脚进去的时候,里头正乱着。 几百号伤兵通铺挨着通铺,地上铺着干草,血把草秸子浸成了黑褐色。煮金疮药的大锅在门口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着血腥气、汗臭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断了胳膊的、腿上缠满布的、脑袋裹得只剩两只眼的,躺了一地。军医和伙夫来回穿梭,伤兵的呻吟声、痛骂声、咬着木棍的闷哼声,搅成一锅粥。 他一进门,最近的几个伤兵先看见,吓得就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都躺着。"朱慈烺压了压手,"动了伤口,孤拿你们的军医是问。" 他没走中间那条道,径直先拐去了最里头。 那儿单独躺着一片人,是大雪龙骑的伤号。 跟外头的鬼哭狼嚎比,这片安静得不像话。几十号重伤的龙骑,没几个吭声的,疼得狠了,也只是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钢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看见朱慈烺过来,一个胸口缠着布、血还在往外渗的龙骑,硬是撑着要坐起来,铁面帘摘了,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第一句话是: "殿下……您没事吧?" 朱慈烺脚步顿了一下。 他亲手把人按回去,没说话。 这些龙骑是系统给的。没有家,没有来路,没有名字——番号就是他们的名字。从成军那天起,他们的命就是替他挡刀的,白天在豁口上,那杆擦着他颈侧过去的床弩巨箭,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他们不会反,不会逃,不会在伤兵营里哭爹喊娘,甚至不会问一句"我残了怎么办"。 沈炼跟在后头,低声报:"殿下,陷阵的一千龙骑,阵亡七十六,重伤过百。" 朱慈烺看着那张张沉默的、年轻的脸,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 他顿了顿,只道:"厚葬。名字,一个不落,刻碑,立在凤阳城北,让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看见。重伤的,用最好的药,孤的内帑出。" 他没说"抚恤家小"——这些人没有家。这是他跟系统之间的事,不必说给旁人听。 从龙骑这片出来,才是占了大半个兵营的普通战兵。 周遇吉跟上来,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激动:"殿下,今日登城,有几个人,末将非得跟您说道说道不可!" "说。" "青龙军一个陈狗儿,爬云梯爬到一半,叫人一刀剁了三根指头,掉下去被战友接住,转头又爬上另一架梯子,头一个翻的东墙!人就在那儿躺着呢!" "白虎军赵铁柱,肠子都流出来了,愣是咬死一个守军、抹了人家脖子才断的气,到死眼睛没合上!" "还有玄武军刘把总——"周遇吉说到这儿自己都动容了,"三波冲锋他被礌石砸下来,重伤抬下去了,结果担架上听见殿下登城,挣开抬他的兵,拖着条断腿,抢了杆枪又往豁口爬!那条腿,军医说,保不住了。" 朱慈烺听完,没急着说话,顺着周遇吉指的方向,一个床位一个床位走过去。 他在陈狗儿床前蹲下了。 陈狗儿左手裹得像个发面馒头,吊在脖子上,冷不丁睁眼看见太子蹲在自己跟前,整个人"噌"地就要弹起来,被朱慈烺一把按住肩膀。 "叫陈狗儿?" "哎、哎!"糙汉子二十出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半天,"殿、殿下……末将、末将那手不碍事,还能拿刀!" "三根指头没了,拿个屁的刀。"朱慈烺骂了一句,语气却不重,"升百户,赏银三百。手残了,去新兵营带新兵,把你今天掉下去又爬上来那股不要命的劲,一个一个,给孤教给那些新瓜蛋子。" 陈狗儿愣住了。 他一个泥腿子军汉,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断了三根手指、成了半个废人,非但没被扔在道边等死,还能当百户、吃皇粮、带新兵。 怔了两息,他"嗷"一嗓子,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按在床上,就拿脑袋一下一下撞铺板,撞得"咚咚"响,嚎得跟个孩子似的: "谢殿下!!谢殿下赏饭!!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往后殿下让末将咬谁,末将绝不二话!!" 隔壁床位,刘把总是被人半扶着坐起来的,一条腿用木板夹着,渗着黑红的血。他是条硬汉,三波冲锋没掉过泪,这会儿看着太子走到跟前,嘴唇哆嗦着,先梗着脖子说了句:"殿下,末将……末将不后悔。就是这条腿,往后不能给您冲锋了……" 那话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厮杀汉最怕的,就是成个没用的废人。 "谁告诉你残了就没用了?" 朱慈烺看着他,一字一句:"升千户。不在一线厮杀,去后方卫所,管屯田、管仓场、管军籍。千户的俸禄、宅子、田产,一样不少,全俸优养你一辈子。你家里有儿子没有?" "……有、有个小子,今年十二。" "等他长大,弓马练熟了,顶你的缺,替你接着给孤当兵。"朱慈烺道,"这是太祖爷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伤残的,户下壮丁代役;没人承袭的,全俸养到死。是后世那些混账,把好好的祖制糟蹋了。今天孤给你把它捡回来。" 刘把总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眼珠子都没眨过的汉子,眼泪"唰"地下来了,硬汉的哭声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 "殿下……殿下啊……末将给您卖命……值了……真的值了……" 朱慈烺又问起赵铁柱。人没了,他就让人把赵铁柱同铺的战友叫来,当面交代:追封千户,抚恤银翻三倍,他家兄弟子侄,破格补进白虎军,承袭他那份香火。 那战友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说赵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能闭得上眼了。 这一圈,伤兵营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没人喊口号,可那一张张灰败的、疼得扭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第215章 为什么我没有受严重的伤? 最精彩的,是旁边几个轻伤的兵。 有个胳膊上挨了一刀、缠了两圈布的老兵,姓孙,人送外号孙猴子,是个滚了十几年刀头的兵油子。他眼睁睁看着陈狗儿断三指换了百户、刘把总断条腿换了世袭千户,那张脸,先是羡慕,再是肉疼,最后"啪"地拍了一下自己那条好腿,痛心疾首,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 "哎哟我的娘哎……亏了,亏大发了!" 旁边新兵不解:"孙哥,你伤得不重,这不挺好的吗?" "好个屁!"孙猴子恨得牙痒痒,拿指头戳他脑门,"你懂个鸟!陈狗儿那叫伤?那叫泼天的富贵!三根指头,换百户!刘把总一条腿,换千户、换宅子、换儿子顶缺、换全家几代人的铁饭碗!老子呢?老子在城头上躲得比兔子还快,就擦破点皮——" 他把自己那点伤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来气: "早知道那一枪老子不躲了!往这儿——"他一拍大腿,"再深半寸!老子这会儿也躺着让殿下问寒问暖了!现在倒好,全须全尾的,明儿个还得爬起来操练,一个子儿不多给!" 旁边几个轻伤兵一听,纷纷反应过来,捶胸顿足,悔青了肠子。 "对啊!我那刀要是再往里挪挪……" "挪个屁,你那是叫碎砖划了道印子,也好意思叫伤?" "唉,这命啊——人家断腿的吃香喝辣,咱们这些皮肉伤的,活该爬起来接着卖命……" 一帐篷的人,憋着笑,又酸又羡慕,那点心思活泛得跟开了锅似的。 孙猴子嘀咕完了,却见身边那个刚补进军里没多久的新兵,正两眼放光地盯着刘把总的方向,攥着拳头,一脸"下回说什么也得断个部件"的狂热。 孙猴子瞧着他那模样,忽然就乐了,凑过去,压低了嗓子,慢悠悠说了句: "小子,你当殿下这银子、这千户,是白给的?" 新兵一愣。 "看见陈狗儿没?看见刘把总没?"孙猴子叼着根草茎,眼神里闪过点老兵油子才有的、看透了的东西,"殿下今天能蹲下来给你赏官、给你养一辈子,明天号角一响,你好意思往后缩?你这条命,从领赏那一刻起,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殿下的。" "古时有个将军,给小兵吸疮里的脓。小兵他娘听说了,当场就哭了——旁人问她哭啥,她说,当年那将军也给我男人吸过脓,我男人感激得打仗脚后跟都不朝后,最后死在阵上了;如今又给我儿子吸,我儿子,怕是也回不来喽。" 新兵听得半懂不懂,张着嘴。 孙猴子吐掉草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话锋却转了: "话又说回来——" 他瞥了一眼陈狗儿床前那三百两赏银的牌子,又瞥了一眼刘把总身上刚披上去的、太子亲手给盖的披风,喉咙动了动。 "就算明知道是这么个理儿,这买卖,老子也愿意干。" "老子当了十几年兵,喝兵血的上官见得多了,谁拿咱们丘八当过人?"他声音低下去,"头一回,有个主子把咱们的命当命,把断了腿的废人当人看,还管你一家老小的死活。" "不就是一条命么?"孙猴子往铺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咧嘴笑了,"卖给这样的主子,值。下回攻城,老子不躲了——爱断哪断哪,断了,是千户;没断,算老子命硬。横竖不亏。" 那新兵重重点头,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朱慈烺没听见这一老一少的嘀咕。 他就算听见了,也只会笑一笑。 他是后世来的,吴起吮疽那点门道,他比谁都清楚——恩赏底下,压着的是命。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亏心的:他是真金白银地给、是真心疼这些替他去死的汉子。手段归手段,心意归心意,这两样,在他这儿从来不打架。他从起兵那天就是这么带兵的,"跟着我干,升官、发财、娶老婆、养全家",今天这一出,不过是把这话,又往这些兵心里,扎扎实实钉了一遍。 临出伤兵营,他在门口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营的人听清: "今日阵亡弟兄的名册,连夜造好,呈给孤过目。" "抚恤银,从孤内帑出,不经地方的手。沈炼,你派锦衣卫,一户一户盯着发,烈属按手印、画押。"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谁敢伸手贪一文烈士的卖命钱——抄家。男丁充军,女眷家小,沿街乞讨,讨来的每一文,都赔给被他克扣的那户人家。孤要让天下人看看,吃死人钱的,是什么下场。" 满营死寂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起的头,离门口最近的几个伤兵,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军医死死按住,只能躺在铺上,红着眼,一遍一遍地喊: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声音零零碎碎,不成章法,却一声比一声实,砸在人心里头。 朱慈烺摆摆手,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吹散了一身的血腥和药味。 沈炼跟出来,刚要说话,一名前军探马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递上一封沾着夜露的军报。 "殿下!前军急报!" 朱慈烺接过来,就着火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我军明日南下的必经之路,前方三十里官道上,"探马的声音里满是惊疑,"突然出现一支兵马,列好了阵,横在路当中!" 周遇吉、姜瓖同时回头,手按上了刀柄。 "谁的兵?" "打的是庐州镇的旗号。"探马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为首的,是黄得功。他亲自带的兵,约莫两万,清一色战兵,阵摆得严严实实。" "我军探马上前喊话,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探马抬起头,一脸茫然: "对方一个字都没回。不进,也不退。就那么……拦在路当中。" 朱慈烺捏着那封军报,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黄得功。 那个咬死了"太子不犯庐州,我就不动"、又说过"他是崇祯爷亲儿子,我下不了手"的庐州悍将,不在庐州待着,连夜把两万战兵拉到他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列阵拦路,却又一言不发。 是战?是降?还是替崇祯来"护驾",要当面问他一个究竟? 夜风灌过营地,吹得火把"噼啪"乱跳。 朱慈烺把军报折好,揣进怀里,嘴角慢慢勾起一点说不清的弧度。 "有意思。" "传令——"他转过身,玄色的身影在火光里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刀,"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全军开拔,孤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黄将军。" "孤倒要看看,他这两万人,拦的是孤的路——" "还是来给孤,送一份投名状。" 第216章 副将的劝诫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黄得公提条件 吴贵从中军帐退出来,夜风一激,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汗透了。 他没回自己帐,沿着营盘,慢慢走。 转过一排帐篷,火光里,周悍将一个人蹲着,刀横在膝上,磨刀石"嚯"地蹭两下,停了,盯着火堆出神;半晌,又蹭两下。那架势不像是要上阵,倒像是心里头七上八下,拿磨刀压惊。亲兵递水,他没接,只瓮声交代了句:"我那匹黑马,今夜喂饱点。"再没话。 另一堆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什长,把闲人支开,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一个老兵摸出个布包,塞给同乡,里头几块碎银、一封家书:"真要出了事……劳烦你,想法子捎回我家去。"同乡一把按住他的手:"呸,乌鸦嘴。"可话没落音,到底把那布包,揣进了自己怀里。 前头传来几句拌嘴。一个百总奉命催人加岗,一队兵坐在地上,没一个动弹。 "起来!都聋了?"百总踢了踢跟前那人的靴子。 那人梗着脖子,眼皮都不抬:"加啥岗,黑灯瞎火的,敌人还在几十里外。" 百总骂骂咧咧,骂了两句,见没人理,自个儿先泄了气,往人堆边上一蹲,不吭声了。 营盘边上,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兵,都没睡,朝着太子连营的方向望。 那一片火海铺出去好几里,映红了半边天。没人说话,就那么望着,一张张脸叫远处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定。有个年轻兵,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乖乖……这得多少人……"旁边老兵没接话,只把他往回拽了拽:"回去睡,明儿个还不知道咋样呢。" 吴贵一路看过来,悬着的那颗心,反倒彻底踏实了。 他原先还盘算着,明天得费多大劲,去一个个压、一个个劝。 这会儿才明白——不用了。 中军帐里那个死心眼的将军,还在为一个"忠"字,跟自个儿较劲;可这满营的弟兄,早用脚,把票投完了。 吴贵抬头,望了望中军帐那点孤灯,又望了望远处太子连营的火光,咧嘴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帐里走。 明天这一关,过不去,才怪。 次日清晨,官道。 雾没散,白霜叫大军踩得咯吱响。探马报:黄得功阵门开了,一骑直奔中军。 姜瓖眯眼一瞅,碰了碰周遇吉,乐了:"老周,瞧那是谁?" 周遇吉幸灾乐祸:"黄得功!当年万岁爷跟前的头一份红人,眼睛长头顶上,几时正眼瞧过咱们?他不是咬死'不犯庐州我不动'吗?今儿个,自己把兵横到殿下来了。" "嘿嘿,"姜瓖抱着膀子,"撞上殿下,我看他这红人,还红不红得起来。" 三十步外,黄得功勒马,横刀立马,嗓门如雷: "太子殿下!末将先问一句——陛下还在乾清宫,殿下带大军南下,到底是为大明、为百姓,还是为那把椅子?!" 朱慈烺冷笑。 "孤若惦记椅子,坐在龙椅上的,就不是崇祯,是孤。"他声音冰冷,"弑君一刀干净,孤何必养着陛下?孤南下,是江南的官还在喝百姓的血!这一句,够了。" 黄得功胸口一震,可他梗着脖子,到底把那三条,喊了出来: "末将愿降!但有三求——一,庐州两万兵,不许拆散,还归末将带!二,庐州百姓,秋毫无犯!三,给陛下留最后的体面!" "殿下若应,末将即刻归顺!" "应?" 朱慈烺脸上那点冷笑,没了。 他骑在马上,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黄得功,忽然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黄得功,你是不是,跪糊涂了?" "你拎着两万个残兵败将,堵着孤的道,刀都还架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你不跪、不降、不谢,反倒张嘴,跟孤,谈起了买卖?" "你也配?!" 黄得功脸色一变。 朱慈烺猛地抬手,马鞭指着他,厉声暴喝,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官道都在颤: "你那三条,孤,一条都不答应!!" "兵不拆,还归你带?——做梦!你降了,这两万人就是孤的,怎么编、归谁带、调往何处,孤说了算,跟你,没一文钱干系!" "庐州百姓秋毫无犯?——孤的大军怎么待百姓,自有孤的军法,用不着你拿这个,来跟孤做交易、换前程!" "给崇祯留体面?——"朱慈烺眼里寒光暴涨,"那是孤的父皇!朱家父子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指着鼻子,教孤怎么做儿子?!" 三句话,三条,驳得干干净净,一条没留。 黄得功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刀的手,青筋直冒。 朱慈烺却不给他喘息,催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竖起一根手指: "孤今天,只给你一条路。" "放下刀,交出兵,下马,跪到孤面前——无条件,无话说,无半个字的价钱!" "你的命、你的兵、你一家老小的死活,从你跪下那一刻起,全攥在孤手里!"他声音冷得像铁,"孤高兴,赏你条活路;孤不高兴,现在就送你去见你那套忠臣道理!" 他猛地一挥手。 "咚——!" 三千大雪龙骑齐齐踏前,铁蹄砸地,闷雷滚滚,雪白刀枪如林,铺天盖地压了过去。三百门神武炮的炮口,"咯吱"转动,黑洞洞,齐齐对准了黄得功那两万人。 黄得功阵后,那五百亲兵,吓得腿肚子转筋,刀都快握不住了。 两万人的大阵,鸦雀无声。 "孤,数三声。" 朱慈烺骑在马上,马鞭轻轻点着,声音不大,却字字催命: "一。" 黄得功额角,冷汗下来了。 "二。" 他回头,想看一眼自己的兵——可他看见的,是一张张惨白的、躲闪的、根本不想为他这三条条件去送死的脸。 他忽然懂了。 他拿什么跟人家谈?谈忠?人家是太子,是储君,是带着十七万虎狼、连破十万大军的真龙。谈兵?他这两万人,连人家一轮冲锋都撑不住。谈弟兄?弟兄们的眼神,早把他卖了。 他那三条,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三——" "末将降!!" 黄得功猛地嘶吼出声,打断了那个"三"字。 他脸上青红皂白,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被碾碎的傲气和屈辱,却再不敢提一个字的条件。 他翻身下马。 "哐当"一声,钢刀脱手,被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到身前。然后,他撩了战袍,在满军注视下,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末将黄得功——" "愿无条件归顺!兵,交给殿下!命,听凭殿下处置!" "末将……再不敢,提一个字!" 他想要的那三条,一个字都没争到,全咽回了肚子里。 朱慈烺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道上、彻底没了脾气的黄得功,这才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他没去扶,走到黄得功面前,淡淡开口: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你的命,孤收下了。往后是杀是留、是贵是贱,全看你自己,怎么替孤卖命。" "干得好,孤不吝封侯;敢有半分二心——"朱慈烺语气一冷,"高杰、刘泽清,就是你的下场。" 黄得功伏在地上,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再无半分拧巴: "末将,记下了!" 朱慈烺这才抬手,让人把他扶起。 黄得功回头,无力地挥了挥手。两万人默默放下刀枪,"黄"字帅旗,缓缓垂下。 没有山呼,没有讨价,只有一片死里逃生、又被彻底打服的沉默。 旁边,姜瓖、周遇吉本来抱着膀子等他好看,这会儿见他真就一个条件没争到、灰头土脸地降了,姜瓖咂咂嘴,凑过去乐: "嘿嘿,黄老弟,早听我一句,何至于,把脸丢到这官道上?" 周遇吉哈哈大笑,拍了拍黄得功的肩膀: "行了!能让殿下忍住没杀你,就算你命大!往后夹起尾巴,好好跟着殿下干吧!" 黄得功脸上一热,看着眼前这两个当年被他看不起、如今却高他一头的旧同僚,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他、玄色身影如山的少年,苦笑一声,到底,心服口服地,低下了头。 晨雾散尽。 三员当年的总兵,在那面黑底金龙旗下,一个站着,两个低头——再没了平起平坐的道理。 第218章 南京的慌乱 黄得功降是降了,可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七尺的汉子,叫人摁在泥里,刀压着脖子,当着两军的面,无条件跪了。那张黑脸,烧得滚烫,到现在,还没凉。 他牵着马,跟着中军,一双虎目,恶狠狠地扫——他是来找茬的。他倒要看看,这太子的兵,凭什么!只要挑出半分不是,他这心里,就能痛快半分。 一辆辎重车,陷进车辙,车轮打滑,嘶吼着,推不上来。 道边蹲着一片百姓。黄得功冷笑——他带兵半辈子,这光景,押车的丘八,早该鞭子抽上去、按倒几个民夫了。 可那军官,一把扯了外袍,摔在泥里,自个儿跳下去,肩膀死死扛住车轮,脖子上青筋暴起,吼得声嘶力竭,几个兵疯了一样使劲,硬生生,把车掀了上来。 自始至终,没朝百姓,伸一根手指头。 黄得功喉咙一紧,那声冷笑,卡在了半路。 又走一程,正赶上饭点。一个胳膊吊着血绷带的军官,排在兵堆里打饭。伙夫给他盛的,跟旁边一个还没枪高的小兵,一模一样——糙米饭,一勺菜,半分不多。 "将军,您瞧……"吴贵声音发虚。 "做样子!"黄得功咬着牙,硬邦邦顶回去。 可他勒住马,死死盯着。那军官端着碗,蹲进兵堆里,跟几个泥腿子,头挨着头,扒着饭,咧着嘴笑——那笑,做不出来。 再往前,墙根下,一个瞎眼老乞丐,破碗搁在膝盖上。 一个追队伍的兵,踉跄着路过,脚步猛地一顿,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半块干饼,轻轻搁进破碗,头也不回,狂奔着追了上去。 黄得功浑身一震,像叫人当胸,狠狠揍了一拳。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不抢乞丐、不踹瘸子,就该烧高香了。 "将军……还、还不服?"吴贵嗓子都在抖。 黄得功死死望着中军那面黑底金龙旗,胸口剧烈起伏,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服了。" "老子一肚子邪火,憋着要挑毛病!"他一拳砸在自己心口,声音嘶哑,"挑不出来!一刀都挑不出来!" "这兵,跟咱们的,不是一路货色!"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眼里那点屈辱和涣散,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又重见天日的光: "这一跪——值了!老子,没跪错人!" 消息砸进南京兵部大堂时,满堂的人,正凑着吃茶。 急报念完。 "哐当——"不知是谁的茶盏,先摔在了地上。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啊!"赵侍郎猛地蹦起来,一把掀翻了椅子,声嘶力竭,"四镇!江北四镇,全没了!刘泽清快剐了,高杰、马士英擒了,连黄得功都降了!太子十七万虎狼,转眼,就到江边了!" "开城!老夫说,开城!"他指着众人,手指头乱颤,"你们还想让谁,去替那个福王陪葬?!" "放屁——!"张御史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你这是谋反!是卖主求荣!太子软禁天子,你开城迎他,就不怕万世唾骂、断子绝孙?!" "骂?让他骂!"赵侍郎一把甩开他,红着眼,凄厉狂笑,"命都没了!你跟老夫谈名声?!" "够了!!都给老子住手!!" 刘孔昭暴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笔架,蹦起老高,砸了一地。可没人理他,两拨人,扭作一团,互相指着鼻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反了!都反了!" "你才反了!你全家都反了!" "砰!" 史可法一拳,重重砸在舆图上。 满堂一静,齐刷刷回头。 史可法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红得吓人。他扫过这一张张失态、癫狂、丑态百出的脸,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吵!接着吵!" "等太子破了城,把你们一个个,绑上街,再慢慢吵!" 他猛地转身,手指在舆图上,狠狠划过。 "都给我,把家底听清楚——陆师,没了!水师,二十艘漏船!各镇,全在装死!" "硬拼,是死!开城……"他身子一晃,闭了闭眼,那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痛,"开城,我史可法,做不到!万岁爷,还在乾清宫,等着咱们!" "那就只剩一个字——拖!" 徐弘基抢上一步,手指一根根竖起,声音又急又狠: "拥立福王!立刻监国!把名分、把人心,死死攥住!" "勤王令!八百里加急!就是绑,也得把左良玉、把各镇的兵,绑到南京来!" "全城募兵!士绅勋贵,谁敢不出银子,就抄谁的家!沿江炮台,连夜钉死!把长江,给我变成鬼门关!" 他骤然压低声音,眼神闪烁:"还有……府库的账、户籍的册,全给我理出来,攥死在手里!真到了那一步——总得有块垫脚的东西,跟太子,换一条命!" 满屋子人,喘着粗气,你看我,我看你。 吵到最后,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了。 "钱谦益呢?!"刘孔昭突然嘶吼。 "钱、钱大人……还没有回到南京,应该还在乡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东林领袖!"刘孔昭仰天狂笑,笑得眼泪横飞,一脚踹翻了凳子,"平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大难临头,跑得,比丧家之犬还快!" 大堂最暗的角落,几个官员缩成一堆,没敢出声,只把眼神,一次又一次,往堂下福王侍卫的腰刀上飘,飘一下,浑身一抖,又赶紧低头。 绑了福王,开城,献降…… 这泼天的功劳,这唯一生的缝,在他们心里,疯了一样,往外拱。可谁也没敢,吐出第一个字。 史可法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是对的。可他这条命,是崇祯的。 "……请福王。"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今夜,就请福王,监国。" "我史可法,纵是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绝不开城,负了万岁爷!" 第219章 福王疯了 福王行辕。 朱由崧正左拥右抱,喝得烂醉,殿内丝竹靡靡,歌姬绕席。他眯着眼,怀里搂着美人,笑得口水都淌了下来。 大臣们闯进来,架起他就走。他一路骂骂咧咧,被拖进正堂,酒气熏天,衣冠不整。 可一听"监国"两个字—— 他浑身的酒,瞬间,化作了一身冷汗。 "不!本王不监!"朱由淞杀猪一样尖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你们杀了本王吧!杀了本王,本王也不当!"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狗官!"他指着众人,手指乱颤,怨毒地嘶吼,"享福的时候,你们上!顶罪的时候,推本王?本王凭什么!本王凭什么给你们,堵这个枪眼!" 史可法刚要开口,朱由崧却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牙齿疯狂打颤,声音劈成了好几段: "洛阳!洛阳城破——我爹!我爹福王啊!" "李自成他、他们把我爹,扔进锅里,活活……活活炖了福禄宴!"朱由崧抱着脑袋,凄厉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本王就躲在尸堆里!亲眼看着!看着我爹他……" "本王光着脚,爬城墙,跑了三天三夜!啃树皮!啃泥巴!"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没了人形,眼里是碾碎一切的、极致的恐惧: "太子那个疯批是太祖太宗的祖制于无物!打压藩王,他眼睛都不眨!本王监了国,就是江南的'主子'!他过了江,头一个,就抓本王!" 朱由崧突然疯了一样,拼命往后缩,背抵住墙,双脚乱蹬,尖叫得嗓子都破了: "他会不会!会不会也把本王,扔进锅里——啊?!啊?!" "王爷!我的王爷啊!" 老太监李福,连滚带扑,扑到他身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一边拿帕子胡乱给他擦脸,一边回头,冲着满朝文武,尖声哭骂: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王爷都吓成什么样了!你们还要逼!还要逼啊!" 他转回头,死死搂着抖成一团的朱由崧,心肝肉一样地哄:"王爷,别怕……有老奴呢,老奴陪您一块儿死……" "李伴伴……"朱由崧死死攥着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哭得撕心裂肺,"本王不想死……本王不想死啊……" "本王……本王现在,要是监国了,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个痛快……" "殿下!"史可法重重磕下头,泣不成声,"江南……江南不能没有主啊!" 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由崧瘫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堂外——廊下、门边、黑暗里,密密麻麻,全是冷森森的刀枪。 他突然懂了。不签,他活不过今夜。 "……好。本王签。" 他抖着手,被人塞了笔。笔尖在绢上,疯狂地抖,怎么也落不下去。一滴墨,重重砸下,在明黄绢帛上,炸开,像一摊血。 他歪歪扭扭,划了几笔,手一软,笔"啪嗒"坠地。李福哭着捡起,塞回他手里。他闭着眼,咬碎了牙,才把那个名字,画完。 "滚——!都滚出去!!" 笔一摔,朱由崧连滚带爬,缩到席子最深处,冲着李福,歇斯底里地嘶吼: "酒!给本王上酒!上最好的酒!把全城最漂亮的女人,都给本王弄来!唱!跳!都给本王,唱起来!跳起来!" "本王不管了!本王什么都不管了!"他披头散发,又哭又笑,状若疯魔,"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儿个,天一亮,他就把本王,跟我爹一样,炖了——本王今晚,也要醉死!也要风流死!" 李福抹着泪,跌跌撞撞,下去张罗。 丝竹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更乱、更慌。歌姬们强笑着,翩翩起舞。朱由崧瘫在席上,抱着酒坛,往死里灌,酒混着泪,淌了一脸、一身。 那笑声,那哭声,那靡靡的乐声,搅在一起,在这座注定要塌的行辕里,作着最后的、癫狂的狂欢。 勤王令,连夜发出,雪片一样,飞向天下。 勤王令到了和州卫。 掌印指挥使马成,六十岁的老军痞,捏着那封文书,冷笑一声,把几个千户、百户,全骂进了值房。 "都听清楚了?南京让咱们,过江,替他们,跟太子拼命!"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摔,蒲扇也不摇了,一双老眼,刀子一样,扫过去: "说!去,还是不去!" 满屋子,鸦雀无声。 一个刚顶缺的年轻百户,咽着唾沫,小声:"要、要不点几百人,做做样子,万一……" 第220章 分析天下局势 七月初,南京,正阳门城楼。 天还没亮透,江雾像一锅灰汤,糊在城头。 江北的炮声,一阵接一阵,顺着风,闷闷地滚进城来,每响一下,城楼上的烛火,就哆嗦一下。 监国朱由崧的旨意,连夜传遍南京——六部府院、勋贵武将,凡能上城的,一个不许缺席。城楼改成了军机房,墙上钉着丈许宽的天下全图,从塞北到岭南,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蓝旗号。 朱由崧缩在城楼最里头一张胡床上,脸色蜡黄,两个美人一左一右,给他捶着腿,他手里死死攥着个银酒壶,喝一口,手抖三抖,酒顺着下巴,淌到袍子上,他也不擦。 地当央,史可法、徐弘基、高弘图、刘孔昭,围着一张公案,案上摊着天下各镇的兵马册。 外头风声鹤唳,城楼里,做着最后的盘算。 "都把那丧脸,给老子收起来!"刘孔昭先一拍桌子,眼珠子通红,"咱们还没完!这城,还在咱们手里!" 赵侍郎缩在柱子边,带着哭腔:"刘大人……三镇都没了,水师也叫人堵在江面上,咱们拿什么守?就凭满城,捆来的壮丁?" "捆来的壮丁,也是人!"刘孔昭吼。 "都住口。"史可法抬手,声音哑,却稳,"慌,没有用。今日不喊口号,只算账——算一算,太子他,拖不拖得起。" 他走到那幅天下全图前,提起一根杆子。 "诸位,眼睛,都往这图上看。" 杆子先点在湖广。 "潼关一战,太子是赢了,号称大破李自成……六十万。"史可法顿了顿,把那"六十万"三个字,咬得发苦,"可李自成,死了吗?没有!他带着残兵,缩回了襄阳!" "襄阳是什么地方?九省通衢,城高池深。李自成进了襄阳,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手里,还有兵、有将、有一肚子亡国的恨!"杆子重重一顿,"缓过这口气,他迟早,要从襄阳杀出来!" 满堂人,竖着耳朵听。 杆子移到辽东。 "多尔衮,在通州,是叫太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史可法话锋一转,"可八旗的底子,损了吗?没有!他退回关外,白山黑水,休养生息。多尔衮是何等人物,会咽下这口气?等秋高马肥,铁骑再入关,太子拿什么,两线御敌?" 杆子最后,点在四川。 "张献忠,是动不了。"史可法实话实说,"秦良玉那五万白杆兵,像一把锁,把他死死钉在四川。可诸位反过来想——张献忠钉在四川,太子,是不是也得防着他?这就够了!" 史可法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砸地: "这三家,一个缩襄阳、一个退关外、一个钉四川——看着是败了,可一个都没倒!" "只要咱们南京,一天不降,这就是一面旗!他们就会替咱们,从四面八方,一刀一刀,剜太子的肉!" 城楼里,静了一瞬。 高弘图咳嗽一声,接过话头,他是户部尚书,最懂钱粮,此刻声音里,带着算账算出来的底气: "史大人说兵,老夫,说钱。" "诸位算过没有?太子十七万大军、三万水师,人吃马喂,火药炮弹,一天,得多少钱粮?"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那是金山银海!" "他的钱,打哪来?抄家!北京抄一遍,山东抄一遍——可抄家,是一锤子买卖,抄完,就没了。坐吃,山空!" "而天下真正的钱库,在哪?"高弘图重重一敲公案,"在江南!在咱们脚下!" "只要南京在抵抗,江南的士绅、田地、盐课商税,就一分钱,都进不了他太子的口袋!他收不上税,养不起兵,拖上一年半载,那十七万大军,不战自乱,自己就得哗变!" "所以——"高弘图环视一圈,斩钉截铁,"咱们不是等死,咱们是,跟他比命长!他,比咱们急!" 这一番话,像给满屋子将死之人,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对!拖!拖死他!" "江南的税,他一两,都别想收着!" 一个老郎中,听完一拳砸在掌心,激动得直跺脚:"对啊!李自成还在襄阳!多尔衮还在关外!他们能让太子,安生坐天下?" 旁边一个主事,长长出了口憋了几天的浊气,胡子直抖:"有道理……咱们只要死守,这天下,就还有变数!" 一张张方才还灰败如死人的脸,眼睛里,重新冒出了光。 胡床上,朱由崧本来缩着,抱着酒壶,两眼发直。 听着听着,他那颗沉到冰窖里的心,竟一点一点,活泛了过来。他猛地坐直,一把抓住李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李伴伴!你听见没?李自成没死!多尔衮还会入关!" "守半年?"朱由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贪生又贪乐的笑,"守半年好啊!能守半年,本王就还能,多享半年的福!多喝半年的酒!多……多乐呵半年!够本了!"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竟从胡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只有史可法,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眼底深处,那一丝清醒的痛苦,没散。 他比谁都清楚——潼关六十万说没就没,通州说败就败,这三家,早叫太子,打断了脊梁骨。所谓"天下有变",不过是画给这一城人的,一张饼。 可他不能戳破。他只能靠这张饼,把人心,先拢住。 "守城的家底,报一报。"史可法转过身,沉声道。 徐弘基一直闷着,没急着报数,先走到城楼边,抬手,重重拍在身侧那堵城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城墙,纹丝不动。 "诸位,先看看,咱们脚下,是什么城!"徐弘基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硬气,"这是南京!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鼎的京城!" "这城墙,是太祖爷,举一国之力,一块砖、一块石,垒起来的!"他抚摸着城砖,砖上还依稀,刻着当年烧造的字号,"城高、墙厚,天下城池,有一座,能跟它比?" "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攻应天,都没啃下来!"徐弘基转过身,目光炯炯,"太子再能打,还能比陈友谅还凶?这城,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 众人望着那厚实巍峨、绵延望不到头的城墙,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徐弘基话锋一转,报起守军,声音,低了下去: "各门守军,凑了……十万。" 他顿了顿,没敢抬头。 "这十万人,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有数。" 第221章 威逼水师 这三天,南京城,像被活生生,扒了一层皮。 守备府的兵,倾巢出动,封了大街小巷,挨家挨户,砸门抓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只要还能喘气,拿绳子一拴,串成一串,拿枪押着,往城头赶。 集市散了,铺子关了,门板上贴着抓丁的告示,风一吹,哗哗响。大街小巷,全是哭嚎。 一个妇人,死死拽着自家男人,被兵丁一脚踹翻,她坐在泥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凭啥抓我男人!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一个半大孩子,追着被押走的爹,边跑边哭,被兵丁一推,摔在路边,额头磕出了血。 市井萧条,民怨沸腾,满城百姓,背地里,把这帮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抓来的壮丁,一串串蹲在城墙根,有扛锄头的伙计,有挑担子的小贩,哭丧着脸,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圈血印。 "卫所兵,孝陵卫、龙江卫、豹韬卫、金吾卫,凑了两万。"徐弘基一桩桩报,"守备府原有兵马,加上。勋贵各家的家丁、护院,全调上了城头。再加上这些壮丁——十万,是有了。" "可真能打硬仗的——"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实话,"是各家,几千家丁。" 城楼里,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沉了沉。 "粮呢?"史可法问。 "省着吃,够半年。盐,不多了。" "半年。"史可法重复了一遍,走到城楼边,望着雾色里滔滔的长江,声音轻得像交代后事,"守半年。半年之内,天下,必有变。" "半年之后,若真无变……你们,开城。我史可法,殉国,殉这半壁江山。" 城楼里,一下静了。 朱由崧听见"殉国",刚活泛的心,又是一哆嗦,赶紧扭头,冲李福嚷嚷:"别说死!守得住!本王守得住!" 他色厉内荏地,冲满城楼挥舞胳膊:"都守好了!守住了,本王,重重有赏!" 喊完,却又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冲李福道:"去……去把府里的歌姬、好酒,都搬到城楼来!本王,就在这儿守着!" 谁都明白——他是怕,怕到要靠酒色,才能在这城头,多待一刻。 史可法没理会,转过身,目光落在城楼角落,一个低头不语的人身上。 那人五十来岁,一身水师提督的甲胄,被江雾打得发潮,正是南京长江水师提督,陈有功。 "陈提督。"史可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面上的事,该你了。" 陈有功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硬着头皮上前,抱拳:"史大人……" "太子三百艘战船堵在镇江,要溯江而上,接应陆军。"史可法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的水师,二十艘船,立刻出港,迎上去。不求打赢——拖住!火船、凿船、放漂木,死活,给我拖住,绝不能让他,跟江北陆军,合到一处!" 陈有功的脸,"唰"地白了。 他望着城外,雾色深处,那片看不见、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镇江水师,喉咙发苦: "史大人……不是末将贪生怕死。人家三百艘福船、一千多门炮,末将那二十艘船,船底漏水,炮是老货,这一出去……"他声音都在抖,"就是拿鸡蛋撞石头!两千多弟兄,连个响都听不着,就得全填进江里!" "撞石头,你也得给老子撞!" 刘孔昭猛地一拍桌子,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几乎贴到他脸上: "陈有功,你听清楚!这是军令!监国殿下的军令!你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抗旨,是谋反!" 他猛地一甩手,把人搡了个趔趄,声音阴狠: "你以为,你那一家子,如今在哪?" 陈有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府里的夫人、公子、小姐,守备府,早替你'请'到一处妥当院子,'好好照看'着了。一日三餐,好酒好肉,伺候得周周到到。"刘孔昭冷笑,那笑里,是吃定了他的、生杀予夺的得意。 "你出港,办好了差——你是忠臣,全家荣归,重重有赏。你敢缩着不去……"他眼睛一眯,手在脖子上,狠狠一划,"那就别怪老子翻脸。你一家老小,脑袋,一块儿给你垫背!" "你——"陈有功指着他,浑身发抖,又惊又怒又怕,半天,一个字没骂出来。 他知道,刘孔昭,说得出,做得到。 满城楼,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压在他身上。 陈有功踉跄着后退半步,望着城外滔滔江水——他的妻儿、他的家、他这条老命,全攥在,眼前这帮人手里。 去,是死。不去,全家,死。 他闭了闭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好。末将,去。"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睁眼,那双眼里,只剩被逼到绝路的、认命的死灰。 "二十艘船,末将全带出去。拖不住,末将就把这条命,连同两千弟兄,一块儿,填进长江!" 他重重一抱拳,再没看众人,转身,大步往城楼下走,甲叶铿锵,背影,决绝,又凄凉。 刘孔昭望着他的背影,凶相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把人拿捏得死死的得意,重重哼了一声: "哼,量他,也不敢不去。" 史可法没说话,他望着陈有功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又望了望北边那片,注定要染血的长江,缓缓闭上了眼。 风,卷着江雾,灌进城楼,吹得满墙的舆图,哗哗作响。 第222章 水战 七月初二,辰时没到,三百艘战船,载满兵,离了北岸。 青龙军的兵,没几个能上甲板,一队队步兵,被塞进福船中层大舱,人挨人,枪靠枪。 王二喜抱着长枪,缩在舱板上。船队一进江心,船就开始晃,左右一摇,一起一伏。他胃里那点稀粥,"呼"地涌到嗓子眼,扑到炮窗边,"哇"地吐了个稀里哗啦。 "娘的……这船是人待的么……" 舱里吐成一片。老周头本来端着靠柱子嘴硬:"瞧你们出息,坐个船……呃!"扭头也"哇"地吐了。 "老周哥,不嘴硬了?" "滚蛋。"老周头抹把嘴,骂,"这帮水军怎么开的船!" 吐归吐,等王二喜扒着炮窗往外一看,他乐了。 前方江心,就横了二十来艘船。船小,帆破,歪歪斜斜,跟三百艘楼高四层的福船一比,活像二十只蹲在大牲口脚边的耗子。 "我当什么大阵仗,"王二喜满脸不屑,"就这?二十艘破船也敢拦咱们?" 舱里兵纷纷凑到窗边瞧,一个个笑出声。 "前队一炮的事儿。" "倒霉,关舱里,热闹都看不痛快,想捞颗人头都没门。" 满舱哄笑。碾压局,有啥好慌的,他们甚至隔着窗打赌,哪艘破船头一个沉。 而在下游江心,南明水师的二十艘旧船上,是另一番光景。 陈有功立在旗舰船头,一张脸,比江上的雾还灰。 他们已经在这儿,横了小半个时辰了。上游那三百艘福船,帆影遮着天边,正一寸一寸,往这边压。每近一分,他身后的水兵,脸就白一分。 身边的把总,叫郑大,跟了他十几年,这会儿咽着唾沫,声音发虚:"将军……要不,咱们再、再慢点?" "慢?"陈有功惨然一笑,"慢了,老子一家老小的脑袋,就得搬家。" 后甲板,几个水兵,凑在一处,腿肚子直打颤。 一个年轻水兵,叫陈小满,头一回上阵,攥着刀,手心里全是汗,带着哭腔:"哥……我怕……三百艘啊,咱们这二十艘,冲上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怕个鸟。"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卒,叫周虎,光着半条胳膊,红着眼,"横竖是个死!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可那是太子的兵……"陈小满牙齿咯咯打颤。 "太子的兵,也是肉长的!"周虎啐了一口,可他攥刀的手,也悄悄紧了。 另一个老兵,一直蹲在船舷边,没吭声,这时才压低嗓子,一肚子怨气:"都怪上头那帮狗官。咱们水师,多少年没拨过一文钱,船漏了、炮锈了,没人管。如今捅了娄子,倒想起咱们,拿绳子、拿家小,逼着来送死……" "我婆娘娃,还在城里,叫人看着呐。"他红了眼,"咱们这命,就这么不值钱。" 满船的人,骂的骂,怕的怕,认命的认命。 陈有功听着,心里跟刀绞似的。他何尝不恨——天没亮,刘孔昭揪着他衣领,那张喷唾沫、得意的脸,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夫人、公子、刚七岁的小女儿,还"请"在守备府院子里。 他没有退路。 "都给老子稳住!"陈有功猛地转身,红着眼,从胸腔里吼出一嗓子,"开炮!放箭!火船,推下去!" "横竖是个死——也得,咬他一口!!" 同一刻,中军旗舰。 朱慈烺立在船头,玄衣如铁,江风扯得衣袍、金龙旗猎猎作响。 沈炼瞧了瞧下游,冷笑:"殿下,南明那二十艘破船,倒真摆开了,看样子,想放两下。" "嗯。"朱慈烺眼皮都没抬。 话音没落,下游先开了炮。 "轰!轰!" 这是南明那边,咬着牙,打响的头一轮。 陈有功瞪着眼,看着自家船头的老炮,喷出火舌。几发铁弹,划过江面,砸在最前一艘福船的厚船板上—— "咚!咚!" 厚船板纹丝不动,铁弹只留下两个白印,扑通弹进江里。 "没用……打不穿……"陈小满望着,脸白得没了人色。 "火船!推火船!"陈有功嘶吼。 第223章 文武内讧 江风裹着水汽,一阵阵,吹上正阳门城楼。 仗是辰时打响的。这工夫,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 几十里外,下游的江面上,火光一闪一闪,黑烟一股一股,往天上头蹿。闷雷似的炮声,顺着风,断断续续滚过来,砸在人的心口上。太远了,只看得见烟,听得个响,江面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谁也瞧不真切。 城楼里,南京的顶梁柱,都在。 当中坐着的,是魏国公徐弘基,掌南京守备,公爵,头一份的人物。下首,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并立着。诚意伯刘孔昭,掌操江,管着江防,正背着手,在垛口边,来回打转,焦躁得很。 "妈的,打了这半晌了……"刘孔昭听一阵,骂一句,"也不知,那帮水师,顶不顶得住。" 高弘图皱着眉,本就一肚子心事,听他满嘴脏话,忍不住,拿袖子掩了掩,文官的派头就上来了:"诚意伯,自重些身份。这城楼上,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一口一个脏字,成何体统。" "体统?"刘孔昭猛地站住,扭过头,眼珠子一瞪,"高大人,都这步田地了,你跟老子讲体统?" "你们这帮文官,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祖宗法度,"他冷笑一声,手指头,几乎戳到高弘图脸上去,"真到了要用人命挡刀的时候,顶个屁用!老子的体统,是老子在江上、在马上,一刀一刀挣来的,不是摇笔杆子摇出来的!" "你——"高弘图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 徐弘基眼皮一抬,不高不低,两个字,把这一老一少,都压了下去。他到底是公爵,又是掌兵的,刘孔昭再横,也不敢在他面前炸刺。 "刘孔昭,"徐弘基直呼其名,慢悠悠开口,"把你那张嘴,闭上。水师是你操江的人马,是好是歹,这会儿,骂也没用。" "高大人,"他又瞥了高弘图一眼,"你也省两句。大敌当前,文武先掐起来,像什么话。" 两人各自别过头,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顶嘴。 城楼底下,城墙的坡道上,一个被绳子拴着的壮丁,正吭哧吭哧,往城头搬石头。 他叫陈阿福,城南种菜的,前天夜里,叫官兵,从菜窖里,硬生生拖了出来,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就赶上了城。 "快点!磨蹭什么!"押队的兵,在他后头,踹了一脚。 陈阿福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台阶,赶紧抱紧了怀里那块石头,哆嗦着,往上挪。 到了城头,他趁着放石头的工夫,扒着垛口,壮着胆子,往下游望了一眼。 就一眼,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远处天边,红一片,黑一片,火光在江面上,明明灭灭。那闷雷似的声响,一阵紧,一阵松,每响一下,他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那、那是啥……"陈阿福喉咙咯咯作响,扭头,问旁边一个蹲在垛口后头、正打盹的卫所老兵。 那老兵懒洋洋睁开一只眼,顺着他的目光,瞄了瞄,打了个哈欠:"水战呗。太子的水师,跟咱们的长江水师,干上了。" "二、二十艘,对几百艘……"陈阿福牙齿打颤,"咱、咱们能赢么?" "赢?"老兵嗤地笑了,重新闭上眼,"你当是说书呢。赢不赢的,关你屁事。你呀,操心操心你自个儿,等会儿炮打过来,能不能留个全尸吧。" 陈阿福脸"唰"地白了,一屁股,瘫坐在碎砖堆上,怀里的石头,滚出去老远。 他想他那半畦还没拔的萝卜,想他瞎了眼的老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城楼上,等的工夫,最难熬。 起初,下游的炮声,还密得很,轰轰地,连成一片。众人听着,心里头,好歹还存着一丝指望——打得这么热闹,水师,总该能缠上一阵。 可听着听着,那炮声,稀了。 先是,一阵紧,一阵松。到后来,竟零零落落,半天,才闷闷地响一下。 那火光,也弱了,只剩几缕黑烟,在江天上,慢悠悠地飘。 城楼里,没人说话了。 高弘图扶着垛口,手心,全是冷汗,嘴里喃喃:"怎么……怎么不响了……" 史可法死死盯着下游,一张脸,沉得像水,心里那点不祥,越来越重。 又过了好一阵——这段工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城下,才有人扯着嗓子喊: "有船!有条小船,往下关,划过来了!" 众人齐刷刷,扑到垛口边。 果然,下游江面上,一个小黑点,拼了命,往岸边划。那船划得歪歪斜斜,半天,才挪到城下。船上一个水师的兵,浑身湿透,叫人架着,连滚带爬,奔上城头,"扑通"跪倒,哇地,哭出了声: "没了!全没了!!" "二十艘船!一炷香!就一炷香的工夫啊!!"那兵哭得直打嗝,"陈提督的旗舰,叫炮子儿,拦腰打中,当场就断成了两截!人、人跟着船,沉下去了,捞都捞不着!两千多弟兄……连个全尸,都没剩下啊!!" 城头上,死一般的静。 那个"拖"字,还挂在众人嘴边,叫这一句报丧,砸了个粉碎。 高弘图腿一软,扶住了墙,脸上,再没一点血色。他那套"比命长、拖死他、收不上税"的算盘,在这一江火光面前,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完了。 水上门板,碎了。下一步,就是登陆、攻城。他们的爵位、家产、田地,几世的荣华,一大家子几百口,眼瞅着,就要跟着那二十艘船,一块儿沉下去。 "噗通",不知是谁,先瘫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片死寂里,刘孔昭,炸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鼓架,暴跳如雷,唾沫星子横飞: "废物!!一帮水师的废物!!" "拖!老子要的是拖!!"刘孔昭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根根绷起,"他倒好!一炷香!干干净净,全他妈喂了鱼!连个水花都没给老子溅起来!!" "这帮杀才,白吃了朝廷这些年的粮!有什么用?啊?!"他指着下游,手直抖,半句话,没提那两千个淹死的兵,"他们这一败,太子的兵,转头就到城下了!拖累!全他妈是拖累!!" 他心疼的,从来不是兵。是他自家的命,是刘家传了多少代的爵位家财,叫这帮"废物",一炷香,全断送了。 "陈有功的家眷!还有那帮水师,留在城里的家眷!"刘孔昭红着眼,嘶吼,"都给老子,拖出来——老子今天,叫他们,给……" "刘孔昭!!" 史可法一个箭步上前,厉声断喝,把他后头的话,堵了回去。 "你闹够了没有?!"史可法脸色铁青,"二十艘破船,对上三百艘巨舰,寡不敌众,怪不得他们!你杀他们家眷,除了泄你那口私愤,有什么用?!" "明天,城里城外的兵,听说你杀了败兵的家眷,谁还肯替你守城?!谁不寒心?!" "哼,酸儒就会讲大道理。"刘孔昭喘着粗气,犹自嘴硬。 "史尚书这话,在理。" 徐弘基缓缓开口了。他没起身,只抬眼,看着刘孔昭,公爵的分量,一字一字,压了下来: "刘孔昭,你掌操江,水师一炷香就没了,要追,头一个,该追你这个当家的罪。" "你倒好,不寻思怎么守城,先要杀自家败兵的家眷。"徐弘基冷哼一声,"咱们勋臣府里,世代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糟蹋。人,留着。将来,跟太子,未必,说不上话。" 刘孔昭被他当众点了"该追你的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喊打喊杀。他重重一拳,砸在垛口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史可法见他泄了,不敢再耽搁,猛地转身,冲着满城楼,厉声下令,嗓子,劈得带血: "听令——!!" "各门,立刻搬石堵门!滚木礌石,全数运上城头!城里壮丁,都拉上来!粮仓、水井,派兵把死!" "派信使!八百里加急!"他几步走到那幅天下全图前,杆子一处处,狠狠点过去,"关外、湖广、四川、武昌,全去!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兵,高官厚禄,土地金银,要什么,给什么!!" 城楼里,哭的哭,跑的跑,乱成了一锅粥。 陈阿福叫人一脚踹起来,又塞了块石头在怀里,被押着,往垛口送。他抱着石头,望着下游那片,还没散尽的黑烟,眼泪,糊了一脸。 史可法立在城头,望着滔滔江水,缓缓闭上了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全是,病急乱投医。 可哪怕,只多拖一天呢。 第224章 树倒猢狲散 七月初二,后半晌,魏国公府,后书房。 明面上,是魏国公徐弘基"受了风寒"。可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一个接一个,全"探病"来了。后门,轿子一顶挨一顶,落得悄没声。来的人,裹斗篷,压帽檐,进门先左右瞄——怕身后,跟着福王的人,跟着史可法的兵。 诚意伯刘孔昭,是踹门进来的,帽子往案上一摔:"妈的!完了!水师,一炷香,全喂鱼了!" 后头,西宁侯宋老爷子,被小厮扶着,颤巍巍进来,先摆手,把丫鬟婆子,全撵了出去。安远侯家的柳小侯爷,二十出头,纨绔,外袍扣子都扣错了,怀里"叽"地一声,还揣着个蛐蛐罐。 门合上。一屋子公侯伯,往日里在南京横着走,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 徐弘基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核桃,慢慢睁开眼。 "都慌什么。"他扫了一圈,"先别急着嚎。咱们,把家底,盘一盘。" 他到底是掌南京守备的公爵,军务上的事,他最清楚。这一开口,满屋子,都静了。 "城里,说是,还有十万兵。"徐弘基冷笑一声,"十万。你们信么?" "孝陵卫,最能打的,甲仗齐整,军饷,也没人敢克扣——那是,守太祖陵寝的。"他一字一句,"老夫,头一个,就想调他们,进城守城。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屏住了呼吸。 "孝陵卫的指挥使,当着老夫的面,把腰杆,挺得笔直。"徐弘基学着那腔调,脸色发沉,"他说——'国公,末将奉的,是太祖爷的祖制,这辈子,就守孝陵这一处。城防的事,末将,不敢奉诏。您就是,把末将砍了,孝陵卫,也不出陵。'" 书房里,一片抽气声。 "你说,老夫,能砍他么?"徐弘基把核桃,往案上一搁,"咚"的一声,"硬调孝陵卫?那是,跟太祖爷的陵寝过不去!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最精锐的一块硬骨头,就这么,眼睁睁,调不动。 "剩下的呢?"徐弘基掰着指头,一桩桩,揭给众人看,"龙江卫、豹韬卫、金吾卫……吃了多少年空饷?兵册上,一个卫,满编五千,实打实地,能拉出两千,就算,他娘的有良心!" "那兵,甲是锈的,刀是钝的,操练,三五日,摸不着一回。"他冷哼,"再就是,满城抓的壮丁,拿绳子拴着,哭爹喊娘。这帮人,上城,能打仗?炮一响,不反戈,就算,烧高香!" 满屋子勋贵,听得,脸都白了。 徐弘基,自己也没好意思,把话说满。 他掌了这些年兵,克扣、空饷、吃兵血,那些门道,他比谁都门儿清——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正因为门儿清,他才比谁都明白,这十万大军,是个什么货色。 吹口气,能倒。 他心里,早把"守住"两个字,划掉了。可当着众人,他还得,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安慰: "……不过,城墙,还在。南京的城墙,是太祖爷,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天下第一坚。撑一时,是一时。"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那水师呢!" 一个伯爷,憋不住了,猛地,把矛头,转向了刘孔昭,嗓门都劈了:"刘孔昭!你掌操江!你给咱们,说说,那长江水师,怎么就,混到,只剩二十艘破船了?!" 刘孔昭脸上的肉,一抽,梗着脖子:"寡不敌众!三百艘巨舰,压着打,换你——" "放你娘的屁!"那伯爷,根本不吃这套,一拍桌子,"二十艘破船,是一炷香,就没了。可你要是,手里,有个七八十艘、上百艘,像样的船呢?!" "在江面上,摆开了,轮番缠、轮番烧,拖他个,一个月、两个月,行不行?!"他红着眼,手指头,直戳过去,"结果呢?就二十艘!你叫咱们,拿什么拖?!" "这能怪我?"刘孔昭嚷。 "不怪你,怪谁?!"另一个老勋贵,也开了火,一肚子火气,"这些年,朝廷拨给水师的,军饷、修船的银子、造新船的钱,都去哪了?啊?!" "船漏了,没钱补;新船,一根龙骨,没添;水兵的饷,拖欠着。"老勋贵,越说越怒,"你是,把水师,连皮带骨,都榨干了,喂你自己了!" "我……"刘孔昭,张了张嘴。 "你也别喊冤。"那老勋贵,理直气壮,唾沫横飞,"在座的,谁他娘的,是干净的?谁手里,没克扣过?老夫,也克扣!可老夫,心里,有数,留个三分余地,不能,把看家的家伙,也卖了!" "倒好,你是,一点B脸,都不要,往死里抠!"他指着刘孔昭,"二十艘破船,一炷香!这口锅,你不背,谁背?!" 刘孔昭,被骂得,满脸紫红,到底,心虚,一屁股,坐了回去,嘴里,兀自强辩:"……妈的,文官,不也没拨钱……" "文官?你还提文官!" 西宁侯宋老爷子,冷哼一声,颤巍巍,开了口。 "我问你们,那个,东林的领袖,钱谦益,钱大宗伯,"宋老爷子,眯着眼,满脸讥诮,"如今,人在哪呢?啊?" 满屋子,一愣。 "开战前,人家,连夜,卷了铺盖,跑回常熟乡下,躲起来了!"宋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大门一锁,贴张纸条,'主人远行,概不接客'!" "听听!"宋老爷子,环视一圈,"平日里,满口的,忠孝节义、礼义廉耻,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骂起咱们武人、勋贵,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真刀枪,压到脑门了呢?"他冷笑,"跑得,比兔子,还快!躲乡下去了!" "这就是,文官的骨头!"柳小侯爷,也来了劲,头头是道,"让咱们,在这儿,替他们,挡刀!" "他们怕死,他们无能,他们,就会,耍嘴皮子、捅刀子!"一屋子勋贵,骂开了,把这些天,受的鸟气,一股脑,往文官头上撒。 骂够了,宋老爷子,话锋一转,压低了声。 "都别光顾着骂。你们,想不想听,北京那帮,没跑的老兄弟,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众人,齐刷刷,凑过去。宋老爷子,跟北京英国公府,是儿女亲家,那边的底细,他最清楚。 "我亲家,来了密信。"宋老爷子,一字一句,"太子政变,文官,杀得,人头滚滚。可勋贵呢?十家里,就杀了,两三家——还都是,硬顶、作死的。" "剩下的,爵位,照旧,府邸,照旧。"他顿了顿,"就一样——割肉。" "北京那帮,没反的,"宋老爷子,伸出一只枯手,"献个,四五成家业,太子,也就,放过去了。" 满屋子人,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可宋老爷子,下一句话,把那点光,又掐灭了。 "可咱们,不一样。" 他缓缓摇头,脸色,沉重下来:"北京的勋贵,至少,没反!刀子,没架到太子脖子上!" "咱们呢?"宋老爷子,看着众人,声音发涩,"咱们,是,明明白白,拥立了福王监国,扯起了大旗,跟太子,划江而治,对着干!这是,实打实的,从逆!" "这罪过,能跟北京,一样么?"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添上三根指头,"老夫,估摸著,四五成,是,别想了。八成,九成……都未必,填得满,太子,这口气!" "八、九成?!"刘孔昭,倒抽一口凉气,脸都扭了,"那、那不就是,倾家荡产?!" "倾家荡产,怎么了?"宋老爷子,眼睛一瞪,"我问你,是家产没了强,还是,脑袋没了强?!" "割他个八九成,疼不疼?疼!剜心的疼!"宋老爷子,一字一句,砸下来,"可只要,命还在,爵位,还在,府邸、妻妾,还在,哪怕,往后,喝稀粥,那也是,活着的公侯!" "总比,城破了,抄家灭族,妻妾,沦为奴婢,强上,一万倍!" 满屋子,死一般的静。 众人,一个个,心如刀绞。几代人,攒下的田产、铺子、金山银海,眼瞅着,十成,要吐出去九成。那疼,跟凌迟,没两样。 可他们,到底,一个个,咬紧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认。" 命,要紧。 "说起来……"柳小侯爷,耷拉着脑袋,忽然,一肚子委屈,"咱们,当初,好端端的,鬼迷心窍,跟着,凑什么热闹,拥立福王……" "你当,咱们,是吃饱了撑的?" 徐弘基,苦笑一声,望着众人,把那桩,压在所有人,心口的旧事,翻了出来。 "北京那边,早先,就传来消息了。"他声音低沉,"太子的讲武堂。" "往后,咱们勋贵子弟,想袭爵,不看,你是不是,嫡长子了。"徐弘基,一字一句,"得,先进讲武堂,学兵法、练弓马,考核,过了,才许,袭爵!" "考不过呢?"他惨笑,"降等!国公的儿子,考不过,降一级袭;下一代,再考不过,再降;降来降去,三代,除爵,撵出去,跟平头百姓,一样,种地去!" 这哪是,讲武堂。这是,要刨,他们勋贵的,祖坟! 他们这些人家,富贵了,两百多年,靠的,就是,投胎——生在嫡长房,躺着,就能,戴那顶,乌纱。如今,太子,要把这,铁打的饭碗,端了,换成,得自己,考、自己,挣的,瓷碗。 考不过,世代公侯,就成了,泥腿子。 "咱们,能不怕么?"刘孔昭,红了眼,"这是,要断,咱们的根,绝,咱们的后啊!" "所以,一听,江南,能划江而治,福王,肯守,咱们的旧规矩——"徐弘基,闭上眼,"咱们,一咬牙,一跺脚,就,上了这条船。" "满以为,长江天险,四镇兵马,能,保住,咱们,这两百多年的,体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屋子,一片,说不出的,悔,和,怕。 谁曾想,几场仗,三镇没了,水师喂了鱼,孝陵卫,调不动,十万大军,是纸糊的。 这场,为了,保住铁饭碗,才押上去的,豪赌。 他们,赌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沉默了半晌,徐弘基,重新睁开眼,那双老眼里,精光,又聚了起来。 "后悔,没用。哭,也没用。"他撑着榻沿,坐直了,"眼下,就一条——保命,保爵。" "老侯爷,"他看向宋老爷子,"今夜,就修书,给北京英国公府,求老兄弟,在太子面前,递话。就说,南京勋贵,愿降,愿割肉,比照……不,比照,从逆的例,任凭,太子处置,只求,留命、留爵。" "再想法子,混人出去,直接,搭上,北岸锦衣卫沈炼的线。"徐弘基,声音压得极低,"表忠心,递消息,只等大军一到,愿做内应,开城门。" "这份投名状,咱们,得,抢在,城破之前,递上去。"他环视一圈,"递得早,是,归顺;递得晚,就是,俘虏。" 众人,齐齐,点头,一个个,再不敢,耽搁。 第225章 登陆下关码头 天刚蒙蒙亮,下关码头的烂泥地里,“哗啦——”一声巨响。 头排战船的铁锚狠狠砸进江岸的泥里,溅起老高的黑泥水花。船身晃了晃,跳板“啪”地搭在滩头,兵就开始往下冲。 王二喜抱着长枪头一个往下跳,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水里,冰凉的江水灌进靴筒,他趔趄着扑到岸上,蹲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后头老周头、栓柱跟着也跳了上来,三个人裤腿全湿到大腿根,滴着水站成一排。 “娘的,这船坐的,骨头都晃散了。”栓柱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往江面上一扫,眼睛瞬间就直了,“哎哎哎,你们瞅!满江的船!” 王二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可不是满江的船?三百艘大战船泊在江心,黑黢黢的船身楼橹如山;战船前后左右,民船、渡船、渔船、竹筏挤得密密麻麻,从北岸一直铺到南岸,连江水都漏不出几条缝。空船卸完人就掉头往回赶,载满人的船紧跟着往岸边靠,来来回回穿梭不停,一眼望不到头。 “这得多少人啊……”王二喜喃喃。 “十七万!连人带马带炮,全得从这江上碾过去。”老周头啐了口唾沫,“你当一趟就能拉完?等着吧,这才刚开了个头。” 栓柱听得浑身发热,搓着手眼睛放光,压低声音嚷嚷:“哎我说!等打进南京城,那可就发了!城里公侯伯爵一把抓,家家金山银海,砍几颗人头就是军功,白花花的银子往怀里揣!” 他越说越上头,拍着大腿:“老子要是运气好,宰个伯爷、侯爷什么的,说不定殿下一高兴,也赏老子个爵当当!” “噗——”老周头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指点着他脑门子:“封侯?栓柱你小子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德行!周总兵、姜总兵多大的功劳?跟着殿下从北京杀到山海关,才封个伯爵!孙传庭孙督师半壁江山,才是侯爵!就你?砍个把人还想封侯,做梦呢你!” “那咋了!”栓柱脖子一梗,毫不示弱,“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不想封爵,老子出来扛什么枪?在家搂着婆娘种地不香?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往上爬?万一老子真走狗屎运呢!” 周围几个兵听见,哄然大笑。 王二喜也嘿嘿笑,他没敢想封侯的事,可心里也悄悄扒拉算盘:银子总得赏几两吧?回头回家置二亩好地,给娃攒点娶媳妇的钱,也值了。 就这说话的工夫,岸上的人,已经厚了一层。 一批接一批的兵从船上涌下来,牵马的、扛枪的、挎刀的、背箭的,混着、推着、挤着,在滩头铺开,顺着官道往南京城的方向漫。 没人喊整齐的口号,没人刻意摆阵形,可那股子压人的杀气,却顺着风往四下里扎。 半个时辰的工夫,从下关滩头往正阳门方向,十几里地全铺满了人。 往前望,是人头攒动的人海,刀枪举起来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冷铁林子,在晨光里泛着寒芒;往上望,各色旌旗一面挨一面,在风里翻卷着,把半边天都遮得发暗。马蹄声、脚步声、喊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块儿滚过来,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发颤。 三百门重炮最后从大船上卸下来,骡马拉着炮车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的闷响滚出老远。炮口齐刷刷对着南京城的方向,像一排蹲伏的铁兽,沉默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辎重车一辆接一辆推上岸,粮草、弹药、药材、锅灶,在后方堆成一座座小山。民夫和辅兵扛着包、推着车,来回跑得脚不沾地,尘土扬起来,朦朦胧胧罩着半条官道。 王二喜站在人堆里,前后左右全是甲叶子哗哗响,人挤人,肩挨肩。他抬头往远处望,望不到头;往江上望,船还在源源不断往岸边靠,人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兵,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心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脸发烫,手攥着枪杆攥得指节发白。 “这……这就是太子的兵?”他小声嘀咕。 “废话。”老周头嗓门里也带着点发颤,却硬撑着点头,“跟着殿下,咱们今天,就踏平这南京城!” 南京城头,守军早就看傻了。 他们从天亮看到这会儿,先是看见满江的船,再看见兵潮水似的往岸上涌,最后眼睁睁看着那片军阵从一道江岸,铺成了围城的十几万铁甲。 一个年轻兵手里的刀“当啷”砸在脚背上,他都没知觉,眼睛直勾勾盯着城下,嘴张得老大合不拢。 “我的娘……这得有多少人……”旁边一个老兵扶着垛口,腿肚子直打颤,“一炷香前江上还全是船,这工夫城下就全是兵了……这、这是天兵下凡啊……” “数不清……数不清了……”另一个老兵嗓子都劈了,“你看那炮!那么多炮!轰过来,这城墙顶得住吗?” 城头死一般的静。 徐弘基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都快断了,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刘孔昭在旁边腿一软,扶住垛口才没瘫下去,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 官道边的百姓早关死了门,一个老汉趴在门缝上,看着那片铁甲从街心漫过去,马蹄声震得他脚底板发麻,赶紧回头冲屋里人颤声喊:“别出声!都别出声!” 就在这时—— 滩头方向一阵骚动,人潮自动往两边分开。 那面黑底金龙旗从旗舰移向岸边,旗下一个玄色身影踩着跳板踏上岸,腰杆笔直如枪,一步步走到阵前。 “太子万岁——!!” 这一嗓子“万岁”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滚油。周围一片兵愣了一瞬,紧跟着不知是谁先跟上,“万岁”两个字轰然炸开,转眼从滩头滚向官道,滚向那十几里铁甲—— “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喜跪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吼,吼得眼泪在脸上乱爬,浑身的血烧得滚烫。 旗下,朱慈烺勒住马,按剑而立,听着这满山遍野的“万岁”,没有出声制止。他抬眼望着那座泡在铁甲海里的六朝都城,眸色深沉如铁。 沈炼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压着一丝颤:“殿下,十七万大军,登陆集结完毕!” 朱慈烺没回头,缓缓抬起马鞭,往正阳门的方向沉沉一指。 他声音不高,却顺着号角、顺着铁甲,砸进每一个人心里: “大军压上。” “今日——” 少年玄衣如铁,身后金龙旗“啪”地炸开,猎猎作响。 “破城。” 第226章 包围南京 午时刚过,南京城先从北边炸了锅。 先是城根下的百姓听见闷响,像远天滚雷,震得窗纸哗哗抖。等扒着门缝往外瞅,就看见北边官道上的尘头铺天盖地压过来——不是风沙,是人马。前头白甲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踏得碎石子乱飞,尘头起得老高,像一堵移动的土墙,顺着官道往城头压。 “太子的兵!到城下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瞬间乱了。铺户“噼里啪啦”上门板,关门声连成一片。卖菜的担子扔在街心,青菜撒了一地,没人敢回头捡。 正阳门城楼上,守军扒着垛口往下看,一个个都看傻了。 就小半天的工夫,城下已经变了天。从城墙根往官道方向,帐篷一顶接一顶,土黄色的一片,顺着城墙根往两边铺出去,十几里地望不到头。三千大雪龙骑顺着墙根顺时针跑圈,一圈接一圈,白甲在日头底下亮成一道刺眼的白线,马蹄声闷沉沉的,震得城砖都簌簌掉渣。 三里外的土坡上,三百门重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沉沉对着城头,炮管反光像一排冷铁的牙。朝阳、太平、仪凤三门也各有炮阵卧着,时不时冒一股青烟,是试炮。闷响顺着城墙传过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江面上更不用说,三百艘福船泊得密密麻麻,把江面都盖黑了,快船来回游弋,帆影晃得人眼晕。 整座南京城,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连气都喘不匀。 有个新兵手里的弓“啪嗒”掉在砖上,弯腰去捡,手抖了半天都抓不住。旁边老兵咬着牙,脸白得跟纸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完了……这城完了……” 徐弘基站在城楼中央,手扶着垛口,指节都泛白。 他掌南京守备这么多年,城头多少兵、多少粮、城墙有多厚,他门儿清。换从前太平年月,他敢拍胸脯说撑半年。可今天看着城外这十七万大军、三百门重炮,还有那支能把长江都趟平的水师——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城,撑死了撑不过十天。 旁边史可法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望着城外,眼里是死硬死硬的劲儿,半分退意都没有。 徐弘基斜眼瞥了他一下,心里冷哼一声。 文官就是文官,嘴硬。真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这帮喊着主战的。 他徐弘基可不傻。世袭国公,掌南京兵权,犯不着陪着福王、陪着这帮东林文官,把自己一家子、几辈子攒下的家业,全赔进去。 可他也不能明着来。 他是南京守备,魏国公,满朝勋贵看着他,几十万兵丁看着他。率先说降?那骂名就背定了。史可法这帮文官嘴上不说,转头就能一本本参他,说他通敌叛国。就算最后降了太子,这名声也臭了。 得暗着来。 得做的,像是“被逼无奈”“为了满城百姓”,才顺坡下驴。 徐弘基是坐八抬大轿回的府,开道的亲兵扛着绣着“魏府”的灯笼,沿街走过,街上家家户户都闭着门,鸦雀无声。 巷子里不是没人。老百姓都躲在屋角、墙根底下,压低声音七嘴八舌,有哭腔,有争辩,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听说太子只杀贪官,不杀百姓!人家是崇祯爷的亲儿子,正经的储君!” “拉倒吧!山东都抄了几百家了,兵红了眼,谁分得清官民?到时候烧杀抢掠,找谁讲理去?” “那咋办啊……咱平头百姓,招谁惹谁了……” “别吵别吵,赶紧把米面藏床底下去……” 徐弘基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平头百姓或许还能混过去。可他? 世袭国公,掌南京守备,拥立福王的头一份功臣。太子进来,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种手握兵权的勋臣。 不提前铺路,等着城破了再投降?那叫俘虏,那叫阶下囚,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提前递了话,献了城,那叫“归顺”,叫“识时务”,还能讨价还价,保爵位,保家产。 进了府,直奔后书房。管家早就在里头候着,躬身回话:“公爷,派出去的人都备好了,都是府里脸生的家丁,换了粗布衣裳。” “嗯。”徐弘基点点头,走到案边坐下。案头摆着昨夜写的密信——献城、归顺,愿割八成家产,只求保命保爵。纸边都揉毛了。 他没提什么“混出城”“怕督战队”这种废话。 他魏国公要派几个人出城,史可法的督战队敢拦? 笑话。南京的兵,说到底,是他徐家的兵。 他之所以不派亲兵、不开城门大摇大摆送,是不想落话柄。不想让史可法抓住把柄,说他“私通敌营”。没凭没据的,史可法动不了他;可有了实据,这帮文官就能拼着命跟他死磕,闹得满城风雨,他这张脸就没地方搁了。 “走观音门偏道,”徐弘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稳得很,“就说我的令,出城采买柴草。守城门的兵丁,不敢拦。” “告诉他们,信,一定要递到锦衣卫沈炼手里。别舍不得花钱,路上打点的银子,随便使。只要人能到,话能递到。问问殿下,咱们这条件,接不接。” 管家躬身应了,又迟疑着抬头:“公爷,要不……多派几个人?万一路上有闪失……” “不用。”徐弘基摆摆手,“多了反而扎眼。两个就行,一个去一个留,真出了事,也有个回来报信的。” 他放下茶碗,抬头看向窗外北边的方向。 天慢慢擦黑了,远远的,城外营地里的火光一点接一点亮起来,连成了一条烧红的链子,把南京城死死箍在里面。风里飘来隐约的号角声,闷沉沉的,像压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徐弘基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管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告诉他们,别急着往回赶。等信,等准信。” “城,还能撑几天。咱们,等得起。”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剩了徐弘基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那片连成线的火光,久久没动。 袖口里那只刚才攥过城砖的手,还沾着砖屑。 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太子那边,最好识相点。 别逼他,真陪着这城,玉石俱焚。 第227章 孝陵卫投诚 午后,孝陵卫演武场,晒得地皮冒烟,空气里全是燥气。 梅春按着腰刀站在将台上,脸黑得像块铁。底下十几个千户、百户分成两派,拍着大腿对骂,唾沫星子横飞。 “不能动!”花白胡子的周千户把胸脯拍得山响,“太祖爷定下的死规矩!孝陵卫世世代代守陵,谁坐龙椅跟咱们没关系?南京就算破了,他姓朱的还能扒了祖宗的坟?到时候咱们照样守陵,吃军饷,安稳得很!出去瞎掺和,那是站队!站错了全家抄斩,犯得上?” “安稳个屁!”对面年轻的王百户立刻啐回去,“一辈子困在这山窝子里,父死子继,世世代代守坟!你愿意守,你儿子孙子也愿意?就这点屯田,人越多分越少,再过两代,喝西北风去?” 他往前跨一步,嗓门大得震耳朵:“你当太子是吃素的?北京那档子事谁没听说?陛下都叫他架空了,九门全换了他的人,文官说杀就杀!这是个狠人!手硬,能镇得住场子!” “现在十七万大军压境,南京破是早晚的事!咱们主动过去投,那是带着礼去的!跟着这么个狠主儿打天下,凭军功升官、封爵,子弟也能跳出这军户坑!总比在这守一辈子坟强!” 两派越吵越凶,梅春始终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柄。 他心里门儿清。 北京那场政变,消息早传到南京了。太子以弱冠之年,说动手就动手,连陛下都能架空,九门换防,血洗六部,手段狠得吓人。 狠人才坐得稳天下。 自己这个孝陵卫指挥使,正三品,看着风光,实则到头了。再往上,没路了——孝陵卫不归五军都督府管,从来没听说过守陵的官能调去京营、调去边镇。干到死,也就是个守坟的头。 儿子呢?再过几年接自己的班,接着守坟。孙子也一样。 世世代代,钉死在紫金山。 以前没的选,只能认。 现在不一样了。 天下要变主了。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跳出牢笼的机会。 赌赢了,升官发财,改换门庭;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可看着这阵势,太子赢面太大了。 “都闭嘴。” 梅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演武场上瞬间静了。 “我意已决。”他扫过底下一众军官,“打白旗,出陵,投太子。” “指挥使!”周千户急了。 “老周,我知道你怕担风险。”梅春抬手止住他,“你不想去,带着你那一队人留下,接着守陵。我不逼你。但我得带着愿意搏的弟兄,去谋条出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话糙理不糙:“咱们这行,一眼望到头。我不想我儿子,也跟我似的,守一辈子坟,连个出息都没有。” 没人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孝陵卫东门开了。四千多兵马列着队,梅春骑枣红马走在最前头,身后亲兵举着一面白旗,顺着官道往太子大营去。 离着还有二里地,梅春勒住马,吸了口气。 以前只听传言说太子兵多,今日亲眼见,才知道什么叫军势。 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天边,全是帐篷,土黄色的一片望不到头。军旗跟树林似的,一杆接一杆,风一吹翻卷成浪。三里外的炮阵上,几百门重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沉沉对着城头,炮管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再往江边看,船帆密密麻麻,把江面都盖黑了,连只水鸟都飞不过去。 “乖乖……”身边亲兵小声嘀咕,“怪不得三镇说崩就崩。就这阵仗,南京撑个屁。” 梅春没说话,心里反倒踏实了。 就这军容,这手段,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到了阵前,早有斥候拦住。通报完不多时,里面传下令来:“让他们过来。” 梅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太子马前,单膝跪地,嗓门洪亮,带着武人的粗直: “臣,孝陵卫指挥使梅春,率部四千二百人,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手段硬,镇得住北京,打得下江南,这天下早晚是殿下的!臣愿带着弟兄们,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太子勒着马,低头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旁边姜瓖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带着笑,声音敞亮:“殿下!孝陵卫可是太祖亲设的守陵军,二百多年从不出陵!今日主动来归,足见殿下人心所向!这南京城,我看撑不过三天了!” 周遇吉也跟着点头,大嗓门嗡嗡的:“不错!连守陵的弟兄都知道跟谁走,南京那帮伪朝廷的货,还蹦跶个屁?”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都是顺着大势捧——这本就是军中常态,新主威势正盛,谁不捡着好听的说? 太子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没露半分张狂。他翻身下马,走到梅春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梅指挥使请起。” “孝陵卫守太祖陵的规矩,孤清楚。你能带着弟兄们来投,辨得清大势,很好。”太子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太祖的陵,还是你们守;你们的兵,还是你带。破城之后,孝陵卫编制照旧,军饷加倍。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梅春:“跟着孤打,功劳少不了你的。” 梅春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赌对了。 他赶紧又单膝砸下去,拳头攥得紧:“臣谢殿下恩典!臣愿为殿下先锋,第一个攻上正阳门!” “不急。”太子摆了摆手,转头对沈炼道,“传令,孝陵卫编入左翼,暂随朱雀军行动。梅春熟悉南京城防,让他带路。” “喏!” 梅春起身归队,四千孝陵卫的红甲鸳鸯战袄汇入军阵,白甲、青甲、白铁甲、赤铜甲再添这一片红,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南京城头上,徐弘基站在垛口边,死死盯着东边那支汇入太子大军的红甲兵马,看了好半天,牙咬得咯吱响。 “梅春这个************!”他猛地一脚踹在砖垛上,碎渣子簌簌往下掉,“居然敢投敌,我他妈让他来守南京城,他妈不来,竟然敢擅自离陵去投靠太子。你他妈也投靠太子,你投靠太子了,我手里的筹码是不是少了一只?梅春你这个王八蛋!!” 旁边亲兵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徐弘基胸口剧烈起伏,心里沉得像坠了铅。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的手段——北京政变,连陛下都能架空,杀伐果断,最恨的就是拥兵自立、另立朝廷的人。 最后一张能打的底牌,没了。 孝陵卫都投了太子,等于连太祖守陵卫都不认福王的正统。自己这帮人拥立的这朝廷,连名分上都站不住脚了。真等太子破了城,这“谋逆”的罪名,可是板上钉钉。 他猛地转身,袖子一甩,脚步比来时急了一倍: “回府!” 第228章 谈判破裂 申时的日头斜挂在西边,晒得军帐的牛皮发烫。 张福被两个兵押着往里走,腰杆却挺得笔直,袖子拢着手,脸上挂着七分谦卑三分得体,半点慌色都没有。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趟差事,十拿九稳。 出发前徐弘基拍着他肩膀说:“老张,办成这桩,你就是府里的头号功臣。”刘孔昭在旁边跟着凑趣,说北京那帮勋贵献了四五成就保命了,咱们出八成,比他们多一倍,太子没道理不答应。 张福自己也这么想。 他跟了徐家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京里来的钦差,他都能陪着喝上酒,拿捏分寸最是在行。太子再狠,还能跟银子过不去?南京城高墙厚,真硬攻,少说也得死万把人。接受献城,白得八成家产,还落个仁义的名声,傻子才不答应。 他甚至盘算了一路:等会儿太子松口,他就顺势哭两句穷,求着爵位务必保住,家产再少留个一成半成的。真谈成了,徐家九代世袭不倒,他张福在南京城也能横着走一辈子。到时候置千亩良田,给儿子捐个监生,后半辈子享不尽的福。 谈崩? 他压根没往这处想。怎么可能崩?八成家产啊,换谁谁不答应? 进了中军帐,“扑通”一声跪下,礼数做得周全,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刚刚好: “小人张福,奉魏国公之命,叩见太子殿下。” 他抬眼扫了一圈,上首坐着个玄衣少年,年纪不大,眼神冷得很。两边站着一排将领,沈炼、姜瓖、周遇吉,还有个穿红甲的,像是孝陵卫那个梅春。 他收回目光,伏着身子,把备好的说辞抛出来: “殿下,城里诸位勋贵,都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奸人挑唆,才办了糊涂事。可咱们都是大明的臣,世受国恩,二百多年了,对皇上、对大明的忠心,天日可表!” “如今殿下天兵到此,大家也都醒悟了。特意叫小人来禀明殿下,愿献八成家产,全城归顺,只求殿下念在世代功勋,饶过众人这一回。爵位能保住,大家以后定然死心塌地,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话说完,他伏在地上,静静等着。 心里默数:一、二、三……按常理,太子该开口了,要么还价,要么松口。 数到五,没动静。 他偷偷抬眼往上瞟了一眼。 太子手里捏着那封密信,指尖慢慢摩挲着火漆印,嘴角扯着一点笑。 不是和善的笑。 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冰碴子的冷笑。 “二百多年?” 太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张福刚要接话,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 太子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碗、令箭、地图全蹦了起来,茶水泼出来,顺着案边滴滴答答往下淌。 “大明养了你们二百多年!拿俸禄拿地,拿得手都软了!大明皇家哪点亏了你们?啊?!” 少年腾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冲劲,字字砸在人脸上:“北京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南京拥兵自重,隔岸观火!陛下叫你们勤王,你们推三阻四,一兵一卒都不往北发!福王一来,你们屁颠屁颠跪下去,拥立监国,抢着定策之功!克扣军饷,喝兵血,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坏事你们一件没少干!现在跟我谈世代忠良?早他妈干什么去了!” 他指着张福,手指都快戳到对方脸上: “孤在北京,手里就六千兵的时候,你们跟我耍心眼,玩平衡,觉得我撑不了几天!现在孤几十万大军,三百门炮,长江都能趟平,你们又跟我谈忠心?谈归顺?” “我告诉你们——晚了!” “唰”的一下。 帐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炼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他跟太子最久,最清楚这脾气——火气上来了,谁劝都没用,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周遇吉跪在边上,心里反倒暗喜——本来就想硬打,打下来军功实打实,抄家的油水也足,这下正合心意。旁边几个少壮军官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憋着劲。底下弟兄们一路南下,就打了凤阳一仗,之后全是望风而降,军功都没捞着多少。南京是江南第一大城,勋贵富得流油,真要是开城投降,按规矩就不能放开了抄,军功也要大打折扣,兵卒都得有怨气。 现在太子这意思,要硬打。 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最慌的是梅春。 他跪在最边上,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我的个娘哎…… 以前听人说太子是活阎王,十五岁就敢围皇宫,软禁皇上,杀六部尚书跟杀鸡似的,他还以为是文臣瞎编排的。今天亲眼见这火气,才知道传言都算客气的。 就为了个献城的破事,说炸就炸,半分台阶都不给。这要是自己当初慢半步,没主动来投,跟着徐弘基死扛到底,等城破了,脑袋都得挂在城门上。 他悄悄把腰又往下弯了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心里反复念叨:还好还好,老子机灵,投得早。 张福“咯噔”一下,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得体笑容还没褪干净,僵在脸上。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啊…… 他赶紧往前跪爬半步,嗓子有点发紧,还想掰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殿下!殿下息怒!臣等知道错了!可……可献城归降,也能免了将士们的伤亡啊!南京城高池深,真打起来,殿下的兵也得……” 话没说完,就被太子一眼瞪了回去。 “伤亡?” 太子走下来,蹲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今天怕伤亡,饶了你们这帮蛀虫,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徐弘基,接着跳出来造反。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孤给你们开恩,谁给大明的百姓开恩?谁给那些饿死的军户开恩?谁给那些被你们兼并了土地、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开恩?” “留着你们,接着喝天下的血?接着给孤的子孙后代留祸害?” 他站起身,一脚踹开脚边的小凳子,“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撞在帐杆上。 张福浑身一哆嗦,彻底瘫了。 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就几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八成家产人家都不要……人家要的是命…… 这差事办砸了,回去国公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不对,连国公自己都要完了……徐家九代基业,这就到头了? “你回去告诉徐弘基。”太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孤不要他的八成。孤要他的全部。家产,土地,还有他的命。” “想投降?可以。让他自己绑了,开城门,跪到辕门外来请罪。兴许,孤还能赏他个全尸。” 他转头冲门口的卫兵一挥手:“拖出去。” 两个兵上前,架着软成一滩泥的张福就往外拖。拖到门口,张福还在喃喃地念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怎么会……怎么会不答应……八成家产啊……” 人拖出去了,帐里还静悄悄的。 没人敢先说话。 太子站在案边,胸口微微起伏,火气还没消。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一众将领,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也觉得孤做得过分?” “臣等不敢!”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帐顶嗡嗡响。 周遇吉率先抬头,嗓门瓮声瓮气的,大老粗说话直来直去:“殿下说得对!这帮勋贵蛀虫,早就该收拾!末将以为,就该硬打!弟兄们一路南下,就打了凤阳一仗,之后全是望风而降,军功都没捞着几个!南京城有的是银子粮饷,打下来弟兄们分了,才不枉跑这一趟!真要是开城投降,按规矩不能抄家,底下弟兄们都得有怨言!”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少壮将领纷纷点头,小声附和:“是啊殿下,真投降了,军功都没处算……” 沈炼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臣以为,若是能逼他们开城献首,也能少死些将士。毕竟南京城墙高厚,硬攻的话,伤亡难免……” 太子瞥了他一眼,没再骂,语气却硬得没有半分回旋:“仗要打,首恶也要抓。南京城,孤志在必得。这帮蛀虫,孤也一个都不会留。” “这天下,要想坐稳,就得先把这帮吸血的,挨个拔干净。” 他说着,目光扫过梅春。 梅春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往前跪了半步,扯着嗓子表忠心,声音都有点发紧:“殿下圣明!徐弘基这帮人,早就坏透了!末将在孝陵卫,早就知道他们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攻上城头!” 生怕太子觉得他不够卖力。 太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梅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一片。 太子转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南京城墙。 夕阳把城头染成一片血红色。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炮轰正阳门。” “城破之后,全部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敢有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戾气, “诛十族,我也要学学太宗皇帝。” 身后众将轰然应诺: “喏!” 第229章 攻南京城 张福连滚带爬跑回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两个兵架着扔出辕门的,一路往回跑,马都骑不稳,到府门口直接从马上栽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蹭掉一大块皮,血浸透了布靴。他连疼都顾不上,提着袍角往后书房冲,一路上跌跌撞撞,像被索命的鬼追着似的。 进了书房门,腿一软,“噗通”就砸在地上。 屋里徐弘基、刘孔昭、宋老爷子、柳小侯爷四个人正等着,茶都凉了两盏。看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是土、膝盖淌血,徐弘基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心里“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怎么样?他答应了?”刘孔昭先沉不住气,往前探着身子问。 张福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像被人掐着,声音抖得不成调:“公爷……完了……咱们全完了……” “什么叫完了!”徐弘基声音一沉,“八成家产嫌少?那就九成!再不行……全献给他!只要保命保爵!” 张福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嘴皮子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不要……他说……不要八成,也不要九成……他要全部……全部家产,全部土地,还有……还有公爷您的命……” “他还说……”张福喉咙滚了滚,“他说留着咱们,没用……就是群蛀虫……” “放他娘的狗屁!!” 刘孔昭“啪”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蹦起老高,脸涨得像猪肝: “咱们世代簪缨,跟着朱家打天下的时候,他祖宗还在皇觉寺当和尚呢!二百多年的俸禄,咱们拿得心安理得!没有咱们这帮人守着江南,他朱家能坐得稳龙椅?现在他个黄口小儿,刚靠兵变上位没几天,就敢赶尽杀绝?这叫不仁不义!丧心病狂!” “就是就是!”柳小侯爷也跟着跳起来,脸白嘴青,哭丧着脸喊,“我爷爷当年护着先帝南巡,鞍前马后跑了三个月!我爹在漕运上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杀就杀?还有没有王法了!合着咱们世代忠良,还抵不上他一句话?” 书房里瞬间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怨气。 “卸磨杀驴!这就是卸磨杀驴!” “当年北京出事,咱们没往北发一兵一卒?那不是怕乱了江南嘛!他倒好,现在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了?我看就是个兵变上位的野路子!” 徐弘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核桃,“哗啦”一声从指缝里滑出去,滚了一地。核桃在砖地上骨碌碌转,有的滚到桌腿边,有的滚到门槛下,没人去捡。 他脑子里嗡嗡的。 八成家产……他本来以为已经是割肉赔罪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 人家要的是他的命,是徐家九代的基业,是满门老小的脑袋。 “都吵够了没。” 徐弘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寒气,屋里瞬间静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滚了一地的核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得很慢,手在抖,有的核桃滚进桌底,他趴下去够,肩膀磕在桌沿上,闷响一声,也像没知觉似的。 把最后一颗攥在手里,核桃被他攥得发烫,指节都泛了白。 “好个朱慈烺。”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又低又阴,竟然敢说:“孤在北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孙子,喊着拥立福王,一口一个大明忠臣!现在倒打一耙,说咱们是蛀虫?” “他娘的,天下的蛀虫多了去了!凭什么先拿咱们开刀?” 他“啪”地把核桃砸在案上,猛地站起来,眼神凶得吓人: “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想轻轻松松拿咱们的人头立威?没那么容易!” “传令下去!”他盯着刘孔昭,声音咬得死紧,“四门加死岗,督战队全上城!敢有怯战后退的,敢私开城门的,当场斩杀,全家连坐!把各家的家眷都接到内城,要死,咱们就捆在一起死!” “九代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想拿咱们的命垫他的功业,就得拿兵来换!” 那一夜,南京城彻底没了觉睡。 街上全是跑动的兵丁,甲叶子哗哗响,传令兵骑着马来回窜,喊得嗓子都劈了:“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城墙根的动静,吓得缩在被窝里,大人捂嘴,小孩憋哭,连狗都不敢叫。 城头更不用说,守军被督战队拿着鞭子抽着,连夜往垛口堆石头、搬弓箭,敢蹲下来打个盹的,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得人皮开肉绽。 徐弘基站在正阳门城楼上,风吹得他袍角猎猎响。 他从天黑站到天蒙蒙亮,身边的亲兵换了三拨,他一步都没动。手里那串核桃快被他捏碎了,表面包浆都蹭掉了一块。 他想起他祖父当年跟他说的话,说这天下,就是咱们勋贵的天下,朱家坐龙椅,咱们守四方,世世代代,富贵不倒。 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不倒的富贵。 人家翅膀硬了,想拔你就拔你。 “国公,都布置好了。”刘孔昭走过来,嗓子哑得厉害,“四门都加了双岗,督战队都到位了。敢后退的,立斩。”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回头。 他看着城外的营盘,从地平线这头连到那头,黑沉沉的一片。再过一会儿,那里的炮就要响了。 “你说,咱们守得住吗?”刘孔昭小声问了一句。 徐弘基沉默了半天,忽然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拉上几万垫背的。” “他想轻轻松松拿下南京?做梦!就是城破了,也得让他踩着尸体进来!” 次日,卯时。 天边泛起一道极淡的鱼肚白,晨雾贴着地面慢慢飘,像一层薄纱铺在旷野上。 炮阵上,三百门神武炮的炮口早就对准了正阳门城头。炮管上凝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炮手们站在炮位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苗在晨风里歪向一边,火星子飘得老高。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太子披着黑甲,骑在黑马上,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身后,姜瓖、周遇吉、梅春、刘铁柱一众将领分列左右。 梅春站在最边上,手心攥得全是汗,刀柄都湿了。 他是第一次跟着太子打仗,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想第一个冲上去,立个头功,让太子看看自己的本事;一方面又有点发怵——城头上站的,以前都是同朝为官的熟人,有的甚至还在一起喝过酒。 可他也知道,这一仗,他必须拼命。 刚投过来的人,没点功劳,站不住脚。再说了,徐弘基那帮人跟太子作对,就是跟自己作对。城破了,他们死了,自己才能彻底踏实。 太子看了一眼南京城墙。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旌旗招展,可那些旗子底下的人,站没站相,手里的刀枪歪歪斜斜。他甚至能看见垛口后面,有人在哆嗦。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淡,却带着冰碴子,顺着风往两边传: “开始。” “告诉弟兄们,城破之后,首恶必诛。敢负隅顽抗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戾气漫出来: “诛十族。” “喏!!” 传令兵扯着嗓子喊下去,顺着炮阵往后传,一声接一声。 下一秒,三百门大炮同时轰鸣! “轰——!!!” 地动山摇。 晨雾瞬间被炸得粉碎,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城头砖石横飞,烟尘冲天而起,哭喊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又被第二声炮响狠狠淹没。 梅春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刀。 他知道,从这一炮开始,他的命,就彻底绑在太子这条船上了。 城,必须拿下来。 徐弘基,必须死。 只有这样,他这步弃暗投明的棋,才算没走错。 第230章 勋贵放出谣言 卯时三刻,城头的守军正缩在垛口后面打盹。 忽然脚底下猛地一震,麻劲儿顺着后脊梁窜上天灵盖!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 耳膜像被人用烧红的锥子狠狠扎了一下,瞬间嗡鸣起来,世界瞬间静了半截。 三百门神武炮齐射,第一排铁弹结结实实砸在正阳门城楼上。 城楼的木梁“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带着半面屋顶、碎瓦、碎石、断箭砸进人堆里。 离得近的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砸成了肉泥,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脸。 稍远点的被碎石扫断了腿,抱着膝盖在地上滚,嚎得像挨宰的猪。 还有的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从两丈高的城头上栽下去,“啪”地砸在墙根乱石堆上,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就不动了。 炮声一声接一声,连着砸过来,震得人牙齿都打颤。 城头的人根本抬不起头,抱着脑袋蹲在垛口底下。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说话都得凑到耳边喊,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有人张着嘴喊,嘴里全是灰土,咳出来带着血沫,腥味儿混着土味儿往鼻子里钻。 刘孔昭扶着半截垛口站起来,脸上一层黑灰,被汗水冲得一道白一道黑,活像个厉鬼。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像破锣:“都稳住!不准退!退一步督战队砍头!” 他身后,督战队提着刀一字排开。 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刚才有十几个新兵扔了刀往城下跑,被他们堵在城楼拐角,当场砍了五个,脑袋挂在城垛上示众,尸体直接踹到了墙根喂野狗。 “打个屁啊……这仗根本没法打了……” 垛口底下,一个年轻兵丁抱着枪,脸埋在膝盖上,嘴里碎碎念,声音发颤。 旁边老兵“啪”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打得他往前一栽,鼻子差点磕在砖头上。 “闭嘴!你当老子想打?督战队刀在后面架着呢!” 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全是火气: “他娘的都是徐弘基那帮狗官惹的祸!当初哭着喊着拥立福王,抢定策之功的时候,一个个蹦得比谁都欢,银子捞得比谁都多。现在人家太子打上门了,就知道缩在后面,拿咱们当兵的挡枪!” “前儿张管家去敌营献城,知道不?”老兵冷笑一声,笑得咬牙切齿,“人家太子根本不稀得要!” “啥?!”年轻兵丁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八成都不要?他想要啥?” “想要啥?”老兵往四周扫了一眼,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督战队的弟兄说,太子放出话了,南京城破之日,屠城三天!不分官兵,不分老少,全杀!” “不可能吧……”年轻兵丁脸都白了,“咱们又没惹他……” “没惹?”老兵嗤笑一声,“没听说山海关的事?那边降兵全被坑杀了,埋了好几万人!通州的八旗兵投降了,照样全砍了脑袋!太子那是活阎王,杀人不眨眼!” “那张管家去献城……” “献城有屁用!人家要的是全城的命!”老兵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尘土溅起来,“合着他们当官的作死,拉着咱们全城垫背!打是死,投降也是死,没活路了!” 年轻兵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怪不得……怪不得连献城都被拒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人家是要赶尽杀绝。 “狗日的朱慈烺……”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指节攥得发白,“凭啥啊……” 旁边老兵赶紧拽了他一把,往督战队那边努努嘴,眼神里全是忌惮。 年轻兵丁恨恨地闭了嘴,手攥着刀柄,指节都捏得泛白。 城头上的旗子早被炮风撕成了碎布条,挂在半截木杆上晃来晃去,像条被打断的胳膊。 风卷着炮烟和血腥味吹过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炮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砸在城墙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次日,卯时。 太子连夜下令,炮阵往前推了半里地,三百门炮齐齐对准了正阳门东侧的城根。 炮手们半夜没睡,摸着黑推炮、装药、校准。 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黏糊糊地蹭在炮身上,没人吭声。 天刚蒙蒙亮,一道口令劈下来:“放!” 这一回不打城头,专啃城根。 三百门炮轮番轰同一个点,一排装弹、一排瞄准、一排点火,衔接得像机器一样精准。 铁弹砸在花岗岩墙基上,青砖一层一层剥落,糯米浆被炸成粉末,连坚硬的花岗岩都炸出了蛛网似的裂纹。 “继续!就打这个口子!啃穿它!” 一轮,两轮,三轮。 轰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本的小洞变成了五丈宽的大豁口。 上面的城墙失去了支撑,先是几块碎砖慢悠悠往下掉,接着是整片墙皮。 最后“轰隆——!”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整段城墙塌了下来,砖石堆成一道斜坡,尘土冲天而起,十几丈高,遮得半边天都暗了。 正阳门,破了。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傻了。 一个个张着嘴,脸上全是灰,像一尊尊泥菩萨。 “塌了……城墙塌了!”有人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都劈了。 “堵!快他妈堵上!” 刘孔昭挥着刀冲到豁口边,嗓子早就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砂纸磨木头,“沙袋!滚木!都往这儿填!快!” 可豁口太大了。 沙袋扔下去,滚两下就滑到坡底。 滚木卡在中间,两头悬空,踩上去晃悠悠的,跟跷跷板似的。 填了半柱香,跟没填一样。 徐弘基站在城楼残骸后面,看着那个大豁口,嘴唇控制不住地抖,牙咬得咯吱响。 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脸上的灰厚得能刮下来。 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核桃,早被捏碎了两颗,壳子渣子嵌在掌心里,渗着血。 他知道,城墙一塌,城就守不住了。 可他不能退。 退了,九代家业没了,满门老小的脑袋也没了。 “督战队!都给我顶到豁口去!”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几乎听不见,却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疯劲,“谁敢退一步,当场斩杀!全家连坐!” “都听着!”刘孔昭也扯着嗓子喊,声音传遍豁口,“太子那活阎王,破城就要屠城!降也是死,战也是死!想活命的,就拿起刀,把他们打下去!” 督战队提着刀冲上去,在豁口后排成一排。 有逃兵往后面跑,上去就是一刀,尸体直接踹进豁口里,跟碎石、沙袋堆在一起。 血顺着砖缝往下渗,把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 可越杀,逃的人越多。 “守不住了!投降吧!”有人扯着嗓子喊,带着哭腔。 “投你娘的投!”旁边一个督战队小校一刀把他砍翻,溅了一脸血,“没听说山海关的事?投降了也是死!太子要屠城!” “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退一步,现在就得死!” “咋办啊?”年轻兵丁看着老兵,声音发颤。 “咋办?”老兵看着冲上来的督战队,又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带着血,“狗日的朱慈烺赶尽杀绝,徐弘基这帮狗官拉咱们垫背!合着里外里,咱们怎么都是死!” “妈的……拼了!” 年轻兵丁红着眼,捡起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死也拉个垫背的!” 第231章 攻进南京城 内容加载中...... 第234章 藩王心里也慌啊 内容加载中...... 第235章 诛十族 内容加载中...... 第236章 赐死史可法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