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东北跑山打猎娶蒙古媳妇》 第1章 重生 身上异常的冷。 是那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不同于东北干冽的寒风。 李越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肺部残留的呛水感让他本能地痉挛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黢黑的房梁,斑驳的泥墙,从裂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下是硬得硌人的门板床,身上是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 这里是爷爷奶奶的老屋。1976年的冬天,他被“分家”赶出来后的栖身之所……如果这也能算栖身之所的话。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而残酷。2025年孤寂终老于镇政府门卫室……1976年因冻僵险些溺死在送水渠……建设兵团立功受伤……工作被李强顶替……继母的刻薄算计……父亲的冷漠偏袒…… 一幅幅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前世他蜷缩在镇政府传达室里面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时,内心深处那片刻的安宁与怀念。 东北,长白山,农场……那里虽然艰苦,但天地广阔,人心相对简单。那里有他青春的汗水,有救人的荣光,也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回忆。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这个他人生的最低谷! 李越猛地坐起身,动作迅猛有力。预想中的虚弱和病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蓬勃力量。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手臂肌肉贲张的坚实感,这具身体,比他记忆中在兵团巅峰时期的状态还要好! 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寒。李越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上一世的事情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浮现李越1954年出生于山东(在后文中称鲁省)枣庄(在文中称煤城)。 母亲在生下自己因为体弱没几个月就去世了,那时李越还小,听别人说从母亲去世李越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父亲在母亲去世几个月后带回来一个大肚子的女人,父亲说是女人的丈夫在矿上上班,出事故去世了,女人虽然怀孕了,但是矿工是外地的,和女人没结婚,矿工老家来人把抚恤金领了就走了,也没给女人留个过河钱。 女人来到这个家后李越就彻底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了。幸好还有一个疼爱李越的爷爷奶奶。 李越一直也没有跟父亲再一起生活过,一直到了1972年,当时李越爷爷在村里当支书,在公社给李越争取过来一个建设兵团的名额,要不是后妈肚子里带来的弟弟李强岁数不够,名额还差点被抢走了。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李越获得了去建设兵团的名额。 李越一直在建设兵团干到1976年,在农场里冬天在冰窟窿里救人,立了个二等功,但是也留下了内伤,没办法继续在建设兵团干了,建设兵团给了500元补贴,又给自己在鲁省老家附近的一个国有煤矿安排了一个足以安排自己后半生的工作。 如果按照兵团的安排李越的一生就算不会大富大贵,但也大概率是衣食无忧,讨个媳妇过一家人家没多大问题。 可是当李越回到煤城的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自己的父亲也成了自己村里的支书。 到家后继母看到兵团里给李越安排的工作瞬间起了心思,说是建设兵团的名额本就是李越抢的李强的,现在的工作应该补偿给李强,继母还说现在李越的身体也不好,让李强去矿上上班,但是呢只让李强做临时工,然后李越在家疗养几年,等李越身体好一点,再把工作还给李越。 部队的教育使得李越非常善良正直,相信了继母的话,通过父亲的安排李强顺利的入了职,而且还通过送礼请客没用半年就偷偷转成了正式工。李强没转正式工之前继母对自己还好那么一点,可自从李强成了矿上正式工后,继母是彻底不演了,没日没夜的给父亲吵架,说是家里不能养闲人,更别说一个废人。 最后父亲同意给李越分家了,李越父亲说暂时让他住到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还说等开春后李越自己找地方盖了房子再搬出去。 可是李越的身体哪里承受的了鲁省冬季的严寒,在往地里拉粪换公分的时候一头扎进田边路旁的送水渠里。第二天一早人们在渠里发现李越的时候差点冻死。 后来因为李越在建设兵团立功的表现,公社里副主任让李越去公社看大门,最后人民公社解散后李越被调到镇政府看大门,一辈子也没有成家,不过也算寿终正寝,活到了2025年。 结束飘飞的思绪,他看着这间徒有四壁、寒冷彻骨的破屋,想起继母王秀娥那虚伪的嘴脸,父亲李建业的冷漠,还有那个顶替了自己工作、此刻想必正在煤矿里或许还趾高气扬的李强。 夺回工作? 李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想自己上一世, 前世,他为此耗尽心力,最终也不过是得到一个看大门的机会,憋屈一生。这一世,难道还要陷在这个泥潭里,跟那一家子蝇营狗苟之辈纠缠不休吗? 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这鲁省冬日的阴霾,望向那遥远而辽阔的东北。那里是他的第二故乡,一个对自己有善意的地方。 那里,天高地广,山林密布。虽然同样艰苦,但至少有自由,有希望,有……熟人。 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赵福生,那个他在兵团附近认识的东北老猎人。山东人,祖辈闯关东过去的,性子豪爽,枪法精准,对山林了如指掌。两人因一次李越帮他从林子里拖回受伤的狍子而结识,颇有些忘年交的情谊。老赵头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子,在关里家要是待得不痛快,就来东北找俺,山里饿不死好汉!” 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想来,却仿佛是一条早已埋下的生路。 煤矿的工作?留给李强吧。让他去享受那井下的“福分”。至于这所谓的家产,这令人窒息的所谓亲情,他李越,不要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回东北去!去找赵福生!利用自己对未来几十年大势的模糊记忆,虽然具体商业细节记不清,但知道政策会放开,知道山林、土地的价值会变化,利用这具健康的身体,在那片黑土地上,重新开始!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打断了李越的思绪。 王秀娥端着个空碗走了进来——看来是打算来收昨天那只粗陶碗的。她看到坐起来的李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套熟悉的假笑:“哟,醒了?还挺麻利。感觉咋样?妈就说你得好好养着,别瞎折腾。”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在屋里逡巡,看到了放在青石板上的空碗,顺手拿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关切”:“这老屋是冷了点儿,破了些,但你爹说了,暂时先将就着。等开春,你自己想想办法,看是求队里划块宅基地,还是咋地。反正你年轻,又有在兵团锻炼的底子……哦,你看我这嘴,”她故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忘了你身体不行了。不过没事,慢慢养着,饿不死。” 李越冷冷地看着她表演,一言不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让王秀娥心里有些发毛。 这死小子,怎么感觉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病恹恹的带着点怨气,今天这眼神……怎么像冻实了的冰疙瘩,又冷又硬? 王秀娥强自镇定,继续念叨着她的“理”:“矿上那边你也别惦记了,强子回来说了,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危险着呢!你这身子骨去了就是送死。让强子替你受这份罪,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体谅……” “说完了?”李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打断了王秀娥的喋喋不休。 王秀娥又是一愣:“……啊?” “说完了就出去。”李越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空碗,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要休息。”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种彻底的冷漠和无视,比愤怒的斥骂更让王秀娥难受。她感觉自己蓄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憋得满脸通红。 “你……李越!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 “滚出去。”李越抬起眼,那双眸子里锐利的寒光让王秀娥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 2章 打算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李越“你、你、你”了半天,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就在这破屋里等死吧!”,便扭身气冲冲地走了,再次把破门摔得山响。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和这一家子纠缠,毫无意义。他的未来在东北。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并且要准备好离开的资本。 他起身,开始仔细地检查这间老屋。前世浑浑噩噩,冻饿交加,根本没心思细看。如今,他需要找出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 在墙角一个快要散架的破木柜里,他翻出了几件爷爷奶奶留下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衣,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棉花还算瓷实。他毫不嫌弃地拿起一件最厚的套在自己单薄的衣服外面,一股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属于老人的味道包裹了他,让他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继续翻找,在一个老鼠啃过的破箱子底,他找到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毛选,一些已经过时或即将过时的票据,以及那一小卷钱和粮票——十几块钱,几斤粮票。 这是爷爷奶奶省吃俭用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好在没有让自己的好爹发现。 李越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贴肉放着。这是他的路费,是启动资金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兵团给的那500元补贴!前世被王秀娥以各种理由拿走了大半,这一世,谁也别想动! 他记得清楚,那笔钱,因为之前继母一直盯着,他藏得非常隐秘——就在这老屋灶台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他走到冰冷的灶台前,摸索着,果然找到了那块砖。用力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拿出来,打开。 五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映入眼帘。五百元!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名副其实的巨款! 李越的心跳略微加速。有了这笔钱,他的东北之行,就有了底气! 他将钱重新包好,和刚才找到的那些零钱粮票放在一起,牢牢地塞进内衬口袋里。 现在,他有了健康,有了钱,有了明确的目标。 接下来,就是规划路线和时机。如何在不引起李建业和王秀娥注意的情况下离开?还是在还是自己光明正大的离开呢?去了东北如何找到赵福生?初期如何立足? 他坐在门板床上,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眼神熠熠生辉。 煤矿的工作?村里的流言蜚语?父亲和继母的算计?这些都如同脚下的尘埃,再也无法束缚他。 他的征途,是那片白雪覆盖、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黑土地。 鲁省的寒冬依旧,但李越的心中,已经燃起了奔向第二故乡的熊熊火焰。 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活出个人样来! 第一步,就是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也许,明天就可以开始打听去东北的路线和车票了。 李越握紧了口袋里的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于重生者的、带着冷厉和决然的笑容。 寒冷依旧,破败依旧。 但李越的心,却像这老屋灶膛里即将燃起的火,灼热而明亮。 他仔细地将那五百元巨款分成两份。一份四百五十元,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回灶台砖后——这是他去东北的启动资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另一份五十元,连同翻找出来的那十几块零钱和几斤粮票,仔细揣进内兜。这笔钱,足够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活动和打通关节。 穿上那件打满补丁却厚实的老棉袄,一股混合着阳光和衰老气息的味道包裹了他。李越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天光微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他要去公社,但不是去诉苦,也不是去祈求那份看大门的工作。他要去找张副主任,那位前世在他跌入谷底时,唯一伸出援手的老人。 记忆里,张副主任是个面容清癯,话语不多,但眼神很正派的人。他当初调自己去公社,理由冠冕堂皇是“照顾立功人员”,直到很久以后,李越才从旁人口中偶然得知,那是爷爷临终前的托付。 这份恩情,前世无以为报,今生,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要让这位正直的老人知道,他李越,不是孬种,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助张副主任的力量,对李建业进行报复。打打杀杀的报仇雪恨就算了,收点利息就行了。 步行十几里路,到达公社时,日头已经升高。公社大院比记忆中新一些,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整理了一下旧棉袄,径直走向传达室。 “同志,我找张副主任。”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出的、符合他此刻“落魄”身份的拘谨,“我叫李越,是煤城李家沟的,我爷爷是李老栓。” 报出爷爷的名字,是敲门砖。他知道,张副主任重旧情。 看门的老头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穿着破旧,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不像是捣乱的,便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李越被引到了张副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张副主任坐在桌后,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是他,比记忆中年轻些,头发只是花白,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操劳感。 “张主任。”李越微微躬身,用的是尊称。 张副主任放下眼镜,仔细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李越?老栓叔的孙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爷爷……是个好人哪。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他没有问李越来干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从兵团回来,不容易。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谢谢张主任关心,身体好多了。”李越没有坐下,依旧站着,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今天来,一是想当面谢谢您。我知道,当初我能去兵团,爷爷走了以后,您私下里没少关照。”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点明了关键。 张副主任目光微动,摆了摆手:“都是按政策办事。你立过功,应该的。” 李越知道对方不会承认私下的关照,他也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愤懑:“张主任,我今天来,主要还是心里憋得慌,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我爹……李建业,他把我分出来,让我住老屋,我认了。我身体之前是不好,他让李强顶了我的工作,说是临时工,等我好了再还我,我也……信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痛苦和一丝不甘:“可我现在才知道,李强他……他根本不是临时工!他早就转成正式工了!矿上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我爹和继母,他们合起伙来骗我!把我当傻子耍!” 张副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李越,这话可不能乱说。工作安排,尤其是矿上的正式工,都是有手续的。” “手续?”李越惨然一笑,“张主任,您觉得,我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病秧子,能有什么手续?我爹是村支书,他要想操作点什么,很难吗?我可以跟李强当面对质!可以去矿上找领导反映!但我怕……我怕我爹他为了捂住这件事,会做出更……而且,我听说,他不光是为了李强的工作,他在村里,在知青安置、工分记录上,好像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他没有拿出具体证据,只是抛出了引子。他知道,像张副主任这样的老派干部,最看重程序和组织纪律。对李建业这种利用职权谋私、欺上瞒下的行为,天生反感。而且,他暗示李建业可能还有其他问题,就是为了勾起张副主任的调查欲。 果然,张副主任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沉吟了片刻,看着李越:“李越,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要冲动。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组织上会关注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没有直接承诺什么,但“组织上会关注”这几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第3章 报复 李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张主任,谢谢您。这个地方,我待着憋屈,也伤心。我想好了,我要回东北去,回建设兵团那边。那里地广人稀,我认识那边的老猎人,总能找到口饭吃。比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被人当废物强。”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和向往:“我就是临走前,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想来跟您说道说道。我爷爷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在地下也难安。我不能让他老人家觉得,他的孙子是个任人欺负的软蛋!” 提到李越的爷爷,张副主任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回东北……也好。那边天地广阔,适合年轻人闯荡。既然你决定了,路上小心。需要公社开个介绍信什么的,可以来找我。” 这就是一个明确的善意信号了。有了公社的介绍信,他一路上去东北会方便很多。 “谢谢张主任!”李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您的大恩,我李越记在心里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开。走出公社大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股自由的畅快。 种子已经埋下。以张副主任的性格和对爷爷的情分,他绝不会对李建业以权谋私、欺压亲子的事情置之不理。调查,或许很快就会开始。不需要他李越亲自出手,自然有组织的铁拳去收拾李建业。就算不能把他送进去,至少,他这个村支书,也别想安稳当下去! 接下来,就是尽快办理手续,准备行装,然后……静静地等待那对母子和他那位好父亲,自食恶果的消息。 李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村庄,眼神冰冷。 这个地方,除了爷爷奶奶的坟,再无任何值得留恋。 他的路,在北方。 从公社大院出来,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得李越心头那股激荡的浊气缓缓沉淀,化作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张副主任那句“组织上会关注”,就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会自己扩散开来。他不需要再做更多,只需要等待,并在离开前,确保这把火能烧得更旺一些。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冰冷破败的老屋,而是转身走向了公社唯一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物品寥寥无几。他花了五分钱买了一刀最便宜的信纸和两个信封,一支铅笔。想了想,还是咬牙称了半斤硬邦邦的动物饼干,用旧报纸包着塞进怀里。这点东西,几乎花掉了他身上零钱的一半,但他觉得值得。 回到老屋,他的思绪飘到那片雄鸡版图昂起头颅的地方——东北。那是他的梦即将开始的地方,最终点在“完达山”、“虎林”附近。那里,就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建设兵团,也是老猎人赵福生活动的区域。 前世模糊的记忆与地图上的符号逐渐重合。他知道,此去并非重回兵团,而是要去寻找赵福生,在那片广袤的山林边陲,开辟自己的天地。政策松动的迹象已经隐约可见,他有前世的见识,有健康的身体,有这五百元巨款,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但在此之前,煤城的恩怨,必须了结。 他拿起铅笔,铺开信纸。微光从窗棂透入,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他需要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张副主任的。不是告状,而是“反映情况”。他用尽量客观、克制的笔触,复述了李强顶替工作并迅速转正的事实,强调了自己作为立功人员的委屈,以及父亲李建业在此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滥用职权行为。他没有提及其他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聚焦于工作这一件铁证如山的事实。最后,他再次表达了对张副主任关照的感谢,以及自己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东北自谋生路的决心。这封信,既是坐实李建业的问题,也是给张副主任一个更明确的由头和一份书面“证据”。 第二封,他写得更加斟酌。收信人是县革委会的某位主管干部监督的副主任,名字是他前世偶然听说的,以作风强硬、不讲情面著称。在这封信里,他依旧以反映李强工作问题为核心,但措辞更为尖锐,直接质疑村支书李建业以权谋私、欺上瞒下、违背政策,并且暗示其家风不正,纵容后妻虐待前子,导致立功人员流离失所,影响极其恶劣。他隐去了自己的姓名,只以“一名知情群众”落款。这封信,是一把更锋利的刀,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李建业捂不住盖子。 写完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将给张副社长的那封仔细封好,另一封则暂时收起。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县城把这封匿名信寄出去。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拿出那包动物饼干,就着从水缸里舀出的、带着冰碴的冷水,慢慢地咀嚼着。饼干很硬,很干,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一种为未来拼搏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早,李越再次前往公社,将信亲自交给了张副主任办公室外的通讯员,叮嘱务必转交。张副主任当时不在,但这正合他意,避免了当面可能出现的尴尬或劝解。 从公社出来,他没有停留,直接步行前往县城。十几里山路,在他如今强健的体魄下,并不算太难。到了县城,他先去邮局,将那封匿名信投入了邮箱。看着那封信消失在邮筒的黑暗里,他仿佛听到了李建业仕途丧钟敲响的前奏。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卸下包袱的平静。复仇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斩断过去,为了告慰爷爷奶奶的在天之灵,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毫无牵挂地奔向新生。 他在县城简陋的汽车站,打听好了前往东北方向的长途汽车班次和票价。最早的一班是在三天后,需要先坐到省城,再转火车。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负担得起。 回到李家沟时,已是傍晚。村子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有几个村民看到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李越心中了然,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张副主任那边可能已经有所动作,或者是他去公社、去县城的行为,引起了李建业和王秀娥的警觉。 他不动声色,径直走向老屋。还没到门口,就看见继母王秀娥叉着腰,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旁边是同样面色阴沉的父亲李建业。 “小畜生!你还知道回来!”王秀娥一看到他,立刻尖声骂了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去公社告黑状?你以为你是谁?张副主任还能管到我们家屋里头的事?” 李建业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失望、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盯着他。 李越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开外,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我去反映情况,合乎程序。”他淡淡地说,“李强顶替我工作转正的事,是不是事实,你们心里清楚。” “你放屁!”王秀娥跳脚,“那是为你好!是你自己身体不行!强子转正那是他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组织会调查清楚的。”李越不想与他们做无谓的争吵,目光转向李建业,“爹,您觉得,您这个支书,当得真的问心无愧吗?” 李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厉声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赶紧给我滚回屋里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李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丢人现眼的是谁,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这屋子,我也住不了几天了。” 他不再理会身后王秀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李建业阴鸷的目光,径直推开老屋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闩插上。 门外,王秀娥的骂声和李建业的呵斥隐约传来,但他已经充耳不闻。 他点燃了昨天从供销社顺便买来的蜡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屋角的黑暗。他再次摊开地图,就着烛光,手指沿着规划的路线细细描摹,眼神专注而明亮。 第4章 出发 煤城的喧嚣与算计,即将成为过去式。 三天后,他将踏上北去的列车。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看着那对母子和他那位好父亲,在他们自己编织的罗网里,挣扎、沉沦。 烛光摇曳,映照着年轻人坚毅的侧脸,那眼神,如同即将离巢的鹰隼,锐利而冷静,望向北方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山林。 消息是在李越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傍晚传来的。 来报信的是村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扒着老屋的门框,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又有点怯生生地说:“越、越哥,大队部……开会了,你爹……李支书,不是支书了!” 孩子说完,不等李越反应,就一溜烟跑了,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李越正在用旧布条捆扎最后一点行李——几件破旧但干净的衣物,那张地图,以及一小包干粮。听到这个消息,他捆扎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将布条打了个结实利落的结。 果然。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张副社长,或者说那封匿名信起效了。组织上对于这种证据相对确凿、影响又比较恶劣的以权谋私行为,处理起来绝不会手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能看到村子里似乎比平日嘈杂一些,隐约有议论声顺着寒风飘来。他可以想象李建业此刻是如何的灰头土脸,王秀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还有那个刚刚在煤矿站稳脚跟的李强,得知靠山倒了,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这结果,不好,也不坏。 好的是,李建业终于为他多年的偏袒和这次的算计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他最看重的权力和体面。这比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坏的是,终究没能把李强从矿上彻底拉下来,那份工作,终究是没能物归原主。 不过,“临时工下井挖煤”……李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个结果,某种意义上,比直接把工作还给他更“合适”。正式工下井,固然辛苦危险,但福利待遇、安全保障终究要好上许多。而临时工,干的往往是最累、最脏、最危险的活儿,拿的却是最少的钱,保障几乎为零。在这个年代的煤矿,一个临时工下井,几乎是把半条命拴在了裤腰带上,尘肺、工伤、甚至更可怕的意外,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李强想要转正?失去了李建业这个支书的庇护,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他大概率要在井下熬很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临时工,最终落下一身病痛。 这,算是他抢夺别人东西,必须付出的代价。 李越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报复了,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人生目标,早已不局限于这小小的煤城,不局限于这对母子的身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将藏着的钱再次仔细检查,分藏在行李和贴身的隐秘处。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背上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最后一段屈辱却也给了他重生起点的小屋。 推开门,寒冷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村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的风波似乎还未完全平息,有一种异样的沉寂。他刻意绕开了李建业家所在的方向,沿着村边的小路,默默地向村外走去。 路过爷爷奶奶的坟地时,他停下脚步。土坟上覆盖着枯草,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放下行李,整了整衣冠,朝着坟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所有的承诺、决绝和告别,都融在了这三个沉默的响头里。 爷爷,奶奶,小越走了。去一个能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你们的恩情,孙子记在心里。至于那个不配为父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他背起行囊,再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着公社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公社汽车站,他意外地遇到了张副主任。老人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穿着旧的棉大衣,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 “张主任。”李越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张副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决定了?” “决定了。”李越点头,“车票已经买好了。” “嗯。”张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李越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你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纸包里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钱不多,情义重。 李越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里,感觉那纸包滚烫。“谢谢您,张主任!您的恩情,我李越永世不忘!” “走吧。”张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托付和祝福,“好好干,别给你爷爷丢人。” “哎!”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汽车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黑色的尾气。李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公社景象,看着张副主任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煤城,鲁省,在他的身后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汽车颠簸着驶向省城,他将在那里转乘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拥挤而嘈杂,但李越的心却异常宁静。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东北的林海雪原,想象着找到赵福生后的情景。 他知道,前路必然艰辛。东北的严寒,陌生的环境,初期立足的困难……但这些,与他刚刚挣脱的泥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摸了摸内衬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受着身体里奔涌的力量,眼神坚定。 父亲倒台,李强前途黯淡,这不过是旧篇章的终结。 北上的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呼啸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鲁省冬日的萧瑟,逐渐变成了白雪覆盖的无垠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与黑两种极致的颜色,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酷,扑面而来。 李越的心,随着车轮的节奏,也从复仇后的平静,慢慢被这片熟悉的冰雪世界点燃。完达山,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兵团战士的身份,但却是以一个自由人,一个寻求新生者的身份。 他没有去建设兵团报到。那里固然能提供一时的安稳,但规矩太多,束缚太大,不符合他这一世想要闯荡的初衷。他的目的地,是老猎人赵福生曾经含糊提起过的一个地方——位于完达山深处,靠近边境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落。老赵头说过,他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小木屋,冬天进山打猎时常住在那里。 几经辗转,搭过顺路的拖拉机,也靠两条腿走了不知多少里积雪的山路,李越终于在一片暮色苍茫中,看到了山坳里那几十户低矮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木刻楞房子。炊烟袅袅,犬吠隐隐,这就是靠山屯了。 他心里带着一丝即将见到故人的期待和安定感,向村口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打听赵福生的住处。 那是个裹着厚厚皮帽子的老汉,正拿着铁锹清理门前的积雪。听到“赵福生”三个字,老汉的动作顿住了,抬起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和黯然。 “你找老赵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来晚喽……今年秋里,就没从老林子里出来。后来屯子里组织人进去找,只找到……被狼掏剩的骨头和家伙事,就在他常去的那个砬子下面。唉,老猎手了,到底还是没能熬过那一关……” 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更冷。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老赵头……没了?那个豪爽地拍着他肩膀,说“山里饿不死好汉”的老猎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身狼腹了? 他最后的指望,仿佛随着这个消息,砰然碎裂。 “那……他的坟……”李越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5章 失约? “就埋在砬子那边了,连个碑也没有。屯里人给起的个小土包。”老汉叹了口气,用铁锹指了指远处莽莽的雪山方向。 第二天,李越按照老汉模糊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在一条冰冻的河谷旁,一处面向东方的山崖下,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几乎被新雪覆盖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防止野兽刨挖。 天地寂静,唯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老猎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李越站在坟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在屯里供销点买的一瓶劣质烧刀子和一包烟。他拧开酒瓶,将辛辣的液体缓缓倾倒在坟前的雪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又点燃三支烟,并排插在雪里,看着青烟在寒风中扭曲、消散。 “赵叔,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您说过,关里家待得不痛快,就来东北找您……我来了,您却走了。” “这酒,您喝着。这烟,您抽着。” “您放心,您教我的东西,我没忘。这山里,饿不死我李越。”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麻木,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靠山屯,李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老猎人不在了,他在这举目无亲的东北,再次失去了方向。屯里人看他一个外乡来的小伙子,虽然好奇,但也保持着距离。他暂时借住在屯里废弃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一个小仓房里,靠着身上剩下的钱和粮票,在屯里换些吃食,勉强维持。 但失去方向是暂时的。 几天后,坐在冰冷的仓房里,看着窗外无尽的雪原和远处墨绿色的林海,李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在建设兵团的时候,每逢休息日,他就喜欢扛着连队的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跟着老赵头钻老林子。老猎人不仅教他如何辨认野兽的踪迹、如何下套、如何利用风向和地形,更是把几十年与山林打交道总结出的精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那份对山林的理解、敬畏以及猎人特有的耐心和果决。 而他在兵团里,也因为兴趣和天赋,枪法练得极准,不敢说百发百中,但在有效射程内,打固定靶甚至是移动的野兔、狍子,十有八九都能拿下。 现在,老猎人不在了,向导没了。但他李越,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别人的弱者了。他继承了老猎人的技艺,拥有超越常人的体魄,还有怀里那作为最后底牌的几百元钱。 天大地大,难道还找不到一条活路? 这莽莽林海,皑皑雪原,不就是最大的宝库吗?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汹涌而出——既然无人可依,那便依靠自己,依靠这片山林!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自己带来的物品,又去屯里的供销点,用剩下的钱和全国粮票,咬牙换了一些必需品:一大块帆布、结实的麻绳、一小袋盐、一盒火柴、一把厚背砍刀,以及最重要的——一小包火药和几十颗他自己带来的、原本打算应急用的步枪子弹,他离开兵团时,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悄悄弄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他没法弄到枪,但老猎人教过他如何制作简单的触发式套索和陷阱,甚至是一些土制的捕兽装置,这些子弹里的火药,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没有声张,只是告诉收留他的屯长,想在山边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第二天拂晓,李越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把厚背砍刀,再次走进了白雪覆盖的森林。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活下去,并且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沿着野兽的足迹,寻找合适的下套地点;他观察山势,寻找可能作为长期据点的避风处。饿了,就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寒冷和困难依旧,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失去了老猎人这个现成的依靠,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潜能和狠劲。 他不再是被命运摆弄的李越,他是要在这林海雪原中,亲手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的猎人。 而他的猎场,就是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他的猎物,不仅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更是他自己那曾经卑微的命运。 希望,像这林海里的雪,看着厚实,一脚踩下去,却不知何时会崩塌。 连续三天,李越在他认为可能有收获的地方,精心布下了十多个套索和陷阱。他用的是老猎人亲传的手法,选的是野兽足迹相对频繁的路径。每一天,天不亮他就顶着刺骨的寒风去查看,每一次,心都悬在嗓子眼,然后又沉沉地落回冰冷的谷底。 空的,全是空的。 不是套索被触发后一无所获,就是压根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仿佛这片山林里的生灵都在刻意躲着他这个外来者。带来的干粮在迅速消耗,身体的热量在严寒和徒劳的奔波中一点点流失。靠山屯换来的那点食物,支撑不了太久。 是这片山猎户太多,野兽早已学精了?还是这片苍茫的林海,根本就不打算接纳他这个来自关内的不速之客? 第四天清晨,李越看着又一个空空如也的陷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一种混合着沮丧、愤怒和近乎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继续留在这片似乎拒绝他的区域,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不再执着于原地等待。带着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所有行李,他认准一个方向,沿着起伏的山脊,开始漫无目的地跋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碰碰运气,看看山的那边,会不会有新的生机。 林海雪原,进去容易出来难。没有明确的路径,只有无尽的树木和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树枝刮破了他的旧棉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层层衣物,扎进他的骨头里。脚早已冻得麻木,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离靠山屯肯定已经很远很远。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原始和陌生,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偶尔能看到一些陌生的、大型野兽的踪迹,这让他心头更加凛然。 好在,或许是换了环境,或许是否极泰来,他沿途随手布下的一些简易套索,竟然开始有了零星的收获。一只瘦弱的雪兔,一只不知名的、羽毛斑驳的山鸡。 这点收获,在平时或许能让人欣喜,但在这能冻碎骨头的严冬,对于消耗巨大的李越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兔肉柴而少,山鸡更是没几两肉。他不敢生太大的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用捡来的枯枝升起一小堆篝火,勉强将肉烤熟,带着血丝就囫囵吞下。油脂的匮乏让他感到一种从胃里蔓延开来的、难以忍受的虚弱和寒冷。 热量摄入远远跟不上消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漏底的容器,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意,很快就被无情的严寒抽走。夜里,他只能找个背风的雪窝子,蜷缩在帆布下,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冻得牙齿打颤,几乎无法入睡。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前世冻僵在送水渠里的冰冷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都特么要冻死了……”第四天傍晚,李越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看着眼前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小火堆,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嘴唇干裂,脸色青紫,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有气无力。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在向他招手。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站起身,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里。 第6章 遇狼 他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踉跄着往前挪动。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听天由命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低头,拨开积雪,发现那是一截半埋在上里的、腐朽的木头栅栏。 有栅栏?这说明附近可能有人迹!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他顺着栅栏的方向艰难前行。穿过一片密林,在一个相对背风的山坳里,他隐约看到了一栋低矮的、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木屋轮廓! 不是靠山屯那种木刻楞房子,而是更简陋,更像是猎人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木屋歪斜得厉害,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的位置只剩下黑洞洞的缺口。 但在此刻的李越眼中,这无疑是救命的殿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到木屋前。门被积雪堵住了一半,他用手、用砍刀,疯狂地刨开积雪,用力一推。 “嘎吱——哐当!”腐朽的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倒了下去,溅起一片雪尘。 一股混合着霉菌、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铺用石头垒砌的、塌了一半的土炕,和一个同样破烂的、用石头砌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破败,荒废,死寂。 但,它至少能挡住那催命的寒风! 李越几乎是爬着进了屋子,第一时间检查那个灶台。灶膛里还有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灰烬,烟道似乎也没有完全堵死。他心中狂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挣扎着退出屋子,在附近疯狂地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枯枝、掉落的树皮、甚至是一些干燥的苔藓。手脚早已冻得不听使唤,但他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一次又一次地将燃料抱进屋里。 终于,当一小堆篝火在破旧的灶膛里跳跃着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时,李越瘫坐在火堆旁,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暖意包裹住自己几乎冻僵的身体,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暂时。 温暖,哪怕是这破木屋里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温暖,对于濒临冻僵的人而言,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李越蜷缩在灶膛边,感受着火焰带来的微弱热流烘烤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极度的疲惫和这片刻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吃一口怀里那只冻硬的兔子,意识就不可抗拒地沉入了黑暗。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破败的木屋,失去了那扇倒塌的木门,如同一个敞开的伤口,暴露在林海的寒风中。屋内的火光和……活人的气息,在这寂静饥饿的冬夜里,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木屋外,几双幽绿的光点,在雪地的反光中若隐若现。它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鼻子在空气中急促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噜声。是青皮子(野狼),而且不止一只。冬季的老林子,食物匮乏,它们同样饥饿难耐。 领头的老狼谨慎地停在倒塌的木门外,浑浊的绿眼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火光让它有些迟疑,但里面那个毫无防备、散发着血肉气息的“猎物”,对饥肠辘辘的狼群而言,诱惑力太大了。更重要的是,入口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警告性的嚎叫,没有多余的试探。饥饿压倒了谨慎。老狼率先压低身体,贴着地面,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木屋。另外两只体型稍小的狼紧随其后。 屋内,李越睡得昏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完全沉浸在摆脱严寒后的深层睡眠里,对危险的逼近毫无察觉。 灶膛里的火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也将几只狼潜行的身影拉长,显得更加鬼魅。 领头的老狼在距离李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后腿微屈,肌肉绷紧,绿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越裸露在外的脖颈。唾液从它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冻结成小小的冰珠。 另外两只狼则默契地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封住了李越可能逃窜的路线。捕猎的本能,让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老狼即将发力扑出的前一刻—— 或许是多年在兵团养成的警觉性,或许是生死边缘激发的直觉,又或许是狼口中呼出的、带着腥膻气息的热气喷到了脸上……李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悸感像电流般窜遍全身,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豁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双充满贪婪和凶残的幽绿狼眼!以及那张张开着、滴着黏涎、露出惨白獠牙的血盆大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比恐惧更快的,是他在建设兵团和跟随老猎人历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操!” 一声短促而暴戾的嘶吼从李越喉咙里迸发,几乎在睁眼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向侧面猛地一滚!不是后退,而是滚向那半塌的土炕方向,试图拉开距离,并寻找依托。 “呜嗷——!” 老狼志在必得的一扑落空,獠牙擦着李越的耳畔划过,带起一阵腥风。它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嚎,后腿一蹬,再次扑上! 另外两只狼也同时发动了攻击,从两侧夹击而来! 李越此刻彻底清醒,肾上腺素疯狂分泌,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他背靠着冰冷的土炕,退无可退!眼角余光瞥见就放在手边的、那把厚背砍刀! 他几乎是凭着感觉,右手猛地抓起砍刀,看也不看,朝着正面扑来的老狼,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猛地一撩!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老狼凄厉的惨嚎! 刀锋似乎砍中了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但他来不及查看,左侧的恶风已然袭到!他根本来不及回刀,左臂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格挡! “刺啦——!” 狼牙狠狠咬在了他左臂的旧棉袄上,厚厚的棉絮和结实的布料暂时救了他一命,但巨大的咬合力和撕扯力依旧让他痛彻心扉,感觉骨头都要裂开!与此同时,右侧那只狼也已经人立而起,前爪搭向他的肩膀,血口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 李越右手砍刀被老狼牵扯,左臂被死死咬住,眼看就要被第三只狼锁喉!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脑袋猛地向前一撞! “砰!”额骨与狼鼻狠狠撞在一起! “呜……”右侧的狼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李越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被卡住的砍刀狠狠抽出,也顾不上姿势,反手一刀横劈! “嗷!”刀锋劈中了右侧狼的前腿或胸腹,引来又一声惨嚎。 而咬住他左臂的那只狼,还在疯狂甩头撕扯,试图将他的胳膊撕下来! 李越右手砍刀来不及回转,他干脆松开了左手,幸好刀是单手握的,任由那狼撕扯,空出的左手五指如钩,带着一股狠绝,直接插向了咬住他胳膊的那只狼的眼睛! “噗!” 指尖传来了触及柔软物体的恶心触感! “呜嗷——!!!”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几乎刺破耳膜,那只狼猛地松开了嘴,疯狂地后退,一只眼睛变成了血窟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生死交错! 李越背靠土炕,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身上溅满了狼血和自己的血,左臂被狼牙划破,额头也撞得青肿起来。他双手紧握着滴血的砍刀,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剩下的两只狼。 老狼被他刚才那一下开膛破肚,倒在门口附近抽搐,发出嗬嗬的濒死声。瞎了一只眼的狼在地上哀嚎打滚。只剩下右侧那只被劈了一刀,伤势不明的狼,龇着牙,低吼着,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灶膛里的火堆还在燃烧,映照着一屋子的狼藉和血腥。 人与狼,在破败的木屋中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狼群原始的凶戾气息。 李越知道,战斗还未结束。他必须震慑住,或者杀掉最后这只!否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东西,而他也绝无可能在这种伤势下,再经历一场恶斗。 第7章 搏杀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臂钻心的疼痛,将砍刀横在胸前,向前踏出一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咆哮: “来啊!畜生!” 短暂的死寂被狼的低吼打破。 最后那只狼,腹部被李越反手劈出的那一刀划开了一道血口,不算深,但疼痛和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不再谨慎地绕圈,焦躁地刨动着前爪,沾着雪沫和血渍的嘴唇掀起,露出完整的、令人胆寒的獠牙,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李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越背靠土炕,左臂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被狼牙撕扯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温热的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浸湿了破烂的棉絮。他右臂横握砍刀,刀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力剧烈消耗和伤口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他大口喘息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急促喷涌,目光却比屋外的冰雪更冷,牢牢钉在对面那唯一的威胁上。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这破屋就是最后的角斗场。 在建设兵团学的那些基于刺刀的格斗套路,擒拿格斗的技巧,此刻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没有刺刀,只有这把厚背砍刀;没有战友,只有你死我活。他调整着呼吸,重心下沉,将大部分重量压在未受伤的右腿,左腿虚点地面,保持着一个既能爆发又能闪避的姿势。 狼开始动了。它不再耐心周旋,而是利用速度,忽左忽右地快速窜动,试图扰乱李越的视线,寻找破绽。李越的视线紧紧跟随,身体随着狼的移动微微调整角度,砍刀始终护在身前。有好几次,狼假意前扑,李越都克制住了挥刀的冲动,他知道,一旦挥空,巨大的空档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 终于,饥饿和耐心耗尽,或许是觉得李越左臂受伤行动受限,或许是认为这猎物已是强弩之末,那狼在一次快速的右移后,猛地蹬地,后肢爆发出全部力量,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径直朝着李越的咽喉扑来!血盆大口张开,带着一股腥风! 就是现在! 李越没有选择硬撼,也没有向后躲闪,因为身后是土炕。就在狼腾空而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原本虚点的左腿猛地向后一蹬土炕边缘,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向右侧急闪,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右臂,将砍刀由下至上,不是劈砍,而是如同刺刀突刺般,精准而狠辣地向前“递”了出去! 他没有去瞄准狼头或者狼身那些可能被骨头卡住的位置,刀尖指向的,是狼扑来时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胸腹区域! “噗——嗤!” 刀身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利物划开皮革、切断肌肉纤维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李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破开阻碍时传来的震动,能感受到温热的狼血如同小瀑布般喷涌而出,溅射在他的脸上、胸前。那狼扑来的巨大冲力,带着他和刀一起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直到“砰”一声,狼的躯体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才止住势头。 李越松开刀柄,人借着惯性向旁边狼狈地滚开,直到撞到灶台才停下。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半跪而起,警惕地望向那边。 最后那只狼,被那柄厚背砍刀从前胸贯穿,死死地钉在了斑驳的土墙上。它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般的声响,幽绿的眼睛死死瞪着,里面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鲜血顺着刀身和墙壁汩汩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 过了几秒钟,那最后的抽搐也停止了。 狼,彻底没了气息。 破木屋里,只剩下李越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尘土和狼身上特有的骚臭味。 结束了。 李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脱力感席卷全身。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灶台,左臂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剧烈,让他忍不住倒吸着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棉袄袖子被撕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死死勒住伤口上方的胳膊,进行简单的止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他环顾四周。 一屋狼藉,三具狼尸。门口是濒死抽搐的老狼,屋中是捂着眼睛哀嚎渐弱的独眼狼,墙上是直接被钉死的最后一只。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活下来了。 在这远离人烟的废弃木屋,凭借着一把砍刀、一身血勇和兵团里学到的本事,从狼吻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代价是惨重的。左臂重伤,体力耗尽,而屋外,是依旧无边无际、危机四伏的林海雪原。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三具逐渐冰冷的狼尸,眼神复杂。它们是威胁,但此刻,也成了他接下来可能赖以生存的……资源。 首先,得活下去。处理好伤口,然后,处理这些“战利品”。 李越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将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一些。火光跳跃,映亮了他苍白而沾满血污的脸,也映亮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原始生死搏杀的血色寒屋。 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李越的神经。他背靠着冰冷的灶台,粗重地喘息了很久,才勉强从那场与狼群生死搏杀的惊悸中缓过一丝气力。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被狼牙撕扯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刺骨。他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再次紧了紧勒在伤口上方的布条,确保血暂时止住。现在还不是能彻底放松的时候。 目光扫过屋内三具逐渐僵硬的狼尸,李越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这些都是资源,是在这严冬绝境中活下去的资本。必须尽快处理,一旦尸体完全冻硬,剥皮取肉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他挣扎着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栽倒。扶着墙壁稳了稳身形,他捡起那把沾满狼血、已经有些卷刃的厚背砍刀,走向最近的那只被钉在墙上的狼。 不能再等了。 他费力地将砍刀从狼尸上拔出,温热的血液又涌出少许,但远不如之前喷涌时那么多。他依次将三只狼拖到屋外雪地上,就着雪光,开始给它们开膛放血。这是处理猎物的第一步,能去除部分腥臊味,也让肉质稍好一些。 然而,或许是他之前休息耽搁了太久,狼体内的血液要么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要么在低温下开始凝固、被组织吸收。刀子划开皮毛和肌肉,只有少量暗红色的、近乎半凝固的血液缓缓流出,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结成黑色的冰碴。 李越皱了皱眉,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差。血放不干净,狼肉的味道恐怕会大打折扣,而且更容易腐败——虽然在这冰天雪地里,腐败的速度会很慢,但终究是个隐患。 但他别无选择。 他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用砍刀和随身携带的小匕首,费力地将三只狼的内脏一一掏出。狼心、狼肺、狼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他没有丢弃,而是将这些内脏收集起来,用一块剥下来的狼皮兜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朝着远离木屋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找到一个高大的、枝杈茂密的松树,他奋力将这些内脏甩了上去,挂在高高的树杈上。这是老猎人教他的,既能避免吸引其他食肉野兽直接找到木屋,也能作为引诱其他猎物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汗水浸湿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回到木屋,他切下一条相对肥厚的狼后腿肉,也顾不上清洗——水在这里是奢侈品。回到屋内,他用树枝串起狼肉,就着灶膛里尚未熄灭的余烬,开始炙烤。 第8章 遇人 没有盐,没有调料,狼肉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糊和原始野性的气味。肉质很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咀嚼起来如同在啃一块浸了血的木柴。但李越依旧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需要热量,需要蛋白质来修复身体,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他将这块半生不熟、味道糟糕的狼肉硬生生塞进了肚子,胃里传来沉甸甸的感觉,总算驱散了一些濒死的虚弱感。 吃饱后,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沉睡。刚刚遭遇狼群袭击的经历,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这破木屋,没有门,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他强打精神,走出木屋,在附近寻找。运气不算太坏,他找到了一截被风雪摧折、倒在地上的枯木,不算太粗,但足够结实。他连拖带拽,将这截沉重的倒木弄回木屋,用它从内部斜顶住了那扇倒在地上的破木门。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起到一点阻挡和预警的作用。 做完这最后一道保险,李越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塌了一半的、冰冷的土炕边缘,甚至没力气爬上炕面,就这么蜷缩着身体,意识很快就模糊了。他不敢睡死,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噩梦连连,时而是在冰渠中挣扎,时而是狼群幽绿的眼睛和滴着涎水的獠牙。左臂的疼痛也一阵阵将他刺醒。 也不知道具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只有片刻。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了几声清晰的狗叫,紧接着,是两个男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有人?! 李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手边的砍刀。是敌是友?是这木屋的主人回来了?还是……其他的猎人或者……更糟的情况? 他心脏砰砰直跳,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脚步声靠近了木屋,似乎是在门口停下。 “咦?这门……”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 接着,便是推门的声音。“嘎吱——”那截顶门的倒木发挥了作用,门被推动了一点,但没能推开。 “里面顶住了?有人?”另一个较为沉稳、年长的声音带着警惕说道。 李越心思电转。如果是这木屋的主人,看到屋内的场景和自己这个陌生人,难保不会发生冲突。但如果是路过的猎人,或许……是个机会? 他不能一直躲着。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朝门外喊道:“外面是哪位朋友?屋里有人!”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那年长的声音回道:“我们是路过的猎户。你是哪位?怎么在这‘鬼见愁’的木屋里?”语气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鬼见愁?这名字倒是贴切。李越苦笑一下,答道:“我是从关内来的,迷路了,借这地方歇歇脚。这就开门。” 他起身,忍着左臂的疼痛,费力地将那截顶门的倒木挪开,然后拉开了那扇破门。 门外站着两人,一老一少,都穿着厚重的、油光发亮的皮袄,戴着遮耳的狗皮帽子,脸上带着常年被风雪侵蚀留下的红黑痕迹。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如鹰,手里端着一杆老旧的单管猎枪,枪口虽然微微朝下,但手指分明就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年轻的二十出头模样,身材壮实,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冰镩,同样一脸戒备地看着李越,他脚边还跟着一条体型硕大、毛色黑黄相间的猎狗,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看到李越满身的血污,破烂的衣衫,以及苍白的脸色,父子俩的眼神更加凝重。 “关内来的?”老猎人上下打量着李越,目光尤其在他还在渗血的左臂和手中的砍刀上停留了片刻,“你这……怎么回事?屋里的狼……” 李越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危险。他缓缓将砍刀放在脚边,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然后说道:“两位大哥,别紧张。我昨晚到的这里,半夜被三只青皮子摸了进来,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死。”他侧身,让开门的位置,让父子俩能看到屋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和剥了一半的狼皮。 看到屋内确实有三具被处理过的狼尸,以及打斗留下的痕迹,父子俩脸上的戒备稍缓,但猎枪依旧没有放下。 “空口无凭。”老猎人沉声道,“这年头,林子不太平,什么人都有。” 李越理解他们的谨慎。他想了想,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盖着公社红戳的介绍信,另一样,则是一枚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这是他离开兵团时,除了那五百元钱,唯一带在身上的、证明他过往的东西。 他将介绍信和奖章递了过去。 老猎人示意儿子接过。年轻的猎人仔细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字和公章,又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带着份量的奖章,抬头对父亲点了点头,低声道:“爹,像是真的。鲁省煤城来的,建设兵团,二等功……” 老猎人这才将猎枪的枪口彻底垂下,但依旧握在手里。他看向李越的眼神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是兵团下来的?还立过二等功?怎么弄成这样,跑到这‘鬼见愁’来了?” 李越见对方态度缓和,心里松了口气。他将介绍信和奖章收回,这才简略地,但也没有过多隐瞒地,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从被继母和父亲设计赶出家门,失去工作,决心回东北投奔老猎人赵福生,却发现老猎人已遭不幸,自己无奈独自进山,迷路至此,险些冻死饿死,又遭遇狼群……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渲染,但其中的曲折、艰辛和生死一线的危机,却让对面的猎人父子听得动容。尤其是听到他独自一人,在这破木屋里用砍刀搏杀三只饿狼时,年轻的猎人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向李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就连那条猎狗,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变化,不再低吼,只是警惕地看着李越。 “唉,也是个苦命人。”老猎人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将猎枪背到了身后,“老赵头……赵福生,我们认得。是个好把式,没想到……唉,这老林子,吃人不吐骨头啊。” 他看了看李越还在渗血的左臂,皱了皱眉:“你这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这‘鬼见愁’不是久留之地,冬天邪性得很。我们是横道河子镇上的猎户,姓韩,这是我儿子韩小虎。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镇上吧,先把伤养好再说。” 横道河子镇?李越心中一动,他好像听老赵头提起过这个镇子,似乎离他原本要找的靠山屯还有一段距离,但总算是个有人的地方。 看着韩家父子真诚,至少目前看来如此,又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状况和这间危机四伏的破屋,李越知道,这可能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他点了点头,抱拳行了个礼,这个动作牵动了李越的伤口,疼的李越咧了下嘴,强作诚恳道:“多谢韩大叔,小虎兄弟!救命之恩,我李越记下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老韩摆了摆手,“赶紧收拾一下,趁天还没黑,咱们得赶路。这地方,晚上指不定还有啥东西过来。 老韩,也就是韩老栓,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做事干脆利落。他一看李越那满身的伤,尤其是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就知道靠他自己走出这片老林子基本不可能。这“鬼见愁”附近山势复杂,积雪深厚,空手行走都费力,更别说一个伤员了。 第9章 收留 “小虎,去,砍几根直溜点的桦木枝子来。”韩老栓吩咐儿子,自己则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三只被李越处理了一半的狼尸,点了点头,“皮子剥得还算利落,就是血没放净,肉骚了点。不过这年月,也是好东西。” 他又看了看李越那条受伤的胳膊,眉头紧锁:“你这伤得赶紧弄,耽误了这胳膊可就废了。咱们镇上有卫生所,王大夫治红伤(外伤)有一手。” 李越心里感激,连声道谢。 韩小虎动作麻利,很快就从附近砍来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不错的白桦树枝。父子俩显然对此驾轻就熟,用随身携带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绑扎出了一个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爬犁。爬犁前端留出了两根长长的拉绳。 他们将三只狼的尸身连同没剥完的皮和李越那个简单的行李卷一股脑地堆放在爬犁上,用绳子固定好。韩老栓将其中一根拉绳系在了那条名叫“大黑”的猎狗特制的背带扣上,另一根则交给了儿子韩小虎。 “小伙子,你坐上去吧,省点力气。”韩老栓对李越示意道。 李越看着那爬犁,有些犹豫:“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还能走……” “行啦,别逞强了。”韩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这模样,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窝。坐稳当点,我这‘专车’速度可不慢!” 盛情难却,也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确实糟糕,李越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侧坐在爬犁的后部,尽量不压到受伤的左臂。 “走嘞!”韩小虎吆喝一声,肩膀套上拉绳,身体前倾,开始发力。前面的大黑也似乎明白了任务,低吠一声,四肢蹬地,配合着小虎向前拉扯。 爬犁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开始缓缓移动。韩老栓背着猎枪,走在最后面,既是压阵,也时不时帮儿子推一把,或者在爬犁偏向时出声提醒。 一行人外加一条狗就这样离开了那座带给李越噩梦与生机、被称作“鬼见愁”的废弃木屋,朝着林海之外的方向行进。 坐在爬犁上,虽然颠簸,但确实节省了李越极大的体力。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也开始有精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并与前面的韩小虎和旁边的韩老栓交谈。 “韩大叔,小虎兄弟,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这里具体是啥地方?”李越开口问道,他之前完全是盲目前行,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位置。 韩小虎一边用力拉着爬犁,一边喘着气回答道:“咱现在还在张广才岭里头转悠呢!这片老林子,大着呢!属于黑省,牡丹江地区,归大海林管。咱们要去的横河子镇,就在山边上,靠着铁路。” 张广才岭!黑省!牡丹江!打海林!横河子镇! 一个个地名如同拼图,瞬间将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清晰地定位出来。李越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有些感慨。他原本是想去完达山找赵福生,结果阴差阳错,竟然往东北方向偏离了这么远,跑到了张广才岭的深处。不过,总算还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没有彻底迷失。 “这一路可真是……多亏遇上您二位了。”李越由衷地说道,“不然我可能真就交代在那木屋里了。” 韩老栓在后面接口道:“也是你命不该绝。那‘鬼见愁’邪性,平时我们爷俩都不太往那边靠,今天是追一只受伤的狍子,才拐到那附近,听到点动静,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你这档子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人,敢在冬天钻这老林子,还弄死了三头青皮子,是条汉子。建设兵团下来的,还立过功,难怪有这胆色和本事。” 话语中带着对李越经历的同情,也带着对他身手的认可。东北人性情豪爽,敬佩的就是有真本事、能豁得出去的硬汉。 “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李越苦笑一下,“当时要不拼命,就没命了。” 一路上,三人断断续续地聊着。李越也进一步了解了韩家的情况。他们是横道河子镇上的老坐地户,世代都以打猎和在山里弄点山货为生。韩老栓是镇上有名的老炮手(老猎人),枪法好,对山里也熟。韩小虎今年二十整,子承父业,也是个好猎手。家里还有韩大婶和一个出嫁了的姐姐。 李越也把自己在山东老家的遭遇,以及为何要来东北,更详细地说了一些。听到他父亲作为村支书却偏袒后妻之子,设计夺了他用命换来的工作,还把他赶出家门,韩小虎气得直骂“啥玩意儿!”,连沉稳的韩老栓也连连摇头,感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当爹的,确实不地道。” 这交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李越能感受到这对猎人父子发自内心的朴实和热情。他们没有什么弯弯绕绕,觉得你是个值得帮的人,就会伸手拉你一把。这种久违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善意,让李越冰封了许久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爬犁在积雪的山林间穿行。大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韩小虎的脑门上也见了汗,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挂在腰间皮囊里的水。李越坐在爬犁上,看着前方小虎奋力拉拽的背影,看着旁边韩老栓沉稳迈步的身姿,以及那条忠诚卖力的大黑狗,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一路,他确实深切体会到了东北人的实在和热情。这与他之前在山东老家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路崎岖,积雪深厚。虽然有爬犁代步,但行进速度并不快。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淡下来,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沉。寒风似乎也更凛冽了些。 “加把劲,快到了!看见那边灯光没?”韩老栓在后面鼓励道,抬手指向前方山坳的出口方向。 李越努力抬头望去,果然,在暮色笼罩的山口之外,遥远的前方,依稀出现了几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 那是灯火!是人烟! 希望,如同那灯火,在李越的心中骤然亮起。 三人精神都是一振。韩小虎“嘿呦”一声,再次发力,拉着爬犁朝着灯光的方向加速前进。大黑也仿佛知道家就在前方,尾巴摇动,吠叫了两声,更加卖力地向前冲。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爬犁驶上了一条相对平整些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实的雪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木栅栏和堆放的柴火垛。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逐渐连成一片,勾勒出一个小镇的轮廓。 低矮的房屋,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和……家的气息。 当爬犁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一处挂着“横道河子镇卫生所”木牌子的院门外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镇子里零星亮着灯火,静谧而安详。 韩老栓上前拍了拍门,高声喊道:“王大夫!王大夫!睡了吗?有个急症,红伤!” 卫生所窗户里的灯很快亮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老韩头?这大晚上的……”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探出头来。 李越在韩小虎的搀扶下,从爬犁上站起身,看着眼前这陌生却充满生机的东北小镇,看着身边热心的韩家父子,看着那亮着灯的卫生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于,从那个冰冷、血腥、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走出来了。 卫生所的王大夫手法很利落,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看着李越左臂上那深可见骨的狼牙印子和撕扯伤,老大夫也直嘬牙花子:“小伙子,命够大的!这要是再深点,或者啃到筋上,你这胳膊就悬了。幸好,骨头没事,就是失血多了点,得好好养一阵子,千万别沾水,别用力。” 李越连连称是,心里也一阵后怕。 包扎完毕,韩老栓父子又陪着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他们在镇子边上的家。那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落,几间低矮但收拾得利索的木刻楞房子,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柴火垛,角落里还有一个盖着草帘子的菜窖。 第10 章 韩家 听到动静,一个围着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这就是韩老栓的老伴,韩大婶。看到李越这满身狼狈、胳膊还吊着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回事。 韩老栓简单说了下经过,韩大婶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老天爷保佑!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与外界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韩大婶手脚麻利,很快就张罗出了几个菜:一盘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咸肉,一碟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干豆角。主食是一大盆刚出锅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这对于在冰天雪地里挣扎了多日、几乎啃生狼肉度日的李越来说,无异于珍馐美馔。他坐在热乎乎的炕桌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闻着那久违的、属于“家”的饭菜香,鼻子竟有些发酸。 “孩子,快吃,别愣着,到家了就别客气!”韩大婶热情地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疙瘩汤。 “谢谢婶!”李越道了谢,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左臂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咸肉咸香,酸菜开胃,土豆软糯,每一口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踏实。 韩老栓也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和儿子倒了一小盅驱寒,没让受伤的李越喝。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也让李越彻底放松了下来。 吃完饭,安排住宿。老两口睡外屋的大炕,李越则和韩小虎睡在里屋的一铺小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身下是久违的温暖,耳边是韩小虎很快就响起的均匀鼾声,李越却有些失眠了。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再到这温暖踏实的农家炕头,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恍如隔世。但他也清楚,这暂时的安稳,是韩家父子好心收留,他不能一直这么待下去。未来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李越不顾韩大婶的劝阻,执意要出门。他吊着伤臂,凭着记忆找到了镇上的供销社。他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和全国粮票,精心挑选了两瓶本地产的、算是比较上档次的“北大荒”白酒,又买了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硬通货、探望病人和送礼都极有面子的黄桃罐头,还称了一斤水果糖。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像样的谢礼了。 提着这些东西回到韩家,韩老栓和韩大婶一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韩老栓皱着眉,“跟你说了到家就别客气,花这冤枉钱干啥?你身上还有伤,正是用钱的时候!” “大叔,婶,”李越把东西放在炕桌上,诚恳地说,“你们救了我的命,还让我住家里,给我吃喝,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我心里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也没脸再住下去了。” 看他态度坚决,韩老栓叹了口气,没再推辞,示意韩大婶把东西收下。他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个知恩图报、有骨气的人,不想白白受人恩惠。 收下礼物,韩老栓沉吟了片刻,看着李越,说道:“李越啊,既然你把这当自己家,有些话,大叔就直说了。你这情况,老在林子里晃荡不是个事儿,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得把户口落下来。不然就是个‘盲流’,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啥也干不成。” 李越心里一动,这正是他发愁的事情,连忙点头:“大叔,您说得对。我也正想这事,不知道咱们这屯子里,能不能……” 韩老栓吸了口旱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我琢磨了一早上,就等你回来跟你说。咱们屯子,大部分都是几辈子的坐地户,沾亲带故的。你这外来户,又没个正经由头,想直接落户,难。不过,你这二等功的奖章是个硬牌子,我寻思着,带你去找屯长说说看,兴许有门。” 李越一听,心中升起希望:“那太谢谢大叔了!” 事不宜迟,韩老栓当即就带着李越,提着那两瓶酒和一瓶罐头,去了屯长家。 屯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听说以前也当过兵。他看到韩老栓带着个生面孔小伙子来,有些意外。等韩老栓说明来意,并把李越的情况,特别是那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和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拿出来后,马屯长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仔细看了看奖章和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特别是他那吊着的伤臂。 “李越同志,你是立过功的人,是国家的功臣,按说我们应该照顾。”马屯长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为难,“可是,咱们屯子的情况,老韩也知道。地少人多,基本都是坐地户,宅基地、口粮田那都是有数的。你这突然要来落户,我……我很难办啊。社员们也会有意见。”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失望的眼神,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看老韩他们对你热情,那是他们家人好。在咱这屯子里,你一个外来户,说难听点,现在就是个‘盲流子’,没根没底的,就算我硬着头皮给你落了户,以后分粮、分柴、出工、甚至邻里相处,你都难!根本吃不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越知道,马屯长说的是实情。中国农村的宗族和地域观念极重,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想融入一个成熟的、以坐地户为主的村子,难度极大。 心里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看到李越黯然的神色,马屯长话锋一转,指了指西边大山的方向:“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往山里再走个二十多里地,有个地方叫‘五里地屯’,你知道不?” 李越摇了摇头。 “那地方,最早是五几年的时候,上面组织的垦荒点,后来垦荒队撤了,就留下些房子和开出来的地。现在那屯子里住的人,基本都是后来从关里逃荒来的,或者像你这样没啥根底的外来户。那地方偏,离镇上远,土地也瘠薄,咱们本地人不爱去。所以,他们那儿就是缺人!地有的是。”马屯长说道,“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写个条子,或者让老韩带你过去找他们屯长说说。就冲你这军功章,他们肯定欢迎!留在那里,指定没问题!” 峰回路转! 虽然五里地屯听起来条件艰苦,位置偏僻,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能够合法落户、安稳下来的机会!对于此刻几乎走投无路的李越来说,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屯长!谢谢您指点!”李越连忙道谢,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从马屯长家出来,韩老栓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五里地屯……我知道那地方,确实偏了点,苦了点。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儿。咋样,你去不去?要去的话,等你伤好点,我让小虎送你过去看看。” 李越看着远处绵延的、被白雪覆盖的张广才岭,目光坚定。 “去!只要有地方肯收留我,再苦再偏我也不怕! 在老韩叔家热炕头上歇了两天,有韩大婶变着法儿做的热汤热饭,李越左臂的伤口虽然还疼,但那股钻心的劲儿缓过去不少,精神头也恢复了很多。他人躺在床上,心里却像长了草,怎么也踏实不下来。总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五里地屯那个未知的地方,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迫切地想要去亲眼看看,尽快把脚跟站稳。 第三天一早,他再也按捺不住,向韩老栓提出了想去五里地屯的请求。 韩老栓看着他急切的眼神,知道这小伙子是个心里有主意、不愿闲待着的主,便也没多劝。“成,你这伤走动是不方便,我去队里借挂马车,送你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套着匹老实骡子的旧马车就停在了韩家门口。韩小虎帮着把李越那点简单的行李和三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皮搬上车,韩大婶则硬塞给李越一包刚烙好的、还温乎的玉米饼子和几个咸菜疙瘩。 第11章 落户 “路上垫补点,到了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刚开始难。”韩大婶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李越心里暖烘烘的,连连道谢。 韩老栓赶着车,李越坐在车辕另一侧,裹紧了韩家借给他的旧皮袄。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了横河子镇,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更加狭窄颠簸的土路,向着西边的大山深处行去。 路越走越荒,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草甸子,虽然此刻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但依然能想象出春夏时节这里的广阔。草甸子上,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者简陋的木刻楞,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 这就是五里地屯了。确实如马屯长所说,偏僻,荒凉。屯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别说供销社了,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雪中小径,连接着各家各户。 “到了。”韩老栓勒住骡子,马车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土坯院子外。“这就是屯长家。” 五里地屯的屯长姓王,叫王满仓,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韩老栓,熟络地打了声招呼。 “满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后生,李越。”韩老栓把李越的情况又跟王屯长介绍了一遍,重点提了他是建设兵团下来的,立过二等功,以及想在屯子里落户的意愿。 王屯长打量着李越,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和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韩老栓带来的、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和那枚奖章,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欢迎欢迎!咱这五里地屯,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大!能吃苦、肯下力气的汉子,咱们这儿都欢迎!”王屯长说话嗓门很大,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李越同志,你是功臣,到了这儿就别客气,以后这就是你家!” 这话说得李越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能感觉到,王屯长的欢迎是发自内心的,不像马屯长那样带着诸多顾虑和权衡。 韩老栓见事情顺利,也放下心来,又跟王屯长寒暄了几句,嘱咐李越安心养伤,有啥困难就捎信儿,便赶着马车回去了。他得在天黑前赶回镇上。 送走韩老栓,王屯长热情地领着李越在屯子里转了转。屯子确实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草甸子上,彼此离得都不近。有些房子看起来还算齐整,有些则显得破败。屯子中间有一口用木头框子围起来的水井,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柴火垛,算是屯里的公共区域。 “咱们屯子就这样,条件比不了山下。”王屯长指着远处山脚下几间更破败、几乎半埋在雪里的房子说道,“那边是以前垦荒队留下的老房子,都空着呢,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走,我带你去看看,挑一间顺眼的。” 两人深一脚浅脚地来到那片废弃的房舍前。王屯长推开一扇几乎要散架的木头院门,指着一个带着个小院子的土坯房说:“这间还行,当初盖得还算结实,就是屋顶草苦子(苫房草)烂了不少,有点漏风,炕也得重新盘一下。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这儿?” 李越走进院子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一下应该能用。房子是标准的东北土坯房,一明两暗的格局,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棂。屋里空空荡荡,落满了灰尘,墙角挂着蛛网,那铺土炕也塌了一半。 破败,荒凉。 但李越看着这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破但独立的“家”,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这比他之前住的爷爷奶奶的老屋强,更比那“鬼见愁”的木屋安全!这里,将是他李越在黑土地上真正开始新生活的起点! “不嫌弃!王屯长,就这间吧!太好了!”李越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喜。 王满仓见李越不挑剔,也很高兴。“成!回头我找几个人帮你把屋顶补补,炕盘一下。眼下天冷,先将就着。吃的你也别愁!” 他说着,带着李越回到了自己家,从自家粮囤里,直接给李越量了足够吃两个月的玉米和一些黄米,又拿了一小袋土豆和几颗冻得硬邦邦的白菜。 “这些你先拿着吃,算屯里预支给你的口粮!等开春下了工,再从你工分里扣。”王满仓大手一挥,很是仗义,“盐啥的我家还有点,你先拿去用。缺啥少啥,以后慢慢置办!” 捧着这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李越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一路走来,从山东老家的算计冷漠,到老林子里的生死一线,再到韩家父子的热心收留,如今在这陌生的五里地屯,又遇到了王满仓这样实心实意的屯长。这冰天雪地的北国,似乎用它粗犷而真诚的方式,接纳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王屯长……不,王叔!谢谢!太谢谢您了!”李越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远来的都是客,落下了就是一家人!”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先帮你把粮食搬过去,再找点柴火,今晚先把炕烧上,别冻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白雪覆盖的五里地屯,将这个小屯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李越站在那个属于他的、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前,看着王满仓忙碌的身影,感受着怀里粮食的重量,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前路依旧艰难,但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微弱的根。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正式开始了。 夜幕低垂,五里地屯的冬夜寂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李越在他那四处漏风的新“家”里,用王满仓给的柴火,费力地在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坑里升起了小小的火堆。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和部分寒意,却难以温暖这久无人居、寒气早已浸透每一寸土坯的屋子。 他就着火光,啃着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算是解决了晚饭。屋里没有水缸,他走到院外,就着干净的积雪啃了几口,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带来一丝湿润,却也带走了更多热量。 躺在冰冷的、只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破炕上,李越蜷缩着身体,裹紧了那件旧皮袄。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下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着,让他久久无法入睡。他看着黑暗中空洞的屋顶轮廓,心里却不像这屋子一般冰冷。 他拥有了一個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虽然破败。他还有那三头冻得硬邦邦、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以及三张初步鞣制过的狼皮。这些东西,在这山里都是硬通货,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启动资本。还有韩大婶悄悄塞进行李的那几块咸肉,在这缺少油水的冬日,更是珍贵的情谊。 “东北人,可交啊……”李越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从韩老栓一家到王满仓屯长,这份毫无功利色彩的、质朴的热情,像暗夜里的火种,温暖着他这颗曾被至亲冰封过的心。他暗暗发誓,这份恩情,日后必当报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他警惕地坐起身,侧耳倾听,是人声和脚步声。 他披上皮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只见王满仓屯长带着三个汉子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背着个大工具箱,另外两人手里拿着铁锹、泥抹子等家伙事。晨光熹微中,几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李越,醒啦?”王满仓笑着招呼,“这天寒地冻的,你这屋没个热乎炕可不行!胳膊还伤着,自己也弄不了。这几位是咱屯子的老把式,张瓦匠,刘老二,王老蔫儿,我特意叫来帮你拾掇屋子的!” 第12章 小虎 李越看着眼前这几张被冻得通红、却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没想到,王屯长动作这么快,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到。 “王叔,这……这太麻烦各位叔伯大哥了!”李越连忙上前,又是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啥!左邻右舍的,搭把手的事儿!”那个背着工具箱、被称为张瓦匠的瘦高个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你这功臣住这破屋子,俺们脸上也无光不是?赶紧的,趁日头好,先把炕给你盘上!” “对,先盘炕!没热炕这冬天没法过!”刘老二是个敦实的汉子,话不多,已经开始挽袖子。 王老蔫儿人如其名,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就去院墙边搬和泥用的土了。 几人说干就干,根本不用李越插手。张瓦匠是主力,指挥着刘老二和王老蔫儿拆掉那铺破炕,清理炕洞,又让李越指出院里哪里土质合适,开始和泥、摔坯。王满仓也没闲着,帮着打下手,去找合适的石板准备做炕面。 李越吊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几人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用浓重的东北口音互相招呼、说笑,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起来。他插不上手,便去把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坑边烘着,又拿出自己舍不得喝、本来想留着送人的一点茶叶末,用破陶罐在火堆上烧了点开水,给大家沏了壶滚烫的、带着苦涩味的酽茶。 “哎呦,还有茶水呐?好东西!”张瓦匠也不客气,接过李越递来的、缺口的大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着白气赞道。 忙碌了一上午,一铺崭新的、结结实实的土炕盘好了。炕洞通畅,炕面平整,只等泥坯干透就能烧火。 下午,几人又忙着修补屋顶。张瓦匠爬上房顶,将腐烂的苦房草清理掉,刘老二和王老蔫儿在下面递上新的、干爽的草捆,是王满仓从屯里公用的柴草垛里挪用的。李越仰头看着,只见张瓦匠手法娴熟,一层层、一排排地将新草压实、苫好,如同给房子盖上了一层厚实的金色棉被。 灶台也被重新垒砌了一番,虽然还是土灶,但更规整,火道也更通畅。 夕阳西下时,这个小院已然焕然一新。屋顶厚实了,不再透风漏光;炕是新的,散发着泥土的气息;灶台是新的,似乎随时可以点燃温暖的炊烟。 “成了!今晚就能烧炕了!头一天火别太大,慢慢烘着,把潮气逼出来。”张瓦匠从房顶下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对李越说道。 “谢谢!谢谢张叔,谢谢刘叔、王叔,谢谢王屯长!”李越看着这一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能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别客套了。”王满仓笑道,“都是自己人。你安心住下,把伤养好。开春了,咱这五里地屯,有的是活儿干,有的是希望!” 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越走进屋里,虽然依旧空空荡荡,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破败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踏实的生活气息。他摸了摸那铺新炕,冰凉的触感下,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温暖。 他点燃了灶坑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虽然锅里只有烧开的水,烟雾顺着新通的烟道袅袅升起。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虽然疲惫却充满光彩的脸。 屋子,终于暖了。 心,也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越,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他在这名为五里地屯的土壤里,埋下了种子,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双手,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夜幕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李越躺在尚且温乎的新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睡得格外安稳。 李越在新盘的火炕上睡了来到五里地屯后最踏实的一觉。炕烧得透,热气从土坯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驱散了屋里积攒多年的阴寒潮气,也熨帖着他受伤初愈的身体。第二天醒来,只觉得通体舒泰,左臂的伤口虽然还不敢用力,但那持续的胀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正就着咸菜喝玉米碴子粥,盘算着今天该开始收拾院子,或者试着处理那三张狼皮,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 “越哥!越哥在家不?” 是韩小虎的声音!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碗迎了出去。只见院门外,韩小虎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系着红缨,神气活现。更让李越惊讶的是,马后面还拉着一个空爬犁,正是之前把他从“鬼见愁”拉出来的那个。 “小虎兄弟!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李越赶紧开门。 韩小虎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院门的木桩上,咧嘴笑道:“我爹和我娘不放心你,非让我来看看你胳膊咋样了。顺便嘛,”他拍了拍那个爬犁,“给你送个‘运输队’过来!你这刚安家,柴火是顶顶要紧的,光靠你那伤胳膊可不行。我爹说了,让我在你这儿住两天,帮你进山拉点柴火,把柴火垛堆起来,不然这冬天后半截难熬!” 李越看着韩小虎和他带来的马匹、爬犁,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韩家对他,真是没话说,事事都想在了前头。 “我这胳膊好多了,王叔找大夫给换过药,说恢复得不错。”李越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就是这柴火……确实是个大问题。小虎兄弟,真是太麻烦你了!”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韩小虎摆摆手,打量着李越的气色,点点头,“嗯,脸色是比前几天强多了。这屋子拾掇得也不错,王叔他们够意思。” 他性子急,说干就干。“越哥,我看你今天精神头还行,要不咱这就进山?早点把柴火备足,你也好安心养伤。” 李越的胳膊确实好了七八成,只要不太过用力,寻常活动已无大碍。他也正愁柴火的事,见韩小虎如此热心,便不再推辞。“成!听你的!” 两人当即准备。李越带上厚背砍刀和斧头,韩小虎则从马背上取下一捆结实的麻绳和一把更大的斧子。锁好院门其实也就是把门闩插上,两人一马一爬犁,便朝着屯子后面不远的老林子走去。 五里地屯本就坐落在山坳草甸子上,离真正的原始森林边缘极近,这也是它偏僻的原因之一,但此时却成了获取燃料的便利条件。没走多远,便进入了林海雪原的世界。 林子里倒下枯死的树木不少,被称为“倒木”。这些木头经过自然风干,是极好的烧柴。韩小虎眼尖,很快就在一片白桦林边缘找到了一棵碗口粗、已经枯死倾倒的桦树。 “就它了!桦木疙瘩,耐烧!”韩小虎招呼一声,抡起大斧就砍。他年轻力壮,又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木屑纷飞。李越也没闲着,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握着砍刀,帮忙修理枝杈。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这棵倒木分解成一段段适合烧火的长短。韩小虎和李越一起用力,将木段抬上爬犁,用绳子捆扎固定好。 “驾!”韩小虎吆喝一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奋力拉起满载木柴的爬犁,朝着屯子的方向返回。 由于距离近,路况也熟悉,积雪被他们来回踩压,形成了一条简易雪道,这一趟往返速度很快。回到李越的小院,两人又将木柴卸下,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一角,开始形成一个小小的柴火垛。 就这样,两人几乎没怎么停歇。韩小虎力气大,眼神好,负责寻找和砍伐合适的倒木;李越则负责打下手,修理枝杈,以及装卸车。枣红马也十分给力,拉着沉重的爬犁在雪地里奔走,毫无怨言。 饿了,就啃几口带来的冻豆包或玉米饼子;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林海雪原间,只剩下斧头砍伐的“梆梆”声、马蹄踩雪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年轻人偶尔的交谈和笑声。 第13章 紫貂 效率极高。第一天,他们就来回拉了八趟,院角的柴火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变长。 晚上,李越把韩大婶给的咸肉切下一小块,和土豆、白菜一起炖了一大锅,虽然调料只有盐,但在这劳作之后,吃起来格外香甜。两人就着热乎乎的菜,啃着饼子,围着暖烘烘的炕桌,韩小虎兴致勃勃地讲着山里打猎的趣事,李越也说着建设兵团里的见闻,小小的土屋里充满了生气。 第二天,两人再次早起,继续进山拉柴。李越的胳膊似乎也因为适度的活动而恢复得更快了些,能帮上更多的忙。这一天,他们甚至拉得更多,足足十二趟! 等到第二天傍晚太阳西斜时,李越家院墙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粗大的木段、细密的枝桠,分门别类,足够李越烧上一个冬天还有富余。 看着这座坚实的“柴山”,李越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东北的冬天,有足够的柴火,就意味着温暖,意味着生存的保障。 “这下行了!就算再来个把月的大烟儿炮(暴风雪),越哥你也能在屋里猫得舒舒服服的!”韩小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劳动后的满足笑容。 “小虎,这回可真多亏了你!”李越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热情的东北小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敢拍受伤的左臂那边,“这份情,哥记心里了!” “嗨,说这干啥!”韩小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柴火有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娘该念叨了。” 李越知道留不住,便把剩下的那点咸肉硬塞给韩小虎带回去,又把自己那三张狼皮拿出来,坚持让韩小虎带一张回去给韩老栓做褥子。 韩小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翻身上马,对着李越挥手:“越哥,你安心住着!开春我再来找你,咱们一起进山撵兔子去!” “好!一定!”李越站在院门口,用力挥手,直到韩小虎和枣红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雪道尽头。 回到院里,看着满垛的柴火,修补一新的屋顶,盘得结实的火炕,以及屋里那点虽然简单却足以果腹的粮食,李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基本康复,住所安定,柴火充足。 韩小虎走后,李越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柴火,心里踏实是踏实了,可那股子闲不住的劲儿又冒了上来。他本就是建设兵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后来又跟着老猎人赵福生在老林子里钻惯了,这几天养伤加上收拾屋子,乍一闲下来,浑身都觉得不得劲。 左臂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王大夫嘱咐过,筋骨还没完全长牢,不能使大力气,更不能抡枪托。枪他是没有,可这狩猎的心思,却像雪地里的嫩芽,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他不敢往老林子深处走,那里面的大家伙熊、野猪甚至可能有东北虎,不是他现在这状态能招惹的。他盯上了屯子后面那片被当地人称为“后山”的次生林。那里离屯子近,平时也有屯里人活动,大型猛兽相对较少,但野兔、山鸡、狍子之类的小型动物却不少,正是下套子的好地方。 说干就干。李越找出之前从供销社买的、以及韩小虎留下的一些细钢丝和麻绳,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老猎人教他的下套手法。他不需要枪,套子这种被动狩猎方式,正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工具,独自一人进了后山。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他沿着野兽常走的“兽径”,寻找着合适的下套地点——通常是灌木丛边缘、树根旁、或者雪地上有明显足迹交叉的地方。 他下得很仔细,每一个套索的松紧、高度、伪装都力求完美。老猎人说过,下套不光是技术活,更是耐心和经验的积累。他忍着左臂偶尔传来的轻微不适,专注地布置着。一下午的时间,在林子里曲里拐弯地绕了一大圈,足足下了五十个套子。有专门套兔子的活扣,也有能套稍大点猎物的吊脚套。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李越看着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心里充满了期待。能不能在这五里地屯真正立足,除了种地,这狩猎的本事,或许就是他另一条重要的生计。 回到他那温暖的小屋,李越简单吃了点东西,早早便睡下了。心里惦记着山里的套子,这一夜睡得并不沉。 第二天,天还黑黢黢的,启明星还在东边天际闪烁,李越就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他穿好厚厚的皮袄,带上麻袋和一把小匕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屋门,融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他凭着昨天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后山。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寒气逼人,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脚步轻快而急切。 找到第一个套子,空的。套索完好无损,没有被触发过的痕迹。李越并不气馁,这才第一个。 他走向第二个套子,那是在一丛榛棵子下面设的活扣。还没完全走近,他敏锐的眼睛就捕捉到雪地上有一片凌乱的蹬踏痕迹,套索的位置似乎也有些变动。他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凑上前。 只见套索紧紧绷着,另一端,一只肥硕的灰色野兔正僵硬地躺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冻硬了,脖颈被套索勒住,显然挣扎了许久才断气。 “开张了!”李越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小心地解开套索,将冻得硬邦邦的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这开门红,是个好兆头! 他将兔子塞进麻袋,仔细地将这个套子恢复原样,重新布置好。狩猎讲究可持续,不能竭泽而渔。 带着这份喜悦,他继续查看后面的套子。 运气似乎真的不错。第三个套子套住了一只羽毛鲜艳斑斓的野鸡(飞龙);第五个套子逮住了一只傻乎乎的狍子幼崽(虽然小,但肉量可观);第七个、第九个……接连都有收获。大多是野兔和山鸡,也有一只体型不小的灰狗子(松鼠)。 当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有两个套子被触发了,但套到的猎物却不知所踪,只在雪地上留下几撮毛发和零星的血迹,以及……被啃食剩下的、连着一点皮肉的小半条腿。看痕迹,像是被狐狸或者黄皮子(黄鼠狼)之类的偷吃了。 李越有些心疼,但也没办法,山林里的规则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他将被破坏的套子重新修好下上。 当他检查到靠近一片岩石堆附近的两个相邻套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两个套索上,竟然分别挂着一只毛色油光水滑、体型细长、尾巴蓬松的小兽!它们的皮毛在微弱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漂亮的、近乎深紫色的光泽,华贵而神秘。 是紫貂!而且还是两只! 李越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认得这东西!在老猎人赵福生那里见过,也听他说起过。紫貂的皮,俗称“软黄金”,是东北三宝之一,极其珍贵!在黑市上,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能换到的钱和票据,远超十只兔子或者五只狍子!这一下就是两只!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上前。两只紫貂都已经死了,套索精准地勒住了它们的脖子。他像对待珍宝一样,极其轻柔地将它们从套索上解下来,仔细检查皮毛。万幸,套索没有在珍贵的毛皮上造成明显的破损。 第14章 收获 将这两只意外的“重宝”轻轻放入麻袋最底层,李越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肉食,这是巨大的财富,是他改善处境的重要资本! 他一鼓作气,将剩下的套子全部检查完毕。最终清点下来,这一早上的收获堪称丰硕:野兔八只,山鸡五只,飞龙两只,小狍子一只,灰狗子一只,还有那两只价值连城的紫貂!总共十九只猎物,外加两条不知名野兽吃剩的腿。 麻袋变得沉甸甸的,扛在肩上,那份重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和喜悦。 将所有套子重新检查、修复、布置妥当,确保明天还能有收获后,李越才扛着这沉甸甸的麻袋,踏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心满意足地返回屯子。 回到自家小院,他将猎物一一取出,在地上摆开。看着这琳琅满目的收获,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靠山吃山,他李越,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五里地屯,确实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不错! 激动的心情平复一些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屯长王满仓。自己刚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是王叔二话不说给了自己安身之所,预支了粮食,还找人帮自己修屋盘炕。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挑了两只最肥硕的跳猫子,用草绳拴好,又看了看那两只紫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这东西太扎眼,现在拿出来未必是好事,而且他也需要它们来换取更急需的物资。 提着两只肥兔子,李越径直来到了王满仓家。 王满仓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李越提着兔子过来,有些意外:“李越?这一大早的,你这是……” “王叔,”李越笑着把兔子递过去,“昨儿个在后山下了几个套子,早上收了点东西。这两只跳猫子您拿着,添个菜!” 王满仓看着那两只肥嘟嘟的兔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也没多客气,接了过来:“行啊,小子!手艺没丢!这后山的跳猫子可精着呢,能套到不容易!”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看来你这伤是真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多亏您和王大夫照应。”李越诚恳地说,然后发出了邀请,“王叔,晚上要是没啥事,来我家吃顿饭吧?我把那只小狍子收拾了,咱爷俩喝点?我也没啥好东西谢您,就一顿便饭。” 王满仓闻言,哈哈一笑,很是爽快:“成!有人请喝酒吃肉,哪有不去道理!正好,我那儿还有半瓶好酒,晚上我带过去!咱爷俩好好唠唠!” “哎!那说定了!”李越高兴地应下。 日头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也给五里地屯这片白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李越的小院里,炖狍子肉的香气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袅袅地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李越刚把炕桌摆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王满仓爽朗的声音:“李越啊,肉炖烂糊没?我这酒虫子可都快爬出来喽!” “王叔,快请进!就等您了!”李越赶紧迎出去,只见王满仓揣着个旧军用水壶改成的酒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两人进了屋,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意融融。李越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烂糊入味的炖狍子肉端上桌,里面还加了土豆和干豆角,汤汁浓郁。旁边是一盘子金黄的贴饼子,还有一碟韩大婶给的咸菜疙瘩。 “嚯!真香!”王满仓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脱鞋上炕,盘腿坐好,把酒壶往桌上一顿,“来,尝尝我这酒,正经的高粱烧,劲儿足!” 李越也给自己的碗里倒上一点,他虽然酒量一般,但今天高兴,也愿意陪王叔喝点。 两人先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李越夹了一大块带骨的狍子肉放到王满仓碗里:“王叔,您尝尝,看炖得咋样。” 王满仓也不客气,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烂糊!入味!好手艺!比咱屯子里那些老娘们炖得都强!”他一边嚼着肉,一边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感慨,“行啊,小子,这才几天功夫,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这打猎的手艺也没撂下,是个过日子的人!” “都是被逼出来的。”李越笑了笑,给王满仓斟满酒,“要不是您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雪窝子里蹲着呢。” “哎,不说这个,不提了。”王满仓摆摆手,又抿了一口酒,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咱这五里地屯啊,别看不咋起眼,但人心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唉,就是太偏了,留不住年轻人,也缺能人啊。” 他叹了口气,用筷子点了点那盆肉:“就像你这打猎的手艺,在咱屯子里,那就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不瞒你说,李越,咱们五里地屯,老老少少加起来几十口子,正经算得上猎人的,一个都没有!我年轻那会儿还跟着老辈人进山撵过兔子,后来垦荒队来了,就主要种地了。现在屯子里,也就我还能算半个,偶尔下个套子弄点零碎肉,像你这样,一下弄回来这么多,还有紫貂……想都不敢想!” 李越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他之前就隐约感觉屯子里似乎没什么人以打猎为生,没想到情况这么极端。 “一个都没有?”李越有些惊讶,“那平时想吃点野味,或者皮子……” “嗨,基本都是靠运气,或者跟路过的货郎换,价钱死贵。”王满仓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了红晕,“咱这屯子,为啥叫五里地?就是因为离最近的能交易的小市场差不多五里地,当然是山里人的估算,实际更远,来回不方便。屯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当年垦荒留下的,或者后来逃荒来的关里人,种地是把好手,可对这老林子里的门道,懂的不多。我嘛,算是这屯子里土生土长的‘独苗苗’了,可也就剩点三脚猫的功夫,不顶大事。” “独苗苗?”李越捕捉到这个词。 “是啊,”王满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自豪,“俺家祖上就是这片的猎户,传到我这,算是没彻底断了根,但也差不离了。屯子里其他人家,根子都不在这山上。所以啊,你来了,还露了这么一手,我是真高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越:“这老林子就是个宝库,可咱屯子里的人,空守着宝山,却不知道怎么进去拿东西。每年冬天,除了猫冬,就是编点筐篓,弄点山野菜干,换不了几个钱。要是……要是你能把这门手艺稍微带带屯子里的人,哪怕只是教他们下几个简单的套子,弄点肉食改善改善伙食,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越听着王满仓推心置腹的话,心里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肩上的一份责任。他明白了王满仓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和看重,不仅仅是因为那枚军功章,更因为他带来了屯子里最稀缺的技能——从山林中获取资源的能力。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融入屯子的最佳切入点。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大包大揽,而是诚恳地说:“王叔,您这么说,我明白了。我这点手艺,是跟兵团里的老猎人学的,也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教给屯子里的人,没问题!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一起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话锋一转,带着谨慎:“不过,这打猎也有规矩和危险。套子怎么下,在哪里下,怎么避开大家伙,怎么处理猎物,都有讲究。不能瞎弄,不然容易出事。我的想法是,可以先带几个机灵、稳重的年轻人,从最简单的学起,慢慢来。等开春了,山里的东西更多,机会也更多。” 王满仓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好!就这么说定了!李越啊,你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你放心,在咱五里地屯,只要你真心为大家好,我王满仓和全体老少爷们,绝对支持你!以后你就是咱屯子里的‘狩猎把头’!” “王叔,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尽一份力。”李越连忙摆手,但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他感受到了被需要、被认可的价值。 第15章 进账 “哈哈,好,不说了,喝酒喝酒!”王满仓心情大好,又给李越倒上酒。 两人就着喷香的狍子肉,喝着烈性的高粱烧,越聊越投机。从山林狩猎的技巧,到屯子里的家长里短,再到开春后的生产安排。王满仓把屯子里的大小事情,各家各户的情况,都跟李越细细说了一遍,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那顿酒喝完,李越心里更踏实了,但也更急切了。王满仓那句“独苗苗”和对他狩猎手艺的看重,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五里地屯的价值和未来发展的方向。而这一切,都需要启动资金。那两张紫貂皮,就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杠杆。 他等不及皮子彻底阴干到最佳状态了。夜长梦多,这东西放在手里,就像揣着两个烫手的火炭,万一走漏风声,在这偏远的屯子里未必是福。 第二天一早,他跟王满仓打了声招呼,说是去镇上买点盐和日用品,便带着用旧布包裹严实的两张紫貂皮,步行去了横道河子镇。他没直接去供销社,而是先找到了韩老栓家。 韩小虎正在院子里擦拭他那杆老套筒猎枪,见到李越很是惊喜:“越哥!你咋来了?胳膊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李越笑着活动了下左臂,“小虎,今天有事得请你帮个忙,陪哥出趟门。” “啥帮不帮的,你说去哪儿?”韩小虎放下枪,很是仗义。 “去胜利林场场部,听说那边……有点私下交易的地方,我想去把手头两张皮子处理了。”李越低声道。 韩小虎一听就明白了,眼睛一亮:“黑市啊?我知道!就在林场场部东头那片废弃的木板房后面,逢五逢十比较热闹,今天虽然不是集,但也有人蹲守。那边鱼龙混杂,我陪你去,有个照应!” 事不宜迟,韩小虎跟他爹韩老栓说了一声,便和李越一起去了镇子口,花了几毛钱,坐上了那趟穿梭在山林间的、烧着木柴的小火车。小火车“哐当哐当”慢悠悠地行驶在白雪覆盖的山岭间,喷吐着浓烟,窗外是无尽的林海,车厢里挤满了各种带着山货、木材的林场工人和附近村民。 到了胜利林场场部,果然比横道河子镇热闹许多。高大的楞垛(木材堆)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香气和煤烟味。厂部有商店、食堂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电影院,人来人往。 两人没耽搁,按照韩小虎的指引,绕到了场部东头那片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区域。这里人流量明显少了很多,一些半塌的木板房和积雪的空地间,零星有些人蹲着或站着,面前摆着些山货、野味、鸡蛋,或者一些明显是林场流出来的劳保用品、工具等。交易都悄无声息,眼神交流居多,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这就是黑市了。 李越深吸一口气,和韩小虎交换了个眼神,找了个相对显眼又不过分扎眼的位置。他没像别人那样把东西摆出来,而是轻轻掀开了旧布的一角,露出了那两张紫貂皮那华贵无比的深紫色皮毛。 这东西的品相实在太扎眼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油光水滑、色泽纯正的毛皮,立刻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旧棉猴、缩着脖子的干瘦中年人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皮子咋出?” 李越还没答话,又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眼神精明的汉子也围了上来:“啥货?看看成色。”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短短几分钟,李越和韩小虎身边就围了五六个人,都是被紫貂皮吸引过来的。这些人眼神热切,打量着皮子,也打量着李越这个生面孔。 就在这时,一个和李越年纪相仿,穿着蓝色棉袄、围着厚围巾,长得圆头圆脑、一脸富态的小胖子挤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像其他那些人带着风霜和精明,反而有点笑嘻嘻的模样。 “哎呦喂!好东西啊!哥们儿,这皮子绝了!”小胖子一看到紫貂皮,眼睛就直放光,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先问价,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迎春”烟,抽出一根就递给李越,又麻利地划着火柴要给李亮点上,殷勤得不像来做生意,倒像是来认大哥的。 李越愣了一下,摆摆手:“谢谢,不会。”他心里警惕,但这小胖子的做派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小胖子也不介意,自己也没抽,把烟别在耳朵上,凑近仔细看了看皮子,嘴里啧啧称奇:“正经的紫貂!这毛色,这厚度,难得!两张还是一公一母,配套!哥们儿,你是这个!”他冲着李越竖了竖大拇指。 周围几个人开始出价了。 “一张六百,两张我要了!”干瘦中年人开口。 “六百五一张!” “七百!” 价格抬到七百一张,也就是一千四的时候,竞争就缓了下来。这价格已经不低了。 小胖子一直没吭声,等别人叫得差不多了,他才笑眯眯地对着李越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然后又比了个八的手势:“哥们儿,我看你也是实在人,我不跟你来虚的。这个数,两张,我都要了!” 一千八百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连之前出价的人都吸了口凉气。这价格,远超市场行情了,就算这皮子再好,也到不了这个价。 韩小虎在一旁都听呆了,下意识地拉了拉李越的衣角。 李越心里也是剧烈一跳。他预料到这皮子值钱,但没想到能到这么高。他迅速冷静下来,看着小胖子。这小胖子要么是极度喜欢这东西,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或者……他根本不差钱。 “兄弟,这价……有点高了吧?”李越试探着问。 “不高!好东西就得配好价!”小胖子拍着胸脯,声音也大了些,“我就喜欢这玩意儿!哥们儿你开个腔,行不行给句话!” 李越心念电转。这价格确实诱人,而且正如他所料,这东西已经露了白,再带回去风险太大,保不齐就被哪个胆大的盯上。在这黑市上,现金交易,钱货两清最安全。这小胖子虽然出价高的离谱,但看他的做派和穿着,不像是一般人家,而且他似乎不怕暴露自己,敢出这么高的价本身就更引人注目了。 “成!兄弟爽快,我也就不磨叽了!”李越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价!” “痛快!”小胖子喜笑颜开,随即又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不过哥们儿,实话跟你说,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钱。你看……要不你跟我回家拿去?就在林场家属院,不远!你放心,我胡建军在这片儿也是有名有姓的,绝不干那下三滥的事儿!” 回家拿钱?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年头,敢把陌生人往家里领的,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底气十足。 李越看着小胖子胡建军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眼神,选择了相信后者。而且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信你一回。”李越点头。 “够意思!”胡建军嘿嘿一笑,在前面带路。 果然没走多远,就进了林场那片规划整齐的家属院。胡建军家住的还是位置不错的砖瓦房,看来家境确实殷实。 进了屋,胡建军让他俩稍坐,自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拿着一沓厚厚的钞票出来了,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 “哥们儿,你数数,一百八十张,一千八!”胡建军把钱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沓钱,手指都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着胡建军的面,仔细地清点了一遍。没错,一百八十张,一千八百元整! 他将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贴身放好,感觉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钱货两清!谢了兄弟!”李越对着胡建军抱了抱拳。 “客气啥!以后再有这好货,直接来家属院找我胡胖子!保证给你最高价!”胡建军拍着胸脯,笑得见牙不见眼。 离开胡建军的家,走在林场喧闹的街道上,李越摸着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像做梦一样。一千八百块!这在他前世看大门的生涯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巨款!这足以让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真正地站稳脚跟,大展拳脚! 第16章 没票 “越哥,这……这就卖了一千八?”韩小虎还有些晕乎乎的。 “嗯。”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畅快、最充满希望的笑容,“小虎,走,哥请你下馆子!然后,咱们去买东西!” 怀揣着一千八百元巨款,李越感觉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下意识的警惕。这笔钱在这个年代,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他和韩小虎离开了林场家属院那一片,重新回到了相对热闹的厂部中心区。 兴奋劲过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看到路边那家挂着“胜利林场国营饭店”牌子的砖瓦房,里面飘出的炒菜香气更是勾得人馋虫大动。 “小虎,走,今天哥请客,咱俩好好吃一顿!”李越拍了拍内兜,豪气地说道。有了钱,第一想法就是改善伙食,慰劳一下自己和小虎兄弟。 韩小虎也咽了口唾沫,憨笑着点头。 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饭店里不算大,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林场工人的打扮,吵吵嚷嚷,气氛热烈。墙壁上挂着红色的标语和价目表。 一个系着白围裙、脸色淡漠的女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走过来,眼皮都没抬:“吃啥?有粮票吗?” 李越一愣,这才猛然想起这茬。国营饭店吃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粮票、肉票等各种票据。他刚从山里出来,身上除了钱,这些票据是一张都没有。韩小虎显然也没带。 “那个……同志,我们没带票,能用钱……”李越试图商量。 话没说完,就被女服务员不耐烦地打断了:“没票吃啥饭?下一个!”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两个不懂规矩的土包子。 周围几桌客人也投来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韩小虎脸皮薄,臊得脸通红,拉了拉李越的袖子:“越哥,要不……咱走吧。” 李越心里也憋了一口气,但知道跟这种人理论没用,制度如此。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和韩小虎离开这香气诱人却拒他们于门外的地方。 刚转身掀开门帘,差点和外面正要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呦,看着点……”对面那人抱怨的话说了一半,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圆脸,富态,围着厚围巾,不是刚才那个花一千八买紫貂皮的韩胖子胡建军又是谁? 李越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怎么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自己被盯上了?刚才露了财,这是被黑吃黑盯梢了?各种危险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的右手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那把匕首。韩小虎也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越侧前方。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胡建军看到他俩,尤其是看到他们从饭店里出来那悻悻的模样,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他也没在意李越和小虎的戒备,反而摇头晃脑地压低声音念了句顺口溜: “山虎子(山里人)没有票,兜里有钱啥都吃不到!咋样,哥们儿,碰一鼻子灰吧?” 他这话一出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种混不吝的调侃意味,反而瞬间冲淡了那股紧张对峙的气氛。李越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看这样子,不像是有恶意跟踪,倒更像是巧遇。 “胡……胡兄弟,你也来吃饭?”李越试探着问,手慢慢从后腰放了下来。 “可不是嘛!忙活半天,五脏庙都造反了!”胡建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李越和小虎,“你俩这是……没票进不去?” 李越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嗨!这算啥事儿!碰上了就是缘分!走走走,跟我进去,这顿我请!”胡建军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着李越和韩小虎又转身进了饭店。 刚才那个女服务员看到去而复返的三人,尤其是看到熟面孔胡建军,脸色倒是缓和了些,但还是硬邦邦地说:“胡胖子,他们没票。” “王姐,瞧您说的,跟我一起的还能没票?”胡建军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和几张肉票拍在桌上,“老规矩,挑好的上!锅包肉、溜肉段、红烧肘子!再整个酸菜粉条,多放肉!三碗大米饭,快点啊,饿坏了!” 那女服务员收了票,也没再多话,转身去后厨下单了。 胡建军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空桌坐下,招呼还有些发懵的李越和韩小虎:“坐啊,别愣着!这饭店大师傅手艺不错,特别是锅包肉,一绝!” 李越和小虎对视一眼,既觉得这胖子热情得有点突兀,又确实被饭菜香气勾得走不动道,便顺势坐了下来。 “胡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李越说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这人就爱交朋友!特别是像哥们儿你这样有本事的朋友!”胡建军摆摆手,压低声音,“那两张皮子,我转手就能赚这个数!”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请你吃顿饭算啥!” 李越心中了然,看来这胡胖子是个专门的二道贩子,而且能量不小,难怪出手那么阔绰。他也不再矫情,笑道:“那就多谢胡兄弟了!” 饭菜很快上桌,油光锃亮,香气扑鼻。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溜肉段咸香滑嫩;红烧肘子软烂脱骨,肥而不腻;酸菜粉条开胃下饭。三人都是大小伙子,又饿得很了,也顾不上多说话,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顿猛造,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韩小虎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性吃过这么多、这么好的硬菜。 酒足饭饱(没喝酒,喝的免费白开水),胡建军惬意地打了个饱嗝,掏出他那包“迎春”烟,这次李越和韩小虎还是没要,他自己点上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看着李越,小眼睛在烟雾后眯着,闪烁着精明的光。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神秘兮兮地,慢慢解开了自己蓝色棉袄的纽扣,将衣襟微微向两边拉开。 李越和韩小虎好奇地望过去,这一看,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胡建军棉袄内衬上,缝着一个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插着一沓沓各种各样的票据!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工业券……花花绿绿,种类繁多,厚度惊人!简直就像个移动的票证库! “哥们儿,看见没?”胡建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在这地界儿,有时候,这玩意儿比钱还管用!以后缺啥票,找我!保证比外面便宜!” 李越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票据,心脏再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这胡胖子,能量果然不小!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正愁有钱没处花呢! 他强作镇定,想了想,说道:“胡兄弟,实不相瞒,我刚落户口,确实缺些票证。你看……甲级的烟票和酒票,有吗?我先要一点。” “有!必须有啊!”胡胖子熟练地从内衬一个口袋里抽出两小沓印刷精良的票证,“甲级‘大前门’烟票,甲级‘北大仓’酒票!要多少?” 李越估摸了一下,留下了十张烟票和十张酒票。这东西不仅是自己用,以后交际应酬也少不了。 胡建军爽快地撕给他,也没多要钱,算是卖个人情。 交易完成,胡建军把烟掐灭,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脸上那嬉笑的神情也收敛了,变得有些严肃,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越: “哥们儿,我看你是实在人,也是个有胆色的。这吃饭的家伙事儿……‘硬货’,要不要?真正的‘八’成新的‘家伙’!” “八”的手势,“硬货”,“家伙”…… 李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7章 硬货 他瞬间明白了胡胖子的意思——枪!他在问自己要不要枪!而且是制式的,很可能就是部队里流出来的“五六半”或者类似的东西! 胡建军那句压低声音的问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 枪! 这东西的诱惑力,对于此刻身处林海边缘、深知山林险恶且立志要靠此谋生的李越而言,是致命的。有了枪,他就不再是只能被动下套、遇到大家伙只能逃命的“山猫子”,而是真正有了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甚至开拓的底气! 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涌,但脸上却强行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这种交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他必须确认,也必须讨价还价,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波澜,放下茶杯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同样用极低的声音,仿佛随意地问道: “‘硬货’也分三六九等。什么成色?什么价?” 胡建军小眼睛里精光一闪,知道李越这是动心了,而且是个懂行的,不是那种一听就慌或者瞎问的雏儿。他身体靠回椅背,看似放松,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 “哥们儿是明白人。咱不说那土造的家伙,不稳当。正经的‘五六半’,来源你就别问了,绝对稳妥。”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新的,这个数,一千六。八成新的,一千二。” 一千六!一千二! 这价格,听得一旁的韩小虎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价钱,够在屯子里起三间大瓦房了! 李越心里也是猛地一沉。这价格确实高昂,尤其是新的,几乎把他刚到手的一千八掏空大半。但他更清楚,一杆可靠的、制式的步枪,在这片土地上的价值,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那是生存的保障,是发展的基石。 他没有立刻还价,而是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仿佛在权衡利弊。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想要,哪怕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胡兄弟,价格……有点顶啊。”李越皱着眉头,“八成新的,一千二,子弹怎么说?总不能让我拿着烧火棍吧?” “子弹另算。”胡建军摇头,“这东西比家伙都难弄,没那么便宜。” 李越心里计算着,就算买八成新的,加上必要的几十发子弹,也接近一千四了。他咬咬牙,决定搏一把。 “新的,一千四。”李越抬起头,目光直视胡建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带五十发子弹。行,我现在就能点钱。不行,就当我没问过。” 他这是把价码直接砍到了一个新低位,并且亮出了底牌——现金交易,当场付清。这既显示了诚意,也施加了压力。 胡建军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越这么狠,一下子砍下去两百还带那么多子弹。他眯着眼,打量着李越,似乎在评估这笔生意的利润和风险,也在掂量李越这个人的分量。 饭店里依旧喧闹,但这张桌子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韩小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过了足有半分钟,胡建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他伸出手:“哥们儿,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行,就冲你这痛快劲儿,交你这个朋友!一千四,新的‘五六半’,带五十发‘花生米’!不过咱话说前头,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 “成交!”李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伸出手,和胡建军用力一握。两只手都很有力,代表着彼此的决断和这场游走在灰色地带交易的达成。 “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胡建军站起身,系好棉袄扣子,将那厚厚的票据内衬遮掩好,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饭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李越和韩小虎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李越不断摩挲着内兜里那沓钱,既兴奋于即将到手的力量,又担忧着可能出现的意外。韩小虎则不时紧张地望向门口。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在李越几乎要以为出了变故时,胡建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手里多了一个长长的、用破旧麻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正是一支步枪的大小。 他径直走到桌前,将麻袋包往李越脚边一放,低声道:“验验货。” 李越强忍着激动,弯腰将麻袋包拿起,放在膝盖上,借着桌布的遮挡,轻轻打开一角。一股淡淡的枪油味散发出来。里面是一支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木纹清晰,金属部件泛着幽蓝的冷光,果然是几乎全新的成色!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五十发子弹。 他快速检查了枪机、膛线等重要部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迅速将麻袋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没问题,胡兄弟,讲究!”李越由衷地说道。 “咱做生意,信誉第一!”胡建军得意地笑了笑。 李越不再犹豫,借着桌子的掩护,从内兜里数出十四沓大团结,每沓十张,一百元,飞快地塞到胡建军手里。胡建军看也不看,熟练地揣进自己那件“百宝箱”棉袄的内兜里。 钱货两清。 “哥们儿,后会有期!需要啥,还是老地方找我!”胡建军冲着李越挤挤眼,不再多留,转身潇洒地离开了饭店,仿佛只是来完成一桩普通的买卖。 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麻袋包,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李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旁边依然处于震惊状态的韩小虎,低声道:“小虎,走了。” 两人走出国营饭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越将麻袋包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用旧棉袄尽力遮掩着形状。 怀揣巨款的忐忑,此刻已经被拥有“硬货”的踏实和隐隐的兴奋所取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五里地屯,在这张广才岭下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回去的路上,坐在哐当作响的小火车里,李越抱着麻袋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林海雪原,眼神锐利而坚定。 猎枪在手,山林我有。 怀揣着刚买的“硬货”和剩下的几百元钱,李越和韩小虎坐上了返回横道河子镇的小火车。这一次,李越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去时是带着对未知交易的忐忑和期望,归来时则是满满的踏实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那用破麻袋包裹、紧抱在怀里的长条物件,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进,韩小虎依旧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看着李越怀里的麻袋包,眼睛都在放光,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越哥,那可是新枪啊……一千四……” 李越用眼神示意他小声点,虽然车厢嘈杂,但这种话题还是越低调越好。韩小虎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激动神色却掩不住。 到了镇上,两人没有耽搁,径直回到了韩老栓家。 韩大婶正在院里喂鸡,看到他俩回来,笑着招呼:“回来啦?事儿办得咋样?” 她话音刚落,韩小虎就再也憋不住了,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冲到韩老栓面前,韩老栓正在屋檐下收拾皮子,激动得脸膛通红,手舞足蹈地开始描述: “爹!爹!你是没看见!越哥那两张紫貂皮,往那儿一亮相,好家伙!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好几个人!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他模仿着当时那些皮贩子的表情,引得韩大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然后呢?卖了多少?”韩老栓放下手里的活计,也被儿子的情绪感染,笑着问道。 韩小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天大的消息,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数!一千八!两张皮子,卖了一千八百块!” “多少?!”韩老栓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韩大婶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一千八百块!这对于一个普通猎户或者农户家庭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韩老栓家那杆用了多年的老套筒,当初买的时候也不过几十块钱。 “真……真是一千八?”韩老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越。 第18章 侵刀 李越点了点头,确认道:“嗯,遇到个实在买主,出的价高。” “我的老天爷……”韩大婶喃喃道,“两张皮子……这得是多大运气!” 韩老栓毕竟是老猎人了,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砸吧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李越,眼神复杂:“李越啊,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咱这方圆百里的老炮手,别说两年,三五年能撞大运碰到一只紫貂,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这倒好,一下就是两只!这玩意灵性得很,难抓得很!看来,这老林子前阵子让你吃了苦头,这是补偿你呢!” 他这话里带着老猎人对山林的敬畏,也带着对李越能力的认可。有时候,狩猎不光靠技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李越似乎两者都占了。 这时,韩小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李越一直抱着的麻袋包上,他献宝似的对韩老栓说:“爹!还有呢!越哥用卖皮子的钱,买了这个!”说着就要去拿那个麻袋包。 李越这次没阻拦,小心地将麻袋包递给了韩老栓。 韩老栓疑惑地接过,入手一沉,再摸摸形状,脸色顿时一变。他迅速将麻袋包拿到屋里炕上,小心地打开。 当那支保养得极好、泛着幽蓝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完全显露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韩老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新的‘五六半’?!”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伸出手,想摸又有些不敢摸,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对于一个老猎人来说,一杆好枪的诱惑,远比金钱更大。 韩小虎在一旁兴奋地补充:“是啊爹!全新的!花了一千四呢!还有五十发子弹!” 韩老栓没理会儿子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杆枪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枪,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抚摸着光滑的枪托和冰凉的金属部件,检查着膛线和枪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韩小虎看得心痒难耐,凑过去也想摸两把,嘴里说着:“爹,给我也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韩老栓一巴掌! “瞎摆弄啥傻玩意儿!连咱家那老套筒你都整不利索,子弹都能装反,这新家伙也是你能瞎碰的?一边去!”韩老栓吹胡子瞪眼,把儿子扒拉到一边,自己则像得了什么好玩具的老小孩,抱着那杆五六半,爱不释手地坐到炕沿上,嘴里还不住地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成色……这工艺……比当年我在民兵连摸过的那些还好……” 他研究着枪上的标尺,比划着瞄准的动作,完全沉浸了进去,把李越和韩小虎都晾在了一边。 韩小虎揉着后脑勺,委屈地撇撇嘴,但也不敢再多话。 李越看着这一幕,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心酸。他看得出来,韩老栓是真心热爱枪,热爱狩猎这个行当。这杆枪,或许也勾起了他年轻时的某些回忆和梦想。 “韩大叔,您要是喜欢,以后这枪,您随时可以拿去用。”李越诚恳地说道。 韩老栓闻言,从对枪的痴迷中稍稍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李越,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摇了摇头,将枪小心翼翼地放回麻袋包里,推还给李越。 “不了,孩子。这是你的家伙事儿,是你的倚仗。”他语气郑重,“好马配好鞍,好枪配好汉。这枪到了你手里,是它的造化。你用它,在这老林子里,一定能闯出个名堂!”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期许:“不过,这玩意儿动静大,以后进山,得更小心谨慎。枪一响,很多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李越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韩大叔。” 这一觉,李越睡得格外沉。或许是连日来的奔波、紧张的交易终于告一段落,或许是怀揣巨款和拥有“硬货”后心神放松,又或许是韩家这铺热炕头实在太过熨帖,他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韩小虎还在旁边打着轻微的小呼噜。外屋传来韩大婶轻手轻脚准备午饭的动静。 李越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左臂的伤口也只剩下一丝隐隐的酸胀感。他穿上衣服走出里屋,看到韩老栓正坐在外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目光望着院子里被阳光照得耀眼的积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大叔。”李越招呼了一声。 韩老栓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决断后的平静:“醒啦?睡得好就行。看你小子这精神头,伤是好利索了。” 这时,韩小虎也揉着眼睛跟了出来。 韩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对李越说道:“李越啊,你如今枪也有了,钱也不缺,心气儿肯定也高了。但大叔我得给你泼点冷水,也得给你把把关。” 他语气严肃起来:“老林子,不是有杆好枪就能横着走的。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看山势,辨风向,寻踪迹,避危险,还有对付那些成了精的老家伙……这里头学问大了去了!你之前套个兔子、打个狍子,甚至运气好碰上紫貂,那不算什么。真正端着枪进老林子,是另一回事。” 李越神色一凛,知道韩老栓这是要传授真东西了,也是对他的一次考校。他恭敬地站好:“大叔,您说得对,我听着。” “嗯。”韩老栓对李越的态度很满意,“明天,你跟我,还有小虎,咱们爷仨一起进趟山。我也不往深了去,就在附近转转。让我看看你端枪进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要是个可造之材,有些心得我传给你。要是不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再学几个月!不能让你揣着把好枪就冒冒失失往里闯,那是送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李越听在耳中,却觉得无比温暖。这是真正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负责。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全听大叔安排!” “爹,我也去啊?”韩小虎兴奋地搓着手。 “废话!你去扛东西!”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看向李越,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厚背砍刀上,皱了皱眉,“还有,你这刀子不行,太笨,开膛剥皮不趁手,耽误事。猎人进山,一把好侵刀是命根子。” 侵刀,是东北猎人对一种特定猎刀的称呼,末端是金属套管,可随时安装木棍变成长矛。????刃锋利,刀尖尖锐,非常适合给猎物开膛破肚、剥皮剔骨,是猎人不可或缺的工具。 “小虎,别愣着了!”韩老栓吩咐道,“带你越哥去镇上供销社,买把好点的侵刀!挑钢口好的,贵点没关系,这钱不能省!” “哎!好嘞!”韩小虎一听有事干,立刻来了精神。 李越也正觉得自己的砍刀处理精细活确实不便,连忙答应。 两人跟韩大婶说了一声,便出了门,再次走向横道河子镇上那家唯一的供销社。 午后的镇子比清晨热闹些,积雪被踩得结实,路两旁偶尔有孩童在打雪仗。供销社里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油、糕点、布匹和尘土的味道。 韩小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卖五金和工具的柜台。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各种尺寸的剪刀、菜刀、斧头,还有几款样式不同的刀子。 “同志,把那边那把侵刀拿给我们看看。”韩小虎指着其中一把侵刀说道。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认得韩小虎,一边取刀一边笑道:“小虎子,又要进山啊?这是你家亲戚?”她好奇地打量着李越这个生面孔。 “嗯呐,我越哥!”韩小虎与有荣焉地介绍。 李越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侵刀,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刀鞘是硬牛皮制的,已经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他“唰”地一声将刀抽出,刀身寒光闪闪,靠近刀背处有漂亮的锻打花纹,刀刃极薄,闪着凛冽的寒光,刀尖锐利,整体线条流畅,确实是一把好刀!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听声音非常舒适。 “同志,这刀什么价?”李越问道。 第19章 赠枪 “这刀是咱这儿最好的了,钢口没得说,老匠人打的。八块钱,不要票。”售货员报出价格。 八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相当于一个工人几天的工资了。但李越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一把好工具的重要性。 “行,就要这把了!”李越痛快地付了钱。 买了侵刀,李越和韩小虎并肩走出供销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清爽。李越摩挲着腰间新挂上的侵刀,感受着那贴合手型的刀柄和沉甸甸的分量,心里对明天的进山更多了几分把握。 然而,他脑子里却不断回闪着刚才在供销社里,韩小虎看到柜台里那些猎枪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下去的热切眼神。那眼神里,有年轻人对更好装备的天然向往,也有一丝对自己家那杆老掉牙套筒的无奈。 他又想起自己被狼困在“鬼见愁”木屋里奄奄一息时,是韩家父子如同神兵天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想起韩老栓毫不犹豫地收留他,韩大婶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想起韩小虎顶着寒风、拉着爬犁,毫无怨言地帮他拉了二十多车柴火,那在齐膝深雪地里奋力前行的背影…… 东北的冬天,进山砍柴,那不是一般的遭罪,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活。这份情谊,太重了。 自己如今靠着运气和一点本事,一下子有了近两千块的进项,又买了崭新的五六半。而韩家,作为真正的猎户,却还用着那杆不知传了几代、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 这不行。李越心里那股知恩图报的劲儿上来了。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有些情分,光记在心里不够,得落在实处。 他脚步一顿,突然对身旁还在兴奋比划着新侵刀的韩小虎说道:“小虎,等一下,我忘了点东西,再回供销社一趟。” “啊?忘啥了越哥?”韩小虎一愣。 李越没多解释,转身又走进了供销社。韩小虎虽然疑惑,也只好跟了进去。 再次来到那个柜台前,刚才那位女售货员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也有些奇怪:“同志,还有啥需要的?” 李越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菜刀剪刀,落在了柜台里面靠墙摆放的几杆猎枪上。他伸手指了指:“同志,麻烦把猎枪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有些讶异,但还是依言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韩小虎在一旁眼睛又直了,不解地看着李越。 李越仔细打量着这几杆猎枪。品牌不算多,主要有三种:鹰牌、金鹿、松鼠。鹰牌的做工明显更精良,枪托木纹漂亮,金属部件闪着幽光,透着一股贵气,价格牌上写着八百二十元;金鹿的看起来朴实一些,但结构扎实,枪管厚实,标价三百二十元;最便宜的松鼠牌,显得单薄许多,只要一百六十块。 李越在心里快速盘算。鹰牌太贵,而且过于扎眼,不适合。松鼠牌太便宜,怕质量不稳定,进山打猎,枪就是第二条命,容不得半点马虎。金鹿牌,价格适中,看起来也可靠,正合适。 他拿起那杆金鹿牌单管猎枪,掂了掂分量,检查了枪机、扳机和枪管内部,点了点头。 “同志,这杆金鹿的,我要了。”李越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买了一把普通的锄头。 “啥?!越哥!你买它干啥?!”韩小虎这下彻底惊住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都有56半了!那不比这玩意儿强百倍?” 售货员也愣住了,确认道:“同志,你确定?这金鹿猎枪,三百二十块,不要票。” “确定,就要它了。”李越语气肯定,直接从内兜里数出三十二张大团结,递了过去。他买56半花了一千四,卖紫貂皮剩四百,加上之前的一些零钱,买这把猎枪绰绰有余。 看着李越真金白银地付了钱,韩小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懂越哥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越接过用油纸简单包裹的猎枪和购货凭证,转身看向还在发懵的韩小虎,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将猎枪往韩小虎怀里一塞: “小虎,这枪,是哥送你的!” 韩小虎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怀抱着那杆沉甸甸的新猎枪,感觉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结结巴巴地道:“越……越哥……这……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三百二十块!这在他们家,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他爹韩老栓念叨了好几年想换杆新枪,都一直没舍得。 “拿着!”李越按住他要推拒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和你爹,救了我的命,帮我安家,帮我砍柴,这份情,我李越一直记着!一把猎枪算啥?以后咱哥俩一起进山,你用新的,我用56半,正好搭配!难道你不想扛着新家伙跟你爹进山?” 韩小虎看着怀里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金鹿猎枪,又抬头看着李越真诚无比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流憋回去,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想!谢谢越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的馈赠,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啥,走吧,回家!让你爹也高兴高兴!”李越搂住他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出了供销社。 回去的路上,韩小虎抱着那杆用油纸包着的猎枪,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越哥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金鹿的,比我家那老套筒强太多了……” 李越只是看着他笑,心里也充满了快慰。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做点事,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这种感觉,比赚了一千八百块还要好。 怀揣着新买的侵刀,抱着那杆用油纸包裹的金鹿猎枪,韩小虎一路上脚步轻快,心情却如同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兴奋激动是真,可一想到回家要跟他爹说这事,心里就忍不住打鼓。三百二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爹那个倔脾气,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咋样。 李越倒是很平静,他既然做了,就想好了后果,也准备好了说辞。 两人回到韩家院子时,韩老栓正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擦拭着那杆老套筒猎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位老伙计。 “爹,我们回来了。”韩小虎声音有点发虚。 “嗯。”韩老栓头也没抬,“刀买好了?给我看看钢口。” “刀……刀买好了。”韩小虎先把侵刀递过去,然后抱着那个长条油纸包,站在原地,吭哧瘪肚,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越见状,笑了笑,上前一步,开口道:“韩大叔,刀挺好的。另外,我还给小虎买了点东西。” 韩老栓这才抬起头,目光掠过李越,落在儿子怀里那个显眼的长条包裹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形状,他太熟悉了。 “啥东西?”他放下手里的老套筒,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韩小虎被他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油纸包往后藏了藏,但这动作更是欲盖弥彰。 “是……是一杆猎枪……”韩小虎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他爹。 “啥?!”韩老栓声音陡然拔高,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就从韩小虎怀里把油纸包夺了过去,三两下扯开。当那杆崭新的、枪托泛着暗红色光泽、金属件锃亮的金鹿牌单管猎枪完全暴露在眼前时,韩老栓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越,带着震惊和一丝怒意:“李越!你这是干啥?!这枪怎么回事?!” “韩大叔,”李越迎着韩老栓的目光,语气平静而诚恳,“这枪是我买来送给小虎的。您和小虎对我恩重如山,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帮我砍柴安家……这些情分,我李越都记在心里。我一直想报答,正好今天有点余钱,就……” “胡闹!”韩老栓粗暴地打断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着,“这像什么话!哪有让你一个刚安家落户的后生给我们家买这么贵重东西的道理!这枪多少钱?是不是那金鹿的?得三百多吧?不行!绝对不行!赶紧的,现在就去供销社,退了!”他说着,就要把枪塞回李越手里。 第20章 考验 “爹!越哥他……”韩小虎急了,想帮腔。 “你闭嘴!”韩老栓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李越没有接枪,而是坚定地看着韩老栓:“韩大叔,供销社的规矩,您比我懂,出了门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不给退。” “那……那这钱我给你!”韩老栓说着就要往屋里走,看样子是真要去拿钱。他家底不算厚实,三百多块几乎是全部积蓄了,但他不能平白受这么大的人情。 “韩大叔!”李越提高了声音,上前一步,拦在韩老栓面前,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决绝,“您今天要是给我拿这个钱,那就是打我李越的脸,是没把我当自己人看!那我以后,绝不再踏进您韩家门一步!”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声惊雷,炸得韩老栓僵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越,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和隐藏在深处的、对于被“见外”的受伤。 韩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李越,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上。 这杆枪,他摸过,在供销社里看过很多次,做梦都想着啥时候能攒够钱把它请回家。如今,它就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是那个他救回来的、他当成子侄辈看待的年轻人,用卖命换来的钱买的……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猎人,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起了一层模糊的水雾。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但眼圈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沉默了良久,院子里只剩下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无奈、感动、欣慰,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再推拒的情谊。 他抬起头,眼圈依旧泛红,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坚持,只是用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李越身子晃了晃: “你小子……你小子啊……”他重复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行!大叔……大叔承你这个情!这枪……小虎收下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过身,抱着那杆新枪和老套筒,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进了屋里,似乎不想让两个小辈看到他此刻更加失控的表情。 韩小虎看着他爹的背影,又看看李越,咧开嘴想笑,嘴角却撇了撇,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越哥……”他声音哽咽。 李越也笑了,心里那块关于回报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昨天晚上,韩家小屋的炕桌上,三杆枪一字排开,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进行着进山前的例行保养。气氛专注而严肃,这是老猎人传承下来的规矩,也是对山林敬畏的一种体现。 李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那杆崭新的五六半,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得仔细,油上得均匀。韩小虎则抱着自己那杆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金鹿猎枪,兴奋又带点笨拙地模仿着父亲平日里的动作,生怕把这新伙计弄出一点划痕。 韩老栓坐在炕沿,手里摆弄的是他那杆老伙伴——枪托磨得发亮、膛线都有些模糊的老套筒。他动作熟练,眼神平静,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年轻人,目光在李越那杆五六半上停留片刻,带着老匠人看到好材料时的欣赏,但并未多说什么。他也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杆金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专注地保养自己的老枪。 整个过程中,气氛和谐,并无异样。韩小虎完全沉浸在拥有新枪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保养完毕,韩老栓将三杆枪并排靠墙放好,沉声道:“早点歇着,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进了山,精神头必须足!” 这一夜,韩小虎抱着对新枪和明日狩猎的憧憬,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色墨黑,韩老栓就把两人从热被窝里叫了起来。韩大婶早已起身,灶房里飘出疙瘩汤的香气。 匆匆吃完热乎乎的早饭,三人开始最后的行装准备。韩老栓套上他那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将开山斧、绳索、干粮袋等杂物利落地塞进柳条背筐。 然后,他走到了靠墙立着的三杆枪前。 韩小虎迫不及待地就朝着那杆金鹿猎枪伸出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有了新枪,他感觉自己也成了真正的炮手!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枪托,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抢先一步,稳稳地握住了金鹿猎枪的枪身。 韩小虎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他爹韩老栓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将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拎了起来,熟练地背在了自己肩上,然后,把他那杆老套筒,往目瞪口呆的韩小虎怀里一塞。 “爹……您……您这是干啥?”韩小虎看着怀里的老套筒,又看看他爹肩上锃亮的金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韩老栓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才摸几天枪?毛手毛脚的,这新家伙金贵,给你用白瞎了。先用老套筒练着,啥时候把这老伙计使唤明白了,再说新枪的事。” “我……我昨天都保养好了!”韩小虎急了,脸涨得通红,“而且这是越哥送我的!” “送你的咋了?送你的我更得替你保管好!省得你进山瞎嘚瑟,再把这好家伙给磕了碰了!”韩老栓眼睛一瞪,“咋的?我说话不好使了?” 韩小虎被他爹瞪得缩了缩脖子,满腔的委屈和不服,却又不敢顶嘴,只能抱着那杆冰凉的老套筒,嘴里小声地、愤愤地嘀咕:“老灯……太坏了……说话不算数……明明就是你自己想要……” 李越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忍不住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韩大叔是早就惦记上这杆新枪了,昨晚按兵不动,就等着今早出发这一刻来个“突然袭击”呢!这份老猎人对好枪的执着和这点小小的“算计”,让他觉得既好笑又倍感真实。 韩老栓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嘀咕,调整了一下金鹿猎枪的背带,感受着那沉甸甸、踏实无比的手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脸严肃:“都别磨叽了!检查家伙,准备出发!” 李越背好自己的五六半,腰挎侵刀,英姿飒爽。韩小虎则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扛起了老套筒,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大黑似乎感受到小主人的情绪,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走了!”韩老栓一声令下,率先推开院门,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 三人一狗,迎着刺骨的寒风,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离开了尚在沉睡的屯子,向着远处那片被晨曦勾勒出墨黑轮廓的莽莽山林行进。 韩老栓一马当先,脚步沉稳有力,肩上的金鹿猎枪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稀薄的晨光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他不再提枪的事,目光变得锐利,开始进入猎人的状态。 “李越,看左边那棵歪脖子松下面的雪,”韩老栓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清晰,“仔细看,有什么?” 李越凝神望去,在积雪和枯枝的掩盖下,依稀看到几处不太自然的凹陷和几缕细微的动物毛发。“有东西在那儿趴过?像是野猪蹭痒留下的痕迹?” “眼力不差。”韩老栓微微点头,“是炮卵子的蹭痕,看这架势个头不小。进了山,就得学会读这些‘字’,它们告诉你这里发生过什么,可能藏着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传授着辨认踪迹、判断风向、规避风险的门道。李越紧跟其后,全神贯注地听着,将这些宝贵的经验牢牢刻进脑子里。 韩小虎跟在最后,起初还因为新枪被“抢”而闷闷不乐,但听着他爹的讲解,看着周围越来越原始的山林景象,少年的心性很快被冒险的兴奋所取代,也竖起了耳朵。 第21章 野猪 山林幽深,积雪没膝。大黑变得异常安静和警惕,紧紧跟在韩老栓身边。 跟着韩老栓在密林深雪中跋涉了大半天,李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短板——掐踪,也就是追踪辨识野兽踪迹的本事,还差得远。有两次,韩老栓指着雪地上几近模糊的蹄印或是一处被蹭掉的树皮问他,他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老实承认。韩老栓倒也没多责备,只是简单指点两句,眼神里的考校意味却更浓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走在最前面的大黑忽然停住,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身体伏低,尾巴僵直。 韩老栓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瞬间屏住呼吸,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他示意李越和韩小虎往前看。 透过灌木的缝隙,前方一片向阳坡的橡树林里,十几头大大小小、黑乎乎的野猪正聚在一起,用坚硬的鼻子和獠牙疯狂地翻拱着积雪覆盖的地面,寻找着橡果和植物的根茎。咕噜声、哼唧声、积雪和泥土被翻开的哗啦声不绝于耳。领头的那头公野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体壮,目测起码有四百多斤,两根弯曲外翻的獠牙在黯淡光线下闪着惨白的光,显得异常狰狞,正是山里人谈之色变的“大炮卵子”! 猪群距离他们大约七八十米,处于上风口。 韩老栓经验老到,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开始横向移动,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迂回到了猪群的下风口。山林里寂静,风向至关重要,处于下风能最大限度地掩盖自身的气味。 他们又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了约莫三四十米,在一片低矮的榛棵丛后停了下来。此时,离最近的野猪只有五六十米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鬃毛上凝结的白霜和呼出的浓重白汽。 “瞄准了再打,先打大的、母猪和黄毛子。”韩老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李越,你那枪快,看准了先动手。小虎,稳住气!” 三人缓缓端起枪。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将五六半的标尺定在一百米,准星牢牢套住了那头离他最近、体型肥硕、正在专心拱地的大母野猪的脖颈部位。那里是致命要害。 他屏住呼吸,食指均匀加力。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骤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母野猪的脖颈! “嗷——!” 母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前腿一软,一头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李越枪响的同时,韩老栓手中那杆金鹿猎枪也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咆哮!“轰!” 枪口喷出一股火焰和硝烟,不远处一头正在逃窜的黄毛子应声倒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痕迹。 “轰——!” 第三声枪响紧接着传来,是韩小虎的老套筒。声音响亮,但……仅仅是响亮了。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连根猪毛都没蹭到。巨大的后坐力还震得他肩膀生疼,龇了龇牙。 枪声如同炸窝的信号,剩下的野猪瞬间惊恐万状,发出刺耳的尖叫,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就在这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韩老栓一枪过后,立刻手忙脚乱地退壳,从腰间子弹带里摸索着新的独头弹,准备重新装填。单管猎枪的射速限制在此刻暴露无遗。 而李越,根本无需进行复杂的退壳上膛动作!他只需微微调整枪口,凭借半自动步枪的特性,迅速锁定新的目标——那头因为伴侣被杀而暴怒地发出低沉吼叫、稍一迟疑没有立刻逃窜的巨型炮卵子! “砰!” 第二枪几乎没有间隔!子弹打在炮卵子厚实的肩胛骨附近,迸出一团血花。这庞然大物一个趔趄,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咆哮,不但没跑,反而红着眼朝枪响的大致方向冲了几步! 李越眼神冰冷,稳如磐石,再次微调,瞬间击发! “砰!”第三枪接踵而至!这一枪似乎打中了更要害的部位,炮卵子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巨大的身躯摇晃着,前腿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扳机,枪口顺势一甩,瞄准了另一头从侧翼慌不择路跑过的半大黄毛子! “砰!”第四枪!那黄毛子应声而倒,在雪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轰——!” 直到这时,韩老栓才刚装填好第二发子弹,再次开火,撂倒了一头试图钻进密林的老母猪。 枪声停歇。 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原本喧闹的橡树林,此刻只剩下几头野猪倒毙在地的沉重身躯,以及远处传来的、逐渐消失的猪群狂奔的声响。 韩老栓握着还在冒烟的金鹿猎枪,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炮卵子和另外三头猎物,又看了看气定神闲、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四次快速精准射击的李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赞赏。这半自动武器的火力持续性和射击速度,实在太恐怖了!简直是一个人能打出一个小队的效果!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旁边,自己的儿子韩小虎。 韩小虎还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正想把第二发子弹塞进老套筒的枪膛里,因为紧张,子弹还掉到了雪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显得狼狈不堪。 韩老栓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斜着眼,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深深地剜了韩小虎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看见没?这就是差距!枪好,还得人使得好!你还差得远呢! 韩小虎被他爹这一眼看得无地自容,捡起子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雪窝子钻进。 硝烟散尽,血腥味弥漫。看着眼前倒毙在地的五头野猪——那头四百多斤的巨无霸炮卵子、两头肥硕的老母猪、两头半大的黄毛子,饶是见多识广的韩老栓,也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收获,太丰厚了!丰厚到让人犯了愁。 韩老栓没急着动手处理,他谨慎地给金鹿猎枪重新装上子弹,背好枪,然后掏出烟袋锅子,就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他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密林,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在这老林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就像开饭的钟声,随时可能引来其他不速之客——狼群,甚至熊瞎子。他得负责警戒。 “你俩,赶紧的,把膛开了,孝敬山神爷!”韩老栓吐出一口烟,对两个年轻人吩咐道。这是老规矩,取自山林,回馈山林,祈求平安和往后的好运。 “哎!”李越和韩小虎齐声应道。 李越抽出那把新买的侵刀,韩小虎也拿出自己的猎刀。两人走到猎物旁,开始忙活。锋利的刀刃划开野猪厚实的皮毛和脂肪,热气混合着更浓重的血腥味升腾起来。手法虽然还比不上老猎人利索,但在李越的主导下,也算是有条不紊。他们将掏出的内脏用绳子系好,合力拖到远处,选了几棵高大的松树,奋力将还温热的“供奉”挂在了高高的树杈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回到火堆边,韩老栓之前已经生起了一小堆火用以驱寒,切了几块新鲜的野猪肝和好肉,扔给一直警惕守在旁边的大黑。大黑兴奋地低吠两声,狼吞虎咽起来。 然后,三人看着地上这堆小山似的肉,不约而同地嘬起了牙花子。 “爹,这……这也太多了,咋整回去啊?”韩小虎看着那头皮毛黝黑、如同小土丘般的炮卵子,感觉头皮发麻。 李越也眉头紧锁。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去掉头蹄下水,这五头野猪的净肉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斤,甚至接近两千斤!靠他们三个人肩扛手提,在这深雪山林里走上几十里路,根本不可能。 第22章 卖肉 韩老栓磕了磕烟袋锅,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是个麻烦事儿……光靠咱仨,累死也弄不回去,还容易招来大家伙。”他沉吟片刻,果断道,“这么着,你俩在这儿守着,把火生大点,千万别让火灭了!我腿脚快,回队里借马去!用马拉爬犁,两趟应该能弄回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事不宜迟,韩老栓紧了紧衣帽,叮嘱两人千万小心,尤其是注意那杆56半的使用,非紧急情况不要轻易开枪,然后便转身,迈开大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林海雪原中。 留下李越和韩小虎,看着猎物和渐暗的天色,不敢怠慢。 “越哥,咱先弄个爬犁吧?不然等马来了也没法装。”韩小虎提议。 “对!”李越点头。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木材。用砍刀和斧头砍伐手臂粗细、韧性好的桦木和椴树枝干,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捆绑。他们都是干过活的人,虽然爬犁做得粗糙,但结构结实,足以承载重物。 费了好一番功夫,一个足够宽大、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临时爬犁制作完成了。 接着,两人开始合力将野猪往爬犁上搬。最费劲的就是那头炮卵子,死沉死沉,李越和韩小虎使出吃奶的力气,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将它拖拽上去。其他几头相对小些的,两人抬着放了上去。爬犁被压得吱呀作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林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们面前这堆篝火在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雪地,也映着两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了几分寒意和紧张。 两人轮流添柴,确保火堆不灭。这火光不仅是取暖和壮胆,更是给韩老栓指引方向的灯塔。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中的寒气越来越重。就在两人烤着火,肚子饿得咕咕叫,开始有些担心时,远处,漆黑的林间,终于出现了一点晃动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两支跳动的火把! “回来了!我爹回来了!”韩小虎兴奋地跳了起来。 很快,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韩老栓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后面还牵着一匹驮着空爬犁和更多绳索的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他们火堆的方向艰难走来。 “可算回来了!”李越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韩老栓走到近前,勒住马,跳了下来。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了看堆满猎物的爬犁和保持完好的火堆,点了点头:“行,没出岔子。赶紧的,把肉分装到两个爬犁上,绑结实了!这地方不能久留!” 三人立刻动手,在火把的照耀下,将沉重的野猪肉重新分配、捆绑。马蹄不安地刨着积雪,喷着浓重的白汽。 当一切准备就绪,韩老栓翻身上马,牵着驮满肉的其中一匹马走在最前,李越和韩小虎则负责拉着那个载着最重那头炮卵子的自制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那五头开了膛、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被搬上了从生产队借来的牛车,堆得像座小山,用厚厚的草帘子盖着,免得过于扎眼。一千多斤肉,光靠他们仨零散着卖,不知道要卖到猴年马月,还容易惹麻烦。去黑市批量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韩老栓赶车,李越和韩小虎坐在车辕两边,三人再次踏上了前往胜利林场的路。牛车慢悠悠的,在积雪的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能载重。 到了林场场部附近,还没等他们往黑市那个方向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圆滚滚的身材,不是胡建军胡胖子又是谁? “哟!韩叔!越哥!小虎兄弟!这么早,这是……发财了?”胡胖子小眼睛精光四射,一下就瞄见了牛车上那高高隆起的轮廓,虽然盖着草帘,但那形状和隐约透出的气味,瞒不过他这常年混迹山货市场的人。 韩老栓勒住牛车,也没瞒他:“打了点野物,想去那边处理处理。”他指了指黑市的方向。 胡胖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韩叔,不是我说话不好听,您这量,那边吃不下!零敲碎打的,得卖到啥时候去?而且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那起子红眼病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这么着,您三位信得过我胡胖子不?我大哥,就在咱林场场部食堂当采买!正经单位,现钱结账!就是这价钱嘛,肯定比不上零卖,但图个省心、安全、快!您看……” 李越和韩老栓对视一眼。去黑市零售确实麻烦,风险也大。如果能被场部食堂整体吃下,那是再好不过。价钱低点,但胜在稳妥。 “价钱怎么说?”李越开口问道。 “连皮带毛,三毛钱一斤!”胡胖子伸出三根手指,“这可是公家收购价,童叟无欺!不过……”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这牵线搭桥的,哥们儿我跑前跑后,您看是不是……意思意思?半成,就半成辛苦费,咋样?” 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能全部卖掉,这个介绍费可以接受。 “成!就按胡兄弟说的办!”李越拍板。韩老栓也点了点头。 “痛快!跟我来!”胡胖子眉开眼笑,在前面引路,直接带着牛车来到了林场场部那栋相对气派的食堂后门。 胡胖子进去没多久,就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套袖的中年男人出来了,想必就是他那位“大哥”。那采买员看了看牛车上的肉,又掀开草帘子仔细检查了成色,点了点头。 “过磅吧!”采买员言简意赅。 食堂后面就有大地磅。几人合力,连牛车带肉一起推上去,称了总重,然后空车再称一次,扣除皮重。 “净重一千八百七十斤。”采买员看着磅秤读数说道。 胡胖子在一旁连忙搭腔:“大哥,您看这零头多别扭,凑个整,一千九百斤得了!听着也吉利!以后有啥好山货,我这两位兄弟肯定先紧着咱食堂!” 那采买员瞥了胡胖子一眼,又看了看李越和韩老栓,似乎觉得这几位猎户模样的人还算实在,便点了点头:“行,就一千九。” 算盘噼里啪啦一响:“一千九百斤,三毛一斤,总共五百七十块钱。” 很快,财务那边点出了五十七张大团结,递到了李越手里。摸着这厚厚一沓钱,虽然比零卖少了很多,但如此顺利快捷地变现,还是让李越松了口气。 李越当场数出三张,一共三十块钱,递给了胡胖子:“胡兄弟,辛苦费,你点点。” 胡胖子接过钱,看也没看就塞进兜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谢了越哥!以后有事尽管说话!” 钱货两清,三人不再耽搁,赶着空牛车,离开了林场场部。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牛车轻快了,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次性入账五百四十块,绝对是一笔巨款,但想想那近两千斤肉,如果零卖,价格至少能翻一倍还多……不过,想到省去的麻烦和风险,又觉得这选择没错。 “行了,别琢磨了。”韩老栓打破了沉默,“这钱来得已经够快了,够顺当了。贪多嚼不烂,平平安安把钱揣回家比啥都强。” 李越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钱分出一半,递给韩老栓:“韩大叔,这钱……” 他话没说完,就被韩老栓瞪了回去:“干啥?跟我还来这套?肉是你打的,枪是你开的,我们爷俩就是帮把手,这钱我们不能要!” “大叔,没有您和小虎,我连山都进不去,更别说打这么多猎物了。这钱必须分!”李越态度坚决。 第23章 短板 推让了几个回合,韩老栓见李越真心实意,最终叹了口气:“这样,这趟用的牛车是队里的,得交十块钱使用费。剩下的,你拿一半,我和小虎分这一半。就这么定了,再啰嗦我翻脸了!” 李越知道这是韩老栓的底线了,只好答应。他留下二百六,将剩下的二百六十元塞给韩小虎。 韩小虎拿着钱,还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爹瞪了一眼,才憨笑着收下。 夕阳西下,牛车慢悠悠地回到了横道河子镇,回到了韩家那个温暖的小院。虽然奔波了一天,但怀揣着这笔实实在在的收获,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回到韩家,热炕头,热饭菜,驱散了一天的奔波和寒气。韩大婶做了酸菜炖粉条,切了一盘咸肉,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香。 饭桌上,几口烧刀子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话匣子也打开了。韩老栓咂摸着酒,看着李越,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严肃,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和坦诚。 “李越啊,”他放下酒盅,开了口,“今天这趟山进下来,你啥样,大叔我心里有数了。咱爷俩关起门来说话,不整那些虚的。” 李越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大叔,您说,我听着。” “优点,明摆着!”韩老栓伸出大拇指,“枪法,没得说!好!那56半在你手里,算是遇上明主了。又快又准,心里还稳当,这点,比我强,比大多数老炮手都强!这是你的看家本事,硬邦邦的!” 得到老猎人如此直白的肯定,李越心里一热。 “但是,”韩老栓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你的短板,也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掐踪不行!” 他用手蘸了点酒水,在炕桌上画着:“林子里的道道,雪地上的‘字’,你认得不全,读得不透。昨天我指着那炮卵子的蹭痕,你反应就慢了半拍。这玩意儿,光靠人教不行,得靠年月熬,靠一次次进山去磨,去碰钉子,才能长记性。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 李越默默点头,他知道韩老栓说的是实情。追踪辨识,需要的是海量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恰恰是他这个“外来户”最欠缺的。 “所以啊,”韩老栓看着李越,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建议,“你现在这情况,想尽快在山里立住脚,光靠你一个人、一杆枪,不够。你得有帮手,得有那鼻子比人灵、眼睛比人尖、钻林子比人溜的——好狗!” “狗?”李越眼睛一亮。 “对!好猎狗!”韩老栓语气肯定,“你要是能有几条好狗,那就不一样了!寻踪找迹,它们比人在行!围堵驱赶,它们能帮你把猎物逼到适合开枪的位置!碰上大家伙,它们能预警,能缠斗,给你创造开枪的机会!你枪法好,狗帮你找到、围住,你只管最后那一下就行!这才是正经猎户的路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有了好狗,你这掐踪的短板就能补上一大半!以后进了山,你就是如虎添翼!在林子里才算真正能吃得开!” 李越的心彻底被说活了!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在建设兵团,更多的是集体行动和固定阵地,对猎犬的依赖没那么强。但在这原始山林里 solo 狩猎,一条甚至几条好猎犬,绝对是质的飞跃! “韩大叔,您说得太对了!”李越兴奋起来,“这狗……上哪儿能弄到好的?有啥讲究没?” “讲究大了!”韩老栓见李越听进去了,也很高兴,“咱这东北,好的猎狗主要有几种:撵仗狗,耐力好,专追狍子、鹿;挑叉子,头大嘴宽,敢跟野猪、熊瞎子放对;还有那种嗅觉特别灵的,专会找踪……最好是搭配着来。品相、血统、年龄都有说法。” 他沉吟了一下:“这事儿急不得,好狗可遇不可求。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附近几个屯子,还有专门养狗的老把式,要是有合适的崽子或者训好的成狗,我带你去看看。价钱可能不便宜,但绝对值得!” “钱不是问题!”李越立刻说道,“大叔,这事儿就拜托您了!需要多少,您言语一声就行!”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带着几条威风凛凛的猎犬,穿行于林海雪原之间的景象。枪在手,狗在侧,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山林猎人该有的样子! 在韩家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李越辞别了韩老栓一家,背着枪,揣着卖野猪分来的二百块钱和之前剩余的积蓄,踏着晨霜返回五里地屯。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买狗的事,以及如何利用这个冬天,尽快把狩猎的本事磨练得更纯熟,尤其是那要命的“掐踪”。韩大叔的建议如同指路明灯,让他看到了清晰的方向。 回到自己在五里地屯那座虽然破旧却充满生气的小院,刚放下行李没多久,屯长王满仓就闻讯赶来了。 “李越回来啦?事儿都办利索了?”王满仓笑呵呵地进门,搓着手在炕沿坐下。 “都办完了,王叔。”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心里还想着跟王满仓说说组织年轻人学习打猎的事。 没想到,王满仓喝了口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尴尬的神色,先开了口:“李越啊,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王叔,您说。” “就是上次咱爷俩喝酒说的那个事,”王满仓叹了口气,“你想着带带屯子里的小年轻,教他们点打猎的手艺,这是好事,大叔我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这两天挨家挨户问了,也开了个小会,把你这意思跟大家说了。可……唉,没人愿意干啊!” 李越愣住了:“没人愿意?为啥?” “还能为啥?”王满仓苦笑一声,“怕死呗!” 他掰着手指头给李越数落:“都说这老林子太邪乎,熊瞎子、炮卵子(野猪)、土豹子,哪个都不是善茬!进去弄不好就得把命搭上。再说,那枪啊炮的,听着就吓人,万一走火伤了人咋整?他们觉得,还是在地里刨食,挣工分稳当。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好歹平平安安。” 王满仓看着李越有些错愕的表情,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越啊,你别往心里去。咱屯子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当年逃荒来的关里人,或者是垦荒队留下的,祖上就没几个是正经猎户。他们对这老林子,骨子里就带着惧意,宁可受穷,也不敢冒那个险。这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过来的。” 李越沉默地听着,心里的热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慢慢冷却下来。他之前光想着用自己的本事回报屯子,带着大家一起改善生活,却忽略了最现实的问题——风险和观念。 是啊,对于这些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求个安稳的庄稼人来说,端着枪进危机四伏的老林子,确实太有挑战性了。那不是勇敢,那是在他们看来是“作死”。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时,在山东老家被逼到绝境的无奈;想起在建设兵团跳冰窟窿救人的义无反顾;想起在“鬼见愁”木屋与狼群搏命的凶险……自己的经历,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村民那样,只求一份安稳。 “王叔,我明白了。”李越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但眼神依旧平静而坚定,“不强求。人各有志,求个安稳,没错。” 王满仓见李越没有埋怨,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李越啊,你也别灰心。在咱屯子好好待着,你有这身本事,饿不着!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叔说!” “谢谢王叔。”李越点点头。 送走了王满仓,李越独自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着窗外荒凉的山景。 现实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他想带着大家一起致富的路,暂时走不通了。 但是,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没有人愿意跟着进山,那他李越就自己进!掐踪不准,那就用更多的实践去弥补,再加上韩大叔建议的好猎狗!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无法依靠集体的力量,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买狗的计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他要组建属于自己的“狩猎小队”——由他和未来的几条好猎狗组成。 第24章 虎头 孤独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走一条不同于常人的路。五里地屯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但广袤的林海,才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舞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得再去找韩大叔一趟了,尽快把买狗的事情落实下来。 王满仓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越之前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坐在炕沿上,沉默了许久,窗外是五里地屯冬日一贯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却更反衬出他此刻内心的孤寂。 他原本想着,自己有了本事,可以拉拔一下收留自己的屯子,让这些大多和他一样从关内逃荒而来、在此地艰难求生的乡亲们,日子能好过些。狩猎,在他看来是这片山林赐予的、最快改善生活的途径。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经历过生死,敢于向命运和险境挥刀。对于大多数朴实的庄稼人而言,稳定和安全,远比可能伴随巨大风险的财富更重要。 “罢了……”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的些许失落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東西所取代。他站起身,在空荡的屋子里踱了几步。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走! 他的根基在这里,五里地屯是他的户籍所在地,是他合法的容身之所。他依然可以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储存物资,在这里休养生息。但他的战场,他的财富来源,将主要依托于那片广袤无垠的老林子。 而韩大叔的建议,此刻显得尤为重要和迫切——他需要猎狗,需要那些能在山林里成为他眼睛、鼻子和忠实伙伴的四条腿兄弟。 想通了这一点,李越不再犹豫。他仔细收好钱和枪,锁好院门,虽然家徒四壁,但该有的谨慎不能少,再次踏上了前往横道河子镇的路。 熟门熟路地来到韩家,推开院门,韩小虎正在院子里用雪擦拭着那杆老套筒,看到李越,惊喜地喊道:“越哥!你咋又回来了?落啥东西了?” 韩老栓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去而复返的李越,有些意外:“李越?咋了?屯里有事?” 李越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没啥事,王叔都跟我说了。” 只这一句,韩老栓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招招手:“进屋说。” 屋里,韩大婶给倒了热水。李越把王满仓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韩老栓听完,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大概也猜到了。五里地屯那地方,人心求稳,不是坏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个人有个人的活法。” “我没往心里去,韩大叔。”李越语气平静,“就是想通了。他们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干。所以,买狗的事儿,得抓紧了。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帮我打听打听,价钱好说,关键是狗要好,要顶用!” 见李越这么快就从失落中调整过来,并且目标明确,韩老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就喜欢这种摔倒了能立马爬起来、认准了道儿不回头的劲儿。 “好!你小子有种!”韩老栓一拍大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给你打听!附近几个屯子,还有山里独居的几个老炮手,我都熟!肯定给你寻摸几条好的!” 他沉吟一下,道:“这买狗,跟买枪一样,急不得。得看缘分,也得看狗跟你的‘对眼’。这样,你这两天要是没事,就在我这住下,我出去跑跑,一有信儿,咱们就去看狗!” “那太谢谢大叔了!”李越心中一定,有韩老栓这个地头蛇帮忙,事情就成了一半。 “谢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韩老栓站起身,开始穿皮袄,“我这就去下屯子转转。小虎,你在家陪着你越哥,把咱那滑雪板找出来修修,万一要去远地方看狗,那玩意儿比走路快!” “哎!”韩小虎响亮地应了一声,能为越哥的事出力,他干劲十足。 韩老栓风风火火地走了。李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能遇到韩家这样真心待他的人,是他的幸运。 他转头对韩小虎道:“小虎,走,看看滑雪板去,我也学学。” 韩老栓出去跑了一天,直到天擦黑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他摘下狗皮帽子,头上冒着腾腾的热气,脸上却带着几分无奈。 “咋样,爹?找到好狗了吗?”韩小虎迫不及待地问,正在灶边帮母亲烧火的李越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韩老栓坐到炕沿上,接过李越递来的热水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嗨!别提了!这好狗啊,真不是大白菜,说有就有。我跑了三个屯子,问了好几个相熟的老伙计,家里有狗是不假,可要么是看家护院的笨狗,要么就是品相一般、胆子小的,进山指望不上。”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嘛,也没白跑。老猫子那家伙,经不住我磨,从他家那窝刚满月的小狗崽子裏,硬是让我抱回来一只。”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用旧棉絮垫着的筐篓。 李越和小虎凑过去看,只见筐篓里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看样子是本地常见的“笨狗”和某种猎犬的串种,皮毛黄黑相间,四爪粗壮,耳朵半立着,此刻正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 “这……能行吗?”韩小虎有些怀疑地看着这只还没他鞋子大的小奶狗。 “你懂个屁!”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看狗不能光看小时候。你看它这爪子,这骨架子,底子不错!老猫子家那母狗,是条好挑叉子,敢下口。这崽子血统里带着那股劲儿,好好训,将来差不了!就是得费些功夫,从小养起来的狗,跟主人最亲。” 李越看着那只沉睡的小狗,心里那点因为没找到现成好猎狗的失望消散了,反而升起一种奇妙的期待。从小养大,亲手训练,看着它成为自己在山林里的伙伴,这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 “谢谢韩大叔!这就很好了!”李越诚恳地说,“我不怕费功夫。” “嗯,有这心就行。”韩老栓点点头,“养狗训狗的窍门,以后我慢慢教你。” 虽然找狗不算太顺利,但李越自己这边的收获却很大。这一天,他几乎都在跟着韩小虎鼓捣那副老旧的木质滑雪板,并在屯子后面的缓坡上练习。 起初自然是摔了不知多少跟头,滚得满身是雪。但他学习能力强,身体协调性好,又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到了下午,他已经能歪歪扭扭地滑行一段距离,掌握了基本的平衡和撑杆技巧。 “越哥,你学得可真快!”韩小虎由衷赞叹,“我当年学的时候,摔得比我爹揍得都狠!” 李越撑着滑雪杖,站在坡顶,看着下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原,心中畅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熟练掌握这门技巧,在山林雪地中的机动性将得到质的飞跃!再也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可以更快地追踪猎物,更有效地转移位置,无论是狩猎还是避险,都多了一份保障。 “再有两次,我觉得就能试着用它进山了。”李越信心满满地对韩小虎说。 晚上,躺在韩家热乎乎的炕上,李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格外充实。虽然没有立竿见影地买到威猛的成犬,但一只潜力无限的小狗崽已经到手;虽然追踪技术还需磨练,但滑雪技能即将点亮。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享受这种一步一个脚印、亲手为自己搭建未来的过程。 第二天,韩老栓又早早出门,继续他的“寻狗之旅”。而李越,则继续跟着韩小虎苦练滑雪,同时,也开始按照韩老栓的指点,细心照料那只被他取名“虎头”的小狗崽,用温热的米汤和嚼碎的肉糜喂养它。 小小的“虎头”似乎也认准了这个新主人,每次李越靠近,都会摇摇晃晃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第25章 好狗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韩老栓揣着烟袋锅,跟屋里交代一声“我再去下屯子转转”,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口的老榆树后。 他前脚刚走,后脚李越心里那点关于猎狗的念想,就如同雪地下的草芽,再也按捺不住地疯长起来。五里地屯村民的退缩,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山林里的依靠,主要就是自己,以及即将到来的四条腿伙伴。早一天找到好狗,就能早一天形成战斗力。 “小虎,”李越对正在用碎布条逗弄小奶狗“虎头”的韩小虎说道,“咱俩去趟林场场部,找找胡胖子。他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有啥门路,总比干等着强。” 韩小虎正觉得在家待着无聊,闻言立刻把“虎头”放回筐篓,雀跃道:“好啊越哥!咱就穿滑雪板去!让你也熟练熟练,那玩意儿可比走路带劲多了!” 说走就走。两人利索地穿戴好,将修补加固过的老旧木质滑雪板绑在脚上,抓起雪杖,跟屋里的韩大婶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滑出了院子。 初时在屯子里还有些磕绊,引得几条土狗追着吠叫。但一上了通往林场的大路,积雪被车辙压得相对结实,李越渐渐找到了感觉。身体微躬,重心前移,雪杖在身侧有节奏地撑动,滑雪板便载着他在雪面上飞驰起来。寒风掠过耳畔,带着呼啸之声,两侧的枯木雪景飞速倒退,一种挣脱束缚、自由奔行的快感油然而生。他越发体会到掌握这门技能对山林活动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省力,更是速度和机动性的巨大提升。 韩小虎自幼玩这个,滑得更是溜熟,不时还在前面来个急转或是小小的跳跃,炫耀着他的技术,引来李越笑骂。 几十里山路,在滑雪板的助力下,感觉没多久就到了。两人在林场场部边缘收起滑雪板,扛在肩上,熟门熟路地走向那片鱼龙混杂的黑市区域。 刚靠近,眼尖的胡胖子就瞧见了他们。他正揣着袖子跟一个卖山菇的老头扯闲篇,看到李越和韩小虎肩扛滑雪板、空着手过来,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颠儿颠儿地小跑过来: “哟嗬!越哥!小虎兄弟!这装备挺齐全啊!咋?今儿个是来显摆滑雪技术的,还是来逛逛?没见着货啊?”他左右瞅了瞅,确定两人没带猎物或者皮子。 李越将滑雪板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笑道:“胡兄弟,今天不买也不卖,是专门来找你打听个事儿。” “找我打听事儿?啥事?尽管说!这林场场部,就没我胡胖子不知道的门路!”胡胖子一拍胸脯,很是自得。 “我们想弄几条好点的猎狗,”李越直接说明来意,“最好是成年的,训好的,能直接进山用的。价钱方面好商量。你这边有没有啥消息?” “猎狗?”胡胖子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嘿!你说这事儿巧不巧!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今天早上,刚来了两口子,就在那边——”他伸手指向黑市一个靠近废弃木板房、相对僻静的角落,“蹲那儿小半天了,就是来卖狗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对世态炎凉的感慨,说道:“我听旁边人唠嗑说的,是这么回事:那两口子家里原先有个老爷子,是个老炮手,厉害着呢!可惜啊,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了,进不去山了。家里就养着他那条老伙计,一条跟了他好些年的好猎狗。可这儿子儿媳妇不是玩意儿啊,觉得老头儿不中用了,那狗光吃粮食不干活,浪费!非要拉来卖了换钱花花。指不定就是条抬头香呢”! 胡胖子咂咂嘴,摇了摇头:“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老老爷子,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跟过来,老泪纵横啊,拉着那狗链子死活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哀求,说这狗救过他的命,是他的老伙计,不能卖……唉,看着都让人心酸。结果呢?被他那个混账儿子连推带搡,硬是给撵回去了!真特么不是东西!” 李越和韩小虎听着,眉头都皱了起来。韩小虎更是气得啐了一口:“啥玩意儿!还有这么当儿子的?” 李越心里也堵得慌,但更多的是一种预感——能被老猎人如此珍视、甚至不惜老泪哀求也要留下的狗,绝非寻常! “走,胡兄弟,带我们过去看看。”李越沉声道,心中已然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 “成!跟我来!”胡胖子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那个角落。 只见一对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女,穿着半旧不新的棉袄,蹲在墙根避风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急于脱手的焦躁。那男的手里捏着根烟,女的则不住地跺着脚取暖。而在他们面前,一根粗生锈的铁链子,拴在一条狗脖颈结实的皮项圈上,铁链的另一头,随意地绕在了一块冻硬的土地橛子上。 当李越的目光,越过那对夫妻,真正落在那条狗身上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滞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畔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住那条狗,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那是一条何等神骏的黑龙江猎犬! 它静静地站在那儿,即便被粗糙的铁链束缚着,即便身处这嘈杂污浊的环境,依旧难掩其凛然的身姿。体型高大而匀称,绝非那种吃得太饱的臃肿,而是充满力量感的精悍。肩高目测超过六十公分,四肢修长且骨骼粗壮,稳稳地扎根于雪地中。一身皮毛是深沉而油亮的赭黄色,如同秋日熟透的麦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隐隐泛着健康的光泽。它的胸口、四肢的毛色略浅,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而它的脸部——从额头到吻部,却是一片纯净无暇的雪白! 黄狗白脸! 李越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前世在建设兵团时,老猎人赵福生就着篝火,一边擦拭猎枪,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传授的相狗秘诀,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轰鸣起来: · ‘瓦盖鼻’:李越的目光聚焦在狗的鼻子上。那鼻子黝黑湿润,不是普通的三角形,而是长而宽阔,鼻翼饱满地向两侧张开,中间一道深深的纵沟将其分成两片,形似覆盖的屋瓦!这正是老猎人所说的“瓦盖鼻”!拥有这种鼻子的狗,嗅觉器官极其发达,能捕捉到风中、雪下最微弱的气味分子,是追踪寻迹的无上利器! · ‘中间尾’:尽管被铁链拴着,环境陌生,但这狗的尾巴并未像许多受惊或沮丧的狗那样夹在股间,而是有力地、近乎笔直地向上竖起,尾尖微向前卷,如同擎着一面骄傲的旗帜,稳稳地立在身体中轴线上!这是“中间尾”!是胆魄过人、心性稳定、对主人绝对忠诚的象征!这样的狗,遇到危险绝不会退缩,反而会勇猛迎敌。 · ‘一龙二虎三穷四富’:李越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试图看得更清楚。那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头,警惕的目光扫过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就在它微张的嘴边,李越清晰地看到,在下巴正中央的位置,只有一根格外粗硬、显眼的黑色胡须!“一龙”! 相狗诀云,“一龙”之狗,万中无一,性格沉稳如山,内敛干练,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能担大事、可托生死的极品! · ‘见花开花’:许是站得久了,那狗伸出舌头喘了口气。就在那猩红的舌面上,李越赫然看到了几块清晰如墨迹般的黑色斑块!“花舌头”! 这就是老猎人说的“见花开花,十花九赶”!拥有花舌头的猎狗,十有八九都是追捕猎物的高手,它们通常肺活量更大,奔跑耐力更强,一旦盯上猎物,便是不死不休的追逐! 第26章 拿下 · ‘黄狗白脸金不换’:再次确认!通体深黄,脸蛋白花!这正是口诀中盛赞的“金不换”品相!这种狗不仅体质强健,抗病耐寒,更重要的是对主人忠诚不二,据说还能给主人带来好运和财气,是无数猎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祥瑞! · ‘嘴宽厚短’:李越仔细观察它的头部。头颅宽阔而方正,显示出良好的脑容量和智慧。狗嘴相对其头部比例来说,显得宽大、厚实,并且长度适中,并非细长型。这样的嘴部结构,意味着强大的咬合力和爆发力,一旦咬住猎物,便如铁钳般难以挣脱,往往能一口毙命! 六样!这条狗竟然足足占据了六样极品猎犬的特征! 李越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这哪里是一条狗?这分明就是一个为山林狩猎而生的完美艺术品!是老猎人毕生心血的结晶,是无数猎户可遇而不可求的梦中情犬!它身上那几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陈旧伤疤,非但不显丑陋,反而像是勇士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它过往辉煌的狩猎生涯和悍勇。 而那一对夫妻,还在那儿旁若无人地抱怨着。 男的说:“这死狗,一天吃得比人都多,留着有啥用?” 女的附和:“就是,早点卖了换钱,还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那老不死的还当个宝似的,晦气!” 听到这些言论,李越心头火起,更是为那条灵性十足的老狗感到悲哀和不值。它似乎能听懂人言,听到那对男女的话,它原本竖起的耳朵微微向后撇了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拟人化的、混合着悲伤、无奈和一丝桀骜的复杂神色。 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而更让李越心脏再次狂跳的意外之喜是——他的目光越过母狗,落在它身后那个用破麻袋垫着的旧筐篓里。那里面,赫然还有几只毛茸茸、黄白相间的小狗崽,正互相依偎着,睡得正香!看样子,是这条极品母狗不久前生下的一窝幼崽! 买下它!必须买下它!连同这一窝小狗崽! 一个无比清晰、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的念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李越的脑海里。拿下这条母狗,就不仅仅是得到了一条顶级的现成猎犬,更是拥有了一个极其优秀的猎犬血统库!那一窝小狗崽,在如此优秀的母犬基因下,未来潜力不可限量!这简直是上天垂怜,或许是逝去的爷爷奶奶在冥冥之中保佑,将他最迫切需要、甚至不敢奢求的珍宝,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动,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他不能让那对夫妻看出他的势在必得,否则价格上必然会被拿捏。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挑剔的表情,走上前,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落在那个抽烟的男人身上,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道: “哥们儿,这狗……看着年纪不小了啊。咋想着要卖了?” 那女人尖酸刻薄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朵生疼。“有钱吗你?老狗加小狗一窝50块钱呢买的起吗你?”她那双吊梢眼斜睨着李越,脸上写满了“穷鬼别碰”的不屑。 五十块?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觉得贵,而是太便宜了!便宜到荒谬!这样一条占尽六样极品特征的顶级猎犬,加上一窝潜力无限的狗崽,就算卖五百块,懂行的人也绝对会抢破头!这女人和她那闷头抽烟的丈夫,根本就是有眼无珠,把这无价宝当成了破烂甩卖! 心中那股因对方品行和对老狗不公而产生的怒气,瞬间被这离谱低价带来的巨大惊喜冲淡了些许。李越生怕对方反悔,脸上甚至没敢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立刻应道:“买得起!”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内兜里掏出钱夹——那是卖野猪肉后新买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飞快地点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那男人看到钱,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女人却一把抢过,蘸着唾沫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是五十块没错,脸上的刻薄稍缓,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钱货两清。李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忍着立刻蹲下抚摸那母狗的冲动,而是先对胡胖子和韩小虎点了点头,然后才伸手去解那拴在冻土橛子上的铁链。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铁链,那母狗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呜噜”声,但不知为何,它没有做出更激烈的反抗,只是用那双充满灵性和一丝悲凉的眼睛看着李越。 李越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温和,解开了铁链。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破筐篓里还在酣睡的几只小狗崽,一只只轻柔地抱出来,数了数,一共四只,都用一块厚布包裹好,准备一起带走。 “走吧。”李越对胡胖子和韩小虎说道,牵起母狗,抱起小狗崽,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几步远,那女人看着李越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五张票子,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像是醒悟过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尖声叫道: “哎!等等!不对!站住!” 李越三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女人叉着腰,脸上露出市侩的精明和贪婪:“五十块钱卖亏了!这老狗这么听话,小狗崽也精神,肯定不止这个价!你得再加一百!不,加一百五!少一分都别想走!”她男人在一旁扯了扯她袖子,似乎觉得不妥,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这明目张胆的坐地起价、出尔反尔,让李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小虎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就要上前理论。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胡胖子,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他在黑市混迹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和一股子狠劲,最见不得这种没皮没脸、坏了规矩的人。他可不管什么男人女人,在他这儿,不守规矩就得挨收拾! 只见胡胖子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抡起他那肉乎乎的巴掌,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女人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那女人“嗷”一嗓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胡胖子,又惊又怒,却一时被打懵了,说不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镇住了,瞬间安静下来。 胡胖子指着那女人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黑市地头蛇特有的狠戾:“妈的,给脸不要脸!钱货两清,规矩不懂?再他妈敢多放一个屁,老子还扇你!不信你试试!” 那女人被胡胖子的气势完全慑住了,她男人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女人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真的不敢再吭一声,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呸!”胡胖子啐了一口,转身对李越换上一副笑脸,“越哥,没事了,走吧,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李越深深看了胡胖子一眼,点了点头:“谢了,胡兄弟。”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经过这场风波,再无人敢阻拦。李越牵着沉默而顺从的母狗,抱着嗷嗷待哺的小狗崽,在胡胖子和韩小虎的陪同下,终于离开了这片乌烟瘴气的黑市。 刚走出黑市范围,来到场部边缘相对清净的雪路上,还没等李越松口气,前方路边一棵老杨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旧的狗皮帽子,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此刻无尽的悲凉。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身形瘦削,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正是早上被儿子撵走的那位老猎人。 老人的目光,从李越出现开始,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他手中牵着的母狗和怀里抱着的小狗崽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不舍,有锥心的痛楚,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希冀。 第27章 托付 李越停下了脚步。韩小虎和胡胖子也识趣地站在一旁。 母狗似乎也感应到了原主人的气息,它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老杨树下的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呜咽的哀鸣,尾巴轻轻摇晃了两下,却又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了下去。 老人拄着棍子,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他没有看李越,眼睛始终看着那条陪伴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伙计。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呼唤狗的名字,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两行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深刻的脸颊沟壑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李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到宝犬的喜悦,更有对这位老前辈的深深同情。 老人终于将目光转向李越,那眼神里没有了哀求要回狗的奢望,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后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这狗……叫‘大青’,跟了我好几年……救过我三次命……它通人性,懂事……那几个小的,是它的崽子,爹是三十里外老黑山那条出了名的‘头狗’……血统都好……” 他每说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老泪流得更凶。 “我……我不求别的……就求你……求你善待它们……给它们一口饱饭吃……别……别让它们受了委屈……行吗?” 看着老人那泪眼婆娑、近乎绝望的恳求,李越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堵。他挺直腰板,迎着老人的目光,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老爷子,您放心!我李越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大青和它的孩子,就是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它们!我会带它们进山,让它们继续做它们该做的事,绝不会让明珠蒙尘,更不会让它们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力量。 老人听着李越的誓言,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脸上的悲戚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好……好……好后生……我信你……我信你……”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小包袱,递向李越:“这个……你拿着……回家……再打开……对你有用……算是我……替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赔罪……也谢谢你了……” 李越犹豫了一下,看着老人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双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老人体温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谢谢老爷子。”李越将包袱小心收好。 老人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大青和那窝小狗崽,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拄着棍子,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朝着来的方向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地上,显得无比孤寂和苍凉。 大青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伤的呜咽。 李越站在原地,久久无言。他摸了摸怀里小狗崽温暖的皮毛,又看了看身边沉稳安静的大青,最后望了一眼老人消失的街角,心中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次黑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但心情,却并不轻松。 “走吧,越哥。”韩小虎在一旁轻声提醒。 李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回家。” 回到韩家小院,韩老栓也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坐在屋檐下抽着闷烟,显然这一天的“寻狗”之旅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当他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回来,尤其是看到李越手中牵着的那条气势沉雄的母狗,以及韩小虎怀里抱着的、装着几只小狗崽的柳条筐时,他猛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韩老栓几步跨到近前,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住那条被称为“大青”的母狗。他甚至顾不上询问来历,作为一名老猎人,他的全部心神瞬间就被这条狗完美的品相吸引了过去。 他围着大青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瓦盖鼻!好!” “中间尾!稳!” “这骨量!这身架!” 当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到大青下巴那根须和舌面上的黑斑时,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一龙!花舌头!黄狗白脸!我的老天爷……李越,你小子……你小子这是走了啥大运了?!这狗……这狗是极品中的极品啊!我打猎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品相这么全乎的好狗!” 他的目光炽热,充满了老匠人见到传世珍宝般的激动和欣赏,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贸然抚摸,只是不停地赞叹着。 李越看着韩老栓的反应,心里最后一丝因为那对夫妻和老人而产生的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喜悦。韩大叔是真正的行家,他的认可,就是对这条狗价值最权威的肯定。 “还有这窝崽子!”韩老栓又看向柳条筐里那几只哼哼唧唧的小狗,眼中放光,“这底子太好了!好好养,好好训,将来个个都是顶梁柱!” 他这才想起来问:“这狗……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花了多少钱?” 李越将黑市的经历,包括那对不孝夫妻、胡胖子出手、以及最后遇到老猎人托付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韩老栓听完,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这都是缘分!也是那老哥信得过你!这狗跟了你,比留在那混账儿子手里强一万倍!你可得好好待它们,别辜负了那老哥的托付,也别辜负了这几条好狗!” “您放心,韩大叔,我一定会的!”李越郑重承诺。 这时,韩小虎已经把之前韩老栓讨来的那只小奶狗“虎头”也抱了过来,放进了装小狗崽的柳条筐里。“虎头”比起大青的崽儿明显小了一圈,怯生生地缩在角落,但好在那些小狗崽似乎并不排斥它。 看着筐里一共五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四只大青的崽加上“虎头”,韩老栓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下好了,从小一起养大,将来就是最好的搭子!”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李越归心似箭,急着想带大青和小狗们回五里地屯安顿。 “韩大叔,大娘,天不早了,我想今天就带它们回去。”李越说道。 韩老栓理解他的心情,也没多挽留:“行,早点回去安顿好。小虎,去把马车套上,送你越哥回去!路上稳当点,别颠着小狗!” “好嘞!”韩小虎应声跑去后院牵马套车。 韩大婶赶紧用旧棉被把柳条筐里面厚厚地铺了一层,又将几个烤得热乎乎的土豆塞给李越和小虎路上吃。 马车很快套好了。李越将铺着厚棉被的柳条筐小心翼翼地放在车板中央,里面是五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狗。威风凛凛的大青则安静地蹲坐在李越身边的车板上,它似乎明白即将前往新的家园,表现得异常沉稳,只是偶尔回头,用深邃的目光看一眼筐里的孩子们。 “韩大叔,大娘,我们走了!”李越坐在车辕上,对送到门口的韩老栓夫妇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有空常来!”韩大婶叮嘱道。 韩老栓则对着大青挥了挥手,大声道:“伙计,跟了好主人,好好干!” 大青仿佛听懂了似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韩小虎轻轻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地驶离了韩家院子,驶出了横道河子镇,向着暮色渐起的五里地屯行去。 李越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身边忠诚守护的大青,听着筐里小狗们细弱的哼哼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枪,他有了。 狗,他也有了,而且是极品的猎犬和充满希望的下一代。 滑雪板的技术也在日渐纯熟。 第28章 图鉴 他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终于不再是赤手空拳、孤身一人。他有了一起并肩作战、祸福与共的伙伴。 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印下深深的车辙,如同李越在这片土地上越走越稳的脚步。五里地屯那个简陋的小院,将不再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而是他狩猎生涯的真正起点,是他和这群四条腿伙伴共同的家。 马车在五里地屯李越那处僻静的小院外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屯子里零星亮着灯火,大多人家为了省油,早已睡下,四周一片寂静。 “越哥,到了。”韩小虎勒住马,跳下车,帮着李越将装着小狗崽的柳条筐搬下来。 “小虎,辛苦你了,进屋喝口水再回去吧?”李越招呼道。 “不了越哥,天黑了路不好走,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我娘该担心了。”韩小虎摆摆手,又羡慕地看了看沉稳蹲坐在车板上的大青,“越哥,这大狗真威风!以后你们进山,肯定厉害!” “借你吉言!”李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点。” 送走了韩小虎,听着马蹄声逐渐远去,李越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熟悉而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家。院子里,之前和小虎砍的柴火垛依旧堆得老高,在夜色下像个小山包。但现在,这个家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大青不用催促,便自觉地跟着他走了进去,步伐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新环境。它没有乱叫,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安,那份沉稳让李越更加满意。 将柳条筐小心地放在屋门口背风处,里面的五只小狗包括“虎头”因为颠簸和寒冷,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大青立刻走过去,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筐里的孩子们,然后便安静地卧在了筐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们遮挡寒风,尽显母性。 看着大青这通人性的举动,李越心里暖暖的。他蹲下身,摸了摸大青的脑袋,触手是坚硬的头骨和光滑的皮毛。大青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李越。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李越低声对它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它们弄个遮风挡雪的窝。院子里空荡荡的,可没有现成的狗窝。 李越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他进屋点燃了煤油灯,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屋里先有点热乎气。然后,他提着灯来到院子角落,借着灯光和雪地的反光,开始忙碌起来。 他记得院子东南角堆着一些之前修葺屋子时剩下的碎石头,还有一堆和泥用的黄泥。十一月的东北,土地冻得梆硬,泥也和不了。但这难不倒李越,他进屋烧了一大锅热水,兑着热水,硬是将那冻住的黄泥化开,活成了黏稠的泥浆。 他用铁锹清理出一块地面,然后挽起袖子,就着热水和的黄泥,开始用那些碎石头垒砌狗窝。这活儿他在兵团和后来修自家屋子时都干过,不算生疏。底座要厚实防风,墙体要垒得密实,留出一个合适的出入口,上面还得想办法弄个顶盖。 他干得专注,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在寒冷的冬夜里头上竟冒起了白汽。大青就安静地卧在柳条筐边,默默地看着这个新主人为它们忙碌,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警惕,多了一丝认可。 忙活了近两个小时,一个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足以抵御风寒的石头狗窝终于初具雏形。李越又找了些干燥的茅草,厚厚地铺在狗窝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颇有成就感。 他走到大青身边,再次抚摸它的头。看着它威猛的身姿和忠诚守护幼崽的模样,李越忽然觉得,“大青”这个名字虽然承载着它与原主人的深厚情谊,但或许,可以有一个属于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一个寓意着未来和希望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重生归来,立志要在这片山林里闯出一片天地,获取属于自己的“宝藏”。带着它,不就是为了进山取宝吗? “进宝,”李越看着大青的眼睛,试着轻声呼唤,“以后,你就叫‘进宝’,怎么样?咱们一起,进山取宝,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大青,不,现在应该叫进宝了,它似乎听懂了,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回应,用头轻轻蹭了蹭李越的手。 李越笑了,心中一片豁然。好,进宝,吉利! 安顿好狗窝,李越将进宝和装着五只小狗的柳条筐都移到了新垒好的狗窝旁。进宝似乎明白这是给它的新家,它谨慎地嗅了嗅狗窝内部,然后率先钻了进去,感受了一下,又退出来,用鼻子将柳条筐往窝里推了推,示意孩子们进去。 看着进宝如此有灵性,李越更加欣慰。 忙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疲惫和寒冷,赶紧回到屋里,插上门闩,将灶火拨旺,让暖意驱散身上的寒气。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那个老猎人临别时塞给他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就着跳跃的煤油灯光,李越怀着好奇与一丝敬意,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袱。 油布包裹得很紧,里面似乎只有一件硬物。当他完全打开时,不由得愣住了。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猎犬驯养心得,也没有枪械笔记,更没有地图。 静静地躺在油布中央的,只有一本。 一本极其古旧、纸张严重泛黄、甚至边缘都有些残破的线装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古朴、却因岁月侵蚀而有些模糊的墨字: 《赶山图鉴》 “赶山”?李越心头一动。这个词他听老猎人赵福生提起过,指的是旧时东北深山老林里,那些专门从事采挖野山参的行帮——参帮!他们尊崇山神,规矩森严,有着一套独特的寻找、辨识、采挖野山参的秘技和传承。 他屏住呼吸,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翻开了这本看似不起眼、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图鉴。 扉页之后,映入眼帘的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幅幅精细描绘的植物图谱!用的不是印刷,而是手绘!笔墨勾勒出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形态逼真,细节之处甚至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特征。 他快速翻动着,心脏越跳越快。 这不仅仅是一本植物图鉴!里面详细记录了不同年份、不同品相棒槌的辨识方法:“五形六体”(芦、艼、体、纹、须)的讲究,“灵体”、“顺体”、“笨体”的区别,“锦皮”、“纹深”的特征……图文并茂,细致入微! 不止人参!后面还有对东北林子里其他珍贵山货的记载:灵芝的品类与生长环境,天麻的寻找窍门,甚至还有鹿茸、麝香等相关知识的提及! 除了物,还有“术”!如何“观山景”根据地形地貌判断可能生长人参的区域,如何“辨林相”通过树木种类和长势寻找线索,如何“看‘兆头’”寻找参帮留下的特殊标记,以及采挖时繁琐而神秘的规矩和禁忌,比如“索拨棍”的使用,“喊山”的仪式,“抬参”的精细流程……里面还包含了参帮一代代兆头位置的传承。 这简直是一部参帮压箱底的秘传宝典!是无数代放山人在莽莽林海中用血汗、智慧,甚至生命总结出来的无价之宝! 李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终于明白,那位老猎人递给他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馈赠!这不仅仅是给他一条谋生的路,这几乎是给了他一把开启东北山林真正宝藏大门的钥匙! 比起狩猎,寻找和采挖野山参,虽然同样充满艰险,但其潜在的回报,是几张皮子、几头野猪根本无法比拟的!这完全是一条更隐蔽、更“高级”的生存和发展路径! 老人没有给他直接的财物,却给了他比财物珍贵千万倍的东西——知识,传承,以及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方向! 李越将这本《赶山图鉴》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早已逝去的放山人的脉搏。 第29章 好狗2 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猎人,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敬意。 “老爷子,您放心……”李越低声自语,目光坚定,“进宝,我会善待。这本图鉴,我也不会让它蒙尘。这山里的宝贝,我李越,定要去看个究竟!” 劳累了一天,又得了《赶山图鉴》这样的重宝,李越心情激荡之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炕烧得热乎,屋里一片静谧,只有墙角狗窝里偶尔传来小狗崽们细弱的哼唧和进宝起身调整位置的窸窣声。 然而,这深夜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凌晨三四点钟,正是天色最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屯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凄厉惊恐的猪叫声,紧接着是几声慌乱的犬吠和人的惊呼! “野猪!野猪进屯了!” “快起来!拱猪圈了!” 李越一个激灵,猛地从炕上坐起,睡意瞬间全无。他侧耳细听,嘈杂声和猪的嚎叫声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屯子中央方向。 几乎是同时,院子里传来进宝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声!它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并且判断出了威胁的来源和性质。 李越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披上棉袄,一把抓过靠在炕沿的五六半,检查了一下弹夹,推弹上膛。他刚打开屋门,一道黄影便如闪电般从狗窝里窜出,正是进宝!它没有像普通土狗那样盲目狂吠,而是身体低伏,耳朵前倾,鼻翼急促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吼,目光锐利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临战状态! “好家伙!”李越心中暗赞一声,这反应,这姿态,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老猎犬才有的素质! “进宝,走!”李越低喝一声,拉开院门,一人一狗立刻冲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屯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几户人家亮起了灯火,有人拿着铁锹、棍棒站在自家门口,惊慌地张望。借着雪地反光和零星灯火,可以看到一头体型硕大、黑乎乎的家伙正在屯中间的空地上发疯似的冲撞,赫然是一头至少三百斤往上的大炮卵子!它不知怎么闯进了屯子,大概是受到了惊吓和围堵,此刻正红着眼,獠牙外翻,见什么拱什么,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旁边一户人家的柴火垛已经被它拱塌了小半边。 几个大胆的屯民拿着家伙远远吆喝,却没人敢真正上前。这发狂的炮卵子冲击力惊人,挨上一下非死即伤。 就在那炮卵子再次低头,刨着蹄子,准备冲向旁边一个草棚时,进宝动了! 它没有像寻常狗那样从正面吠叫挑衅,而是利用夜色和雪地的掩护,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黄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极其迅捷地绕到了炮卵子的侧后方! 那炮卵子注意力全在前方的人类身上,根本没察觉到来自死角的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进宝猛地一个加速冲刺,在接近炮卵子后胯的瞬间,后腿发力,整个身体人立而起,张开那宽厚短粗、咬合力惊人的大嘴,精准无比地、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嗷呜——!!!” 一声凄厉到变调、完全不似猪叫的惨嚎猛然炸响,穿透了整个屯子的夜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越! 只见进宝那一口,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咬住了炮卵子胯下的睾丸!这是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 炮卵子遭受这突如其来的、钻心刺骨的剧痛,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之前那股狂暴的冲劲儿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它想回头去咬,但进宝死死叼住它的要害,整个身体吊在半空,利用自身的重量疯狂撕扯摆动! 炮卵子疼得浑身哆嗦,四肢发软,别说冲撞了,连站稳都困难,只能徒劳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在原地打着转,试图甩掉挂在身上的进宝。但进宝如同附骨之疽,任凭它如何挣扎,獠牙都深深嵌入,死不松口! 这精准、狠辣、有效到极点的攻击方式,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狗,太凶悍了!也太聪明了!完全知道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制服强大的对手! 李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迅速端枪,瞄准。进宝死死缠住炮卵子,限制了它的移动,而且巧妙地避开了李越的射击线路。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炮卵子的耳根后方,那是野猪的大脑所在。 炮卵子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进宝这才松开口,敏捷地跳开,警惕地围着还在微微痉挛的猪尸转了两圈,确认它彻底死亡后,才甩了甩沾满污血的嘴巴,小跑回李越身边,抬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仿佛在汇报战果。 整个屯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人一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议论。 “我的妈呀!这狗成精了!” “多亏了李越和他这狗啊!不然今晚指不定出多大乱子!” “这狗也太厉害了!一口就制住了!” 屯长王满仓也披着衣服赶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头硕大的炮卵子,又看看李越和他身边威风凛凛的进宝,脸上满是庆幸和感激:“李越!好样的!你这狗……真是神了!今晚可是救了咱屯子了!”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心中也是豪情万丈。进宝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仅仅是勇猛,更是智慧、经验和时机的完美结合! “王叔,客气啥,都是应该的。”李越说道,然后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野猪,“这玩意儿,大伙分分吧,给我留个后腿就行,给进宝补补。其他的,您看着处理。” “那怎么行!这猪是你打的,狗是你的……”王满仓连忙推辞。 “就这么定了,”李越不容置疑地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 处理好后续,李越扛着一条肥厚的猪后腿,带着立下大功的进宝,在屯民们敬佩和感激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一进院,进宝先是跑到狗窝边,仔细嗅了嗅里面的小狗崽,确认孩子们都安然无恙,这才放松下来。 李越二话不说,拿起侵刀,从那猪后腿上切下足有四五斤重、带着厚厚肥膘和精肉的一大条,直接放到了进宝面前。 “进宝,好样的!这是奖励你的!”李越抚摸着它结实的背部。 进宝闻了闻那还带着体温的新鲜血肉,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但没有立刻大吃,而是先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肉,钻进了狗窝。李越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进宝将肉放在窝里,自己只撕咬了一小块咀嚼,然后,它竟然用鼻子将那块大肉推到了几只小狗崽旁边,又用头轻轻拱了拱那只体型最小的“虎头”,示意它也过来。 “虎头”怯生生地凑过去,和其他小狗崽一起,舔舐着肉块上渗出的血水,尝试着撕咬。 李越看着这一幕,心中大为触动。进宝这不仅是在喂养自己的亲生崽,连他带回来的“虎头”也一并接纳和照顾了!这份强烈的母性和宽厚,让他既感动又省心。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单独费心给“虎头”准备流食,省了不少麻烦。 看着进宝在窝里守护着孩子们进食,李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屯子里渐渐恢复了宁静,但那头炮卵子带来的惊恐氛围,却如同寒冬的雾气,久久弥漫在五里地屯的上空,浸润进每个外来户居民的心里。借着分发猪肉的机会,李越在屯子里走了走,听到的、看到的,无不是对昨晚那惊魂一幕的后怕议论。 “我的老天爷,那獠牙,比刀子还快!” “要不是李越和他那狗,咱家那草棚指定保不住了!” “这老林子太吓人了,睡着觉都能闯进来……” “以后晚上可得把门顶结实点……” 人们感激李越和进宝,但这种感激,更多地转化为了对山林、对里面那些猛兽更深的畏惧。他们原本就对进山打猎心存疑虑,经过这一夜,那点本就微弱的火苗,算是被彻底浇灭了。看向李越的目光里,敬佩有之,感激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这活儿只有你能干,我们可不行”的疏离和庆幸。 第30章 磨合 李越默默地听着,看着,心里那点最初想要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了一丝暗恼和后怕。 “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回到自家冷清的小院,李越坐在炕沿上,反思着,“打猎这事儿,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野物拼命。今天进宝能一招制敌,是运气,也是实力。可万一呢?万一哪天我带谁进了山,出了意外,伤了甚至死了,那他家裏人不得恨死我?这责任,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他彻底明白了,在这片遵循着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土地上,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力量、技艺、胆魄,缺一不可,而这些,无法强加于人。乡亲们选择求稳,选择他们熟悉的土地,并没有错。自己之前的热忱,反而可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诱惑。 “也好,”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各走各路,互不牵扯。以后,这山里的营生,就是我李越一个人的事儿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再纠结于他人的选择,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回了自身和进宝身上。进宝昨晚展现出的勇猛、智慧和绝对的实战能力,让他欣喜若狂,但也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还需要更深层次的磨合。一条好狗和一个好猎人,需要的是在一次次实战中培养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仔细检查了五六半自动步枪,压满子弹,将侵刀磨得锋利,带上必要的绳索、火种和干粮。然后,他切了一大块新鲜的野猪肉,犒劳了立下大功的进宝。 进宝狼吞虎咽地吃完,似乎知道即将有行动,显得格外精神,围着李越兴奋地转悠,尾巴有力地摇摆着。 李越没有带那窝还需要母犬照顾的小狗崽,他拍了拍进宝结实的脖颈,低声道:“进宝,今天,就咱俩。进山,转转!” 他故意没有明确目标,就是想看看进宝在自然状态下的表现。 推开院门,清冷的空气涌入。李越背上枪,看了一眼脚下蓄势待发的进宝,迈步朝着屯子后面那片覆盖着白雪的连绵山岭走去。 进宝立刻跟上,它没有像寻常家犬那样撒欢乱跑,而是自觉地保持在李越左前方约三五米的位置,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妨碍视线。它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鼻子不时在寒冷的空气中急促耸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进入山林,积雪更深。李越试着运用昨天跟小虎学的滑雪技巧,在相对平缓的林间穿行,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速度比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确实快了不少。进宝则在雪地里奔跑跳跃,动作轻盈而迅捷,厚厚的皮毛让它丝毫不畏严寒。 李越没有刻意指引方向,他想看看进宝会如何选择路径。进宝时而会停下来,低头仔细嗅闻雪地上的痕迹,偶尔会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势,然后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进。它的选择并非盲目,李越仔细观察,发现它倾向于沿着野兽足迹相对频繁、但又并非最新鲜的兽径行走,这既能避开大型猛兽常走的“高速公路”,又能找到足够多的侦查目标。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宝突然停住,身体瞬间伏低,尾巴僵直,头颈前伸,死死盯住右前方一片被风吹得雪沫纷飞的灌木丛。 李越立刻停下脚步,顺势半蹲在一棵大树后,轻轻将滑雪杖放在雪地上,右手握住了背着的五六半的枪托,目光锐利地投向进宝示警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看到什么,但他相信进宝的判断。 进宝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呜”声,前爪微微刨动积雪,那是发现重要猎物的信号。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轻微的“簌簌”声,灌木丛晃动,两只羽毛丰满、体型肥硕的飞龙扑棱着翅膀钻了出来,正在雪地里啄食着什么。 李越心中一动,没有开枪。五六半的动静太大,打这种小东西不值当,而且容易惊扰到更大范围的猎物。他想看看进宝会怎么做。 只见进宝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依旧保持着伏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锁定目标的鹰隼。它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那两只榛鸡似乎并未察觉危险,悠闲地觅食,逐渐靠近了进宝的伏击圈。 就在其中一只榛鸡距离进宝不足五米,低头啄食的瞬间—— 进宝动了! 它的爆发力惊人,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从雪地中猛扑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影!那只倒霉的榛鸡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进宝精准地一口咬住!另一只受惊,尖叫着扑棱翅膀飞起,逃入了密林深处。 进宝叼着还在挣扎的榛鸡,小跑回李越身边,将猎物放在他脚边,然后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李越,尾巴轻轻扫着积雪,仿佛在等待评价。 李越看着脚下脖颈被瞬间咬断、已经毙命的榛鸡,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进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满意! 这不仅仅是勇猛,这是智慧、耐心、时机把握和绝对执行力的完美体现!它懂得根据猎物大小选择不同的狩猎方式,懂得配合主人的节奏,懂得隐蔽和突袭! “好!干得漂亮,进宝!”李越由衷地赞叹,用力揉了揉进宝的脑袋。 进宝似乎听懂了夸奖,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李越捡起那只肥美的榛鸡,掂了掂分量,足够他晚上加个硬菜了。这次进山,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一场卓有成效的磨合训练。他对进宝的能力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了解,而进宝,似乎也通过这次合作,进一步确认了李越这个新主人的地位和行事风格。 “走吧,伙计,回家!”李越心情大好,将榛鸡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第一次磨合的顺利,让李越信心大增。眼看年关将近,他再也按捺不住进山获取更多过冬资源和积累资本的冲动。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收拾妥当,背上枪和行囊,揣上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再次带着进宝出发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屯子附近的后山,而是更深处、更原始的老林子。那里人迹罕至,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也潜藏着更大的收获。 他特意用一根结实的皮绳拴住了进宝。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策略。在情况不明、可能遭遇大型猛兽的深山里,他需要控制进宝的冲动,避免它过早惊动猎物或者陷入不必要的危险。进宝似乎也理解主人的意图,虽然被拴着,但依旧精神抖擞,步伐稳健地走在李越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人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腹地进发。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光线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了几分幽深和神秘。 走了约莫五六里路,地势开始变得起伏,林木也更加高大茂密。李越的目光仔细扫视着雪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脚印!那脚印长约十七八厘米,宽足有十一二厘米,五趾分明,爪印深陷,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 李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尺寸,这形状……他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熊瞎子! “妈的……”李越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太好还是太背。按照常理,这个时节的东北,黑熊早就应该找好树洞或者地穴“蹲仓子”了,怎么会还在外面活动? 他立刻想起了老猎人说过的一种特殊情况——“走坨子”!指的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比如仓子被破坏、食物储备不足、或者本身就是脾气暴躁的孤熊没能顺利进入冬眠,或者提前醒来的熊。这种熊因为饥饿和不适,性情会变得极其暴躁、危险,攻击性极强! 眼前这个新鲜的脚印,无疑印证了这一点!这是一头正在“走坨子”的熊瞎子! 一股寒意顺着李越的脊椎爬了上来,比这林间的寒风更刺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另一只手也攥紧了拴着进宝的皮绳。面对这种山林里的顶级掠食者,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第31章 熊踪 然而,短暂的紧张过后,一股更强的兴奋和挑战欲从他心底涌起。风险与机遇并存!一头“走坨子”的熊,固然危险,但其本身的价值也极高!熊皮、熊胆、熊掌……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枪法有信心,对身边的进宝也有信心! “富贵险中求……”李越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他没有退缩,反而生出了追踪下去的念头。他要看看,这头扰了他清净的熊瞎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步枪,确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进宝紧绷的身体,低声道:“进宝,沉住气,咱们去看看。” 他不再犹豫,牵着进宝,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串巨大的熊脚印向前追踪。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 熊的脚印在雪地上非常清晰,这头熊似乎漫无目的,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一路碾压过灌木,撞断小树苗,留下一条明显的踪迹。 追踪了大约二里多地,周围的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地上的熊脚印变得愈发杂乱和新鲜,甚至能看到旁边树干上被熊蹭掉的树皮和留下的爪痕。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随的进宝突然停下了脚步!它身体猛地伏低,几乎贴在了雪地上,脖颈上的毛发根根炸起,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的警惕,而是明确无误的攻击前兆!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前方约三十米外、一片被风吹积的雪堆和几棵歪倒的巨大枯木形成的阴影区域! 进宝的力量透过皮绳传来,显示出它极强的向前扑击的欲望!它感觉到了!那阴影里,藏着极大的危险! 李越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顺势单膝跪地,借助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作为掩护,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了步枪的扳机护圈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进宝示警的方向! 他看不到具体的目标,那片阴影区域太暗太杂乱。但他百分之百相信进宝的判断! 风,不知何时停了。林子里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宁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进宝那压抑的、充满杀意的低吼声。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野兽腥膻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来了! 那阴影里,到底藏着怎样一头暴躁的“走坨子”熊瞎子? 李越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临战状态。手中的五六半,就是他最大的依仗。而身边蓄势待发的进宝,将是他最可靠的战友。 李越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他顺着进宝死死盯住的方向,借助树木的掩护,又小心翼翼地向前潜行了十几米。雪地吸音,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狸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片由雪堆和倒木形成的阴暗区域。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发现了异常——那串清晰无比的巨大熊脚印,在一棵需要一人合抱粗细的老松树下,突兀地消失了!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抬头,视线沿着粗糙斑驳的树干急速上移! 果然! 就在离地约十来米高的一处粗壮树杈上,一团巨大的、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褐色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正是那头“走坨子”的熊瞎子!它似乎是想借助大树暂时躲避或观察,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那个树杈完全占据,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警惕而凶戾的光。 李越迅速压低身形,背靠着一棵冷杉,大脑飞速运转。熊在树上,占据了地利,但它此刻的状态……李越仔细观察,那熊虽然体型骇人,但姿态却透着一丝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怯。它没有主动发出威胁的吼叫,只是紧紧趴在树杈上,这不符合“走坨子”饿熊通常的狂暴形象。或许它刚刚遭遇过什么,或者本身性格就偏谨慎?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李越的脑海——前些年,老猎人赵福生就着篝火,曾跟他闲聊时提过一嘴:熊瞎子在被激怒、处于暴怒状态下被猎杀,其胆汁分泌会异常旺盛且浓稠,更容易形成品质上乘的“铜胆”甚至万金难求的“金胆”! 而如果是在平静或恐惧状态下被杀,熊胆质量则会差很多,多半是普通的“菜胆”或“铁胆”。 品质决定价格。一个上好的铜胆,在黑市稳稳能卖到两千块左右,而普通的铁胆可能只值几百块。 这其中的差距,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冒险! 可现在这头熊,明显是受惊躲避的状态,怎么才能让它暴怒起来? 拿雪球砸它?李越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荒谬儿戏。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小打小闹根本没用。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进宝给出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案”! 许是确认了目标,又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进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人立而起,前爪扒着树干,冲着树上的熊瞎子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挑衅意味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穿透力的犬吠,在寂静的山林中猛然炸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树上的熊瞎子被这近距离的挑衅惊得浑身肥肉一颤,它烦躁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树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积雪簌簌落下。它低头看向树下那一人一狗,小眼睛里凶光闪烁,喉咙里发出沉闷而不安的低吼,但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 “好进宝!”李越心中暗赞。狗的持续挑衅,无疑是激怒野兽的最佳方式之一! 他也没闲着。光靠进宝叫阵,恐怕火候还不够。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制作粗糙但力道不小的弹弓——这是前两天他从韩小虎手里“抢”来的,那小子闲来无事用树杈和轮胎内胎做的,本来是想打鸟玩,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李越从雪地里摸了几颗冻得硬邦邦、大小合适的冰雹子,作为弹丸。他拉紧皮筋,眯起一只眼,瞄准了树上那头显眼的巨兽。 “嗖——啪!” 第一颗冰雹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熊瞎子厚实的背脊上。这点力道对于皮糙肉厚的熊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那被攻击、被冒犯的感觉,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熊瞎子猛地一抖身子,更加烦躁地低吼了一声,似乎在疑惑是什么东西打了它。 李越不给它思考的时间,“嗖——啪!”“嗖——啪!”接连又是两颗冰雹子射出,一颗打在它的后腿,一颗甚至幸运地崩到了它的耳朵上! 虽然不疼,但这种接二连三、如同苍蝇般扰人的攻击,彻底勾起了熊瞎子的怒火!它作为这片山林顶级掠食者的尊严,被严重挑衅了!尤其是树下那条狗还在不停地狂吠助威! “吼——!!!” 终于,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狂暴与愤怒的熊嚎,如同惊雷般在山林间炸响!这吼声蕴含着恐怖的力量,震得周围的树枝都在颤抖,积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熊瞎子被彻底激怒了!它不再蜷缩,庞大的身躯在树杈上人立而起,露出了胸前月牙形的白斑,一双小眼睛因为暴怒而充满了血丝!它猛地一低头,四肢并用,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开始疯狂地往树下爬!粗糙的树皮在它锋利的爪子和巨大的体重下,如同纸屑般被刨开、剥落,木屑纷飞!整个大树都在剧烈地摇晃! 就是现在! 李越早已将弹弓扔到一边,全身心都灌注在了手中的五六半自动步枪上。他依旧单膝跪地,肩膀死死抵住枪托,脸颊贴紧,右眼透过机械照门,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咆哮着、快速下攀的庞大目标。 第32章 猎熊 风声,进宝的吠叫声,熊的咆哮和刨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前那片晃动的、充满毁灭力量的棕黑色身影。 他在心中快速计算着熊下爬的速度、角度,以及子弹的轨迹。不能打早,熊在树上中弹可能会卡住,增加取胆难度;不能打晚,一旦落地,暴怒状态下的熊瞎子冲锋起来,威胁太大。 最佳时机,是在它即将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动作相对迟缓的瞬间! 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熊瞎子的后肢即将触及地面,庞大的身躯因为下坠而有一个短暂的、相对稳定的悬停—— 李越屏住呼吸,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沉稳而果断地施加了压力! “砰!” 第一发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从熊瞎子后脑与脖颈连接处的薄弱部位钻了进去!巨大的动能瞬间破坏了它的中枢神经!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李越凭借半自动步枪的速射优势,手腕微调,瞬间击发! “砰!” 第二发子弹,沿着几乎相同的弹道,再次贯入!这是双重保险,确保一击必杀! “嗷……” 熊瞎子那震天的咆哮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短促而无力的哀鸣。它那刚刚触及地面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僵,然后如同半堵坍塌的土墙般,轰然砸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噗——!”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漫天溅起的雪雾,仿佛地面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进宝在李越开枪的瞬间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它没有去攻击熊的致命部位,而是凭借猎犬的本能,一口死死咬住了熊瞎子落地后暴露出来的后兜!这是为了防止猎物装死或者垂死挣扎,也是一种确认猎物的行为。 李越没有丝毫放松警惕。老猎人传授的经验告诉他,熊这种猛兽生命力极其顽强,有时心脏停止跳动后还能凭借神经反射进行临死反扑,俗称“装死”! 他端着枪,快步上前,枪口始终对准熊头。走到近前,可以看到熊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身体似乎还有微弱的抽搐。 毫不犹豫! 李越再次举枪,瞄准熊瞎子两眼之间、额骨最中央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清脆而决绝。 子弹贯穿头骨,彻底终结了任何可能的危险。 直到这时,李越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连串的行动,看似果断,实则每一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他立刻收起枪,抽出腰间的侵刀。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趁着熊体温还在,尽快取出熊胆,否则胆汁渗入组织,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他让进宝退开,自己蹲在尚有余温的熊尸旁,用侵刀熟练地划开熊腹厚厚的皮毛和脂肪。热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避开肠道和其他脏器,在内脏中仔细翻找。 很快,一个深褐色、包裹在薄膜里、约有成人拳头大小的囊状物被找到了——正是熊胆! 李越小心地用刀尖划开连接的筋膜,将熊胆完整地取出。托在掌心,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和里面液体的晃动。他仔细看去,只见这熊胆色泽深沉,胆皮厚实,透过薄膜,隐约可见内部胆汁呈现出一种醇厚而富有光泽的黄绿色,质地似乎非常浓稠! “铜胆!”李越心中一阵激动。果然是铜胆!看来激怒它的策略完全正确!按照行情,这枚铜胆至少值两千块钱! 这几乎是他之前所有辛苦收获的总和!巨大的风险,带来了巨大的回报! 狂喜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他没准备专门用来捆扎熊胆的细绳或油绳!这东西取出来后,必须立刻将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流出。 情急之下,李越目光扫过自身,一咬牙,脱下一只厚厚的棉袜,用锋利的侵刀“刺啦”一声,割下袜筒最结实的一圈布料,权当绳索。他动作麻利地将熊胆的胆管用这圈“袜子绳”死死扎紧,打了个结实的结,确保万无一失。 将这枚沉甸甸、价值近两千块的铜胆小心地放入随身携带的、垫着干苔藓的木盒里,李越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看着地上这头庞大的战利品,又看看身边虽然满嘴是血却依旧警惕巡视四周的进宝,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涌上心头。这一次深山之行,险象环生,但收获惊人!不仅验证了进宝超强的能力和与自己完美的默契,更得到了这枚价值堪比之前所有积蓄总和的铜胆!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便开始处理这头巨熊。熊皮要完整剥下,熊掌要砍下,熊肉也要尽量带走……这注定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林间的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金色光斑。李越终于将最后一大块熊肉塞进厚重的麻袋里,用绳子牢牢捆紧。此刻,他身边已经堆放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除了最珍贵的、单独存放的熊胆木盒和精心卷好的熊皮,还有四个肥厚的熊掌,以及近百斤的熊肉和熊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膻气,引来了几声远处乌鸦的啼叫,但在进宝警惕的巡视和李越身边那杆五六半自动步枪的威慑下,并没有其他不速之客敢真正靠近。 巨大的成就感过后,是汹涌而来的疲惫。这一番与熊瞎子的生死搏杀,加上后续近两个小时的剥皮、分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汗水早已浸透内里的衣衫,此刻被林间的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呼……”李越长长吁出一口白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臂膀,看着眼前的丰硕成果,嘴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这趟进山,风险和收益都远超预期。 “进宝,过来。”他招呼了一声。 进宝立刻小跑回来,虽然身上沾满了血污和雪屑,但精神头依旧十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高高翘起,显然也为这次的胜利感到兴奋。 李越爱惜地揉了揉它硕大的脑袋,把取完熊胆剩下的内脏喂给了进宝。“辛苦了,老伙计。垫垫肚子,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这味儿太冲,久了怕惹来别的麻烦。” 进宝一边大口的撕咬着内脏,一边不时的抬头看看四周。 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李越不敢耽搁,他将最重要的熊胆木盒和卷好的熊皮贴身藏好,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将沉重的熊肉袋和其他零碎分别挂在削好的木棍两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担子扛在肩上。剩下的实在无法一次带走的部分,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洞,用积雪和枯枝仔细掩盖起来,做好标记,准备明天再来取一趟。 “走,回家!”李越招呼进宝,扛起担子,迈开了返程的脚步。 担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脚下的积雪也因为负重而更深。但李越的心却是火热的。肩上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是安身立命的资本,更是通往未来更好生活的阶梯。他不由得想起重生之初在山东冰窟般的祖屋里发下的誓言,如今虽身处东北老林,但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世更加踏实,更有力量。 进宝忠实地在前方开路,时而停下来回头等待,时而竖起耳朵警惕四周的动静。 一人一犬,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寂静的、被夕阳染红的林海雪原中,踏上了归途。他们身后,那片猎熊的战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暗红色的印记,诉说着不久前方才结束的激烈搏杀。 …… 当李越扛着沉重的担子,带着满身疲惫和血腥气,身后跟着同样“战痕累累”的进宝,出现在五里地屯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屯里零星窗户透出的昏暗灯光,以及积雪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屯落的轮廓。 最先发现他的是屯里几条散养的土狗。它们嗅到进宝身上浓烈的熊血和陌生野兽气息,又看到李越扛着的那巨大而形状不明的肉块,顿时吓得夹起尾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四散逃开。 第33章 熊油 这动静引起了正准备关门歇息的屯长王满仓的注意。他披着旧棉袄,端着煤油灯走到院门口,借着灯光眯眼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李……李越小子?你这是……”王满仓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死死盯住李越担子上那明显不属于寻常野物的巨大肉块,以及他身后那条威风凛凛、却浑身浴血的巨犬。 李越停下脚步,将担子小心放下,擦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丝疲惫而坦然的笑容:“满仓叔,是我。运气不错,在山里放了点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满仓活了大半辈子,在这老林子边住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那肉的纹理,那分量,还有李越和那狗身上的浓重气味……这绝不是野猪或者狍子能有的! “你……你小子不会是……撂倒了个熊瞎子吧?!”王满仓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端着油灯的手微微晃动,灯光在李越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上跳跃。 这时,附近的几户人家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出来查看。当看到李越那惊人的收获,以及王满仓那震惊的表情时,屯口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娘嘞!那是熊肉?” “看着像!你看那骨头,多粗!” “李越一个人?带着他那条狗?就把熊瞎子给办了?” “这新来的后生,了不得啊!” 正如李越所料,他独力猎熊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五里地屯的每个角落。尽管屯子里多数都是闯关东过来的后代,骨子里带着股坚韧和见过风浪的沉着,但单人猎杀熊瞎子这种事,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甚至心生忌惮。 屯口短暂的围观和议论后,人群并未完全散去,几个与王满仓相熟的老辈人凑了上来,就着王满仓家院门口挂着的马灯,仔细打量着那巨大的熊肉块和粗壮的骨头,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后生,是条硬汉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熊皮边缘,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 “看这牙口,正是壮年的时候,凶得很呐!能把它撂倒,不光要胆气,还得有这个!”另一个猎户打扮的指着自己的脑袋,意思是得有谋略。 李越没有太在意这些混杂着探究、敬佩与羡慕的目光。他深知在这片土地上,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客气地回应了几句,便重新扛起担子,在众人自觉让开的通道和持续的注目礼中,带着忠诚的进宝,步履沉稳地朝自家那栋位于屯子边缘的垦荒旧屋走去。 他现在没心思应酬,肩上的重担和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更清楚屯子里的规矩:现在是猫冬的农闲时节,他凭自己本事从山里打来的猎物,除了象征性给屯长王满仓家送一点意思一下,其余都归他自己支配,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人能说二话。但若是到了开春农忙,集体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再想进山,那打到的野物,就得按比例往屯里的集体食堂交一部分肉,算是弥补他没能出工造成的损失。眼下,这头熊瞎子,几乎完完全全属于他个人,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回到熟悉的小院,关上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隔绝开来,李越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将沉重的担子卸在院子角落的积雪上,那里天然就是个冰窖,能很好地保存这些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侵刀,从最好的熊后臀尖部位,割下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熊肉。他没急着处理自己,而是将这块还带着体温的生肉,放到了进宝的面前。 “吃吧,老伙计,这是你应得的。”李越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进宝结实的前胸和脖颈,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尝尝这味儿,记牢了。等以后还得靠你,领我去端熊仓子呢!” 进宝似乎完全听懂了,它低头嗅了嗅那块蕴含着澎湃能量的熊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随即大口撕咬、吞咽起来。让猎犬熟悉并享用猎物的血肉,不仅能补充体力,更能加深它对这种气味的记忆和狩猎欲望,这是老猎人驯犬的不传之秘。 看着进宝狼吞虎咽,李越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熊搏杀时的精神高度紧张,以及后续数小时高强度的分解、搬运工作,几乎榨干了他这具年轻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强打着精神,用雪简单擦了把手脸,走进屋里,将灶坑里塞满耐烧的劈柴,引燃了火。炕道里很快传来噼啪的燃烧声,冰冷的土炕开始渐渐吸收热量。 做完这一切,李越连身上那套沾满血污和汗渍的棉衣都懒得脱,只把脚上冻硬了的棉靰鞡鞋踢掉,便一头栽倒在刚刚泛起一丝暖意的火炕上。 几乎是脑袋挨到炕席的瞬间,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无边的黑暗和睡意如同厚重的棉被,将他彻底包裹。他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脑海中关于那枚珍贵铜胆、那张完整熊皮该如何处理的思绪,就在疲惫的绝对支配下,昏睡过去。 屋外,进宝已经吃完了那块熊肉,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和鼻子。它警惕地在院子周围巡视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趴在屋门口,耳朵时而抖动一下,捕捉着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忠实地守护着陷入沉睡的主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醒了。尽管浑身的肌肉依旧酸胀,像是被石碾子碾过一遍,但多年的习惯和心底记挂的事情,让他没法贪睡。坑洞里还有余温,屋里不像往日那般寒气逼人。 他没敢闲着,猎熊的兴奋过后,是更为实在的收获处理。那头熊瞎子一身是宝,除了最值钱的胆和皮,这满身的肥膘和厚实脂肪,更是过冬的宝贝。 他在院子里支起那口最大的铁锅,将昨夜分解好的、切成小块的熊板油一股脑倒进去,添上柴火,开始慢慢地熬制熊油。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油脂受热融化,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独特的、略带腥臊却又透着浓烈肉香的油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越拿着长木勺,小心地搅动着,防止粘锅。他深知这熊油的妙用。在这苦寒的关东,熊油熥出来的饼子,又香又润,放在室外一晚上都硬邦邦的不会上冻,是顶好的干粮。若是要进深山老林子,出发前喝上小半碗温热的熊油,那厚重的热量能在肠胃里捂上大半天,任它风雪再大,身子骨里都感觉有股底气撑着,一天下来都不觉得刺骨地冷。而且,这油不光能炒菜、烙饼,更是保养枪械的极品。用熊油细细擦拭过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即便是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里,枪栓拉动起来都顺滑无比,绝不会因为普通枪油凝固而卡壳,这在关键时刻是能保命的东西。 一上午的工夫,就在这袅袅的青烟和浓郁的油香中过去了。铁锅里的油脂渐渐变得清亮,油渣也蜷缩成了金黄酥脆的小块。李越撤了火,待油温稍降,用细纱布过滤,将清澈微黄的熊油一勺勺舀进准备好的几个厚实陶罐里,看着它们慢慢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光是这一项,就让他觉得这趟冒险值了。 将熬好的油和收拾干净的院子规整好,李越想了想,从屋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沉甸甸的物件——正是那只肥厚的黑瞎子后掌。他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烟火气,对趴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进宝叮嘱了一句“看好家”,便迈步朝屯长王满仓家走去。 第34 章 熊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个外来户,能在五里地屯落下脚,分到房子和粮食,全靠王满仓当初的接纳和秉公办理。虽说屯子里有农闲猎物归己的规矩,但人情世故不能少。昨夜猎熊归来动静不小,今天若不去走动表示一下,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李越仗着有点本事就翘尾巴,不懂礼数。在这讲究人情往来的屯落里,处理好和屯长的关系,能省去未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上偶尔遇到早起的屯邻,对方看他的眼神已然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明显的敬畏和客气,纷纷主动打招呼。 “李越兄弟,起这么早?” “哎呀,这是熬熊油呢?真香!” “昨儿个可真是……太厉害了!” 李越也一一客气地点头回应,不卑不亢。他拎着那只显眼的熊掌,穿过屯子里的小路,径直走向屯子中心那栋略显宽敞的院。 李越拎着沉甸甸、用旧报纸包好的熊掌,刚走到王满仓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满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一个个眼皮子咋就那么浅!人家凭本事打来的东西,眼红个啥?有那嚼舌根的工夫,不如多进山下一趟套子!” 院门没关严实,李越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面带讪讪的屯里汉子,正被王满仓指着鼻子训。李越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有人看他一个外来户得了这么大一头熊,心里不平衡,跑到屯长这里嘀咕来了。 他适时地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提高音量道:“满仓叔,在家吗?”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满仓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平常神色,对那两个汉子挥挥手:“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那两个汉子如蒙大赦,低头快步从院里出来,看到门口的李越,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走了。 “是李越啊,快进来快进来!”王满仓脸上堆起笑容,招呼他进院,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他手里那个油沁沁的纸包,那形状,一看就知道是啥好东西。 “叔,没打扰您吧?”李越迈进院子,顺手将院门掩上。 “没有没有,正闲着哩。”王满仓摆摆手,引他在院里的木墩上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熊掌上瞟,“你昨天可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这会儿全屯子,不,怕是整个横道河子都传遍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越笑了笑,将手里的熊掌递了过去:“叔,您就别捧杀我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走坨子的,加上进宝得力,才侥幸成了事。昨儿个回来太晚,也没来得及过来。这不,刚熬完油,收拾利索,就拿个后掌过来给您尝尝鲜,感谢您当初收留我,让我在五里地屯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王满仓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也没多推辞,伸手接了过去,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来斤重。这玩意儿可是席面上的硬菜,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王满仓掂量着熊掌,语气热络,“咱们屯子能添你这么个能耐人,是咱们的福气。往后啊,好好在屯子里待着,有啥难处,尽管跟叔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刚才那俩货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些红眼病,叔给你挡回去了。咱们屯子有屯子的规矩,农闲打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我明白,多谢满仓叔主持公道。”李越点头,他要的就是王满仓这个态度。有了屯长的明确支持,那些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就成不了气候。 “不过啊,”王满仓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和提醒,“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大,往后进山,得多加几分小心。老林子里不比其他,有时候,这人啊,比熊瞎子还让人防不胜防。” 这话意有所指,李越神色一凛,郑重道:“叔,您的意思我懂。树大招风,我会小心的。” “嗯,你是个明白人。”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似的问道,“那熊胆和皮子,品相咋样?打算咋处理?” “胆是铜胆,皮子也还算完整。”李越没隐瞒关键,但也留有余地,“具体咋处理还没想好,先放着吧,等胡胖子那边有信儿了再说。” “铜胆?!”王满仓眼睛一亮,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好家伙!你小子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行,心里有章程就行。胡建军那小子路子野,找他准没错。”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屯里年前的琐事,李越便起身告辞。王满仓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熊掌,喃喃自语:“了不得啊……这五里地屯,往后怕是真要出个人物了。” 李越走在回自家小屋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满仓的态度让他安心不少,那份“重礼”显然起到了作用。但王满仓最后的提醒也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财富露了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更谨慎才行。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枚铜胆和完整的熊皮,该通过胡建军,换来怎样一个合适的价钱,以及这笔“巨款”,又该如何转化为这个家里更坚实。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李越就起身了。他先利索地喂了进宝和它的四个崽子,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进宝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亲昵地蹭着他的腿,似乎在催促着新一天的开始。 李越将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斤上好的熊肉、那张卷得结结实实的完整熊皮,以及剩下的三个熊掌一起打包背好。他今天的目标明确——先去镇上韩老栓家,然后直奔胜利林场旁边的黑市。 到了韩老栓家,不出意外又受到了韩家父子热情的招呼。当李越将十斤熊肉和一个肥厚的熊后掌放在他家炕桌上时,韩老栓连连摆手,胡子都翘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孩子,这么金贵的东西,留着自己吃,拿去卖钱多好!” “老韩叔,”李越语气诚恳,“没有您和小虎,我李越初来乍到,别说打熊,能不能在林子里立住脚都难说。这点东西,您必须收下,尝尝鲜,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韩小虎在一旁看着那硕大的熊掌,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韩老栓看看李越,又看看儿子,最终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行!你小子有心,那叔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往后有啥事,尽管言语!” 留下东西,没多耽搁,李越便和早已迫不及待的韩小虎一起,踏着晨霜,赶往横道河子镇的小火车站。挤上那列喷着浓浓黑烟、慢悠悠的森林小火车,听着车厢里嘈杂的东北口音,闻着烟草、木材和人体混合的气味,李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皑皑雪原和连绵山林,心中有种奇特的平静。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与奋斗的痕迹。 在胜利林场场部附近下了车,两人轻车熟路地绕到场部后面那片自发形成的、半公开的黑市。这里比平时似乎更热闹了些,临近年关,不少人都想弄点稀罕年货。 没费多大工夫,就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找到了裹着厚棉袄、抄着手的胡建军胡胖子。他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尤其是看到李越背上那显眼的巨大皮卷。 “哎呦!我的李越兄弟!你可算来了!”胡胖子热情地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哥哥我可听说了,你在五里地屯那边干了票大的?撂倒个熊瞎子?” 消息传得真快。李越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声色,笑了笑:“胡哥消息灵通。运气好,碰上了。” 三人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李越将熊皮和两个前掌拿了出来。胡胖子一看到那张几乎完整无缺,只在头部有三个弹孔的熊皮,眼睛顿时直了,嘴里“啧啧”有声:“好皮子!真是好皮子!兄弟你这枪法神了!专打头,一点没伤着皮子,这品相,绝了!” 他仔细摩挲着厚实柔软的毛皮,又掂量了一下那两个肥厚的前掌,心里快速盘算着。 “兄弟,咱们老交情,哥也不跟你玩虚的。”胡胖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这张皮子,品相顶好,我出这个数,八百!这两个前掌,也是好东西,凑个整,一百!一共九百块,你看咋样?” 第35章 入账 这个价格,比李越心理预期还要略高一些。他知道胡胖子肯定还有得赚,但考虑到这皮子无需自己费心寻找买家、承担风险,这个价算是公道了。尤其是熊皮八百,确实给得不低,足见胡胖子对这张完美皮子的看重。 “行,就按胡哥说的价。”李越爽快地点点头。 “痛快!”胡胖子脸上笑开了花,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数出九百块递给李越。那厚实的感觉,让一旁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 李越仔细点清,将钱妥善收好。九百块,加上之前卖紫貂皮和猎野猪的积蓄,他手里的现金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巨款了。 “兄弟,往后再有这样的好货,可一定记得先找哥哥我啊!”交易完成,胡胖子亲热地拍着李越的肩膀,低声说,“快过年了,场部林业局那些头头,还有县里有钱人家,都好这口,熊皮、熊掌、飞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李越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这胡胖子,果然门路广。 揣着巨款,和李越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韩小虎依旧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念叨着“九百块啊!越哥你太厉害了!” 李越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揣着卖熊皮熊掌得来的九百块巨款,李越和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韩小虎,再次挤上了那列喷吐着黑烟、吭哧作响的森林小火车。车厢里混杂着烟味儿、汗味儿和木材特有的清香,嘈杂的东北口音环绕四周,讨论着年货、山货和即将到来的春节。韩小虎挨着李越坐着,身子随着车厢晃动,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时不时用手肘碰碰李越,压低声音:“越哥,九百块啊!我爹攒半辈子怕是也攒不下这么多!” 李越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胸前内兜的位置,那里钞票厚实的感觉确实让人心安,但他眼神依旧清醒:“钱是不少,可也是拿命换来的。往后啊,还得更谨慎些。”他目光扫过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这年头,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火车慢悠悠地晃回了横道河子镇。两人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五里地屯,李越得回去看看进宝和崽子们,也好好规划一下这笔钱的用途。 然而,刚踏进韩老栓家那个熟悉的小院,一股极其浓郁、混杂着肉香、胶质感和某种特殊香料气息的霸道香味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立刻就开始造反。 韩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惊喜地叫道:“爹!你这就给炖上啦?” 只见韩老栓正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往灶眼里添着劈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红扑扑的。那口家里最大的铁锅盖着厚重的木头锅盖,缝隙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浓郁的白汽,香味正是从那里而来。 “回来了?”韩老栓抬头,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先落在李越身上,见他神色平静,知道事情顺利,便说道,“寻思你们这来回一趟,回来正好赶上火候。这熊掌啊,费工夫,我从你们坐车走就开始拾掇、焯水、煨上了,这会儿都快烂糊了。正好,你俩小子有口福,今天谁也不准走,就在这儿吃!” 李越心里一暖,连忙推辞:“老韩叔,这太麻烦了,我回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这玩意儿金贵,您留着……” “哎!”韩老栓立刻板起脸,打断他,“说的啥话?跟你叔还外道?这东西是你拿来的,你不吃谁吃?再说了,这熊掌处理起来讲究,火候不到家糟蹋东西,你一个人回去能弄好?听叔的,坐下!小虎,拿碗筷,再把咱家那点枸杞子找出来,等下快出锅的时候撒一把!” 韩小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去准备了。李越看韩老栓态度坚决,话语里满是真诚,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便也不再客气,心里却将这份情谊牢牢记下。“那…就麻烦叔了。” “麻烦啥,等着吃就行!”韩老栓哈哈一笑,继续照看他的火候。 趁着炖熊掌的功夫,三人在屋里炕沿上坐着闲聊。李越想起胡胖子交易时说的话,便开口问道:“老韩叔,刚才胡胖子说,快过年了,胜利林场那边还有县里有些人家,都想弄点飞龙、野鸡这类飞禽当年货,价格能给得不错。我在想,除了下套子,有没有啥法子能多弄点?套子效率还是低了点。” 韩老栓闻言,掏出烟袋锅点上,嘬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想多弄?有倒是有…下药。” 他看了看李越,解释道:“弄点药谷子,撒在它们常去觅食的地方,吃下去一会儿就倒。这法子快,一次能弄不少。” 李越一听,眉头微皱:“下药?那…人吃了会不会有啥问题?或者影响味道?” “多少会有点。”韩老栓实话实说,“药性虽然不强,人吃了倒不至于出大事,但细心的人家能吃出点异味,肉的口感也没那么鲜甜了。不是实在缺钱或者急着要大批货,一般老猎手不太用这法子,坏名声。” 李越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追求的是长期稳定的优质货源和信誉,这种会影响食材本身品质、甚至可能带来潜在风险的办法,不符合他的原则。“那算了,这法子不行。还是得想别的招。”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李越盯着跳跃的灶火,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前世那些零碎的知识。突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前世在鲁省老家镇政府看大门的时候,有个后勤的老职工,闲来无事喜欢抓麻雀下酒。他就用过一种土法子——用酒精泡小米或者玉米粒!麻雀吃了那种醉醺醺的粮食,飞不了多远就会晕头转向,甚至直接醉倒,很容易就能捡到,而且这法子不像毒药,不影响肉质! “酒精泡粮食…”李越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低声念叨了一句。 “啥?越哥你说啥?”旁边的韩小虎没听清。 李越猛地回过神,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飞龙、野鸡、沙半鸡,说到底也是鸟,生理机制应该差不多!而且酒精挥发快,残留少,对肉质影响应该极小! 他“噌”地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对韩老栓说道:“叔,我想到个法子,可能管用!熊掌还得炖多久?” 韩老栓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看了看锅:“还得小半个时辰吧,咋了?” “来得及!叔,小虎,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趟赤脚医生那儿,弄点酒精试试!”李越说着就要往外走,心情急切,仿佛看到了成群晕头转向的飞龙在向他招手。 韩小虎一听,也来了精神,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干啥,但觉得肯定有意思,立刻跳起来:“越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韩老栓打了声招呼,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朝着屯子里那间唯一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走去。 到了地方,一个戴着旧眼镜、穿着发白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屋里整理药材。李越说明来意,想买点医用酒精。 赤脚医生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李越这个生面孔,又看了看旁边的韩小虎,疑惑地问:“要酒精?干啥用?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喝。” 李早想好了说辞,笑道:“叔,您放心,不是喝的。我这刚来屯子,屋里冷,炕缝墙缝透风,想弄点酒精和棉花,做几个暖手炉子捂捂手。”这借口合情合理,东北冬天用输液瓶装热水捂手捂脚常见,用酒精棉花也算是个升级版。 赤脚医生将信将疑,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这酒精也不多,都是给伤员消毒用的,不卖。” 李越知道规矩,直接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放在桌上:“叔,不行就让给我两瓶吧,天实在太冷,我这外地人有点扛不住。您行个方便。”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很多瓶酒精了。赤脚医生的目光在钞票和李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还是现实的考量占了上风。他默不作声地转身,从药柜后面拿出两个标着“医用酒精”的棕色玻璃瓶,每瓶大概一斤装,递给了李越,然后迅速地将那张大团结收了起来。 “省着点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便不再看他们。 第36章 飞龙 “谢谢叔!”李越拿起酒精瓶,和小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快步离开了卫生所。 回到韩家时,锅里熊掌的香味已经达到了巅峰。韩老栓刚把锅盖揭开,正在往里面撒枸杞子,一股更加浓郁滚烫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涌出,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甚至院外都能闻到。那颤巍巍、红亮亮、裹着浓稠汤汁的熊掌被小心地盛到大陶盆里,看得人口水直流。 “回来的正好,快,上炕,吃饭!”韩老栓招呼着。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酣畅淋漓。熊掌这东西,本身味道并不突出,重在口感和他吸收汤汁的能力。韩老栓用老汤加了些山菇、干菜一起长时间煨炖,使得熊掌口感软烂糯滑,胶质丰厚,黏嘴唇,沾筷子,每一口都充满了醇厚的肉香和复合的滋味,堪称极品。就连里面炖煮的蘑菇、干豆角都吸饱了精华,变得无比美味。 韩小虎吃得头都不抬,满嘴流油。李越也是赞不绝口,深刻理解了为何这东西能成为传说中的山珍。 饭桌上,韩小虎按捺不住,跟韩老栓央求:“爹,明天我跟着越哥进山吧!他去试验那个抓飞龙的新法子,我给他搭把手,也能见识见识!” 韩老栓抿了一口地瓜烧,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儿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枪法稀松,跟着自己进山老林子也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了累赘。但跟着李越,似乎更安全些,而且李越这小子脑子活络,说不定真能成事,让小虎跟着学学也好。 他很利索地点了头:“行!跟着你越哥去吧,机灵点,别添乱!一切都听你越哥的!” “哎!保证听话!”韩小虎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韩小虎兴冲冲地背上了他那杆老掉牙的“老套筒”猎枪,又往怀里塞了几十发沉甸甸的独头弹。这枪射程近,精度差,但近距离威力不小,算是给他壮胆了。 李越看着他那全副武装的样子,笑了笑,也没多说。两人辞别了韩老栓,踏着夜色,朝着五里地屯走去。 寒风凛冽,但两人心里都揣着事,倒也不觉得冷。到了五里地屯,天已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 回到李越那间垦荒旧屋,进宝和五只小崽子立刻亲热地围了上来。李越摸了摸进宝的头,对韩小虎说:“小虎,帮个忙,烧点水,用那边袋子的棒子面,给进宝它们煮点食。” “好嘞!”韩小虎放下枪,熟练地开始生火、舀水、挖棒子面。 李越则找来了一个平时和面用的陶盆,从粮食袋子里舀出来大约二三斤金黄的玉米粒。他打开一瓶酒精,浓烈的刺激性气味立刻散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酒精倒入盆中,刚好没过玉米粒,然后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慢慢搅拌,让每一粒玉米都均匀地浸润在酒精里。 “越哥,你这是干啥?”韩小虎一边搅和着锅里的棒子面糊,一边好奇地问。 “让它们醉一会儿。”李越神秘地笑了笑,“等明天进山,找个飞龙常活动的地方撒下去,说不定就有惊喜。” 浸泡好的酒精玉米被放在屋角阴凉处,盖上盖子,防止酒精过快挥发。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棒子面糊的香气。 喂完狗,两人也感到了疲惫。炕早就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李越把炕让给韩小虎一大半,自己挨着炕沿躺下。 “越哥,明天真能抓到飞龙吗?”韩小虎在黑暗里,依旧兴奋地小声问。 “试试看呗,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损失。”李越闭着眼,声音带着睡意,“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进山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酒精玉米静静地待在角落,等待着明天在山林里,上演一出别开生面的“醉鸟记”。而李越的狩猎版图上,似乎又将增添一种新奇而有效的手段。 第二天,天光尚未大亮,屯子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零星的鸡鸣犬吠。李越却已经醒了,心里惦记着那盆用酒精泡了一夜的玉米。他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看了眼旁边炕上还睡得四仰八叉、打着轻微呼噜的韩小虎,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先穿戴整齐下了炕。 屋角的陶盆里,酒精气味依旧有些刺鼻。李越找来一个细眼的竹筛子,将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玉米粒捞出来,沥掉多余的酒精。看着那澄澈的液体,他心下盘算,这酒精度数高,挥发了不少,但剩下的应该还能再用个一两次,可不能浪费。他小心翼翼地将瓶中剩余的酒精盖紧,放回原处,这可是花了十块钱换来的“宝贝”。 沥干的玉米粒湿漉漉地摊在筛子里,需要尽快晾一下表面水分,否则在雪地里容易结冰坨,也不好撒开。但光是晾干还不够,飞龙、野鸡这类野物精明得很,普通的玉米粒未必能引起它们极大的兴趣。李越站在屋里,目光扫过简陋的厨房角落,最终落在一个深色的小玻璃瓶上——那是他之前用卖山货的零钱,咬牙在供销社买的一小瓶香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几滴,只有在实在没油水、嘴里淡出鸟的时候,才往菜里点上那么一两点提提味。 他走过去,拿起那瓶所剩不多的香油,拔开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芝麻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勾得他空空的肠胃一阵轻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往晾得半干的玉米粒上,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勺。金黄的油珠落在玉米粒上,迅速浸润开来,与残留的酒精气味混合,产生一种奇异的、既刺激又诱人的香气。 “哎哟我的香油啊…”李越看着那明显下去一截的油瓶,心疼得嘴角直抽抽,感觉心都在滴血。这半勺香油,够他吃大半个月的了。 就在这时,韩小虎也被这浓郁的香油味儿给勾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越哥,啥东西这么香?”他一眼就看到了李越手里的油瓶和李越那一脸肉痛的表情,再看到筛子里那油光锃亮的玉米粒,顿时明白了过来。他嘿嘿一笑,凑过来,趁着李越不注意,竟然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油瓶的瓶口! “嘿!你这臭小子!”李越被他这举动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油瓶抢回来塞好,“埋不埋汰!赶紧滚去洗脸!” 韩小虎咂摸着嘴,回味着那浓郁的香油味,嬉皮笑脸地说:“越哥,真香!这飞龙要是不来吃,那真是没天理了!” 李越作势要踹他,韩小虎灵活地躲开了,两人笑闹着,屋里的气氛也活跃起来。心疼归心疼,李越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只盼着这加了“料”的酒精玉米能带来惊喜。 两人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贴饼子当早饭,又将进宝和崽子们喂饱。李越叮嘱进宝看好家,今天就不带它进山了,主要是试验新法子,带着狗动静大,容易把胆小的飞禽惊走。 收拾停当,李越将那二三斤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玉米粒装进一个布袋里,韩小虎则背着他的老套筒,两人便踏着清晨的薄雾和积雪,再次进入了屯子后山的老林子。 这次,他们没有像往常狩猎那样寻找兽道或跟踪足迹,而是专门挑选那些灌木丛生、植被茂密,尤其是带有浆果灌木如刺玫果、五味子藤的区域。这类地方是飞龙、沙半鸡等鸟类最喜欢觅食和藏身的环境。在选定的灌木丛旁边,找一片相对开阔、没有太多遮挡的雪地,李越便抓一小把特制玉米粒,均匀地撒在洁白的雪面上。金黄的玉米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加上香油和残留酒精气味的挥发,形成了一片极具诱惑力的“陷阱区”。 为了扩大试验范围,也为了避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留下过多人类气味,他们一共选择了三处不同的林间灌木丛边缘,撒下了所有的玉米粒。每个点撒的量都不多,但足够吸引一小群鸟过来取食。 撒完玉米,时间尚早,山林里依旧寂静。按照李越前世模糊的记忆,鸟类吃了这种醉粮,需要一段时间才会产生反应,而且它们受到惊吓飞走时,飞出一段距离后酒劲上来,才会晕头转向地掉落。现在守着也没用,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再来“验收”成果。 第37章 顺道 “越哥,咱们现在干啥?回去吗?”韩小虎搓着手,哈着白气问道。好不容易进一趟山,就这么回去他有点不甘心。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向:“时间还早,回去也是干等着。咱们踩着滑雪板,往旁边那个山梁子后面的林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运气。不过记住,咱们今天的主要目标是试验玉米粒,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惊了附近的飞龙。” “好嘞!”韩小虎一听还能在林子里转悠,立刻来了精神。 两人绑好滑雪板,这东西是之前韩老栓指导李越做的,用的是韧性好的水曲柳木,在积雪深厚的林间移动起来比步行快得多,也省力不少。他们灵活地穿梭在树木之间,向着另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滑去。 或许真如李越所感觉的那样,五里地屯这边因为地处偏远,屯子里除了他,几乎没有正经以打猎为生的老猎人,使得后山林子里的野生动物资源得到了很好的休养,数量远比韩老栓家那边要丰富。两人没滑出去多远,刚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一片背风的山窝子时,韩小虎猛地停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指向下方:“越…越哥!你看!野猪!” 李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也是一跳!只见下方那片被阳光照射、相对温暖的雪坡上,赫然有三头野猪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晒太阳!最大的一头是头体型彪悍的“泡卵子”,獠牙外翻,鬃毛粗硬,估计得有三百来斤;旁边是一头体型稍小些的老母猪;还有一头看样子是刚独立不久的黄毛子,也得有一百多斤。这三头猪显然是一家子,此刻正享受着难得的冬日暖阳,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这真是意外之喜!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三头野猪,这收获可不小!虽然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它们,但送到嘴边的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两人悄悄卸下滑雪板,借助灌木和树干隐蔽身形,慢慢向下靠近。野猪的警觉性不低,距离太远,韩小虎那老套筒的精度根本没把握。必须靠近了打! 李越示意韩小虎瞄准那头黄毛子或者老母猪,他自己则稳稳端起了五六半,枪口牢牢锁定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这头公猪威胁最大,必须先解决。 距离拉近到不足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于李越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来说,精度极高。他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套住泡卵子那硕大的头颅,耳中似乎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泡卵子的头骨!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条腿蹬了几下,便瘫在雪地里不动了。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另外两头野猪受惊,猛地从地上弹起!老母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下意识地就要往林子里冲。李越动作极快,枪口微移,几乎没有瞄准,凭借感觉瞬间击发! “砰!” 第二枪射出,打在了老母猪的脖颈侧面!强大的侵彻力瞬间破坏了它的血管和气管,它向前冲了十几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是不活了。 而这时,韩小虎也终于扣动了他那老套筒的扳机! “轰!” 一声沉闷震耳的巨响,老套筒枪口喷出一大团白烟。也不知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这小子紧张之下手抖了,那发独头弹竟然没有打空,而是“噗”地一声,打中了那头惊慌失措、试图跟着老母猪逃跑的黄毛子的前腿关节处! “嗷——!”黄毛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条前腿瞬间被打断,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但还在拼命地用三条腿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 “我打中了!越哥!我打中了!”韩小虎兴奋地大叫,手忙脚乱地就想装填第二发子弹。 李越见状,知道不能再耽搁,万一让这受伤的黄毛子钻进密林就麻烦了。他再次举枪,冷静地瞄准那头还在雪地里扑腾的黄毛子的要害部位,补了一枪。 “砰!” 第三声枪响过后,黄毛子也彻底不动了。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慢慢消散,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雪地上三具野猪的尸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韩小虎激动地跑过去,看着那头被自己“打中”的黄毛子,虽然最后是李越补的刀,但他依然兴奋得满脸通红:“越哥!你看!我打的!打中它腿了!” 李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黄毛子的伤口,点了点头,拍了拍韩小虎的肩膀:“不错,有进步!这一枪算是蒙…呃,算是打得很准!”他及时把“蒙得挺准”给咽了回去。 看着雪地里并排躺着的三头野猪,泡卵子、老母猪、黄毛子,韩小虎咧嘴笑道:“嘿,这一家子,整整齐齐的,挺好,谁也没落下。” 李越也笑了,这收获确实出乎意料。他不敢怠慢,野猪这东西,血不放干净了肉会发腥发柴。他抽出侵刀,和韩小虎一起,赶紧给三头野猪开膛放血。热腾腾的猪血流淌在雪地上,融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按照老猎人传下的规矩,猎到大型猎物,要将下水挂在附近的树杈上,敬奉给“山神爷老把头”,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也祈求下一次狩猎的顺利。两人将猪心、猪肝取下,选了一棵显眼的老松树,恭敬地挂在了高处的枝桠上。 处理完这些,已经接近中午了。三头野猪加起来得有五六百斤重,他们两个人不可能一次全拖回去。李越用侵刀砍来一些坚韧的藤条,将三头猪的腿分别捆好,又砍了两根结实的粗木棍,做成两个简易的拖架。最大最重的泡卵子由李越来拖,老母猪和黄毛子则由韩小虎负责。 之所以不继续等着收那些可能被醉倒的飞龙,是因为李越清楚,时间太短了。那些撒下去的玉米粒,需要时间被鸟类发现、取食,然后酒精发挥作用,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大半天,甚至要到明天清晨才是最佳的“收获”时机。而现在,他们必须趁着体力尚可,先把这三头沉甸甸的野猪弄回家。否则,血腥味留在山里久了,难保不会引来熊瞎子、狼群或者豹子之类的大家伙,那可就乐极生悲了。 于是,两人拖着沉重的战利品,踩着来时的滑雪板痕迹,一步一步,艰难而又充满喜悦地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返回。沉重的拖架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两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汗,但脸上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这一次进山,本是为了试验一个异想天开的新法子,却没曾想,先靠着手中的枪,收获了这“整整齐齐”的一家子野猪。而那散布在三处林间的“醉粮”,是否真能带来预期的惊喜,答案,要等到明天才能揭晓了。 拖着三头沉甸甸的野猪回到五里地屯那间垦荒旧屋时,李越和韩小虎都几乎累得脱了力。沉重的拖架在雪地上犁出的深痕,从屯口一直蜿蜒到李越家院门外,再次引来了屯邻们复杂的目光。这李越才来多久?先是熊瞎子,现在又是三头野猪,这架势,简直是要把后山的老林子当成自家菜园子了! 一进院子,早就急不可耐的进宝立刻扑了上来,硕大的尾巴摇得像风车,围着那三头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野猪不停地嗅着、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噜声。对它而言,这浓郁的血腥味就是最诱人的盛宴信号。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去,委屈你了。”李越笑着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卸下肩头上已被勒得生疼的拖绳。他和韩小虎合力,将三头野猪并排摆在院子角落的雪地上,宛如一座突兀的肉山。 韩小虎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柴火垛上,喘着粗气,看着进宝那兴奋劲儿,忽然嘿嘿一笑,抽出自己的匕首,走到那头最大的泡卵子身后,利落地在那肥厚的后鞧上,割下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块带着厚厚脂肪的肉,“啪”一下扔到了进宝面前。 第38章 成功 “进宝!好伙计!今天你没出力,这是赏你的!吃了这泡卵子的后鞧,记着这味儿,往后进山再碰上这种大家伙,就知道该往它哪儿下口了!”韩小虎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传授了什么独门秘籍。 进宝低头嗅了嗅那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野猪肉,又抬头看了看李越,见主人没有反对,立刻一口叼住,狼吞虎咽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对它来说,今天简直像过年一样——不用辛苦进山,还能吃到如此新鲜肥美的野猪肉。 李越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小虎啊,你是没见过进宝下口有多狠。就凭它那口能撕裂皮肉的利齿和那股子天生的猎性,真遇上泡卵子,它怕是比你还清楚该从哪儿下死口。’ 不过,韩小虎这份对进宝的喜爱和毫不吝啬的分享,让他心里很受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能有这样真心相待的兄弟,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珍贵的收获。 “越哥,这三头猪,咱们咋整?”韩小虎看着眼前的“肉山”,既兴奋又有些发愁。虽然在山上已经开膛放血,把内脏挂树上敬了山神,但剥皮、分解这几百斤肉,依然是个浩大的工程。 李越也看着这三头野猪,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今天肯定是弄不完了。好在天冷得像冰窖,肉坏不了。咱们喂完狗,直接用雪把它们埋起来,就当是天然的大冰窖,比放在外面让乌鸦、山猫惦记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下子弄回来这么多,太扎眼了。明天咱们得赶紧处理。皮子要剥下来,猪肉…好的部位留着咱们自己吃和送人,差一点的,看是腌成咸肉,还是找胡胖子出手,换成钱更实在。” 韩小虎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越哥你想得周到。这么多肉,咱们也吃不完。” 说干就干,两人先赶紧把进宝和它的四个崽子喂饱。然后,便拿起铁锹,将院子角落干净的积雪一锹一锹地扬到三头野猪身上,直到将它们完全覆盖,堆成了三个颇具规模的雪堆。寒冷的空气就是最好的保鲜剂,这样埋着,放上十天半个月也绝不会变质。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两人累得几乎散架,手上、身上还沾着血污和雪屑。他们胡乱用雪搓了搓手和脸,李越生了火,把昨晚的棒子面糊热了热,又切了两块今天猎到的、还算嫩的黄毛子肉,随便在灶膛烤了烤,两人就着热糊糊,狼吞虎咽地解决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韩小虎还惦记着山里撒的玉米粒,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越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看看呗?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就想知道你那香油拌酒粮的法子灵不灵!” 李越心里也惦记着,但他更沉稳些:“嗯,明天一早就去。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是头一回试,成不成两说。就算成了,也得看能‘醉’倒几只。” 话虽如此,他内心深处对这个来自前世的土法子,还是抱有相当期待的。如果真能成,那就意味着找到了一条相对高效、且能最大限度保证猎物品质的捕获飞禽的途径,这对他积累资金、拓展与胡胖子的交易,意义重大。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沉。一方面是累的,另一方面,也是对明天可能到来的“惊喜”充满了期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甚至比平时起身还要早些,李越和韩小虎就几乎同时醒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急切和好奇。 “走?”韩小虎压低声音,带着兴奋。 “走!”李越利落地翻身起床。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囫囵吞了点干粮,喂了进宝。李越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五六半,韩小虎也背上了他的老套筒。山林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没有惊动屯子里其他人,踩着清晨冰冷的积雪,再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后山。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昨天撒下酒精玉米的那三处灌木丛。 山林寂静,只有他们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第一处撒点到了,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雪地上,昨天撒下的金黄玉米粒似乎少了一些,但并没有看到预期中晕倒的飞龙或者野鸡。只有几只麻雀在附近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韩小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越哥,好像…没有啊?” 李越心里也微微一沉,但还算镇定:“别急,才第一处。看看雪地上有没有鸟类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迹。” 两人仔细搜寻,果然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些细小的鸟类爪印,以及几片零落的灰色羽毛,显示确实有鸟来过,并且似乎发生过短暂的扑腾。 “有戏!”李越精神一振,“走,去第二处!” 第二处撒点距离稍远,在一片长满了刺玫果的灌木丛边缘。还没完全走近,眼尖的韩小虎就猛地拉住李越,激动地指着前方雪地,压着嗓子叫道:“越哥!快看!那是不是?!” 李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洁白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两三团灰褐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正是两只飞龙和一只沙半鸡!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翅膀微微张开,眼睛紧闭。 李越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飞龙,身体还是软的,甚至还有微弱的体温!他轻轻提起它的翅膀,能看到嗉囊的位置有些鼓胀,显然是吃了不少玉米粒。 “成了!越哥!你的法子真成了!它们这是…醉了?”韩小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着那几只晕过去的飞禽,如同看到了宝贝。 李越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满意的笑容。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三只鸟都还活着,只是被酒精麻醉,陷入了深度昏睡状态。这比直接毒死要好太多了,肉质完全不受影响! “快,找找周围,看还有没有!”李越提醒道。 两人在附近的雪地和灌木丛下又仔细搜寻了一番,果然又在不远处的雪窝子里找到了一只同样醉倒的沙半鸡。 仅仅这一处撒点,就收获了四只飞禽!这效率,可比下套子高多了,而且几乎是“活捉”,品质极佳! “走!去第三处!”李越将这几只醉鸟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麻袋里,心情大好。 赶到第三处撒点,这里的收获更是惊人!或许是这片林子飞龙种群更多,他们竟然找到了五只飞龙和两只沙半鸡!同样都是晕倒在雪地里,任人拾取。 三个撒点,加起来一共收获了七只飞龙,四只沙半鸡!足足十一只飞禽!而且个个肥硕,品相完好! 看着麻袋里沉甸甸的、还在昏睡的“战利品”,韩小虎激动得脸都红了:“越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神了!以后咱们不是想抓多少就抓多少?” 李越虽然高兴,但还保持着冷静:“这法子取巧,不能常用。一来费粮食费香油,成本不低;二来用多了,鸟可能会产生警惕,就不灵了。而且,这东西讲究个时机和环境,不是次次都这么走运。咱们得细水长流,偶尔用用,当做补充。” “对对对,细水长流!”韩小虎连连点头,看着李越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了。他现在对李越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身手好枪法准,连这种稀奇古怪却又无比有效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带着这意外的、却又在预料之中的丰厚收获,两人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阳光穿过林间的雾气,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一麻袋如今在黑市上堪称硬通货的珍贵飞禽上。 李越知道,用这“醉粮”法捕获的顶级山珍,拿到胡胖子那里,必然又能换回一笔不小的进项。他的山林生存与财富积累之路,似乎又找到了一条新的、高效的捷径。而家里雪堆下还埋着的那三头野猪,也预示着接下来几天,他们将有的忙了。 第 39章 同行 天光彻底放亮,冬日苍白的太阳悬在东边山梁上,将雪地照得晃眼。李越已经把韩小虎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两人就着咸菜疙瘩,匆匆扒拉完昨晚剩下的棒子面糊,算是解决了早饭。 院子里,三座雪堆依旧静静地矗立。李越用斧子敲开埋着黄毛子的那个雪堆,砍下一条肥厚的后腿。泡卵子和老母猪的肉口感粗粝,不适合自家细水长流地吃,他打算用队里的马车把这两头大家伙拉到林场场部食堂处理掉,既能换钱票,也省了处理的麻烦。这条黄毛子后腿,自然是给屯长王满仓的谢礼。 “走,去满仓叔家借车。”李越拎起冻得硬邦邦的猪腿,对还在系棉袄扣子的韩小虎说道。 两人再次来到王满仓家。王满仓刚吃完早饭,正叼着烟袋锅在院里溜达消食,见李越拎着猪腿过来,心里门清。 “满仓叔,”李越递上猪腿,“昨天弄的野猪,这黄毛子腿您尝尝。想跟队里借挂大车,把那两头大的拉到林场场部去。” 王满仓接过猪腿,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行,队里的车闲着。走,我带你去马圈找老蒙古。” “老蒙古?”李越跟上王满仓的脚步,有些好奇这称呼。 “嗯,咱屯子养马的巴特尔大叔,蒙古族,老把式了,我们都这么叫。”王满仓解释道,“脾气直,但人不坏,马养得是真好。” 马圈在屯子东头,一个大院子,几排原木搭的马棚。还没走近,浓郁的牲口气息和干草味儿就扑面而来。几匹毛色不一的蒙古马正在棚子里嚼着草料,皮毛在寒冷空气中蒸腾着丝丝白汽。 王满仓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老蒙古!忙着呢?” 一个穿着厚重旧蒙古袍、身形敦实、面色黝红的老者应声从旁边土坯房里走出来,正是巴特尔。他约莫六十上下,额头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神锐利,腰板挺直,带着草原牧民特有的硬朗。他目光扫过王满仓,落在李越身上,带着审视。 “王屯长,啥事?”巴特尔声音洪亮。 “这是咱屯新来的李越,后生可畏,昨天打了三头野猪。想借挂车去趟场部。”王满仓说道。 李越上前,客气地说:“巴特尔大叔,打扰了,想借车用一天。” 巴特尔“唔”了一声,没多话,转身就去牵马套车,动作熟练麻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蒙古长袍、外罩碎花棉坎肩的姑娘从屋里掀帘子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十八九岁,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脸庞是健康的红苹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星星。她手里拿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好奇地看向院子里的陌生人。 这姑娘一出现,仿佛给这粗犷的马圈带来了一抹亮色。韩小虎看得有点发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李越也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不同于屯里其他女孩的鲜活气息,像山野间迎风绽放的萨日朗花。 姑娘的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个最近屯里传闻不断的年轻猎人也有些好奇。 巴特尔套好车,把缰绳递给李越:“车好了,傍晚前回来。马喂饱饮好。” “您放心,巴特尔大叔,一定照顾好。”李越接过缰绳,连声保证。 就在这时,那姑娘,乌仁图娅,快步走到巴特尔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说:“阿布,我也想去场部玩玩,买点彩线。”她说着,眼睛却瞟向李越和那辆马车。 巴特尔皱了皱浓眉,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越和王满仓。 王满仓打了个哈哈:“让图娅去玩玩也好,整天待在屯子里也闷得慌。李越是个稳当人,路上有个照应。” 李越没想到这姑娘会主动提出跟去,愣了一下。他看着乌仁图娅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又看看巴特尔,点了点头:“巴特尔大叔,要是图娅妹子不嫌颠簸,路上我会照看好的。” 巴特尔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对女儿点了点头,沉声叮嘱:“跟着去可以,别乱跑,听李越的话,早点回来。” 乌仁图娅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知道了,阿布!” 于是,原本两人的行程,变成了三人。李越和韩小虎回院子,费力地将那两头冻得硬邦邦的泡卵子和老母猪拖出来,抬上马车。乌仁图娅也跟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忙活,看到那巨大的野猪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没有寻常女孩的惧怕。 韩小虎显得格外卖力,扛肉时腰板挺得笔直。李越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觉得多了个人,路上或许没那么闷。 一切装车妥当,李越驾着马车,韩小虎和乌仁图娅坐在后面堆着的野猪尸体旁铺的块旧麻袋上。马车轱辘压过积雪,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五里地屯,朝着胜利林场场部的方向而去。 车上,韩小虎试图跟乌仁图娅搭话:“图娅妹子,你去场部想买啥彩线啊?” 乌仁图娅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荷包:“绣这个,红色的线不够了。”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轱辘声单调而规律。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李越专注地驾着车,韩小虎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坐在旁边的乌仁图娅。 还是乌仁图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姑娘的直爽,问坐在前面赶车的李越:“李大哥,屯子里的人都说你前些天打了熊瞎子,熊瞎子厉害不?有我们草原上的狼厉害吗?”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她族群的骄傲,“我们草原上的男人,能独自打狼,就是部落里公认的巴特尔呢!” 李越闻言,刚想开口,用自己亲身经历描述一下熊瞎子的可怕与猎熊的凶险,同时也对草原打狼表示尊重。可话还没出口,旁边的韩小虎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把话头抢了过去,声音洪亮,带着东北小子特有的显摆劲儿: “妹子!这你就不懂啦!”韩小虎挺起胸膛,仿佛打熊的是他一样,“在咱们这老林子里,狼那玩意儿,不算啥大货!又瘦又柴,皮子不值钱,肉还骚得很!我跟你说,我越哥那才叫厉害!”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就我跟他刚碰见那会儿,在林子里,我越哥就凭一把侵刀,黑灯瞎火的,愣是放倒了三头饿狼!那场面,啧啧!” 他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李越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乌仁图娅有些讶然的表情。“这回更不得了,一个人,一杆枪,加上进宝,直接就撂倒了个走坨子的熊瞎子!那家伙,个头都快赶上小牛犊子了!妹子你是没看见,那熊胆,是顶好的铜胆!熊皮一点没伤着!在咱们这嘎达,能独自猎熊的,那才是真正的‘炮手’,这个!”他说着,用力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韩小虎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吹嘘,把李越原本想说的、更客观平实的话全给堵了回去。李越有些无奈地瞥了韩小虎一眼,这小子,虎吵吵的劲儿一上来,真是拦都拦不住。他注意到乌仁图娅在听完韩小虎的话后,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衡量。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尴尬的寂静。韩小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太满,讪讪地闭上了嘴,挠了挠头。 李越轻轻“吁”了一声,让马车速度稍缓,这才转过头,对乌仁图娅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接过话头:“小虎说得夸张了。狼和熊,都是山里的猛兽,没什么可比性,碰上了都凶险。草原上的狼群狡猾记仇,同样不好对付。猎熊那次,也是运气占了多数,加上进宝拼死帮忙,不然结果难说。”他没有炫耀自己的枪法和决断,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功劳归于运气和伙伴。 第40章 毛线 乌仁图娅听着李越沉稳的话语,对比韩小虎之前的激动,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李越宽阔的背影和侧脸,那上面没有沾沾自喜,只有一种经历过危险后的平静和淡然。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熊或者狼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李大哥,那……场部那边,热闹吗?我都好久没去过了。”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缓和下来。李越一边驾车,一边简单地给她介绍着场部的情况,韩小虎偶尔也插几句嘴,但明显收敛了许多。马车继续载着三人,以及车上的野猪和各自的心思,朝着目的地驶去。李越心里清楚,韩小虎虽然嘴快,但并无恶意,而乌仁图娅这个草原姑娘的直爽和敏锐,也给他留下了不同于屯里其他姑娘的印象。 到了胜利林场场部,李越没多耽搁,直接赶着马车去了食堂后勤处。负责采购的人出来看了看马车上的两头野猪,掂量了一下肥瘦,又摸了摸冻得硬邦邦的肉质。 “这泡卵子和老母猪肉柴了点,不过膘还行,天冷食堂缺油水。按毛猪算,三毛一斤,过秤吧。”采购员拿着大秤,和几个帮工一起,费劲地把两头猪抬上去称重。 “三百二十斤整。”采购员报出数目,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三十二乘以三,九十六块。开票吗?” “开票。”李越点头。这价格在他意料之中,虽然比黑市零售价低,但省去了零卖的时间和麻烦,一次性拿到近百元现金,也很不错。他小心地将九十六块钱和票据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食堂出来,李越没急着去买东西,而是先赶着马车去了场部后面的黑市附近。他目光扫视,果然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墙角,看到了一个穿着臃肿军大衣、抄着手、脑袋缩在棉帽子里,正靠着墙打盹的胖大身影,不是胡建军胡胖子又是谁? 李越让韩小虎和图娅在车上等着,自己轻手轻脚走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胡胖子蜷起来的腿。 “谁他妈…哎呦!是李越兄弟啊!”胡胖子一个激灵惊醒,张嘴就要骂人,待看清是李越,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赶紧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兄弟你这来得悄无声息的,吓哥哥我一跳!咋样,那熊胆和皮子处理了?” “先不说那个。”李越没跟他多墨迹,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来找你办点事。香油和酒精,能弄到不?” 胡胖子小眼睛一转,搓着手:“香油没问题!我家灶台上就有一瓶新的,我媳妇儿都没舍得开封,回头我就给你拿来!至于酒精嘛…”他露出一丝为难,但很快又拍胸脯,“场部医院我有点门路,就是得打点一下。这样,你给我十块钱,我把事给你办妥!” 李越知道这胖子肯定要从中赚点,但这个节骨眼上,能找到可靠渠道弄到酒精是关键。他没含糊,直接从刚才卖猪的钱里抽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行,尽快。” “痛快!”胡胖子接过钱,眉开眼笑。 李越没先跟他去医院,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黑市。他找到卖粮食的摊位,花了十二块钱,买了一麻袋足足一百二十斤的玉米粒。看着金灿灿的玉米粒,李越心里有了底,这可是接下来“醉鸟”计划的重要本钱。 扛着玉米回到马车旁,让韩小虎看好车和东西,特意叮嘱了一句:“看好了,这年头偷马车的不多,但保不齐有那损贼割马尾巴卖钱!”韩小虎闻言,立刻紧张起来,紧紧攥住了缰绳,眼睛警惕地四处扫视。 场部医院和供销社就在旁边。图娅说要进去买点东西,李越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跟着,便和她约好在供销社门口的马车汇合。安排妥当,李越这才和胡胖子一起走进了林场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重。胡胖子显然熟门熟路,直接带着李越找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模样还算清秀的小护士。胡胖子凑上去,堆着笑脸,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时不时还“不小心”碰碰人家小姑娘的手。 小护士一开始板着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同意。但架不住胡胖子这张嘴能说会道,软磨硬泡,外加可能确实有点交情,小护士最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转身进了药房。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大大的、标着“医用酒精”的棕色玻璃瓶出来了,看着得有十斤重,同时还找回来八块钱。 “喏!赶紧拿走!”小护士把酒精和钱塞给胡胖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李越看着手里这桶巨大的酒精和找回的八块钱,心里盘算,这相当于只花了两块钱就买了十来斤酒精!比上次十块钱买两斤划算到天上去了!他想起上次激怒黑熊用的弹弓,车带皮做的皮筋力道还是差了点,便又对胡胖子说:“胡哥,再帮个忙,问问有没有打吊针用的那种橡皮管,给我弄几根,我有用。” 这次没等胡胖子再去磨,那小护士大概是想赶紧打发走他们,听见了李越的话,直接转身又从处置室里抓了一大把淡黄色的橡皮管,得有十几根,塞给李越:“给给给,赶紧走!”看来这点小东西,在她权限范围内,也懒得计较了。 “多谢同志。”李越道了声谢,没再看胡胖子还想跟小护士套近乎的嘴脸,拎着酒精桶和橡皮管,转身就出了医院。身后传来胡胖子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他到底还是跟着跑出来了。 回到马车旁,韩小虎还尽职尽责地守着。李越把酒精和橡皮管放好,想起香油还没买,便又转身进了旁边的供销社。供销社里商品琳琅满目,他很快找到了卖副食的柜台,果然有香油,花三块钱买了一瓶。这样就不再麻烦胡胖子了。 刚好这时,乌仁图娅也买完东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布包,看着鼓鼓囊囊的。李越随口问了一句:“妹子,买的啥啊?”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唐突,万一人家女孩买的是私密物品,不好回答。 不过图娅倒是没在意,扬了扬手里的布包,很自然地说:“买的毛线啊,天冷了,想织条围脖。” 李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买的啥”确实容易让人多想,人家姑娘这是直爽地回答了,自己反倒想岔了,以为人家在怼他。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毛线好啊,暖和。” 三人回到马车旁,胡胖子也气喘吁吁地跟到了,把刚才小护士找回来的八块钱塞还给李越,胖脸上堆着笑:“兄弟,事儿办妥了,钱如数奉还,哥哥我这次可是纯帮忙,没赚你一个子儿!” 李越接过钱,看了看那桶巨大的酒精和手里的香油、橡皮管,心里明白,这次采购确实占了大便宜,尤其是这酒精,性价比超高。他对着胡胖子点了点头:“谢了,胡哥,这份情我记着。香油供销社有就不麻烦胡哥了” 东西都齐备了,日头也开始偏西。李越不再耽搁,驾起马车,载着采购的物资和同行的两人,踏上了返回五里地屯的路。 马车轱辘碾过屯口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终于稳稳停在了屯部大院门口。李越利落地跳下车,将缰绳交还给早已等在院里的老巴图。 “巴特尔大叔,马车还您,马也喂过水了,多谢。”李越语气恭敬。 老巴图接过缰绳,没多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马匹和车辆,见一切完好,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目光扫过正从车上下来的女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乌仁图娅跳下马车,脸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带着一抹明显的红晕。她走到李越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大哥,下次…下次你们再去林场,我还想去。”说完,也不等李越回应,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快步朝着自家马圈的方向跑走了,那根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第41章 慕强 李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和神态弄得愣了一下,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他只是觉得这草原姑娘性子直爽,或许只是单纯喜欢去场部逛逛,并未深思她那红晕和话语里可能蕴含的别的意味。他更不知道,在蒙古族的传统里,崇拜英雄、慕强尚武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他独斗三狼、智猎黑熊的事迹,经由韩小虎那张添油加醋的嘴,早已在图娅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强大、沉稳的“巴特尔”形象。一颗名为好奇与仰慕的种子,已在她心间悄然埋下。 韩小虎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李越,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越哥,有戏啊!图娅妹子看来是对你…” “别瞎说!”李越打断他,眉头微皱,“赶紧回家,正事还没干完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试验新弹弓和扩大“醉鸟”规模,对这些男女之间的微妙心思,暂时无暇也无意去理会。 两人回到李越那间垦荒旧屋。进宝和崽子们听到动静,亲热地迎了上来。李越先将买来的那麻袋玉米搬进仓房,又将那桶宝贵的十斤装酒精和香油小心放好。 “小虎,按我昨天说的,先弄十来斤玉米泡上。”李越吩咐道,“酒精省着点用,这次量大,够咱们用很久了。” “好嘞,越哥!”韩小虎干劲十足,立刻找来盆子,舀出玉米,小心翼翼地倒入酒精,开始浸泡。有了上次的成功经验,他对这道工序已是驾轻就熟。 李越则拿着那十几根得来的吊针橡皮管,坐在炕沿上,仔细研究起来。这橡皮管弹性极佳,韧性十足,远比自行车内胎皮要好得多。他找出上次从韩小虎那里“抢”来的那个树杈弹弓架,比划着,将两根橡皮管并排牢牢地绑在弹弓叉的两端,另一头则用一块鞣制好的软羊皮连接,做成了一个包裹弹丸的皮兜。 他用力拉了拉新做好的弹弓,一股强劲而柔韧的回弹力立刻传来,手感远超之前那个。“这下好了,”李越满意地点点头,忽悠小虎说“再碰上熊瞎子在树上,用这玩意儿挑衅,力道足,准头也能更好点。” 做完弹弓,天色已近黄昏。李越感到腹中饥饿,便从埋在雪堆里的黄毛子身上,割下了一大条肥瘦相间、肉质细嫩的五花肉。他又从地窖里取出一棵储存的大白菜。 回到屋里,他起锅烧水,将五花肉切成厚片,待水沸后下锅煸炒出油,直到肉片边缘微微焦黄,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然后倒入切好的白菜块,翻炒均匀,添上适量的水,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炖煮起来。 趁着炖菜的工夫,他又利索地和了一盆棒子面,在炖着猪肉白菜的大铁锅边缘,熟练地贴上一圈金黄色的饼子。柴火在灶膛里熊熊燃烧,锅里的汤汁翻滚,浸润着肉片和白菜,也蒸腾着锅边那一圈饼子的下半部分。 当锅盖再次揭开时,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粮食的朴素香气,充满了整个小屋。猪肉炖得软烂,白菜吸饱了汤汁,锅边的饼子下半截浸着菜汤,变得咸香可口,上半截则蒸得暄软。 “开饭!”李越招呼一声。 韩小虎早已迫不及待,两人就着炕桌,大口吃着猪肉炖白菜,啃着沾满油香的贴饼子,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又将进宝和它的崽子们喂饱。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李越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屋外,寒风呼啸,星斗满天。屋内,灶坑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着余温,炕上也暖烘烘的。韩小虎因为今天起得早,又忙活了一天,早已哈欠连天。 李越检查了一下窗外,确认院门闩好,又摸了摸炕温,便也吹熄了煤油灯。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黑暗中,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对明天的期待。 韩小虎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李越便睁开了眼睛。心里惦记着扩大“醉鸟”规模的计划,他睡得不沉,不到五点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屋内寒气很重,他先是往尚有微弱余温的灶坑里添了几把柴火,让炕底重新热乎起来。然后便着手处理那些用酒精泡了一夜的玉米。他将玉米从盆中捞出,沥干多余的酒精,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着。看着那澄澈的液体,他想了想,舍不得浪费,又将剩下的酒精倒进另一个盆,放入新的玉米粒继续浸泡,确保物尽其用。 做完这些,他开始准备早饭。昨晚剩下的猪肉炖白菜还不少,直接连锅坐在灶上热着。剩下的贴饼子则架在菜上,借着蒸汽回软。接着,他从陶罐里舀出两碗凝固成乳白色的熊油,放在灶边温着。这东西虽然味道不咋样,但在严寒中进山,却是顶好的能量来源。 去叫醒还在酣睡的韩小虎时,这小子嘴里还嘟囔着梦话。被李越强行拉起来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脸的生无可恋。 “赶紧的,洗脸吃饭,今天路远。”李越催促道。 两人就着热好的剩菜和贴饼子,匆匆解决了早饭。最后,李越端来了那两碗已经温热的、略显浑浊的熊油。 “来,把这个喝了。”李越说着,自己先端起来一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气的油腻感瞬间充斥口腔,糊在喉咙和食道上,那滋味确实令人难以下咽,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小虎看着李越喝了,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脸上写满了抗拒,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越哥……这……非喝不可啊?” “老猎人传下来的法子,冬天进老林子,喝一碗顶级的熊油,能在冰天雪地里多扛好几个时辰,相当于多穿一件无形的大皮袄。捏着鼻子,一口气!”李越语气不容置疑。 韩小虎闻言,只好苦着脸,学着李越的样子,捏住鼻子,眼睛一闭,像是喝药一样,硬是把那碗腻人的熊油灌进了肚子。喝完立刻张开嘴大口喘气,感觉从嗓子眼到胃里都糊了一层油,难受得直翻白眼。 “行了,习惯就好。”李越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也有些好笑。这法子是前世老猎人赵福生教的,虽然口感极差,但御寒效果确实神奇。 今天他们打算去更远的、人迹罕至的林子撒玉米,以期获得更大的收获。为了安全起见,李越带上了进宝。这头极品的黑龙江猎犬经过休养和上次猎熊的磨合,显得更加沉稳彪悍,有它在身边,心里踏实不少。 两人一狗,踏着晨曦,再次深入茫茫林海。这一次,他们专往那些地势复杂、灌木丛生、看起来飞禽活动频繁的区域去。每找到一处合适的地点,李越便抓几把特制的玉米粒撒在雪地上,韩小虎则在一旁用侵刀在附近的树干上刻下不起眼的标记,方便日后寻找。 进宝似乎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而是安静地跟在李越身边,偶尔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尽职地担任着警戒任务。 他们一路走,一路撒,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渐渐偏西。李越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已是下午两点左右。带来的玉米粒终于撒完了,算下来,足足在十五六处不同的林间空地做了布置。 “差不多了,越哥,咱们回吧?腿都快走断了。”韩小虎捶了捶发酸的小腿,看着西斜的太阳说道。 李越也感到有些疲惫,点了点头:“嗯,回……”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进宝突然猛地停下脚步,耳朵机警地竖起,头转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声。 李越心中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韩小虎噤声,同时迅速将肩上的五六半端在了手中。两人顺着进宝警示的方向,屏息凝神地仔细观察了半晌,除了被风吹动的树枝和皑皑白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进宝,怎么了?”李越低声问道。 第42章 熊罴 进宝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又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吠,似乎在催促他向前探查。 李越相信进宝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他示意韩小虎跟上,两人踩着滑雪板,小心翼翼地又向前滑行了十几米。 就在他们绕过几棵高大的红松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向阳山坡。而就在山坡底部,一个被大量垂落冰溜子几乎完全遮盖的洞口,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洞口约有一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最为奇特的是,洞口悬挂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像一道天然的门帘,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熊仓子!”李越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老猎人传授的经验立刻浮现在脑海:冬季熊冬眠的洞穴,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洞口会因熊呼吸的水汽凝结而形成大量的冰挂!眼前这个洞口的状态,完美符合所有描述!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冷静下来。这次不同上次遭遇“走坨子”,是在熊的老巢门口!而且身边还跟着枪法稀松的韩小虎,必须万分谨慎,安排好退路,否则一旦激怒了仓子里的熊,让它冲出来,韩小虎很可能第一个遭殃。 “小虎,别出声,慢慢退后几步。”李越低声道,自己则举着枪,枪口牢牢指向那个被冰溜子覆盖的洞口,全身肌肉紧绷,防备着可能突然冲出的巨兽。 他仔细观察着洞口周围的环境,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逃生路线。同时,他快速对韩小虎下达指令:“小虎,你去那边,找些枯树枝过来,要快!再找一根长点的结实木棍。” 韩小虎虽然心里害怕,但对李越的命令执行得不打折扣,立刻手脚麻利地去搜集柴火。 李越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监视着洞口,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进宝也伏低身体,龇着牙,死死盯着洞口,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很快,韩小虎抱来了一堆枯枝,手里还拖着一根碗口粗、两三米长的断木。 “好,现在,在我指的那个位置,把火点起来。”李越指定了一个离洞口约七八米远的上风处。 韩小虎用火柴点燃枯枝,一小堆篝火很快燃烧起来。 “然后,用这根长木头,挑一些燃着的树枝,放到洞口前面,注意别靠太近,然后用雪把明火压灭,让它们冒烟!”李越继续指挥。 这是老猎人熏熊出洞的土法子。浓烟会顺着风灌进洞穴,里面的熊无法忍受,大概率会被逼出来。 韩小虎依言照做,用长木棍挑着燃烧的树枝,小心地放到洞口下风处,然后迅速用积雪覆盖,果然,一股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立刻升腾起来,被风一吹,直往那挂满冰溜子的洞口里钻。 “进宝,叫!”李越低喝一声。 进宝得到命令,立刻冲到离洞口更近一些的地方,冲着里面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挑衅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犬吠声在山谷间回荡。几乎就在进宝叫声响起的下一秒,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咆哮,猛地从山洞内部传了出来! “吼——!!!” 这声咆哮远比黑熊的吼声更加浑厚、更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王者威严,震得洞口的冰溜子都簌簌抖动! 李越脸色一变!光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家伙绝不简单!他立刻对韩小虎喊道:“小虎!带着进宝,快!躲到后面那块大石头后面去!快!” 韩小虎也被那声咆哮吓得脸色发白,不敢怠慢,连拉带拽,拖着还有些不情愿的进宝,连滚带爬地向后方的安全地带跑去。 李越则迅速移动到之前选好的射击位——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单膝跪地,肩膀死死抵住枪托,准星牢牢套住那烟雾缭绕的洞口。他的心跳加速,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口除了不断涌入的浓烟和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无动静。就在李越怀疑里面的熊是不是被烟呛晕了,或者另有出口时—— “咔嚓!哗啦——!” 一阵冰溜子被巨力撞碎的脆响猛然传来!紧接着,一个硕大无比、覆盖着棕褐色长毛的脑袋,猛地从破开的冰帘后探了出来! 这个脑袋,比李越之前猎杀的那头黑熊的脑袋,足足大了一倍有余!吻部更长,额头宽阔,一双小眼睛里燃烧着被惊扰好梦的暴怒火焰! 熊罴,学名叫棕熊! 李越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这山林里真正的霸主!成年的棕熊,体型远超黑熊,力量更是恐怖,据说能达到八九百甚至上千斤!眼前这头,看那脑袋的尺寸,绝对不下九百斤! 面对这样的庞然巨物,李越瞬间放弃了任何近身周旋或者激怒它的想法。这东西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太强,必须一击必杀,不能给它任何反击的机会! 那棕熊显然被浓烟和犬吠彻底激怒,它晃动着巨大的头颅,发出更加狂暴的吼声,粗壮的前肢扒拉着洞口的碎冰和泥土,整个前半身已经开始挤出洞穴! 李越屏住呼吸,极力控制着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心跳。他在等待最佳时机——等待棕熊的身体更多暴露出来,行动受到洞口限制的那一刻! 棕熊奋力向外爬,前半身已经完全出来,粗壮的腰身也即将通过洞口,动作因为空间限制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李越眼中精光一闪,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沉稳而果断地连续扣动!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几乎紧密地连成一声长音!在极短的时间内,李越凭借着惊人的枪感和半自动步枪的速射优势,将三发7.62毫米步枪子弹,以几乎肉眼难辨的时间差,精准无比地从同一个角度,射入了棕熊两眼之间、头骨最中央的致命区域! 三颗子弹携带的巨大动能,瞬间彻底摧毁了棕熊的大脑和中枢神经!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刚刚挤出洞口的后半身还保持着前爬的姿势,但巨大的头颅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没能发出,便直接瘫倒在洞口,一动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远处的韩小虎听到枪声停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巨大棕熊,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越没有立刻上前,他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对准熊头,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棕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后,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走到这头巨兽身边,近距离感受着它带来的压迫感。这头棕熊的体型确实惊人,身长接近两米五,估计重量绝对超过九百斤。 “越哥……这……这也太大了吧!”韩小虎拉着进宝跑过来,看着地上的棕熊,声音都带着颤音。 “别愣着了,赶紧帮忙,趁天还没黑透,把胆取了。”李越招呼道。 他抽出侵刀,在棕熊腹部划开一个口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肠道,在内脏中翻找。很快,一个比成人拳头还要大上两圈、色泽深褐、胆皮厚实的巨大熊胆被他取了出来! 托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阴干后也能有小皮球大小。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胆汁呈现出醇厚浓郁的黄绿色,质地极其粘稠! “铜胆!又是铜胆!还是这么大的铜胆!”李越心中狂喜!这枚熊胆的价值,恐怕远超之前那枚黑熊铜胆,拿到黑市上,绝对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这次准备充分,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麻绳,利落地将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流出,然后用一块厚实的旧布仔细包裹好,放进了来时装玉米的空麻袋里,这可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看着已经完全落山的太阳和迅速暗淡下来的天色,李越知道没时间剥皮了。他当机立断,切了一大块新鲜的熊肉犒劳进宝,然后和韩小虎一起,用熊肉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烤了烤,胡乱填饱了肚子。 接着,两人砍来一些坚韧的树枝和藤条,迅速扎了一个简易而结实的爬犁。将开过膛、近九百斤重的棕熊尸体费力地拖到爬犁上绑好。 第43章 大钱 “走!回家!”李越套上拖绳,和韩小虎一前一后,拉着沉重的爬犁,进宝在前面开路,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艰难行进。 等到他们终于看到屯子里零星的灯火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屯子里万籁俱寂,别说人,连狗都睡熟了。 “正好,”李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悄悄弄回去,省得惹人眼红。”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将爬犁拖回李越的院子,将那巨大的棕熊尸体依旧用积雪掩盖起来。做完这一切,两人几乎累得虚脱。 回到家,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李越还是强打着精神,先烧了一锅热水。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硕大无比的棕熊铜胆和之前猎获的黑熊铜胆一起取出,用温热的清水轻轻冲洗掉表面的血污和黏液。这个过程必须轻柔,不能损坏胆皮。冲洗干净后,他用干净的软布吸干水分,将它们放置在屋里通风阴凉、不被日晒的架子上,让其自然阴干。这需要一段时间,但只有阴干后的熊胆才能保存更久,价值也更高。 做完这些,他看着院子里那具庞大的棕熊尸体,本想连夜把皮剥了,但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旁边的韩小虎更是靠着门框都能打瞌睡。两人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这天气也坏不了。”李越叹了口气,和韩小虎合力,将沉重的熊尸拖到屋后那个堆放杂物的破旧仓房里,勉强挪了进去。 回到屋里,两人连脚都懒得洗,脱掉沾满血污和汗渍的厚重外衣,一头栽倒在滚烫的火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这一天的惊险、劳累与巨大的精神压力,彻底抽干了他们的精力。 第二天,李越是被肌肉的酸痛唤醒的。他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但他心里有事,躺不住。他先去屯长王满仓家,借了队里那架更结实、专门用来拉重货的大爬犁,毕竟今天要去收那些“醉倒”的飞禽,收获想必不少。 回来随便热点剩饭剩菜,和同样萎靡不振的韩小虎扒拉了几口,算是早饭。因为没有马,只能靠人力拉爬犁,这个苦力活自然落在了韩小虎身上。 两人再次进山,沿着昨天留下的标记,开始“验收”成果。或许是这次撒的点多、范围广,收获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找到第一个标记点附近的雪地,就捡到了五只晕头转向、勉强能扑腾几下翅膀的野鸡和三只飞龙!第二个标记点更是惊喜,除了几只飞龙,竟然还有一只被酒精玉米放倒的野猫子! 他们一路收过去,效率惊人。就连昨天猎杀棕熊的那片区域附近,也捡到了两只贪嘴的野鸡。或许是熟悉了路线,加上收获的兴奋驱散了部分疲惫,当太阳还高高挂在正空中时,他们就已经绕着所有标记点走了一圈,完成了收缴工作。 看着爬犁上堆积如山的飞禽,韩小虎累得呼哧带喘,但脸上却笑开了花。李越清点了一下,心中也颇为震动:飞龙足足有七十多只!野鸡十几只,沙半鸡也有二十多只!这“醉粮”法在资源丰沛的老林子里,效果简直堪称恐怖! 看着韩小虎虽然累,但拖着这满载的爬犁还算勉强能走,李越也就没伸手帮忙。他心里还惦记着仓房里那头没处理的棕熊,实在是没心思在路上耽搁。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和枪,加快脚步回到了家。将那些飞禽暂时安置在阴凉的仓房一角和棕熊尸体分开放,李越顾不上休息,立刻又投入到处理棕熊的工作中。 他挥起斧头,利落地将四只硕大无比的熊掌砍了下来。这次,他不打算卖了。这顶级的好东西,留着过年自己吃,或者用来走最重要的人情。接着,他和韩小虎合作,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皮。这张棕熊皮比黑熊皮更大、毛更长更密,完整性极高,价值不菲。 剥下熊皮后,又将熊肉按照部位分割开来,堆放在一起。看着这小山似的熊肉和珍贵的熊皮、熊胆,李越决定不再等待。熊胆阴干需要时间,自己经常不在家,放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安全,不如趁现在年关价格好,一起出手卖给胡胖子,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落袋为安。 忙完这一切,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两人累得几乎散架,胡乱吃了口东西,喂了狗,便早早爬上炕睡觉。连续两天高强度的狩猎和体力劳动,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没再去找屯长王满仓,而是直接去了马圈老巴图家。这次,他特意从分割好的棕熊肉里,带上了肥瘦相间、品相极好的一刀(约五六斤)五花肉。 “巴特尔大叔,又要麻烦您,借马车用一天。”李越将那块诱人的熊五花肉递过去。 老巴图看着那块罕见的熊肉,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不少。他接过肉,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然而,就在李越准备去牵马套车时,乌仁图娅又从屋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阿布,我也想去!”她说着,目光却期待地看向李越。 李越有些头大,这姑娘怎么次次都要跟着?但看着老巴图没反对,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点了点头:“行吧,路上可能有点颠簸。” 于是,借马车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当马车赶到李越家院子,乌仁图娅看到车上那张铺开几乎占满大半个车斗、毛发浓密的巨大棕熊皮,以及堆得老高的熊肉时,她震惊地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看看熊皮,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李越,眼神中的崇拜和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了林场场部,李越直接驱车前往食堂。后勤采购员看到这整整一车的棕熊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可比野猪稀罕多了! “带骨头算,四毛一斤,过秤!”采购员给出了一个比野猪高的价格。 最终称下来,带骨的熊肉有六百三十斤。 “六百三乘以四毛,二百五十二块。”采购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李越接过厚厚一沓钱和票据,心里稳了。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着,他带着熊皮和两个熊胆,找到了早已望眼欲穿的胡胖子。胡胖子一看到那张巨大完整的棕熊皮,眼睛就直了,上手摩挲个不停。 “好皮子!真是顶好的皮子!兄弟,你这运气……没得说了!”胡胖子啧啧称赞,伸出胖手比划了一下,“这张皮子,我给你这个数,一千五!绝对公道!” 李越对这个价格很满意,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出了那两个用布包着的熊胆。当胡胖子看到那枚尤其硕大的棕熊铜胆时,呼吸都急促了,胖脸上满是震惊! “两……两个铜胆?!还有一个是熊罴的?!”胡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大铜胆,对着光仔细看着,手都有些发抖,“兄弟,你……你这是端了熊瞎子窝还是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压低声音:“年关了,这东西抢手得很,价格飞涨!这两个胆,我一起要了,给你……六千!你看怎么样?” 六千!加上熊皮的一千五和熊肉的二百五十二,这就是七千七百五十二块!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李越心中狂跳,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他清楚这价格胡胖子肯定还有得赚,但考虑到风险和时间成本,这个价确实非常厚道了。他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同意了:“行,就按胡哥说的价。” 胡胖子大喜过望,立刻开始点钱,厚厚几沓大团结交到了李越手里。他还惦记着熊掌,舔着脸问:“兄弟,那熊罴的掌……?” “掌不卖,留着自家过年。”李越干脆地拒绝。 胡胖子虽然失望,但得了熊胆和熊皮,也已经心满意足,不再纠缠。 饶是李越这个从后世信息爆炸时代过来的人,看着胡胖子递过来那厚厚几沓用银行纸带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手心有些微微冒汗。七千多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的1976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巨款!虽然马车上有枪,但怀里揣着这么一堆现金,穿行在冬日空旷的山路上,李越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紧了紧棉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寂静的林子。 第44章 信物? 或许是图娅心思细腻,察觉到了李越那份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轻轻碰了碰李越的胳膊,声音清脆地说:“李大哥,你歇会儿,我来赶车吧。”说着,不由分说地从李越手里接过了马鞭。 李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图娅已经熟练地一抖缰绳,嘴里发出轻快的“驾”声。枣红马听话地加快了脚步。出乎李越意料,图娅赶车的技术极好,动作干脆利落,对马匹的掌控恰到好处,马车在她的驱使下,又快又稳地行驶在积雪的路上,远比李越自己赶时要平稳迅捷得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仿佛也驱散了一些李越心中的不安。 不到两个小时,马车就稳稳地停在了韩老栓家的院门外。这速度,比李越预想的快了不少。 这段时间,韩小虎一直跟在李越身边,吃住都在李越那,两人一起进山,猎获的野猪、飞禽,以及这次共同面对的棕熊,虽然主要出力的是李越,但韩小虎跑前跑后、帮忙撒玉米、警戒、处理猎物,也功不可没。这账,一直还没算清楚。 听到马车声,韩老栓从屋里迎了出来。当李越抱着那个装着巨款的布包,和韩小虎一起走进屋里,将那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在炕桌上堆起一座小山时,韩老栓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猎人,也彻底不淡定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这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韩老栓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换上了极度紧张的神色。他像是生怕被外人看见似的,一个箭步冲到院门口,不由分说地把刚进院的马车连同马一起飞快地拉进院子,然后“哐当”一声把两扇木门紧紧关上,还上了那根粗重的门栓!动作快得让李越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老韩叔该不会是想关门那啥吧…… 好在,韩老栓栓好门后,只是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对屋里说:“我的个小祖宗唉!你们俩小子……这……这么多钱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回来?也不怕招风惹眼?!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看到韩老栓这反应,李越才明白过来,老韩叔这是怕露富,担心被外人瞧见惹来麻烦。他心里一暖,同时也有些惭愧,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几人重新在炕上坐定,李越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算账。他从上次卖野猪的96块,加上这次卖熊肉的252块,熊皮的1500块,以及两个熊胆的6000块,总共是7848块钱。他先把属于自己单独猎获的黑熊胆那部分钱单独放在一边,这2000块钱不用分分。剩下的5848块钱,是两人近期共同行动的总收入。 “老韩叔,小虎,”李越将剩下的钱往前推了推,“这些钱,是我和小虎这段时间一起挣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每人两千九百二十四块。” “啥?一人一半?!”韩老栓一听就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越啊,你这孩子厚道,叔心里明白!可这钱,绝大部分都是凭你的本事挣来的!小虎这小子有几斤几两我当爹的能不清楚?他就是跟着你跑跑腿,打打下手,没给你添乱就烧高香了!他哪有那个脸分一半?这不成!这绝对不成!” 韩小虎在一旁,看着那堆钱,虽然眼里也放光,但听了父亲的话,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越哥,我爹说得对,这钱我拿一半,我心里不踏实。你教我本事,带我见世面,还管我吃住,我已经占大便宜了。” 李越坚持道:“叔,小虎,话不能这么说。一起进山,就是伙伴,风险共担,收获自然也要共享。小虎也出了力,没有他帮忙,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那也不行!这太多了!”韩老栓态度异常坚决,“这样,你要是看得起小虎,愿意带着他,你就随便分他一点,就当是给他个辛苦钱,学本事的学费!哪能对半分?没这个道理!” 双方争执了好一会儿,韩老栓死活不肯接受对半分的方案。最后,在李越的坚持下,韩老栓才极其勉强地收下了一千八百块钱,这已经让他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韩老栓还郑重地定下规矩:“李越,往后,要是小虎再跟你一起进山,不管打到啥,小虎最多只能拿两成!你要是再多给,那就是看不起我韩老栓,以后我也不让他跟着你了!” 看着韩老栓斩钉截铁的样子,以及韩小虎在一旁连连点头,李越心里感慨万千。这年代的人,朴实、知足,懂得感恩,绝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无奈,也只能点头同意了这个分配方案:“行,叔,就按您说的办。” 分完了钱,韩老栓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热情地要留李越和图娅在家吃晚饭。但李越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的图娅,一个姑娘家,回去太晚确实影响名声,便婉言谢绝了。 韩小虎看着李越和图娅要走,立刻跳起来:“越哥,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现在俨然已经把李越那里当成了自己家。 韩老栓这次没拦着,只是在他出门前,把他拉到一边,将他那杆老掉牙的“老套筒”要了回去,转而将李越之前送给韩家那杆保养得极好的“金鹿”牌双管猎枪郑重地交到了韩小虎手里。 “拿着吧,以后跟着你越哥,用杆好枪,别给他丢人。”韩老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有些复杂,又对李越说道,“李越啊,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往后这老林子,我就不再深入了。小虎……就拜托你多照应了。” 李越郑重地点了点头:“叔,您放心。” 只是,一旁的图娅看到韩小虎非要跟着一起回五里地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自然。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是她用上次买的毛线,悄悄为李越织的一件毛衣,才刚刚织了一半。她本想着,回去的路上或许能找到机会单独给李越,或者至少跟他说几句话,可韩小虎这个“电灯泡”非要跟着,她的那点小心思,看来是没法实现了。 回五里地屯的路程,气氛就有些微妙了。李越接过了赶车的活儿,图娅安静地坐在一旁,韩小虎则抱着新得的“金鹿”猎枪,兴奋地摸来摸去,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以后要如何如何练习枪法。 马车终于回到了五里地屯,停在了队部门口。李越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下车去还马车,一直沉默的图娅突然飞快地将那个小包袱塞到了李越怀里,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急促: “李大哥,这个……给你你试试大小。我阿布说,让你明天来家里吃晚饭。” 说完,也不等李越反应,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马圈家的方向跑走了,身影迅速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李越抱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包袱,愣在了车辕上,一时没回过神来。韩小虎凑过来,好奇地问:“越哥,图娅妹子给你啥好东西了? 图娅昨晚塞过来的那个包袱,以及那句“试试大小”和“在家吃晚饭”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越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不是木头,图娅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蕴含的情意,以及一次次主动跟随、那些欲言又止的羞涩,他如何能感受不到?只是此前,生存的压力、复仇的执念、积累资本的迫切,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让他无暇他顾。如今,巨款在握,立足渐稳,图娅那明媚活泼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里清晰、深刻起来。 他对这个直爽、热情、带着草原独特气息的姑娘,同样怀有好感。 第二天,李越没有再安排进山。他叫上韩小虎,专门去了横河子镇,坐上那列熟悉的小火车,直奔胜利林场场部。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45章 媒人 首先就是解决自己的“门面”问题。他身上这套从山东穿来的棉衣裤,经历了山林跋涉、猎杀搏命,早已脏污不堪,袖口、膝盖处磨得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东北话叫“打明铁”了。这身行头去正式拜访,实在不像话。 他在场部的供销社里,仔细挑选,买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咔叽布棉衣棉裤,一双厚实的翻毛牛皮棉鞋,还买了一顶同样颜色的棉帽。里外的衬衣、袜子也一并换了新的。这一套行头置办下来,花了几十块,但他觉得这钱必须花。 接着,他破天荒地走进了林场那家唯一的、设施简陋的公共澡堂。用热水彻彻底底地洗去了几个月来积攒的疲惫、汗渍和山林间的风尘气息,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洗完澡,他就在澡堂门口找了个老师傅,理了个利落的短发,将之前有些邋遢的长发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精神抖擞,眉宇间的沉稳与锐气并存,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去见未来老丈人该有的样子。 从澡堂出来,他又去买了礼品:两瓶当地还算不错的白酒,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想了想,回到五里地屯后,他又从仓房里取出一对肥厚的熊掌,这是最实在、也最能体现诚意的山珍。 当然,他没忘记带上那件图娅织了一半的毛衣,细心地用新买的包袱皮包好。 这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近傍晚了。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带着韩小虎这个半大小子。回家后,他安排韩小虎自己弄点吃的,还把两人换下来的那堆脏得能立起来的旧衣服塞给他:“虎子,今天你就别出门了,把这些衣服都给洗了。” 韩小虎看着那堆“硬邦邦”的衣服,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道:“越哥!这么多!我一个人得洗到啥时候去啊?你这又是买新衣服又是洗澡的,到底干啥去啊?” 李越难得地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好好洗,洗不干净晚上没饭吃。”说完,不顾韩小虎在身后的怨声载道,拎着准备好的礼物,步履轻快地朝着马圈老巴图家走去。 来到老巴图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图娅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看到焕然一新、挺拔精神的李越,眼睛顿时一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小声说了句“来了”,便赶紧低头转身回了屋。 老巴图看着李越手里提着的酒、烟、点心,还有那对极其扎眼的熊掌,古铜色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皱起了眉头,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埋怨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做啥?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但李越能看出,老巴图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蒙古人热情好客,但也看重未来女婿的诚意和本事,李越这份不菲的礼物,无疑是对他和图娅的极大尊重。 屋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凉菜,有皮冻、炸花生米、酸菜丝和一小碟酱牛肉,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图娅和她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炒菜的刺啦声和香味不断传来。 老巴图拉着李越上炕坐下,也没等菜上齐,就直接拿过酒瓶,用牙咬开瓶盖,给两个粗瓷大碗里倒满了白酒。“来,先喝着!” 几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两人聊着山林里的见闻,猎物的习性,蒙古草原上的风俗。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图娅和她母亲也坐到了桌边,只是图娅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偷偷瞄李越一眼。 就在这时,老巴图放下酒碗,脸色一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李越,开门见山,直接得让李越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越,你小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看得出来。我女儿图娅,她的心思,我这个当阿布的也清楚。她看上你了!”老巴图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咱们蒙古人,不喜欢绕圈子。我今天就问你了,你对我家图娅,有没有那个意思?要是你喜欢,就找个正经媒人过来提亲,咱们按规矩办事。要是不喜欢,你也直接说,我让她死了这条心,以后也不纠缠你!”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图娅的母亲紧张地看着李越,图娅更是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期待和一丝害怕被拒绝的惶恐,直直地望向李越。 李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提问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镇定下来,迎着老巴图锐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图娅,心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来,神情庄重,语气清晰而坚定地对老巴图说道:“巴特尔大叔,婶子,图娅妹子很好,直爽,善良,像草原上的萨日朗花。我李越,心里也喜欢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放心,我回去就托王满仓屯长作为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如果二老同意,我想着,等过了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把婚事办了!您看怎么样?”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直接的回应和最实在的承诺。但这恰恰符合了蒙古人豪爽、重诺的性子。 老巴图盯着李越看了几秒钟,仿佛要确认他话里的真诚。随即,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大声道:“好!痛快!这才像我们蒙古人的女婿!就这么说定了!” 图娅听到李越肯定的回答,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羞涩瞬间淹没了她,她“啊”的一声,双手捂住瞬间变得通红的脸,转身就跑进了里屋,但那抑制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声,还是隐约传了出来。 图娅的母亲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和喜悦的笑容,连忙给李越夹菜:“好孩子,快吃菜,吃菜!” 压在心头的大事有了明确的结果,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热烈和融洽。老巴图心情大好,和李越一碗接一碗地喝得更欢了。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也彻底确定了李越和图娅的关系。 第二天,李越罕见地没有一早就琢磨着进山的事。经历了昨晚老巴图家那场直截了当却又意义非凡的谈话,他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上一世,他孑然一身,拖着病体,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别说结婚,连一段像样的感情都不曾拥有过,更别提去找什么“88号小姐姐”了,那对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如今,重活一世,拥有了健康的体魄,凭借自己的双手和胆识在这片黑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更是即将与图娅那样美好的姑娘组成家庭,这种充满希望与踏实感的未来,是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仔细洗漱,换上了昨天新买的那身深蓝色咔叽布棉衣,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用东北话讲,就是穿得“人五人六”的。他拎上昨晚就准备好的一条“大前门”和一瓶酒,深吸一口气,朝着屯长王满仓家走去。 到了王满仓家,王满仓正坐在炕上搓麻绳,看到李越这焕然一新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呦,李越小子,今天这是有啥喜事?打扮得这么精神。” 李越也没绕弯子,将烟酒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满仓叔,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做个媒人。” “做媒?”王满仓放下手里的麻绳,兴趣更浓了,“给谁做媒?你看上咱屯哪家姑娘了?……等等,”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该不会是……老蒙古家那个头吧?” 李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是图娅。昨晚去了巴特尔大叔家,把话都说开了。我和图娅,我们俩……都愿意。巴特尔大叔也同意了,就等着按规矩,请媒人上门正式提亲。您在屯子里德高望重,我想请您出面,最合适不过。” 第46章 上门 “哈哈哈!好事!这是大好事啊!”王满仓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行!这个媒人,叔当了!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老蒙古那边,我去说,该走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他一口答应下来,显得比李越还高兴。屯子里能成其好事,尤其是李越这样有本事的后生能扎根下来,是他乐于见到的。 “谢谢满仓叔!”李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道谢。 趁着王满仓心情好,李越又顺势提出了另一个盘桓在心头的想法:“满仓叔,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和图娅要是成了家,总得有个自己的窝。我现在住的那垦荒旧屋,又小又破,位置也偏。我寻思着,等开春天暖和了,想在屯子出山口旁边那片草甸子边上,自己盖几间新房,您看……能不能批块宅基地给我?” 王满仓闻言,收起了笑容,沉吟了片刻。他抽了口烟,缓缓说道:“你想盖新房,这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叔支持。屯子出山口东边那片草甸子,地势平摊,离水源也近,是个好地方。批块宅基地给你,问题不大,等下次开屯部会议的时候,我把这事提出来,走个过场,应该没人反对。”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太感谢您了!” “不过,”王满仓话锋一转,看着李越,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规矩咱得说在前头。屯里给你批了新的宅基地,你现在住的这间旧屋子,到时候可得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屯里,这是集体财产,不能你占了新的还留着旧的,明白吗?” “明白!满仓叔您放心,这个道理我懂!等新房盖好,我立马就搬,把这旧屋钥匙交还队里,绝不占公家便宜!”李越立刻保证道。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占着旧屋,能顺利批到新的宅基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好!你小子是个明白人!”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提亲的事,我这两天就找时间去找老蒙古说道。盖房子的事,你也可以先琢磨起来,木料、土坯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得了王满仓的准信,李越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但也像长了草一样,再没心思钻进老林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风风光光地把提亲的礼数走周全,把和图娅的婚事定下来。近期他也不打算再去用“醉粮”法捕鸟,一来需要时间让山林里的飞禽放松警惕,二来也怕频繁出手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第二天,他叫上韩小虎,两人将仓房里那些用酒精玉米捕获的飞龙、野鸡、沙半鸡全部清点装车。飞龙有七十多只,野鸡十几只,沙半鸡二十多只,加起来超过百只,堆在马车里颇为壮观。 “越哥,这么多,全卖了?”韩小虎看着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上等山珍,有些咂舌。 “嗯,全处理了。咱们现在不缺这点,换成现钱,把该置办的东西置办齐整,才是正理。”李越说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规划,定亲、盖新房,处处都要用钱,虽然手握巨款,但这些容易变现的山货也没必要留着。 两人再次赶着马车来到胜利林场,找到了胡胖子。胡胖子看到这一车品相极佳的飞禽,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那几十只飞龙,在这年关时节可是绝对的硬通货。 “兄弟,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胡胖子搓着手,兴奋不已,“这些飞龙、野鸡,品相没得说,还是老规矩,统一定价,五块钱一只,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零售低,但批量出手,省时省力,李越觉得可以接受,便点了点头:“行,就按胡哥说的价。” 两人一起清点数目,飞龙73只,野鸡15只,沙半鸡算作添头,胡胖子也没细算,直接给沙半鸡也按5元一只,总共110只飞禽,胡胖子大手一挥,直接算了550块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胡胖子点出厚厚一沓钱递给李越,眼神热切:“兄弟,往后有这样的好货,可一定先紧着哥哥我啊!” “放心吧,胡哥。”李越接过钱,心里也颇为舒畅。这“醉粮”法,简直就是个低成本的造钱机器。 揣着卖飞禽得来的550块钱,李越当场就把韩小虎叫到一边。他记得韩老栓定下的规矩,往后一起进山的收获,韩小虎占两成。 “虎子,这是这次卖飞禽的钱,按韩大叔说的,你拿两成。”李越数出十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共一百一十块钱,塞到韩小虎手里。本来应该是110元,李越直接给了120元。 韩小虎看着手里这沓钱,眼睛瞪得老大,手都有些发抖。一百二十块!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越……越哥,这……这也太多了吧?我……我也没干啥……”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给你就拿着!”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规矩就是规矩。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这钱自己收好,别乱花,也可以攒着将来娶媳妇。” 韩小虎憨憨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兜,还用力按了按,感觉胸膛都被那股兴奋劲儿填满了。 了结了这桩事,李越开始着手准备定亲的“八样礼”。东北老礼,定亲时男方要准备八样礼品,通常包括烟、酒、糖、茶、鱼、肉、面条、点心,寓意吉祥美满。 他先找到胡胖子,除了买东西,还需要一些票证。这年头光有钱还不行,买很多紧俏商品都需要票。李越现在财大气粗,直接跟胡胖子换了不少糖票、烟票、酒票还有布票,为后续操办婚事做准备。 接着,他带着韩小虎去了供销社。按照“八样礼”的单子,他买了两条好烟“大前门”级别,两瓶包装好些的白酒,称了几斤水果糖和高末茶叶,买了包装精美的点心和一把象征长长久久的挂面。 至于鱼和肉,鱼暂时没看到特别好的,而且冬天活鱼难寻,可以稍后再想办法。肉就更不用买了,家里仓房还冻着半扇肥嫩的黄毛子野猪肉,这绝对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比供销社卖的养殖猪肉稀罕多了。 看着采购的这些东西,李越觉得还不够气派,想了想,又让售货员搬了两箱本地产的“北大荒”白酒放到马车上。这酒虽然不算顶级,但量大管够,到时候万一两边家里一起吃饭,或者招待帮忙的乡亲,也显得大方周到。 韩小虎看着李越眼都不眨地买这买那,尤其是那两箱白酒,忍不住小声嘀咕:“越哥,你这定个亲,阵仗也太大了吧……” 李越笑了笑,没解释。他看重图娅,也敬重老巴图一家,更想通过这次定亲,向整个五里地屯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实力。 王满仓屯长办事雷厉风行,没过两天就选定了腊月初八这个好日子。眼看离过年也就二十来天,屯子里已经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年味,这场连提亲加定亲一起办的喜事,更是给五里地屯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 初八这天一大早,李越早早起身,再次换上那身崭新的蓝咔叽布棉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韩小虎也难得地收拾得利利索索,跟在李越身边帮忙。院子里,准备好的“八样礼”已经整齐地装上了马车: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贴着红纸的瓶装酒,包着红纸的糖包和茶叶包,油纸包裹的精美点心,一把系着红绳的龙须面,还有那半扇显眼又肥嫩的黄毛子野猪肉。至于鱼,李越前两天特意让胡胖子帮忙寻摸,弄到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此刻也用红绳系着,算是凑齐了八样。那两箱“北大荒”白酒自然也稳稳当当地放在车上。 王满仓作为媒人和屯长,今天也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早早来到了李越这里。看着这满满一车、礼数周全的聘礼,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好!够排场,也够实在!老蒙古那边肯定挑不出理来!” 第47章 定亲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着马车,朝着屯子东头的马圈走去。路上遇到的屯邻们纷纷驻足,笑着打招呼,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满是羡慕和祝福。这阵仗在屯子里可不多见。 到了老巴图家,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老巴图和他老伴也换上了蒙古族节日才穿的、颜色鲜艳的袍子,图娅则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蒙古袍,衬得她脸庞愈发红润娇艳,她躲在母亲身后,羞得不敢抬头,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喜气却藏也藏不住。 看到李越他们带来的丰厚聘礼,尤其是那半扇野猪肉和两条大鲤鱼,老巴图虽然嘴上还是说着“太破费了,弄这么多干啥”,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和眼里的满意,任谁都看得出来。蒙古人豪爽,看重的是男方的诚意和本事,李越这份实打实的厚礼,无疑是对他家和图娅的最高认可。 双方热热闹闹地把礼品搬进屋里,炕桌上早已摆好了炒米、奶豆腐、炸果子等蒙古族特色的茶点。众人按主宾落座,王满仓作为媒人,率先开口,一番吉祥话说得滴水不漏,正式代表了李越向老巴图家提亲。 老巴图心情舒畅,哈哈笑着,当即就表示了同意。 这时,李越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布包,双手恭敬地递到老巴图面前的炕桌上,诚恳地说道:“巴特尔大叔,婶子,这是彩礼钱,五百块。我和图娅成家,往后我一定踏实过日子,绝不让她受苦。” 五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见多识广的王满仓都暗暗咋舌。这年头,屯子里娶媳妇,彩礼能给个一百两百的就算顶天了,李越这小子,出手也太阔绰了!这足以说明他对图娅的重视和其雄厚的家底。 老巴图和他老伴也被这厚实的彩礼惊了一下。老巴图看着那厚厚的红布包,又看看眼神清澈、态度真诚的李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大手一挥,没有寻常人家推来让去的虚礼,直接干脆地说道:“好!这彩礼,我们收了!李越,我把女儿图娅交给你,放心!” 此言一出,这门亲事就算是正式定下了!屋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王满仓赶紧说着恭喜的话,韩小虎也在一旁傻乐。 图娅听到父亲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偷偷抬眼看向李越,正对上他含笑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心意。 接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的定亲宴。图娅和她母亲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醇香的奶茶。李越带来的那两箱“北大荒”也开了封,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着祝福的话,畅想着开春后的婚事。老巴图更是酒到杯干,用蒙古人最热情的方式款待着未来的女婿和媒人。 这顿定亲宴,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才尽欢而散。李越和王满仓、韩小虎告辞离开时,老巴图一家一直送到院门外。 回去的路上,王满仓拍着李越的肩膀,带着几分醉意,由衷地说道:“小子,办得漂亮!老蒙古这家,实在,你这媳妇娶得好!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第二天一早,李越刚拔开院门的门栓,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门外清冷的晨光里,正是图娅。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图娅?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李越连忙侧身让她进院子,心里有些意外,又有点心疼。 图娅踩了踩脚上的雪,跟着李越走进院子,脸上带着明媚又略带羞涩的笑容:“李大哥,我阿布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说,看你和小虎两个人,整天钻老林子,回来冷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以后你们从山里回来,要是懒得动弹,就直接去家里吃。反正……反正也就隔年的事了。”她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李越听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老巴图这话说得实在,也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他和韩小虎确实如此,狩猎回来累得半死,经常是随便热点剩饭或者啃点干粮糊弄过去。能有个地方随时吃上热汤热饭,这对他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这……这太麻烦叔叔婶子了。”李越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图娅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阿布还说……还说既然都定亲了,就是一家人。让我有空……就常过来帮你收拾收拾屋子,你一个人住,总归没那么细致。”她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积雪。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巴图这是默许甚至鼓励图娅提前介入李越的生活,既是照顾,也是让两个年轻人多些相处磨合的机会。在这民风相对淳朴但也讲究规矩的屯子里,这已是定了亲的男女能享有的最大程度的“特权”了。 李越看着图娅羞涩又期待的样子,心中柔软一片。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就谢谢巴特尔大叔和婶子了,也辛苦你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不麻烦!”图娅抬起头,笑容绽开,像雪地里突然开放的太阳花,“那我……我今天就先帮你把这屋里收拾一下?”她似乎早就盼着这句话,跃跃欲试。 “行,屋里有点乱,你别嫌弃。”李越笑着让开了身子。 图娅脚步轻快地走进李越居住的这间垦荒旧屋。虽然李越还算爱干净,但一个单身汉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住,屋里难免有些凌乱,炕上的被子没叠,换下来的衣服堆在凳子上,灶台也蒙着一层薄灰。 图娅却一点没在意,挽起袖子就开始利落地忙活起来。先是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把李越和韩小虎的脏衣服归拢到一边准备拿去洗,接着拿起抹布擦拭桌椅灶台。她动作麻利,有条不紊,显然是在家做惯了家务的。 李越在一旁看着,想插手帮忙,却发现自己有点无从下手,图娅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看着图娅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身上,仿佛给整个冰冷简陋的小屋都带来了家的温度和生气。 韩小虎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看到正在擦柜子的图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傻笑,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劈柴了。 从老巴图家出来,李越心里那股为未来岳家挣面子的劲儿更足了。他看得出来,老巴图这位曾经驰骋草原的蒙古汉子,被生活磋磨了锐气,虽然屯里人明面上不欺负他们这外来户,但那种无形的压抑和“窝窝囊囊”的感觉,始终是心里的一个结。李越就是要用这最直接、最实在的方式——用山林里的丰硕收获,摆一场体面的杀猪菜宴,告诉全屯子的人,老蒙古家,因为有了他李越这个女婿,从此不一样了! 他先送图娅回家,让她提前跟家里准备着,说明天晚上就在她家做杀猪菜。图娅听到这个安排,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跑回家报信去了。 李越则再次返回老巴图家,除了告知准备杀猪菜的事,还顺势借了他家那匹最为健壮的枣红马。老巴图听到李越不仅要打野猪,还要在他家摆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他用力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力量:“好!好小子!有种!像我年轻的时候!去吧,马随便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影子。 李越牵着马,又去了屯长王满仓家拉那架大爬犁,顺便说了明天请吃杀猪菜的事。王满仓一听就笑了:“这是好事啊!给老蒙古长长脸!按咱们屯子的规矩,这样请客,主家负担重,我得先让队里给老蒙古家送一百斤口粮过去,不能光让你们出力又出粮。”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也代表了屯里对这件事的支持。 第48章 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李越和韩小虎套好马车,其实是马拉爬犁,带着进宝,再次进入了熟悉的老林子。这一次,目标明确,就是为了猎取足够宴请全屯的肉食! 刚进山没多久,运气就好得出奇。在一片白桦林边缘,他们撞见了一群正在雪地里觅食的傻狍子,足足有七八只。这些家伙好奇心重,听到动静非但不立刻跑远,反而停下来伸着脖子张望。 李越端起五六半,沉稳地瞄准了两只体型最大、头上有角的公狍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两只公狍子应声而倒,每只看起来都不下八十斤。 旁边的韩小虎也抓住机会,用他的“金鹿”猎枪放倒了一只稍小些的,约莫五十来斤。 更让人惊喜的是进宝,它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窜出,没有攻击,而是凭借速度和技巧,竟然将一只落在后面、看起来肚子滚圆似乎怀了崽的母狍子生生扑住,用身体和低吼将其压制住,却没有下死口! 李越赶紧跑过去,查看那只母狍子,果然腹部隆起明显。“好进宝!”李越大喜,这活着的、还带崽的母狍子,可比死的值钱多了,送给图娅养着玩,将来还能下崽子,再好不过! 三人手脚麻利地将三只死狍子开膛,内脏挂在附近的树杈上敬山神。那只活的母狍子被捆住四蹄,小心翼翼地和死狍子一起放上爬犁。李越特意切了一大块新鲜的狍子肉犒劳进宝。 爬犁已经沉了不少,但他们还需要主菜——野猪。两人拖着爬犁,不敢再坐上去,又往山里走了几里路,来到一片橡树林。果然,在这里发现了目标——三头正在拱食橡果的野猪,一头半大的炮卵子和两只黄毛子。 “够了,就它们了!”李越低声道。再多,爬犁和马都受不了。 这次狩猎毫无悬念。李越和韩小虎用枪精准地解决了那头炮卵子和一只黄毛子。而进宝再次展现了它作为极品猎犬的恐怖实力,它如同鬼魅般迂回接近,一个猛扑,凭借巨大的冲击力和精准的咬合,竟然直接将另一只试图逃跑的黄毛子野猪死死按在了雪地里,獠牙都没来得及扬起! “牛逼!”连韩小虎都忍不住惊呼。 看着爬犁上堆积如山的猎物——三只死狍子、两只死野猪、一只活母狍子、一只活黄毛子野猪,李越既高兴又发愁。这分量实在太重了,枣红马奋力拉拽,爬犁还是深深陷在雪地里,行进艰难。 “不行,得减负!”李越当机立断。他把那只活母狍子解开,用绳子简单做了个笼头套上,让它跟在马车旁边走。死去的两只狍子则由他和韩小虎一人一只扛在肩上。这样一来,爬犁上就只剩下两头开膛的野猪和那头被进宝死死盯住的活黄毛子。 如此一来,负担大减。枣红马轻松了不少,拖着爬犁走在前面。李越和韩小虎扛着狍子跟在后面,旁边还跟着一头蹒跚的孕肚母狍子,进宝则威风凛凛地押送着爬犁上那只哼哼唧唧的活野猪。 这支奇特的队伍,满载着足以震动整个五里地屯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浩浩荡荡地朝着屯子东头、老巴图家的方向走去。这不仅仅是一车猎物,更是李越为图娅一家挣回来的尊严和脸面。 李越和韩小虎拖着那满载的爬犁,在图娅一家惊喜的目光中,停在了老巴图家的院门口。那两头开膛后依旧显得硕大无比的野猪、三只肥硕的傻狍子,尤其是那两只活的——怀着崽的母狍子和挣扎哼叫的黄毛子野猪,引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脸上写满了惊叹。 “阿布!阿布!你看李大哥打了这么多!”图娅第一个迎上来,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她指着那只被捆着、腹部隆起的母狍子,眼睛亮晶晶地对李越说,“李大哥,这只咱们养着吧?说不定开春就能下崽子呢!” “好,听你的,就养着。”李越笑着应下,图娅这居家过日子的心思,让他心里暖暖的。 图娅的母亲,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的蒙古族妇女,此刻看着自己这未过门但本事通天的女婿,再看看这满院的猎物,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用蒙语念叨着感谢长生天的话,看向李越的眼神里,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慈爱和骄傲。 老巴图围着爬犁转了两圈,用力拍了拍那硬邦邦的野猪皮,又看了看那被捆着的黄毛子,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安排道:“这两头开膛的野猪,加上这几头傻狍子,足够了!咱们屯子拢共才十几户人家,光吃肉连一半都吃不完!剩下的,正好留着过年!这活的野猪和狍子,都赶紧弄到后面猪圈里先养起来!” 这话底气十足,传到了院外围观邻居的耳朵里,更是坐实了老蒙古家今非昔比的景象。 第二天中午,当李越收拾利索,再次来到图娅家时,还没进院,就听到了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屯子里几乎家家都派了代表过来,男人们抽着烟袋凑在一起说笑,女人们则帮着洗菜切肉,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充满了年节般的喜庆气氛。 院子当中,用土坯和砖头临时垒起了两个半人多高的大灶台,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灶上坐着两口李越只在屯部见过的、专门用来吃大锅饭的巨型铁锅,直径怕是有半米多,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浓郁的白汽,肉香混合着酸菜的独特酸香,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院子角落里堆放着乡亲们自发拿来的白菜、土豆、粉条、冻豆腐,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一份心意,彰显着屯邻之间的情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只傻狍子的处理方式。它们没有被剥皮,而是像杀猪一样,用滚烫的热水褪了毛。带皮的狍子肉煮熟后,皮质Q弹,肉质紧实,比单纯的瘦肉更多了一份独特的口感和嚼劲,是东北老猎人颇为推崇的一种吃法。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正在那里操刀,将褪毛后光溜溜的狍子分解成大块,准备下锅。 王满仓屯长也早早到了,正和老巴图坐在屋里的炕沿上,喝着浓茶,聊得热络。看到李越进来,王满仓笑着招呼:“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坐!今天这场面,可是咱们五里地屯这些年少有的热闹了!” 老巴图更是满面红光,拉着李越的手,对满屋子的人大声说:“我这女婿,没说的!是这片山林里真正的巴特尔!”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随着大块带着厚厚肥膘的野猪肉、五花三层的狍子肉下锅煸炒出油,再加入切得细细的酸菜丝一起翻炒,最后添上满满的井水,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时间赋予的美味。 另一口大锅里,则煮着狍子骨架、野猪骨头熬制的高汤,准备用来烩血肠和煮内脏。 图娅和她母亲,以及几个来帮忙的婶子、嫂子,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看火、准备碗筷,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图娅更是像只快乐的蝴蝶,穿梭在灶台和人群之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正在和屯长、父亲说话的李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屋子里摆开了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方桌、炕桌,甚至还有门板,男人们围坐一桌,女人们和孩子另坐几桌。巨大的海碗里盛满了油亮喷香的杀猪菜:厚实的五花肉片颤巍巍、半透明的肉皮晶莹剔透,酸菜吸饱了肉汤变得金黄软糯,血肠嫩滑弹牙,还有那带着皮、嚼劲十足的狍子肉块……再加上炖得烂糊的土豆、吸满汤汁的粉条和冻豆腐,每一碗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 第49章 热闹 李越带来的那两箱“北大荒”也开了封,男人们端着粗瓷碗,高声谈笑,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不断有人向老巴图和李越敬酒,说着祝福和恭维的话。 “老蒙古,好福气啊!找了这么个能耐女婿!” “李越,以后咱们屯子,可就指着你带咱们弄点山货了!” “这狍子肉带皮炖,真香!还是老法子地道!” 老巴图酒到杯干,来者不拒,古铜色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腰杆挺得笔直,笑声格外爽朗。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活得如此扬眉吐气,如此有尊严了!这一切,都是他这个未来女婿带来的。 这顿杀猪菜,从中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肉管够,酒管饱,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院子的屋顶。当宴席散去,乡亲们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时,留给老巴图一家的,不仅仅是满院的狼藉和剩下的半扇猪肉、两只狍子,更是全屯子人由衷的羡慕和重新树立起来的尊重。 看着正在和图娅一起收拾碗筷的李越,老巴图对身边的老伴感慨道:“咱们家,这就算是真正立起来了!图娅找了个好依靠啊! 杀猪菜的热闹劲儿还没在屯子里完全散去,李越心里那根关于钱的弦却又绷紧了。年后开春就要盖新房,那可不是小数目,虽说手里有几千块打底,但起一座像样的房子,买木料、请人手、置办家具,处处都要用钱。眼看离春节没多少日子了,他盘算着,无论如何还得再进几次山,最好能运气爆棚,再找到几个熊仓子,那来钱才快。 于是,休息了一天之后,李越和韩小虎再次全副武装,带着进宝,踏着积雪,钻进了茫茫林海。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就是寻找值钱的大货。 两人一路朝着更深、更陌生的林子行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可能隐藏熊仓子的山坡和石砬子。走了大半天,除了几只受惊飞走的松鸡,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没发现。 “越哥,今天这山神爷是不是没上班啊?咋这么安静?”韩小虎拄着枪,有些泄气地嘟囔。 李越心里也有些纳闷,正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干粮,突然,前方一片白桦林边缘,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吱”踏雪声,伴随着类似铃铛的轻微摇晃声。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迅速隐蔽到树后。韩小虎条件反射地端起了“金鹿”猎枪。但李越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这声音不像是猛兽。 只见从白桦林里,慢悠悠地走出一头体型优雅、披着浓密灰棕色冬毛的驯鹿!它头顶生长着巨大而复杂的角枝,即便在冬季,部分驯鹿仍保留鹿角,脖颈上挂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皮项圈,项圈上拴着一个小巧的铜铃,行走间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湿润的黑色鼻子上,赫然套着一个磨损痕迹明显的皮质鼻环! “驯鹿?!”韩小虎惊讶地低呼一声,“这玩意不是鄂伦春人养的吗?咋跑这儿来了?” 李越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驯鹿,被称为“林海之舟”,是鄂伦春、鄂温克等游猎民族不可或缺的伙伴和运输工具,通常不会离主人的营地太远。眼前这头驯鹿体型匀称健壮,毛色光亮,鼻环和项圈都说明它是有主的,但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片远离传统猎区的山林里? 更奇怪的是,这头驯鹿似乎一点也不怕人。它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只是略显好奇地歪头看了看,打了个响鼻,便继续低头,用它宽大的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苔藓和地衣吃,态度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别开枪!”李越再次强调,他仔细观察着驯鹿的状态,看起来健康温顺,不像是被遗弃或野化的。“这肯定是鄂伦春猎人养的,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怎么回事。” 看着这头比普通马匹略矮,但显得更加敦实、适应雪地行走的驯鹿,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李越的脑海!这东西,在老林子里可是顶好的运输力啊!它那宽大的蹄子就像天然的雪鞋,在深雪里行走比马更稳当,拉载重物也是一把好手。要是有了它,往后进山打到大货,哪还用得着人扛肩拉累死累活? 韩小虎也反应过来了,眼睛发亮:“越哥,这……这大家伙要是能帮咱们拉爬犁,那不爽死了?!” “试试看。”李越深吸一口气,将步枪背在身后,示意韩小虎也别拿枪,两人慢慢朝驯鹿靠近。 那驯鹿只是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继续淡定地啃着苔藓,甚至还主动朝李越凑近了两步,用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李越心中大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驯鹿脖颈上厚实柔软的毛发,驯鹿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趁机抓住了那个皮质的鼻环,驯鹿也只是顺从地晃了晃脑袋,没有挣扎。 “有门!”韩小虎兴奋地低吼一声,赶紧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熟练地打了个活扣,系在了鼻环上。 这下,这头体型健壮、肩高超过李越胸口、估计得有五六百斤的驯鹿,就算是被暂时“接管”了。它温顺地站在原地,甩着短小的尾巴,仿佛认命了一般。 “哈哈!越哥!咱们发财了!不是,是得了个宝贝啊!”韩小虎拉着麻绳,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大家伙,冬天在林子里拉爬犁,比马都好使!就算拉出去在场部大街上溜达,那也是整条最牛逼的!” 李越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肩膀。今天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没找到熊仓子,却白捡了一头“林海之舟”,这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一头熊!这简直是山神爷看他们扛猎物太辛苦,直接给他们送了个超级运输工具! 或许是好运真的被这头突如其来的驯鹿给用光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牵着驯鹿又在林子里转悠了许久,直到下午三点多,别说熊仓子了,连只野鸡的影子都没再看到。 眼看天色不早,两人索性决定回家。韩小虎玩心大起,用砍下的树枝和随身带的绳子,飞快地绑了一个简易的小爬犁,套在了驯鹿身上。 “越哥,上来试试!让进宝开路,咱们坐着‘专车’回去!”韩小虎得意地邀请。 李越看着那驯鹿温顺地站着,拉着轻巧的树枝爬犁毫无压力,也觉得有趣。两人并排坐在简陋的爬犁上,韩小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挥舞着:“驾!” 驯鹿听话地迈开步子,它宽大的蹄子果然非常适合雪地,走得又快又稳。进宝在前面兴奋地跑着,不时回头看看这新加入的庞然大物。 两人一狗,坐着驯鹿拉的“专车”,沿着山脊,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屯子的方向悠然而去。虽然今天没打到什么猎物,但收获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大爬犁”,李越觉得,这一天的进山,值了!盖房子需要的运输难题,似乎也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驯鹿迈着稳健的步伐,宽阔的蹄子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几乎不会下陷,拉动着简陋的树枝爬犁,比人力不知轻松快捷了多少倍。坐在爬犁上,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和林间夕阳光影的流动,李越和韩小虎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 “嘿!这玩意儿可真得劲儿!”韩小虎兴奋地拽着麻绳,像是驾驭着豪华马车的老把式,嘴里不时发出“嘚儿驾”的吆喝,虽然驯鹿对他的指令反应平平,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走着。“越哥,往后咱们进山,打到啥大家伙都不怕了!直接让这大家伙驮着,或者拉着大爬犁,轻轻松松就弄回家!” 李越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落在驯鹿那对巨大、分叉复杂的角上,以及脖子上那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旧铜铃。这头驯鹿训练有素,性情温顺,绝对是鄂伦春猎人精心饲养的宝贵财产,怎么会独自流落到这片林子里?是走失了,还是它的主人遭遇了什么意外? “先带回去好好养着。”李越对韩小虎说,“这两天我打听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鄂伦春猎民下山换东西,或者有没有听说谁家丢了驯鹿。这玩意儿是猎人的命根子,咱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占了。” 第50章 缺钱 “嗯,听越哥的。”韩小虎点点头,虽然有点舍不得这白捡的“宝贝”,但也知道李越说得在理。 进宝似乎也对这头新加入的庞然大物充满了好奇,它不再一味地在前头猛跑,而是时而凑到驯鹿身边,仰头嗅一嗅,喉咙里发出友好的“呜噜”声。驯鹿也只是低头看看它,继续淡定前行。一鹿一犬,相处得竟意外和谐。 有了驯鹿代步,回程的速度快了许多。当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他们已经能看到五里地屯那熟悉的轮廓和袅袅炊烟了。 牵着这么一头显眼的驯鹿进屯,自然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屯子里的人,尤其是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李越哥,这是啥啊?长这么大角!” “是鹿吗?咋这么大个儿?” “小虎哥,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宝贝?” 韩小虎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充当起了解说员:“这叫驯鹿!鄂伦春人养的,‘林海之舟’知道不?在雪地里走得可稳当了!以后就是我们越哥的坐骑了!” 李越笑着和乡亲们打招呼,简单解释说是山里遇到的,可能走失了,先帮忙养着。他特意牵着驯鹿先去了老巴图家。 图娅和她父母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看到这头神骏的驯鹿,同样惊讶不已。 “大叔,您见识广,看看这驯鹿,能看出是哪边的鄂伦春人养的吗?”李越将缰绳递给老巴图。 老巴图围着驯鹿转了两圈,仔细看了看它脖子上的项圈和铜铃,又摸了摸皮质鼻环,沉吟道:“这鼻环的鞣制手法和项圈的样式,像是北边呼玛河那边鄂伦春人的习惯。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到咱们这片林子来活动,这鹿跑得可够远的。” 他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脖颈,“先好好养着吧,给它喂点豆饼、盐,它主要吃苔藓,这冬天不好找,多喂点干草也行。我帮你留意着,要是有鄂伦春兄弟下来,就问问。” “哎,谢谢巴特尔大叔。”李越放下心来。有老巴图帮忙打听,找到失主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图娅好奇地凑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驯鹿柔软的鼻子,驯鹿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心,惹得她咯咯直笑。“李大哥,它真乖!” 将驯鹿暂时安顿在老巴图家后院的棚子里,添上草料和清水,看着它安静地咀嚼起来,李越这才和小虎回到自己的小屋。 虽然今天没有猎到预想中的熊或野猪,但这头意外获得的驯鹿,其潜在的价值和对未来狩猎、生活的帮助,或许远超几只野物。它不仅解决了运输难题,更像是一个吉兆,预示着李越在这片林海雪原的生活,将进入一个拥有更强助力的新阶段。 夜里,躺在炕上,李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心里盘算着:年前这几天,有了驯鹿,可以尝试去更远、猎物可能更丰富的区域看看。就算找不到熊仓子,多打些狍子野鸡,或者运气好碰到落单的马鹿,也能换成不少钱。盖房子的底气,似乎又足了几分。而那头驯鹿的归属,也成了悬在他心里的一个念想,既希望能找到失主物归原主,又隐隐期盼着,如果找不到……那这“林海之舟”,或许就真是山神爷送给他安家立业的一份厚礼 从老巴图家回来,李越的心思就活络开了。韩老栓之前闲聊时提过一嘴,往北走,过了野猪岭,再翻两道山梁,有个叫“黑瞎子沟”的地方。那地方地势险,林子密,寻常猎人不敢轻易深入,但据说里面的黑瞎子数量不少,甚至可能有大家伙。以前也有老炮手组队进去过,收获颇丰,但也有人折在里面,久而久之,去的人就少了。 “有点远……”李越琢磨着,“但要是能在年前端掉一两个熊仓子,这盖房子的钱就能更宽裕了。” 距离远,意味着当天往返不可能,必须做好在野外过夜的准备。李越不是莽撞的人,深知老林子里过夜的风险,但也明白,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他下定决心,要带上被褥和必要的装备,进黑瞎子沟闯一闯,待上几天! 说干就干。回到家,他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运输问题。现有的爬犁太小,不堪大用。他直接去了屯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家,比划着描述了需要的爬犁样式——要比平常的大上一号,用料要结实,榫卯要牢固,专门用来承载重物,尤其是可能猎获的庞然大物。老木匠听着要求,又听说李越是要去黑瞎子沟,咂咂嘴,也没多问,收了定金,保证三天内打好。 第二件事,是驯鹿的装备。那捡来的驯鹿虽然温顺,但需要一个正经的笼头和缰绳来控制。这事自然落在了老丈人巴特尔身上。老巴图一听李越要去黑瞎子沟,眉头皱了一下,但看着女婿坚定而沉稳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是沉声说了句:“多加小心。”随即就找出最好的牛皮,开始动手编织结实又合用的笼头和全套挽具。蒙古人和达斡尔人都擅长皮活,老巴图的手艺更是没得说。 第三件事,是处理可能猎获的物资。黑瞎子沟太远,如果真打到熊,几百斤的肉不可能全扛回来,必须有所取舍。李越想到了熬油。熊油价值高,耐储存,用途广,而且提炼后体积和重量都大大减少。他盘算着,万一收获多,就把肉就地处理,熬成熊油带回来,只携带最值钱的熊皮和熊胆。 他立刻去找了胡胖子,让他帮忙弄几个结实耐用的铁皮油桶,要带密封盖子的,用来装熬好的熊油。胡胖子虽然好奇李越要这玩意儿干啥,但也没多问,拍着胸脯保证尽快搞到。 最后,就是准备野外生存的物资。除了必带的枪支弹药、侵刀、火柴、绳索,李越还仔细准备了够几天吃的干粮,主要是贴饼子和肉干,一小袋盐,一小瓶豆油,甚至还有一小包花椒大料。在老林子里待几天,光啃干粮和烤肉也不行,万一打到猎物,煮肉汤时有点调料,味道和补充体力效果都好太多。他还特意用防水的桦树皮包好了火柴和盐,防止受潮。 厚厚的狗皮褥子,沉重的老棉被,这些保暖装备也必不可少。东北老林子的冬夜,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一夜都熬不过去。 看着李越里外忙活,准备得如此周全,韩小虎既兴奋又有点紧张:“越哥,真要去黑瞎子沟啊?听说那地方邪性……” “怕了?”李越一边检查枪械,头也不抬地问。 “谁……谁怕了!”韩小虎梗着脖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次不一样,”李越放下枪,认真地看着他,“地方远,可能要在外面过夜,危险更大。你可得跟紧我,一切听指挥,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保证!”韩小虎立刻表态。 几天后,老木匠送来了结实的大爬犁,老巴图也编好了精美的牛皮笼头和挽具。给驯鹿套上崭新的笼头,将它连接到爬犁上,这头“林海之舟”似乎也明白即将开始重要的使命,昂首挺胸,显得格外神骏。 胡胖子那边也捎来了信,四个刷洗干净、带着拧盖的方形铁皮油桶已经准备好,放在了他林场的据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越看着院子里堆放的物资:枪支、弹药、行李、食物、调料、油桶……还有那头安静等待的驯鹿和忠诚的进宝。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黑瞎子沟,这片令普通猎户望而却步的凶险之地,在他眼中,却成了蕴藏着财富与机遇的宝库。这次远征,势在必行。他不仅要带回足够的收获,更要向这片古老的山林,证明自己这个外来者的实力与决心。 从林场取了四个沉甸甸、擦得锃亮的铁皮油桶回来,李越又特意绕道去了韩老栓家一趟。虽说韩小虎现在跟他比跟亲爹还亲,但这次是要带着人家儿子去黑瞎子沟那种险地过夜,于情于理都得跟老韩叔当面说一声。 韩老栓听完,沉默地抽了好几口烟袋锅,才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看着李越,语气凝重:“黑瞎子沟……我知道拦不住你。你小子有本事,也有主意。我就一句话,万事小心!遇到不对劲,别硬撑,赶紧撤!小虎那小子,你多照看着点,他毛躁。” 第51章 外围 “叔,您放心,我一定把小虎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李越郑重承诺。 从韩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赶着马车回到五里地屯,离自己那间旧屋老远,李越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朦胧的暮色里翘首以盼,正是图娅。她脚边放着一个盖着布的柳条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看到李越的马车,图娅脸上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在这儿等着?多冷啊。”李越跳下车,顺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 “怕你回来晚,饿着。”图娅说着,和李越一起把筐和包袱搬进屋里。 韩小虎这会儿也醒了,正饿得在屋里转悠。图娅把筐上的布掀开,里面一半是金黄油亮的粘豆包,另一半是皮薄馅大、已经煮熟的饺子,还冒着些许热气。她又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张饼子,饼子颜色微黄,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油香。 “这是用熊油烙的白面饼,”图娅解释道,“抗饿,也香。我阿妈说,进老林子吃这个好。” 李越心里暖烘烘的,这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是真心把他当自家孩子疼了。熊油金贵,白面更是细粮,这一包袱饼子和一筐吃食,包含着沉甸甸的心意。 韩小虎欢呼一声,抓起一个粘豆包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图娅妹子!谢谢婶子!”这小子这次倒是异常有眼色,抓起图娅另外带来的一罐他老娘炒的咸菜疙瘩,嘴里说着“我困了,先去炕上眯会儿”,就一溜烟钻进了里屋,把外屋地的空间留给了李越和图娅。 没有了韩小虎这个“电灯泡”,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光晕在轻轻跳动。或许是亲事已定,心里彻底踏实了,也或许是心疼李越即将去冒险,图娅今晚不像前几天那样容易害羞了。她帮李越把带回来的油桶放好,又伸手替他拍打棉袄上沾染的尘土,动作温柔而自然。 李越看着她灯下柔美的侧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少女体香的气息,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情感也涌动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图娅忙碌的手。 图娅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反握了一下,抬起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映着跳动的灯火,满是依恋和不舍。 两人就站在外屋地的炕沿边,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李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图娅身体的柔软和温度,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在她后背轻轻摩挲,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受到那动人的曲线。图娅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脸颊绯红,像熟透的果子,她把头埋在李越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李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一股灼热的冲动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怀里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娇俏可人,情意绵绵,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臂收紧,将图娅更紧地拥在怀里,低头寻找那诱人的唇瓣,脑子里一瞬间甚至闪过了就在这外屋地炕上,将她就地正法的荒唐念头。这念头如同野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动作也带上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图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那股危险的侵略性,她身体微微一僵,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却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仿佛默许,又仿佛在等待。 就在李越的理智即将被欲望的洪流冲垮的最后一刻,他猛地停了下来。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他轻轻松开一些怀抱,但依旧揽着图娅,用指腹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不行……图娅,最好的……留到咱们洞房花烛夜。” 他不能这么草率地对待她。这是他要明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女人,最美好的时刻,理应在那红烛高照、名正言顺的新房里。现在这样,虽然情难自禁,但终究是委屈了她。 图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还夹杂着一丝被尊重呵护的安心。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小声地“嗯”了一下,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平息着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又低声说了许多体己话,图娅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直到夜色深沉,李越才将图娅送回家。看着图娅走进院门,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李越才转身,踏着清冷的月光往回走。 第二天,天际还是一片墨蓝,零落的星子尚未隐去,李越和韩小虎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屯子里的狗吠都未曾引起。李越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支弹药,将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仔细地塞在行李最深处,仿佛带着图娅的一份念想。 他没有再去和图娅道别,怕徒增牵挂,也怕动摇自己此刻必须坚如磐石的心志。只是临行前,又给驯鹿喂了一把金黄的玉米粒,还特意用麻袋装了十来斤放在爬犁上,作为它这次远征的额外口粮。 “老伙计,这趟辛苦你了。”李越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脖颈,驯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铜铃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一狗,牵着驯鹿,拖着承载了希望与风险的重型爬犁,踏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五里地屯,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老林子。 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单调而持久的“咯吱”声。驯鹿果然不愧是“林海之舟”,拉着沉重的爬犁在深雪中行走,步伐依旧稳健,速度比人力快了何止一倍。进宝则兴奋地跑在前面,时而停下警惕地四处嗅闻,履行着开路先锋的职责。 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继而太阳从东边山梁跃出,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林海雪原。他们已经走出去十几里地,身后的屯子早已被层层山峦和密林吞没。 一路无话,两人都保存着体力。直到日头升到头顶,腹中饥饿,他们才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铲开积雪,露出地面,捡来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图娅准备的粘豆包此刻派上了用场,放在火边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香甜,就着烧开的雪水,就是一顿简单却能量十足的午餐。 吃完饭,不敢多耽搁,立刻熄灭火堆,用雪仔细掩埋,确保不留半点火星,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并非没有收获。他们甚至遇到了两三群规模不小的野猪,在橡树林里拱食,数量加起来得有十几头。若是平时,这绝对是令人兴奋的发现。但这次,李越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拉着有些不甘心的韩小虎,低声催促着进宝,绕开了它们。 “越哥,那么多野猪……”韩小虎回头张望,很是惋惜。 “我们的目标是黑瞎子沟里的大家伙,别因小失大,惊动了它们。”李越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在这种核心猎场,任何不必要的枪声和骚动,都可能让他们的主要目标警觉甚至逃离。 直到下午,太阳开始偏西,李越才开了今天的第一枪。目标是一只离群索居、在雪地里发呆的傻狍子。枪声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片刻便消散。狍子应声而倒,成了他们今晚的晚餐和明天的肉食储备。将这只几十斤重的狍子扔上爬犁,对驯鹿来说不过是增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分量。 他们一路向北,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原始。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和林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黑瞎子沟的外围。 站在一处较高的坡梁上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一条巨大的、蜿蜒向远方深山里的沟壑。沟内林木参天,多以黑黢黢的针叶林为主,其间怪石嶙峋,地形复杂。即便是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季,沟内的植被依然显得格外浓密阴森,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一股不同于外围的、更加潮湿冰冷的气息从沟底弥漫上来。 “到了,就是这儿。”李越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他不敢在黑夜降临时贸然进入沟内。 第52章 天仓 两人选择在沟口一处相对平坦、靠近水源,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溪的背风处扎营。熟练地铲雪、清理营地,砍来树枝垫底,搭起一个简易的窝棚框架,盖上带来的厚毡布,再铺上狗皮褥子,一个临时的野外住所就算完成了。 驯鹿被拴在营地旁一棵结实的大树上,面前堆放了足够的干草和一部分玉米。进宝则警惕地在营地周围巡逻,耳朵竖得老高。 埋锅造饭。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小铁锅,化开雪水烧开,将图娅带来的那些已经冰冷的饺子倒进去烫热。虽然饺子皮有些泡发了,但在这荒山野岭,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带着家里味道的饺子,已是莫大的享受。 接着,又将下午打的那只狍子卸下一条后腿,切成大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就着篝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撒上一点带来的盐和花椒面,便是无上的美味。 吃完饭,天色已彻底黑透。营火在黑暗中跳跃,成为这无边墨色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也驱散着周遭的寒意和可能潜伏的危险。火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和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换我。”李越对韩小虎说道,将步枪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在这种地方过夜,必须有人保持清醒,时刻警惕。 韩小虎也知道轻重,点点头,裹紧棉被,在窝棚里和衣躺下,进宝也趴在了窝棚口,耳朵依旧机警地转动着。 这一夜,李越睡得并不踏实。远方的狼嚎与小动物的窸窣声,如同背景音般提醒着他身处何方。韩小虎倒是没心没肺,睡得深沉。看着他的迷糊劲,加上有机灵的进宝守在外围,李越最终没忍心叫醒他换班,只是在窝棚里抱着枪,半睡半醒地眯瞪了几个小时。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韩小虎自己醒了,见状很是过意不去。李越摆摆手,只让他赶紧生火做饭,自己则抓紧时间,在早饭做好前实实在在地补了一觉。太阳完全升起时,李越已被食物的香气唤醒,虽然睡眠仍不足,但精神已恢复大半。 两人迅速吃过热乎乎的早饭,收拾好营地,便牵着驯鹿,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黑瞎子沟的地界。 沟内的气氛果然与外面不同,积雪更深,林木更显古老苍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兽的腥膻气息。没走太远,经验老道的韩小虎便拉住了李越,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指向不远处:“越哥,看那儿!” 只见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巨树巍然耸立,离地约五米高的树干上,一个黝黑的树洞赫然在目,洞口边缘悬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溜子——这正是典型的“天仓子”,熊瞎子冬眠的优选居所。 准备充分此刻显现出价值。李越没有犹豫,直接让身手更灵活的韩小虎带上麻雷子,利索地爬上树。 “嗤——”引线被点燃,韩小虎看准时机,将冒着青烟的麻雷子精准地投入树洞,随即迅速滑下。 “砰!”一声闷响自树洞内传出,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然而,洞内除了回音,并无其他动静。 “是个空仓子?”韩小虎有些失望。 李越眉头微皱,不信邪:“再试试!” 又是两个麻雷子被接连投入。“砰!砰!”两声巨响过后,短暂的寂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打破!“嗷呜——!”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更多的积雪被震落。树洞内传来了沉重而愤怒的摩擦声。李越眼神锐利如鹰,枪口死死锁定洞口,食指虚扣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如同冻结的空气。 终于,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色头颅探了出来,带着被惊扰美梦的滔天怒火。紧接着是上半身…… 就是现在! “砰!” 56式半自动步枪发出清脆的咆哮。子弹精准地钻入黑熊后脑,翻滚着破坏了其脑组织。黑熊的怒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半截朽木般,重重地从树洞口栽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再无动静。 李越没有丝毫大意,持枪上前,对准熊头要害又补了一枪,确保万无一失。这才上前检查。 “越哥,是铁胆。”韩小虎处理猎物已有经验,剖出熊胆后,根据颜色和质地判断道。 李越点点头,并未失望。猎熊本就带有赌运气的成分,铜胆可遇不可求。他熟练地用袜绳扎紧胆管,将熊胆妥善收起。随后,两人合力将熊下水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献祭给山神”,接着开始剥皮、分解熊肉。巨大的熊尸被分解成块,用洁净的积雪仔细掩埋,做好标记,以备回程时搬运。 一番忙碌下来,日头已近中天。 “感觉能吃下一头牛了,”韩小虎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咧嘴笑道,“越哥,咱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 李越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嗯,找个背风开阔的地方,生火做饭。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出李越所料,这黑瞎子沟堪称熊瞎子的宝库。因这片山坡向阳,冬季远比背阴处暖和,正是熊瞎子筑仓冬眠的理想之地。午饭过后没多久,两人就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新的目标——一个洞口挂着晶莹冰溜子的地仓子。 对付地仓子,比天仓子更为凶险。熊若受惊,可能直接冲出洞口,猎人若无屏障,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按照既定方案,韩小虎熟练地在洞口侧前方燃起一个火堆。火光不仅能驱寒,更能在熊冲出来时,作为周旋的屏障——围着火堆跑,是猎人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的古老智慧。 待火势稳定,李越毫不迟疑,点燃两个麻雷子,手臂一扬,精准地投入洞内。 “砰!砰!” 两声闷响过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洞内便传来了狂暴的怒吼!这只黑瞎子显然睡得较浅,脾气也更为暴烈。 “来了!”韩小虎紧握扎枪,低喝道。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黑影已裹挟着腥风从洞中猛冲出来!速度之快,远超上一只。李越沉稳举枪,但在那电光石火间,熊身移动太快,子弹只击中了它的肩胛。 “吼!”剧痛彻底激发了黑瞎子的凶性,它人立而起,近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堵黑墙,张开血盆大口,作势便要扑来。 生死一线!李越心知若让它冲近,火堆也未必能完全阻挡。他眼神冰冷,屏住呼吸,枪口在瞬间微调,稳稳指向那唯一静止的致命点——熊眼。 “砰!” 枪声再响。子弹穿过眼窝,直贯颅内。黑瞎子人立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颤,随即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泥。 “好险!”韩小虎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处理好第二只熊的胆、皮,天色已明显暗了下来。看着地上两大堆熊肉,李越知道,带回鲜肉已不现实。他果断决定:“连夜熬油!” 这个刚被清理出来的地仓子,虽然弥漫着浓重的腥臊气味,但此时却成了现成的营地。洞口处味道稍淡,且易守难攻,胜过在露天扎营。两人将爬犁拉到洞口旁,又把上午猎得的第一头熊的肉块也搬运过来。 夜晚,任务变得繁重。两人轮流守夜,守夜的人还需兼顾熬油的重任。胡胖子准备的大铁皮油桶派上了用场,一桶能装五十斤。上半夜,李越守着跳动的篝火,将大块肥腻的熊膘切成小块,放入锅中,看着它们慢慢熬炼,清澈的熊油渐渐渗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独特的油香。他独自便熬出了大半桶。 下半夜换韩小虎接手,他将剩余的肥肉熬完,又得了近二十斤,凑在一起,沉沉的一大桶熊油,便是此行实在的收获之一。 第二天清晨,两人用熬油剩下的、焦香酥脆的油脂渣,与带来的酸菜一同炖煮,热热地吃了一大锅。油脂渣炖酸菜,油润咸香,在这寒冷的清晨,提供了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热量与满足感。 第53章 分工 李越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目光投向黑瞎子沟更深处雾气缭绕的密林。 “收拾一下,今天往沟底走走。”他沉声道,“我感觉,大的还在里头。” 午后的林海雪原,寂静中蕴藏着无尽的杀机。韩小虎牵着驯鹿,驮着那头刚毙命的黑熊,踏着深雪,缓缓朝着作为大本营的地仓子方向返回。爬犁在雪地上犁出的深深痕迹,是他们今日收获的第一道印记。 原地,李越目送小虎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并未停留。他检查了一下56半的弹仓,确认弹药充足,随后拍了拍进宝的脑袋。通人性的猎犬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鼻吻贴近雪地,开始以更积极的姿态在前方扇形搜索。 独猎天仓 李越的直觉与进宝的敏锐相结合,效果显著。离开第一个地仓子不到一个时辰,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桦木林里,进宝忽然停住,昂头对着前方一棵巨大的枯椴树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李越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心中一动——那棵枯椴树离地约三四米高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树洞,洞口边缘凝结着一圈灰白色的冰霜。 这是一个天仓子。 若韩小虎在此,必定会抢着上树。但此刻只有一人一犬。李越没有犹豫,他将五六半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选择了附近一棵枝杈更易攀爬的树,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他选了一个稳固的枝桠,将自己卡稳,这才取下五六半,枪口遥遥指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他没有立刻使用麻雷子,而是折下一截枯枝,用力朝着天仓子的洞口掷去。“啪!”枯枝打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洞内毫无反应。 李越不再试探,直接取出麻雷子,引线“嗤”地点燃,算准时间,手臂一甩,那冒着青烟的小圆柱体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钻入了树洞。 “轰!” 一声闷响从树洞内传出。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饱含愤怒与睡意的咆哮猛地炸开!树洞周围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一个硕大的熊头猛地探出洞口,浑浊的眼睛带着狂暴的怒气四处搜寻打扰它清梦的罪魁祸首。 李越在树上,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屏住呼吸,在熊头完全探出,身躯即将钻出的那个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黑熊的颈部侧面,一个足以致命却不是瞬间毙命的位置。黑熊发出一声痛楚的怒吼,庞大的身躯挣扎着要从树洞里挤出,鲜血顿时染红了洞口的皮毛和冰雪。 李越冷静地再次瞄准,枪口随着黑熊挣扎移动的头部微调。就在黑熊大半個身子挤出树洞,即将坠落的刹那—— “砰!” 第二枪响起。这一枪,直接命中了耳根后的要害。 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沉重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嘭”地一声重重砸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李越没有立刻下树,他保持着射击姿势,警惕地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树下再无动静,这才利落地滑下树干。 他走到熊尸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彻底死亡。没有耽搁时间剥皮,他只利落地开膛,伸手在尚有余温的体腔内摸索,很快,一颗沉甸甸的熊胆被掏了出来。借着光看了看,色泽暗沉,是个铁胆。 他略微有些失望,但随即释然。将熊胆用准备好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随后,他将熊的心肝肺等下水掏出,用力抛甩到旁边的树枝上挂好。这是老猎人传下的规矩,取之山林,还之山林,这些内脏会成为其他生灵过冬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这具熊尸,只是在其旁边做了个明显的标记,便带着进宝,继续向着下一个可能藏着财富与危险的方向前进。 树洞惊魂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就在李越以为今天的运气已经用尽时,进宝再次发出了警示。这次,目标是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老松树,树根部位有一个被雷击或腐朽形成的天然树洞,洞口不大,仅容一头熊勉强挤入,周围同样挂着冰溜。 这是一个典型的地面树洞仓,比天仓子更隐蔽,也更危险,因为熊冲出来的距离更短,速度更快。 李越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洞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没有理想的爬树躲避点。若按常规方法,需要点燃火堆护卫。但此刻只有他一人,既要控火,又要应对可能冲出的猛兽,难免分身乏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决定冒险。不点火堆,直接“叫仓”! 他选择了一个侧对着洞口、距离约十米左右的位置,这里有一棵足够粗的树可以作为短暂的依托。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随即点燃一个麻雷子,精准地投入树洞。 “轰!” 巨响过后,树洞里传来的不是怒吼,而是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摩擦和喘息声!这只熊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在麻雷子爆炸后的两三秒内,一个黑影就猛地从树洞里向外钻!先是布满黏稠口水的鼻吻,然后是硕大的头颅…… 就是现在! 李越没有等它完全出来再瞄准。在那熊头刚刚探出树洞,视野还被洞壁限制的瞬间,李越动了!他如同猎豹般从树后窜出,几个大步就冲到了树洞前!此时,黑熊的半个身子才刚刚挤出树洞,正处于发力挣扎、行动最不灵活的关头。 李越双手持枪,几乎是将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黑熊两眼之间稍上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颅骨。黑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卡在了树洞口,只有后腿还在无意识地蹬动着。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动作看似利落,实则险到了极致。若他速度慢上半秒,若黑熊冲出的势头再猛一分,此刻倒在雪地里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头沉重的黑熊从树洞里彻底拖拽出来。开膛查验,依旧是一颗铁胆。 连续五头黑瞎子,只得了一个铜胆。这运气,谈不上好,但也绝不算差。李越已经很满足。他将这颗铁胆也仔细收好,刚直起腰,就听到林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驯鹿的铃铛声。 韩小虎回来了。 当他看到雪地上那具刚从树洞拖出的熊尸,再听李越轻描淡写地说起还放倒了一个天仓子的熊,等着他去处理时,小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越……越哥!你……你一个人……俩?”他绕着树洞旁的熊尸走了两圈,看着那顶在脑门上的枪眼,看向李越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越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雪沫:“运气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天快黑了。” 最终,他们用爬犁勉强拉上了一头相对完整的熊尸,另一头则用绳索捆好,李越和小虎一前一后,如同纤夫般在深雪中艰难地拖行。进宝跑前跑后,驯鹿沉稳地迈着步子。 当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却满载收获的身躯,终于望见那作为大本营的地仓子轮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冰冷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 将两头熊的尸体堆在洞口旁,两人几乎累得瘫倒在地。韩小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着这几日的战利品——堆积如山的熊肉、熊皮和那几颗珍贵的熊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越哥,咱明天……” “明天剥皮,熬油。”李越打断他,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后天,一早启程回家。” 韩小虎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越望着漆黑一片、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的黑瞎子沟深处,缓缓说道:“猎人,不能太贪。见好就收,才能走得长远。” 这不仅仅是狩猎的原则,更是他两世为人,用鲜血和教训换来的生存智慧。 第54章 回程 洞外的寒风呼啸着,洞内,积累的财富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归期已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凛冽的寒气还弥漫在沟壑之间,李越和韩小虎便已起身。经过一夜在相对暖和的地仓子里的休整,连日的疲惫洗去了大半,两人的精神头都很足。今天有繁重却令人兴奋的任务——将此次远征的收获,进行最后的处理与打包。 山洞口,堆积如山的黑熊尸体便是他们辉煌的战绩。两人无需多言,默契地开始了分工。 李越负责技术含量更高、也更耗费力气的剥皮工作。三头庞大的黑熊在他手中锋利的猎刀下,被有条不紊地分解。他手法娴熟,下刀精准,力求每一张熊皮都尽可能完整,这关系到最终卖出的价格。冰冷的熊尸冻得有些硬,更增加了剥皮的难度,但李越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刀刃沿着皮与肉之间的薄膜层游走,发出“嗤嗤”的轻响,一张张带着厚重脂肪层的熊皮被逐渐剥离下来,摊在雪地上,如同黑色的旗帜。 另一边,韩小虎则负责熬油。他将李越剥下的、剔下来的大块白色熊板油收集起来,用斧头剁成小块,投入那个最大的铁皮桶里。灶坑里的火熊熊燃烧,铁桶内的肥肉块在高温下慢慢蜷缩、变黄,清澈透亮的熊油“滋滋”地渗出,越积越多,浓郁的油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烟气,在山洞口弥漫开来,形成一种独特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画面。韩小虎需要不时搅动,防止粘锅,并将熬得焦干的油渣捞出——这些可是未来一段时间的美味。 整个白天,两人就在这单调而充实的劳作中度过。李越剥完一张熊皮,会活动一下酸麻的腰背,看看小虎那边蒸腾的热气;韩小虎熬完一锅油,会过来帮李越翻转沉重的熊尸。进宝安静地趴在附近,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枪声和奔跑的平静时光。驯鹿则在旁边悠闲地啃食着干草,偶尔甩甩头,颈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当夕阳再次将西边的天空染红时,工作已接近尾声。 李越将最后一张熊皮剥完,用雪仔细擦拭掉皮张上的血污和脂肪。三张巨大的熊皮叠在一起,散发着野性的气息。韩小虎那边,带来的四个大油桶,有三个已经装满了金黄透亮的熊油,桶口用布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最后一个油桶还空着,但剩余的肥肉已不足以填满它。 “差不多了,”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看着满满的油桶,成就感十足,“这点剩下的,带回去炼油渣吃也好。” 李越点点头。他又将二十只肥厚的熊掌用麻袋装好,这些是宴席上的珍品。最后,是将那几颗用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收藏的熊胆取出,用一个柔软的包袱皮再次仔细包好,贴身放置——这是此行最核心的财富。 所有的收获都被整理妥当:捆好的熊皮、装满的油桶、鼓囊囊的熊掌麻袋。山洞口原本堆积的熊肉小山,大部分已化为更加易于保存和运输的油脂与皮张。 夜幕降临,两人没有选择再赶夜路。他们依旧在这个充满了熊油香气和淡淡血腥味的地仓子里,度过了在黑瞎子沟的最后一夜。洞口被他们用树枝和积雪做了简单的遮掩,篝火在洞内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庞。 晨光未露,地仓子外还是一片凛冽的墨蓝。李越和韩小虎借着星月微光,已经开始将捆扎好的物资一样样往爬犁上装载。装满熊油的铁桶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沉甸甸地压在爬犁最核心的位置。叠好的熊皮、鼓囊囊的熊掌麻袋,以及其他零碎,都被绳索牢牢固定。原本轻便的爬犁此刻被堆得像座小山,驯鹿安静地站着,似乎明白自己肩负的重任,偶尔喷出一股浓郁的白汽。 看着这满载的收获,两人脸上都难掩疲惫却又满足的笑意。他们没有等待日出,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便牵着驯鹿,踏上了返回五里地屯的归途。 归程总觉轻快。纵然爬犁沉重,但驯鹿脚步稳健,归家的意念更是驱散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倦怠。他们沿着来时留下的车辙印记,在寂静的林海雪原中穿行。直到下午三点多钟,远方已能望见屯子周边那熟悉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 也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白桦林边缘,两道优雅的赭黄色身影一闪而过——是两只出来啃食树皮嫩芽的梅花鹿! 李越下意识地摸了摸枪托,随即又松开。收获已足够丰厚,他本无意再节外生枝。“算了,让它们去吧……”他话音未落。 身旁的进宝却像是被那跳跃的身影瞬间点燃了猎犬的本能!它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闪电,毫无预兆地猛窜出去,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虚影! “进宝!”韩小虎惊呼。 李越心头也是一紧。只见进宝几个迅猛的起落便精准地追上了稍落后的那头梅花鹿,纵身一跃,利齿精准地咬合在梅花鹿的脖颈上!它并未下死口,而是凭借冲击力和体重,巧妙地将鹿带倒,死死压制在雪地中。 另一头梅花鹿受此巨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慌不择路地向侧前方亡命奔逃,结果奋力一跃落下时,前蹄深深陷进一个被积雪伪装的雪窝子,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却一时无法站起。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让李越看得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这还真是……山神爷追着喂饭,想推都推不开。 两人赶紧上前。被进宝制住的那头梅花鹿,脖颈只是被犬齿刺破皮肉,流了些血,性命无碍,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李越检查了一下伤口,不算深。雪窝子里那头,则只是扭伤了腿,别无大碍。 “嘿,一公一母,正好凑一对儿!”韩小虎看清后,乐了。 李越也笑了:“那就带上吧,看来是注定要给咱的院子添点活气。” 两人合力将两头受惊但无大碍的梅花鹿四肢捆好,抬上了已经不堪重负的爬犁。驯鹿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又增加的重量表示抗议,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当爬犁终于驶出茂密的林线,远方五里地屯那低矮的轮廓和袅袅炊烟清晰可见时,李越一眼就看到了屯子口那棵老榆树下,站着一个身着宝蓝色蒙古袍的熟悉身影。 是图娅。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寒风将她脸颊吹得微红,但在看到爬犁和那个牵鹿的身影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光。 李越心头一暖,没有先回自己的小屋,而是直接將爬犁赶到了老丈人巴图的院门前。听到动静,进宝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一阵风般冲进院子,直奔角落的狗窝而去——进山前,它的五只狗崽就被寄养在这里,此刻正是思念心切。 李越和韩小虎则将两头梅花鹿卸下,牵到后院,和之前抓到的那只傻狍子关在了一个临时围起的棚栏里。老巴图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吃了一惊。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头脖颈受伤母鹿的情况,嘴里嘟囔着:“你这小子,下手也没个轻重……”一边说着,一边却转身回屋,取来了自己备用的草药粉,小心翼翼地给鹿敷上。 随后,他又围着驯鹿转了两圈,看着它比出发前明显消瘦了些的脊背,心疼地埋怨道:“看看,多好的驯鹿,跟着你进山都饿瘦了!放在这儿吧,我帮你养些时日,准保给它喂得膘肥体壮,你用的时候再来牵。” 李越知道这是老丈人的好意,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和心疼,便笑着应承下来:“欸,那就麻烦大叔了。” 这时,丈母娘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女婿和韩小虎安全归来,满身风尘却收获颇丰,脸上笑开了花,连忙道:“快进屋歇着,我给你们炒俩菜,热乎乎地吃一口。吃过后两人因为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疲惫,没再多待就回家休息了。 李越是被一阵近乎砸门的巨响和胡胖子那特有的、带着急切与沙哑的嗓音给硬生生从沉睡中拽出来的。 “越哥!越哥!开门呐!我的亲哥哎!你可算回来了!” 第 55章 生意 窗外,天光才刚放亮不久。李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糙地重组在一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他挣扎着爬起来,套上棉袄,趿拉着鞋,刚拉开房门,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几乎是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气。 正是胡胖子。他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胖脸上泛着油光,眼神里混合着看到救星的狂喜和火烧眉毛的焦灼。 “我的老天爷!越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这几天天天往屯子里跑,腿都快跑细了!”胡胖子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连珠炮。 李越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问:“胡哥,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急!”胡胖子一拍大腿,“是林场!林场年底要发职工福利,今年想搞点实惠的,拍板要发猪肉!这可是个大活儿!” 他喘了口气,眼睛放光:“兄弟我想办法把这采购的差事给揽下来了!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可我上哪儿一下子弄那么多猪肉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越哥,你这本事,弄野猪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越听到这里,脑子里的睡意消散了大半。他示意胡胖子坐下,慢慢说。 “我这几天就在林场和屯子之间来回跑,就盼着你回来。眼看明天就是小年了,场里要求最晚腊月二十六把猪肉送到,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今天一早听说你回来了,我套上马车就奔过来了!”胡胖子抹了把汗,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条件开好了,野猪,开膛后连皮带毛,五毛钱一斤!现钱结算,绝不含糊!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就收到腊月二十六中午!” 五毛钱一斤!现钱! 李越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这个价格对于野猪来说,绝对算是高价了。一头两百斤的开膛野猪,就是一百块钱!这可比零散着卖要划算得多,而且量大,结算痛快。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对他而言,这确实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赚钱良机。 他看了一眼焦急等待答复的胡胖子,又想到后院那几头需要喂养的活物和即将到来的建房、结婚的花销,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行!”李越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这活儿我接了。” “太好了!!”胡胖子猛地蹦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激动得直颤,恨不得抱住李越亲一口,“越哥!你可救了我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你需要什么帮手,需要我协调什么,尽管开口!” “帮手我自己找。你准备好钱和称重的地方就行。”李越沉稳地说道,“最迟腊月二十六中午,我把第一批猪给你送到。” “没问题!全按你说的办!”胡胖子喜不自胜,又再三确认了细节,这才千恩万谢地、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他得赶紧回去安排接收野猪和钱了,万一李越打完野猪拿不到钱,还不得把自己当泡卵子给打了。 送走胡胖子,李越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失。疲惫依旧存在,但一股新的干劲已经从心底涌起。 他转身回屋,开始利落地收拾猎装,检查枪械和弹药。 胡胖子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越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五毛钱一斤,现钱结算,这诱惑力毋庸置疑。但狂喜之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浮现——运输。猎杀野猪对他和韩小虎而言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将那些动辄两三百斤、甚至更重的庞然大物,从深山老林里高效地运到屯子里,再集中运往林场。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人手:老丈人巴图和韩老栓都是经验丰富的车把式,对山路熟悉,信得过。初步方案在他脑中成型——他和小虎主责猎杀与初步处理,两位老爷子负责用马车往返运输,将猎物集中到自家院子,待到腊月二十六,再让胡胖子找卡车来统一拉走。 思路刚理顺,还没来得及出门去找人商量,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车声和胡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越哥!越哥!好事!天大的好事!” 李越一愣,刚端起的搪瓷缸子又放下了。只见胡胖子去而复返,这次脸上不再是焦急,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红光,他几乎是滚鞍下马,几步就冲到了李越面前。 “咋又回来了?”李越问道。 “嘿嘿,天助我也!不,是天助咱们!”胡胖子激动地搓着手,“我刚回去跟场里管事的通了个气,说了你这边肯接活儿,也提到了运输可能有点麻烦。你猜怎么着?场里特批,把‘爬山虎’借给咱们用了!” “爬山虎?”李越眼神一亮。他听说过这东西,是林场专门用于在复杂山地和冬季转运木材的特种车辆,履带式底盘,跟坦克似的,越野能力极强,能在普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深雪和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对!就是那玩意儿!”胡胖子用力点头,“有了它,直接开到山脚林子边都没问题!而且,我跟楞场那边也说好了,打到的野猪,不用拉回你这儿,直接由爬山虎运到楞场就行。楞场每天晚上都有小火车往场部运木材,正好把野猪捎上!到场部直接过磅,当场结账!” 这条件,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直接送了个暖炉! 这意味着,李越和韩小虎只需要专注于最核心的猎杀和开膛工作,最耗费人力和时间的运输环节,几乎被完全解决了。效率将得到质的飞跃。 “胡哥,你这路子可真够野的!”李越忍不住赞了一句,这待遇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嘿嘿,这不都是为了把事儿办漂亮嘛!”胡胖子得意地笑道,“你和虎子兄弟就放心大胆地干!爬山虎的司机我安排,楞场交接我打招呼,你们就管把野猪放倒、开膛,然后扔上爬山虎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条件优厚至此,李越再无任何顾虑。他心中迅速调整了计划,看称、结账这类需要细心和信任的环节,可以交给沉稳可靠的韩老栓负责。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越伸出手,与胡胖子用力一握,“我们这就准备进山。腊月二十六之前,保证让你场部的磅秤忙起来!” “痛快!”胡胖子哈哈大笑,“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心满意足的胡胖子,李越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冬日阳光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容。工具、渠道、结算,所有后顾之忧都被扫清。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狩猎。 李越清点了一下剩余的56式步枪子弹,发现经过黑瞎子沟的一番激战,库存已然见底。面对胡胖子急需的大量野猪,弹药是重中之重。他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老丈人巴图家,打算借用马车,赶紧去黑市补充弹药。 刚走进巴图家的院子,就看见屯长王满仓正和自己老丈人巴图一起,站在后院的马圈旁,对着棚里新来的梅花鹿和那头略显消瘦的驯鹿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颇为满意的笑容。 “大叔,屯长。”李越上前打了声招呼。 “呦,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王满仓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李越,目光里满是欣赏,“正跟你大叔夸你呢,这又是梅花鹿又是驯鹿的,你这趟进山,收获可是震动了全屯啊。” 老丈人巴图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赞许是藏不住的。 李越笑了笑,没多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正要跟大叔说呢,想借马车用用,去趟横道河子。子弹不凑手了,得去淘换点。” 听到“子弹”二字,王满仓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李越啊,子弹嘛……你先别急着去黑市。”王满仓不紧不慢地开口,“屯部里呢,倒是还有点东西,或许你能用上。” 李越心中一动,看向屯长:“屯部有子弹?” 第56章 子弹 “有是有,”王满仓踱了一步,靠近李越,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带着那抹官方的、却又透着亲近的笑意,“是前两年民兵训练剩下的,56半的子弹,大概……还有那么两千来发吧。” 两千发!李越心中一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他应付这次狩猎还有大量富余。 王满仓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呢,这子弹放着也是放着,年头有点久,保管得也不算太好……我的意思是,过年了,公社领导那边,总得表示表示心意。我听说你这次弄回来几副上好的熊掌?这东西,稀罕,上档次,正好给领导们尝尝鲜。”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李越面前晃了晃:“这样,你给我凑四副熊掌,要完整的,品相好的。我呢,就打個报告,说屯部那批子弹受潮严重,没法用了,申请报废处理。这‘报废’的子弹,你拉走,怎么样?咱们这算是……各取所需,公私两便嘛。” 李越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用即将“过期”的公共物资,换取紧俏的稀缺年货,双方都得利,而且程序上还能说得过去。这笔生意,对他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比去黑市折腾要划算太多,也安全太多。 “没问题,屯长!”李越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主动加码,“我给您挑五副最好的!多出来那副,您留着过年自己家里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王满仓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像绽开的菊花,重重一拍李越的肩膀:“好小子!会办事!够意思!” 他心情大好,看着李越,又想到了李越需要帮手,便大手一挥,又给出了一个优厚条件:“行!看你这么爽快,屯部库房里还有一把备用的56半,也先借给你们用!等这趟活儿忙完了,再完好无损地还回来就行。” 在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屯子的屯部都有一些配发的热武器用于民兵防卫。 “多谢屯长!”李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多一把枪,韩小虎的战斗力将直接提升一个档次,狩猎效率会大大提高。 “行了,一会儿你就去找保管员,直接提货。”王满仓摆摆手,事情就此敲定,“我等着你的熊掌,也等着看你和小虎,给咱们屯再弄回一座肉山来!” 交易达成,三方尽欢。李越不仅解决了最紧迫的弹药问题,还意外获得了一把备用步枪,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几副暂时用不上的熊掌。他带着轻松和干劲,立刻转身去屯部办理手续。 说是去屯部办手续,其实过程简单得近乎儿戏,却透着这个年代、这个环境下特有的信任与规则。 李越和韩小虎直接去了屯部那间兼做仓库的土坯房。保管员早就得了屯长王满仓的吩咐,见他们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叼着烟卷,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几个落满灰尘的木质弹药箱。 “喏,就那些,自己搬吧。枪在里屋立着呢。” 韩小虎欢呼一声,像是见了鱼的猫,扑过去就开始往带来的空爬犁上搬弹药箱。箱子沉甸甸的,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厂标和编号,打开一看,黄澄澄的56式步枪子弹压得满满的,用油纸封着,散发着金属和枪油的特有气味。 “两千发……嘿嘿,两千发!”韩小虎一边搬一边傻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当他从里屋抱出那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备用56式半自动步枪时,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枪身的烤蓝,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机械声,一屁股坐在装满子弹的爬犁上,就那么抱着枪,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只知道咧着嘴傻呵呵地笑,开心得几乎要失了魂。 李越没管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这种心情他理解。他只是将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由图娅精心挑选的五副肥厚完整的熊掌,递给了保管员。 保管员接过来,掂量了一下,看了看品相,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随手就把熊掌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没有清单,没有收条,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写,没签。 “齐了?”保管员问了一句。 “齐了。”李越点点头。 “行,那你们忙去吧。”保管员挥挥手,算是交接完成。 一次涉及两千发子弹和一支制式步枪的“交易”,就在这寥寥数语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完成了。公家的子弹“报废”了,换成了能给领导带来实惠的熊掌;李越得到了急需的军火,付出了对他来说暂时用不上的山珍。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至于过程,没人在意,也无需记录。 李越拉起爬犁,载着傻笑的小虎和沉甸甸的军火,转身回家。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也留下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 第二天,天光未亮透,李越和韩小虎便已收拾利落,带着精神抖擞的进宝,踏着晨霜赶往镇上的小火车站。站台旁,果然看到了冻得不停跺脚、却一脸期待的胡胖子。他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像个球似的,最扎眼的是,他手里居然也拎着一把崭新的双管猎枪。 李越看得眼角微微一跳,心里直犯嘀咕:这胖哥,凑什么热闹?就他那体格和身手,能跟得上趟吗?别到时候野猪没见着,先把自己摔沟里了。 胡胖子见他们到来,立刻凑上前,哈着白气,脸上堆满笑容,显然看出了李越的疑虑,连忙解释道:“越哥,别担心!我就是跟着进去见识见识,绝不给你们添乱!这枪……纯属防身,壮胆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点啥意外呢?” 李越无奈,也不好驳了这位“大甲方”的面子,只能点点头:“行吧,跟紧点,林子里的路不好走,一切听指挥。” “没问题!绝对听从指挥!”胡胖子拍着胸脯保证。 三人一狗登上喷着浓烟的小火车,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朝着林场深处的楞场驶去。在楞场,一台履带式、模样粗犷的“爬山虎”已经发动,孤零零地等在堆积如山的原木旁边,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没有多寒暄,三人带着进宝爬上爬山虎的后斗。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林业工人,见人齐了,便操纵着这个钢铁巨兽,轰隆隆地转向,朝着一个名叫“野猪圈”的山沟子方向进发。 爬山虎的履带碾压着积雪和冻土,虽然颠簸,但确实如履平地,显示出极强的越野能力。然而,在距离野猪圈沟口还有差不多二里地的时候,李越便示意司机停车。 “师傅,就这儿吧,辛苦您在这儿等着。”李越跳下车,对司机说道,“我们先进去,等有了收获,再鸣枪或者派人回来叫您。” 司机点点头,习以为常地熄了火,掏出烟袋锅子,准备开始漫长的等待。发动机的轰鸣声太大,再靠近,确实容易把敏感的野猪群惊走。 胡胖子看着周围茂密寂静、仿佛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又看了看那台能给他安全感的爬山虎,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咬咬牙,拎着他那杆崭新的双管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李越和韩小虎。 李越看着胡胖子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默认了他的跟随。 谁让人家是甲方,是金主爸爸呢? 他整理了一下背上的56半,检查了一下弹药,对身旁同样兴奋且专业的韩小虎打了个手势,又拍了拍进宝的脑袋。 “进宝,嗅!” 猎犬立刻低头,鼻吻紧贴雪地,开始认真工作。 李越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灌木丛生的沟壑——野猪圈。 “走吧,干活。” 野猪圈这名字,果然是名副其实。 穿过那宽约二十来米、如同门户般的进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宽阔山坳。说是山坳,也只是相对于周围巍峨的群山而言,其内部面积广阔,一眼望不到头,估摸着没有一万亩也相差无几。山坳底部相对平坦,生长着大片的柞树林和灌木丛,这正是野猪最喜爱的食料场。四周的山坡则覆盖着茂密的针叶林和厚厚的积雪。 第57章 猪窝 三人刚踏进这进山口,一直低头嗅闻的进宝突然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立起来,脖颈上的毛发微微炸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呜。它回头看了李越一眼,那双狗眼里闪烁着发现大型猎物的光芒。 李越与进宝早已默契无比,看到它这副神态,心中顿时一稳,低声道:“有大家伙,今天肯定有收获!” 果然,他们沿着山坳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内摸了不到一里地,一阵沉闷而连续的“吩吩”声便顺着寒冷的空气传了过来。那声音密集而粗重,像是无数台小风箱在同时鼓动,其间还夹杂着树枝被折断、积雪被践踏的声响。 李越示意身后两人停下,自己借助一棵大树的掩护,悄悄探出头望去。这一看,连他这个经历过黑瞎子沟恶战的老手,心头也忍不住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兴奋! 只见前方山坳底部那片相对开阔的柞树林边缘,黑压压的一大片野猪,正在雪地里拱食着橡果和草根!它们体型各异,大的如同小牛犊,小的也比家猪壮硕,数量之多,粗略一看,绝对超过百头!这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野猪群!它们哼哼唧唧,相互挤撞,丝毫没有察觉到猎人的靠近。 发财了!李越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立刻压下兴奋,恢复冷静。面对如此庞大的兽群,贸然攻击极其危险,一旦猪群受惊炸窝,四下狂奔,那种冲击力足以将挡在路上的一切踏为肉泥。 他迅速后退,对紧跟在后的韩小虎和胡胖子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人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小虎,”李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等会儿我们俩靠近点,各自找一棵结实的大树爬上去。万一野猪受惊乱跑,待在树下就是找死!上树之后,等我先开枪,你就跟着开枪,专门挑那些个头大的公猪和老母猪打!能打多少打多少,打完一个弹夹就立刻换子弹,有机会就继续开火!记住,安全第一!” 韩小虎用力点头,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狩猎欲望。他握紧了手中那支刚从屯部借来的56半,检查了一下弹仓。 李越又转向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的胡胖子:“胡哥,你的任务最重要!”他指着旁边一棵一人合抱粗细、枝桠粗壮的大松树,“你现在就抱着进宝爬上去,找个牢靠的树杈坐稳,然后用这根绳子,把你自己和树干,还有进宝,都牢牢地绑在一起!万一有野猪发疯撞树,千万别掉下来!” 胡胖子看着那黑压压的猪群,听着那令人心悸的“吩吩”声,腿肚子确实有点转筋。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李越的安排是最稳妥的。他连忙接过绳子,笨拙却又努力地抱着同样有些焦躁的进宝,吭哧吭哧地往树上爬。好在树干粗糙,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了上去,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然后用绳子把自己、进宝和树干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确认牢固后,才对着下面的李越比了个“搞定”的手势,只是那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见胡胖子准备妥当,李越对韩小虎一摆头,两人如同幽灵般,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再次悄无声息地向着猪群摸去。 他们在距离猪群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对于56半步枪来说,正在有效射程之内,既能保证精度,又相对安全。两人迅速选定目标——李越看中了旁边一棵高大的椴树,韩小虎则选中了一棵粗壮的桦树。他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脚并用,敏捷地攀上了树,各自找到了稳定的射击位置。 李越骑在一个粗壮的树杈上,身体倚靠着主干,将步枪稳稳地架在另一根横生的树枝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他透过稀疏的枝条,瞄准了猪群中一头格外肥壮、獠牙外露的老母猪。这头母猪看样子至少有三百多斤,是群体的核心之一。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划破了山坳的寂静,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老母猪的头部,它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接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枪声就是命令!几乎在李越枪响的同时,韩小虎的枪也响了!“砰!”另一头正在拱土的大公猪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原本悠闲的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声、混乱的奔跑声、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响成一片!猪群像是一股失控的黑色洪流,开始向着四面八方狂奔! 李越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根本不去看战果,稳定而快速地瞄准下一个目标,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富有节奏的射击声接连响起。他专挑那些体型硕大、奔跑中目标明显的野猪开火。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每一声响,几乎都有一头野猪翻滚着栽倒在雪地中,溅起一片猩红与雪白。 韩小虎也展现出了他作为猎人的天赋和这些日子跟着李越成长的成果。他虽不如李越那般沉稳老辣,射击速度稍慢,但准头却相当不错。他学着李越的样子,瞄准,击发,再瞄准,枪声同样稳定地收割着猎物。 李越一口气打空了弹夹里的子弹,感觉至少有七八头野猪倒在了他的枪下。他迅速拔出空弹夹,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满子弹的新弹夹,“咔嚓”一声装上,拉动枪栓上膛,动作行云流水。 他瞥了一眼韩小虎那边,小伙子也刚刚换好子弹,看来战果同样不俗,估计也放倒了五六头。 就这么短短一两分钟的第一次交锋,至少有超过二十头野猪倒在了血泊之中! 然而,猪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炸窝之后的野猪本能地朝着它们认为安全的出口——进山口方向狂奔,大约有二三十头野猪,沿着山坳底部它们常年踩踏形成的“兽径”,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去,李越和韩小虎根本无法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进山口。 但是,更多的野猪,在极度的恐慌中失去了方向,或者说,它们选择了平日里几乎不会涉足的方向逃窜! 山坳底的积雪因为野猪常年踩踏,已经相对瓷实,形成了“路”。但两侧山坡上的积雪,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里人迹罕至,兽踪罕至,一个冬天积累下来的白雪,表面看似平整,实则内部松软,形成了深可没顶的雪窝子! 几十头受惊的野猪,发出凄厉的“吩吩”叫声,不顾一切地朝着陡峭的山坡冲了上去!它们以为能凭借速度和力量冲破阻碍,逃入山顶的密林。 然而,它们刚冲上山坡没几米,悲剧就发生了! 它们沉重的身体瞬间就陷进了那厚达一米多的松软积雪之中!前蹄猛地陷进去,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覆,硕大的头颅和前半身立刻被积雪吞没!它们疯狂地挣扎,嘶叫,试图用蛮力冲破这白色的囚笼。但越是挣扎,四肢刨动,反而使得周围的积雪不断坍塌、覆盖下来,将它们越埋越深!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仅仅冲出去不到十米,就彻底被积雪困住,只剩下后半截身子和拼命甩动的尾巴露在外面,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嚎叫。后面的野猪收势不及,要么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一起陷入困境,要么自己也在旁边陷入同样的雪窝子!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山坡变得无比“热闹”!几十头野猪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陷落在厚厚的积雪里,它们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只能发出一片混乱而绝望的哀鸣。远远看去,那片洁白的山坡上,点缀着一个个挣扎的黑色躯体,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带着几分残酷的画面。 它们想退回来?来时的路因为它们的踩踏和挣扎,雪层已经崩塌,形成了一道道雪坎,同样难以逾越。这几十头野猪,竟然就这么被自己恐慌下的错误选择,困在了这片致命的雪坡之上! 树上的李越和韩小虎都看呆了。 第58章 乱套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韩小虎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喃喃道:“越哥……这……这也行?” 李越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片“热闹”的雪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他收起枪,长长舒了一口气。 “山神爷……今天真是给足了面子。” 看着山坡上那几十头在雪窝子里徒劳挣扎、嘶吼的野猪,李越迅速从震惊中恢复,猎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最有效的安排。 “小虎!”他朝韩小虎所在的树喊道,“你赶紧去给下面那些被打死的野猪开膛!放血散热,不然一会儿臭堂子就麻烦了!” 在山里,猎获的大型动物必须尽快开膛破肚,释放掉体内的热气,否则容易导致肉质变坏。 “明白!”韩小虎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树上滑下,抽出猎刀就奔向山坳底部那些倒毙的野猪。 李越则转向还在树上绑着的胡胖子:“胡哥!下来帮忙!咱们去收拾那些雪坑里的!” 胡胖子看着那些在雪里疯狂扭动的庞然大物,心里直发怵,但看着李越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咬咬牙,解开绳子,抱着进宝,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李越和小虎都带了滑雪板,这是林海雪原里赶路的利器。李越穿上滑雪板,又示意胡胖子跟在他后面,尽量踩着他滑过的轨迹走。滑雪板宽大的面积分散了压强,让他们能够在看似松软的雪壳子上滑行,而不至于陷进去。 他们滑到最近的一个雪窝子旁,里面一头近两百斤的野猪只剩下屁股和尾巴露在外面,还在奋力扭动。李越站稳,端起枪,枪口几乎抵着那露出的后胯部位,稍作瞄准,对着其脊柱要害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沉闷。雪窝子里的挣扎戛然而止。 李越收起枪,解下背着的绳索,打了个活扣,趴在地上,小心地将绳套顺着雪洞塞下去,套住野猪的后腿,勒紧。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气喘吁吁跟上来的胡胖子。 “胡哥,拉!” 胡胖子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嘿呦”一声,双脚蹬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拽。积雪产生了不小的阻力,但好在是下坡,加上野猪尸体本身的光滑,费了一番周折后,终于将这头死沉的野猪从雪窝子里像拔萝卜一样拖了出来。 就这样,李越负责“定位”和“处决”,胡胖子负责“拉拽”。两人配合着,一口气从雪窝子里弄出来十来头野猪。胡胖子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呼哧带喘,汗如雨下,棉袄都湿透了,任凭李越怎么说,他也死活不肯再动一下了。 “不行了……越哥……真不行了……骨头……骨头都散了……”胡胖子瘫在那里,连连摆手。 李越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确实到了极限。他环顾四周这几十个还在“冒泡”的雪窝子,光靠他们两人,天黑也弄不完。 “行,那你歇着。”李越当机立断,“你去把爬山虎叫过来!跟司机说,让他开着车尽量靠近,用爬犁和绳子拖!” 胡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进山口方向跑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爬山虎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那个沉默的司机显然很有经验,操纵着钢铁巨兽,尽可能地靠近了这片“事故高发区”。 接下来的流程就变成了工业化操作:李越穿着滑雪板,在各个雪窝子之间穿梭,找到目标,抵近射击。然后胡胖子负责将带来的粗钢丝绳套在野猪后腿上。最后,爬山虎缓缓开动,利用其强大的牵引力,轻而易举地将一头头深陷雪中的野猪“噗嗤噗嗤”地拖拽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当然,请动司机和爬山虎出力不是没有代价的。司机看中了一头体型适中、肉质鲜嫩的“黄毛子”,胡胖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野猪的谢礼,足以让任何人动力十足。 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钟。当最后一个雪窝子被“清理”干净,所有的野猪,无论是被枪打死的,还是从雪里拖出来的,都像一堆黑色的巨石,散乱地堆积在山坡脚下和坳底的空地上。 清点下来,算上最早被枪击毙的、后来从雪窝子里拖出来的,其中有十几头因为被卡住时间过长憋死了,再加上那十几头因为被困时间太久,虽然被拖出来时还没完全僵硬,但开膛后发现内脏已有轻微异味,应该是有点轻微的臭堂子了,林林总总,竟然有七十六头之多! 胡胖子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野猪,最初的兴奋早已被极度的疲惫取代,他一屁股坐在一头野猪尸体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明白指望不上这位“甲方爸爸”了。装车的活儿,还得他们自己来。 两人开始将这些沉重的野猪逐一抬上爬山虎后面的重型爬犁。第一车勉强装了一半,爬犁就已经不堪重负。胡胖子看着还有大半的野猪,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血腥气和沉重的劳作了,死活不愿意再待下去。 “越哥,虎子,辛苦你们!我……我跟着这车先去楞场,安排过秤和卸车!你们慢慢来,不着急!”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了爬山虎的驾驶楼,催促着司机赶紧开车离开。 看着爬山虎轰鸣着消失在进山口方向,李越和韩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雪水,相视苦笑。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这片布满狼藉和收获的雪地上。还有大半的野猪,等待着他们一车一车地运出去。这丰收的喜悦,背后是实打实的辛苦。 林场方面的喜悦和后续安排,对于此刻身陷绝境的李越和韩小虎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胡胖子带着第一车野猪和好消息离开了,山坳里只剩下李越和韩小虎,以及堆积如山的野猪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两人正准备继续装车,一阵不同于之前混乱猪群的低沉、充满威胁性的“吩吩”声,如同闷雷般从进山口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紧接着,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一个庞然大物,如同从远古走来的凶兽,缓缓踏入了山坳。 当它完全出现在两人视野中时,连李越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头怎样的野猪啊! 体型庞大得超乎想象,肩高几乎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胸口,身长更是惊人,估摸着从头到尾接近三米!浑身覆盖着黑褐色、如同铠甲般粗糙厚重的鬃毛,沾满了松脂和泥土,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层。最令人胆寒的是它嘴边那两颗巨大而弯曲的獠牙,如同两把出鞘的镰刀,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惨白而危险的光芒。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里面燃烧着暴怒和毁灭的火焰。 这是一头真正的猪王!一头“超级泡卵子”中的帝王! 它停下脚步,巨大的头颅转动着,赤红的目光扫过山坳里横七竖八的同类尸体,鼻腔里喷出两股浓白的、带着腥臭的怒气。 李越瞬间明白了。他们端掉的这个庞大野猪群,恐怕正是这头猪王的“后宫”和领地!那几十头逃出去的野猪,或许不是盲目逃窜,而是去寻求这头真正王者的庇护了! “糟了!”李越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去摸弹夹。手指触及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猛地想起,刚才为了快速装车,他和韩小虎都将步枪靠在爬犁旁,弹夹也放在顺手的位置,根本没有及时补充弹药,也没有随身携带!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56半——弹仓里,孤零零地,只剩下一发子弹!他看向韩小虎,小虎脸色惨白,手里握着的步枪,枪栓是拉开的状态,表明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了! 致命的错误!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猎枪就是猎人的胆,而他们却在猎杀之后,犯下了如此低级且致命的疏忽! 第59章 猪王 “上树!快!”李越低吼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两人几乎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松树,手脚并用地拼命向上爬。李越甚至顾不上怀里的进宝被挤得难受,将它死死夹住。进宝感受到了下方那恐怖存在的威胁,全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咆哮,挣扎着想要冲下去与之一战。 “安静!进宝!”李越低声呵斥,用力按住它。 两人刚刚在离地四五米高的粗壮树杈上稳住身形,那头猪王已经发现了他们。它没有像普通野猪那样直接冲撞,而是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树下,抬起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赤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树上的两人一狗。 那目光中透出的,是冰冷、残忍和一种戏耍猎物般的从容。 它用那粗壮如同树桩的鼻子嗅了嗅树干,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嗷呜——!” 声浪冲击着李越和韩小虎的耳膜,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紧接着,它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发力,用它那覆盖着厚重“铠甲”的肩部,狠狠地撞向松树树干! “咚!!” 一声闷响,如同撞鼓!整棵大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下,李越和韩小虎不得不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有被震下去。胡胖子之前担心的“野猪撞树”,此刻正以最凶猛的形式上演! “越……越哥……”韩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咋……咋办啊?” 李越的心脏也在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着树下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泡卵子,又看了看自己枪里唯一的那颗子弹,以及怀里躁动不安、随时可能跳下去拼命的进宝。 局面,异常尴尬,更是无比凶险! 一枪,只有一枪的机会。打哪里?眼睛?耳根?还是张开的巨口?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能无法致命,反而会彻底激怒这头魔王。而一旦失手,或者即使击中却未能瞬间毙命,等待他们的,将是树毁人亡的结局。这头猪王绝对有力量将这棵松树撞断,或者守在树下,活活困死他们! 李越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青筋凸起。他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山神爷给了他们巨大的收获,却也派来了最恐怖的索命者 树下,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泡卵子,显然将树上这两个渺小的人类视作了必须挫骨扬灰的死敌。它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目标,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发动着“冲撞技能”。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次次震撼着松树,也狠狠敲击在李越和韩小虎的心头。树干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的积雪和枯枝噼里啪啦地落下。韩小虎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着树干,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直接、如此暴力的死亡威胁。 李越的情况稍好,但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紧扣树枝,努力在剧烈的晃动中保持平衡。他几次试图瞄准树下那疯狂撞击的猪王,但剧烈的摇晃和猪王不断移动的头部,让他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射击角度,更别说瞄准眼睛、耳根这类一击毙命的要害了。那唯一的一颗子弹,沉重得如同烙铁,他不敢轻易击发。 不能再等了!这棵树撑不了多久! 李越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狂吼:“嗷——!!!” 他想吸引猪王的注意力,哪怕让它抬头看一眼,只要一瞬间的静止,他就有机会! 然而,他失算了。这头猪王显然经验丰富,或者说愤怒已经让它失去了其他感官,它连头都没抬,撞击的频率和力量反而更加狂暴,仿佛在嘲笑李越徒劳的尝试。 “小虎!”李越声音嘶哑地喊道,“用你的枪!砸它!往它身上砸!” 韩小虎已经被恐惧淹没,几乎是本能地听从命令。他手忙脚乱地取下背上那支没有子弹的56半,双手握住枪管,对着树下那个不断冲撞的庞大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步枪的木质枪托重重地砸在猪王覆盖着厚厚泥铠的背脊上,如同挠痒痒。 但这一次,物理接触起了作用。 猪王冲撞的动作猛地一滞,那颗硕大无比、沾满污垢的头颅,带着被蝼蚁挑衅的暴怒,猛地向上抬起,赤红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树上的韩小虎! 就是这一眼!这一瞬间的静止!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越,几乎在猪王抬头的同一刻,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 他本是瞄准那赤红的眼珠,但在开枪的瞬间,树身又是一晃!子弹偏离了预想轨迹,狠狠地钻进了猪王脖颈与肩胛连接处的厚皮里,炸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 “嗷——!!!” 猪王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惊天咆哮!这一枪显然没有致命,但绝对造成了重创! 鲜血立刻从弹孔里“咕嘟咕嘟”地向外涌冒,染红了它黑褐色的鬃毛。剧痛非但没有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更加疯狂地撞击着松树,每一次撞击,脖子上的伤口就喷溅出更多的鲜血,场面惨烈而恐怖。 李越和小虎只能死死抱住树干,感受着生命随着大树的摇晃而一点点流逝。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十几分钟过去了,猪王的撞击力量终于开始减弱,频率也慢了下来,显然失血过多开始起作用。但它依旧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树上的猎物。 就在李越心急如焚,不知道这棵树还能支撑多久的时候,“轰隆”一声闷响,猪王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它粗重地喘息着,鲜血在身下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 机会! 李越眼中厉色一闪,根本来不及和韩小虎打招呼。他将怀里躁动已久的进宝往下一扔,喊了声“进宝!上!” 自己则看准下方一个厚厚的雪堆,纵身就从四五米高的树上跳了下去! “越哥!”韩小虎惊呼一声,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李越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量,毫不停留,如同猎豹般冲向爬犁旁放置弹药的地方。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装弹! 然而,小虎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那头原本栽倒在地的猪王,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股力气,竟猛地又站了起来!它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韩小虎,复仇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它最后的理智,低着头,挺着那对恐怖的獠牙,就朝着小虎猛冲过去! “小虎!躲开!”李越眼角瞥见,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被李越扔下来的进宝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如同一道灰色闪电,猛地从侧后方扑上,一口死死咬住了猪王的大枪!剧烈的疼痛让猪王冲势一滞,庞大的身体微微一偏。 就是这毫厘之差,韩小虎没有被獠牙直接开膛破肚,但还是被猪王沉重如山的肩部狠狠撞了一下! “嘭!”小虎如同被一辆卡车侧面刮到,整个人被撞得凌空飞起,摔出去好几米远,倒在雪地里一时爬不起来。 而此刻,李越已经将弹夹拍进枪里,“咔嚓”一声拉栓上膛!转身,就看到那头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猪王,在甩开进宝后,再次调整方向,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他猛冲过来!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瞄准! 李越完全是凭借本能,几乎是枪口刚抬起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也许是他们命不该绝,也许是山神爷在收走了巨大的风险后,终于网开一面。这仓促间近乎盲射的一枪,子弹竟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顺着猪王大张的、流淌着涎水和血沫的巨口斜上方钻入,穿过软组织,精准地从眼窝后方钻入了它的大脑! 猪王前冲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赤红的瞳孔中光芒涣散。它那如同小丘般的身体,凭借着最后的惯性,依旧朝着李越碾压过来! 第60章 异宝 李越拼尽全力向旁边一跃,脚下却被一头死野猪绊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轰!” 猪王沉重的尸体擦着他的身体掠过,然后侧翻着压了下来,一条粗壮的前腿和半边肩膀,正好重重地压在了李越的腰腹之间! “呃——!”李越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到了喉咙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压力从腹部传来,他感觉自己的大肠都快要从屁股里被硬生生挤出来了!呼吸瞬间被阻断,鲜血涌上鼻腔,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看到了早已过世的爷爷奶奶,在一片白光中微笑着向他招手…… “越哥!!”韩小虎挣扎着爬起,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抬着猪王沉重的躯体。进宝也焦急地围着打转,最后咬着李越的棉袄袖子,四爪蹬地,拼命向外拉扯。 “嗬……嗬……”李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气声,意识在逐渐远离。 就在他感觉快要彻底窒息,沉入那片白光之时,腰腹间的巨力猛地一松!大量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刺痛。 韩小虎终于将他从猪王身下“扣”了出来。 李越瘫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他看着旁边那具如同小山般的猪王尸体,又看了看灰头土脸、嘴角带血却关切地看着他的韩小虎,再看了看不停舔舐他脸颊的进宝。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娘的,这猎打得……差点把命都交代了。 李越瘫靠在旁边一头冰冷的野猪尸体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剧烈的疼痛,尤其是腰腹之间,仿佛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被山风一吹,刺骨地凉。他一边龇牙咧嘴地缓解着痛苦,一边在心底进行着最严厉的检讨。 太大意了!实在是太大意了! 这段时间,无论是黑瞎子沟的猎熊,还是之前顺风顺水的狩猎,都太过顺利,让他和韩小虎潜意识里放松了警惕,忘记了这老林子最基本的生存法则——枪,就是猎人的命!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刚刚进行过激烈猎杀、身处猎物堆积的血腥之地时,枪里的子弹绝不能空!他们竟然犯下了如此致命且低级的错误,差点就用生命为此买单。 他喘着粗气,看着旁边那具如同小山般的泡卵子尸体,心头仍有余悸。这头猪王的凶猛与强悍,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然而,与他这副狼狈不堪、浑身剧痛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韩小虎。这小子被猪王撞那一下,当时看着吓人,但活动了一下筋骨后,发现除了些淤青和酸痛,竟然没啥大碍,年轻的身体和不错的运气让他恢复得极快。 这傻小子见李越暂时动弹不得,竟然抄起侵刀,就朝着那头泡卵子走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越哥,你先歇着,我给这大家伙放放血,别沤坏了……” 李越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虎利落地一刀划开了泡卵子庞大的腹部。 随着内脏的暴露,一股极其浓烈、难以形容的“沤臭味”瞬间爆发出来!这味道不同于普通野猪内脏的腥臊,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腐败、发酵后产生的混合着腥臭、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 “呕——!”韩小虎离得最近,被这股恶臭迎面一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干呕一声,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差点摔个跟头。 这可苦了靠在附近、还没喘匀气的李越!那恶臭如同实质的攻击,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本就翻腾的五脏六腑更加难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挣扎着想站起来离远点,结果脚下被一滩滑腻腻的、刚从猪王体内流出的内脏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又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上、鞋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沫和不明粘液。 “妈的!”李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后怕,看着鞋上的污秽,怒火上涌,爬起来后,对着那摊散发着恶臭的内脏狠狠踹了一脚! 就是这一脚,他感觉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硌得生疼。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动作瞬间僵住。不对劲!今天开了几十个野猪膛,哪头野猪的内脏不是软乎乎的?怎么这泡卵子的肚子里会有这么硬的东西?难道这畜生真成精了,练就了传说中的“铜脾铁胃”?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和周围的恶臭。他忍着不适,重新掏出侵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割开了那个明显鼓胀、颜色深暗、触感坚硬的胆囊。 刀锋划过,一块椭圆形的、表面粗糙、颜色暗沉如同土块,但质地明显是石头的东西,混合着浓稠的胆汁,“咕噜”一下滑了出来,掉在雪地上。 李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忍着激动,用刀尖将那玩意扒拉到旁边一个干净的雪窝子里,反复用积雪揉搓、擦拭。 随着污垢被清除,那东西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质地细腻、入手沉甸甸的石头!掂量一下,感觉足足有二三斤重! 金色的石头?从野猪胆囊里出来的? 一个只在老猎人传说中听过的名词,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李越的脑海! 猪宝!又名猪砂、猪黄 这是传说中的药材,据说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可遇不可求!只有在特定环境下,常年以草药、毒虫、毒蛇为食的老野猪体内才可能凝结而成! “发财了……”李越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虎!过来!” 韩小虎还在一旁捂着鼻子,听到呼唤,凑了过来,看到李越手里那块金灿灿的石头,也愣住了:“越哥,这……这是啥?金子?” “比金子还稀罕!这叫猪宝!”李越压低声音,语气无比严肃,“快,用油布包好,放进猎包最底下,藏严实了!绝对不能让胡胖子看到,任何人都不准说!”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东西的价值,在这个年代,搞不好真能值上两个“万元户”。一旦走漏风声,别说胡胖子,恐怕会引起无数人的觊觎,到时候就不是发财,而是家破人亡的祸端! “就是卖,也不能在牡丹江这片地界卖!”李越眼神锐利,“不行就去四九城,那里水深,能吞得下这东西,也相对安全。” 韩小虎虽然不太明白这东西具体多值钱,但看李越如此郑重其事,也意识到了重要性,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猪宝,用好几层油布裹紧,塞进了自己猎包的最底层。 藏好猪宝,李越又指着泡卵子那个异常硕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肉刺或疙瘩一样凸起的胃袋:“小虎,把那个胃也割下来,小心点,别弄破了。” 韩小虎依言照做,将那个沉甸甸的猪胃割下。李越凑近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只见那胃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珊瑚或蘑菇状的“疔”,层层叠叠,数量之多,简直能逼死密集恐惧症患者。 “我的个乖乖……”韩小虎也看得直咧嘴,“这得是吃了多少毒蛇蜈蚣,才能长出这么多疔啊?” 李越点点头,这东西也是名贵的中药材,被称为“猪肚疔”或“猪砂胃”,通常认为能化解各种虫蛇之毒,极其罕见。这头泡卵子,能长到如此体型,如此凶猛,看来绝非偶然,它在这片山林里,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其他生灵,才最终凝结出了体内的珍宝,也成为了这片区域的绝对王者。 今天,他们不仅死里逃生,更是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惊天收获。这黑瞎子沟和野猪圈,真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炼狱。 第61章 受伤 两人将泡卵子开膛破肚,取出了珍贵的猪宝和那个布满疔的怪胃后,身上的力气仿佛也随着猎物的死亡而耗尽了。李越忍着肋间传来的、如同钢针穿刺般的剧痛,和小虎一起,勉强收集了一些枯枝,在远离血腥味的地方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了一丝暖意,却驱不散李越骨子里的寒意和疼痛。他靠在一段倒木上,小心翼翼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肋骨处传来清晰的痛楚,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骨摩擦声。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肋骨肯定是骨折了,而且不止一根。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但这伤势,没有一两个月的静养,怕是难以恢复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再进山从事这种高强度的狩猎了。 韩小虎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是筋疲力尽,坐在火堆旁,看着李越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越哥,你没事吧?” “死不了,”李越咧了咧嘴,倒抽着冷气,“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得养一阵子了。妈的,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 两人就在这沉默和疲惫中等待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西边的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紫色。山坳里的血腥气吸引来了一些食腐的乌鸦,在不远处的林梢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大战后的苍凉。 终于,远处传来了爬山虎那熟悉的、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钢铁巨兽的身影冲破暮色,再次出现在了进山口。 爬山虎停下,胡胖子和那个沉默的司机跳下车。当胡胖子的目光越过那些普通野猪尸体,落到那头如同小丘般的泡卵子身上时,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俺……俺的亲娘哎……”胡胖子绕着泡卵子走了一圈,伸出手想摸摸那如同铠甲般的鬃毛和骇人的獠牙,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啧啧称奇,“这……这是野猪精吧?这么大个儿!” 那个一向沉默的司机也忍不住下了车,围着泡卵子转了两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东北话惊叹道:“野猪王!这才是真正的野猪王啊!俺在林场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成色的!” 李越撑着身子,简单地将刚才惊心动魄的遭遇说了一遍,省略了猪宝和怪胃的细节,只说是这头猪王突然返回,他们险死还生才将其击毙。 胡胖子听完,看着李越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适的状态,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其他野猪,哪里还敢让这两位功臣再动手。他连忙掏出一包好烟,塞给司机,赔着笑脸道:“老师傅,辛苦您,搭把手,帮我们把所有这些,尤其是这大家伙,都弄上车!回头我再单独谢您!” 司机看在烟和那头答应给他的黄毛子份上,也没推辞,操纵着爬山虎的液压臂和绞盘,开始将一头头野猪拖拽上车。胡胖子也挽起袖子,力所能及地帮忙固定绳索。 李越和韩小虎,以及一直警惕守在一旁的进宝,就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在暮色中忙碌。直到所有的野猪,包括那头巨大的猪王,都被牢牢地固定在爬山虎宽大的爬犁上,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 几人随后爬上爬山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颠簸,离开了这片给他们带来巨额财富,也差点带来灭顶之灾的野猪圈,朝着楞场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李越靠在冰冷的护栏上,望着身后迅速远去的、被暮霭和黑暗吞噬的山坳,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收获远超预期,但教训,也同样深刻。 几人跟着运送野猪的小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地来到了林场场部。早已得到消息的场部后勤人员点起大灯,连夜卸车、过磅称重。那头巨大的泡卵子因为体型过于惊人,且散发着一股不同于普通野猪的、带着药味和沤臭的浓烈气味,被负责验收的人嫌弃地摆在一旁,表示不收,理由是“太骚气了,怕工人吃了闹毛病”。 李越心中暗笑,正合他意。他本来也没打算卖这头猪王。 其他七十六头野猪,大大小小,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五千八百斤!按照事先谈好的五毛钱一斤,总计七千九百元整! 结算方式是极具时代特色的——整整七十九沓用纸带捆好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大摞,沉甸甸地交到了李越手中。这笔巨款,在1976年的冬天,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 胡胖子办事还算周到,又请小火车司机帮忙,将李越、韩小虎以及那头被嫌弃的泡卵子尸体,捎带到了横河子镇。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启明星孤独地挂在泛白的天幕上。 两人在车站工人的帮助下,费力地将七百多斤重的泡卵子拖到站外。韩小虎赶紧跑去叫醒了住在镇上的父亲韩老栓。 韩老栓拉着空爬犁过来,看到那头如同小山般的泡卵子时,饶是他这位老猎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到李越脸色苍白、行动不便,韩小虎也是一身狼狈,棉袄破损,脸上还带着擦伤,老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心疼得直跺脚:“你们两个混小子!这是碰上啥了?咋弄成这样?!” 听说了大致的经过,知道李越肋巴骨疼得厉害,韩老栓二话不说,立刻小跑着去镇子另一头,叫来了那个私下里卖酒精、医术尚可但收费不菲的“黑心”赤脚医生。 那医生睡眼惺忪地被拉来,检查了一下李越的伤势,摸了摸骨头,确认是骨折但没移位,便留下了几贴味道刺鼻的黑色狗皮膏药,嘱咐道:“没啥好法子,贴着膏药,好好在热炕上躺着养着,别乱动,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就看你自己恢复得快慢了。”说完,收了诊金和膏药钱,便打着哈欠回去了。 之前韩老栓说过,两人一起进山的猎物,他只抽两成。但李越这次没这么做,他直接将那七十九沓钱分成两半,硬生生塞给了韩老栓三千九百块钱! “大叔,这次要不是小虎,我们弄不回这么多猎物,也扛不住那泡卵子。这钱您必须拿着!”李越语气坚决。 韩老栓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摞钱,又看了看躺在爬犁上的泡卵子和两个伤痕累累的晚辈,嘴唇动了动,最终长叹一声,没再推辞:“行,这钱……大叔替你和小虎先收着。这泡卵子,就归你了!” 他没再提分成的事,默认了李越的安排。 事情处理完,天已大亮。李越归心似箭,也想着尽快回家上热炕养伤,便请韩老栓想办法借了一辆马车,帮忙将泡卵子运回五里地屯。这泡卵子在场部称过,开膛放血去掉内脏后,还足足有七百多斤重,靠爬犁是拉不回去了。 韩老栓很快找来一辆马车,将沉重的泡卵子抬上车,载着李越、韩小虎和进宝,朝着五里地屯驶去。寒冬腊月,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屯子里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一路顺利地到了李越家院子。 三人合力,将这座“肉山”卸在了李越的院子里,颇为壮观。 韩小虎知道李越需要静养,马上又要过年了,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进山。他手脚麻利地帮李越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漏风,这才跟着父亲,一步三回头地回韩家去了。 喧嚣、危险、收获、巨款、伤痛……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韩家父子的离开而暂时沉寂下来。 李越独自躺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家里,身下是逐渐升温、越来越滚烫的火炕。那炽热的温度透过棉褥,熨帖着他疲惫不堪、疼痛阵阵的身体,尤其是受伤的肋骨处,感觉那股钻心的疼痛都轻快、舒缓了不少。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趟,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第62章 标本? 李越在热炕上睡得并不踏实,肋骨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让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扇薄木门板给砸穿。 光是听这毫不客气、带着点财大气粗意味的动静,李越不用睁眼就知道,准是胡胖子那个家伙。 “家里不缺吃的,敲门都那么大的劲……”李越嘟囔着,忍着身体的酸痛,挣扎着爬起来,慢腾腾地挪去开门。 门一拉开,果然是一脸兴奋、胖脸通红的胡胖子。但更让李越意外的是,胡胖子身后,竟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牌卡车,发动机还嗡嗡地响着。 “越哥!好事!天大的好事又来了!”胡胖子没等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那野猪王呢?没动吧?” 李越被他吵得脑仁疼,侧身让他进来,皱着眉问:“又咋了?不是场部嫌骚气不要吗?” “嗨!场部那帮人懂个屁!”胡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咱们场长不是搞到了这么多野猪肉给职工发福利嘛,心里高兴,就跟他在牡丹江林业局的老战友打电话炫耀,顺嘴就提了一句咱们打到了个千斤重的野猪王!你猜怎么着?” 胡胖子唾沫横飞:“牡丹江林业局那边一听,说他们正在筹办一个林业博物馆,正缺这种能镇场子的大家伙做标本呢!那边领导直接发话了,这野猪王,他们收了!不按斤称,一口价,给你一千块钱!” 一千块!买一个他们本来都打算剁了做狗粮的泡卵子尸体? 李越心里瞬间明镜似的。这价格对于一头肉不能吃、只能做标本的野猪来说,绝对算是天价了。但他更清楚,牡丹江林业局那边实际出的价格,恐怕远不止这一千块,中间这差价,自然是胡胖子和中间环节的好处费。 不过,李越并没有点破。胡胖子这人虽然咋咋呼呼,但这次从联系林场、协调爬山虎、安排运输结算,确实帮了自己大忙,让他赚点也是应该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行啊,胡哥,”李越爽快地点点头,“那就按他们说的,一千块。这玩意儿搁我这儿也正发愁怎么处理呢。” “痛快!”胡胖子就喜欢李越这不上道的通透劲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咱这就装车?卡车都开来了!” 问题来了,李越家院门窄,卡车根本开不进来。这七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怎么弄出去? 没办法,只能找人帮忙。李越忍着痛,和胡胖子一起,去旁边几户邻居家敲门,说了几句好话,许了点辛苦费,一会儿留下点好肉,请了几个壮劳力过来。 于是,清晨还算宁静的五里地屯,因为抬野猪王,再次热闹起来。 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用粗木杠和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甸甸的泡卵子从院子里抬出来。这动静可比早晨马车悄悄拉回来时大多了,立刻引来了全屯男女老少的围观。 人们看着那如同小牛犊般大小的野猪尸体,看着那狰狞的獠牙和厚重的“铠甲”,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 “俺的娘哎,这么大个儿!” “这就是李越打的那个野猪王?真吓人!” “这得卖老多钱了吧?” 胡胖子是个极好面子、也懂得借势的人。他看到屯里人都在围观,眼珠一转,立刻挺起胖胖的肚子,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哈!跟大家说个事儿!咱们屯的李越同志,打到的这头野猪王,那可是为民除害了!现在呢,牡丹江林业局为了表彰他的功劳,也为了教育后人,决定把这野猪王请回去,做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让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能看到!”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众人投来的羡慕、惊讶的目光,然后才继续道:“李越同志觉悟高啊!一听是为了国家做贡献,二话没说,就决定把这宝贝捐给国家了!这是咱们五里地屯的光荣啊!”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围观群众看李越的眼神顿时又不一样了,充满了敬佩。虽然大家都知道背后肯定有钱,但“捐给博物馆”这名头,在这年代可是极其光荣的事情。 李越站在一旁,听着胡胖子满嘴跑火车,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戳穿。他知道,这是胡胖子在故意给他涨面子,树立他在屯里的威信。 最终,在全体屯民的“注目礼”下,野猪王被艰难地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胡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钱,正好十沓大团结,避开众人的视线,塞到李越手里。 暗声说道“越哥,数数,一千块,齐了!” 李越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错不了。” 胡胖子心满意足,爬上卡车副驾驶,隔着窗户对李越挥手:“越哥,你好好养伤!年后咱们再聚!” 卡车轰鸣着,载着那头曾经称霸山林的猪王和志得意满的胡胖子,在屯民们尚未散去的议论声中,驶离了五里地屯。 李越摸着怀里新得的一千块钱,又感受了一下肋骨的隐痛,看着恢复安静的院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可以消停养伤了。 肋巴骨处传来的隐痛,让李越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刚想如往常般利落地翻身起床,胸口肌肉的牵拉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只得放缓动作,一点点挪下炕。 刚简单洗漱完,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盈而急促。 “越哥!”图娅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她手里提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娘让我给你送点新蒸的粘豆包,还热乎着。” 李越心里一暖,侧身让她进来:“这么冷的天,让你起大早跑一趟。” “你这伤着,一个人咋行?”图娅说着,很自然地走进屋,放下篮子,伸手就去摸炕席,“我先把炕再烧热点,受伤的人可不能着了凉。” 她忙碌的身影在屋里穿梭,添柴、舀水、收拾昨日留下的些许狼藉。李越坐在炕沿,看着她,受伤带来的那点烦躁和无力感,竟在这琐碎的日常里被悄然抚平。没有小虎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在,这小小的土屋,因为图娅的到来,瞬间充满了“家”的生气与温馨。 接下来的两天,皆是如此。图娅几乎是日出而至,日落才归。她不仅带来了老巴图家的吃食,还动手为李越洗衣、做饭,将他本不算凌乱的屋子收拾得更加井井有条。 独处的空间,亲密的关系,让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还只是李越坐在炕上,图娅坐在炕沿,两人挨着说话,手指勾着手指,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李越会给她讲外面世界的趣闻,图娅则说着屯子里家长里短的琐事。 后来,不知是谁先主动,勾着的手指变成了十指相扣,简单的依偎变成了图娅靠在李越未受伤的那侧胸膛。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屋内的烟火气,萦绕在李越鼻尖,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越哥……”图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颊绯红,像是喝醉了酒。 李越低下头,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喉咙有些发干,揽着她肩膀的手臂稍稍用力。 温存逐渐升温。不再局限于简单的拥抱和拉手。李越的唇试探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睑,最后覆上那两片微凉的柔软。图娅起初身体一僵,随即便柔顺地回应起来,生涩而真诚。 屋外是北风的呼啸与严寒,屋内是烧得暖烘烘的土炕和交织的温热呼吸。情到浓时,李越的手掌本能地探入图娅的棉袄下,隔着薄薄的衬衣,抚上她纤细而紧实的腰肢。图娅发出一声类似小兽般的呜咽,身体微微战栗,却没有丝毫抗拒。 意乱情迷之际,李越的手沿着脊背的曲线向上,最终停留在那最后一道防线的纽扣上。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沉重的呼吸喷在图娅的颈窝。 第63章 温情 图娅睁开迷蒙的双眼,带着一丝疑惑和羞涩望向他。 李越深吸一口气,用极大的意志力将手收回,重新紧紧抱住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行……答应过你的,得留到洞房花烛夜。” 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如此草率地占有她。这是对他的姑娘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承诺的坚守。 图娅明白了他的心意,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她虽然不太懂,却知道越哥这是疼她。 不过,年轻人的探索并未完全停止。在某些耳鬓厮磨的时刻,李越还是循着本能,浅浅地品尝一下滋味也就算了。那陌生而奇妙的触感让图娅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却也在李越温柔的引导下,体验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悸动。 每一次,都是在最后关头,由李越强行踩下刹车。 天色渐晚,吃过图娅做的晚饭,又温存说笑了一阵,屯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我该回去了。”图娅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梢。 “嗯,我送你。”李越拿起手电筒。 两人并肩走在屯子安静的雪路上,脚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路。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手臂紧紧挨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一直送到老巴图家院门口,看着图娅安全进去,听到里面插上门闩的声音,李越才转身,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残留着图娅带来的气息,炕上也依旧温暖。李越躺下,望着漆黑的屋顶,肋骨处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身体的躁动慢慢平复,心里却被一种更为充盈和踏实的情感所填满。 休息了两天,肋巴骨的伤痛感明显减轻,虽然不敢用力,但正常的起居活动已无大碍。这几天和图娅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除了最后那层界限,恋人间的亲密事儿几乎尝了个遍,每次都能把图娅逗得面红耳赤,粉拳轻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旖旎又欢快的气息。 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味愈发浓了。李越盘算着,再过两天就是春节,按照和老巴图家说好的,今年他这个“准女婿”要和他们一起过年,免得他一人孤单。这几天两人加上胃口越来越大的进宝和五条飞速成长的小狗,之前储存的肉食已然消耗大半。李越琢磨着,这过年期间的饭菜可不能太单调寒酸,得提前备足年货。 一早,他便去了图娅家。老巴图见他行动自如了许多,也放下心来。听闻李越要和图娅去场部弄年货,自是赞同。 “去吧,牵着鹿去,多拉点东西回来。”老巴图吧嗒着烟袋说道。 李越应下,去鹿圈牵出了那头已被驯得服服帖帖的鄂伦春驯鹿。驯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熟练地给它套上笼头,绑好那架结实的大爬犁。 图娅穿戴整齐,围着李越给她买的红围巾,俏生生地站爬犁边。李越将她扶上爬犁坐好,自己则坐在前头,轻轻一抖缰绳,吆喝一声:“驾!” 驯鹿迈开稳健的步伐,拉着爬犁在雪道上小跑起来。寒风掠过耳畔,但身后坐着心爱的姑娘,心里却是滚烫的。进宝则在爬犁前后欢快地奔跑撒欢,引得图娅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场部旁边的黑市,越是临近过年,反而越是热闹。平日里不敢明目张胆拿出来卖的东西,这会儿也借着“年货”的名头多了起来。空气中混杂着冻货的腥气、炒货的干香和偶尔飘过的油炸糕的甜腻味道。 李越将爬犁停在市场外围,叮嘱进宝看好,便拉着图娅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他的目标很明确。首先直奔肉类摊位。自家不缺野味,但过年讲究个齐全。他买了一大扇新鲜的排骨,几根硕大的猪棒骨准备熬汤,又称了十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让丈母娘做红烧肉和炸丸子。 “娅,看看还有啥想吃的?”李越侧头问身边的图娅。 图娅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旁边摊位上的东西:“越哥,买点冻梨和冻柿子吧?还有那个……粘豆包!” “买!”李越笑着应下,大手一挥,又采购了满满一布袋的冻梨冻柿子,以及好几盖帘黄米面的粘豆包。 接着,他又补充了些家里缺少的调味料,打了满满一瓶酱油和醋。看到有卖罕见水果罐头的,虽然价格不菲,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一瓶黄桃罐头和一瓶山楂罐头,准备给图娅甜甜嘴。 最后,他目光扫过一个角落,看到一个老乡面前摆着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马哈鱼,心中一动。过年吃鱼,年年有余,图个吉利。他上前挑了一条最大的,又买了一些干海带和粉条。 东西越买越多,爬犁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五花肉、排骨、棒骨、冻鱼、粘豆包、冻水果、罐头、调料、粉条海带……林林总总,丰富程度远超寻常屯户家的年货。 图娅看着几乎堆满的爬犁,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越哥,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李越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第一个和你家一起过的年,必须像样点。再说了,咱现在不缺这个。”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豪气让图娅安心下来,脸上洋溢着被宠溺的幸福光彩。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李越和图娅没有惊动旁人,悄悄将驯鹿套好爬犁。这一次,爬犁上没有沉重的年货,只坐了两个人。 李越小心翼翼地将图娅扶上爬犁,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既能护着她,也能让她靠得舒服些。他肋骨的伤虽好了些,但驾驭爬犁这种小幅度的活动还能应付。 “咱们去后山边上转转,透透气。”李越在图娅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哄慰和共享秘密的亲昵。 图娅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轻轻点头,脸上既有对违反阿布禁令的些许忐忑,更有能与李越单独行动的兴奋。她回头叮嘱进宝:“进宝,跟着,别乱叫。” 通人性的进宝摇了摇尾巴,安静地跟在爬犁旁。 李越轻轻一抖缰绳,驯鹿便迈开步子,拉着轻快的爬犁,平稳地驶出屯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冷风拂面,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暖融融的气息。 他们没有进深山,就在离屯子不远、林木相对稀疏的后山边缘地带停了下来。这里地势平缓,视野也还算开阔,既满足了李越想弄点野味的想法,也符合图娅“必须在眼皮子底下”监督的要求。 李越将爬犁停在一处背风的坡下,让图娅坐在爬犁上等着,自己则拿着弹弓,带着进宝,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活动。图娅的目光始终紧跟着他,像个最忠诚的哨兵。 冬日的山林寂静,但生命的气息并未完全隐匿。李越的猎人本能和进宝灵敏的嗅觉很快便发现了目标——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沙半鸡。 他示意进宝潜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找好角度,泥丸从弹弓中激射而出。 “噗!”一声闷响,一只沙半鸡应声倒地。进宝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迅速将战利品叼了回来,放在图娅坐的爬犁前。 图娅看着羽毛丰满的沙半鸡,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对着李越竖起了大拇指。 李越受了鼓励,精神更振。他又如法炮制,在不大的活动范围内,陆续又打到了两只飞龙和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每次成功,他都会回头朝图娅扬一扬手中的收获,图娅则回以灿烂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雪地上,也洒在这一对年轻人身上。他谨慎狩猎,她翘首以盼,进宝安静地穿梭警戒,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充满生机的冬日画卷。 第64章 青羊 “够了够了,越哥!这么多够了!”图娅看着爬犁前摆放着的几只肥硕野味,生怕李越累着或是动作太大牵动伤口,连忙小声喊道。 李越也确实感到肋下有些隐隐作痛,知道不可过分,便从善如流地收了手。他走回爬犁边,将最后的猎物放好,看着图娅亮晶晶的眼睛,笑道:“这下,年夜饭的彩头够了。” 图娅用力点头,伸手帮他拍掉肩头蹭到的雪沫:“嗯!阿布和额吉肯定高兴!” 两人重新坐上爬犁,李越调转鹿头,朝着屯子的方向返回。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轻松愉快。爬犁上载着的不仅是新鲜的野味,更是两人共同守护的小秘密和合作的成果。 图娅赶着爬犁,载着收获的飞龙野鸡,和李越一起沿着来路返回。爬犁刚在雪地上滑行没多远,一直安静趴在爬犁上的进宝忽然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向侧前方一片灌木丛生的缓坡。 李越瞬间警觉,轻轻拍了拍图娅的手让她停下。他利落地翻身下了爬犁,顺手抄起放在爬犁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目光锐利地投向进宝警示的方向。 图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又撞上野猪甚至熊瞎子,急忙伸手想去拉李越的衣角:“越哥,咱东西够了,快回来,回家吧!” 李越没有回头,但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传来:“别怕,是好东西,青山羊!这玩意温顺,没危险,肉还贼香!这几只够咱们过年好好吃几顿了!” 图娅顺着他的目光仔细望去,果然看到几只体型匀称、毛色青灰的山羊正在坡上悠闲地啃食着石缝里露出的干草。她想起阿布说过,青山羊肉质鲜美,是难得的美味,而且确实不像野猪那般具有攻击性。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虽然还是担心李越的伤,但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背影,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好抿着嘴,紧张地注视着。 李越示意进宝跟上,一人一犬借着地形掩护,半匍匐着向前靠近。进宝经过多次狩猎,早已默契十足,学着李越的样子,压低了身体,悄无声息地移动。一直逼近到五六十米的距离,那几只青山羊似乎还未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李越屏住呼吸,稳稳定住身形,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命中目标,两只体型较大的成年青山羊和一只半大的小羊应声倒地,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枪声响起的同时,进宝如同一道黄色闪电般冲了出去。但这青山羊素以速度和敏捷著称,受伤未死的个体挣扎逃窜的速度极快,饶是进宝也没能像往常一样活捉到一只。 图娅在爬犁上看得真切,见李越成功猎到三只青山羊,之前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她立刻展现出了草原女儿的干练,一抖缰绳,驾驭着驯鹿爬犁,直接朝着猎物倒地的方向冲去,速度甚至比徒步的李越还要快上几分。 还是图娅先赶到了地方。两人配合默契,迅速给三只青山羊放了血,并就地开膛破肚。李越特意叮嘱图娅,将羊心、羊肝、羊肚等内脏小心地收拾起来,没有像处理其他猎物那样丢弃。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李越一边将最大的那只青山羊扛上爬犁,一边对图娅说,“等我伤再好点,给你做一顿我老家的羊杂汤,那味道,绝了!”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上辈子在鲁省老家喝到的、让他魂牵梦绕的那口鲜辣浓香。 图娅认真地将内脏用油纸包好,放在爬犁最稳妥的位置。 三只青山羊加上之前的飞龙野鸡,爬犁顿时变得沉甸甸。两人无法再乘坐,便牵着驯鹿,徒步往回走。好在离家已不远,走了约莫四十多分钟,便看到了图娅家那熟悉的院落。 因为春节要在老巴图家过,这些猎物自然就直接放在了图娅家里。看着爬犁上丰盛的收获,尤其是那三只肥壮的青山羊,老巴图闻声出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化为欣慰和赞许。他拍了拍李越未受伤的那边肩膀,李越以为老蒙古会说自己一顿呢,意外的是老蒙古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全是认可。 处理青山羊,对于老巴图这样的老蒙古来说,简直是如同喝水吃饭般娴熟自然。他接过猎物,示意李越和图娅去休息暖和,自己则拿出锋利的剥皮小刀,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根本无需李越再插手,一切都在老巴图稳健的手中,井然有序地变成准备下锅的鲜美食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被一阵急促又清脆的叫门声吵醒了。门外传来图娅带着笑意的声音:“越哥!快起来!羊肉全都按你说的剔好啦!你要煮汤的羊骨头,阿布也按你的吩咐泡了一夜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就等你这个‘李大厨’过去掌勺烧羊杂汤呢!” 李越听着姑娘语气里的期待和催促,昨日的疲惫和伤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他笑着应了一声,利索地起身,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图娅再次来到了老巴图家。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清新的羊肉膻气,只见院子里的大木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分门别类好的羊肉:精瘦的肉块、肥嫩的肋排,旁边几个大盆里,是浸泡在清水里、显得格外白净的羊骨头和已经清洗过的羊杂。 老巴图正坐在门口吧嗒着旱烟,看见李越来了,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长辈对能干晚辈的认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丈母娘也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着其他的食材。 李越也不含糊,撸起袖子就干。他回忆着上辈子在鲁省老家见识过的地道羊汤做法,先是架起大铁锅,将泡好的羊骨头冷水下锅,加入姜片、葱段,大火烧开,仔细撇去浮沫。这一步是为了去除腥膻,能进一步保证汤的鲜度和浓白。 然后,他将焯好水的羊骨头捞出,用清水再次冲洗干净。重新起锅,放入骨头,加入足量的冷水,扔进几片老姜、一小把干辣椒,便盖上锅盖,用旺火猛烧。待汤色渐渐变得奶白,沸腾翻滚时,才转为小火,让汤汁在时间的酝酿下慢慢浓缩鲜香。 接着,他另起一锅,将处理干净的羊杂放入,再加入料酒、姜片煸炒,去除异味。 估摸着羊骨汤熬得差不多了,李越将煸炒好的羊杂倒入沸腾的羊汤中,继续熬煮,让羊杂的独特风味与骨汤的浓香充分融合。最后,撒入适量的盐调味,一锅汤色奶白、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鲁省风味羊杂汤便大功告成。 这时,老巴图也把屯长王满仓请了过来。王满仓一进院门,就抽了抽鼻子,朗声笑道:“嚯!老远就闻着香味了!还是李越你小子有本事,这又弄出什么好嚼咕了?” 中午,图娅家的炕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的羊杂汤,旁边放着切好的羊肉、一碟碟炸好的辣椒油、切碎的香菜末和葱花,还有老巴图家自己腌的咸菜,以及温好的北大荒酒。 李越、王满仓、老巴图三人盘腿坐在炕上,图娅和额吉在一旁照应着。几人围着炕桌,每人面前都盛了一大碗浓白的羊汤,根据自己的口味加入辣椒油、香菜。 “来,满仓叔,阿布,尝尝看,这就是我老家那边的羊汤做法。”李越招呼着。 王满仓和老巴图端起碗,先吹开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瞬间,羊骨熬制出的浓郁醇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膻味的鲜美在口中炸开,配合着辣椒油的香辣,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在这寒冷的冬日,简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好!真好!”王满仓赞不绝口,又夹起一筷子羊杂放入口中,咀嚼着那富有韧劲又入味的口感,连连点头。 老巴图没说话,但喝汤的速度和脸上舒展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65章 心事 几人就着鲜美的羊汤,吃着软烂的羊肉,不时碰杯喝着辛辣的北大荒酒。半斤酒下肚,屋外是天寒地冻,屋里却暖意融融,几人吃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红润,谈笑风生。 这顿地道的鲁省羊汤,不仅温暖了他们的肠胃,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午后,阳光斜照,酒足饭饱的屯长王满仓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老巴图也有些微醺,靠在炕头打着盹。丈母娘收拾着碗筷,看着女儿图娅和李越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了几句,然后两人便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又悄悄溜出了院子,看方向,自然是往李越那小屋去了。 丈母娘张了张嘴,想叫住女儿,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转头看了看炕上假寐的老伴,知道他心里也跟自己一样,装着事儿。 虽说两个孩子已经定亲,聘礼也收了,算是板上钉钉的准夫妻。可这毕竟还没正式过门结婚不是?图娅这丫头,现在一天到晚几乎长在了李越那儿,这孤男寡女的,年轻人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万一,万一一个把持不住,结婚前让图娅肚子里揣了崽子,那在这屯子里,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背后嚼舌根子嚼一辈子的。 老两口心里这份隐隐的担忧和不是滋味,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藏在这满心认可和欢喜之下。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在李越那间暖烘烘的小屋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没有了外人,两人更是亲密无间。图娅被李越揽在怀里,坐在炕沿,细碎地说着体己话。温存之间,难免情动。李越的手不老实地探入她的衣襟,抚上那日渐丰腴的腰肢,唇舌也在她颈间流连,惹得图娅面红耳赤,身子发软,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 “越哥……别……”图娅的声音带着颤,更像是无力的邀请。 李越呼吸粗重,动作也愈发大胆,确实如他心中所想,“该尝的、能干的”几乎都体验了个遍,在这小小的土炕上,探索着彼此身体的秘密,将情欲的边界推向极致。 但每每到了最后那关键时刻,李越总能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停下来。他紧紧抱着怀中意乱情迷的姑娘,将滚烫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地重复着那个承诺:“不行……说好的,留到洞房花烛……” 他尊重图娅,也尊重老巴图一家,更尊重自己许下的诺言。这份克制,在情浓似火时显得尤为珍贵。 图娅在他怀里慢慢平复着呼吸,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满满的安心和甜蜜。她知道,她的越哥,是个真正的君子,是能托付一辈子的人。 所以,老巴图夫妇的担忧,一半是事实——两个年轻人的确亲密得过了火;另一半却是多虑——李越心中那条名为“责任与尊重”的底线,划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清晰和坚定。这午后偷来的私密时光,充满了激情与克制,是独属于他们两人,无法与外人言的秘密。 在李越那间只属于两人的小世界里,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陆续熄灭,寂静笼罩下来,李越才惊觉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呀,这么晚了!”图娅也慌了神,连忙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得赶紧回去了,不然阿布额吉该着急了。” 李越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分寸。他帮图娅系好围巾,仔细裹严实了,这才提上马灯,牵着她的手,踏着清冷的月光,将她往家送。 雪夜的路格外安静,只有脚下“嘎吱”的声响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两人都没多说话,但紧握的双手和偶尔交汇的眼神,流淌着无需言说的亲昵与暖意。 快到图娅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走近了,才看清正是老巴图。 图娅下意识地想缩回被李越牵着的手,但李越轻轻握了一下,示意她别怕,然后才坦然松开,上前一步:“阿布。” 老巴图“嗯”了一声,目光在女儿泛着红晕的脸颊和李越身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没有责备,但也谈不上多热情。他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对李越说道: “时候不早了,回去的路上慢着点,道上滑。”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是这么一句朴素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它既是一位父亲对晚辈的嘱咐,也隐隐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哎,知道了阿布,您放心。”李越恭敬地应道。 老巴图没再说什么,冲着图娅微微偏了下头:“进屋吧。” 图娅偷偷看了李越一眼,低声说了句“越哥你慢点”,便乖巧地跟着父亲走进了院子。 “哐当”一声,院门在老巴图身后被轻轻关上,也隔绝了门内外的两个世界。李越站在门外,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一丝无奈的笑。 他提着的马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转身,独自一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道确实有些滑,但他脚步稳健。老巴图那句叮嘱言犹在耳,他知道,这是长辈的默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分寸,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而门内,图娅或许正接受着父母目光的审视,或许只是被叮嘱几句女儿家该有的矜持。但无论如何,这一天,伴随着羊汤的余香和夜幕下这意味深长的叮嘱,就此落下了帷幕。 腊月三十,除夕。 李越一早醒来,侧耳倾听,院外却没有响起预料中那熟悉又轻快的敲门声和呼唤。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只有进宝在炕边甩尾巴的细微声响。 他心下有些空落落的,但随即自我宽慰:“今天是年三十了,图娅家里要准备年夜饭,炸果子、炖肉、包饺子,事情多着呢,她肯定是在家给额吉帮忙,才没空过来。” 这么想着,他便也按捺下心思,起身穿衣。先是喂饱了进宝和五条越发圆滚滚的小狗崽,又拿起扫帚,将院子里昨夜可能被风吹落的浮雪和杂物仔细清扫干净。望着焕然一新的小院,过年的仪式感才渐渐充盈起来。 中午,他独自在自己屋里,就着昨日的剩羊汤和下酒的咸菜,简单祭了祭五脏庙。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正是图娅。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红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只是那双往常亮晶晶的眸子里,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嘴角也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委屈。 “越哥。”她喊了一声,声音也不如往日清脆。 “来了。”李越笑着迎上去,想拉她的手,却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躲闪。 “阿布和额吉让我来叫你过去,准备吃年夜饭了。”图娅说着,眼神瞟向别处,“我们……这就走吧?” 李越看出她情绪不高,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他点点头,锁好门,便和图娅并肩往她家走去。 屯子里的雪路被踩得结实,两旁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偶有孩童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声传来,增添了几分年节的热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在路过一片枝头挂满晶莹树挂的小树林时,李越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无人,一把拉住图娅的手,轻轻将她带进了树林的阴影里。 “怎么了?受委屈了?”李越将她圈在自己和树干之间,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是不是昨晚回去,阿布和额吉说你了?” 图娅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鼻子一酸,别开脸,不肯说话,只是眼眶微微泛了红。 李越也不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耐心地等着。 僵持了片刻,图娅终究是抵不过他的温柔攻势,尤其当李越俯下身,轻柔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睑,最后印在她紧抿的唇上时,她那点小别扭瞬间土崩瓦解。 第66章 表态 “也……也没骂我……”图娅终于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就是说……说我们还没成亲,让我……让我注意点影响,别总往你这跑,怕……怕别人说闲话……”她越说越委屈,觉得父母不信任她,也仿佛玷污了她和李越之间纯粹的感情。 李越听完,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傻丫头,阿布和额吉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好。屯子里人多口杂,他们是怕你吃亏,怕我辜负你。这是父母心,不是不信你。” 他顿了顿,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花,语气更加温柔:“再说了,你越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们说好的,洞房花烛,一天都不会提前。咱们清清白白的,不怕人说。以后白天你来,我高兴,晚上我早点送你回去,让阿布额吉放心,好不好?” 图娅看着他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疙瘩瞬间被熨平了。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被他这样哄着,感觉格外受用。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进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走吧,”李越拍了拍她的背,“别让阿布额吉等急了,年夜饭要紧。” 两人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襟,重新走上大路。这一次,图娅的手主动塞进了李越的大手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那个充满温暖、食物香气和团圆期盼的家走去。 整个下午,图娅家的厨房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蒸汽氤氲,灶火从未停歇。丈母娘的身影在锅台与水缸之间忙碌穿梭,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这几年,因为外头风气的缘故,春节过得冷清,往往只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饺子,便算过了年,少了往昔的热闹和丰盛。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未来女婿李越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和食物,更给这个家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底气。今年的年夜饭,质量堪称是直线上升,是这几年里从未有过的丰盛。 堂屋的炕桌被擦得锃亮,上面已经摆满了碗碟。正中央是两个硬核主菜:一个是老巴图从昨天就开始用瓦罐、文火精心煨炖的一对熊掌,汤汁浓稠,胶质充盈,散发着霸道而独特的香气;另一个则是图娅母亲操刀的一大盆手把青羊肉,选用最肥嫩的部位,只是用清水加盐煮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青山羊本身的鲜甜,吃的时候用手撕扯,蘸上韭菜花酱,原汁原味,豪迈过瘾。 围着这两个“硬菜”的,是几道分量十足的东北炖菜:酸菜丝吸饱了油脂,与厚实的野猪肉块同炖,酸香开胃,解腻增鲜;另一锅酸菜则是与新鲜的猪排骨相伴,排骨软烂脱骨,酸菜浸润了肉汤,滋味醇厚。旁边还有一整条煎得金黄后红烧的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以及一只肥硕的炖鸡,金黄的表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主食是酸菜猪肉馅的白面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盖帘上,只等下锅沸腾,便能端上桌来。 望着这一桌琳琅满目、有鸡有鱼、有山珍有野味的年夜饭,李越心中不禁感慨。就这一桌菜的规格和质量,在这个物资匮乏、普遍清贫的年代,恐怕连黑省省委书记家的团年饭,也不过如此了吧?甚至那对稀有的熊掌,怕是省委书记也未必能时常享用。这不仅仅是食物的丰盛,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里,能力和地位的无声证明。 天色渐暗,外面零星响起了鞭炮声。老巴图郑重地点亮了屋里的煤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线笼罩着餐桌。一家人——老巴图、额吉、图娅、李越,围坐在炕桌旁,就连进宝也趴在炕角,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来,过年了!”老巴图端起酒碗,声音洪亮,脸上带着久违的舒畅笑容。 “过年好!”李越和图娅也连忙举杯,额吉则笑着给每个人夹菜。 屋外是北国的风雪与严寒,屋内却是暖意融融,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伴随着杯盘交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几杯醇厚的北大荒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看着满桌的丰盛,感受着家的温暖,李越觉得是时候将心里的规划说出来了。他端起酒杯,郑重地敬向老巴图和图娅的母亲: “阿布,额吉,趁着今天过年,我也跟二老表个态,定个准信儿。” 桌上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图娅更是停下了筷子,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期盼。 “等开春,地一化冻,”李越语气坚定,“我立马就去找工匠,备材料,把新房盖起来!我盘算好了,最晚到六月份,一定让图娅风风光光地嫁进我们的新房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脸颊绯红的图娅,继续说道:“这新房,我打算盖得宽敞点,多弄几间屋。到时候,阿布和额吉你们就别住在这生产队的马圈院里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也好好享享福,这边院子到底还是太憋屈了些。” 这个提议让老巴图和额吉都愣了一下。盖新房、娶图娅,这是早就说定的,他们不意外。但李越主动提出让他们也搬过去同住,这份孝心和诚意,却让他们心头一热。 丈母娘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盖房子是大事,到时候让你阿布去给你帮忙,他有力气,也能帮你盯着点。”这算是直接同意了盖房和婚事的时间表。 然而,对于搬过去同住,老巴图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他咂了一口酒,看着李越,目光里是长辈的通达和固执:“你们小两口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们老两口在这马圈院住了半辈子,习惯了,清静。跟你们年轻人住一块,我们嫌闹腾,你们也拘束。” 丈母娘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李越,你有这个心,额吉和阿布就比吃了蜜还甜。但我们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就不去搅和你们的新日子了。” 李越先是有些错愕,随即看到图娅悄悄投来的、带着一丝了然和羞涩的眼神,他猛地回过味来! “太闹了”…… 是啊,要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就住在隔壁,甚至同一个屋檐下,那晚上他想和图娅亲热一下,岂不是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连说句私房话都得压低声音,这夫妻生活还怎么过得恣意?也是,还真怕到时候自己和图娅耍不开! 想通此节,李越心里那点坚持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暗暗佩服老丈人的英明和体贴。这老蒙古,看着粗犷,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早就替他们小两口想到了这一层。 他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尴尬又了然的笑容,连忙端起酒杯:“阿布,额吉,你们考虑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全。那这样,新房盖好了,就在旁边,来往也方便。你们二老有啥事,随时言语一声就行!” 这个小小的插曲,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中轻轻揭过。一顿年夜饭,不仅吃得肚皮滚圆,心情舒畅,更是将未来的蓝图勾勒得清晰而圆满,每个人都找到了最舒适、最自在的位置。窗外的寒意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屋内的暖意,一直渗到了每个人的心底。 大年初一,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耀眼的白。按照商量好的,李越和图娅要去镇上看看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扭秧歌。老巴图和额吉都笑着摆手,说年纪大了,喜欢清净,受不了那人挤人的喧闹,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玩。 李越套好驯鹿爬犁,将图娅裹得严严实实,两人便兴致勃勃地出发了。镇上的广场果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穿着鲜艳服装的秧歌队踩着高跷、划着旱船,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但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广场周边那些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的小吃摊给吸引了过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乌黑油亮的冻梨、刚刚崩好还带着热气的爆米花……每一样都勾动着馋虫。 “越哥,糖葫芦!”图娅眼睛一亮,指着那个插满红色果实的草靶子。 第67章 害口? “买!”李越笑着,牵着她的手挤过去。问了价格,才一毛钱一串,在这年头确实便宜。他看着图娅咬下第一颗山楂时那满足的、被糖壳粘住嘴唇的可爱模样,心里一动。 “大爷,您这还有多少串?”李越问那卖糖葫芦的老头。 老头一愣,数了数:“这……这靶子上还有百十来串吧……” 李越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都包圆了,您这靶子我也要了,方便拿。” 老头和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十块钱!这够买多少斤肉了!图娅也惊讶地扯了扯李越的袖子:“越哥,太多了,吃不完的!” “没事,吃不完拿回家,给屯里小孩分分,过年嘛,图个高兴。”李越爽朗一笑,接过那沉甸甸、红艳艳的糖葫芦靶子,扛在了肩上。 这一下,他俩瞬间成了整个广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扛着这么一个“糖葫芦树”,别说扭秧歌了,连走路都费劲。两人看着爬犁上这无比扎眼的“年货”,相视一笑,都觉得那喧闹的秧歌似乎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回家?”李越挑眉问。 “回家!”图娅用力点头,手里还举着两串糖葫芦。 于是,爬犁调头,载着这对年轻人和他们的“糖葫芦森林”,在路人惊愕又羡慕的目光中,嘚嘚地返回了五里地屯。 到了家,丈母娘闻声出来,本想问问秧歌热闹不,一眼就看到爬犁上那密密麻麻、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靶子,惊得手里拿着的笤帚都差点掉地上。 “这……这都是你们买的?!”丈母娘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翼翼从爬犁上下来的女儿,尤其是女儿的肚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冒出一个让她又慌又喜的念头: ‘老天爷!买这么多酸的?!这……这难道是……老人们说的‘酸儿辣女’?!图娅这丫头……这才定亲多久,难道是怀里揣上崽了?!’ 这误会,可就闹大发了!院子里,李越和图娅还在为这“壮举”傻乐,而丈母娘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开始盘算着是该赶紧找接生婆问问,还是先瞒着等日子再长点看看……年初一的下午,就在这堆糖葫芦引发的、无声的震惊与猜测中,变得格外戏剧起来。 老巴图和丈母娘看着爬犁上那一片红艳艳、足有百十串的糖葫芦,心里那点蒙古人的率直和焦急再也按捺不住了。这还了得!未婚先孕,在屯子里可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老巴图脸色一沉,丈母娘更是直接上前,一把拉住还懵懂不知的图娅,又眼神复杂地看了李越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俩,进屋来!” 李越和图娅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两人乖乖跟着进了屋,门被老巴图从身后关上,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不等两人开口,丈母娘就压低了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说道:“李越,图娅,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已经这样了,你们也就别非得等到六月份盖好房子再结婚了!” 李越和图娅更懵了,满头雾水。“哪样了?”李越下意识地问。 丈母娘脸一红,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还装傻!图娅这都……都开始害口了!喜欢吃酸的,这就是怀儿子了!到时候等肚子显怀了再办事,你让图娅和他阿布的脸往哪搁?咱们蒙古人家,可不能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害口?”“怀儿子?”“肚子显怀?”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李越和图娅耳边炸响。两人愣了好几秒,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窗外爬犁上那堆成了小山的糖葫芦,再结合老两口那严肃、焦急又带着点羞愤的表情…… “噗——哈哈哈哈哈哈!” 李越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即越想越好笑,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图娅先是愕然,随即也明白了这巨大的误会,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好笑,抡起小拳头就捶在李越的背上:“都怪你!都怪你!买这么多破糖葫芦!让阿布和额吉误会了吧!笑!你还笑!” 她一边打,自己也一边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老巴图和丈母娘被两人这反应弄糊涂了,面面相觑。 李越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赶紧解释:“阿布!额吉!误会!天大的误会!图娅没害口,更没怀孩子!她就是……就是今天看着糖葫芦想吃,我觉得便宜,就一下子买多了!真没别的意思!您二老想多了!” 图娅也红着脸,跺脚道:“额吉!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馋零嘴儿了!跟……跟那个没关系!” 老两口看着女儿又羞又急、李越笑得毫无心虚的样子,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搞了半天,是他们俩老家伙看到一堆酸东西,就自行脑补了一出大戏? 李越见二老神色松动,立刻收敛笑容,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和认真,对着老巴图和丈母娘保证道:“阿布,额吉,你们放心。我李越说到做到,在没风风光光把图娅娶进门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图娅、让你们二老蒙羞的事情!我向长生天起誓!”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坦荡,由不得人不信。 老巴图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缓缓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好小子,阿布信你!” 丈母娘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胸口:“哎哟,可吓死额吉了……没这事就好,没这事就好……是额吉想岔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只有图娅,在听完李越那番“义正辞严”的保证后,偷偷在他背后暗暗飞了一个白眼,心里啐道:‘哼!说得好听!你是没突破最后那关,可……可该碰的不该碰的,哪样少了?简直就是……就是坏家伙!’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又飞起两朵红云。 老巴图和丈母娘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着眼前这对般配的年轻人,虽然闹了个大乌龙,但李越的担当和图娅的娇憨,反而让这年初一的日子,变得更加真实和温暖起来。那堆惹祸的糖葫芦,此刻看起来,也只剩下甜滋滋的年味儿了。 年节的热闹气氛渐渐沉淀下来,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李越的肋巴骨伤势好了大半,日常活动无碍,但想要进深山应对大型猎物还为时过早。两人待在家里,除了温存说笑,多少有些闲得发慌。 这天,李越看着窗外覆雪的后山林子,忽然想起年前给小虎买金鹿猎枪时,在供销社的柜台角落里瞥见的几把工字牌气枪。那玩意声音小,威力对付灰狗子、跳猫子之类的小型动物绰绰有余,正好适合他现在的情况——既能解解手痒,打点小猎物攒皮毛,又能不费大力气地练练枪法,可谓一举多得。 他把这个想法跟图娅一说,本以为经历过猎熊和野猪王的险情,图娅会对任何动枪的事情心有余悸,多少会劝阻一下。 没想到,图娅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非但没有反对,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雀跃道:“这个好!后山林子里灰狗子可多了,皮毛冬天正好!打回来还能给阿布做副皮手套!” 李越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刚觉得省了哄劝的功夫,图娅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不过,”图娅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和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得买两把!” “两把?”李越讶异。 “对呀!”图娅理直气壮,“一把给你,一把给我!我也要打!凭什么只能你们男的玩枪?我小时候看我阿布摆弄猎枪,早就想试试了!再说了,你伤还没好利索,我跟着去,还能……还能保护你呢!”她最后一句说得有点虚,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是实实在在的。 第68章 工字牌 李越看着她那跃跃欲试、仿佛自己要成为女枪手的神情,不由得失笑。他想起图娅骨子里流淌的蒙古血液,对于骑马射猎似乎有着天生的向往,之前看他用弹弓和步枪时就时常露出羡慕的眼神。如今有相对安全、易上手的气枪,她想尝试也在情理之中。 “行!”李越爽快答应,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买两把!咱们也来个夫妻双双打灰狗!看看谁打的灰狗子多!” “谁跟你夫妻双双……”图娅红着脸啐了他一口,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肯定是我打得多!我眼神好!” 意见达成一致,两人都是行动派。第二天,李越就套上爬犁,带着图娅再次去了场部供销社。果然,那几把工字牌气枪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落灰。这年头,屯里人要么用老祖宗传下的弓箭、夹子,要么就用真枪实弹,对这种“小孩玩具”般的气枪需求不大。 李越财大气粗,直接指着柜台:“同志,这两把气枪,我都要了,再给我来二十盒铅弹。” 售货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俏生生的图娅,没多问,利索地开票收款。 拿着崭新的两把气枪和沉甸甸的铅弹,图娅比自己买了新衣服还高兴,一路上反复摩挲着冰冷的枪管和光滑的木托,叽叽喳喳地问着李越怎么瞄准,怎么装弹。 回到家,李越先在院子里简单地教了她如何操作、如何瞄准。图娅学得极其认真,那股聪明劲儿和手眼的协调性让李越都暗自称赞。 “走!现在就去后山试试!”图娅迫不及待,拉起李越就要出发。 于是,年后寂静的山林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道风景:一个高大青年和一个红衣姑娘,各自扛着一把气枪,带着一条兴奋的黄狗,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搜寻着目标。不时响起“噗”、“噗”的轻微气枪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或是遗憾的叹息,或是击中目标后姑娘压低的、充满成就感的欢呼。 李越的枪法自是精准,而图娅,似乎真的在这方面颇有天赋,没过多久,竟然也能有模有样地打下几只灰狗子,那得意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这养伤的日子,因为这两把气枪和图娅的陪伴,也变得格外有趣和充实起来。 兴致勃勃的首次气枪狩猎,却被东北的严寒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在林子里还没转悠多久,刚找到点感觉,图娅手里的气枪就先发出了“抗议”——压杆变得越来越沉,最后干脆卡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紧接着,李越手里的那把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怎么回事?坏了吗?”图娅抱着冰冷的气枪,小脸冻得通红,满是沮丧。 李越接过来,试着操作了几下,又摸了摸冰冷的枪身,结合上辈子的知识,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不是坏了,是冻住了。”他解释道,“这枪从厂里出来,用的都是普通的枪油。这油在南方、在夏天好用,但一到咱们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地界,就得罢工,凝固了,把里面的零件都给黏住了。” 图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怎么办?这枪以后天冷就不能用了?” “那不能。”李越笑了笑,胸有成竹,“走,先回家,我有办法。” 回到家,李越立刻忙活起来。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两把气枪完全分解,每一个细小的零件都不放过。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蘸上一点煤油,将零件上原有的、已经有些凝固的厂油彻底擦拭干净,直到金属表面光可鉴人,没有任何油渍残留。 接着,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小罐宝贝——那是用上次猎到的黑熊脂肪亲手熬制的熊油,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在常温下就像猪油般凝固。他用手指剜出一小块,放在掌心,靠体温稍稍融化,然后极其细致地涂抹在每一个需要润滑的金属零件表面,尤其是气室、活塞和密封圈这些关键部位。熊油细腻滑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动物油脂特有的气味。 “这熊油性子烈,耐寒,抹上它,保管咱这枪在三九天也能照样撒欢!”李越一边熟练地重新组装气枪,一边对好奇围观的图娅说道。 组装完毕,李越为了验证效果,做了一个大胆的测试。他直接将两把保养一新的气枪拿到院子里,放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甚至捧起积雪把它们埋了起来。 “啊!你干嘛?”图娅惊呼。 “做个试验,等等看。”李越拉着她回屋,隔着窗户观察。 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外面的气温估计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五六度。李越再次走出去,扒开积雪,拿起其中一把气枪。图娅紧张地跟在后面。 李越用力一压压杆——顺畅无比!丝毫没有之前那种凝滞感!他装上铅弹,对着远处一棵树的树挂扣动扳机。 “噗!” 铅弹应声而出,精准地打落一簇雪沫。 “成功了!”图娅欢呼起来,抢过另一把枪试了试,果然也是灵活如初。 问题迎刃而解!两人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满意极了。 问题解决,装备妥当,两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当天下午他们没有再进山,而是在李越家里为次日的远征做准备。李越亲自动手,用熬好的熊油和上白面,烙了十几张又香又软、耐存放的饼子,作为明天的干粮。熊油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在屋里,勾得进宝围着锅台直转悠。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李越便带着进宝到了图娅家。图娅早已准备停当,背上了一个结实的大背篓。两人一狗,迎着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直奔后山的二道沟——那里有一大片茂密的松树林,是灰狗子(松鼠)最喜爱的栖息地。 果然,一进入松林,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松枝上挂满厚厚的雪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没走多远,就听到了熟悉的“窸窸窣窣”声和树枝的轻微摇动。 “那儿!”图娅眼尖,压低声音,兴奋地指向一棵高大的红松。 只见一只毛色灰亮、拖着蓬松大尾巴的灰狗子正机警地抱着一颗松塔啃食。李越示意图娅先来。图娅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李越教她的姿势,稳稳端起气枪,瞄准,扣动扳机。 “噗!” 铅弹破空,精准地命中目标。灰狗子应声从树上跌落。 “打中了!我打中了!”图娅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要跳起来。进宝不用吩咐,早已窜出去将猎物叼了回来。 开了张,两人的运气便接踵而至。这片松林资源丰富,灰狗子数量众多。李越枪法精准,几乎是弹无虚发;图娅也逐渐找到了感觉,命中率稳步提升。清脆的“噗噗”声在林间不时响起,伴随着一次次的小小欢呼。 到了中午,背篓里已经多了二十多只肥硕的灰狗子。刚开始,李越还兴致勃勃地当场剥了两只,做成完整的“皮桶子”,但很快他就发现,在野外处理这些小东西实在太耗费时间,影响狩猎效率。 “算了,”李越收起小刀,“不剥了,都带回去,让阿布加班干吧,他手快。” 图娅自然没意见,她甚至还用气枪打到了两只在灌木丛边觅食的“跳猫子”(野兔),拎在手里,美滋滋地说:“回去让额吉给我炖兔子肉吃!” 中午,两人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就着带来的咸菜疙瘩,啃着香喷喷的熊油烙饼,算是解决了午餐。虽然简单,但在狩猎的间隙,与心爱之人分享,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可口。 下午,战果继续扩大。林子的天空黑得早,眼见着光线开始暗淡,两人清点了一下收获,下午又打了二十来只,加上上午的,足足有近五十只灰狗子和两只跳猫子!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不敢耽搁,两人赶紧收拾好东西,踏着暮色满载而归。 回到家,李越看着这一大堆猎物,想着老巴图要处理的“工作量”,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拎着几只灰狗子,想去给老巴图打个下手,顺便展示一下自己剥皮桶子的手艺。 结果,他刚把想法说出来,老巴图只是瞥了一眼那堆灰狗子,没说话,随手拿起一只,抽出腰间那柄使用得油光发亮的剥皮小刀。只见他手法迅捷如电,小刀在松鼠的四肢和口鼻处精准地划开几个小口,手指配合着轻轻一扯一抖,一张完整无缺、毛皮光滑的皮桶子便被完美地剥离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钟,比李越快了何止一倍! 第 69章 踏实 李越看得目瞪口呆,到了嘴边想要“指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敢再多讲一句。他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老猎手,什么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艺。自己那点本事,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还是不够看啊。他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看着老巴图如同艺术表演般处理着猎物,心里唯有佩服。 初战告捷,让李越和图娅对气枪狩猎的热情空前高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仿佛不知疲倦,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身,带着充足的铅弹和干粮,由进宝开路,转战于后山不同的松树林带。 他们像是两个不知餍足的清道夫,所到之处,松林间那些往日里嚣张机灵的灰狗子可就遭了殃。“噗噗”的气枪声成了林间的催命符,一只只肥硕的灰狗子从树梢跌落,被尽职的进宝一一叼回。背篓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背回图娅家。 老巴图这下可算是有了固定的“加班”活计。每天傍晚,他就在院子里支起小马扎,脚边放着一个空筐,手边的小刀飞舞,一张张近乎完美的灰狗子皮桶子被利落地剥离下来,挂在院中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晾晒。没过几天,院子里就仿佛挂起了一道灰蒙蒙的皮毛帘幕,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特有的光泽和淡淡的气味。 据老巴图粗略估算,这么些天积累下来,剥好的灰狗子皮足足有五百多张了!这数量,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猎人也忍不住咂舌,看向李越和图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年轻人行动力的惊叹。这些皮子虽然单张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足够开春盖房时添置不少好木料或者瓦片了。 而这场狩猎狂欢的另一批受益者,则是进宝和那五条日渐长大的小狗崽。每天都有大量无法及时剥皮的灰狗子尸体成为它们的美食。优质的蛋白质让这几个家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尤其是进宝,毛色油光水滑,跑动起来身上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整日里腆着个肚子,趴在窝里满足地打着盹,俨然一副“功成名就”、提前步入退休生活的模样。 持续的扫荡终于让后山林子里的灰狗子数量锐减,变得警觉异常,难以靠近。李越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皮毛和图娅意犹未尽却难有收获的表情,知道这场“气枪清剿行动”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差不多了,”李越笑着对图娅说,“再打下去,后山的灰狗子怕是要绝种了。让它们休养生息一阵子吧。咱们这些皮子,也够胡胖子忙活一阵了。 时光荏苒,凛冽的寒风渐渐收敛了锋芒,太阳一日暖过一日。覆盖了整个冬季的白雪如同被掀开的纱幔,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东北黑土地深沉厚重的本色。积雪融化形成的雪水滋润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屯子里的人们也开始活动起来,准备迎接春耕。 这天,屯长王满仓照例来到老巴图家,查看生产队寄养在这里的几头大牲口,盘算着开春后的犁地、播种事宜。刚进院子,就碰见了正在帮老巴图收拾狩猎工具的李越。 王满仓看到李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搓了搓手,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招呼李越到一边,掏出烟袋锅点上,吸了一口,才带着些为难的神色说道:“李越啊,有这么个事,一直想跟你商量,又不知道怎么张嘴。” 李越见状,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笑道:“满仓叔,您跟我还有啥不好说的?有事您直管吩咐。” 王满仓叹了口气:“是这样,你看啊,咱们屯子呢,一直没啥像样的猎人,所以也就没立下猎人这方面的规矩。可别的屯子不是这样,我前阵子特意去打听了打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人家那些有猎人的屯子,规矩都明明白白。猎人呢,不用像普通劳力一样下地干农活,算是特殊人才。只要每个月固定往队部交上一定量的肉食,比如有的屯子是二百斤,有的是三百斤,队里就给他记满额的工分,年底分粮分钱,一点不少,甚至因为贡献的是紧俏的肉食,工分价值还更高些。” 王满仓看着李越,目光诚恳:“你现在是咱们屯子公认的头号猎手了。所以叔就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想像普通劳力一样,开春了下地挣工分呢?还是走猎人的路子,靠交肉换工分?你要是选打猎,你觉得……一个月交多少肉合适?咱们也得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这其实是对李越身份和能力的一种正式确认和制度性安排。选择种地,意味着他要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农业劳动中;选择打猎,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发挥自己的特长,并且拥有了官方认可的、相对自由的身份。 李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下地干活,面朝黑土背朝天,辛苦且效率低下,远不如在山林里纵横来得自在,收益更是天壤之别。他立刻做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坚定: “满仓叔,这没什么好商量的。我选打猎换工分。” 他略一思忖,想到了王满仓打听来的最高标准,同时也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月,我往队部交三百斤肉。您看这个数,行不行?” 三百斤!这几乎是其他屯子猎户上交量的上限,甚至更高。王满仓听到这个数字,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欣慰的笑容。他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烟袋锅子都差点抖落: “好!好小子!有魄力!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算,一个月三百斤肉,队里给你记最高工分!以后你就是咱们五里地屯正儿八经的猎户了!” 李越做出每月上交三百斤肉的决定干脆利落,但冷静下来,他才仔细琢磨起这“三百斤”的含义。这可不是往林场卖野猪那样,连皮带毛、带着骨头下水一起上秤算的“毛重”。生产队收这肉,是用来给社员们改善伙食、补充油水的,讲究的是实实在在能下锅的净肉——得是剔除了骨头、内脏,清理掉皮毛后的纯瘦肉和肥膘。 想到自己猎获的野猪、狍子等大型猎物,那庞大的身躯,复杂的骨骼结构,要将它们熟练地分解成符合要求的净肉,还要凑足三百斤……李越不禁感到有些头皮发麻。狩猎他在行,可这精细的分割剔骨,尤其是要达到交公的标准,他自问手艺还差得远,效率也太低,会占用大量本该用于狩猎的时间。 他的这点为难,自然没能逃过老巴图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就在李越皱着眉头思忖的时候,老巴图吧嗒了一口旱烟,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开了口: “三百斤净肉,是笔不小的数目。你一个人在山里折腾猎物就够辛苦了,回来再忙活这些,哪还有歇着的时候?”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是长辈的关怀和担当:“剔骨头、分肉的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就行。你只管安心进山,打你的猎。弄回来的大家伙,都拉到我这院子来,我来收拾。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符合队上的要求。”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驱散了李越心头的阴霾。他看着老丈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健的手,想起他处理青山羊、剥灰狗子皮时那出神入化的手艺,心里顿时踏实了。有这位老把式坐镇后方,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阿布,那……那就又辛苦您了!”李越感激地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巴图摆摆手,语气淡然,却透着浓浓的亲情,“你给屯子里挣肉,也是给我们老巴图家挣脸面。放手去干吧。” 有了老丈人这坚实的后盾承诺,李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可以完全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山林狩猎,而繁琐复杂的后期处理,自有可靠的长辈一力承担。这种分工协作,不仅高效,更充满了家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暖。李越知道,他的猎人之路,因为有了图娅一家,走得远比想象中更加顺畅和安心。 第70章 动土 春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李越盖房的心思就活络急切起来。他通过镇上的韩大叔联系了好几位口碑不错的盖房好手,又在屯子里物色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石匠,打算趁着四月份春耕开始前的这段空闲时间,集中人力物力,加把劲把新房一气呵成地盖起来,兑现对图娅六月结婚的承诺。 日子选在了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动土吉日。这天一早,屯长王满仓、老丈人老巴图、李越,以及请来的几位工匠师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屯子边缘分给李越的那片草甸子。 此时的黑土地大部分还裸露着,去岁的枯草伏在地上,边缘处残雪未消,一片辽阔苍茫的景象。划分宅基地的过程,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犷与随意,并没有什么精确的测量仪器。 只见屯长王满仓背着手,在草甸子上踱着步子,目光大致扫视了一圈,心里估摸着面积,然后就像古时“跑马圈地”一般,用脚随意地划拉着大致范围,嘴里念叨着:“从这棵歪脖子树,到那边那块大石头,再兜回来到这小土坡……嗯,差不多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村民,便提着装白灰的桶子,沿着屯长“划定”的轨迹,撒下一条歪歪扭扭、但却意义非凡的白灰线。 李越看着这近乎原始的划分方式,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知道这就是当下的常态。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他见识到了民间自发的“智慧”和屯长默许的温情。 那几位请来的工匠,都是人精。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趁着王满仓转身点烟、注意力不在线这边的空档,其中一人看似随意地用脚轻轻拨动地上的浮土,另外两人则默契地拎起灰桶,手脚麻利地将那条白灰线整体往外挪动了几米! 这个动作看似不大,但在如此开阔的草甸子上,几米的扩张带来的面积增加是惊人的。王满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条明显“位移”了的白灰线,动作顿了一下,他砸吧砸吧嘴,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默认了这个既成事实。 可千万别小看这往外挪的几米! 李越在心里粗略一算,这整体的宅基地面积,怕是比原先屯长口头划定的,足足多出了近两百个平方! 更妙的是,原本可能处于边界线附近的一个小小的水泡子,由后山泉眼渗水流进草甸子形成的小水塘,被这巧妙地一挪,完完全全地圈在了白灰线之内,成了李越宅基地的“私有财产”! 王满仓看着那个水泡子,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对李越说道:“行了,就这么着吧!这地方归你了,抓紧时间,把房子盖起来是正经!” 李越心中大喜,连忙道谢。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面积的扩大,更意味着未来家里有了一个稳定、清洁的水源,无论是生活用水,还是将来搞点养殖、浇灌园子,都方便至极。这无疑是屯长和工匠们送给他的一份厚重又实惠的“乔迁之礼”。 屯长王满仓背着手,哼着小调离开后,草甸子上就剩下了李越、老巴图以及几位请来的工匠师傅。寒风依旧料峭,但众人心头都因为这项即将开始的大工程而热乎着。 李越站在那片辽阔的、刚刚被白灰线圈定的土地上,心中豪情万丈。他招呼几位师傅围过来,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比划着,开始详细阐述他构思已久的建房思路。 “几位师傅,这块地界不小,我的想法可能跟咱们屯里常见的土坯房不太一样。”李越开门见山,“土坯虽然不花钱,但不够结实,怕水怕潮。我打算用这个——” 他指了指草甸子边缘堆放着、用苦布盖着的一批材料——那是他早前通过胡胖子的关系,从林场场部好不容易弄来的红砖和水泥。在这普遍使用土坯和木材建房的屯子里,这无疑是大手笔,也彰显了他要盖一座“百年基业”的决心。 几位工匠看着那红艳艳的砖块和灰扑扑的水泥袋,眼睛都亮了,干了一辈子手艺,能用上这等好材料的机会可不多,顿时更加打起精神。 李越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清晰的区域: “我这宅基地,准备分成前后两个院子。” 他先指向靠近屯子方向的区域:“前院,是住人的地方。我打算起一排五间的红砖大瓦房,坐北朝南,宽敞亮堂。”五间房,在这屯子里绝对是数得上的大宅了,足够未来他和图娅生儿育女、甚至接待客人使用。 接着,他在房子的西侧划了一条线:“房子西边,我留一条宽十米左右的通道,直通后院。这样车马、驯鹿进出都方便,前后院也能隔开,清净。” 然后,他指向前院剩余的空地:“前院有空的地方,给我未来的媳妇儿图娅留一块菜地,她喜欢摆弄这些。” 最后,他的树枝指向更靠近后山的那片区域,语气带着规划:“后院,地方更大。我准备用来喂养那头驯鹿,还有进宝和它的那几个狗崽子。后院靠着山根,地方宽敞,它们活动得开。等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在后院种上几棵苹果树、桃树,再搭个葡萄架子。” 说到这儿,李越的神色严肃起来,用树枝重重地沿着整个白灰线画了一圈:“最关键的一点,因为咱们这地方紧挨着后山,晚上保不齐有野猪、狍子甚至狼啊什么的溜达下来。所以,这院墙必须结实、必须高!” 他具体说明道:“我打算弄个两米高的院墙!地基要挖一米深,地基这部分,麻烦几位石匠师傅,去后山开凿大块的石头,用水泥给我牢牢地垒起来。地基上面这一截,就用红砖和水泥砌上去。这样石头地基防潮防撞,红砖墙身结实美观。” 一位老石匠闻言,咂舌道:“两米高,一米深石头地基?好家伙,李越你这院墙,比有些屯子的土围墙都结实!怕是熊瞎子来了都挠不破!” 李越笑了笑:“牢固肯定是要很牢固的,不然我不放心。安全第一嘛!” 听完李越这清晰、周全且魄力十足的整体规划,几位工匠师傅是既惊叹又兴奋。惊叹于这年轻人的眼界和财力,兴奋于能参与建造这样一座在五里地屯堪称“地标”式的宅院。他们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严格按照要求,把这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 蓝图已然绘就,材料基本备齐,人手也已到位。只等选个黄道吉日,破土动工。李越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砖瓦房拔地而起,看到了图娅在菜地里忙碌,看到了后院果木繁茂、驯鹿安闲的美好景象。他的新生活,即将在这片草甸子上,伴随着砌墙的号子声,正式开启。 韩小虎听说李越哥开始动工盖房子,兴冲冲地从家里赶到了五里地屯,摩拳擦掌地要来帮忙。可到了地头一看,几位请来的老师傅带着各自的徒弟,挖地基的挖地基,打磨石料的打磨石料,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个个都是行家里手。小虎围着工地转了两圈,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完全插不上手——递工具不知道递哪个,和泥把握不好水土比例,连搬石头都怕放错了地方影响师傅们干活,愣是连个小工都当不合格,急得他抓耳挠腮。 李越看着小虎那窘迫又热切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正好老巴图过来查看进度,瞧见了这一幕。老爷子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初具轮廓的地基基坑,又看了看一旁有些无所适从的李越和小虎,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对两人说道:“这两天挖地基、打石头都是实打实的重力气活,几位师傅出力大,肚子里没油水可顶不住。家里存的肉食下去得快,眼见着不多了。”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肯定:“李越,你这肋巴骨也养了有些日子,我看是好得差不多了,不敢干重活,但钻林子应该不碍事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小虎身上,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在这儿也搭不上手,干站着也是浪费工夫。不如去干点你们自己会干的——带上枪,去附近林子里转悠转悠,寻摸点野味回来。不管是打只狍子,还是弄几只野鸡、飞龙,给师傅们的伙食添点油水,这比你们在这儿当蹩脚小工强多了!” 这话如同赦令,顿时让李越和小虎眼睛一亮! 第71章 狍子 对啊!”小虎一拍大腿,沮丧之情一扫而空,兴奋地看向李越,“越哥,这个咱在行啊!建房出力气我不行,可这林子里的活计,我保证不拉你后腿!” 李越也笑了,这安排正合他意。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肋间虽还有些许隐痛,但已无大碍,进山打点普通猎物完全没问题。既能解决实际的伙食问题,又能让小虎有用武之地,还能让自己这杆枪不至于生锈。 “行!阿布,那我们这就去准备!”李越当即应下。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支弹药,准备好捆猎物的绳索。进宝似乎也明白要去干什么,兴奋地围着两人直打转。 在李越家里,丈母娘和图娅正忙着用大铁锅炖煮着白菜炖肉,锅里翻滚的肉块和浓郁的香气,是为建房工匠们准备的午餐。旁边筐子里放着亮黄、边缘还带着点焦糊嘎渣的玉米饼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自从开工,图娅和母亲就主动承担起了这十几号人的午饭,老巴图则在新房地基那边盯着,既是监工,也随时搭把手。 李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前段时间从胡胖子那儿“硬撸”来的上海牌手表,时针即将指向正午。他和小虎没有等工匠们收工一起吃,图娅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各自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肉,拿了八个扎实的玉米饼子,又端上两碗金黄粘稠的玉米碴子粥。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没多做停留,背上五六半,唤上进宝,便径直朝着后山的林子走去。 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枝桠,洒在林间空地上,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黑色土地和去岁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两人的运气不错,往老林子深处走了没多久,就在一片白桦林边缘发现了目标——三只正在低头觅食的狍子,那标志性的大耳朵和白屁股在林中格外显眼。 经过多次实战历练,如今小虎的枪法早已非吴下阿蒙。两人默契地分散开,借助树木掩护,悄然靠近。 “砰!砰!” “砰!”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打破了林间的静谧。李越手起枪响,精准地撂倒了两只。几乎在同一时间,小虎也成功命中了自己瞄准的那一只。三只狍子应声倒地。 进宝如箭般冲出,兴奋地在猎物周围打着转。 然而,当李越走上前,掏出猎刀给猎物开膛时,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处理的两只狍子,以及小虎打中的那一只,其中有两只是母狍子。当剖开母狍子的腹部时,里面已然成型的、小小狍子胚胎清晰可见,那柔嫩的形态,预示着它们本应在不久后降临到这个春天。 小虎也看到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褪去,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李越。 李越沉默地看着那两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和自责。他打猎凭借的是前世的经验和这一世磨练出的精准枪法,以及进宝的帮助,但终究缺少了老一辈猎人那种口耳相传、与山林共生的系统传承和狩猎伦理。他只顾着为工地添油水,却完全忘记了春季正是万物复苏、生灵繁衍的关键时期这个最基本的自然规律。 狩猎是为了生存和发展,但绝不应是涸泽而渔,更不能在动物孕育新生命的时节进行无差别的猎杀。这是一种短视,更是对山林恩赐的辜负。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微凉的空气,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他一边将狍子内脏小心埋好,一边对小虎,也像是对自己郑重地说道: “小虎,记住,也提醒我。以后春季进山,咱们得立个规矩。” “只打野猪!那玩意儿祸害庄稼,一年到头都能打。而且,就算是打野猪,也尽可能挑那些‘泡卵子’和‘黄毛子’打,尽量避开带崽的母猪。” 这次经历,给李越上了深刻的一课。他的狩猎生涯,从此不再仅仅是追求收获与技巧,更开始融入了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可持续发展的长远考量。 李越看着那两只未能出世的小狍子,心中那份因收获而来的喜悦早已被沉甸甸的愧疚所取代,一时间也失去了继续在林子里转悠的兴趣。 “走吧,小虎,回去了。”他声音有些低沉,动手将三只狍子拖到一起。 小虎也明白李越的心情,闷声应了一下。他见李越要去扛那两只大的,连忙上前拦住:“越哥,你伤还没好利索,别使猛劲!我来!” 说着,他利索地用绳子将那只公狍子和体型稍大些的母狍子的四肢分别捆好,又去旁边砍了一根粗细适中、看起来足够结实的木棍,穿进绳套里,试了试重量,然后往肩上一搭,像挑扁担一样,直接将两只加起来近百斤的狍子稳稳当当地担了起来。他年轻力壮,常年在山里跑,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越看着小虎这麻利劲儿和那份为自己着想的心意,心里一暖,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些,笑了笑也没再坚持。他俯身,将那只最小的、另一只母狍子扛在了自己肩上。 “行,那这只归我。咱们回!” 两人不再多言,小虎在前,李越在后,进宝则尽职地跟在两人身边,时而跑前探路,时而回头望望。他们踏着林间松软的土地,沿着来时的路径,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肩膀上猎物的重量实实在在,但李越心里的那份明悟与自我立下的规矩,却比这狍子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指引着他未来在山林中的每一步。这次狩猎,收获的不仅仅是肉食,更是一次成长的洗礼。 两人扛着狍子回到李越家院子时,图娅正从屋里出来准备拿柴火。她一眼就瞧见李越脸色有些沉郁,不像平日狩猎归来时那般神采飞扬。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立刻追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帮着小虎把狍子从肩上卸下来。 趁着李越默默走到水缸边舀水喝的空档,图娅悄悄拉过小虎,低声问道:“小虎,咋回事?越哥看着不太对劲,是路上遇到啥事了?还是伤着了?” 小虎看了看李越的背影,压低声音,简单快速地把在林子里打到怀孕母狍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图娅听完,顿时明白了李越心情低落的原因。她点了点头,示意小虎先去歇着,自己则转身去灶间生火烧水。 一大锅水很快烧得滚开。图娅正打算提水去院子里给狍子褪毛,却见小虎已经挽起袖子,自觉地把那三只狍子拖到院子角落,熟练地开始处理起来。 “图娅姐,这活儿埋汰,我来就行!你去看看越哥吧!”小虎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知道自己这会儿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处理好这些后续杂事。 图娅见状,心里感激小虎的体贴。她擦了擦手,见自己确实插不上手,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李越正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自责。图娅轻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柔软的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李越感受到她的温度,转过头,对上她满是关切和理解的眸子。 图娅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凑上前,将自己温软湿润的唇,轻轻地、带着无限抚慰意味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有纯净的安慰与支持,仿佛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了,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呢。” 起初李越还有些僵硬,但在图娅温柔又坚定的亲吻下,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无声的慰藉,反手握住图娅的手,回应着这个安抚的吻。 良久,唇分。图娅看着李越的眼睛,轻声说:“下次注意就好了,阿布常说,好猎手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再说一下你说的规矩,那我知道其他屯子里就有猎人专门打鹿胎,万物生长都有定数,。” 李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柔情,心里的那点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大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伸手将图娅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嗯,知道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有你在,真好。” 第72章 野猪2 屋外,小虎还在吭哧吭哧地处理着狍子;屋内,两人相拥而坐,之前的低落气氛已然被浓浓的温情所取代。图娅用一个简单的吻和一句理解的话,便化解了李越心中的疙瘩,这或许就是伴侣之间最珍贵默契 晚饭是在图娅家吃的,热气腾腾的狍子肉和几样小菜,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那点不快。饭桌上,李越、小虎和老巴图三个男人推杯换盏,每人喝了有半斤多白酒,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酒足饭饱,图娅一家收拾完便回了自己家,李越和小虎也回到了李越那间小屋准备歇下。 炕烧得暖烘烘的,两人并排躺着,酒意微醺,却都没什么睡意。李越想着今天小虎忙前忙后,又是出力扛猎物,又是主动处理狍子,这份情谊得记着。他便侧过身,对小虎说道: “虎子,今天那三只狍子,甭管大小品相,哥算你三十块钱。这钱你拿着,算是哥的一点心意。”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拿放在炕头柜子里的钱匣子。 李越本是一片好心,觉得不能让兄弟白忙活,用钱表示一下谢意。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就像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他话音未落,小虎在炕上“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动作猛得把炕席都带得一阵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李越能看到小虎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因为酒意和突如其来的怒气涨得通红。 “越哥!你啥意思?!” 小虎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委屈,“你拿我韩小虎当啥人了?啊?!我是冲你这三十块钱才来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咱俩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跟我提钱?!你这不是寒碜我吗?!你这是看不起我韩小虎!” 说着,他竟真的开始摸索着穿衣服,动作又快又乱,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这钱我不要!这觉我也不睡了!我这就回家!以后……以后你也别来我们韩家了!我没你这拿钱砸人的哥!” 小虎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把李越彻底弄懵了。他看着小虎真要去摸鞋,眼看就要下炕连夜走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赶紧一把按住小虎的胳膊,力道不小:“虎子!虎子!你干啥!你给我坐下!” 李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被小虎这股子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兄弟义气所触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在用城里人或者生意人的思维,去衡量这份山里汉子之间最朴素的感情。 “行行行!我的错!哥错了!” 李越连忙认错,把挣扎着要起身的小虎按回炕上,“哥不该跟你提钱!是哥糊涂了!我把你当亲兄弟,兄弟之间帮忙,哪能谈钱呢?伤感情!是哥不对,哥跟你道歉!” 他语气诚恳,带着歉意,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小虎被他按着,又听他这么说,那股冲顶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但依旧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委屈巴巴地瞪着李越。 李越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白天猎杀母狍子带来的郁闷也彻底散了,反而觉得暖烘烘的。他笑着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赶紧躺下!大半夜的闹啥?哥以后再也不跟你提这茬了,行不?咱兄弟,一辈子兄弟,只谈感情,不谈钱!” 经过李越一番连哄带劝的道歉和保证,小虎这才勉强消了气,重新躺下,但嘴里还兀自嘟囔着:“这还差不多……再跟我提钱,我真跟你急……”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李越和小虎便起身了。两人没有先去草甸子的建房工地,而是直接到了老巴图家,借用了屯部那架结实的马车。将五六半和足够的子弹带上,唤上精神抖擞的进宝,两人一狗驾着马车,再次向着山林进发。 这一次,李越目标明确——野猪。一来是为了践行自己立下的春季只打野猪的规矩;二来,生产队那边约定的每月三百斤净肉任务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三来,家里和工地上十几口人吃饭,肉食消耗巨大,也需要补充库存。 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前行,速度自然比不上步行轻快。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家里图娅和丈母娘怕是已经把昨日的狍子肉炖好,工匠师傅们都吃上晌午饭了,他们才堪堪抵达二道沟的入口。 到了二道沟深处,地形变得复杂,马车难以通行。李越让小虎勒住马,停在相对平坦的地方。 “虎子,你就在这儿等着,赶着马车慢慢跟着,别靠太近。”李越低声吩咐,“我和进宝先摸过去看看情况,找到目标给你信号。” “明白,越哥你放心!”小虎紧紧攥着缰绳,控制住有些不安的马匹。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一人一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他凭借着记忆和猎人的直觉,朝着二道沟里一处他知道的水泡子方向摸去。那里是附近野兽常去饮水、打滚的地方。 果然,还没靠近水泡子,灵敏的进宝就停下了脚步,耳朵警惕地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用头轻轻蹭了蹭李越的腿。李越立刻会意,示意进宝安静,自己则如同狸猫般,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前潜行。 拨开最后一丛挡眼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那片不大的水泡子里,泥水翻腾,足足有七八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惬意地在泥浆里打滚、拱食,哼哼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鬃毛粗黑如钢针的“泡卵子”尤为显眼,它那对狰狞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另外几头是半大的“黄毛子”,还有两头体型相对较小的母猪。 完美的目标! 李越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理想中的猎取对象——以具有攻击性、数量多的公猪和亚成年猪为主。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身后马车方向的小虎,打出了一个清晰的“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的手势。他担心马车再靠近,马匹闻到浓烈的野猪气味或是被枪声惊吓,会失控乱跑,反而坏事。 小虎在远处看得真切,立刻死死拉住缰绳,安抚住马匹,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望向李越的方向。 李越屏住呼吸,缓缓将五六半的枪口从树丛缝隙中探出,冰冷的目光透过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的致命部位。山林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野猪在泥水中嬉戏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梢的微鸣。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猛然撕裂了二道沟的宁静!子弹裹挟着致命的精准,瞬间没入那头最大“泡卵子”的头部或心脏区域。那庞然大物正惬意地在泥浆里打滚,遭此重击,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轰然倒在泥水之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眼看是活不成了。 “哼哧——哼哧!!” 头领的突然毙命和震耳的枪声,让水泡子里剩余的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嘶叫声响成一片。它们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但泥泞不堪的水泡子此刻却成了它们致命的陷阱!厚重的泥浆牢牢吸附着它们的四肢,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奔跑和转向能力,让它们如同陷入沼泽,行动变得笨拙而迟缓。 就在这野猪群陷入混乱、挣扎于泥潭的黄金几秒钟内,李越动了! 他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稳如磐石,手指以惊人的速度重复着瞄准、击发的动作!五六半半自动步枪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八声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节奏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每一枪响起,都有一头正在泥潭中奋力挣扎的野猪应声倒下。有的是试图冲向岸边的黄毛子,有的是调头想往深水处钻的母猪。铅弹或是穿透头颅,或是钻入心窝,精准而高效地剥夺着它们的生机。 泥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混杂着野猪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水洼。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第73章 任务 当最后一个弹壳清脆地落在李越脚边的岩石上时,水泡子里已然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九头野猪。只剩下两头侥幸处在水泡子边缘、泥泞较浅位置的野猪,终于在同伴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时间里,奋力挣脱了泥潭的束缚,带着极度的惊恐,头也不回地撞进茂密的灌木丛,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狼狈逃窜的声响和晃动的枝叶。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缓缓消散。之前还喧闹无比的水泡子,此刻陷入了一种死寂。只剩下泥水缓缓恢复平静的声音,以及进宝因兴奋而发出的低沉呜咽。 李越缓缓放下犹自冒着缕缕青烟的步枪,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扫过眼前的战果——九头大小不一的野猪。他知道,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剔骨后的净肉,差不多就够完成生产队这个月的任务了。而剩下的这些,足以让建房工地的伙食水平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维这一段时间足够的油水。 小虎看着水泡子里横七竖八的野猪尸体,又瞥了一眼李越,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他可还记得昨天李越因为打到怀孕母狍子那难受的模样。这次要再让越哥动手开膛,万一又碰上揣崽的母猪,岂不是又要勾起他的心事? 想到这里,小虎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正挽起袖子、准备下水的李越。 “越哥!越哥!你歇着,这回说啥也得我来!”小虎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地把李越往马车方向推,“你枪法好,负责打。这埋汰活儿,我包了!你就在这儿看着马车,顺便警戒,万一那俩跑掉的玩意儿杀个回马枪呢?” 李越愣了一下,看着小虎那异常认真的表情,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兄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照顾自己的情绪。他笑了笑,没再坚持,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那辛苦你了,小心点。” “放心吧!”小虎见李越答应了,咧嘴一笑,抽出随身的猎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开始熟练地给野猪开膛破肚。 果然,小虎的做法是明智的。在处理到第三头和第五头野猪时,他发现了异常——这两头都是母猪,而且肚子里都明显揣着已经成型的小猪羔子。他手下动作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远处坐在马车辕上、正低头检查步枪的李越,心里暗道一声侥幸。 “幸亏没让越哥动手……”小虎心里嘀咕着,手上动作加快,默不作声地将这两头母猪连同未出世的小猪羔子妥善处理了,没让李越看见这可能会让他心里再次不舒服的场景。 他感觉自己这次真是太明智了!好像过了个春节,自己这脑子都变好使了,不光力气见长,这考虑事情也周全了不少,这让小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 当小虎终于将九头野猪全部处理完毕,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子回到马车边时,李越看着他被泥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裤,以及那憨厚中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什么都明白了。 李越没问有没有揣崽的母猪,只是递过去水壶,用力拍了拍小虎的胳膊:“好兄弟,够意思!” 小虎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李越和小虎赶着马车,拖着沉甸甸的九头野猪回到五里地屯时,天色早已如同泼墨般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指引着归家的路。 小虎熟门熟路地将马车直接赶进了李越家的院子。屋里亮着灯,图娅一家三口显然还在等着他们,并未先吃晚饭。听到动静,老巴图率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擦脸的毛巾,图娅跟在他身后,正习惯性地帮阿布拍打着身上在工地沾染的灰尘。 三人借着屋里透出的光亮,看到马车上那堆成小山的野猪肉时,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仿佛对李越这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的收获方式已经习以为常。老巴图只是走上前,粗略地翻了翻肉块,点了点头,说了句:“个头都不小,够交差,也够吃一阵了。” 他没有先去管肉,而是走到枣红马旁边,爱惜地拍了拍它汗涔涔的脖子,然后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抓了两把金黄的玉米粒出来,摊在手心递到马嘴边。通人性的枣红马温顺地舔食着,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几人这才进屋,图娅和母亲赶紧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桌。一顿简单的晚饭,因为狩猎的丰收和家人的等待,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老巴图发话了。他对图娅和额吉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娘俩先赶着马车回家吧。”他特意又转向额吉,叮嘱了一句:“回去记得给这枣红马多加把草料,再拌点豆饼,今天它出力了,得犒劳犒劳。” 这细致的叮嘱,体现了一个老牧民对牲口最朴素的关怀和尊重。马匹是重要的生产工具,更是伙伴,累了饿了,就得好好伺候。 图娅和母亲应了一声,便收拾碗筷,准备驾着马车回家。院子里,只剩下李越、小虎和老巴图,以及那满地的野猪肉,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老巴图看着满院子堆着的九头囫囵个的野猪,又看了看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的李越,知道他伤势初愈,今天又奔波开枪,实在不忍心再让他熬夜干活。于是,他没等第二天,直接对旁边还精力旺盛的小虎一招手: “虎子,别愣着了,去把李越的侵刀拿来,咱爷俩今晚就把这活儿给它利索了!” 小虎正愁有力气没处使,闻言立刻应声,熟门熟路地找出李越那柄锋利厚重的侵刀。爷俩就在院子里,借着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和清冷的月光,开始了艰巨的“伐猪大业”。 因为这些野猪个个都在二道沟那泥水泡子里打过滚,浑身上下糊满了厚重的黑泥,根本没法像平常那样烧水烫毛。老巴图经验丰富,直接决定——剥皮!这样虽然费点事,但处理得更干净,皮子硝制好了也能派上用场。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侵刀划过皮肉、分离骨头的“嗤嗤”声,以及两人偶尔的低语。老巴图主刀,手法精准老辣,小虎在一旁打下手,搬运、冲洗,忙得满头大汗。 当终于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的皮完整剥下,把森白的骨头从鲜红的肉块中剔出来时,老巴图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李越这新家里,还没置办大秤呢! “李越,去,跑一趟,回家把咱那杆大钩秤拿来。”老巴图停下刀,对坐在门槛上休息的李越说道。 李越应了一声,起身便往老巴图家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扛着那杆沉甸甸的大钩秤回来了。 几人合力,将“泡卵子”那堆分解好的、去了皮和骨头的纯肉挂上秤钩。老巴图亲自提起秤杆,小虎和李越帮忙看着秤砣在秤杆上的刻度。 秤杆高高翘起,最终稳定下来。 “三百一十斤!”老巴图声音洪亮地报出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高高的!” 这个分量,远远超出了每月上交生产队三百斤净肉的任务要求。 李越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红白分明的优质野猪肉,心里有了计较。他走上前,从那一大堆肉里,亲手切下来一刀瘦肉。那一刀下去,看着有七八斤重,都是这个时代最不受欢迎的瘦肉。 他这不是小气,更不是舍不得。老巴图和小虎都明白,这是李越在讲规矩。生产队的任务是三百斤净肉,他交的就是三百斤净肉。这多出来的部分,是属于他李越个人的猎物,如何处理,是他自己的权利。公私分明,这是原则,也是在屯子里立足的智慧。他若是将超出部分也一并混进去,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傻,或者别有用心。 第74章 失算 这一刀切下去,切掉的是可能存在的闲话,守住的是清清楚楚的界限。老巴图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对自己这个未来女婿处事的老练和分寸感,更加赞赏。 剩下的几头野猪,在老巴图和小虎这爷俩娴熟的配合下,处理得飞快。剥皮、剔骨、分割,一块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洗净的大木盆和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老巴图拿起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着侵刀上的血迹和肉末,直到刀身重新恢复清亮。他望着院子里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估摸着除去那头“泡卵子”的三百一十斤,剩下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六百多斤。他眉头微蹙,对李越说道: “这开春的天,说暖就暖,白天日头一晒,这些肉可放不住几天。李越,明天一早,你得赶紧去趟镇上供销社,买上五十斤大粒盐回来。这些肉,得抓紧时间用盐腌上,做成咸肉,才能存得住。” 这确实是个紧迫的任务。新鲜的肉食在逐渐回暖的天气里极易变质,盐腌是当下最实用可靠的保存方法。 一旁正收拾着刀具的小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去镇上供销社?这差事他熟啊!他家就在镇子边上,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供销社的门朝哪开。他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包大揽地接过了话头: “越哥!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去!保证把盐给你买回来!” 他生怕李越不答应,又赶紧补充,“你明天肯定还得在工地盯着,这跑腿的活儿我在行!” 李越看着小虎那积极的样子,又看了看老巴图,见老巴图也微微点头,便笑着应承下来:“行,那这任务就交给你了。明天一早你就去,钱我拿给你。” “好嘞!”小虎高兴地应下,感觉自己又派上了大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虎就精神抖擞地去了老巴图家,借了屯里的马车,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便嘚嘚地赶往镇上供销社买盐去了。他心里记着任务,也想着早点办完回来帮忙。 李越则径直去了草甸子上的新房工地。到了地方,眼前的进度让他颇为满意。只见院墙那深达一米的石头地基已经基本完工,只有一个石匠师傅在做着最后的修整加固。其他几位师傅则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已经开始在用红砖和水泥,沿着石头地基往上砌筑高大的院墙;另一拨人则在划定的区域內,热火朝天地挖掘着五间排房的地基,基坑已经初具雏形。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建设的活力。 李越看了一会儿,见一切井井有条,自己插不上手也无需操心。正好老巴图也溜达着过来监工了,爷俩站着说了会儿话,李越见没什么需要他特别盯着的,便转身回了自己家。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屋地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走进去一看,是图娅正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着白菜和昨天留下的野猪肉,显然是在准备午饭的食材。 “怎么就你一个人?额吉还没过来?”李越随口问道。 图娅头也没抬,专注着手里的刀工:“娘说队里有点零活,得干完,估摸着要到做中午饭的时候才能过来。” 一听这话,李越心里那点小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又私密。他看着图娅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和认真做饭的侧影,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坏意的笑容,活像偷腥的猫。 他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身后一下子抱住了图娅,双手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她耳朵吹气:“那……现在不就咱俩了?” 图娅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脸“唰”地就红了,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哎呀!你干啥!我切菜呢!别闹……” 可李越哪肯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低笑着在她颈窝处磨蹭。图娅的挣扎渐渐无力,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半推半就地被他带着往屋里炕边挪去…… 就在这意乱情迷、衣衫半解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小虎洪亮的喊声:“越哥!越哥!开门啊!盐买回来啦!” 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满室的旖旎击得粉碎。李越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趿拉上鞋就往外冲,想去开大门。 “哎呀!你等等!”图娅又羞又急,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边慌忙地整理着自己被揉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一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急啥!我……我这扣子还没扣好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衣衫不整,赶紧停下脚步,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等图娅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两人才强作镇定,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去给小虎开门。 小虎扛着沉甸甸的盐袋子走进院子,看着李越有些尴尬的神色和图娅那明显不自然的红晕,他虽然憨直,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也没多问,放下盐就说:“越哥,盐搁这儿了,我先去把马车还给屯部!”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等小虎还了马车回来,李越已经平复了心情,开始动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野猪肉了。他正费力地往肉块上细细地揉搓大粒盐。小虎二话不说,洗了手就过来帮忙。 两人一个抹盐,一个将抹好盐的肉块层层码放进准备好的大缸里,配合默契,倒也快了不少。只是这六百多斤肉实在不是小数目,两人一直忙活到中午,图娅和额吉把午饭做好时,才堪堪将所有肉都腌制完毕。 看着几口大缸里被粗盐严实实覆盖着的猪肉,李越总算松了口气,这些宝贵的肉食,总算能保存下来了。而上午那短暂又刺激的插曲,则成了只有他和图娅才知道的、带着羞涩与甜蜜的秘密。 时光匆匆,如同指间流沙,两个月的光景一闪而过。春风彻底吹绿了山野,李越那位于草甸子上的新房也一天一个样儿。前后院近两米高的红砖院墙已然巍然立起,显得格外气派结实。五间红砖大瓦房的地基和墙体也已砌到了齐腰高,房子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只待上梁盖瓦、安装门窗。 眼见主体结构即将完成,李越不敢耽搁,早早请来了屯子里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老木匠,准备为新房打造门窗和那两扇厚实的大门。 然而,新的难题接踵而至——没有合适的木料。 老木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捻着胡子对李越说:“李越啊,你这房子盖得讲究,门窗和大门也得用好东西才配得上。现而今山里的树倒是多,可现砍下来的木头太湿,‘水汽’太大,直接拿来用,没等干透就得变形、开裂,根本不行。必须得是干透的‘陈料’才好。” 李越一听,犯了难:“老师傅,那这陈料上哪儿弄去?” 老木匠压低了声音,给他指了条明路:“咱们队部的仓房里,就堆着前些年在后山伐倒、早就晾干备用的红松料子,那木头,木质细腻不易变形,还带着松油香,防虫蛀,现在用,正是时候!” 李越闻言大喜,队部有现成的好料子,那是再好不过。他立刻去找屯长王满仓商量。 本以为凭着现在的关系和他为屯里做的贡献,借或者买点木料应该不是难事。没想到,王满仓听完他的来意,脸上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搓着手,叹了口气: “李越啊,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队部那些红松料子,早就被公社里的领导给看上、预定下了!说是要拉回家打家具……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王满仓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 意料之外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越头上。他理解屯长的难处,跟公社领导抢资源,确实不现实。可这木料问题不解决,房子就得停工,婚期也可能被耽误。他心情有些沉重地回到了家。 小虎正在院里帮着收拾,见李越皱着眉头回来,问明了缘由。这个直肠子的汉子一听就急了,瓮声瓮气地说道: “越哥!你还去找屯长?你这不是纯纯多余嘛!” 小虎一副“你咋这么想不开”的表情,“胡胖子!你忘了胡胖子了?! 他那林场场部的路子多野?你想要多少木头,跟他吱一声,他去林场里给你弄不来?那不比队部那点陈年老料子又多又好?!” 第75章 完工 小虎这如同醍醐灌顶的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李越! 对啊!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胡胖子经营黑市,手眼通天,跟林场关系深厚,弄点计划外的木材对他来说,可能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之前总是习惯性地先想通过屯里、队上的正规渠道,却忽略了胡胖子这个更直接、更高效的“特殊渠道”。 李越一拍脑袋,脸上顿时阴转晴,笑了起来:“嘿!我真是……守着金山要饭吃!虎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胡胖子!” 这次碰壁,让李越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年代,有时候“人脉”和“非正规渠道”往往能解决许多看似无解的难题。他不再犹豫,立刻动身去找胡胖子。果然,胡胖子一听是李越要用木料,二话没说,大包大揽,没过几天,几辆林场的卡车就直接将上好的、已经干透的红松木料拉到了李越的新房工地前,数量和质量,都远超队部那些存货。 几辆林场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过五里地屯的土路,直接开到了李越新房前的草甸子上,引得不少屯邻驻足观望。卡车停下,扬起的尘土中,第一个跳下来的,正是圆滚滚、满面红光的胡胖子。 他一下车,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滴溜溜地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红砖院墙和高大的房架,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家伙!李越兄弟,你这宅子,气派!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绝对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 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李越手里,压低声音,带着亲昵的埋怨:“拿着!乔迁之喜,哥哥我一点心意!你说你小子,前段时间猫哪儿去了?也不来找哥哥我,我这手里啥好货都没有了,就等着你这财神爷来送货呢!财路都快让你给整断了!” 李越捏着那厚厚的、估摸着得有两百块钱的红包,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他知道胡胖子这话半真半假,自己这段时间因为盖房子确实一直没给胡胖子送货,假的则是以胡胖子的能耐,渠道绝不可能断。他这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亲近和对他前段时间“消失”的小小“不满”。 李越只好笑着解释:“胡哥,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你看这房子,又是伤又是猎又是盖的,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安顿下来,指定去找你!” 胡胖子也就是那么一说,见李越态度诚恳,便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理解理解!安家立业是大事!哥哥我就等着你乔迁之后,咱们再大干一场!” 有了胡胖子送来的这批优质、干透的红松木料,工程的最后几道工序进展神速。请来的老师傅们指挥着人手,上房梁、钉椽子、铺瓦片,没几天的功夫,一气呵成!五间红砖大瓦房的屋顶便彻底完工,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排列整齐,为新房撑起了一片坚实的天空。 现在,整个工地就只剩下那位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在新房子里专心致志地制作门窗和必要的家具了。刨花和新鲜木料的清香,取代了之前的水泥和砖石气味。 而最让李越感到安心的是,按照他之前特意嘱咐预留的加宽门垛子,一扇宽达六米的厚重实木大门已经率先安装到位。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松木,上面还带着清晰的木纹,看着就无比牢靠。 “哐当”一声,将这扇大门从里面闩上,李越站在院内,看着四周近两米高的红砖院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隐私感。 最起码,现在他李越如果想在院子里放点什么东西,或者做点什么事情,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从外面一眼望穿,或者有不长眼的直接闯进来了。 这高墙深院,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的屏障,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屯子里,真正拥有了一片独立、安全、不受打扰的私人天地的象征。 五里地屯的耕地,大多分布在长白山余脉的山坳或林缘地带,与野生世界仅一线之隔。这就带来了一个年年都有的烦恼——野物下山祸害庄稼。有时候,社员们正弯腰在田里间苗、除草,冷不丁就从林子边窜出一群不速之客。 若是来的是一群傻狍子或者几只梅花鹿,那简直就是来给屯里送肉的,大家伙儿抄起家伙就能加餐。可万一来的是一群野猪,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这些家伙皮糙肉厚,性情凶猛,尤其是一大群冲进地里,如同小型坦克般横冲直撞,不仅糟蹋秧苗,若是人躲闪不及,被那獠牙挑一下,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往年这时候,屯里就得组织青壮劳力,轮流在地边巡逻、放哨,既耽误农活,真遇上野猪群也心里发怵。 今年,情况不同了。屯长王满仓看着地里那绿油油的苗子,又看了看身边精气神十足的李越,心里便有了底。 他把李越叫到跟前,指着那一片片紧挨着林子的庄稼地,神情严肃地交代:“李越啊,地里的活儿你不用管,但眼下这巡逻的担子,可得你挑起来。从今天起,在生产队下地干活的时候,你就带着你的狗,骑上马,沿着咱们屯这些靠近林子的地边来回转悠。 你的任务就一个——保护在地里干活的乡亲们的安全! 发现有野猪群靠近,能驱散就驱散,驱不散……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安排正合李越心意。既能履行猎人的职责,回报屯里给他的优待,又能名正言顺地骑马携犬,在山林与田野的边界线上巡逻,这本身也是一种训练和准备。而且,这等于将保护整个屯子收成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满仓叔,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李越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 于是,从这天起,五里地屯的田边地头,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个骑着骏马、肩挎钢枪的挺拔青年,带着一条机警威猛的黄狗,如同忠诚的卫兵,日复一日地巡弋在绿色的田野与莽莽山林之间。他的身影,给在地里辛勤劳作的乡亲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而李越自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巡逻中,更加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敏锐地观察着野兽活动的踪迹。他知道,平静的巡逻之下,随时可能爆发与山林猛兽的遭遇战,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这“护秋使者”的身份,让他与这片土地和屯邻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深沉。 这段时间因为有老丈人在新家坐镇,李越不是在巡逻的路上就是在家里和图娅腻在一起。也一直没有到新家去过。农历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天。清晨的阳光洒在簇新的红砖院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泽。李越刚起身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来的是那位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师傅,他脸上带着完工后的轻松与满意笑容,手里拿着两把黄澄澄的钥匙,递到了李越面前。 “李越啊,活儿都利索了,钥匙还你。”老木匠的声音里透着自豪,“屋里屋外,门窗家具,都检查过了,严丝合缝,保你用得舒心!” 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钥匙,李越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交接动作,它基本代表着这座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院落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正式完工了! 从寒冬腊月筹划,到初春破土动工,再到如今初夏时节,这座他梦想中的家园,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激动和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连忙请老木匠进屋喝茶歇息,结算剩余的工钱,又额外封了个不小的红包,以感谢老师傅这段时间的精心打造。 然而,最让李越感到惊喜和暖心的,还不是前院这五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当他送走木匠,怀着巡视自己领地般的心情,再次仔细打量整个院落时,才发现后院竟然也多出了两间规整的砖房!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初的图纸上并没有这两间房。他立刻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热,转身就去找老丈人老巴图。 老巴图正叼着烟袋,在后院检查新砌的鹿圈呢。见李越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阿布,这后院的房子……”李越指着那两间新房。 第76章 大件 “嗯,我让工匠顺手盖的。”老巴图语气平淡,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间里面也搭了火炕,以后万一有个客人来,或者小虎过来帮忙,也有个住的地方,不用都挤在前头。冬天烧上炕,也暖和。” 他顿了顿,烟袋锅指向另一间:“另外一间,留着给你以后存放皮子用。 硝皮子、晾皮子总有味道,放在前头排房里,时间长了窜味儿,不好。放在这后院,单独一间,怎么弄都行,也干净。” 听着老丈人这看似随意,却处处为他着想、考虑周详的安排,李越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哪里是“顺手”盖的?这分明是老人家用他沉默而厚重的方式,在帮他完善这个家,为他未来的生活扫除哪怕一丁点的不便。 前院五间正房,是体面和主要的生活空间;后院这两间附加的房屋,则是实用和功能的完美延伸。一个考虑了待客与居住的弹性,一个解决了狩猎副业带来的存储难题。 至此,李越的这个新家,无论是宏观的布局,还是微观的细节,都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状态。它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更是一个功能齐全、充满了长辈关爱与智慧、可以承载他未来所有幸福与奋斗的坚实堡垒。 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看着前后整齐的房舍、高大的院墙、宽阔的门庭,李越心潮澎湃。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便可迎娶他心爱的姑娘图娅过门,真正开始他们红火火的新生活了, 春末夏初,田野里的庄稼在李越的巡逻护卫下安然生长,巡逻的任务也暂告一段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弥漫在五里地屯的喜庆气氛愈发浓烈——李越和图娅结婚的大喜之日,眼看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老丈人老巴图早就偷偷找人看好了黄道吉日,定在了六月初六,取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如今,新房子里外早已收拾妥当,请木匠打制的家具——炕柜、桌椅、橱柜也都摆放整齐,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可李越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看着这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家,心里却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他琢磨着,一个家,光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和睡觉吃饭的家具还不够,还得有提升生活品质、带来信息和娱乐的“大件”。 他想起刚来五里地屯没两个月时,公社考虑到屯子地处深山、交通不便,特地给屯里扯了电线,还在屯部安装了一部摇把子电话,这可是了不得的进步,让屯子与外界有了更紧密的联系。 有电,很多事情就好办了。李越心里盘算开了: · 那空着的桌子上,应该摆上一台电视机! 虽然现在频道少,但晚上能和图娅一起看看新闻、看看节目,那生活水平立马就不一样了。 · 客厅北墙那张气派的八仙桌上,该放个收音机。 平时听听广播,了解山外的大事,也能放点音乐,增添点生活情趣。 · 卧室墙角,还缺一台缝纫机。 以后图娅做衣服、缝缝补补就方便多了,这也是当时姑娘家都向往的“几大件”之一。 · 经常要去镇上甚至县里,光靠走路和马车不行,得有辆自行车。 永久或者飞鸽的,来回方便,载人载物都轻快。 · 光自己手腕上有块上海表还不行,图娅也得有一块。 结婚是大事,得成双成对。这笔“采购大单”在他心里迅速列了出来:电视机、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女式手表。每一样在这个年代都是紧俏货,需要票证和门路。 但李越丝毫不慌。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胡胖子那张圆润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这些对普通人家来说难如登天的大件,对神通广大的胡胖子来说,恐怕并非难事。 “得去找胡胖子一趟了。”李越心里打定主意,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他不仅要给图娅一个安稳的家,还要给她这个年代里,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物质生活。 李越心里揣着那张长长的采购单,直接去了林场场部旁边的黑市,找到了正在和人低声交谈的胡胖子。他把胡胖子拉到一边,也没客套,一口气把自己的需求全倒了出来:“胡哥,电视、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还要一块女士手表。” 胡胖子那双小眼睛在李越脸上扫了扫,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即,他非常痛快地给出了答复,就俩字: “没有。” 看着李越愣住的表情,胡胖子才撇撇嘴,带着点无奈解释道:“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你也不想想,这年月,在咱们这长白山旮旯,哪个正经人家能一口气置办这么多大件? 供销社来了货,那都是按计划分配,盯着的人海了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凑齐?” 李越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想当然了,这个年代的物资匮乏程度,远超他前世的认知。 不过胡胖子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不过嘛……你也别急。给我两天功夫,我帮你打听打听路子,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挪腾’点出来。成了,我给你信儿;不成,你也别怨我。” 李越知道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也没多说,道了声谢就回五里地屯等消息了。 没想到,根本没用两天。第二天下午,胡胖子就骑着自行车,颠颠地亲自找上了五里地屯。他先去了李越那气派的新家,结果吃了个闭门羹——两扇厚重的大木门紧锁,挂着把“铁将军”。 胡胖子没办法,只能转头又找到李越那间旧土屋。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人。 一进屋,胡胖子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图娅正坐在炕沿上,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头发似乎也有些微乱。李越则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你来得真不是时候”的埋怨。胡胖子这人精,哪能猜不到自己怕是打扰了小两口的好事。 但他也顾不上这个,生意要紧。他无视了李越那“欲求不满”的眼神,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水壶也不客气,对着壶嘴灌了几口,然后便像报菜名一样,一股脑地把打听来的价格噼里啪啦地报了出来: “牡丹牌12寸电视机,不要票,500块!” “熊猫牌收音机,不要票,150块!” “女士凤凰二六自行车,不要票,260块!” “飞人牌缝纫机,不要票,900块!” “女士上海牌全钢手表,不要票,150块!” 这一连串数字,尤其是缝纫机那惊人的900元,砸得李越脑袋都有点发懵。这价格,比正常凭票购买贵了挺多!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没过脑子地随口问了一句:“那……要票呢?多少钱?” 就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胡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圆脸涨得通红,指着李越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急赤白脸地吼道: “要票?!要票不卖!” “你特么有票吗?!啊?!你有票你特么来找我干嘛?!” “我特么是黑市的贩子!不是供销社那个开票的老张头!”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李越问了一个侮辱他职业尊严的蠢问题。 李越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咆哮”给吼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在黑市混,问“要票多少钱”,就跟去饭店问“自己带食材加工费多少”一样,是坏了规矩。 他连忙摆手,赔着笑安抚道:“胡哥胡哥,别生气,是我糊涂了!不要票,就按你说的价!我买!我都要了!” 胡胖子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这才气哼哼地重新坐下,兀自嘟囔着:“这还差不多……下次再问这种外行话,看我还搭理你……” 最终,这笔总价高达小2000元的“天价”采购单,就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伴随着胡胖子的“怒火”和李越的赔笑,算是初步敲定了。李越虽然肉疼,但为了把新房填满,给图娅一个惊喜,这钱,他花得心甘情愿。而胡胖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听了胡胖子报出的那份堪称“天价”的采购清单,李越虽然肉疼,但并未迟疑。他也没打算等胡胖子把东西送来再付钱,而是灵机一动,换了一种更直接的结算方式。 第77章 无语 “胡哥,钱的事,你先别急。我这儿有现成的‘硬通货’。”李越说着,示意胡胖子跟他来。 他带着胡胖子来到老房子的仓房,从隐秘处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五颗已经阴干、形态饱满的熊胆! 这正是年前他和小虎冒险深入黑瞎子沟,猎获那五头熊瞎子的战利品。李越一直不缺现金,也就没急着出手,这两天刚好查看过,阴干得正好。 “本来想过两天给你送过去,现在倒省事了。”李越将五个熊胆在桌上摊开,“当场验货,你出个价。价格合适,就直接卖你了。等过两天你来送大件的时候,直接把钱带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好把大件的钱扣出来。” 胡胖子一听,小眼睛里顿时冒出精光,凑上前仔细验看。他用手指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色泽。但看完之后,他脸上并没有出现前两次见到顶级铜胆时的兴奋,反而嫌弃地咧了咧嘴,用手指拨弄着那几个胆: “唉……李越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这运气……怎么五个胆里头,就一个铜胆啊?”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多弄几个铜胆啊!这草胆……它不怎么值钱啊!” 李越一看他这德行,气得差点乐出来,骂骂咧咧地道:“特么的!老子猎熊还得先给它号个脉呗?再不行我先问问它:‘喂,你是不是铜胆?’ 它要是摇头我还不打了呗?”他越说越气,“别特么没屁搁愣嗓子!你要就出价,不要老子现在就去供销社,看看公家收不收!” 胡胖子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确实有点混蛋,连忙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哟,兄弟别生气!哥哥我这不也是替你们亏得慌嘛!你说好不容易冒着风险猎头熊,结果不是铜胆,多气人,你说对不?” 他话锋一转,做出慷慨状:“这样吧,看在兄弟你猎熊不容易,虽然只有一个是铜胆,哥哥我给你补偿一点。五个熊胆,打包给你……三千块钱!怎么样,哥哥够意思吧?” “三千?!” 李越一听这价格,二话没说,直接动手,麻利地把五个熊胆重新包好,转身就往屋里走,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卖了。 胡胖子一看急了:“哎哎哎,兄弟,你这是干啥?” 李越把熊胆放回屋里,返身回来,推着胡胖子就往大门外走,一边推一边怒气冲冲地说:“滚蛋!老子今天就把它卖给供销社!供销社要是不收,老子就自己泡酒喝了!吃了之后心明眼亮,也好看清你个狗日的二道贩子心有多黑!” 他正在气头上,用力不小。胡胖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噗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胡胖子还是一副滚刀肉的嬉皮笑脸样,坐在地上就喊:“兄弟!加五百!三千五!” 李越根本不听,上前扯住他的衣领子就要继续往外拖。 “四千!兄弟!四千!哥哥我不活了!再给您加五百!”胡胖子杀猪般嚎叫着,“哥哥我也得吃饭啊,手下还有一帮人指着呢!” 李越脚下不停,直接把他推出了大门,然后“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还从里面用木杠顶上了。 胡胖子在外面把门拍得山响,带着哭腔嚎道:“兄弟啊!你这是想要哥哥的命啊!那草胆它真不值那老些钱啊!哥哥最后给你一个价,你要再不同意,哥哥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你家大门口!就赖你弄死的!” 院内,李越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快速盘算着。他知道胡胖子这是演戏成分居多,但这个价格,距离他的心理预期还是差了点。 门外,胡胖子见里面没动静,咬咬牙,喊出了最终报价:“五千!兄弟!五千块钱! 这真是底裤价了!再高哥哥真得去跳井了!” 听到五千这个数,李越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这几个胆里毕竟只有一个铜胆,这个价格胡胖子虽然还有得赚,但也不算太黑了。而且,让这胖货一直在门口鬼哭狼嚎的,被邻居听见也实在不像话。 他这才走过去,撤掉门杠,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胡胖子一见门开,立刻收起了那副哭丧脸,瞬间又变回了那副圆滑的笑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他。他笑呵呵地走进院子,还特意反身把大门给仔细关好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对了嘛,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哥俩谁跟谁啊!”胡胖子搓着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 最终,这笔用五颗熊胆抵扣“大件”货款,并额外获得近三千元现金的交易,就在这场充满戏剧性的讨价还价中,尘埃落定。李越得到了他想要的钱和物资,胡胖子也拿到了紧俏的熊胆,双方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熊胆的价格刚在嬉笑怒骂间敲定,李越心里又盘算起另一桩存货。眼看着没几天就要搬进新房,他忽然想起,家里仓房还堆着开春时和图娅用气枪打的、后来请老巴图帮忙硝制好的五百多张灰狗子皮桶子呢! 这东西娇贵,虽然处理得好,但眼看天气越来越热,万一受潮或者被虫子蛀了,那可就血本无归了。前几天他去供销社闲逛时特意问过收购价,那边是按大小和品相论价,小点的二十三块,大点、毛色好的能卖到二十八九块一张。 他心里琢磨着,胡胖子这人虽然杀价狠,但渠道广,出手也大方。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他给什么价,要是差不多,就一并打包卖给他,也省得自己再跑供销社折腾,还能快速回笼一大笔资金。 打定主意,李越脸上不动声色,对刚达成熊胆交易、心情正美的胡胖子说道:“胡哥,熊胆的事定了。走,我再带你去开开眼,看看别的货。” 胡胖子一听还有好东西,小眼睛又亮了,忙不迭地跟着李越再次走进仓房。 当李越掀开苦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山般的一垛灰狗子皮桶子时,胡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来了精神!他上手摸了摸皮毛的光滑度和厚度,又看了看硝制的手艺,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好家伙!兄弟,你这可是下了狠功夫啊!这皮子硝得,这毛色,真地道!” 有了刚才熊胆谈判的前车之鉴,这次胡胖子没敢再玩虚的,耍花腔。他知道李越是个明白人,而且明显去供销社打听过行市。他直接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个实诚价: “兄弟,咱们痛快点儿!你这批皮子,不论大小,不分品相,我统一按三十块钱一张收!”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整个林场,包括周边所有屯子,你要是能找到第二个出价比我高的,我胡胖子立马就去他家炕头上吊死!” 三十块一张!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收购的最高价还略高一点,而且是统货价,省去了分拣的麻烦。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五百多张,那就是一万五六千块钱!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胡胖子这次显然是想做成这笔大生意,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李越觉得这价格确实可以了,便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行,胡哥,就按你说的价。” 他接着说道:“具体数量我也没细数,大概五百多张,只多不少。你这两天过来送大件的时候,除了熊胆的五千块,再多带一万六千块钱来。 咱们货款两清。” “得嘞!兄弟你就瞧好吧!”胡胖子满面红光,这笔灰狗子皮的大生意做成,他转手利润也相当可观。他小心翼翼地把苦布重新盖好,仿佛在呵护一堆金元宝。 昨天胡胖子还信誓旦旦地说那些“大件”需要几天功夫才能备齐运来,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越还搂着被子在炕上会周公,就被院门外一阵熟悉又聒噪的敲门声和胡胖子那中气十足的喊声给惊醒了。 “李越兄弟!开门!快开门!货到了!” 李越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满肚子起床气,开门时真想给这扰人清梦的死胖子一电炮! 第78章 到位 可当他揉开眼睛,看到停在门外的那辆林场卡车的车斗里,电视机、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几个大件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赫然在目时,到了嘴边的骂词又咽了回去。这胖子的效率,真是高得吓人! “胡哥,你这……也太快了吧?”李越有些难以置信。 “嘿嘿,哥哥我办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胡胖子得意地扬着胖脸,指挥着司机,“别愣着了,赶紧的,帮着搬新房去!” 两人坐着卡车,直接来到新房。六米宽的大门畅通无阻,卡车直接开进了宽敞的前院。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几件宝贝搬进了对应的房间摆放好。 东西刚落地,胡胖子甚至都没顾得上让李越通电调试一下电视和收音机是否好用,就火急火燎地指挥司机:“走走走,回老房子那边!” 李越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有点懵,只好又跟着回到老房子。 一到地方,胡胖子就冲进仓房,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那堆灰狗子皮。他数得飞快,最后报数:“五百一十张! 兄弟,哥哥给你凑个整,按这个数算!” 他二话不说,从随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摞捆扎好的大团结(十元纸币),刷刷地点出一万五千六百块钱,塞到李越手里。 接着,他又拿出三千块钱,作为熊胆的尾款。 这还没完,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布盒,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块亮闪闪的女士上海牌手表。 “弟妹的表,哥哥我也带来了,刚刚忘记给你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快到李越几乎反应不过来。 更让李越目瞪口呆的是,胡胖子干完这一切,像是生怕李越会反悔似的,都顾不上让李越帮忙,自己吭哧吭哧地就开始往卡车上搬那些灰狗子皮,又把那包熊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以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敏捷速度,蹿上了副驾驶座,对着司机一挥手:“快!开车!走!” 卡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尘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留下李越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麻袋里的一大堆钱和手表,一头雾水,在风中凌乱。 “这……什么情况?”李越半晌才回过神,心里直犯嘀咕,“这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别是给了假钱,做贼心虚吧?” 他赶紧转身回屋,把那一万八千多块钱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张张捻过,对着光看水印……没问题,都是真真切切的大团结。 他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手里那厚厚几沓钞票和精美的手表,又想起新房子里那些崭新的“大件”,不由得摇头失笑。这胡胖子,办事是真利索,这性格也是真够奇葩。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他李越的新家,至此可谓是“鸟枪换炮”,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这年代罕见的“现代化”气息和殷实人家的底气。 送走了如同被狗撵一样匆忙的胡胖子,李越回到屋里,看着炕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钞票——整整一万八千六百元现金,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晰地规划这笔巨款的用途。首先,他拿起一沓崭新的一千元放进了炕琴抽屉里。 “这是给小虎留的。”他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初猎熊时就说过,收益分韩小虎两成。这一千块钱,正是那五头熊胆收益中属于小虎的那一份。兄弟之间,承诺重于泰山。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剩下的钱。那五百多张灰狗子皮,是他和图娅一起冒着春寒,一枪一枪打下来的,更是老丈人老巴图用他那出神入化的手艺,一张一张辛苦硝制出来的。这份收益,理应有他们的一份。 他数出十沓钱,整整一万元,用布包好,然后带着那块女士手表,径直去了老巴图家。 进了屋,图娅和额吉正在灶间忙活,老巴图坐在炕上抽烟袋。李越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炕桌上,推到他面前。 “阿布,这是卖灰狗子皮的钱。皮子是图娅和我一起打的,是您老人家亲手硝的,功劳是咱们三份。这一万块钱,您和额吉收着。” 老巴图看着那厚厚一包钱,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头,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胡闹!我要这么多钱干啥?我和你额吉就图娅一个闺女,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要钱没用!这钱你留着,你们小两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越早就料到老丈人会推辞,他态度更加坚决:“阿布,这钱您必须收下!没有您硝制皮子,那些皮子放坏了可能一分不值。这是您应得的!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图娅心里也不好受。” 他语气诚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图娅也在一旁帮腔:“阿布,您就收下吧,这是越哥和我的心意。” 老巴图看着眼前这对心意相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老伴那隐含期待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伤孩子们的心了。他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但换了个说法:“行,既然你们有这个心,这钱……阿布就先替你们存着! 就当是给你们攒的家底,等你们什么时候急用,再来拿!” 这既接受了孩子们的心意,又表明这钱最终还是会用在她们身上。李越知道这是老人最大的让步了,便笑着点头同意:“成,就听阿布的!” 了却了这桩心事,李越这才拿出那个小巧的绒布盒,转向一旁满眼好奇和幸福的图娅。 “娅,这个给你。”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块精致闪亮的女士上海牌手表。 图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她只在供销社柜台里远远见过、从未想过能拥有的手表。她看看手表,又看看李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越拿起手表,拉过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表带接触到皮肤,图娅却感觉一股暖流从手腕直窜到心里。 “真好看……”她喃喃道,举起手腕,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巨大的喜悦和爱意冲垮了羞涩,她也顾不上父母就在旁边看着,猛地踮起脚尖,双臂环住李越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谢谢越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和激动。 老巴图和额吉看着女儿这幸福的模样,和对李越那毫不掩饰的爱意,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祝福。 在李越老丈人家,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漫长。一方面是因巨款落袋、喜事将近的轻松,另一方面也是图娅父母心中那份对女婿越来越深的认可与亲情。几杯烧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等到李越起身告辞时,窗外早已是繁星满天,夜色浓重。 拒绝了图娅要送他的提议,李越独自一人踏着微醺的步伐,走在寂静的屯中小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酒意更上头了些。他晕乎乎地推开自家老屋的门,摸黑爬上炕,只觉得天旋地转,连鞋都懒得脱,身子一歪就瘫在了炕席上。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意识在睡梦的边缘沉沉浮浮。屯子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彻底睡去的那个刹那—— “哐!哐!哐——!” 一阵急促、刺耳,仿佛能撕裂夜空的铜锣声猛地炸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警报般传遍了整个五里地屯:“熊瞎子!熊瞎子进村啦——!” “在屯西头老王家!快来人啊!”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李越从醉意和睡意中彻底激醒! 他“腾”地一下从炕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酒意化作一身冷汗。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赤着脚就跳下了炕,黑暗中精准地一把抄起就靠在炕沿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进宝!”他低吼一声。 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进宝也早已警觉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李越来不及穿鞋,直接趿拉上那双旧布鞋,一手提枪,另一只手从炕头柜子上抓过子弹带往肩上一甩,猛地拉开屋门就冲了出去! 第79章 踪迹 院外,整个屯子都已经被惊动了。狗吠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惊呼声、男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宁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隐约可以看到,屯子西头方向,有火光和更多的人影晃动,混乱的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 “艹!”李越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还是骂自己刚才那片刻的松懈。他哗啦拉了一下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对着进宝一挥手:“进宝!走!” 一人一犬,如同离弦之箭,融入黑暗,朝着屯子西头那片混乱与恐慌的中心,疾奔而去! 院门外,整个五里地屯已炸开了锅。狗吠声、孩童惊恐的哭喊、女人们的尖叫、男人们急促的呼喝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静谧的山村夜晚被彻底撕碎。屯子西头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混乱与恐慌的中心显然就在那里。 李越心头一紧,睡意和酒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驱散得无影无踪。他低骂一声,检查枪膛,子弹上膛,对着蓄势待发的进宝一挥手:“进宝!走!” 一人一犬,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利箭,朝着屯西头疾奔而去。 五里地屯深居山中,与老林子几乎就隔着一道田埂。 平日里,傻狍子溜达进屯偷吃菜、野兔窜进院子、甚至野鸡扑棱着翅膀误闯人家,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外人听来“野鸡飞进饭锅里”像是天降美食,实则不然——那野鸡是冲着锅里煮着的粮食去的,一番扑腾,一锅全家人的饭食就此糟蹋,远比那只没二两肉的野鸡重要得多。 至于更骇人的熊瞎子,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山,但大多只是在屯子外围的苞米地、土豆田里糟蹋点庄稼,村民敲锣打鼓放枪吓唬一番,也就退回山里了。可这次,情况截然不同!这头熊瞎子竟然直接闯进了屯子核心区域,跑到了村民家里,还伤了人! 李越赶到老王头家院外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屯邻,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院子里一片狼藉,篱笆墙被撞开一个大缺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熊类特有的腥臊味。 他拨开人群冲进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视,首先确认那肇事的熊瞎子是否还在附近。随即,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压抑痛哼和女人的哭泣声。 快步走进低矮的土屋,眼前的情景让李越倒吸一口凉气。昏暗的煤油灯下,老王头正瘫坐在炕沿,被他老伴死死搀扶着。老王头半边脸血肉模糊,从颧骨到下巴,连皮带肉被硬生生“撸”去了一层,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襟,还在不断往下滴答。他脸色惨白,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不停颤抖。 屯里那位经验有限的赤脚医生正手忙脚乱地用棉花蘸着酒精,试图给老王头清理伤口。酒精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老王头顿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剧烈地一抽。 “老天爷啊……是……是那只带崽的母熊!个头不大,凶得很!我……我刚出门解手,黑咕隆咚的就看到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它就一巴掌呼过来了……”老王头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叙述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带崽的母熊!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这无疑是山林里最危险的角色之一!为了保护幼崽,母熊的攻击性会成倍增加,异常敏感和暴躁。它这次敢直接进村伤人,说明其领地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受到了某种刺激,而且它很可能还没走远!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跑了吗?”李越沉声问道,同时警惕地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知道,必须立刻找到并解决这个巨大的安全隐患,否则,今晚五里地屯无人能安眠! 李越看着屯邻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农具——板锹、锄头、镰刀,虽然人多,却群龙无首,只是聚在一起壮胆,根本没人敢领头冲出院子去追踪那凶残的熊瞎子。他心知从惊慌失措的村民这里问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火把的光亮,在老王头的院子里仔细勘查。院墙篱笆被暴力撞开的缺口,地上散落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他很快确认,那熊瞎子在一巴掌重伤老王头后,并没有在院内久留,而是已经逃离了现场。 必须尽快确定它的去向!否则这头受惊且可能带着幼崽的母熊,随时可能再次袭击其他人家。 他冲出院子,压低身子,沿着土坯房外围的笆篱子小心翼翼地搜寻。果然,在院子后方松软的土地上,他找到了清晰的足迹——一大一小,两种尺寸的熊掌印! “果然是带崽的!”李越心头更沉。他立刻拍了拍进宝,示意它嗅探追踪。 进宝低下头,鼻子紧贴着地面和残留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仔细辨认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朝着后山的方向窜了出去! 李越心里顿时稍微踏实了一点。 “进山了?……如果真退回山里,至少屯子里暂时能安全一些。” 他不敢怠慢,提着枪,紧跟进宝,脚步迅捷而轻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黑暗的林木阴影。 然而,这短暂的安心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刚刚离开屯子边缘,进入林缘地带,前方的进宝突然改变了方向!它没有继续深入后山,而是猛地转向,沿着一条斜插的小径,鼻子依旧紧贴地面,速度甚至更快了些! 李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进宝转向的那个方向,分明是朝着图娅家所在的屯子东头而去! “糟了!”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图娅家虽然也在屯里,但位置相对靠外,更接近山脚,而且她家院子可没有自己新家那样两米高的砖墙! 东北初夏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本应带来一丝寒意,可李越此刻却感觉额头、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再也顾不得保存体力或谨慎潜行,脚步变得无比急促,几乎是拼尽全力在黑暗中奔跑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进宝的身影和那片通往图娅家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区域。 “图娅……阿布……额吉……你们可千万别出事!”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握着枪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此刻,什么狩猎技巧、什么冷静分析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心爱之人安危的极致担忧和恐惧。 在离图娅家尚有一段距离的屯边小路上,进宝猛地刹住脚步,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警告的低沉咆哮,背上的毛发根根倒竖,如同刺猬! 李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进宝警惕的方向望去。清冷的月光勉强穿透夜幕,勾勒出前方不远处、靠近一片灌木丛的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模糊而庞大的黑影!那大的黑影正不安地晃动着脑袋,小的则紧紧依偎在旁。 是它们!就是伤了老王头的那对熊瞎子母子!它们果然没有走远,竟徘徊到了这个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精心瞄准! 李越深知,一旦让这头护崽的母熊率先发动攻击,或者受惊逃窜到人口更密集处,后果不堪设想! 他瞬间抬枪,凭着猎手本能和微弱的光线,“砰!砰!” 对着那只大的母熊身影连续扣动两次扳机! 枪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两声凄厉的熊嚎几乎同时响起!但李越心里一沉——没有命中要害! 黑夜严重影响了射击精度,子弹似乎只是击中了母熊的非致命部位。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发了母熊的凶性!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咆哮,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随即四蹄刨地,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李越藏身的方向疯狂冲撞过来!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李越。 危险!极度的危险! 第80章 小熊 但李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心脏虽然狂跳,持枪的手却异常稳定。面对猛冲过来的目标,虽然风险巨大,但也使得瞄准变得相对容易——目标更大,运动轨迹更直! 他眯起眼睛,准星死死套住那团狂奔而来的黑影中心,计算着提前量……就是现在! “砰!” 第三颗子弹脱膛而出,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没入了母熊胸前那撮标志性的白色月牙斑位置! “嗷——呜——!” 母熊发出一声截然不同的、夹杂着痛苦与泄气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又依着惯性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前肢一软,“轰隆”一声,如同一座小山般重重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李越刚刚松了半口气的瞬间,那只原本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熊瞎子,目睹母亲倒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竟然四蹄落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进宝!”李越急喝。 忠诚的进宝无需更多指令,如同一道黄色闪电般疾射而出,一口咬向小熊的后腿,试图阻止它逃跑。 说是“小熊”,但那只是相对于成年熊而言! 这家伙看起来起码也有一百多斤重,力量不容小觑。进宝虽然勇猛,但体型和力量上终究吃亏,被小熊猛地甩动后腿,差点被带飞出去,只能凭借敏捷周旋,却无法真正制服它。 李越看得心头一紧,生怕进宝受伤。 “进宝!回来!”他立刻发出召回指令。 进宝听到命令,不甘地低吼一声,松开嘴,敏捷地后撤,迅速回到了李越身边,依旧龇着牙,紧紧盯着那只试图逃窜的小熊。 此时,那小熊已经挣脱纠缠,眼看就要没入黑暗的林地。 李越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狩猎的法则有时很残酷,尤其是在它们已经伤人的情况下,绝不能放虎归山。他再次举枪,冷静地瞄准那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的、正在移动的熊头。 “砰!” 枪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果断。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小熊的头颅。它奔跑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屯边的空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两具熊尸静静地躺在那里,宣告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夜危机的终结。 李越拄着枪,大口喘着气,直到这时,才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弱和后怕袭来,额头的冷汗被风一吹,一片冰凉。 李越刚撑着步枪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下狂跳的心脏,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是老丈人老巴图、图娅,还有屯长王满仓带着几个举着火把的青壮赶了过来。 几人看到地上躺着一大一小两只熊瞎子,都是一惊。老巴图快步上前,先没看熊,而是上下打量着李越,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没受伤吧?” 李越正蹲在地上,用侵刀给那头大母熊开膛,闻言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带着猎手特有的自信和一丝大战后的疲惫:“没有。它还没这个能耐伤到我。” 说话间,他已经利索地取出了母熊的熊胆。借着火把的光亮一看,是个挺大的草胆,或许是因为这母熊临死前的暴怒,胆囊异常饱满,看那色泽和大小,竟然隐隐接近铜胆的品质了。李越手里没有合适的绳子扎胆管,顺手就递给旁边紧张看着他的图娅:“娅,用手捏紧了,别让胆汁流出来。” 图娅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听话地用力捏住了那滑腻温热的熊胆。 李越又转身去处理那只小熊。这小熊的胆就差得远了,只有拳头大小,成色也普通。他心里估摸了一下,这玩意儿要是卖给胡胖子那个黑心贩子,最多能给一百块钱顶天了。 不过转念一想,蚊子再小也是肉,一百块钱在这年头,城里大部分工人吭哧吭哧干两个月也就挣这个数了,不算小钱。 他将小熊胆也交给图娅拿着,然后站起身,对正在查看熊尸的屯长王满仓说道:“满仓叔,这两个熊胆我拿走了。大的这头熊瞎子,身子就归屯部了。小的这头,留给老王头吧,让他吃了熊肉补补身子,熊皮也能卖个几十块钱,看大夫治伤估计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也算给他压压惊。” 王满仓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屯部平白得了一头大熊,光是熊肉就够给社员们分分打牙祭,熊皮、熊骨也能卖些钱,这可是笔不小的意外之财。他连连点头:“好!好!李越啊,你这事办得地道!我替老王头和屯部谢谢你了!” 李越摆摆手,表示没什么。他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和图娅一起,拿着两个熊胆,先往图娅家走去,准备尽快处理。老巴图则被王满仓留下来,帮忙剥这两张熊皮。 走在回家的路上,图娅看着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熊胆,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李越:“越哥,你为啥把两个熊瞎子都给出去了啊?咱们自己留着不好吗?” 李越看着图娅那单纯又带着点心疼的小模样,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 “傻丫头,账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这个季节的熊瞎子,刚熬过一个冬天,身上没什么油水,皮毛也掉了不少,都‘呛毛呛刺’的,皮子根本卖不上价。熊掌也因为饥饿变得干瘪瘦小,不值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外乡人,来五里地屯落脚。从我来这儿,屯长、你阿布,还有屯里的乡亲们,对我都挺照顾,没把我当外人。” 如果我把东西都自己拿着了,就算乡亲们嘴上不说啥,心里肯定会觉得我这人不地道,只顾自己。时间长了,人心就远了。” “现在这样多好?我拿了最值钱的熊胆,保住了本。屯部得了实惠,能给大家谋点福利。老王头受了伤,得了补偿,心里也安稳。大家皆大欢喜,都念我的好。这点熊肉和一张不太好的皮子,换来这么多人情和安稳,比什么都值钱。” 图娅听着李越条理清晰、人情练达的分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敬佩。她发现她的越哥不仅狩猎厉害,想事情也这么周到长远。她用力点点头,挽住李越的胳膊,心里甜丝丝的:“越哥,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月光下,两人依偎着向家走去,身后的喧嚣与血腥渐渐远离。李越用他的行动和智慧,不仅化解了一场危机,更在五里地屯的人心秤上,为自己和图娅的未来,增添了沉甸甸的、温暖的份量。 在图娅家坐了没多大一会儿,老巴图就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气回来了,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折腾了整整一晚上的五里地屯,终于渐渐恢复了宁静,只是不知有多少人家后怕得难以入眠。 李越见老丈人安全回来,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重得直打架。他跟老巴图和图娅打了声招呼,便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的老屋。 也顾不得洗漱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摸上炕,衣服都没脱,拉过被子往身上一搭,脑袋刚一沾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入了睡梦的边缘。 然而,仿佛刚合上眼没多久,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夹杂着韩小虎那特有的大嗓门,如同魔音灌耳般把他从沉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越哥!越哥!开门啊!天都亮了,咱还进山不?” 李越挣扎着睁开酸涩的双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对了,昨天和小虎约好了,今天一早要进林子,抓紧婚礼前最后这点时间,再多弄些野味回来,到时候婚宴上也能更丰盛些。 他强撑着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小虎那精神抖擞的身影就蹿了进来,嘴里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今天的计划。可当他借着晨光看清李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色时,话音戛然而止。 “越哥,你……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好?”小虎吓了一跳。进来,嘴里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今天的计划。可当他借着晨光看清李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色时,话音戛然而止。 “越哥,你……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好?”小虎吓了一跳。 第81章 埋怨 李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重新瘫回炕上,哑着嗓子把昨晚熊瞎子进村、他连夜追踪并击毙两只熊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小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先是后怕,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和埋怨: “都怪我爹!”他气哼哼地道,“我昨天下午就想着过来找你,商量今天进山的事。我爹非拦着不让,说什么‘你李越哥这两天肯定要跟图娅嫂子商量婚事,你去了添乱,不方便’! 你看,这哪是不方便?我要是昨晚在这儿,咱哥俩一起,还能有个照应,哪能让你一个人折腾一宿没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缺席是种失职,看着李越疲惫的样子,果断改变了计划:“算了算了,你今天这样还进个屁的山!赶紧睡觉!我也起得太早,有点困了,陪你眯一会儿!” 说着,他也不客气,鞋一脱,四仰八叉地就往炕的另一头一躺,拉过李越脚边的被子角往自己肚子上一搭,嘴里还兀自嘟囔着对他爹的“不满”。 而他后面这些话,李越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因为早在小虎开始抱怨他爹的时候,李越的头往枕头里一歪,沉重的眼皮已经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就那么坐着说话的功夫,直接又睡了过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小虎侧头看了看瞬间进入深度睡眠的李越,无奈地笑了笑,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朝阳正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院落,新的一天已然开始,而屋内的两个年轻人,却在这片静谧中,补偿着昨夜缺失的安宁 李越站在院子里,初夏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他打着赤膊,就着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用毛巾浸湿了,正一下下地擦洗着身子。昨晚追踪、猎熊,紧张加上剧烈运动,出了一身的透汗,回来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收拾。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才觉得浑身黏腻,便打水简单清洗一下。 冰凉的井水接触到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带走了不少疲惫,精神为之一振。他正专注地擦着后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图娅拎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里面装着些吃食,显然是估摸着他该醒了,过来给他送午饭的。一进院,先看到正在擦洗的李越,她脸上本能地一红,但随即目光就被屋里炕上的情形吸引了过去。 只见炕上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盖着半截被子,睡得正沉。 “呀!”图娅吓了一跳,轻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青天白日的,李越屋里怎么还睡着个大男人? 李越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图娅受惊的样子,连忙解释道:“别怕,是虎子。” 图娅这才定下神,凑近门口仔细瞧了瞧,果然看清了那是韩小虎。她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小虎这家伙,睡觉也不老实,一条腿还耷拉在炕沿外头。 “他怎么睡这儿了?”图娅压低声音,走到李越身边问道。 “一大早过来叫我进山,听我说了昨晚的事,看我困得不行,就说也不去了,自己往炕上一倒也跟着睡了。”李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搭在晾衣绳上的干净褂子套上。 图娅看着屋里睡得毫无形象的小虎,又看看眼前虽然洗漱过但眼底仍带着血丝的李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把篮子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轻声对李越说:“我带了点饼子和酱肉,你们俩凑合吃一口吧。让他再睡会儿,估计也是折腾累了。” 阳光洒满小院,井水泛着粼光,晾衣绳上的水珠滴答落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日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熊搏杀,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小虎虽然睡得沉,但院子里李越和图娅压低的说话声还是把他从睡梦里渐渐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看到图娅站在门口,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脑子还不甚清醒,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嫂……嫂子?你啥时候来的……今天……今天咱吃啥……” 后面的话更是含糊成了一团浆糊,仿佛舌头还在睡觉没醒透,呜哩哇啦的,李越和图娅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李越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说的什么鸟语,咱家也没有翻译,一句都听不懂。赶紧起来洗把脸,吃东西!” 小虎被凉水一激,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图娅带来的篮子,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人也瞬间精神了。 三人就在院子里,图娅把带来的玉米面饼子和切好的酱野猪肉拿出来。原本她是按着李越一个人的饭量,又怕他不够吃特意多带了些,没想到多了个小虎。两个身强体壮的的大小伙子,风卷残云一般,直把饼子和酱肉吃得一干二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小虎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嘿嘿笑道:“嫂子,你带来的吃食真香!差点就没够吃!” 图娅看着空空的篮子和两个吃得心满意足的男人,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吃过午饭,小虎这盏“锃光瓦亮”的电灯泡还毫无自觉地坐在院里磨刀石旁,吭哧吭哧地磨着他那把猎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李越看着他那投入的样儿,又瞟了一眼在旁边收拾碗筷、脖颈白皙的图娅,心里那点亲热的小火苗刚冒头就被现实掐灭了。 有这个憨货在,别说干点啥,就是说句体己话都得防着他那顺风耳。 再加上这几天气温确实回升得厉害,虽然东北的夏天再热也热不过南方,可不知怎的,只要李越一和图娅单独相处,想做点“坏事”的时候,就感觉浑身燥热难耐,没一会儿就能憋出一身大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弄得他这几天都老实安分了不少,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偷个香吻,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离天黑还早得很。这漫长的一个下午,难道就跟小虎这小子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不行,得找点事做。 他忽然想起仓房角落里还剩下十几斤前段时间用白酒和香油泡制的“醉粮”玉米。之前因为受伤和建房,一直没顾得上再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站起身,对小虎说道:“虎子,别磨了,刀都快让你磨成针了。下午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去东边那几片灌木林转转,把剩下那点‘药玉米’撒了,看能不能再弄点飞龙、野鸡回来。过几天办事,酒席上多点硬菜。” 小虎一听要进山,立刻来了精神,“噌”地一下站起来:“好啊!我就说不能闲着嘛!走,越哥!” 图娅在一旁听着,心里清楚这是李越在为他们的婚礼尽心尽力,眼里满是柔情和期待,轻声叮嘱道:“那你们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李越应了一声,和小虎带上进宝,拿了工具和那袋醉粮,便朝着屯子东边的灌木林出发了。 两人一犬进了山,轻车熟路,没有开辟新的猎场,而是直奔之前做过记号、飞龙和野鸡活动频繁的几片灌木丛生的林子。 到了地方,李越没有急着撒玉米,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粪便和爪印,确认近期仍有禽鸟在此活动。他这才解开袋子,将那十几斤用高度白酒和香油浸泡得香气扑鼻的玉米,均匀地撒在林间空地和灌木边缘。 “虎子,这次和上次冬天可不一样了。”李越一边撒,一边神色严肃地叮嘱小虎,“冬天撒下去,它们吃了醉倒,天寒地冻的,直接就能冻僵,咱们第二天早上去捡现成的就行。” 他抓起一把酒香四溢的玉米,继续说道:“现在可是夏天!天气暖和,飞龙、野鸡这些东西代谢快,吃了这醉粮,晕乎个把小时,运气好的直接醉死,运气不好的,缓过劲儿来,酒劲一散,扑棱翅膀就飞走了! 咱们要是等明天再来,毛都剩不下一根!” 小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越哥!就是说,咱们撒完不能走远,得在旁边守着,等它们来吃,吃了晕倒就赶紧捡!” 第82章 想法 “对喽!”李越赞许地看了小虎一眼,“而且还有一点,就算它们直接醉死了,这大夏天的,尸体放上一夜,也得臭了!那可就全糟蹋了! 所以,咱们今天下午,就得像守株待兔……不,是守株待‘鸡’一样,在这儿耗着了!” 这就是夏季使用“醉粮法”的局限性和紧迫性——必须现场等待,即时收获,与时间赛跑! 撒完玉米,两人带着进宝,在距离撒粮点二三十米外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隐蔽起来。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到禽鸟前来取食,又不会过早惊扰它们。 夏日的山林,闷热而安静,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显得格外漫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蚊虫也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虎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身子,被李越用眼神制止。 终于,在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後,第一只胆大的沙半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了许久,才开始快速啄食那些金黄的玉米粒。紧接着,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和好几只被称为“树上珍禽”的飞龙鸟,也陆续被这难以抗拒的“美味”吸引了过来… 整个下午,李越和小虎就像两个辛勤的农夫,在那几片撒了“醉粮”的林子间不断穿梭。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每一个撒食点,看到有飞龙因为醉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轻手轻脚地过去捡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麻袋里。哪个窝子里的玉米粒被吃光了,就及时补上一些。 这种“守株待兔”式的狩猎,在夏天显得格外高效。等到日头偏西,两人掂量了一下麻袋,收获颇丰!竟然抓了七八十只飞龙和二十多只野鸡。 往回走的路上,那些野鸡因为个体更大,抵抗力似乎也强些,等到家时,竟然大部分都“醒酒”了,在麻袋里不安分地扑腾着。而飞龙还有将近一半仍旧晕晕乎乎,即便是醒来的那些,也像是喝高了似的,走路摇摇晃晃,憨态可掬。 两人直接将这大批战利品提到了新房的后院仓房里。为了避免它们恢复后飞走,李越和小虎合作,将所有这些飞龙和野鸡翅膀上的主要飞羽都剪去了一截。这样它们暂时失去了长途飞行能力,只能在院子里活动。接着,又在仓房里撒了些新鲜的玉米粒,放了半盆清水,确保它们能有吃的喝的。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早已漆黑。回到老屋,图娅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人围着炕桌吃完饭,李越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指针已经快指向晚上十点了。 图娅还没回家。李越便说:“娅,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去新房后院看看那些飞龙和野鸡怎么样了,别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图娅却不同意,她拉着李越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坚持:“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么多飞龙呢,我不放心。” 一旁的小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你俩去吧,我困得眼皮打架了,洗洗睡了。”说完,自顾自地打水洗漱去了。 李越拗不过图娅,便和她一起,再次踏着月色去了新房。 打开后院仓房的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见满屋子都是野鸡和飞龙。野鸡们早已彻底清醒,在角落里警觉地踱步。飞龙大部分也恢复了活力,在屋里扑棱着被剪短羽毛的翅膀,叽叽咕咕地叫着。只有两只飞龙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样子是醉得太深,或者体质太弱,怕是救不活了。 “还好,大部分都没事。”李越松了口气,图娅也放下心来。 李越弯腰将那两只“长醉不醒”的飞龙捡起来,对图娅说:“走吧,送你回去。这两只不行了,正好给阿布带过去,让他明天煲汤喝。” 将图娅安全送到家,又把两只飞龙交给老丈人,李越没多停留,便返回了自己的老房子。简单洗漱后,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小虎已经响起的鼾声,他心里惦记着后天仓房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飞龙野鸡,又想着即将到来的婚礼,带着一丝疲惫和满满的期待,沉沉入睡。 第二天上午,李越正在新房里归置些零碎东西,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童声:“李越叔!李越叔在家吗?” 李越出门一看,是屯里王老蔫家那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儿子,兄弟俩合力抬着两个个用红布带捆得结实实、鼓囊囊的大包袱,小脸都憋得通红。 “是你们俩啊,快进来!”李越连忙上前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是六床崭新的棉被。 王老蔫的媳妇是屯里有名的“全和人”——父母俱在、儿女双全、兄弟姐妹也齐全,按老规矩,由这样的“全和人”帮忙缝制新婚被褥,能给小两口带来圆满的好兆头。李越之前特意请她帮忙做了六床厚实的新被。 “娘让我们送过来的,说是给叔结婚用的新被子!”双胞胎中的哥哥大声说道,弟弟在一旁使劲点头,两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的新房。 “辛苦你们小哥俩了!”李越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交代给兄弟俩,你们每人5毛,塞到兄弟俩手里,“来,拿着买糖吃。” “谢谢叔!”小哥俩捏着崭新的五毛钱票子,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这年头,五毛钱对孩子们来说,绝对是一笔能让他们兴奋好几天的“巨款”了。 李越领着他们,把被子抱进东屋主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崭新高粱秆炕席的土炕上。大红的被面,衬着黄色的新炕席,瞬间给屋子里增添了浓浓的喜庆气氛。 看着小哥俩欢天喜地的样子,李越心里也高兴。他想了想,又去后院仓房的腌肉缸里,捞出一块用盐腌得结实、足有十几斤重的五花肉,用麻绳拴好,递给哥哥: “这个,拿回去给你们娘。就说是我谢谢她辛苦做被子,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 小哥俩看着那块油汪汪、散发着咸香的五花肉,更是喜出望外!比起钱,这实实在在的肉食对庄户人家的吸引力更大!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肉,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谢后,才欢天喜地、一步三跳地跑回家去了。 看着两个孩子纯真的笑容和远去的背影,李越站在新房门口,心里也充满了踏实和暖意。这些点点滴滴的乡情往来,让他愈发感觉到,自己正在真正地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屯子。 李越回到老房子,看见小虎刚起床,正睡眼惺忪地蹲在院子里,用凉水哗啦啦地洗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迅速驱散了睡意。 看着小虎,李越猛地想起卖熊胆那一千块钱里属于小虎的两成,还一直没给他。他便开口说道:“虎子,正好今天咱俩要去镇上,坐小火车去林场场部黑市找胡胖子,买几个须笼回来,顺便把卖熊胆分你的那一千块钱,给你爹送过去。” 听到这话,小虎擦脸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犹豫和忸怩。他站起身,眼神有些躲闪,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越……越哥……那钱……这次熊胆的钱,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给俺爹?” “嗯?”李越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你小子又想干啥?这钱可不是小数目。” 小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坚定,声音也大了些:“哥,俺想让你帮忙,用这钱……换一把56半!就跟你这把一样的!俺……俺也想和你一样!” 他想和李越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能独当一面的猎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跟着跑的帮手。拥有一把自己的制式步枪,无疑是这个身份最直接的象征。 李越看着小虎那充满期盼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神,略微沉思了片刻。他理解小虎的想法,这小子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枪法也越来越好,确实需要一把好枪。这一千块钱,是他自己用命和汗水挣来的,怎么用,他有权决定。 李越没有多说大道理,只是笑着上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小虎结实的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哥知道了。走吧,先去镇上。” 见李越没有反对,反而是用这种兄弟间的方式表达了支持,小虎顿时眉开眼笑,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第83章 须笼 两人去了图娅家,套上马车赶往镇上。这次图娅没有跟着,留在家里帮忙准备过年和结婚的事宜。到了镇上,他们也没去小虎家,直接就把马车寄放在相熟的人家,然后坐上了通往林场场部的小火车。 下了小火车,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胡胖子的黑市据点。结果一问,须笼暂时没货。李越也不在意,本来买须笼就是过来碰碰运气。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胡胖子:“56半,最低什么价?配两个弹夹。” 胡胖子那小眼睛在李越和小虎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多看了眼神热切的小虎,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报了个数,李越自然是习惯性地往下压价。两人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价格定在了一千二百块钱,配两个备用弹夹,但不配子弹。 这个价格在李越的预料之中,黑市武器本就溢价严重。至于子弹,根本不需要胡胖子配,李越之前通过屯长王满仓从民兵训练剩余物资里弄来的两千发56式步枪子弹,到现在用了还不到五百发,库存充足得很。 “成交!”李越拍板。小虎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胡胖子转身去取货,搓着手,兴奋得在原地直转圈。他终于也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钢枪了。 李越赶着马车,没有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在小虎一脸懵逼、心里七上八下仿佛“在劫难逃”的注视下,直接将马车赶进了韩家院子。 小虎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越哥这唱的是哪一出,难道是要当面跟他爹告状,说自己乱花钱想买枪?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小虎的意料。 进了屋,李越也没多绕弯子,直接就将卖熊胆分成的一千块钱拿出来,递到了韩大叔面前:“韩大叔,这是年前那五头熊胆,小虎该得的两成,一千块,您收着。” 韩大叔看着那厚厚一沓钱,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过多推辞,只是深深看了李越一眼,便爽快地接了过去:“行,这钱,叔替他收着了。你们哥俩这趟辛苦,也危险。” 小虎在一旁看得更是云里雾里,钱不是说要买枪吗?怎么又给爹了? 这时,李越才话锋一转,说出了他真正的来意:“韩大叔,还有个事得跟您商量一下。现在进山,遇到的家伙越来越大,小虎那杆金鹿猎枪,射程和威力都有点‘拉胯’了,不太够用。为了安全着想,也为了以后能打更多的野物,我觉得小虎需要一把56半,跟我用一样的枪。”李越说着看了一下韩大叔的脸感觉自己编的故事骗不了韩大叔。 他顿了顿,又观察了一下韩大叔的脸色,继续说道:“另外,小虎现在跟着我,枪法、眼力、胆识都练出来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捡猎物的小子了。以后我俩再一起进山,收获的钱,不能再按老规矩二成了,得给他提到四成!” 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建议:“至于这把新56半的钱,差不多一千二,就从小虎以后这四成的分成里慢慢扣就行,扣完为止。” 李越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安全和技术提升,也给了小虎更大的激励,连买枪的钱怎么出都安排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韩大叔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李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明了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越啊,”韩大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小子,就别跟我这老头子耍心眼子了。” 他直接用烟袋锅指了指一旁因为心思被说中而有些局促的小虎:“前几天,这小子去你那之前,就在家跟我闹腾过,想买什么56半,让我给撅回去了!” “你现在,不光自己掏钱先把枪给他买回来了,还非要给他多分两成的利……”韩大叔摇着头,语气斩钉截铁,“这肯定不行!这不成我们老韩家占你便宜了吗?这绝对不行!” 他甚至带着点“威胁”地说道:“你要是这样,那以后,我就不让虎子再跟你进山了! 咱不能这么办事!” 小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插话又不敢。 李越也没想到韩大叔看得这么透,态度这么坚决,一时语塞。 韩大叔站起身,走到李越面前,把钱塞回他手里,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李越,你的好心意,叔心领了!虎子能跟着你学本事、长见识,还能平平安安挣到钱,这比啥都强!这枪,算我们老韩家借你的钱买的,这一千块就当首付,剩下的二百,从虎子以后的分成里扣,分成,还按老规矩,二成!这事,没得商量!” 看着韩大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李越知道,这是这位朴实老猎人最后的坚持,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底线。他心中感慨,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行,韩大叔,都听您的。” 小虎在一旁,看着老爹虽然戳穿了越哥的“小心思”,但最终新枪的事情算是以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敲定了,自己的核心目的无论如何是达到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也藏不住笑意。 他生怕老爹再反悔,或者越哥觉得尴尬,连忙岔开话题,想起另一件事,对他爹说道:“爹,越哥今天本来想去黑市买几个须笼,打算弄点鱼,结果没买到。” 韩大叔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他一边笑,一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虎的后脑勺,那动作里,既有对儿子“忽悠”李越买枪的小小“报复”,也带着长辈的亲昵。 笑罢,他转向李越,大手一挥,语气豪爽而笃定: “李越啊,抓鱼这事儿,你们俩小子能有啥经验?别瞎折腾了!鱼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我回头就去找我那几个老哥们儿,他们摆弄鱼亮子、下挂网都是好手!这事我给你包了! 保证到你办事那天,让你席面上有几道像样的鱼菜!” 最后,他看着李越,眼神真诚:“这就算是我这当长辈的,给你婚宴上加个菜,添个彩头! 到时候,你可得一定让我这老头子过去,好好喝上几杯喜酒!” 听着韩大叔这朴实又充满力量的话语,李越心里暖流涌动。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条鱼的事情,这是韩家父子对他最厚重的认可和最真挚的祝福。他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韩大叔,看您说的!您和虎子都是我的亲人,这喜酒,您必须坐主桌!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敬您几杯! 李越本想着给了钱、谈妥了事情就告辞回五里地屯,却被热情洋溢的韩大叔一把按在了炕沿上。 “走啥走!到了饭点儿了,就在这儿吃!陪叔喝两盅!”韩大叔语气不容拒绝,转头就招呼老伴儿加菜。 盛情难却,李越只好留下。晚饭桌上,三人推杯换盏,就着简单的农家菜,愣是喝光了两斤多烈性的北大荒酒。气氛热烈,韩大叔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既有对李越照顾小虎的感激,也有对他即将成家的祝福。 饭后,小虎兴致勃勃地还想跟着李越回五里地屯,却被韩大叔眼睛一瞪,训了一句: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越哥这两天忙着准备结婚,脚不沾地的,你跟着去添什么乱?” 他顿了顿,安排道:“明天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去抓鱼,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你留下来帮忙。等过两天,鱼备齐了,爹带你一起过去,给你越哥送鱼,顺便喝他的喜酒!” 小虎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见老爹发了话,也不敢再坚持。 最终,还是李越一个人告辞出来。韩家父子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他套上马车。 李越赶着马车驶出韩家所在的屯子时,天色早已黑透。一轮清冷的孤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旁边点缀着几颗格外明亮的繁星,洒下朦胧的清辉,勉强照亮着坑洼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但酒意却阵阵上涌。马车轻微的摇晃,更是如同催眠的摇篮,让疲惫和酒精共同作用下的李越,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头脑昏沉,只想睡觉。 第84 章 熊招手 好在这匹枣红马是识途的老马,经常往返于镇上和五里地屯之间。它似乎知道车上主人的状态,不用鞭子和吆喝,便自觉地、稳健地拉动着马车,沿着它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李越也彻底放弃了抵抗,将缰绳随意地搭在身旁,整个人仰面躺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望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亮,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混沌之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屯子离镇上不过七八里路,中间却有一段是荒僻无人、紧挨着老林子的野地。李越躺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酒意和疲惫让他睡得昏沉。枣红马识途,哒哒的蹄声规律而安稳,前一段路走得十分平稳。 然而,就在距离五里地屯只剩大约二里地的地方,马车毫无征兆地猛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李越的身体往前一倾,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下意识以为到了图娅家院门口了。可抬眼一看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木和荒草,他瞬间懵了,酒精让他的时空感错乱,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他烦躁地对着枣红马骂了一句:“你特么给我整哪来了!” 使劲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睛,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他才猛地惊醒——这是快到屯子的那段野路!自己还在马车上睡着呢。 “驾!”他以为马偷懒,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同时坐起身,就想驱车继续前进。 可奇怪的是,枣红马非但不往前走,反而四蹄错动,哒哒地往后退,鼻子里还喷着粗重不安的响鼻,显得极为焦躁和恐惧。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酒顿时醒了大半。这马通人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马车前方。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隐约看到前方四五十米开外的路中央,赫然站着一个人形的黑影!那黑影似乎正抬起一只胳膊,在向他缓缓招手! 李越第一个念头是:“是老丈人?看我这么晚没回去,来接我了?” 他心头一暖,下意识就开口招呼了一声:“阿布?!” 然而,那黑影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维持着那个招手的姿势,僵直而诡异。 夜风吹过,李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残留的酒意被这冷风和一幕彻底驱散。他用力擦了擦还有些迷离的双眼,凝聚目力仔细望去。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不对! 那轮廓太胖了!圆滚滚的,完全不似常人。而且这年头,屯子里哪有人能吃得这么胖?更重要的是,那“人”的体型比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肩膀异常宽厚,脖子似乎短得看不见…… 结合枣红马这极度反常的恐惧后退,一个尘封在前世记忆里的、来自老猎人的恐怖故事,如同闪电般劈进了李越的脑海—— “熊招手!” 老猎人曾语气凝重地讲过:老林子里有些活久了、成了精的熊瞎子,聪明得吓人。它们会学着人的样子,人立而起,用前掌像人一样招手,引诱好奇或者大意的人靠近。更有甚者,还会把草团、藤蔓顶在脑袋上,远远看去像戴了顶草帽,以此迷惑视力不好的人。一旦有人被迷惑,走近到它的攻击范围,它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过去,将人扑咬致死! 想到这里,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马鞭的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前方那月光下招手的,根本不是什么接他的老丈人,而是一头索命的熊罴! 它不是在打招呼,那是在索命!想通关键,李越反冷静下来。他伸手摸到身旁冰凉的五六半步枪,坚硬金属触感传来,心里顿时踏实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应对。 李越翻身下车。本想将马拴在路边树上,转念一想,万一等会儿搏斗起来顾不上,熊罴伤了马更糟。索性不栓!枣红马就算吓跑,回头让进宝顺着味儿也能找回来,总比被熊罴糟蹋了强。 “咔嚓!”他拉了下枪栓,确认子弹已然上膛。壮着胆子,又往前谨慎挪了几步——必须最后确认!万一真是人,伤了性命可不得了! 然而,他没机会看清了。 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那黑影猛地四肢着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着李越直冲过来! “行了!准成了!熊罴!”李越心中再无侥幸。 就在熊罴四蹄落地的瞬间,李越已然据枪瞄准!“砰!” 第一发子弹撕裂夜幕,射向黑影! 因为是夜晚,视野不清,李唯恐一击不死,手下不停,连续又扣动三次扳机! “砰!砰!砰!” 子弹呼啸而出,明显有命中的闷响传来。那熊罴吃痛,发出一声狂怒的嚎叫,冲击之势竟丝毫不减,反而被彻底激怒!它猛地再次人立而起,如同一堵黑墙,张开前掌,带着腥风朝李越猛扑下来! 这一下虽然骇人,但目标也瞬间大了数倍! 李越眼神冰冷,稳住心神,“砰!砰!”又是两枪,精准射入熊罴暴露出的胸腹白月牙区域! 同时,他脚下疾退,顺势向侧后方一滚,险险避开了那泰山压顶般的扑击。 “轰!”熊罴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李越刚才站立的位置,尘土飞扬。它挣扎着,还想爬起,但动作已变得迟滞。 李越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起身,快步上前,在距离数米处,将弹夹里剩余子弹,对着熊罴的脑袋要害,尽数倾泻而出!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旷野中格外刺耳。熊罴的挣扎彻底停止,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越迅速更换上一个新弹夹,枪口依旧指着目标,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其真正死亡。 他这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想起取胆,他转身想去马车上拿侵刀,却愕然发现——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刚才连续的枪声,将枣红马彻底惊走,自己跑回屯子了。 “这怂货!”李越骂了一句,倒也不甚担心,马认识路。 眼下难题是这巨兽如何处理。他走到熊罴尸体旁,用脚踢了踢,估算着起码有七八百斤,靠自己绝无可能拖回去。 没办法,他只好先办要紧事。蹲下身,费力地将沉重的熊尸翻过来,拔出步枪上的刺刀。没有顺手的剥皮刀,只能用这刺刀勉强操作。他咬着牙,用刺刀硬生生划开坚韧的熊皮和厚实脂肪层,剖开腹部。 忍着浓烈的腥臊气,他在尚有余温的内脏中摸索,很快触碰到那个目标——胆囊。他小心剥离,取出握在手中,借着月光一看,心头一喜:又是一个品相极佳的大铜胆! 今晚这险,没白冒! 他将值钱的熊胆收起,随后将一堆内脏拖拽起来,奋力扔进路旁漆黑的树林深处,喂狼也好,喂其他野物也罢。又用脚踢起浮土,粗略掩盖住路上淋漓的熊血,避免留下太浓气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望着小山般的熊尸,李越正发愁如何弄回去时,屯子方向的路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火把! 隐约还能听到焦急的呼喊声。 火光渐近,他看清了来人——屯长王满仓、老丈人老巴图、丈母娘,还有一脸焦急、几乎要哭出来的图娅! 原来,那受惊的枣红马拖着空车,一路狂奔,直接从旁岔小路窜回了老巴图家院子。老巴图一看马回来了,车上却不见李越,马身汗湿惊惶,心知不妙!立刻叫上老伴和图娅,又去喊了屯长,拿着队部的枪,套上马车火速沿路寻来。 “李越!” “越哥!” 几人看到李越安然无恙站在路中,再看到旁边那庞然大物的熊尸,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吧?伤着没?”图娅第一个冲上来,抓住李越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上下打量。 “没事,好着呢。”李越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老巴图和屯长围过来,看着巨大的熊罴,连声惊叹。 “好家伙!这么大个头的熊罴,多少年没见过了!李越你小子真是……”屯长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巴图则蹲下检查熊尸伤口,看着那精准的枪眼,默默点了点头。 人多就好办了。几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重的熊罴抬上空着的马车。车厢被压得嘎吱作响。 第85章 熊皮大氅 拉车的马可就糟了大罪。浓郁不散的熊罴气味近在咫尺,把它吓得浑身颤抖,不住嘶鸣,四蹄乱蹬,要不是老巴图死死拽住缰绳,用力控住,它早不知惊蹦到哪里去了。即便被强行拉住,这马也是一路上淅淅沥沥尿了好几泡,都给啦啦尿了。 最终,几人只能步行,由老巴图艰难地控制着惊马,拉着承载猎物的马车,缓缓朝屯子里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李越和那颗沉甸甸的铜胆,也映照着这东北山林之夜,潜藏的无尽凶险与收获。 回到图娅家院子,几人合力,喊着号子,才将那沉重的熊罴从马车上卸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砸在院中地上。 李越这时才想起自己的猎包还在马车上,可翻找一遍却不见踪影。 “估计是刚才枣红马受惊乱窜,给颠掉在路上了。”他有些懊恼,里面还有些零碎工具和备用药。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了。他借了老丈人家的剥皮刀,走到熊尸旁,看准熊腹部最肥厚的一块,手起刀落,利索地剌下来长长一条肥膘肉,掂量着足有二十多斤。 他提着这块还带着体温的肥肉,走到正准备告辞的屯长王满仓面前,递了过去: “满仓叔,这块肥肉您拿着,回去让婶子熬成熊油,炒菜、烙饼都香得很。今晚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王满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乐呵呵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这可是好东西,熊油耐放,吃法也多,在这年头是顶好的油水。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那叔就不跟你推辞了,正好家里快没油了。”他提着肉,心里舒坦,又叮嘱了几句让李越好好休息压惊,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月光下,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老巴图看着地上那庞大的熊罴,又看看处事周到、面不改色的未来女婿,眼中赞许之意更浓。 看着地上如同小山般的熊罴尸体,李越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蹲下身,翻看了一下熊皮的毛色,又摸了摸中弹多处、布满弹孔的皮子,摇了摇头。 “这皮子,现在季节不对,毛色本身就差点意思,不够油亮。再加上被我这一顿突突,窟窿眼太多了,卖是卖不上好价钱了。” 他抬起头,对老巴图和图娅说道:“这张皮,咱不卖了。阿布,得辛苦您,好好炮制一下,硝得软乎些。到时候让图娅给您做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 冬天往身上一披,那才叫威风,绝对保暖! 往后您过冬,就算是白毛雪都不用怕了。” 老巴图闻言,古铜色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暖意和受用。熊皮大氅,这可是老猎人顶级的行头了。 接着,李越又指向那四只硕大的熊掌:“熊掌咱自己留着,用盐好好腌上,等到办事那天,就是一道压轴的大菜!” “还有这身肥膘,”他拍了拍熊腹,“全都剔下来熬油!年前进山熬的那几桶熊油,盖房子、做饭都快见底了,这次正好续上。 熊油炒菜,别有一股香味。” 最后,他看着那大堆的熊肉,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七八百斤的熊肉,分开来做,红烧、清炖、做成肉干,怎么也能弄出好几个菜式来。要我说,就算没有其他菜,光凭这一头熊罴,都够咱们酒席上硬菜不断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大家伙来得真是时候,简直像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一个带着山野气息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图娅和老巴图说:“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山神爷看我要娶媳妇儿了,特意给我送来的贺礼? 知道我这阵子忙,没空进山,直接给送到家门口了?” 这话引得图娅抿嘴直笑,老巴图也难得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虽然只是玩笑,但在这片信奉山神老把头的土地上,这样的巧合,确实给这桩婚事更添了一层来自莽莽林海的、粗犷而厚重的祝福。 夜色深沉,但活计耽误不得。初夏的天气已经带着明显的热度,这七八百斤的熊罴若放到明天,肉质必然受影响,必须连夜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防风的马灯,昏黄的光线将几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由于李越的侵刀丢在了路上,主刀手自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巴图,李越则在一旁负责打下手,搬运、冲洗、递工具。 老巴图拿出自己那套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剥皮刀具,小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游走在皮与肉之间,发出“嗤嗤”的轻响,一张虽然布满弹孔但面积巨大的熊皮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李越则跟着将剥下的熊皮摊开,撒上粗盐防止腐败。 李越让丈母娘将那个珍贵的大铜胆拿到屋里,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悬挂起来,让它慢慢阴干。 图娅也没闲着,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看着心上人和父亲在灯下挥汗如雨。她一会儿上前,轻柔地给李越擦去额角、脖颈的汗水;一会儿又转向父亲,同样细心地为老巴图擦拭。无声的关怀在小小的院落里静静流淌。 忙活的间隙,李越跟图娅说起了刚才路上那令人后怕又啼笑皆非的一幕——自己如何把熊罴错认成老巴图,还傻乎乎地喊了一声“阿布”。 图娅听着,想象着当时那诡异又滑稽的场景,先是惊得捂住了嘴,随即再也忍不住,笑得腰都弯了下去,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哎呀我的妈呀……越哥你……你咋想的啊……哈哈哈……那能一样嘛……” 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老巴图,手下动作都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显然也是被这乌龙事件给逗乐了。 正在屋里收拾熊胆的丈母娘听到外面的笑声,探出头来问了缘由。听完后,她也乐了,看着院子里那张正在被处理的熊皮,又看看正在剥皮的自家老头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话: “嘿!这下好了,你亲老丈人在这儿,正给你那‘假老丈人’剥皮呢!” 这话一出,图娅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李越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因为深夜劳作的疲惫和先前搏杀的紧张,在这温馨而幽默的家庭氛围中,彻底烟消云散。 老巴图手艺精湛,饶是熊罴体型庞大,一张完整的熊皮也被他利落地剥了下来,虽然上面枪眼遍布,但皮质本身足够厚实,硝制好了依旧是件宝贝。 皮子一剥完,李越就不再当小工了。他和图娅抬着那二十多斤肥膘和从熊身上剔下的其他脂肪,转到灶间,架起大锅,开始熬制熊油。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图娅认真添柴的脸庞;大锅中,白色的脂肪块在加热下慢慢融化,渗出清亮的油脂,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混合着野性与荤香的浓郁气味,渐渐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另一边,丈母娘看着剩下那堆积如山的熊肉,犯了难。最后,她索性将家里为办酒席预备的所有盐都搬了出来,细细地、一层层地将大块的熊肉涂抹揉搓,然后码放进干净的大缸里腌制起来。只有这样,这些肉才能在初夏的天气里保存到婚宴使用。 几人分工合作,直忙到凌晨三点钟,院子里才彻底收拾利索。熊皮用盐初步处理了,熊油熬好装进了陶罐,熊肉也腌上了,只剩下那副巨大的骨架和头蹄需要明天再慢慢处理。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老巴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额吉也捶了捶酸痛的腰。 “阿布,额吉,辛苦你们了,赶紧歇着吧。”李越看着二老疲惫的神色,心中充满感激。 “你也快回去眯一会儿,”老丈人摆摆手,“明天……不,今天,事儿还多着呢。” 是啊,明天,就是李越和图娅结婚的大日子了! 第86章 办事 李越没再客套,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屋里静悄悄的,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他和衣躺在炕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因为这一夜的惊险与忙碌,还有些许兴奋。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微弱的蟹壳青。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白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明天,我就要娶图娅了……” 这个念头带着无比的甜蜜和踏实感,最终将他拖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万籁俱寂,整个五里地屯都还在沉睡。而属于李越和图娅的最重要的一天,正伴随着即将到来的黎明,悄然开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大事,李越没睡几个小时就自然醒了。他没有丝毫赖床,直接起身,将老房子的门仔细关好,便踏着清晨的露水,径直走向他的新房。 今天,将是无比忙碌的一天。 他请的办席厨师——屯里以前专门给生产队做大锅饭的刘一缶fou,这外号源于他当年偷吃队里东西,被人发现时慌称在“尝咸淡”,得了这么个名,今天要提前过来,在院子角落搭两个临时的灶台,以备明日宴席之需。 李越刚到新房没一会儿,就看到刘一缶用扁担挑着两口巨大的铁锅,带着他家两个半大小子,拿着铁锹、泥抹子等工具过来了。 “爷们,我们来搭把手!”刘一缶嗓门洪亮。 “刘叔,辛苦您了!今天就指望您了!”李越连忙迎上去。 刘一缶的两个小子手脚麻利,和泥、搬砖,一个上午的功夫,两个结实的临时灶台就垒好了,灶膛通透,架上新买的大铁锅,俨然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这俩小子自然也存了心思,跟着老爹干活,整好能跟着吃点好的。 中午简单吃了点干粮,李越和刘一缶开始核对明天的菜单和食材。当听到李越说主菜里有熊掌时,老刘急了! “啥?熊掌?!”他搓着手,又是兴奋又是为难,“爷们,不是叔推脱,一是这玩意儿金贵,做法我实在不太拿手;二是这东西费火候,炖煮时间太长,现在不开始弄,明天肯定来不及上桌!” 李越早就料到这一点,笑着说道:“刘叔您别急,熊掌我来做,您给我打个下手就行。 汤我都准备好了,是用飞龙吊的高汤,鲜得很。” 见李越心中有数,刘一缶这才放下心来。 下午,两人便忙活开了。李越亲自操刀,将腌制好的熊掌仔细处理,飞龙高汤在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鲜香已经提前弥漫开来。熊掌被小心地放入汤中,转为文火,开始了漫长的煨炖。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火候掌控,李越和刘一缶轮流守着灶火。 天色快黑的时候,院外传来了马车声和韩小虎熟悉的吆喝。 “越哥!鱼来啦!” 李越出门一看,小虎赶着的马车停在新院门口,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柳条筐,里面满是活蹦乱跳的鲜鱼!草鱼、鲤鱼、三道鳞,还有四条特别肥硕、看着足有二十多斤的大花鲢! 水光粼粼,生机勃勃。 “虎子,韩大叔,太谢谢了!”李越由衷说道。 “嘿,我爹找了他那几个老哥们,忙活了大半天,就这些收获最好!”小虎跳下车,一脸得意。 李越上前,每种鱼都挑了四条最精神、个头适中的留下,准备明天现杀现做。然后和小虎一起,将筐里剩下的大几十斤鱼,全都小心翼翼地放养进了后院那个清澈的水泡子里。鱼儿一入水,瞬间散开,在水草间游弋,给这新院子又添了几分生气。 夜幕降临,新房的灯火亮起。灶上的熊掌还在微微沸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后院的鱼在水泡子里游来游去;前院,明日宴席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所有的奔波、冒险、筹备,仿佛都在这宁静的夜晚沉淀下来,凝聚成对明天——那个李越与图娅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最饱满的期待。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五里地屯还笼罩在一派静谧之中。李越一身崭新的深蓝中山装,衬得他身形笔挺,精神奕奕。他骑上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朵用红布扎成的简单红花,车轮碾过屯中的土路,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身后,韩小虎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脸上洋溢着比自己结婚还兴奋的笑容,熟练地驾驭着马车。马车轱辘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自行车后。这新旧结合的迎亲队伍,成了屯中一道鲜活的风景。 图娅家早已收拾妥当。炕上,图娅穿着一身精心保存的蒙古族盛装,色彩斑斓的袍服和精致的头饰,让她原本就明艳大方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庄重与华彩。她没有蒙盖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听着由远及近的车铃声,嘴角扬起幸福而安稳的弧度。 没有过多的刁难和俗礼,李越向岳父岳母郑重地问好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图娅扶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图娅的手轻轻揽住李越的腰,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按照李越的安排,老巴图夫妇也被请上了韩小虎的马车——李越以这种方式,向全屯宣告:他娶走图娅,并非让老巴图家失去女儿,而是让这个家庭以更紧密的方式,融入自己的新生活。 回到那座崭新的、带着高高围墙的红砖瓦房新家,仪式简单而庄重。 · 一拜,时代与领袖: 两人对着墙上的伟人像深深三鞠躬,这是时代刻印在每个人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 二拜,高堂与恩情: 转身,向着端坐在上的老巴图夫妇,李越与图娅一同深深鞠躬。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更是接纳之情,是李越对这份亲情的最高认可与回报。 “礼成——!”随着屯长王满仓或是某位德高望重老者的一声高呼,婚礼最核心的部分在朴实无华中完成。 接下来的宴席,才是将气氛推向高潮的舞台。院子里,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五里地屯十几户人家,三十来口人几乎悉数到场,连同韩家三人和特意赶来的胡胖子,热闹非凡。 菜肴的震撼力,远超任何言语: · 硕大的熊掌炖得软烂粘稠,散发着霸道而珍贵的香气。 · 来自韩大叔的鲤鱼、草鱼、花鲢、三道鳞,或红烧或清炖,鲜美异常。 · 成盆的野鸡肉、飞龙汤,是山林珍味的极致呈现。 · 大块的卤熊肉、炖熊肉、红烧野猪肉,用最实在的方式满足着所有人的口腹之欲。 这些食材,是李越半年狩猎生涯的辉煌战果,此刻化作最诚挚的款待,慰藉着每一个乡邻的胃与心。 胡胖子弄来的十箱“北大荒”白酒更是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和酒量。烈酒入喉,气氛瞬间火热起来。男人们高声谈论着李越猎熊杀猪的英勇,女人们羡慕地看着图娅身上的新衣和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手表,孩子们则围着肉盆眼巴巴地等着大人夹菜。 这场婚礼,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喜庆。它是一个信号,标志着李越——这个曾经的外来户,如今已以其能力、义气和财富,成为了五里地屯无可争议的新基石。 夕阳西下,将那座崭新的红砖院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宴席的喧嚣已然散去,留下的是一片由邻里温情涤荡过的洁净与安宁。 屯里的乡亲们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默契地动手,男人们归拢桌椅,女人们刷洗碗筷。院子里人影绰绰,却并无杂乱,只有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着几句低声笑谈,像一曲和谐的后勤协奏曲。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院子里便被打扫得清清爽爽,借来的桌椅板凳和各家的盆碗都被主人各自拎上、搬走,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去,最后几声“早点歇着”的叮嘱飘进院里,偌大的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第87章 洞房 院门外,韩大叔已经套好了马车。胡胖子喝得满面红光,半个身子都靠在车辕上,冲着送出来的李越挥舞着手臂,舌头都有些打结:“兄……兄弟!听哥一句,以后……那熊瞎子,都得……都得给哥哥我留着!熊胆……嗝……下次,便宜点!”他那双眯缝眼里,即便醉意朦胧,也依旧闪烁着二道贩子精明的光。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得美!赶紧上车醒醒你的酒吧!”这家伙,喝成这样就想着压价,真是黑了心。 这时,另一边却闹腾开了。韩小虎显然是酒劲上涌,加上舍不得离开,正抱着院里的一根柱子,呜呜萱萱地跟他爹讲理:“我不回!我……我就跟越哥过了!越哥……越哥在后院给我盖了房了!炕……炕都垒好了,暖和着呢!” 他声音不小,引得还没走远的几个乡亲回头善意地哄笑。韩大叔脸上有些挂不住,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上前也不多话,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揪住小虎的耳朵,另一只手照着他屁股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给你哥添什么乱!赶紧滚上车!” “哎哟!爹!轻点……”小虎那点微弱的反抗在老爹的绝对权威面前瞬间瓦解,龇牙咧嘴地被拎到了马车旁。他也确实是醉了,被这么一拽一推,身子一歪,直接倒进了马车里,正好跟等在那里的胡胖子撞作一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几乎是同时脑袋一歪,鼾声就响了起来。 韩大叔看着车里并排躺倒、睡得香甜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他转身对李越和图娅摆了摆手:“行了,俩醉鬼我都捎回去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歇着吧。” “叔,路上慢点。”李越点头,将一包准备好的醒酒山茶叶塞到韩大叔手里。 “驾——”韩大叔轻喝一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满车的宁静鼾声,碾着夕阳的余晖,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点喧闹也随着乡亲们的离去而消散。老巴图夫妇俩个人也溜溜达达的回了家,偌大的新院里,终于只剩下李越和图娅两人。 红烛高燃,将新房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李越今天刻意留着量,没敢多喝,此刻只觉得心跳比刚才敬酒时还要快上几分。这几个月来,两人搂搂抱抱,耳鬓厮磨,那最后一步却始终守着底线,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名正言顺、刻骨铭心的时刻么? 天刚擦黑,李越就迫不及待地将那扇厚重的院门闩上,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只留下这一方属于他们的天地。他兴冲冲地端来一大盆热水,蒸汽氤氲,带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媳妇儿,一起…洗洗?”他凑到图娅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期待。 图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她羞得跺脚,连推带搡地把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往外赶。“你…你出去等着!”语气坚决,却掩不住那丝颤音。 李越被她软绵绵地推出房门,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咔哒”一声关上,只得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站在门口。透过窗帘那没拉严实的缝隙,他能隐约看到图娅纤细的身影在屋内移动,传来细微的、撩人心弦的窸窣水声。 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让他心头火起,在原地有些站不住。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后院草甸子那个天然的水泡子!那水清澈见底,在这样微凉的夜里泡一泡,岂不比在屋里用盆洗舒服自在多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三两步穿过院子,来到后院。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衣服,纵身跳进了水泡子里。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让他激灵了一下,沸腾的血液似乎也冷静了些许。 不过,他此刻哪有什么心思认真沐浴?草草在水中涮了涮,满脑子都是屋里那个正在沐浴的身影。美人正在洞房等候,这水泡子的吸引力,顿时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迅速从水里出来,胡乱擦干身子,套上干净的里衣,便脚步匆匆地往回赶。心里那团火,非但没被冷水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新房内,水声已停。图娅刚刚穿好贴身的里衣,正对着镜子,用一块干布细细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影美好得令人窒息。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图娅闻声回头,只见李越头发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如同窗外最亮的星子,牢牢地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渴望,让她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 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你…你洗好了?” 李越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滚烫,那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的心底。 红烛噼啪作响,爆出一朵欢快的灯花。 夜,还很长。 红烛燃尽,最后一丝烛火在轻微的“噼啪”声中熄灭,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炕上。 激烈的浪潮已然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温存与宁静在空气中弥漫。图娅蜷缩在李越的怀里,呼吸深沉而均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后的颤音,显然是累极了,已然沉沉睡去。她的长发汗湿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李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地将那几缕发丝拨开,指尖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情感填满。 终于,不用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每一次情到浓时,都不得不靠着巨大的毅力强行刹停。今夜,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以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直至灵魂深处都紧密交融。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那冰冷刺骨的前世。 他想起了在建设兵团受伤后那具破败的身体,想起了亲生父亲与继母刻薄的嘴脸和寒冬里几乎夺走他生命的田埂。那时的他,拖着病体,在困苦中挣扎,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连女人的手都未曾牵过,更遑论组建家庭,享受这等温存。孤独、贫病、寒冷,构成了他上一世生命的全部底色。 而如今…… 李越低下头,借着月光凝视图娅恬静的睡颜,她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的胸膛,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这辈子,老天爷终究是心疼他了。 不仅让他重获健康的体魄,给了他扭转乾坤的机会,更将图娅——这样美好、坚韧、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人,补偿给了他。这不仅仅是得到一个妻子,更是他破碎两世的人生,终于被完整地补上了最重要、最温暖的那一块。 拥有了她,拥有了这个家,在五里地屯扎下了根,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搏、所有的险死还生,都值得了。 这辈子,值了。 一股巨大而安稳的幸福感将他牢牢包裹,比任何熊皮褥子都要温暖。他轻轻收拢手臂,将怀中的珍宝更紧地拥住,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东北林海的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大地上每一个安稳的梦乡奏响的摇篮曲。 第二天,日头早已爬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李越和图娅到底是起晚了。 若不是后院那几只狗子,尤其是五只半大幼崽,饿得如同小狼般扯着嗓子“嗷嗷”狂吠,把院子里的宁静撕了个粉碎,李越估计还得搂着媳妇温存好一阵子。这动静,听得人心慌意乱。 “这几个小祖宗,怕是饿狠了……”李越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坐起身。他仿佛能从那愈发凄厉的叫声里听出几分怨念——你李越倒是吃饱喝足,享受了“大白馒头配海鲜”,却让我们在这里空着肚子唱空城计!要是它们会说话,这会儿骂得指定不堪入耳。 第88章 安顿 图娅也醒了,脸颊上还带着初醒的红晕,眼神却与昨日做姑娘时截然不同。那眉梢眼角间,天然地流淌出一股属于小妇人的温润光艳,像是被一夜春雨彻底浇灌盛开的花朵,明媚动人,少了青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风韵。 她听着后院越来越急的狗叫,心里发慌,也顾不得仔细梳洗,只匆匆套上衣服。见李越还在后院茅厕里“忙活”,她便自己动手,麻利地烫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又将昨晚酒席上剩下的那些混杂着肉汁、菜汤的“好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用力搅和均匀。 顿时,一股混合着肉香和谷物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图娅端着这盆“大杂烩”快步走到后院狗圈。方才还叫得地动山摇的狗群瞬间安静下来,五只半大狗崽眼睛都直了,尾巴摇成了风车,迫不及待地挤到食槽边,脑袋扎进去就“呼噜呼噜”地猛造,吃得头都不抬。 唯有进宝。它沉稳地蹲坐在一旁,看着那盆苞米面糊糊,狗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它凑过去,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谨慎地舔了一口,随即吧嗒吧嗒嘴,很不满意地走开了几步,重新趴下。那双透着精明的狗眼瞥向图娅,又瞥向茅厕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傲娇:“汪是头狗!汪在林子里那是跟着主子吃香喝辣,肉管够的!就拿这糊弄汪?汪的尊严呢?!” 李越看着进宝那副“罢食”的傲娇模样,也只是笑了笑,没多管它。这老伙计精着呢,饿极了自然就会去吃。他转身和图娅一边洗漱,一边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老屋那边得赶紧收拾出来了,”李越抹了把脸说道,“里面的东西都得搬过来,屋子得尽快还给队里。”这是正事,也是彻底告别过去、完全在新家安顿下来的象征。 “嗯,我晓得。”图娅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床铺,已然有了女主人的干练。 “还有,”李越指了指后院仓房,“那里头剩下的十几只野鸡和四十多只飞龙,酒席没用上。我寻思着,在后院搭个大点的棚子养起来。让它们多繁殖点,等到年关,送礼的人多,让胡胖子拿去卖,价格肯定漂亮。” 说干就干。随后的三天,这小两口的新婚生活,便在充满烟火气的忙碌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天,主要是搬迁。 李越从老丈人家里借了马车,独自一人往返于老屋与新家之间。那些属于他的、不多的家当——狩猎的工具、积攒的皮子、一些零碎物件,被他一件件仔细搬上马车,再运回新房。而图娅则留在家中,李越每运回一车,她便负责归类、整理、收纳,将这些东西妥帖地安放在新家的各个角落。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竟异常默契。 第二天,重点是基建。 李越一早便赶着马车去了黑市,找到胡胖子。他本想买现成的铁丝网,结果胡胖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兄弟,那玩意儿我可没听说过,估计咱这儿没有。”李越这才恍然,铁丝网在这年代的东北林区,或许还是个稀罕物。 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花高价买了十几捆结实的八号铁丝。回来之后,他就在后院选好了位置,吭哧吭哧地挖坑、埋桩,立起了四根结实的柱子。然后,他以墙为一面,用铁丝一圈一圈地在另外三面缠绕、编织,硬是造出了三面网格状的围墙。最后,又用同样的方法编了一个网格门。一个简易却足够结实的大型禽类养殖棚就此落成。 将那些关在仓房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野鸡和飞龙都抓进这个新棚子后,效果立竿见影。禽类到了更开阔、能接触到草地和泥土的环境里,明显活泼了许多,开始低头啄食草籽、小虫,发出“咕咕”、“咯咯”的欢快叫声。 而在李越埋头弄棚子的时候,图娅也没闲着。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自己的“嫁妆”——那头李越捡来的、如今已颇通人性的驯鹿,还有李越送她的那头漂亮的梅花鹿,以及那头当初李越送她时就已经怀孕,如今已然是“娘仨”的母狍子。它们一直寄养在娘家的马圈里,终究不够自在。 她趁着李越忙活,跑回娘家,和父亲老巴图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鹿三狍全都牵引了出来,一路带回了新家的后院。 后院那片连着水泡子的草甸子,对于这些生灵来说,简直是天堂。驯鹿悠闲地踱步,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梅花鹿警惕却自由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母狍子则带着两只蹦蹦跳跳的小狍崽,在草甸子上撒欢。比起原来局促的马圈,这里天地广阔,它们显然自由、快活多了。 李越忙完棚子,直起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铁丝棚里禽鸟喧闹,草甸子上鹿狍悠然,而图娅正站在院门口,擦着额角的细汗,笑盈盈地看着他,也看着他们共同经营起来的这个越来越充满生机的小世界。 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婚后的日子,像是泡在了一罐温润的蜂蜜里,每一天都透着甜滋滋的暖意。清晨在图娅轻柔的响动中醒来,夜晚在彼此交织的呼吸中安眠。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与幸福,让李越一度产生了强烈的惰性,真想就此放下一切,守着这方小院和图娅,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每当看到图娅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或是夜里拥着她,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时,一个更深的念头便会涌现出来。 “现在多做点,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能少受点罪。” 这个念头如同最强劲的马达,驱散了短暂的安逸想法。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即将迎来巨变,他必须趁着现在政策尚有空隙,山林资源依旧丰饶,为自己,更是为未来的家,积累下足够的资本。悠闲的日子可以过,但进取的脚步不能停。 算算时节,再过一两个月,便是东北林区最神秘、也最富传奇色彩的“放山”季——红榔头市到了。李越抚摸着那本从卖狗老爷子手中得来的、纸张都已泛黄的赶山图鉴,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才是真正能带来巨额财富,且影响深远的宝藏。 根据图鉴上的详细记载,挖参是一门极其讲究的传统技艺,工具便是这技艺的第一步,丝毫马虎不得。李越开始着手准备。索拨罗棍,这东西是参帮的眼睛和仪仗,必不可少。他特意去了一趟韩老栓家,请教这位老猎人。韩老栓一听他要准备放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亲自带他去林子里选了两根笔直、坚韧的柞木,长度正好一米七出头。李越仔细地将树皮剥净,打磨光滑。图娅则用红布搓了细细的红绳,又找来了两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系在棍子的一端。红绳铜钱在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已经带上了几分山神的庇护。手镐这个家里有现成的小号农具,李越挑选了一把最称手、铁口最锋利的,重新安装了更贴合握感的木柄。鹿骨签子: 这是最需要费心思的。李越想起了那头被猪王“泡卵子”顶死的母鹿,它的骨头还留着一些。他选取了几根腿骨,用砂石慢慢打磨,制成一头尖锐、一头圆润的签子。骨质坚硬又不伤参须,是铁器无法替代的宝贝。快当斧,发现人参后在旁边树上做的标记,家里有砍柴的小斧头,正好合用。红绳与铜钱: 除了系在索拨罗棍上的,图娅又搓了好几根更长的,专门用于栓人参,免得人参跑了。镰刀与小扫帚: 清理参苗周围的杂草和浮土,这个家里都有,不需要多余准备了。快当锯 韩老栓告诉他,这是老辈放山人搭戗子和应对紧急情况的工具,寓意“顺利”。李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斧头和之前为了建房买的锯子,确保都够“快当”。 他将这些准备好的工具一样样整理好,放在仓房一个专门的木箱里。那根系着红绳铜钱的索拨罗棍则立在门后,无声地宣告着一场新的征途即将开始。 第89章 小虎购枪 八月份,他打算凭借这本赶山图鉴和手中的工具,深入那片孕育着“黄金”的老林子,去叩响山神爷的宝库大门。 院子里的进宝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新一轮的雄心,踱步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那根陌生的棍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仿佛也在期待着山林深处的召唤。 离红榔头市还有近两月的光景,李越盘算着不能虚度。新房已安顿妥当,养殖棚也搭建完成,便动了带着图娅再进山狩猎的心思。目标明确——灰狗子。这东西皮子虽不如紫貂、熊胆值钱,但胜在数量多,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而且相对安全,正适合带图娅同行。 第二天一早,晨曦微露,小两口便收拾利索。李越和图娅一人骑着一匹马,带上精神抖擞的进宝,朝着林子里几处已知的松鼠密集地行去。有了马匹代步,脚程快了许多,他们甚至比平时多深入了一个林子。 有进宝灵敏的嗅觉预警,加上李越精准的枪法和图娅越来越熟练的辅助,第一天的收获颇为可观。铅弹破空之声不时在林间响起,随之便有一只灰狗子从松枝上掉落。待到日头偏西,清点战果,竟有三十八只之多。 毕竟带着图娅,李越心里那根安全的弦始终绷紧着,不敢在外停留太久。下午三点刚过,两人便收拾好东西,骑上马,驮着沉甸甸的猎物,踏上了归途。 马蹄声嘚嘚,刚到家门口,李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门前的石墩上,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之气,不是韩小虎是谁? “越哥!”小虎一见他们,立刻跳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控诉,“你们进山打围,咋不叫我?!” 他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了核心圈子之外,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难受极了。 李越笑着刚要解释,小虎眼尖,已经看到了马背上驮着的那一大串灰狗子,顿时更不淡定了:“嚯!这么多!你们俩……你们俩这是要把林子里的灰狗子包圆儿啊!越哥,你太不够意思了!” 那眼神,活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李越和图娅相视一笑,将猎物卸下来搬进院子。小虎跟在后头,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直到李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这算啥,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我和你嫂子陆陆续续打了五百多张皮子呢。” “五……五百多张?!” 小虎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那点因为三十八只灰狗子产生的羡慕嫉妒,顿时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沉默了。看看那堆新猎的灰狗子,再看看配合默契、眉眼带笑的李越和图娅,一股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越哥变了!他不爱我了,他现在都带着自己媳妇偷偷摸摸进山打猎了。 一种被“重色轻友”的悲愤(笼罩了他。小虎瘪了瘪嘴,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跨上自己来时骑的马。 “哎,小虎,你干啥去?”图娅连忙问道。 “去镇上供销社!”小虎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我也买把气枪!明天我也要去打灰狗子!” 话音未落,人已策马跑远了。 李越看着他那倔强的背影,哭笑不得,心里却明白,这小子是受了点刺激,但也绝不会真往心里去。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越一个人忙活,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利索地将三十八张灰狗子皮剥了下来,摊开在仓房里阴干。灰狗子肉则挑了五只肥硕的留下,当晚和图娅炖了一锅。肉质紧实,带着一股独特的松木清香,味道确实不赖。 剩下的灰狗子尸体,则成了进宝和五只半大狗崽的丰盛晚餐。看着它们大快朵颐,李越擦了擦手,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镇上看看小虎,顺便……再教教他怎么用气枪能打得更准些? 第二天,天光刚亮,李越还搂着图娅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着晨间的慵懒,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急切的脚步声,随即是韩小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越哥!嫂子!起来了没?” 图娅闻声先起了床,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小虎背着一杆崭新的工字牌气枪,像棵青松似的杵在院子里,脸上既有昨日未散的些许别扭,更有对崭新狩猎工具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小虎来了?这么早,吃了吗?”图娅拢了拢头发,笑着问道。 “没呢!”小虎回答得干脆,眼睛直往屋里瞟,“嫂子,咱今天再进山打灰狗子去吧?我这新枪,得开开张!” 那架势,显然是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点什么。 这时,李越也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小虎和他肩上那杆油光锃亮的气枪,心里顿时明了。他也没戳破这小子的那点好胜心,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装备都置办上了。那就一起去,正好也帮你校校枪。” 图娅手脚麻利,很快做好了三个人的早饭——碴子粥,贴饼子,外加一碟咸菜。三人围坐着匆匆吃完,便准备出发。屯部没有这么多马,这次他们没有骑马,选择了步行,更便于在松鼠出没的林间穿梭了。 李越唤上进宝,想了想,又把后院草甸子上正互相追逐打闹的五只半大狗崽全都招呼了出来。这五个小家伙,如今已有七个多月大,骨架初步长开,平日里在草甸子上疯玩,没少跟着进宝这只头狗学习扑咬、追踪的把式,一个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李越有心趁此机会,带它们进山见见世面,检验一下这几个月的“学业”成果。 一行三人,六条狗,浩浩荡荡地向着林子进发。 初入山林,五只幼犬还显得有些兴奋和懵懂,东嗅嗅,西刨刨,时不时因为一只突然飞起的蝴蝶或窜过的草蛇而激动地狂吠追逐,队形散乱。进宝则沉稳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低吼一声,或用眼神制止幼犬们过于出格的行为,俨然一位严厉的教官。 小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新枪的威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树冠间扫视。很快,他发现了一只正在枝头啃食松塔的灰狗子。他屏住呼吸,模仿着李越平时的样子,端起气枪,瞄准。 “啪!” 铅弹射出,却擦着树枝飞过,只打落几片松针。那灰狗子受惊,“吱”一声尖叫,灵活地在树枝间几个跳跃,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嘿!这玩意儿……没步枪得劲!”小虎有些懊恼地嘟囔。 李越笑了笑,接过他的气枪,简单调整了一下标尺,说道:“气枪有气枪的用法,准头、力度都和步枪不一样,得多练。心要静,手要稳。” 正说着,进宝突然停住脚步,耳朵竖起,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低沉的“呜”声。那五只幼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立刻停止了嬉闹,学着进宝的样子,压低身体,警惕地望向左侧的灌木丛。 “有东西!”李越低声道。 话音刚落,一只肥硕的野兔从灌木里猛地窜出! 不等李越和小虎动作,进宝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射出。而这一次,那五只幼犬也没有再愣神,其中两只反应最快的,几乎本能地跟着进宝冲了出去,呈包抄之势,另外三只稍慢半拍,也呜咽着跟上,虽然配合还显稚嫩,但那股子扑咬的凶悍劲儿和协作的意识,已经初具雏形。 野兔左冲右突,最终没能逃过进宝和两只勇猛幼犬的围追堵截,被其中一只幼犬一口咬住后腿,进宝随即上前精准锁喉。 看着那只幼犬叼着战利品,摇着尾巴,邀功似的跑回来,李越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好小子,有点样子了!” 小虎看着这一幕,也暂时忘了打不到松鼠的郁闷,兴奋地凑过来:“行啊这几个小家伙!都快能顶用了!” 图娅在一旁看着狗群的表现,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90章 得好狗 看着五只幼犬在初次实战中表现出的潜质,李越心中喜悦,观察得也更加仔细。回程的路上,他刻意留意着这几只狗崽的行为模式。 很快,他便发现了两个尤为突出的“好苗子”。 其中一只,是韩老栓从他老弟兄家要来、由进宝喂养大的那只,名字叫虎头。这小家伙一路上异常专注,鼻子几乎就没离开过地面,不停地在地面的岩石、落叶、泥土上嗅闻着,时不时还会对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出“呜呜”的兴奋低鸣,仿佛那里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索。 “低头香!” 李越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是一种通过嗅闻猎物在地面遗留的气味分子进行追踪的猎犬,对复杂地形和隐蔽踪迹有着极高的敏感度。有这样的狗在,无论猎物如何狡猾地掩盖行踪,只要在地面走过,就很难完全逃脱它的鼻子。 而另一只,则是一只公狗,它的长相与进宝有六七分相似,身形匀称,眼神锐利。它的行为模式与虎头截然不同。它并不经常低头嗅闻,而是时常昂起头颅,翕动着鼻翼,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无形无质的信息流。当一阵山风吹过,它会突然停下,专注地望向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抬头香!” 李越的心脏猛地一跳,涌起一阵巨大的惊喜。这可是百里挑一,不,甚至是千里挑一的极品追踪天赋!抬头香的猎犬能直接锁定空气中飘散的猎物气味,无需依赖地面痕迹,这意味着它能更快、更直接地定位猎物的方向和大致距离,在狩猎中提供的帮助是战略性的。许多老猎人一辈子都盼不来这样一头宝贝。 李越蹲下身,将这只表现出惊人天赋的小公狗唤到身边,仔细端详着它那与进宝一脉相承的凛冽眼神和健壮体格。他轻轻抚摸着狗头,沉声道:“好家伙,没想到我这院子里还藏着你这块瑰宝。从今天起,你就叫 ‘天狼’ !希望你将来,能像狼一样机敏、一样凶猛!” “天狼”似乎听懂了这个充满力量的名字,亲昵地蹭了蹭李越的手,随即又昂起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那股天生的猎手气质展露无遗。 一旁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如李越懂得这么精深,但也听过“抬头香”、“低头香”的说法,知道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狗。他羡慕地看着虎头和天狼,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新气枪,忽然觉得,跟越哥这“识狗、训狗”的本事比起来,自己捣鼓把新枪,好像也不算啥大事了。 图娅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门道,但看李越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和郑重其事给狗子起名的样子,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 这一次进山,收获的不仅仅是几只猎物,更重要的是,李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狩猎团队的核心基石已经奠定。进宝作为经验丰富、攻防一体的头狗;天狼作为天赋异禀、负责远程锁敌的“雷达”;虎头负责地面追踪”。 看着五只半大幼犬在林间或勇猛、或机敏的表现,李越心中欢喜,却也开始了更深层次的思忖。打猎,绝非是狗越多、越凶猛就越好。真正的关键,在于一个“稳”字,在于猎犬与猎人之间那种无声的、如臂使指的默契。 他看着走在队伍最前头,步伐从容不迫的进宝,它就是这种理念最完美的诠释。 进宝无疑是极品中的极品。它“抬头香”,趟子极远,能在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就通过空气中飘来的微弱气味,锁定猎物的方位。但最难得的,是它那远超普通猎犬的沉稳。 它从不会像那些浮躁的猎狗一样,一旦嗅到猎物气息就按捺不住地狂吠乱叫,打草惊蛇,将猎物吓得远遁千里。相反,它会立刻停下脚步,身体低伏,耳朵前倾,尾巴绷直成一个特定的角度,然后回过头,用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李越,喉咙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呜”声。 这就是它独特的语言。 它在告诉李越:“前方有货,方位已定,状态如何,请指示。” 直到李越看懂了它的信号,轻轻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即是命令!在子弹射出的瞬间,进宝便会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扑出。它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去追逐那些受惊逃窜的,而是直取被李越击中的、或是最主要的那只猎物。它会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倒地的猎物身边,或用爪子牢牢按住,或用利齿精准锁喉,确保猎物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杜绝任何垂死反扑或带伤逃走的可能。 而如果在围猎中,有其他猎物趁乱逃脱,进宝也绝不会盲目地去追。它会在完成首要任务后,根据李越的指令或现场形势,判断是否追击,追击哪一个,如何包抄。它的每一次行动都充满了目的性和纪律性,绝不做无用功。 这才是头狗的风范。 它不仅是猎人的眼睛和鼻子,更是猎人大脑和战术的延伸。它懂得克制,懂得配合,懂得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致命一击。 反观那五只幼犬,虽然天赋初显,但心性还差得远。虎头和天狼嗅觉天赋异禀,但一发现点踪迹就容易激动,需要进宝的低吼和李越的呵斥才能勉强安静下来。另外三只更是如此,稍有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想吠叫冲锋,全无纪律可言。 “猎狗,不在多,而在精。”李越对身旁同样在仔细观察的图娅和小虎说道,“一条进宝这样的头狗,抵得上十条只会瞎叫乱冲的愣头青。咱们这几个小家伙,天赋是有了,接下来要磨的,就是它们这份‘静气’和‘定力’。” 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以前只觉得狗越凶越好,现在才明白,那种收放自如、令行禁止的沉稳,才是真正的厉害。 图娅则温柔地看着进宝,轻声道:“进宝真是咱家的宝贝。” 李越深以为然。训练这群幼犬的道路还很长,而进宝,就是它们最好的榜样和教官。他期待着虎头和天狼这些好苗子,能在进宝的言传身教下,早日褪去浮躁,成长为新一代沉稳可靠的狩猎伙伴。 新婚燕尔的激情渐渐沉淀为细水长流的温情,日子也仿佛变得慢了下来。李越并未完全沉溺于温柔乡中,他心里那根关乎未来发展的弦,始终紧绷着。 八月的“红榔头市”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也让他心生敬畏。他深知抬棒槌这门手艺,与凭借枪法和勇力狩猎截然不同。它更讲究的是传承、是经验、是眼力,是对山神爷的敬畏和一份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于是,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李越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白天,他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后院那片广阔的草甸子上。名义上是“逗狗”,实则是更深层次的观察与磨合。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幼犬们展现出的扑咬勇气和追踪天赋,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训练它们的“静气”和“定力”。 他会让进宝做示范,发出各种无声的指令——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手势。他要求虎头在发现地面气味时,不能狂吠,必须像进宝一样,以低伏身体、摇动尾巴来示意;他训练天狼在锁定空中气味源时,要稳住身形,只用喉咙里的低鸣和注视的方向来汇报。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狩猎更考验耐心。但李越乐在其中,他明白,一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猎犬小队,其价值远胜于一盘散沙的狗群。 第91章 鹰嘴涧 更多的时候,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就着明亮的光线,再次捧起那本已然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赶山图鉴。这一次,他不再泛泛地浏览,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进行精读。 他反复研读图鉴中关于“抬棒槌”的图文详解。如何下第一锹,如何用鹿骨签子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如何理清那细如发丝、延展数米的参须,确保每一根须子都不能断……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拟,甚至找来一些根系发达的普通植物,在草甸子上用自制的鹿骨签子练习,体会那种力道与精细 他死死记住“三花”、“五叶”、“巴掌”、“二甲子”、“灯台子”、“四匹叶”、“五匹叶”、“六匹叶”这些代表年份的特定形态。眼睛盯着图鉴上的手绘图案,努力将每一种形态刻进脑海。他知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认错了年份,要么是错过了宝贝,要么就是坏了规矩,惹人笑话。 他仔细研究图鉴中附带的手绘山林地图,以及关于“参场子”的描述:背风、排水良好的腐殖土多的山坡,特定的树种伴生(如柞树、椴树),林下植被的特定种类…… 理论积累得越多,他心中反而越是没底。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一个谨慎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不能等到八月份直接拉着小虎就去碰运气。”李越合上图鉴,望着远山,心中暗道,“我活了两辈子,这东西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除了这本图鉴,我自己就是个十足的‘棒槌’。” 他决定,就在近期,找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谁也不带,就只带上最沉稳可靠的进宝。按照图鉴地图的指引,去距离五里地屯最近、标记着的几个“老兆头”附近转一转。 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收获,而是为了“验证”。 一是验证这本《赶山图鉴》的真实性与准确性,看看那些地图和标记是否可靠。 二是在真实的环境里,对照图鉴,辨认人参的生长环境,看看自己学的那些理论,能否在现实中对应上。 三是如果运气好,真发现了小的参苗,他就可以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实地练习一下“抬参”的手法,哪怕最终抬出来的品相不佳,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阳光透过窗棂,在李越摊开的赶山图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书页上一处用朱笔略显潦草勾勒的地形图,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一个名为 “鹰嘴涧” 的地方。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这个地方,正好处于他计划验证的“就近”范围之内,但其描述,却远超他的预期。 图鉴中记载,这鹰嘴涧乃是明朝时期一位参帮的赶山人所发现。它是一个被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环绕的盆地山谷,形似鹰嘴,因而得名。谷内面积广阔,约有五十多晌地,可谓别有洞天。 发现过程极富传奇色彩。那位赶山人并非有意探谷,而是从山顶意外滑落。万幸的是,在下坠过程中被悬崖中段横生的树枝兜了一下,缓冲了坠势,才侥幸捡回一条命,落入了谷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在谷中,竟然发现了一株七品叶的旷世大棒槌! 顺利抬出这株七品叶后,他却在寻找出路时,于山谷一角发现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钻过的狭窄山洞。他顺着山洞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竟出现在谷外的一条河里。 他将七品叶上交参帮,获得了一百两白银的巨款。暴富之后,他并未声张,却在后续几年里,又凭借这条秘密通道偷偷潜入鹰嘴涧两次。凭借这两次的收获,他给几个儿子都盖起了气派的大宅院,置办了一百多晌的良田,成为了富甲一方的乡绅。 或许是出于对后世子孙的眷顾,他怕时间久远,后代找不到这处隐秘的河底洞口,特意在洞口上方的河边,亲手种下了一棵榆钱树作为标记。 故事到此,本是一个幸运儿凭借奇遇和秘密发家致富的圆满剧本。然而,图鉴的笔锋至此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森然寒意。 后来,不知从何处开始,外界谣传这位赶山人手中并非只有七品叶,而是私藏了一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 “十二品叶”人参娃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伙不明身份的强人闯入其家宅。一夜之间,赶山人一家上下几十口,被尽数灭门。宅院被翻得底朝天,却连人参娃娃的影子都没找到。这场惨案,最终成了无头公案,而那株传说中的十二品叶,也从未在世间现世。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李越缓缓合上图鉴,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到一股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意。 这个故事,像一则古老的寓言,清晰地揭示了怀揣重宝可能招致的杀身之祸。它也解释了,为何如此一个宝地,其秘密能随着这位赶山人的灭门而似乎被尘封,最终只存在于这本隐秘的图鉴之中。 “五十多晌的封闭山谷……七品叶……河底密道……榆钱树……灭门惨案……” 这些关键词在李越脑中不断盘旋。 鹰嘴涧的诱惑是巨大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原始山谷,里面的药材资源恐怕丰富到难以想象。那株七品叶被取走,但它的“子孙后代”呢?那些未被前人发现的角落呢? 但危险也同样显而易见。且不说那近乎垂直的悬崖,单是寻找那河底的隐秘洞口就充满未知。数百年过去,河道是否改道?那棵作为标记的榆钱树,是否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个因“十二品叶”谣言而起的灭门惨案,像一声穿越时空的警钟,在他耳边长鸣。 “财富,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守护。” 李越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鹰嘴涧,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验证图鉴,更是为了挑战,为了那可能存在的、支撑他未来宏图的启动资金。 但此行,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他决定,这次探路,目标是找到那棵河边的榆钱树,确认洞口的存在。 第二天,启明星还悬在天边,五里地屯尚在沉睡之中。李越已经收拾停当,悄然打开了院门。他没有惊动图娅,只在灶台上留了张字条。 此行他只带了进宝。其他几只幼犬虽已显出天赋,但心性未定,鹰嘴涧情况不明,带多了反而是累赘。他的行装也极简:一套锅碗瓢盆,一卷轻薄的铺盖,这些物件被他一前一后用那根系着红绳的索宝棍担着。肩上,则稳稳地挎着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 一人一狗,踏着朦胧的晨霭,径直向着赶山图鉴所指示的鹰嘴涧方向出发。 说起来是“就近”,但长白山系绵延千里,山峦重叠,所谓的“近”,也只是相对于图鉴上其他更遥远的地点而言。李越凭借着图鉴上的手绘地图和前世在兵团磨练出的野外定向能力,在山林间艰难跋涉。 这一走,便是整整五天。 白天赶路,饿了便用气枪打些野鸡、野兔,当场烤食,不敢猎取大型动物,只因天气炎热,肉食无法保存,徒增负担。夜晚则寻一处避风的干燥处,与进宝相依而眠。索宝棍此时便成了防身的武器和驱赶小兽的依仗。 第五天下午,根据地形地貌的对比,李越确信自己已经来到了鹰嘴涧大致对应的外围区域。他沿着一条水流湍急、两岸植被茂密的河道仔细搜寻。他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过滤着河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处河岸的异常。 然而,从日头偏西找到暮色四合,除了寻常的柳树、杨树和一些叫不出名的灌木,他始终没有发现那棵作为关键标记的榆钱树。 第92章 进谷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李越站在河边,望着汩汩流淌的河水,突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失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恍然。 “我真是……魔怔了!”他对着身旁安静蹲坐的进宝说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榆钱树,寿命再长,又能活多少年?顶天百十年了不起了!明朝到现在,多少個百年了?沧海都能变桑田,一棵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着我?” 指望一棵几百年前的树还能作为路标,这想法本身就如同那个“十二品叶人参娃娃”的传说一样,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实的冰冷河水,瞬间浇醒了他因图鉴传说而产生的那一丝侥幸。 图鉴或许是真的,传说或许有依据,但时光,早已无情地抹去了大多数人为的痕迹。 方法只剩下一个,也是最笨、最原始的方法。 李越收起笑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放下担子,将步枪和大部分行李放在岸边高处,只随身别了匕首,将裤腿挽高。 “进宝,你在岸上守着。”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入了冰凉的河水中。河水不深,仅及大腿,但流速颇快,冲击着他的小腿。他不再仰望河岸,而是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河床与两岸被水流冲刷的岩壁上。 他要靠自己,在这段可能的河道上,亲手找出那个被时光掩埋的洞口。 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又徒劳地搜寻了小半日,直到太阳彻底沉入群山之后,河水温度骤降,寒意如同细针般扎入骨髓。李越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否则体力流失和失温会要了他的命。他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岸,与进宝在河边寻了处背风的地方,燃起篝火,熬过又一个失望的夜晚。 接下来的两天,他如同一个固执的河工,沿着鹰嘴涧外围山根下的河道,一段段地仔细排查。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着洞口的岩石缝隙、水草丰茂处,甚至冒险潜入几个看似有可能的水潭底部摸索。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小腿被水中的碎石划出细小的血痕。 然而,一无所获。 数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河流改道,让泥沙淤积,将那个本就狭窄的洞口彻底封死或深埋。现实的残酷,像这冰冷的河水一样,一次次冲刷着李越最初的热情。 第三天傍晚,看着眼前依旧奔流不息、却沉默得如同铁壁的河道,李越心中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一种混合着挫败感和不服输的狠劲,从他心底涌起。 “既然水路不通,那就走空路!走那位老祖宗掉下去的路!”他对着苍茫的群山,低声吼道。 他不再执着于河边,而是带着进宝,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鹰嘴涧陡峭的外围山体向上攀爬。没有路,就用砍刀劈开缠绕的杂木与荆棘,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进宝则灵巧地跟在他身边,时而借力跳跃,时而用身体挤开灌木。 耗费了半天的力气,当李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终于站在鹰嘴涧的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一震。 向下俯瞰,确如赶山图鉴中所描述——一个被近乎垂直的峭壁环抱的巨大盆地山谷,郁郁葱葱,深不见底,仿佛大地上一只深邃的绿色眼睛。幽静,神秘,与世隔绝。传说,是真的! 但激动只持续了一瞬,现实问题便摆在眼前:如何下去?那位明朝赶山人是被树枝兜住侥幸生还,他可不敢赌这个运气。 好在,他此行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了几大捆小孩手腕粗细的结实麻绳。他将所有麻绳首尾相连,用特殊的水手结牢牢系紧,感觉长度才将将够垂到谷底,甚至可能还有些悬乎。 他找到一棵一人多粗、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缝隙的红松树,将麻绳的一端死死地捆在树干上,用力拽了又拽,确认万无一失。 然后,他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将进宝用专门的布带绑在自己胸前,这小家伙似乎明白即将面临的危险,异常安静乖巧。他将担行李的索宝棍舍弃,只将最重要的锅碗、少量干粮和铺盖捆在身后,那支56半则斜挎在背上,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结,深吸一口山顶清冽而稀薄的空气,目光决绝地看向下方那片神秘的绿色深渊。 没有犹豫,他双手紧紧握住粗糙的麻绳,脚蹬着垂直的岩壁,开始一步步,向着未知的谷底,缓慢地滑降下去。 下滑的过程是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考验。粗糙的麻绳磨得手掌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重量都维系在这根微微晃动的绳索上。李越全凭着一股远超常人的力气,和在几个绳子接头的疙瘩处获得片刻喘息,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缓解几乎要痉挛的手臂。 山风在耳畔呼啸,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胸前的进宝异常安静,只有紧贴着他胸膛的微微颤抖,透露出这小家伙也在极力克制着本能的恐惧。 短短十几分钟的悬空,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双脚终于实实在在地踩上谷底松软、积满腐叶的土地时,李越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松开绳索,双手因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解开布带,将进宝放了下来。 进宝一落地,立刻抖了抖毛,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翕动,开始履行它头狗的职责,围着李越小范围地巡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探查着这片未知领域的气息。 李越深吸一口气,谷底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未知花草的奇异芬芳,与山顶的凛冽截然不同。他没有被传说中的棒槌冲昏头脑,生存是第一要务。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短柄斧头,砍了一节结实的木棍握在手中,代替暂时无法精准握持的索宝棍。他没有急于深入,而是以降落点为圆心,开始谨慎地、小范围地探查。 目光锐利地扫过齐腰深的草丛、茂密的灌木丛和那些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缝隙。他必须首先确认,这片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年的谷底,是否存在足以致命的威胁——熊罴、野猪群,或是狼。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因为四周绝壁的封锁,大型猛兽难以进入,他并未发现任何新鲜的大型兽类足迹或粪便。谷内的生态似乎自成一体,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更让他欣喜的是,在一处山壁脚下,他发现了一处从岩缝中渗出的山泉,泉水汇聚成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泡子。水源问题,解决了。 然而,就在他沿着崖壁继续探查时,脚步猛地一顿。 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下方,散落着一具森森白骨。 骨骼已经十分陈旧,呈现出风化的灰白色,杂乱地散落着,保持着它坠落时的最后姿态。旁边,还有一些早已腐烂成碎片的、看不出原貌的布料痕迹。 李越的心沉了一下。他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骨骼多处断裂,尤其是腿骨和肋骨,显然是高空坠落所致。 “看来,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但你的运气,比那位老祖宗差太多了。”李越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 同是天涯寻宝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没有犹豫,用工兵铲就在白骨旁边挖了一个深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骨骸一一拾起,恭敬地放入坑中,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不知姓名。但这片绝谷,成了他最终的安息之地。 双脚踏实地站在谷底,埋藏了无名者的骸骨,李越的心并未立刻被寻宝的狂热占据。他抬头看了看透过高耸崖壁缝隙洒下的、已显昏黄的天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不是开始寻找,而是确认退路。 第93章 对上了 那位明朝赶山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是找到了出路才得以生还并致富。若找不到出路,或出路不通,自己和进宝就会变成那具白骨旁边的另一堆枯骨,一切雄心壮志都将化为泡影。 他内心对赶山图鉴真实性的信任,在亲眼见到这封闭的地形后,已提升了五成。但剩下的五成,必须用眼前的事实来填补。 “进宝,走,我们去找找那个洞。”李越招呼一声,拎起斧头和工兵铲,带着进宝,开始紧贴着谷底四周潮湿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岩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起来。 图鉴记载,出口是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洞”。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石的凹陷,每一个被植被覆盖的角落。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从谷顶褪去,谷内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希望似乎随着光线一同变得渺茫。就在他几乎要怀疑图鉴记载有误,或者那洞口早已被彻底堵死时,进宝在一处被厚厚的枯枝败叶和茂密杂草完全掩盖的崖壁根部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嗅了嗅,发出了一声带着疑惑的低鸣。 李越心中一动,立刻上前。拨开层层堆积的腐烂枝叶,他看到的并非一个完整的洞口,而是一个被泥土和碎石掩埋了近半的、如同残月般的狭小缝隙!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几百年了!山风刮下来的尘土,崖壁上掉落的小石子,加上枯叶腐烂,足够把这洞口埋掉一大半!” 心中豁然开朗,希望之火重新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不再犹豫,抡起工兵铲,沿着那月牙形的缝隙边缘,开始奋力挖掘。 泥土混合着碎石,并不算太坚硬。工兵铲上下翻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进宝安静地蹲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坑越挖越深,洞口的轮廓也越来越大。当李越挖下去接近一米深时,一个黑黢黢的、足以容纳一人匍匐通过的完整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哈哈哈!找到了!果然如此!”李越忍不住低笑出声,激动地拍了拍进宝的脑袋。进宝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但他依旧没有冒进。他从行李中翻出准备好的手电筒和一根蜡烛。按照野外探险的常识,他将蜡烛点燃,小心翼翼地伸入洞内。 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有氧气!”李越心中大定。他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手持蜡烛,俯身钻入了洞中。 洞口一段极其狭窄,只能匍匐爬行,冰冷的岩石摩擦着身体。爬行了约七八米后,洞壁逐渐开阔,虽然依旧低矮,但已经可以弯着腰勉强行走了。洞内空气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潮湿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了大约三十多米,手中的蜡烛火焰忽然开始轻微地晃动,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哗哗”水流声。 到河边了! 果然,前方已无路,洞口没入了一片幽暗的水中。李越熄灭蜡烛收好,打开手电照向水中,光线在水中散射,看不到尽头。他定了定神,将手电和匕首别在腰間最牢固的位置,深吸一大口气,猛地扎入了冰冷的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低,他奋力向外潜游。仅仅过了一两米,压力一轻,他的头便冲出了水面! 眼前是熟悉的河道,两岸是搜寻了三天无果的树木,夜空中的星子已经开始闪烁。他真的出来了!从那个绝密的谷底,通过这条尘封数百年的水道,成功出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但他没有耽搁。天色已晚,谷底更安全。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潜回水底,凭借记忆和手电的微光找到洞口,逆着水流,艰难地爬回了通道,最终回到了山谷之中。 爬出洞口,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李越的心,却是一片火烫。 他迅速脱下湿衣,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衣物。感受着干爽布料带来的温暖,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得到了验证。 谷底存在,通道存在,出口存在。赶山图鉴所载,千真万确!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实的信心和即将大干一场的昂扬斗志。 他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脸上露出了笃定而期待的笑容。 “今晚好好休息。”他对着进宝,也对着自己说,“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在这片宝地里,大干一场了!” 当最后一抹天光从崖壁顶端消失,鹰嘴涧彻底被夜色笼罩。 李越没有选择在洞口附近扎营——那里太过潮湿,且万一夜间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出来,太过被动。他举着手电,带着进宝往山谷深处走了约莫一里地,寻到了一处理想的宿营地。 那是一块从地面突兀隆起的巨大岩石,当地人称之为“卧牛石”。并非形似卧牛,而是指这种石头如同从大地深处钻出的牛背,顶部相对平坦,底部自然形成一片遮风的空间。岩石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就这儿了。”李越拍了拍石头,回音沉闷。 他在卧牛石下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周围散落的石块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三块石头成鼎足之势,中间留出添柴的空间。又从行李中取出那只轻便的铁锅,架在灶上。 水源不成问题,不远处就有一道从崖壁渗出的细流,清澈甘甜。李越用铁皮水壶接满,倒进锅里。 接下来是食物。当他从水中爬回山谷时,惊喜地发现行李旁躺着两只肥硕的“跳猫子”——东北林区对野兔的俗称,脖颈处有明显的齿痕,一击毙命。进宝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摆动,眼神里透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好家伙,你这效率比我还高。”李越笑着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进宝不仅保持着高度警惕,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捕获猎物,这让他对明日的搜寻更添信心。 他熟练地用匕首给野兔开膛,将内脏——心、肝、肠子——全数倒在进宝面前。进宝也不客气,低头便享用起这顿血食,吃得津津有味。 两只野兔,李越留了一只完整的给自己,另一只则撕成几大块递给进宝。进宝叼着兔肉,走到卧牛石旁趴下,用前爪按住,歪着头撕扯起来,吃得专心致志。 李越将属于自己的那只野兔剁成块,放入已烧开水的铁锅中。没有多余的调料,只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这是野外生存的宝贵物资。他又从附近采了几片带有清香的不知名野草叶子,洗净后扔进锅里,算是增添些风味。 火焰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兔肉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成诱人的乳白色,油脂化作点点油星浮在汤面,与野草的清香混合,形成一种原始而诱人的气味。这气味在山谷寂静的夜空中飘散,竟让这绝地有了一丝烟火人间的暖意。 等待炖煮的功夫,李越就着手电的光,再次检查了明天要用的工具。索拨罗棍立在卧牛石旁,红绳在微风中轻晃;鹿骨签子、手锄、红绳铜钱等物一一排开。他拿起那本赶山图鉴,就着火光,再次翻到关于“抬参”手法和辨认“参场子”的篇章。虽然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在实地行动前重温,已成了他的一种仪式。 “五匹叶……六匹叶……”他轻声念叨着,脑海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约莫半小时后,兔肉炖得酥烂。李越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气,放入口中。肉质紧实,带着野物特有的鲜甜,虽然调味简单,但在奔波一日后,这无疑是极致的美味。他慢慢吃着,将细小的骨头仔细剔出,放在一旁。 进宝早已吃完自己的那份,此时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李越笑着将剔出的骨头和最后几块带肉的骨头都推给它。进宝小心地叼起,趴回原处,用后槽牙“嘎嘣嘎嘣”地嚼碎骨头——它知道要补充钙质。 一顿热食下肚,寒意驱散大半。李越就着剩余的肉汤,啃了两块随身带的硬面饼子,算是圆满结束了这谷底的第一餐。 第94章 老兆头 收拾好锅具,他用泥土将灶坑里的余烬仔细掩埋,防止夜间山风引发火险。随后,他在卧牛石下方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铺开那卷薄铺盖。进宝自然地盘卧在他脚边,头朝着洞口的方向,耳朵仍不时轻微转动,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李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一线被崖壁切割开的星空。谷外的星空广阔无垠,而这里的星空,却像一条镶嵌在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河流,璀璨、神秘、触手可及,又仿佛被这绝壁永远地私藏了起来。 身下的土地传来丝丝凉意,混杂着青草与腐叶的气息。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出山谷的死寂。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数百年来,除了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和那位不幸的坠落者,或许再无人类踏足。而明天,他将以闯入者的身份,揭开它尘封的秘密。 “人参……七品叶……”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图鉴上描绘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参叶形态,以及传说中那株引发灭门惨案的“十二品叶”。贪婪是原罪,那位赶山人的遭遇是血的教训。李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暗自警醒:此行目的首先是验证与练手,若有收获,也需谨记“细水长流”与“财不露白”。 进宝发出均匀的鼾声,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小腿。这忠诚伙伴的存在,让这绝谷之夜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踏实。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他将以《赶山图鉴》为指引,以进宝为伴,正式探索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宝地。 困意逐渐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李越最后想到的是图娅。此刻她应在他们的新家中安睡,或许正梦着他。等这次回去,他会给她带回……什么呢?安全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 星光无声流淌,笼罩着卧牛石下安睡的一人一犬。鹰嘴涧沉入深沉的睡梦中,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后,向这位数百年来第三位访客,展露它真正的容颜。 清晨的鹰嘴涧被一层薄如轻纱的雾霭笼罩,虫鸣鸟叫声比谷外更加清脆密集。李越在微凉的空气中醒来,进宝已经蹲坐在卧牛石旁,耳朵竖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温热的灰烬。李越重新生火,将昨日煮野兔剩下的汤烧开——虽已隔夜,但在没有保鲜条件的野外,这仍是宝贵的营养来源。他掰了一块硬邦邦的苞米面饼子泡进热汤里,饼子渐渐软化,吸饱了带着肉味的汤汁。简单吃完,身体暖和起来,精力也恢复了七八分。 他没有收拾灶具和铺盖。“反正这谷里就我一个。”李越心想,等今天探查完毕回来再取也不迟。他背上工具袋,将那根系着红绳铜钱的索拨罗棍握在手中,唤上进宝,朝着《赶山图鉴》上标注的第一个“老兆头”位置出发。 根据图鉴上的手绘地图和方位描述,这个老兆头应该在“东南坡一处崖壁下的红松树”上。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就是在那里首次发现了那株七品叶大参,并在树上砍了记号。 走在谷底,李越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生机勃勃。参天古木比外界更加粗壮,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层层叠叠,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野花在晨雾中绽放,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花草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由于绝壁的庇护,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态小气候。 “难怪能长出七品叶……”李越暗自感叹。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确实是天材地宝生长的绝佳温床。 他按图索骥,来到东南坡。这里的坡度相对平缓,阳光能充分照射。果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他看到了那棵醒目的红松。 树确实还在。 但走到近前,李越心里却“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 这棵红松极其粗壮,主干至少要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厚甲,树冠如巨伞般伸向天空,树龄绝对在数百年以上。从树种和位置来看,应该就是图鉴上提到的那棵。 问题在于——李越绕着树干仔细查看,尤其是在人眼最容易看到、也最常做记号的“半人高”位置,树皮虽然斑驳古老,却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砍凿痕迹,没有“兆头”(放山人发现人参后在旁边树上砍出的特定记号,通常是削去一块树皮,刻上符号)。 “难道不是这棵?还是说……四百多年过去,这记号早就长平了?”李越眉头微皱。红松树龄虽长,但树皮会随着生长不断更新,浅表的砍痕很可能在百年间就愈合消失。若真是如此,那这老兆头的线索就等于断了。 他不甘心,在附近又转了几圈,查看其他几棵大小不一的松树,但要么树龄明显不够,要么位置上不符合图鉴描述的“崖壁下”特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一阵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了高处的枝叶。李越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粗壮的树干向上望去—— 他的视线在三米多高的地方,猛地定住了。 那里,在深褐色树皮的纹理间,隐约可见一个淡黄色的、规整的方形印记!因为位置很高,加上树皮纹理的干扰,不特意抬头极难发现。那印记的颜色与周围树皮明显不同,像是内部木质暴露后又经多年风化形成的疤痕。 李越怔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树,是会生长的! 四百多年前,明朝那位赶山人在发现人参后,在树干上砍出兆头。那时他砍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在齐胸或齐肩的高度——最方便下斧的位置。 但是,树木不是从顶部往上长,而是在树皮下的形成层不断生成新的木质部,推动整个树皮向外扩张。换句话说,树干的每一寸表皮,都在随着岁月缓缓向上移动! 四百年的光阴,足够让当初在齐胸高度的那个兆头,随着树皮的生长,“爬升”到如今三米多高的位置!而那个方形疤痕之所以还能辨认,是因为当初砍得深,伤及了木质部,这伤痕就被永远地“记录”在了树木的年轻里,随着树干长高、变粗,伤痕被拉长、变形,但始终存在。 “树长高了,兆头也跟着‘长高’了……”李越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震惊与兴奋的奇妙感觉。这是时间的魔法,也是自然最直白的证据。 他仰头望着那个高处的方形印记,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四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此处的赶山人,看到了他发现七品叶时的狂喜,看到了他郑重其事砍下记号时的手。 《赶山图鉴》的真实性,在此刻得到了最坚实、最直观的印证。 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兆头找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按照放山的规矩,以这棵“兆头树”为圆心,在附近寻找可能存留的人参。 他握紧了索拨罗棍,红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进宝,”他低声道,“咱们的活儿,现在才真正开始。” 晨光透过古松的缝隙,洒在那一人一犬身上。四百年的寂静即将被打破,而山谷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待第一位合格的访客,揭开它守护已久的秘密。 第95章 五品叶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红松古木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李越仰着头,脖颈已有些发酸,目光仍牢牢锁定在三米多高处那个淡黄色的方形印记上。 他多希望能从那历经四百年风雨的疤痕上,读出更多信息——也许当年那位赶山人刻下的特殊符号,也许能暗示人参的品级或方位。但岁月是最无情的磨石,除了那个模糊的方形轮廓,再没有任何细节残留。就像一段被时光冲刷得只剩骨架的记忆,你知道它存在过,却再也触摸不到血肉。 “罢了。”李越低语一声,揉了揉后颈,将视线收回。 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握紧手中的索拨罗棍——这根系着红绳铜钱、长约一米七的柞木棍,此刻就是他延伸的眼睛和手臂。按照赶山图鉴的记载,正规的“放山”行动,至少需要三人以上。发现“兆头”后,众人会以兆头树为中心,手持索拨罗棍排成一横排,人与人之间相隔约一棍距离,这叫“排棍”。然后像梳子一样,向着一个方向缓慢推进,用棍子拨开杂草灌木,仔细搜寻那一簇簇顶着红色浆果的“小铃铛”——人参的果实。 “喊山”与“接山”的规矩,锁参的红绳,抬参的精细手法……这一切,本该是一个团队的默契协作。 可现在,这偌大的山谷里,只有他一人一狗。 “排棍是排不成了。”李越苦笑一下,但眼神随即坚定,“那就独棍吧。” 他先以红松古树为圆心,在周围大致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东南坡向阳,坡度缓和,土壤是肥沃的腐殖土,松树、柞树、椴树交错生长,林下有足够的荫蔽却又不会完全遮挡阳光——正是图鉴中描述的“上等参场子”该有的样子。 选定了第一个方向,李越站定,双手平持索拨罗棍,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排棍”。 他移动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索拨罗棍的尖端轻柔地拨开齐膝深的羊胡子草、莎草,拂过伏地生长的刺五加幼苗,仔细探查每一处草丛根部,每一块裸露土壤的边缘。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抹异样的红色或特殊的叶形。 进宝起初有些疑惑,跟在李越脚边转悠,不明白主人为何如此缓慢地“散步”。但很快,它似乎感应到了李越那种全神贯注的狩猎状态,便不再打扰,而是走到前方几米处趴下,耳朵竖立,担当起警戒的职责,只是不时回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默默陪伴。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与专注中缓慢流淌。只有索拨罗棍划过草叶的沙沙声,李越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的角度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变得明亮起来。汗水从李越的额角渗出,沿着眉骨滑下,有些痒,他也只是快速用袖子抹一下,视线不曾离开过棍尖指引的那片区域。 一个方向探查完毕,毫无所获。 李越并不气馁。若是人参那么容易找到,也就不值钱了。他退回红松树下,喝了口水,稍作休息,便选择第二个方向,再次开始缓慢而细致的“梳理”。 这一次,他更加注意那些树根的隆起处、岩石背阴的缝隙、以及几棵特别粗大的古树根旁——这些都是容易藏参的地方。他甚至会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一些特别茂密的草丛底部查看。 第二个方向,依然没有。 第三个方向…… 第四个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午的山谷有些闷热。李越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持棍拨草的动作而微微发酸。他吃过干粮,和进宝分食了最后一点兔肉,继续投入工作。 枯燥吗?极其枯燥。 就像大海捞针,甚至比那更需要耐心。因为你要时刻保持注意力,那簇关键的红榔头,可能就在你下一次拨开草叶时出现,也可能这一天、甚至这次进山都一无所获。 但李越的心却很静。前世兵团生涯和今生山林狩猎,早已磨砺出他远超常人的耐心。他清楚地知道,寻找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是对山神爷的敬畏,也是对机缘的等待。急不得,躁不得。 就在他探查第五个方向,一片生长着较多蕨类植物的湿润坡地时,索拨罗棍的尖端拨开一丛高大的野苏子叶——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屏住。 索拨罗棍的尖端,轻轻拨开那丛肥厚的野苏子叶。 下方,湿润的黑土上,静静立着一簇形态奇特的植物。 五片掌状复叶呈轮生状舒展,每一片小叶都边缘细锯齿,脉络清晰,在透过蕨叶缝隙的斑驳光线下,绿得深沉而油润。就在这五片叶子的中心,挺立着一根细长的花序梗,顶端,一簇玛瑙般鲜艳饱满的红色浆果,如同微型灯笼般沉甸甸地挂着。 “五品叶……” 李越心中默念,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怕这是光线玩的把戏,怕这是过度期待产生的幻觉。他慢慢蹲下身,几乎趴到了地上,鼻尖快要碰到那簇绿叶,眼睛瞪得发酸,一、二、三、四、五……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目光顺着花序梗往下,在那五片叶子的基部,隐约还能看到往年残留的、极其微小的叶柄疤痕——这是多年生宿根的标志。 没错。千真万确。 是货真价实的五品叶野山参!看这叶片的肥厚程度和浆果的成色,年份绝对不短!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让他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但他残存的理智,或者说那本赶山图鉴刻进他骨子里的规矩,让他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一些,却仍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朝着不远处那棵红松古树的方向,用放山人传统的腔调,朗声喊道:“棒槌——!” 清亮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附近灌木丛里的几只山雀。 然后,是惯例的、充满仪式感的问答。 “几品叶?”他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并不存在的伙伴接话。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 他咧开嘴,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话,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确认与自豪:“五品叶!” 喊完了。规矩走完了。尽管没有同伴的应和,但这仪式本身,就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确信”的大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越再也忍不住了。或许是被自己的自问自答给搞笑了。他丢开索拨罗棍,向后一仰,竟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那簇五品叶人参旁边的草地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身体笑得发颤,惊得进宝跑过来,不明所以地用鼻子蹭他的脸。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被古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近乎魔怔的狂喜。 但他清楚的知道,让他如此失态、如此狂喜的,绝不仅仅是脚下这棵价值不菲的五品叶人参。 他找到了人参,这当然值得高兴。但这更多是努力的回报,是耐心的结果。 而他此刻狂喜的真正核心,是验证! 是那本赶山图鉴上每一个字、每一幅图、每一个传说,都在这与世隔绝的鹰嘴涧谷底,得到了铁一般的证实! 老兆头树存在,位置吻合,兆头虽高但痕迹犹在。以兆头树为中心,在合适的“参场子”里,他按照图鉴记载的方法,真的找到了人参!这一切严丝合缝,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本图鉴不是故事书,不是臆想,而是一份真实、可靠、极其详尽的藏宝图!里面记载的每一个“老兆头”,每一处地形描述,每一种寻找方法,很可能都是真实有效的! 鹰嘴涧只是其中一处。那么,图鉴里记载的其他那些地方呢?那些更加隐秘、可能从未被外人知晓的“参场子”、“棒槌窝子”呢? 他得到的,不是一个五品叶,而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关于财富和资源的庞大信息库! 只要他有能力、有胆量、有足够的谨慎去按照图鉴探索,里面的资源,足够他挥霍好几辈子! 第96章 抬棒槌 这才是让他笑到流泪、笑到浑身发软的原因。这是一种发现了终极宝藏钥匙的狂喜,是一种对未来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广阔的极度兴奋。 笑了好一阵,李越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坐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花,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簇“红榔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灼热。 他轻轻抚摸着进宝的头,低声道:“伙计,咱们找到了……不止是它,咱们找到了真正的金山银山的路。” 他不再耽搁,小心翼翼地用红绳和铜钱,将那棵五品叶人参的茎叶仔细地系好,完成了“锁参”的步骤。然后,他没有立刻动手开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东南坡。 既然这里能出一棵五品叶,那么附近呢?会不会有它的“兄弟姐妹”?或者,当年那位赶山人抬走的七品叶,它的后代是否也在附近繁衍? 验证了图鉴的真实性,接下来的每一次探寻,都将是有目标的掘金。 李越拾起索拨罗棍,感觉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最初的狂喜沉淀为一种坚实无比的信心。他看向这片古老山谷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探索者,更像是一位开始清点自家后院宝藏的主人。 “好了,进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让我们看看,山神爷今天到底给我们准备了多少惊喜。” 系在五品叶茎杆上的红绳铜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胜利旗帜。但李越没有急于收获这份最大的战利品。他想起赶山图鉴中的记载:发现成参,尤其是五品叶以上的“大货”,其周围数十步内,极有可能散落着它的“子孙参”——由这株母参历年掉落的种子繁衍而成的小参,甚至可能存在更老的“长辈参”。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放山人的智慧——不涸泽而渔。 他重新握紧索拨罗棍,以这株五品叶为圆心,开始向外做更精细的环形搜索。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仅要寻找那醒目的红榔头,还要辨认那些可能只有一两品叶、隐藏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幼苗。 果然,就在向东南方向走出不到十步,拨开一丛低矮的刺玫果灌木时,又一簇熟悉的掌状复叶映入眼帘。三片叶子轮生,中间挺着一根短短的花梗,顶端几颗红果虽小却艳。 “三品叶。”李越心中默念,这次他没有再激动地喊山。第一次的狂喜是献给验证的仪式,此刻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的平静。他从工具袋里取出另一根备用的红绳,同样小心地系在这株三品叶的茎杆上,完成了标记。 他没有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贪多嚼不烂,尤其是对于一个新手而言。眼前这株三品叶,正是他练习“抬棒槌”手艺最合适的教材——年份足够让他看清芦头、须条的特征,价值又不至于高到让他因紧张而手抖,万一失手,损失也相对可以承受。 “就是你了。”李越对那株三品叶轻声说道,仿佛在跟一位老师打招呼。 他先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将人参周围方圆一米内的杂草、灌木根茎清理干净,开辟出一个足够他蹲坐操作的工作区,避免其他植物根系干扰。接着,他放下铲子,戴上一副干净的棉布手套,以防手汗和气味影响参质,拿出了那套精心准备的抬参工具。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他单膝跪地,俯下身,屏住呼吸,目光如炬。首先,他不用任何金属工具,而是用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人参基部最表层的腐叶和浮土,慢慢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壤。他要先找到主根的大致走向。 当棕黄色的参体顶端芦头隐约显露时,李越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放下手,拿起了那根用鹿前腿骨精心磨制的鹿骨签子。签子一头尖锐,一头圆润,骨质坚硬又不会像铁器那样容易碰断脆弱的参须。 他从距离参体约半米远的地方开始下签,这是为了避免伤及可能延展很长的须根。签子斜斜插入土中,轻轻拨动,感受着土壤的松紧和里面的细微阻力。碰到须根时,那种细微的、富有弹性的触感会通过骨签传来。 他就像在挖掘一件埋藏千年的脆弱瓷器,又像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每一签下去都极轻、极缓,靠着腕力一点点地抖落、剥离包裹着参须的泥土。进宝起初还好奇地凑近嗅闻,但很快发现主人完全沉浸在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寂静劳作中,便无聊地走到一旁树荫下趴下,打着哈欠,偶尔抬眼看看李越近乎凝固的背影。 时间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坑边仿佛失去了流速。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李越弓起的背上移动。汗水汇聚到下颚,滴落在泥土里,他也恍若未觉。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泥土、手中的骨签,以及那逐渐显露真容的黄色根茎。 先清理出主根,然后是粗壮的支根,最后才是那些细如发丝、蜿蜒曲折的“皮条须”。每一根须子都可能是汲取养分的通道,都可能影响最终的价格和品相。图鉴上说的“宁断主根,不伤一须”虽是夸张,但也道尽了此道精髓。 李越全神贯注,用签子尖轻轻挑,用手指腹微微捻,甚至凑近吹去浮土。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一点点从黑暗土壤中被“请”出来的生命。 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缕带着珍珠疙瘩的长须,完好无损地从泥土中完全脱离时,李越才猛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缓缓直起早已僵硬的腰背。 一株完整的三品叶野山参,此刻静静地躺在他铺好的、湿润的苔藓上。 他仔细端详自己的处女作:芦头部分呈现出典型的堆花芦形态,芦碗一个紧挨一个,密集叠压,边缘有着明显的棱脊,诉说着它每年一枯一荣的岁月。主体呈灵动的“人”字形,皮色黄褐,紧致有光。最让他满意的是那些须根,细长而疏朗,绝不杂乱,柔软中透着坚韧,尤其是须根上分布的珍珠疙瘩,颗颗分明,这是山参在缓慢生长中积累的营养结节,也是鉴别年份和品质的重要标志。 虽然动作生疏,耗时漫长,但最终的结果是圆满的。根须基本完好,主体毫无损伤。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混杂着对自然造物的敬畏,充满了李越的胸膛。这比猎杀一头熊罴更加耗费心神,却也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宁静而深沉的满足。 他不再是门外汉了。这两个小时的俯身叩问,这第一株亲手抬出的完整山参,意味着他真正入了行,触摸到了这门古老技艺的门槛。 李越小心地用苔藓和桦树皮将这支三品叶包裹好。然后,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手腕,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根系着铜钱红绳、在微风中摇曳的五品叶。 眼神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实践锤炼后的沉稳与信心。 “休息一下。”他拍拍进宝,喝了几口水,“然后,咱们去请那株大的。 五品叶那簇鲜艳的“红榔头”在不远处微微摇曳,如同无声的召唤。李越心中那股炽热的探索欲和收获感尚未平息,回到临时营地生火做饭的念头显得多余而漫长。他直接掏出水壶,就着清冽的凉水,啃了两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草草填饱肚子。随后仰面躺在微凉的草地上,望着被古树切割的天空,让过度专注的精神和略微酸胀的手臂得到短暂的松弛。 进宝安静地卧在一旁,似乎也懂得此刻需要积蓄精力。 约莫半小时后,李越翻身坐起,眼神恢复清明锐利。他走到那株系着铜钱红绳的五品叶前,缓缓蹲下,如同一位艺术家即将开始雕刻毕生最重视的作品,又像一位外科医生面对最关键的手术。 这一次,他比处理三品叶时更加郑重,也更加从容。验证了图鉴,练过了手,此刻心中虽充满期待,手上却稳如磐石。 清理工作从移除周边稍大的石块和灌木残枝开始,动作轻柔,避免震动土壤。然后,他戴上手套,先用双手极其小心地拂去植株基部最松软的浮土和腐叶,像揭开宝藏最外层的帷幔。当深褐色的表层土壤显露,他便换上了那根温润的鹿骨签子。 第 97章 五品叶出土 过程是沉默而漫长的交响,只有骨签与泥土摩擦的极细微声响,以及李越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他摒弃了所有杂念,整个世界收缩到眼前这方寸之地。每一签的角度、每一次拨动的力度,都经过大脑精确计算与手指肌肉的微妙控制。 寻找主根走向,确认支根分岔,追踪那些细如发丝却可能延伸数米的“皮条须”……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更有韵律。如果说抬三品叶时还带着新手的小心翼翼和偶尔的迟疑,那么此刻,他正迅速将图鉴上的理论、方才的经验,融汇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进宝这次没有走开,它似乎感受到了这次“狩猎”的不同寻常。它蹲坐在两米开外,歪着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越的动作,耳朵时而转动一下,仿佛也在默默学习,或是为主人守护着这最重要的时刻。 三个多小时,在绝对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缕带着珍珠疙瘩的长须,完好无损地从紧密的土石中被分离出来时,李越的动作定格了一瞬。随即,他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三个多小时凝聚的全部精力和紧绷感。他缓缓向后坐下,也顾不得地上的泥土,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的成果。 苔藓衬垫上,那株五品叶野山参静静横陈,形态完美。 与之前的三品叶相比,它大了不止三分之一,通体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尊贵的黄褐色光泽,质感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 “芦头” 。芦头分为清晰的三段:最上端是新近年份形成的 “马牙芦” ,芦碗大而边缘平齐,如同马的牙齿;中段是年份稍久的 “堆花芦” ,芦碗变小,紧密交错,层层叠压,状如堆花;最下端则是年代最为久远的 “圆芦” ,芦碗已经消失,表面光滑呈圆柱形。这三段芦头,仿佛一部无字的年轮史书,默默记载着它在寂静山林中经历的漫长岁月。 主根粗壮敦实,形态饱满,两侧的主要支根呈优美的“八”字形分开,使得整支参的轮廓显得极为稳重温润。所有根须舒展自然,细密柔韧,上面的珍珠疙瘩分布均匀,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润泽。 整体观之,这株参竟隐隐呈现出一种元宝般的富贵形态,灵气逼人。 李越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圆润的芦头,冰凉的触感带着生命的厚重。一股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对自然造化无限敬畏的情绪,在他心中澎湃。这不仅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更是对他两世为人、谨慎抉择、刻苦学习的最好褒奖。 进宝这时才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那株人参,又抬头看看李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似乎在表达它的认可。 李越笑了,笑得舒畅而开怀。他小心地选用更厚实、更湿润的苔藓和柔软的桦树皮,将这株堪称艺术品的五品叶仔细包裹好。 收拾好工具,夕阳已将山谷染上一层金红的暮色。李越站在这片东南坡上,环顾四周幽静的山林。今天,他叩开了这宝库的第一道门,收获了两把珍贵的钥匙。 “不急,慢慢来。”他对自己说,目光深邃。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有了对图鉴的绝对信任,这片鹰嘴涧,乃至图鉴上记载的其他秘境,都将是他未来取之不尽的资源宝地。 他背起行囊,唤上进宝,朝着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实,背影在夕阳下拉长,充满了笃定与力量。 暮色四合,鹰嘴涧谷底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只剩下西边崖壁顶端残留的一线橘红。李越背着略显沉重的猎包,里面静静躺着那两支用桦树皮小心包裹的野山参,带着满身疲惫却轻快的步伐,和进宝一前一后回到了卧牛石旁的临时营地。 整整一天,几乎都保持着俯身、跪地的姿势,精神高度集中于方寸之间的泥土与根须。此刻放松下来,李越只觉得腰背僵硬得像块木板,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手指关节也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有些酸胀。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混杂着巨大收获带来的精神亢奋,形成一种奇特的体验。 他将猎包轻轻放在卧牛石下方干燥处,确保稳妥。原本打算随便啃几口冷硬的玉米饼子,就裹上铺盖倒头睡去,让身体在睡眠中恢复。 然而,就在他取出饼子时,进宝小跑着凑了过来,嘴里赫然叼着东西——一只羽毛鲜艳的公野鸡,还有一只肥硕的跳猫子。猎物脖子上精准的齿痕显示着进宝干净利落的狩猎技巧。它将猎物放在李越脚边,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仰头看着主人,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你也该吃点好的。”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和脖颈。“好伙计,还是你知道心疼人。” 疲惫的身体确实需要更多热量和营养来恢复。他改变了主意,提起那只还在滴血的野鸡。“这只归我,给你补点油水。” 说着,他将那只更肥的跳猫子推到进宝面前。进宝也不客气,低头发出一声欢快的呜咽,便叼起野兔走到一旁享用起来。 李越利索地给野鸡褪毛开膛,将内脏留给进宝加餐。然后用铁锅从附近泉眼取了清水,将剁成块的鸡肉放入,重新点燃灶坑里的余烬,添上几根干柴。 火焰再次升腾,舔舐着锅底。很快,锅中水沸,鸡肉的鲜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驱散了谷底夜间的几分寒气和孤寂。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一点盐,但原汁原味的山野气息反而更加纯粹诱人。 等待炖煮的功夫,李越靠着卧牛石坐下,就着逐渐浓郁的鸡汤香气,掰碎了那块玉米饼子,泡进渐渐变成奶白色的汤里。饼子吸饱了汤汁,变得柔软入味。他就这样,一口饼,一口汤,偶尔吹着热气吃一块酥烂的鸡肉,简单,却无比满足。 进宝吃完自己的兔肉,也凑到锅边。李越捞起几块没什么骨头的鸡胸肉,吹凉了放在它面前。一人一狗,在跳跃的火光旁,安静地分享着这顿迟来的、充满成就感的晚餐。 吃饱喝足,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身体的僵硬感似乎也缓解了不少。李越用泥土掩埋火堆,确保彻底熄灭。谷底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他迅速铺开铺盖,钻了进去。 躺下后,身体各处的酸疼才真正清晰起来,但精神却异常平和。他听着近在咫尺的进宝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头顶那条被绝壁勾勒出的、繁星愈发璀璨的狭窄夜空,脑海中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那高处的老兆头,那簇惊艳的红榔头,鹿骨签子拨开泥土的触感,还有那株“元宝”般完美的五品叶…… 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收获,更为了那本赶山图鉴所指向的无限未来。今天,他真正推开了一扇通往惊人财富与资源世界的大门。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李越的嘴角仍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天光未透,山谷仍沉浸在青灰色的朦胧中。李越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一阵深入骨髓的酸疼给硬生生拽醒的。 好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后背的肌肉缝隙里,又像是所有的脊椎关节都在抗议昨日长达数小时的、违反常态的弯曲和固定。他试图翻个身,腰部传来的僵硬和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躺回来,望着头顶岩壁的轮廓,无奈地咧了咧嘴。 第98章 意外收获 “这可比打猎累多了……”他无声地苦笑。狩猎是爆发与机动,而抬参,则是将身体凝固成一座雕塑,进行最精密的操作,对肌肉和脊柱的负荷是另一种维度的。 躺着反而更难受。李越索性咬着牙,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他蹒跚着走到昨晚的火坑边,拨开浮土,下面还有微红的炭火。添上几把细柴,轻轻吹燃,橘色的火苗很快重新跳跃起来。 他将铁锅架上,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鸡汤,早已凝成冻状。火焰舔舐锅底,冻汤渐渐融化,重新散发出熟悉的香气。 趁着烧水的功夫,李越走到卧牛石旁的空地,开始缓慢地活动身体。先是轻轻转动脖颈,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扩胸,伸展手臂,最后小心翼翼地、幅度极小地做几个体转和弯腰。每一下都伴随着肌肉的抗议,但活动开后,那股僵死的感觉确实在慢慢化开,虽然疼痛依旧,但至少身体“活”过来了。 锅里的鸡汤重新沸腾,香气四溢。李越先捞出几块炖得稀烂的鸡肉,吹了吹,丢给早已蹲在一旁、尾巴摇成扇子的进宝。“吃吧,昨天辛苦了。” 看着进宝大快朵颐,李越自己也舀了一碗热汤,就着剩下的玉米饼子,慢慢吃起来。热汤下肚,暖流蔓延,驱散了晨起的寒意,也似乎缓解了一丝身体的疲惫。吃完后,他把剩下的汤底和饼子碎块混在一起,搅成一碗糊糊,放到进宝面前。“奖励你的,今天还得靠你警戒呢。” 早餐简单却有效。收拾停当,李越感觉身体虽然还是疼,但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背起工具袋,握紧索拨罗棍,再次朝着昨日那片给他带来惊喜的东南坡走去。每一步,后背和腰部的肌肉都在提醒他昨日的辛劳,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坚定。 有了昨天的经验和验证,今天的心态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初次探索的忐忑和验证的焦灼,多了几分沉稳的期待和职业化的专注。他依旧以那棵红松古树和昨天挖出五品叶的位置为参照,但搜索的节奏和目光的扫描更加系统、高效。 或许是心态使然,也或许是运气眷顾。今天异常顺利。 就在他仔细拨开一片生长着地榆和玉竹的草丛时,那抹熟悉的、鲜艳的红色再次跃入眼帘——四片轮生的掌状复叶,中间挺立着一簇比三品叶更繁密些的“红榔头”。 “四品叶。”李越心中默念,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他利索地系上红绳标记,然后清理场地,取出工具。 再次跪倒在泥土前,拿起鹿骨签子时,李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感的变化。昨日初次尝试时的生涩和微微颤抖消失了,下签的角度、拨土的力度、感知须根走向的触觉,都变得更加自然和精准。就像打通了某个关节,理论和实践终于流畅地衔接起来。 他依然全神贯注,动作轻柔,但对整个流程的把握明显增强。清理浮土,追踪主根,分离支根,呵护细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虽仍小心翼翼,却少了些试探,多了份笃定。他甚至能更好地预判须根的走向,避开可能盘结的碎石。 进宝依旧忠实守卫在侧,但似乎也感觉到主人今日状态的不同,显得更加放松。 上午九点刚过。 当最后一缕根须完整脱离土壤,一株形态优美的四品叶野山参安然呈现在苔藓上时,李越看了看天色,自己也有些惊讶。比昨天抬那株三品叶,速度快了不少。 这株四品叶芦头紧凑,马牙芦与堆花芦过渡清晰,主根形态饱满,须根飘逸,品相上乘。更重要的是,整个抬参过程耗时大大缩短,而完整度丝毫不差。 李越小心地包裹好这份新的收获,放入木盒。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然酸痛但充满力量的腰背,望着这片静谧富饶的山坡,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收获的喜悦,更有一种技艺精进的踏实感。 昨天是叩开大门,验证可能。今天,则是迈入门内,开始稳健地获取。技术的熟练,意味着效率的提升,也意味着在这座宝库中,他能更从容、更安全地取得资源。 “看来,这背疼挨得值。”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唤上进宝,他没有立刻继续寻找,而是决定先返回营地,稍作休整,也让身体得到恢复。 或许是心情放松,或许是身体疲惫想找条好走的路,李越返回营地时,没有完全沿着来时的痕迹。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杂树和横生枝条稍少的路径,权当是给自己辛苦一上午的一点小小“优待”。 心情确实不错。两天内连续有所斩获,技艺肉眼可见地提升,背后宝盒中的收获更是沉甸甸的底气。他拄着索拨罗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甚至带着点难得的闲适。手中的棍子不再仅仅是一件严肃的寻参工具,也成了拨开前方低矮枝叶、清理路障的“手杖”。 他随意地挥动索拨罗棍,抽打着两旁过于伸到小径上的灌木枝叶,“噼啪”轻响中,碎叶纷飞。这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放松和心情愉悦的下意识流露。 然而,就在他信步走过一片看似寻常的、生着几丛茂密羊胡子草和矮茶镳子的地方时,棍梢扫过—— 眼前,一抹极其鲜艳、几乎灼目的火红色,猛地一闪! 李越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那红色……太熟悉了!是“红榔头”!而且那惊鸿一瞥的繁密程度…… 坏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其他思绪。他猛地收回索拨罗棍,冷汗“唰”地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连带着之前的酸疼都感觉不到了。 我把棒槌打坏了?! 巨大的懊悔和恐慌席卷了他。他几乎是扑到那片草丛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被他打乱的枝叶。果然,一株人参的茎秆歪倒在一边,顶端的红色浆果簇红榔头散落了几颗,更触目惊心的是,那支撑果序的主茎,从中间被他的棍子抽断了! 上半截带着剩余的红果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断茎,凄惨地立着。 “我真是……”李越恨不得给自己一棍子。放松?闲适?这代价也太大了!他强压住慌乱,眼睛急急地在周围草丛里搜寻。进宝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低头用鼻子在附近仔细嗅探。 很快,在一步开外的蕨类叶子下,李越看到了那半截带着鲜艳红果的断茎。他屏住呼吸,像是捧起易碎的琉璃,极其轻柔地将它捡了回来。 双手微微发颤,他将两截断茎小心翼翼地拼接到一起,断面基本吻合。他的目光,这才敢顺着茎秆往下,去看那轮生的叶片—— 一、二、三、四、五、六…… 六片! 掌状复叶,轮生,整整六品叶! 李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瞳孔骤然收缩。他保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石头。只有胸口下心脏狂跳的震动,如同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耳膜。 第99章 六品叶 六品叶!昨天发现五品叶时的狂喜,此刻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混合着后怕、震惊与巨大庆幸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五品叶已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六品叶……这已经是传说级的货色了!其价值和稀有程度,远非五品叶可比。 而这样一株堪称“参王”级别的奇珍,刚才差点就被他随手一棍子毁了!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如果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断茎飞得更远找不到……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再次湿透了他的内衫,这次是吓的。 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也让他对这山谷的馈赠产生了更深的敬畏。在这里,机缘与危险,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拼接好的断茎,这株六品叶的茎秆虽然断了,但人参的主体还完好地埋在地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红绳标记需要系在完整的植株上,现在茎断了,他需要更加小心。 他先用两根红绳,分别将两截断茎的基部轻轻系住,做个记号。然后,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让因为后怕而有些发软的手恢复稳定。 此刻,什么腰背酸痛,什么返回休息,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里只剩下这株险些与他失之交臂、甚至险些毁于他手的六品叶。 “对不住了,老参王。”李越对着那残茎低声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前所未有的郑重,“差点误伤了你。现在,让我把你好好请出来。” 他清理场地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十倍,仿佛面对的是一碰即碎的梦境。取出鹿骨签子时,他的手已经稳如磐石,但精神却绷紧到了极致。 这一次抬参,不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更像是一场虔诚的补救和致敬。每一寸泥土的剥离,都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进宝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处的非同寻常,它不再趴卧,而是挺直身体,站在李越侧后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如同最忠实的卫兵。 阳光渐渐移过头顶,林间光影变换。李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疲惫,全身心都沉浸在与这株六品叶的无声交流中。第81章 参王与傻狗的“杰作” 李越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株形态奇异的六品叶人参上。 鹿骨签子细腻地剥离着最后的泥土,但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这株参太不对劲了。 参体(主根)异常粗壮敦实,比昨天那株五品叶足足大了一圈,皮色深黄,质地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隐隐透着一股厚重感。芦头极短,却异常粗大,马牙芦与堆花芦的界限几乎消失,拧结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朴嶙峋的形态,岁月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然而,问题出在根须上。 按照他这两天的经验和《赶山图鉴》的记载,人参年份越久,主根可能越加粗短俗称“横灵体”或“疙瘩体”,但须根通常也会更加发达、柔长,珍珠疙瘩密布。可眼前这株,除了四根相对主要的、比三品叶须根还要纤细些的支根,几乎看不到其他细密的“皮条须”。那四根须子也出奇地短,不过十几公分,舒展的方向却隐隐有种对称感,使得整支参的轮廓,竟真的有点像……一个简化版的、盘坐的小人形。 “怎么会这样?”李越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少须的参体,“长了几百年,就长了这么几根须子?营养从哪里吸收的?难道……” 他想起图鉴里一些模糊的传说记载,关于某些生长在极端特殊地气环境下的“异参”,形态会背离常理,或呈人形,或通体光滑如婴孩,药性也迥异寻常。但那只是零星的、近乎神话的随笔,从未被他当真。 就在他对着这株“光杆参王”苦思冥想之际,旁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和轻微的“呜咽”。李越抬头,只见进宝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个东西,一双狗眼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欢快,径直跑到李越面前,将那东西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两步蹲坐下来,昂着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快看!狗爷我也能搞到这玩意儿!” 李越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光落在进宝的“战利品”上。 那确实是一株人参。看残留的芦碗和大概形态,年份品级应该和自己挖的第一株三品叶差不多。但是…… 品相惨不忍睹。 主体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不规则的划痕和齿印,显然是进宝用爪子刨、用牙齿咬时留下的“杰作”。最要命的是,所有须根,一根不剩,全在它那“暴力拆迁”般的手法中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可怜兮兮的断茬。整支参看起来就像个被顽童胡乱啃过几口、又在地上摩擦了半天的脏萝卜。 李越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一阵抽疼。 又一株三品叶!就这么被这傻狗给糟蹋了! 虽然比不上那六品叶珍贵,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野山参啊!就这品相,别说卖钱了,送给药铺估计人家都嫌处理起来麻烦。顶多只能留着自己炖汤,或者泡点药酒了。巨大的浪费带来的心疼,让他恨不得抓住进宝的脖子摇晃几下。 可他一抬头,对上进宝那双纯净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眼睛,那股火又发不出来了。 这傻狗……它哪懂什么抬参的手法、保全须根的价值。它只知道这是主人这两天一直在找的、很重视的东西。它看到主人辛苦,居然想着自己去帮忙“挖”一个回来!这份心思,单纯得让人心头发软。 再看它那副得意的小模样,仿佛在对比:“你看你,挖个参趴那儿半天,磨磨唧唧。瞧狗爷我,找到就刨,干净利落!” 心疼、无奈、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混杂在一起,让李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捡起那支被“凌迟”过的三品叶,又看了看旁边那株形态奇特、光秃秃的六品叶参王。 得,今天这收获,真是冰火两重天。一株可能是价值连城但形态诡异的“异参”,一株是心意无价但基本报废的“情意参”。 “你呀……”李越最终还是伸手揉了揉进宝毛茸茸的脑袋,力道带着点无奈的亲昵,“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下次……算了,估计也没下次了,你这手法,太费参。” 进宝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越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无价的六品叶参王用最上等的苔藓和桦皮包好。至于进宝挖来的那株……他找了个布袋随便一装。“回去给你炖汤补补,也算没白费你一番‘辛苦’。”他对着进宝说。 收拾好一切,李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巨大惊喜、意外和感慨的山坡。今天,他见识了自然的造化神奇,也领教了伙伴笨拙而真挚的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李越就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出发了。昨晚对着进宝念叨了半天,其实更多是发泄自己心疼那支被糟蹋的三品叶,以及对这傻狗“自作主张”又无可奈何的郁闷。进宝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太美妙,今天格外安静,跟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色。 早饭只是就着凉水,囫囵吞下两块玉米饼子。李越的脚步比昨日更加急切,目标明确——重返昨日发现六品叶的那片区域。他心中有种隐隐的预感,那种形态奇异的“参王”不太可能孤立存在,周围或许还有更多惊喜,或者……更多被进宝式“开采”风险。 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快速返回,当再次站到那株六品叶被请走、只留下一个回填平整小土坑的地方时,李越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索拨罗棍,决定以这个点为中心,进行比前两天更系统、更细致的辐射状搜索。 阳光透过高处的林隙,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李越放慢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土地,索拨罗棍轻柔地拨开茂密的羊胡子草、蕨类丛和低矮的灌木。进宝似乎也学乖了,不再乱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鼻子偶尔嗅嗅地面。 仅仅走出不到二十步,李越的棍尖在一丛野百合旁顿住了。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叶片——一簇顶着红果的三品叶赫然在目! 心跳漏了一拍。他系上红绳标记,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继续向前搜索。 第100章 留以后用 五步之外,一株二甲子幼苗。 十步外,又是一株四品叶! 转向左侧,几步之内,竟同时发现了一株五品叶和一株巴掌参! 李越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拿着索拨罗棍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不是零星的发现,这密度……他加快了脚步,沿着山坡横向移动,索拨罗棍划过之处,红绳系了一处又一处。 一品叶、灯台子、三匹叶、四匹叶、五匹叶……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人参,如同繁星般散落在这片面积并不算特别巨大的东南坡上!它们有的生长在古树隆起的根旁,有的隐匿在岩石背阴的缝隙,有的则安然处于开阔的草丛之中。那鲜艳或暗红的“榔头”,在绿叶掩映下,如同一个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宝藏。 李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像个闯入宝库的孩子,被满眼的珠光宝气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强迫自己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被他系上红绳做标记的人参,已经有十几处!而这还只是他粗略搜索了一小部分区域的结果! “人参窝子……这绝对是人参窝子!”李越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昨天发现五品叶、六品叶,已经算是撞了大运。今天这情景,已经完全超出了“运气”的范畴。这片被绝壁环绕、封闭了数百年的山谷,这片得天独厚的“参场子”,在漫长的时间里,不知道孕育了多少代野山参。那位明朝赶山人挖走的七品叶,可能只是其中最早成熟、最显眼的一株。它的子孙后代,以及其他在此生根的参种,经过几百年的自然繁衍,形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人参群落! 粗略估算,仅仅视线范围内能辨认的,加上已经标记的,大大小小、不同年份的人参,恐怕有三十多棵!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放山人疯狂的数字,是一个传说中的“棒槌营”、“人参窝”! 最初的狂喜过后,李越迅速冷静下来。巨大的财富近在眼前,但如何取舍,成了关键。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一次性把所有参都挖走。那是杀鸡取卵,是山神爷都不会允许的贪婪。 首先,那些只有一品叶、二品叶的幼苗,绝对不能动,留着它们生长,是维持这个“参窝”生生不息的根基。 其次,三品叶、四品叶中,可以选择品相特别好、生长位置可能影响其他参苗发展的,适当挖取一些。 五品叶以上的,每一株都极其珍贵,必须根据具体情况慎重决定。 最重要的是,要留下足够的“母参”继续繁衍,甚至可以在附近人为撒下一些成熟的红籽,帮助扩大种群。 李越定了定神,眼神恢复了猎人和赶山人应有的沉稳与锐利。他没有被“三十多棵”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谨慎。他先不急于开挖任何一株,而是花费了将近一上午的时间,将这片“人参窝子”的范围大致勘定,将其中每一株人参的位置、品级、生长状态都仔细观察、默记于心,并在《赶山图鉴》的空白处用铅笔简单勾勒了分布草图。 做完这些,他才选定了一株品相上乘、生长在岩石边缘,若不挖取,可能因岩石风化或树木生长而受损的四品叶,作为今天的第一份收获。 再次跪倒在泥土前,鹿骨签子入手,李越的心境已然不同。昨日是对单株珍宝的专注,今日则是对一片宝藏的审视与规划。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细,但眉宇间多了份从容与笃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足够小心和可持续,这片鹰嘴涧的东南坡,就是他李越专属的、取之不竭的“人参银行”。 鹰嘴涧东南坡的发现,让李越整整一夜都没睡踏实。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梦幻的亢奋与深远的盘算,在脑海里反复翻腾。 三十多棵大大小小的野山参,如同星辰般散落在那片被时光遗忘的坡地上。这个“人参窝子”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独发现一株六品叶更加震撼。这是一笔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现成的巨大财富,唾手可得。 但李越躺在卧牛石下的铺盖里,望着谷顶的星河流转,最终压下了那股将所有参一扫而空的原始冲动。 “不能全挖走。”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谷底异常清晰。 原因很复杂,却也很简单。 这里,可以作为他李越专属的‘后花园’。 鹰嘴涧的隐秘性无与伦比。外围是难以攀爬的绝壁,唯一的入口是那条需要潜水通过的、已被自己重新隐藏的古老水道。除了他,还有那本赶山图鉴的原主人,几百年来恐怕再无外人涉足。甚至外围的原始森林都罕有人迹。这样一个绝对安全、封闭的宝地,如果一次性掏空,那就太愚蠢了。 留着他标记的那些一品叶、二品叶、三品叶……让它们继续生长。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景象?那些三品叶可能长成四品、五品,甚至可能出现新的六品叶!这是一个可以持续开采、细水长流的天然宝库,是一个真正的“传家之宝”。 “赚钱的路子,图鉴里还多得是。”李越想起图鉴上那些尚未验证的其他标记点,“那些‘老窝子’,才是用来换现钱、起家业的。这个后花园……得藏着,慢慢享用。”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豁然开朗,再无纠结。此行的核心目的——学习抬棒槌的手艺,验证赶山图鉴的真伪——已经超额完成。不仅学会了,还发现了验证过程中最大的“赠品”。 第二天,启明星还在天际闪烁,李越就起来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现代物品。然后,他背着全部行囊,带着进宝,再次来到那条通往外部河流的水道入口。 他用工兵铲将之前挖开的洞口仔细回填,一层层夯实泥土,直到外观与周围河岸的泥坡无异。这还不够,他费了大力气,从附近滚来一块足有百多斤的扁平状巨石,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填埋处。 “这样,就算有水獭或者什么好奇心重的家伙,也甭想钻进去了。”李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点点头。这块石头,就是他封存这座私人宝库的“封印”。 接着,他来到那棵系着绳索的红松下。所有的收获——包裹着苔藓和桦皮的三品叶、四品叶、五品叶,以及那株奇特的六品叶参王,都被他小心地用油布包袱裹好,贴身携带。其他行李则塞进一个大麻袋。 看着蹲在一旁的进宝,李越忽然笑了笑,扯开麻袋口:“进去吧,傻狗,这次带你‘坐电梯’上去。” 进宝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麻袋。李越把袋口扎紧,留出足够的透气缝隙,然后用绳索在麻袋外又捆了几道,确保牢固。他将麻袋和绳索连接好。 一切准备就绪。他再次检查了系在红松上的绳结,确认无误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开始向上攀爬。有了下来的经验,上去虽然依旧费力,但心里有底,动作也稳健了许多。 当他终于翻上崖顶,重新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感受着开阔的山风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谷底的几天,像是一场浓缩了巨大机遇与收获的梦。 他不敢耽搁,俯身抓住绳索,开始用力将下面的麻袋行李一点点拉上来。麻袋悬空晃动,里面传来进宝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也安静了。 当所有东西都安全抵达山顶,李越解开麻袋,进宝迫不及待地钻出来,抖了抖毛,兴奋地绕着李越转圈,似乎也在为离开那个“深坑”而高兴。 李越收起长长的绳索,盘好。他最后望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晨雾笼罩、深不见底的绿色山谷。那里埋藏着他的秘密,他的希望,他的“后花园”。 然后,他背起轻了不少,因为食物基本耗尽,但价值翻了无数倍的行囊,拍了拍进宝的头,辨明了五里地屯的大致方向。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向归途。但他没有等待明天,归心似箭。 他踏着坚实的步伐,沿着山脊的轮廓,朝着家的方向,稳稳走去。山林寂静,只有他和进宝的脚步声,以及怀中那几株野山参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伴随着他,满载而归。 第101章 归 四天的归途,远比去时的五日跋涉要快。一来是路径已熟,无需再费心辨识方向;二来是心中揣着沉甸甸的收获和满腔的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便快了许多。第四天下午一点多,五里地屯后山那熟悉的林线已然在望。 这一趟出门,算起来已有十二三天。李越站在林边,望着不远处屯子里升起的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甚至能隐约听到几声熟悉的狗吠,心里那份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立刻冲下山坡,推开那扇崭新的院门,见到图娅。 但脚步刚要迈出,胸前包袱里那几株硬挺的轮廓轻轻硌了他一下,瞬间让他冷静下来。 不能就这么回去。 包袱里是五棵货真价实的野山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其价值太过惊人。此刻天色尚早,屯里人来人往,万一撞见个眼尖的、多嘴的,哪怕只是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泥土、苔藓和奇异参香的气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屯落,更是至理名言。他不能因为一时心急,就将自己和图娅置于潜在的风险之下。 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李越后退几步,重新隐入茂密的林间。他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松树下找到块平坦地方,卸下行囊和包袱,小心地放在身边。进宝也似乎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安静地趴伏下来,只是耳朵依旧竖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等着吧,伙计,天黑了咱就回家。”李越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对进宝低声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林间的光影逐渐西斜,由明亮转为金黄,再染上橘红,最后归于一片沉郁的青灰。屯子里的声音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风声和夜虫的鸣叫。李越就着凉水吃了最后一点干粮,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当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繁星开始在树梢间显露,李越知道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重新背好行囊,将那个装着人参的包袱紧紧系在胸前。他选择了从林子东边出山,这边离屯子主要住户稍远,更僻静一些。 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路径,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林边最后的灌木丛,踏上了屯子边的土路。夜风微凉,带着田野和柴火的气息。屯子里一片静谧,绝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人们早已歇下。 他沿着熟悉的巷子,尽量放轻脚步,快速向自家新院走去。越是接近,心跳竟莫名有些加快。 拐过最后一个弯,自家那带着高高院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敦实安稳的院落轮廓出现在眼前。而更让他心头猛地一热的,是院门上方屋檐下,那盏特意留着的、散发着昏黄温暖光晕的电灯。 灯还亮着。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几乎家家户户都已沉睡的屯子里,唯有他家的灯,还亮着。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黑夜中明确无误地标示着家的方位,也像一双守望的眼睛,在等待未归的人。 李越站在不远处阴影里,望着那盏灯,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他几乎能想象出,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图娅是如何在忙完一切后,特意留下这盏灯,然后或许就坐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直到困极才睡去。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谨慎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那盏灯散发出的暖意融化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心情,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轻快的步伐,走到了院门前。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伸出手,握住门环,轻轻叩响了自家的大门。 “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屏息等待着,几秒钟后,院内传来了轻微的、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向门口靠近。 “谁呀?”是图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但李越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一丝颤抖和期待。 “是我。”李越也压低声音应道,喉咙有些发紧。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是门闩被迅速拉开的“哗啦”声。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勾勒出门内那个穿着单衣、外罩一件棉袄、头发有些散乱却眼睛亮得惊人的熟悉身影。 图娅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根抵门的木棍,在看到李越面容的瞬间,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门外风尘仆仆、脸颊消瘦却眼神明亮的丈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越看着她,所有想好的说辞都忘在了脑后,只是咧嘴笑了笑,带着一身山林的气息和深夜的凉意,轻声说:“媳妇儿,我回来了。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寒气,但屋内的气氛却瞬间变得有些紧张而微妙。 图娅的母亲,披着一件旧外套,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正从里屋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睡意和担忧:“越子回来了?这大半夜的……没啥事吧?” 李越心头一热,知道丈母娘这是真心牵挂。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安顿怀里这几棵“烫手山芋”,实在没时间慢慢解释。他强压下急切,语气却不容置疑地直接安排道:“妈,我没事,好着呢。辛苦您老现在回家一趟,把阿布赶紧叫过来,有要紧事商量!要快!” 丈母娘被他这严肃急促的语气弄得一愣,看看女婿满身尘土、眼神晶亮的模样,又看看女儿眼中未退的泪光和显而易见的激动,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或是得了大造化。她是个传统的蒙古族妇女,习惯听从家里男人的安排,尤其是这个有本事又敬重她们的女婿。当下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紧了紧外套:“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拉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支开了丈母娘,李越立刻行动起来。他示意图娅先别点灯太亮,自己则抱着那个一路紧贴胸口的包袱,快步走进东屋。图娅默契地跟进来,只点亮了一盏小油灯,放在炕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头。 李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炕梢那架结实的炕琴上。这炕琴还是新婚时请木匠新打的,木料厚实,带锁。他迅速打开柜门,将包袱塞进最底层,用几床厚棉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然后“咔哒”一声落锁,钥匙拔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旅途的疲惫和身上的污秽感顿时汹涌袭来。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里都能抖出沙子,衣服上的尘土混合着汗水,还有那股子山林泥土和特殊参味,实在难以忍受。 “快,媳妇儿,给我打点热水,我得赶紧洗洗,这一身味儿……”他转身对图娅说,语气带上了疲惫后的软意。 图娅早已心疼得不行,闻言立刻就要去外屋灶间烧水。但李越话刚出口,又立刻自己否决了:“不行,等会儿爹就来了,烧水动静太大。我去后院水泡子对付一下就行,快给我拿套干净衣裳。” “后院水泡子?这都啥时辰了,水冰着呢!”图娅急道。 “没事,我习惯了,凉水清醒。”李越坚持,他现在需要快速清理自己,更重要的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顺一下稍后要对老巴图说的话,以及如何有限度地透露这次惊人的收获。 图娅拗不过他,也知道丈夫定有深意,只好赶紧从炕琴上层,翻出一套里外全新的棉布内衣和一套干净的旧外衣裤,又拿了毛巾和肥皂,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低声叮嘱:“把屋里稍微收拾下,烧点热水备着,等爹来了好喝口热的。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轻轻拉开后门,闪身进了后院。初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后院草甸子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水泡子表面投下破碎的微光。驯鹿和梅花鹿在鹿圈里发出轻微的响动。李越也顾不得许多,走到水泡子边,三下五除二脱掉脏污的衣裤,用脚试了试水温——果然冰冷刺骨。 第102章 猜疑 他咬咬牙,整个人蹲进水里,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汗毛倒竖,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他快速用肥皂搓洗头发和身体,搓掉厚厚的尘土和汗碱,也尽量洗去身上可能残留的、过于明显的参味。冷水澡虽然难熬,但效率极高,不过几分钟,他便哆哆嗦嗦地爬上岸,用干燥的毛巾拼命擦拭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发热,然后迅速套上干净暖和的衣裤。 冰冷的刺激带走了疲惫,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望着主屋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人参的事,瞒不过老巴图,也不能全瞒。 这位岳父是地道的山林蒙古人,见识广,嘴也严,更是自家人。但六品叶的异状和“人参窝子”的存在,必须作为最高机密,暂时连老巴图也不能透露。可以说得到了几棵不错的参,发了笔财,具体细节需要含糊,重点是商量如何安全地处理掉它们,以及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想定主意,李越将脏衣服卷起来,拎着湿毛巾,快步走回屋里。 他进屋时,图娅已经简单收拾了外屋,小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而她本人,正焦急地站在堂屋门口张望,见李越回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赶紧上前用干毛巾帮他用力擦头,眼里满是心疼和疑问。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咚、咚。” 老巴图来了。 李越握住图娅的手,轻轻捏了捏,给她一个安抚和“放心”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再次拉开了门闩。 门外,是老巴图披着皮袄、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魁梧身影,以及他身后同样一脸紧张的丈母娘。 “爹,妈,快进来。”李越侧身让开,低声说道。 将老巴图和丈母娘让进堂屋,李越反手就关紧了门。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棉布窗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光出去。接着,他示意三人围着炕桌坐下,炕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四人神情各异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老巴图接过图娅默默递过来的烟袋锅子,就着油灯点燃,狠狠地抽了两口。劣质烟叶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更增添了几分凝重。他那一双看惯了风雪和猎物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沉沉地盯着李越,眉头拧成了疙瘩。丈母娘则紧紧挨着女儿图娅坐着,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看看女婿,又看看丈夫,大气不敢出。 沉默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老巴图才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闷雷般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越子,你跟爹说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锐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这一去十几二十天没个音信,回来又跟做贼似的,前门锁后院狗的……是不是在老林子里头,闹出人命来了?” “咳咳……啥?!”李越正端起图娅倒的热水要喝,听到这话,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眼睛都瞪圆了,彻底懵了。他千想万想,没料到老丈人竟然联想到这上面去了! 老巴图却把他的剧烈反应当成了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脸色更加沉重,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家孩子惹了天大的祸,当老的得扛起来”的决绝。他又狠狠抽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要真是摊上人命了,也别慌。明天天不亮,你就带上图娅,骑上马,往北走,回草原深处去!还有你几个舅舅,总能找到地方安置你们。躲个几年,等这边风头彻底过了,实在不行……就在草原上安家。这边的事儿,有我和你妈担着,我们就说你进山打猎,让熊瞎子给祸害了,没回来!”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连“善后”的借口都替李越想好了。老巴图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重大牺牲的决定,只是看着李越和图娅,眼神复杂。 丈母娘听到“让熊瞎子祸害了”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用力抓住了图娅的手。图娅也惊呆了,看看父亲,又看看咳得说不出话、一脸难以置信的丈夫,急得直跺脚:“阿布!你说啥呢!越哥他怎么会……” 李越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他这位岳父,平时话不多,看着严肃,关键时刻竟然能为了他和图娅,想出“假死隐匿”、自己二老承担所有风险的主意!这份情义,实在太重了。 “爹!妈!”李越连忙摆手,哭笑不得,语气却无比认真,“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李越就算再浑,也干不出杀人害命的事儿啊!我这是……我这是得了好东西,怕露白招祸,才小心成这样的!” “好东西?”老巴图狐疑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帘,“啥好东西能让你慌成这样?比命还重?” 李越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这误会是解不开了,而且岳父岳母也不是外人。他定了定神,走到炕琴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的被褥,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炕桌上,就着油灯,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苔藓和桦树皮。他动作轻柔地揭开最上层的苔藓—— 首先露出的,是那株五品叶的“元宝”参。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那粗壮圆润的参体、层次分明的芦头、舒展的形态,也瞬间攫住了老巴图的目光。他是老山林里滚出来的,虽然不专门抬参,但好东西见过、听过!这品相,这年份…… 老巴图倒吸一口凉气,烟袋都忘了抽,眼睛瞪得溜圆。 李越没停手,又轻轻拿出那株四品叶,品相亦是上乘。 接着是那株练习用的三品叶,完整度很好。 最后,他极其小心地捧出了那个单独存放的小木匣,打开,露出了那株形态奇特、主根粗壮、须根短少的六品叶参王。 当这株参完全展现在油灯光下时,老巴图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看着那奇特的芦头、近乎人形的轮廓,手指颤抖着想摸又不敢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用变了调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六……六品叶?!这、这模样……参王?!” 丈母娘和图娅虽然不懂具体价值,但看老巴图这从未有过的震惊失态模样,也知道这东西了不得,恐怕比金子还贵重! 李越点点头,低声道:“爹,妈,图娅,这就是我这次进山最大的收获。除了这几棵,还有一棵四品叶,一棵被进宝刨坏的三品叶。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棵出去,都够咱们家吃喝好多年,但也足够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不得不小心。” 他顿了顿,看着惊魂未定的岳父岳母和一脸恍然的妻子,继续道:“我没惹祸,是山神爷赏饭,走了天大的运气,找到了一个老辈人留下的‘参窝子’。这几棵,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老巴图慢慢坐回炕沿,烟袋锅子早已熄灭。他看看炕桌上那几株在昏黄光线下宛如灵物的人参,又看看眼神清亮、虽然疲惫却沉稳有度的女婿,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安排后事”般的话语,老脸一阵发热,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冲击。 不是人命,是天降横财!泼天的富贵! “好……好小子!”老巴图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你这哪是走了运气,你这是……这是得了山神爷的真传了!怪不得,怪不得你这么小心!是该这么小心!这东西,比人命还招风!” 他瞬间就理解了李越所有的异常举动,并且深以为然。在山林里,发现普通棒槌是喜事,发现这种级别的东西,若是走漏半点风声,那真是祸不是福。 丈母娘也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不是人命就好,不是人命就好……这是山神爷保佑,保佑咱家越子有出息!”她看着那几株人参,眼神里也充满了敬畏。 图娅直到这时,才彻底放下心来,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柔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误会解除,气氛从凝重悲壮瞬间转为激动与紧张并存的亢奋。 第103章 封疆大吏 老巴图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很快冷静下来,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吸了一口,沉声道:“越子,你做得对。这东西,千万不能露白。你打算咋办?” 李越将人参重新仔细包好,放回炕琴锁好,钥匙贴身收起。他坐回炕桌边,目光扫过三位至亲,缓缓说出了自己一路上的思量: “爹,妈,图娅,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着老巴图沟壑纵横却异常严肃的脸。他那句“不能卖给胡胖子”,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李越心中激起波澜,也让他原本计划通过黑市快速变现的思路瞬间受阻。 “爹,您的意思是……”李越眉头微蹙,等待着下文。他知道这位岳父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尤其在涉及山林生存和人情世故上,有着他难以企及的老道。 老巴图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胡胖子那人,路子野,胆子大,给他寻常皮货山珍,他能吃得下,也守得住几分规矩。可你这东西……” 他用烟袋杆虚虚点了点炕琴的方向,眼神锐利:“这几根棒槌,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已经不是‘货’了,是‘宝’,是能让人眼红到发疯、啥规矩都不顾的‘重宝’!胡胖子就算自己不起歹心,他那个圈子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这消息只要漏给他一丝一毫,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半天,整个胜利林场,不,恐怕海林县有头有脸、惦记这玩意儿的人,都能知道个大概!到时候,你防得住明枪,挡得住暗箭吗?咱们五里地屯,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李越透心凉,却也让他瞬间清醒。他太急于将收获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和安全感,却忽略了这财富本身可能带来的、远超他目前能力范围的巨大风险。胡胖子的渠道,处理熊胆、紫貂皮乃至普通山参或许游刃有余,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参王”,确实如同小儿持金过市,太扎眼了。 “那……爹,您说该怎么办?这东西总不能一直藏着,夜长梦多。”李越虚心求教,态度恳切。 老巴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同样紧张倾听的图娅,眼神变得复杂,有追忆,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他磕掉烟灰,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图娅,有件事,阿布和你额吉从来没跟你细说过。你还有个卡瓦尔,亲的。” “卡瓦尔?”图娅愣住了,漂亮的杏眼里满是茫然,“我……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不仅图娅,连李越也惊住了。这家庭背景里,还藏着这么一位人物? 老巴图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骄傲,又似是疏远:“他比你阿布我出息。年轻那会儿,正是闹G命最热闹的时候,他不甘心留在草原放牧,跟着路过的队伍走了,说是要去打鬼子,救中国。这一走,就是几十年。中间断续来过几封信,只知道他越走越高,后来听说在关里当了不小的官。前两年才辗转联系上,信上说,他现在在哈城,是黑省的书记。” 黑省书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他知道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封疆大吏,执掌一省权柄的真正高官!在这1976年的东北,这几乎是可以触及到的、最高层面的权力之一! 自己这个挣扎在温饱线、刚刚靠狩猎和意外之财站稳脚跟的底层小人物,居然有如此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伯?! 巨大的不真实感冲击着他。这比他重生、比挖到六品叶人参,更让他感到一种命运转折的荒诞与剧烈。 老巴图看着女婿和女儿震惊的表情,继续沉声道:“这事,连图娅都不知道,我们老两口也从来没想过去攀附。他是干大事的人,我们是草原和林子里的牧民猎户,路子不一样,离得远了,对谁都好。但是今天……” 他再次看向炕琴,目光坚定:“今天这事儿,太大了,大到咱们这小家小户根本扛不住。这几根棒槌,是山神爷给你们的造化,但也可能是催命符。卖给黑市,风险太大;捂着,迟早也是个隐患。现在,到了不得不动用这层关系的时候了。” 他转向李越和图娅,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明天,你和图娅就收拾一下,带上东西,去哈城!直接去找你们卡瓦尔。别的不用多说,就把你们的情况,还有这东西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他。他是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的人,更是自家人。就算他……不方便直接帮你们卖参,以他的身份和见识,至少能给你们指条最稳妥的路子,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护住你们俩的命!” 护住性命!这才是老巴图最终的目的。他深知这笔财富可能招致的凶险,而一位身处高位的亲族,无疑是乱局中最坚实的盾牌。 李越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心念电转。岳父的安排,虽然出乎意料,但深思之下,却是眼下最稳妥、甚至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将风险转移,寻求更高层面的庇护和指导,这远比他自己在底层黑市里冒险周旋要明智得多。 他看了一眼图娅,图娅也从茫然中清醒,眼中带着对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对丈夫和父亲决定的信任。 “爹,您说得对。”李越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是我之前想岔了,光想着快点换钱,没想过咱家可能兜不住这福分。去哈城,找卡瓦尔,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他握住图娅有些冰凉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对老巴图郑重道:“只是,这一路去哈城,也不近,带着这些东西,路上……” 老巴图摆摆手:“这个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到横道河子,看着你们上火车。路上就说走亲戚,东西用最不起眼的包裹装着,贴身放。到了哈城,直接按信上的地址找。记住,除了你们卡瓦尔,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人参的事,半个字都不要漏!” 计划就此定下。屋内的气氛从紧张商议,转向了一种带着期盼与隐隐不安的凝重。突如其来的省城之行,位高权重却素未谋面的大伯,以及怀中那几株牵动着命运沉浮的灵根……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当晚,老巴图安顿好家里,便披上他那件旧皮袄,顶着渐浓的夜色出了门。他没说具体去哪,只含糊说了句“去队部办点事”。李越和图娅心知肚明,这是去开那至关重要的“介绍信”了。没有这盖着公章的薄纸,在这年月,寸步难行,更别说买火车票、住招待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老巴图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但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他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压满了子弹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在他宽厚的背上显得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他将一个印着红旗和生产队红戳的信封放在炕桌上,里面赫然是三张盖好了章的空白介绍信,抬头单位写的是“海林县横道河子公社五里地生产队”,事由一栏空着,方便随时填写。 “爹,您这是……”李越看着那杆枪,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老巴图脱下皮袄,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大手,在炕沿坐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介绍信开好了。我寻思了一晚上,你们两个年轻娃娃,带着那么金贵的东西,跑那么远的路,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海林到哈城的火车,得晃悠大半天,路上鱼龙混杂,啥人都有。光有介绍信,没有硬家伙镇着,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他拍了拍身边的步枪:“我跟你们一块去。到了哈城,我就在车站或者招待所外头守着,不进去碍你们的事。但这一路上,有这老伙计和我这老头子看着,多少能省去不少麻烦。真遇到不开眼的,也得掂量掂量。”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应付,但看着岳父眼中那份不容反驳的关切和决断,所有推辞的话都咽了回去。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情,他无法拒绝,心里只有满满的暖流和感激。图娅更是眼圈微红,喊了一声“阿布”,声音有些哽咽。 第104章 生下来就带枪 “行了,就这么定了。”老巴图一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看着李越眼窝深陷、满脸倦容的样子,催促道:“越子,这几天在山里肯定没睡好,赶紧回屋歇着,养足精神明天赶路。图娅,你也早点睡。” 他将还想留下的进宝叫进堂屋,自己则在外屋地铺了条旧毡子,抱着枪,和衣躺下。有进宝在屋里,有他在门口,这个家,今晚固若金汤。 李越知道拗不过,便和图娅回了东屋。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身下是家里熟悉的气息,怀中是妻子温软的身体,连日的疲惫和紧张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这是离开鹰嘴涧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丈母娘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大铁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贴了一圈焦香的玉米面饼子,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她知道爷仨这一路辛苦,得吃点扎实的。 三人沉默而迅速地吃完早饭,气氛有些凝重,却也有种奔赴未知的默契。李越将那个装着人参的油布包袱再次仔细检查,裹进一件旧棉袄里,外面套上一个最常见的、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皮,看起来就像普通出门走亲戚带的随身行李。 老巴图已经套好了从队部借来的马车,鞭子轻轻一甩,马车驶出院子,碾过屯中尚未完全苏醒的土路。晨雾缭绕,偶有早起的乡亲打招呼,老巴图也只含糊应一声“去镇上办点事”。 到了横道河子镇,老巴图没去火车站,而是直接将马车赶到了韩老栓家附近,托一个相熟的小孩去把韩小虎叫来。 小虎很快跑来,看到马车和李越三人,有些惊讶:“越哥,叔,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越按昨晚商量好的说辞,笑道:“去哈城串个亲戚,年前走动走动。小虎,这马车麻烦你赶回屯里,跟王屯长说一声,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小虎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也没多想,爽快地接过鞭子:“行,越哥你们放心去,马车交给我。路上当心啊!” 打发走了小虎,三人背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破包袱,步行来到了横道河子的小火车站。老巴图用介绍信买了三张去往牡丹江的火车票,需要在牡丹江转车去哈城,票是硬座。 车站嘈杂拥挤,充斥着各种口音和汗味、烟草味。老巴图像一座沉默的山,紧紧跟在李越和图娅身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有意无意靠近的人。他背上的步枪虽然用旧麻袋片裹着,但那长长的形状和隐约的轮廓,还是让一些心思活络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呜——”汽笛长鸣,一辆喷着浓烟、漆色斑驳的绿皮小火车缓缓进站。 人群开始涌动。老巴图护着李越和图娅,三人随着人流挤上了车厢。车厢里烟雾弥漫,座位早已被占满,过道也站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他们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附近找了个相对能站稳脚的地方。 老巴图让李越和图娅靠着车厢壁,自己则面对外面站着,将那个“破包袱”紧紧护在身前,眼神依旧警惕。火车“咣当咣当”地启动,缓缓加速,窗外的山林、田野开始向后流动。 李越握着图娅的手,感受着火车有节奏的摇晃,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离开熟悉的林海屯落,奔向陌生的省城和那位位高权重、素未谋面的大伯,前方是吉是凶,是坦途还是险阻,一切都是未知数。 绿皮火车在东北秋日广袤的原野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窗外的景色从起伏的山林逐渐变为开阔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城镇。车厢里依旧拥挤嘈杂,各种气味混杂,但李越的心思却不在窗外。 自从在横道河子站,看着老巴图背着那杆用麻袋片裹着的56半,在工作人员例行检查时只是亮了亮介绍信便顺利通过,李越心里就存了个大大的疑问。这年月,枪支管理虽然不像后世那么严格,尤其是在林区,猎户持枪常见,但公然带上火车,还是跨地区的长途火车,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吧? 他心里琢磨了一路,看着岳父始终沉稳如山地护在身旁,警惕着周围,那份疑惑越来越重。直到火车在牡丹江站停下,他们三人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下车,又在站台上等了近一个小时,换乘了那列开往省城哈尔滨的、看起来更加老旧但也更大的绿皮火车,并再次顺利上车找到立足之地后,随着火车一声长鸣,缓缓驶离牡丹江站,逐渐加速,行驶变得平稳,李越观察到老巴图一直紧绷的脊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眼神中的锐利也稍缓。 趁着这会儿相对安定,周围旅客要么昏昏欲睡,要么低声闲聊,李越凑近老巴图,压低声音,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阿布,”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里满是好奇和不解,“刚才,还有在横道河子,那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怎么就……就同意您把枪带到车上呢?他们不怕出事吗?” 老巴图正眯着眼,似在假寐养神,闻言,嘴角咧开一道深深的纹路,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浑厚,带着一种山林汉子特有的豁达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他睁开眼,看了看一脸求知欲的女婿,又瞥了一眼同样好奇望过来的女儿图娅,这才用烟袋锅子虚虚点了点自己,用他那带着浓重蒙古腔调的汉语,不无自豪地说道: “傻小子,你阿布我啊,生下来就是带着枪来的!” 看到李越和图娅依旧茫然,他笑着解释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足以让身边两人听清:“这年头,跟你们关里汉人地方可能不一样。在咱们这旮沓,尤其是山里、草原上,像我这样的少数民族兄弟,打猎、护秋、防狼防熊,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法,也是国家允许、甚至公社有时候还给发枪发子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他陌生的面孔,继续道:“咱们是正经猎户,有公社和生产队的证明,枪是生产工具,就像农民的锄头,工人的扳手。只要手续齐全,不是带着枪去干坏事,路上带着防身、或者去别的地方交流打猎经验,都是说得通的。那些工作人员也清楚这里的规矩,看了咱们的介绍信,知道咱们是正经林区猎户队的,自然就不会为难。要不然,这山里头的野牲口祸害庄稼、伤了人,靠谁去收拾?” 李越听完,恍然大悟,同时也对此时此地特殊的社会环境和政策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是一个城乡、地域、民族之间还存在诸多差异和特殊政策的年代。在偏远的林区、牧区,枪支作为生产工具和自卫武器,其管理相对宽松,尤其是对于老巴图这样的“原生”猎户,更是被视为一种合理的存在。这份“特权”,源于千百年的生存方式,也源于当下现实的生产需要。 图娅也听得眼睛发亮,她虽然生长在屯子里,但对这些宏观的政策细节也并不完全清楚,此刻听父亲道来,也感到一种属于自己族群和父辈的骄傲。 老巴图看着两人了然的神情,又收敛了笑容,拍了拍身边用麻袋片裹着的枪身,低声道:“不过,话是这么说,规矩是规矩,这一路上该小心还得小心。这东西能镇住邪祟,也能招来是非。等到了哈城那大地方,人多眼更杂,咱们就更得警醒着点。能不亮出来,就绝不亮出来。” 李越郑重点头:“阿布,我明白了。” 他心中对这次哈城之行的艰险又多了一分认识,也对岳父这份粗中有细、既豪迈又谨慎的处世智慧更加敬佩。 火车继续向着北方奔驰,穿过隧道,越过河流。车厢连接处,三人依靠在一起,随着车身轻轻摇晃。李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染上更多霜色和萧瑟的田野,心中那点因为携带重宝而产生的忐忑,似乎被岳父那杆代表着合法身份与时代印记的步枪,以及他沉稳如山的身影,稍稍抚平了一些。 他们不再是三个孤身携宝的冒险者,而是一个有着合法身份、明确目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特殊政策“默许”保护的东北林区猎户家庭。这层身份,或许就是他们此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护身符。 第105章 见面 哈城,越来越近了。 哈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松花江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街道比李越记忆中后世的样子宽阔却空旷许多,偶尔驶过的老式公交车和“叮铃铃”响个不停的二八大杠是主要风景,行人大多穿着蓝、灰、绿色的制服或棉袄,行色匆匆。 三人在那家国营旅店用冷水抹了把脸,勉强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和衣不解带的困倦。老巴图的眼睛里带着血丝,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枪靠在手边。一夜未眠的守护,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头狼。 在旅店前台,老巴图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向值班的工作人员询问。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和单位名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敬畏,态度立刻变得客气了许多,详细地指了路:“顺着这条大马路一直往南,过两个红绿灯,看到有站岗的大院就是了。牌子挺大,好找。” 谢过之后,三人走出旅店,汇入清早上班的人流。按照指示的方向走去。一个多小时的步行,对于常年在山林跋涉的三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城市里规整却陌生的街道、栉比鳞次的灰色楼房、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截然不同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和隐约的紧张。 李越注意到,越往前走,街道越发整洁肃静,行人的穿着和气质也似乎有些不同,自行车变成了更稀少的吉普车和伏尔加轿车。最终,他们在一处气派的、有着高大围墙和铁门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纸条上写的地址。原来,图娅大伯的家,就在这省委大院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卡瓦尔”身居高位,但亲眼见到这代表一省权力核心的森严门禁,李越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老巴图的嘴唇抿得更紧,握着包袱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图娅更是下意识地往李越身边靠了靠,看着那持枪的警卫和深不可测的大院,眼中流露出怯意。 “阿布……就是这儿?”图娅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巴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着那大门,眼神复杂,有对兄长地位的确认,有对当年离家少年如今成就的些微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巨大权力鸿沟的疏离和谨慎。 “走吧,过去问问。”老巴图沉声道,率先迈步向大门旁的传达室走去。 传达室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同样穿着旧军装、神色严肃的老同志。看到三个穿着明显是乡下人打扮,尽管已经是他们最好的衣服、还带着大包袱的陌生人靠近,他的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 “同志,你们找谁?有介绍信吗?”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审视。 老巴图连忙掏出那三张介绍信,递了过去,同时指着纸条上的名字,用尽量清晰的汉语说道:“同志,我们找巴特尔同志。我是他弟弟,从海林横河子公社来的。” “巴特尔书记?”老传达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公章和内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三人,尤其是老巴图那典型的蒙古族面相和风霜痕迹,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 “找巴书记有什么事?预约了吗?”他问道,同时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 “没……没预约。”老巴图老实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是家里的事,急事。麻烦同志您给通报一声,就说他弟弟巴图从老家来了,还带着侄女和侄女婿。” 老传达员沉吟了一下。省委书记的亲戚,从偏远林区来,没预约……这种情况他处理过,但不多。他再次仔细核对了介绍信,又看了看三人虽然朴素却整洁的衣着,以及老巴图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和急迫,最终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不要乱走。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指了指门外一块写着“来访等候区”的牌子旁的长条木椅。 三人依言在木椅上坐下,紧紧挨在一起。进进出大院的人,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偶尔有小轿车无声地滑入。那些人看到坐在门口等候的三个“乡下人”,目光中大多带着好奇或漠然。这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李越能感觉到图娅的手有些冰凉,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别怕,到了这一步,就是等消息。大伯总归要见咱们的。” 老巴图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包袱,眼睛盯着传达室的那部黑色电话机,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初冬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不知过了多久,传达室的门开了,那位老传达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客气和疏远的官方表情。 “巴图同志,巴书记现在正在开会。他秘书接了电话,说让你们先登记一下,把介绍信留在这里。秘书会安排时间,具体什么时候能见,等通知。”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等通知? 千里迢迢,怀揣重宝,夜不能寐地赶来,就换来一句“等通知”? 李越的心微微一沉。老巴图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接过了笔,一笔一划、有些笨拙地按照要求填写了登记信息。图娅的眼中则浮起一层失落的水雾。 就在老巴图填完信息,将介绍信递还,三人有些茫然无措,不知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先回旅店的时候,大院深处,一辆半旧的伏尔加牌轿车缓缓驶了出来,在门口略微减速。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国字脸、梳着整齐背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迅速扫过门口等候的三人,尤其在老巴图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对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轿车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在门外侧方停了下来。 后车门打开,那位中山装男人迈步下车,身形挺拔。他没有看警卫和传达员,径直朝着坐在长椅上、刚刚因为轿车停下而惊讶望过来的老巴图三人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锁定在老巴图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有瞬间的波动,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在老巴图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才用一口带着些许蒙古语腔调、却异常清晰沉稳的汉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巴图?……真是你?” 老巴图猛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与记忆中那个离家少年的形象早已天差地别的兄长,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颤抖的、最原始的称呼:“阿哥……” 那短短几分钟的蒙语对话,对李越而言,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听声响——能感觉到情绪的起伏,能看到表情的变化,却完全不明白具体的内容。他只看到两位年纪相仿、气质却天差地别的老兄弟,用他完全陌生的语言快速交流着。 老巴图的语气起初有些激动,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和一种面对兄长兼高官的小心翼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包袱皮。而那位巴特尔书记——图娅的大伯,刚开始表情是严肃而略带审视的,听着听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会打断问上一两句,眼神会锐利地扫过李越和图娅,尤其在李越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越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坦然,尽管内心也是七上八下。图娅则紧张地攥着李越的衣角,低着头,偶尔偷瞄一眼那位气势迫人的大伯。 终于,蒙语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巴特尔书记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有了决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越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官威,更像是一位长辈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李越面前。李越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大伯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却带着几分赞许意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 第106章 伯父伯母 三个字,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语气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了某些事情后的直接肯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李越被拍得肩膀一沉,心里更是一懵。好小子?什么好小子?因为什么好?是因为娶了图娅?还是因为……岳父在刚才的蒙语里说了什么关于他的话,或者关于……人参的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巴特尔书记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表情,对着旁边一直肃立等待的警卫指了下李越说道:“送他们去我家里休息,跟我家里人说一声,是老家来的贵客,好好招待。” “是,首长!”警卫利落地敬了个礼。 然后,这位刚刚认出亲弟弟、拍了拍侄女婿肩膀的大伯,竟然就这么……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向那辆伏尔加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省委大院深处林荫道的拐角。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李越彻底呆立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又严重不对称,巨大的悬念像一只爪子挠着他的心。 说的啥?到底发生了啥事?那句“好小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褒是贬?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大伯这态度,是接纳了他们,还是仅仅出于血缘的礼节性安排?最关键的是,他们怀里的“重宝”,还有那迫在眉睫需要商量和解决的出路,到底该怎么继续?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翻腾。 “越子,别愣着了。”老巴图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回现实。岳父的脸上,之前的紧张和忐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隐隐的……安心? “阿哥他……认咱们了。”老巴图看着女婿茫然的眼神,用汉语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有些感慨,“具体的事儿,等他晚上回来再说。现在,先跟这位同志去家里安顿下。” 这时,那位被吩咐的警卫已经走了过来,态度客气却保持着距离:“三位同志,请跟我来。” 李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同样茫然的图娅,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一手提起那个装着全部家当和秘密的包袱,一手牵住图娅冰凉的手。 “走吧,爹,图娅。”他低声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三人跟着警卫,再次走向那扇森严的大门。这一次,警卫没有阻拦,查验了警卫的证件和口头指令后,便挥手放行。 踏进省委大院的那一刻,李越感觉像是跨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是嘈杂的街道和普通的市井气息,里面却是宽阔整洁的道路、精心修剪的松柏、一栋栋样式统一却透着威严与安静的灰色小楼。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军装的人走过,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他们这三个“外来者”时,带着些许好奇,但很快便移开。 环境肃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李越紧紧握着图娅的手,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老巴图则努力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但那双习惯了山林和草原的眼睛,对这里规整到极致的环境,显然也感到些许不适。 警卫领着他们来到其中一栋楼前,上了二楼,敲开了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围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家里的保姆。警卫低声交代了几句,保姆连忙热情地将他们让进屋。 屋子不算特别大,但格局方正,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板革,客厅里摆着几样简单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伟人像和几张奖状。条件比普通人家好很多,但比起李越想象中的书记家,又显得过于简朴,甚至有些冷清。 “首长吩咐了,你们先休息。晚上首长回来吃饭。”保姆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们倒上热水,又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两间卧室,“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看怎么住。” 到了相对私密的空间,李越终于忍不住,看向正在打量屋子的老巴图,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阿布,刚才……您和大伯到底说了些啥?那句‘好小子’是……?” 老巴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热水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意道:“差不多成了”。 临近中午,省委大院里的这间简朴居所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李越三人坐在客厅里,守着那个依旧不起眼的包袱,心思各异。保姆在厨房里忙碌,传来轻微的锅碗声响和食物香气。 忽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面容端庄中带着草原女性特有红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男子眉眼间与巴特尔书记有几分神似,但气质更加锐利一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几本书,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中年妇女一进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三个陌生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和警惕。她目光迅速扫过老巴图那典型的蒙古族面孔和李越、图娅这对年轻夫妻,眉头微蹙,用汉语问道:“你们是……?” 这时,保姆闻声从厨房快步走出,连忙上前,用汉语低声解释:“夫人,您回来了。这三位是首长老家的亲戚,刚从海林过来。首长吩咐让在家休息。” “老家的亲戚?”被称作“夫人”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疑惑稍减,但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穿着崭新但难掩乡土气息的李越和图娅身上时。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与抬起头、带着怯生生笑容望过来的图娅对上了。图娅那眉眼,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让伯母的眼神猛地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不再用汉语,而是突然换上了一串流利而清脆的蒙古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求证意味,目光主要落在李越身上。 李越瞬间又懵了!他只能听懂几个最简单的蒙语词汇,这一连串的话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他张了张嘴,尴尬地看向图娅,又看看老巴图。 图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同样流利的蒙语回应了伯母,语气亲昵,解释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拉了拉李越的胳膊。 伯母听着图娅的话,脸上的疑惑和审视彻底化开了,露出了恍然大悟和由衷的喜悦笑容。她再次看向李越,这次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打量,用带着蒙古腔调但十分清晰的汉语说道:“原来是这样!女婿,你和我家图娅,看着真是挺般配!” 这一句话,算是正式认可了李越的身份和与图娅的关系。李越心里一松,连忙微微躬身,用汉语礼貌道:“伯母好。” “好,好,都坐,别站着。”伯母热情地招呼,随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着、但腰板挺直的老巴图。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改用蒙语,语速放缓,和老巴图交谈起来。显然,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弟弟,那份血缘的亲近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老巴图也起身,用蒙语回应,两位长辈很快便低声聊了起来,话题似乎涉及草原、老家和这些年的变迁。 这时,图娅才轻轻拉了拉李越的衣袖,小声用汉语介绍,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羞涩和骄傲:“越哥,这是我额格其(伯母),叫其其格,是大伯在草原上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呢。”接着,她目光转向那位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神色平静观察着一切的年轻男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位……是阿哈(哥哥),巴根,是大伯和伯母唯一的儿子。” 独生子! 李越心中一震,再次仔细打量那位名叫巴根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成熟稳重了。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书,气质斯文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疏离感?他站在那里,并不刻意彰显什么,但那种从小浸润在权力中心、见识过波澜壮阔所培养出的气度,是普通人模仿不来的。 第107章 大舅哥的变数 尤其是联想到他父亲的身份——黑省书记,封疆大吏。那么这位巴根,某种程度上,就是名副其实的 “黑省第一公子” ! 这个称呼背后代表的能量、眼界和可能存在的风险,让李越瞬间提高了警惕,也涌起了强烈的好奇。这位“大舅哥”,会是他们此行的助力,还是变数? 似乎是察觉到李越和图娅的目光,巴根这才迈步走进客厅。他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动作从容。他先是对着其其格伯母和老巴图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转向李越和图娅,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礼节性微笑。 “你们好,我是巴根。”他的汉语非常标准,甚至带着一点书卷气,伸出手,“路上辛苦了。” 李越连忙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分寸感极强。“巴根大哥,你好,我是李越,这是图娅。”他介绍道,不卑不亢。 “嗯,之前父亲一直提起。”巴根点点头,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来自林区屯落的“妹夫”。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先休息吧,父亲晚上回来。”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里面的一个房间,似乎是要去放书或者换衣服。 其其格伯母和老巴图的叙旧还在继续,气氛融洽了许多。保姆开始往餐桌上端菜,简单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在白米饭冒着热气。 “来来,先吃饭,边吃边聊。”其其格伯母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午餐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和睦的气氛中进行。伯母不住地给图娅和李越夹菜,询问老家和林区的生活,言语间充满了关怀。老巴图话不多,但神色放松。巴根吃饭很安静,举止得体,偶尔附和母亲的话,或回答一两个关于省城和工作的简单问题,但对李越他们的来意,以及更深入的谈话,似乎并无兴趣主动开启,保持着一种有礼而克制的距离。 李越一边应付着伯母的关心,一边暗暗观察着这位“第一公子”。巴根的沉稳和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他意识到,今晚与巴特尔书记的谈话,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这位大伯是历经风雨的政治人物,而他的儿子,显然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带来的“重宝”和诉求,在这个家庭里,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这位“第一公子”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午餐结束,巴根礼貌地告辞,说下午单位还有事,便离开了。伯母安排他们午休。李越躺在收拾干净的客房里,枕头边放着那个装着人参的包袱,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心中对晚上的会面,既充满期待,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伯母其其格吃完饭,又拉着图娅说了会儿体己话,便匆匆收拾了一下,提起那个布兜,对三人歉意地笑笑:“单位下午还有个会,我得去一趟。你们在家好好休息,缺什么就跟刘姐说。” 说完,也出门上班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李越、图娅、老巴图和保姆刘姐。短暂的喧闹过后,复归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滞。老巴图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微锁,显然也在思量晚上的会面。李越和图娅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心里都悬着。 然而,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越和图娅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刚刚离开不久的巴根,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但这一次,走进来的巴根,与午餐时那个文质彬彬、沉稳疏离的“第一公子”判若两人! 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不见了,头发似乎也随意地扒拉了几下,少了那份一丝不苟的严谨。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的气场和神态——午餐时是收敛的、克制的,带着一种体制内常见的、有距离感的礼貌;而现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狡黠”的、放松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步伐轻快,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紧,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李越和图娅都看呆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这位大舅哥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巴根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李越和图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终于卸下伪装”的畅快:“别看了,就我一个,没双胞胎。”他先开了个玩笑,然后收敛了些笑容,但眼神依旧活跃,“刚才那是我爸我妈眼跟前的‘标准版’巴根,现在这个……才是‘野生’的。” 他见两人还是一脸懵,索性重新自我介绍,语速快而清晰:“正式再说一遍,巴根,你大舅哥。在省文化厅挂个闲职,主要混日子。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外面三教九流的朋友,倒是认识一些。” 李越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巴根继续道:“刚才吃饭,叔虽然没说太透,但我听那意思,还有看你们护包袱那劲儿,就猜到七八分了。是不是在山里弄到了什么好东西,怕在小地方出手不稳当,惹麻烦,才想着来找我爸这尊‘大佛’镇场子?” 李越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也没细说。 巴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当时在饭桌上,我听得那叫一个着急!我爸那人,你们是不知道,原则性强得跟块钢板似的,这种事找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上交国家’、‘按政策办’,就算念着亲情最后帮你们想了办法,那也肯定是正得不能再正、慢得不能再慢的路子,而且你们这东西的来历、品相,非得查个底儿掉不可,麻烦一大堆!” 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哥们儿跟你交底”的坦诚:“跟你们说,在咱们家,我!家庭地位最低!我爸我妈,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尤其是我爸,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半点‘不走正路’、‘结交三教九流’的苗头,那是真挨揍,不是吓唬你!皮带,思想教育加禁闭,狠着呢!所以,在他们跟前,我必须得是那个‘根正苗红’、‘稳重踏实’的好儿子、好干部。” 他无奈地摊摊手:“可我这人吧,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就喜欢折腾点不一样的,也认识一些朋友。你们这点事,在我看来,真不算啥大事!压根用不着惊动我爸那尊大佛,我就能给你们办了!还办得又快又稳当,保证什么麻烦都没有。” 李越听着这截然不同的“自白”,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颠覆了初次印象的大舅哥,心中的忐忑和疑虑,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隐隐的兴奋。 原来如此!这位“第一公子”并非表面那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反而因为严苛的家教,被迫“分裂”出两副面孔。在父母面前是循规蹈矩的模范,在外却有自己隐秘的渠道和人脉。而处理这种“来路特殊”但又价值连城的宝物,需要的恰恰不是他父亲那种光明正大、讲究原则的官方路径,而是巴根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灵活又可靠的地下渠道!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巴根大哥,你的意思是……”李越试探着问,心脏怦怦直跳。 “我的意思很简单。”巴根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东西,给我看看,我估个价,也看看成色。然后,你们告诉我,想换成钱,还是想换成别的什么。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有门路,保证比你们自己瞎闯,或者通过我爸那边绕弯子,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钱到手,你们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我建议,别在哈城露富,拿回林区或者存起来,慢慢用。”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但显然在听的老巴图,补充道:“当然,这事得叔和你们两口子都同意。而且,今晚我爸回来,该怎么说,咱们还得统一口径。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在中间操办,就说是……我帮忙介绍了省药材公司或者哪个靠谱的老中医‘学术交流’,走的正规评估收购流程,价格公道。反正具体细节我来编,你们配合就行。” 第108章 老金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展现了能力,也顾及了家庭内部的平衡,更考虑到了李越他们的实际需求和长远安全。 李越和图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和希望。老巴图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巴根,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巴根,你……真有把握?不会惹祸上身?” 巴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叔,您放心。我干的这事,不是胡来。我有分寸,找的人也有分寸。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宝贝,是一笔值得长期维护的‘好买卖’。各取所需罢了,有我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越心中飞快地权衡着。找大伯,固然稳妥,但可能过程漫长、限制多,且未必能利益最大化,甚至可能节外生枝。找巴根,虽然听起来有些“野路子”,但效率高,更灵活,也更符合他们“闷声发大财”的初衷,而且巴根作为自家人,利益捆绑更深,似乎更值得信任。 “阿布,您看?”李越最终看向老巴图,尊重他的意见。 老巴图抽了口早已熄灭的烟袋,半晌,缓缓道:“巴根是自家人,话说到这份上……我看,可以让他试试。总比把你大伯卷进来,闹得人尽皆知强。” 李越心中一定,转向巴根,郑重道:“巴根大哥,那……就拜托你了!” 巴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搓了搓手:“好!那咱们先……‘验验货’?” 李越看了一眼窗外安静的院落和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向一直放在墙角、被旧棉袄盖着的那个包袱。 真正的“交易”,在这位反转的“第一公子”介入下,即将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悄然展开。夜幕尚未降临,但通往财富与未来的另一条隐秘路径,已然在李越面前清晰浮现。 当李越一层层解开那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露出里面油布包裹,再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和苔藓,将那几株野山参——尤其是那棵形态奇异的六品叶和品相完美的五品叶“元宝参”——完全展现在巴根眼前时,这位刚才还侃侃而谈、自信满满的“第一公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轻松和狡黠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仿佛那几株静静躺在苔藓上的不是植物,而是随时会爆开的炸弹,或者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妖魔。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碰一下。 “这……这他妈是……”巴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尤其是那棵六品叶的异状,简直闻所未闻,“我以为……顶天是几棵年头足点的四品叶,或者品相特别好的货……这,这是五品叶?!还有这棵……这他妈是六品叶?!还长成这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老弟,你这哪是‘弄了点硬头货’,你这是把山神爷的裤腰带给解回来了啊!这东西……这东西能随便拿出来吗?!” 之前的从容和“我能搞定”的底气,在这等超乎想象的珍宝面前,明显动摇了一瞬。这东西的价值和可能引发的觊觎,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李越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这说明巴根识货,也清楚其中的分量,不是那种胡吹大气的莽夫。 巴根在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猛地停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断:“不行,这东西不能在家里谈,更不能让我爸知道具体成色。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雷厉风行,让李越迅速把人参原样包好,揣进怀里。跟老巴图和图娅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带越子出去转转,认认门路”,也不管他们疑惑的眼神,拉着李越就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半旧的嘎斯69吉普车,看来是巴根自己的“私车”。他让李越上车,自己发动车子,吉普车发出粗犷的轰鸣,驶出省委大院,在哈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街道两旁种着高大榆树的街区。 眼前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俄式洋房,红砖墙面,尖顶,带有雕花的木制窗棂和门廊,在这普遍是灰扑扑楼房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种旧时代的隐秘与厚重。 巴根把车停在洋房门口,示意李越拿着包袱下车。他走上前,没有按门铃,而是有节奏地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巴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微微躬身:“巴根兄弟,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 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显然对巴根的到来并不意外,且深知其身份。 巴根点点头,也没多寒暄,带着李越径直走进屋内。屋内陈设与外部风格统一,铺着厚实的地毯,摆放着一些老式的俄式家具和瓷器,壁炉擦得锃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显得颇有格调,也暗示着主人不一般的身份和底蕴。 那中年男人关好门,跟了进来,目光自然落在了被李越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探究,但并未多问。 巴根也没绕弯子,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示意李越也坐,然后对着那中年男人,开门见山,语气是李越从未听过的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老金,废话不多说。我家弟弟在山里弄了几根人参,品相不错,有五品叶,还有一棵六品叶。你看看,能给个什么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被称为“老金”的中年男人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警告意味:“我可提醒你,别跟我玩虚的,也别胡说八道瞎压价。东西你看真了,行情你比我懂。要是敢跟我弟弟玩猫腻,或者走漏半点风声……” 巴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让客厅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你的黑市生意,以后就别想在哈城,乃至黑省,开下去了。” 李越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巴根有门路,但没想到这么“野”,这么“刚”!直接杀到人家“黑市老板”家里,开口就是五品叶六品叶,然后毫不客气地威胁对方别压价,否则端了人家生意?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是……上门“通知”啊! 这位大舅哥,在家里是“家庭地位最低”的乖儿子,在外头,竟然是这样的狠角色?这反差也太大了!而且,他对自己这个刚见面的“妹夫”,维护得也太直接、太霸道了吧? 老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对巴根这种态度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眼中还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丝毫不恼,反而态度更加恭谨了几分,微微欠身:“巴根兄弟您说笑了,您带来的人,我老金哪敢怠慢。东西好坏,值什么价,咱们按规矩来,绝对公道,也绝对守口如瓶。” 他转向李越,笑容温和:“这位小兄弟,方便把东西拿出来,让老头子我开开眼吗?” 李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巴根。巴根对他点点头,眼神示意他放心。 李越这才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客厅中央铺着厚绒布的茶几上,如同之前一样,一层层打开。 当那几株人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参王完全暴露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时,一直表现淡定的老金,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是扑到茶几前,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戴上,然后才极其小心地、用专业的手法,轻轻捧起那棵六品叶,凑到眼前,借助灯光,从芦头、皮色、形态、须根……一寸寸地仔细端详,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第109章 成交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缓缓放下六品叶,又依次仔细看了五品叶和其他几株,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越来越亮的眼神和微微翕动的鼻翼,显示出他内心的巨大波澜。 终于,他退后一步,摘下手套,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巴根和李越,脸上之前的温和笑容已经被一种混合了震撼、狂热和极度慎重的严肃所取代。 “巴根兄弟,小兄弟,”老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这东西……尤其是这棵六品叶,已非凡品。老夫经营这行当几十年,经手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这样的……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的价值,已经不能用寻常山参来衡量了。”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飞速计算,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越,脑子也是“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金的目光依次扫过茶几上的人参,最终落回那棵六品叶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确认珍宝后的郑重: “这棵六品叶参王,形态奇异,世所罕见,药性恐怕也非同一般。若是遇到识货且急需的……八万元,只多不少。” 他指了指那棵五品叶“元宝参”:“这棵五品叶,品相顶级,形态吉祥,两万元。” 又指了指另外两棵四品叶和一棵三品叶:“这三棵,品相年份都不错,打包价,一万两千元。” 他抬起头,看着巴根和李越,总结道:“全部加在一起,按最稳妥的公道价,总计十一万两千元。如果巴根同志和小兄弟同意,现金、黄金、或者换成全国粮票、工业券等其他硬通货,都可以商量,我老金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绝无后患。” 十一万两千元! 在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万元户就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十一万元,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在哈城买下几十套像样的房子,或者让一家人过上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奢华生活! 李越虽然知道这些参价值连城,但这个具体数字带来的冲击,依然让他瞬间失神,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看向巴根。 巴根对这个价格似乎并不意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向李越,问:“你觉得呢,越子?” 决定权,交回到了李越手中。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次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老金报出的价格,如同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十一万两千元!这个数字在1976年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听说中了亿元彩票。他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黄金……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巴根问出“你觉得呢”之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前世对动荡年代的一点模糊认知,脱口而出:“要黄金。” 现金太扎眼,数额巨大难以存放和转移;全国粮票、工业券固然是硬通货,但同样有迹可循。唯有黄金,体积小、价值高、易于隐藏,而且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最终的财富象征,更是乱世或变革时期最可靠的保障。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即将转向,未来的风浪中,真金白银才是最踏实的压舱石。 老金对这个选择毫不意外,赞许地点点头:“明智。小兄弟是明白人。” 他转身走进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绒,整齐地码放着十根黄澄澄、闪着诱人光泽的大黄鱼! “按照现在的牌价和黑市溢价,十根大黄鱼,抵那两株参的价,绰绰有余,多出的部分,算是我老金交个朋友。” 老金将木匣推到李越面前。 李越看着那十根象征着巨额财富的金条,呼吸又是一窒。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验看——金条铸造精美,上面有清晰的印记,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他抬头看向巴根,巴根微微颔首,示意没问题。 “那……另外三棵?” 李越指了指包袱里剩下的两棵四品叶和那棵完好的三品叶。 老金有些意外:“小兄弟,这三棵虽然不如那两株,但也是上好的野山参,一起出手,我再加两根小黄鱼如何?” 李越却摇了摇头,有这几条大黄鱼,谁还看得上两根小黄鱼:“这三棵,不卖了。” “哦?” 老金和巴根都看向他。 李越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十根大黄鱼用原本包人参的油布重新裹好,紧紧绑在自己腰间贴身衣物之内,冰凉的金条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一边解释道:“这次来哈城,原本就是来拜访大伯的。这三棵参,品相年份都还行,就当是晚辈给长辈的见面礼,也是我们一家人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还有机会弄到山货,再来麻烦金老板。” 这番话,既给了不卖剩余人参的合理解释,又暗示了未来可能还有合作机会,同时抬出了“大伯”这层关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金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孝敬长辈,天经地义!巴根同志,您这弟弟,年纪轻轻,做事有章法,重情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巴根也略带惊讶地看了李越一眼,显然没想到他在巨大财富面前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人情练达。 交易完成,气氛更加融洽。老金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临别时,似乎想起什么,叫住李越,低声道:“小兄弟是海林那边来的?以后若是再有山货,或者需要出手别的东西,在哈城之外,海林火车站往西两条街,有个‘利民废品收购站’,提我老金的名字,或者直接说巴根同志介绍的,那边的人会给你公道价,也绝对安全。” 看着李越疑惑的眼神,老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豪和深意:“那是我不成器的小儿子在打理。算是……家里的另一条腿吧。” 李越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这老金果然手眼通天,不仅在省城哈市有如此隐秘的渠道和宅邸,甚至在下面的县市也有据点,形成了一个跨区域的、隐秘的“地下交易网络”。他给的这条信息,无疑是给李越未来在本地出货,又增加了一道安全保险和便捷通道。 “多谢金老板!” 李越郑重道谢。 “互惠互利。” 老金摆摆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坐回嘎斯69吉普车上,怀里揣着沉甸甸、冰凉凉的十根金条,腰间包袱里还剩着三棵价值不菲的人参,李越的心情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复杂难言。巨大的财富瞬间到手的不真实感,对巴根能量和手段的震惊,对老金那隐秘网络的忌惮与利用之心,以及对即将面对大伯时需要编造的“故事”的思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怎么样,这趟没白来吧?” 巴根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沉默的李越,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松和得意,“钱这东西,有时候就得用点‘特别’的法子,才能又快又稳地落到自己兜里。我爸那套,好是好,就是太慢,规矩太多。” 李越点点头,由衷道:“巴根大哥,这次真多亏你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巴根爽快道,随即神色认真起来,“不过,回去之后,咱们得把词儿对好。就按之前说的,东西通过我的关系,介绍给省药材公司的老专家‘学术鉴赏’了,人家爱不释手,出了个不错的‘研究赞助费’,钱嘛,一部分换成了全国通用的特种票证,一部分直接给了现金,你收好了。那三棵留着送我爸的,就说是品相稍次,但心意最重。具体细节我晚上跟我爸说,你们配合就行。” “好,我听大哥的。” 李越应下。他知道,接下来的“戏”同样关键。 回到省委大院那栋小楼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巴图和图娅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见两人平安回来,尤其是李越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才稍稍放心。 李越简要说了“事情办妥了,价格很公道”,并展示了留下的三棵人参,说了准备送给大伯的心意。老巴图看着那三棵参,又看看李越沉稳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图娅则是完全信任丈夫,只是为他奔波辛苦而心疼。 第110章 被识破的尴尬 晚上七点多,门外传来汽车声和钥匙声。巴特尔书记回来了。 真正的“家宴”与“汇报”,即将开始。看了看桌上那三棵包装好的人参,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这位封疆大吏的审视,看看大舅哥编的瞎话能不能骗过这个如来佛祖。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女人们压低的笑语,羊肉汤和炒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温暖而诱人。伯母其其格和图娅正在里面忙碌,准备着今晚的家宴。 客厅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仿佛被西伯利亚寒流提前光顾。 巴特尔书记脱下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毛背心,坐在那张老式沙发的正中。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儿子巴根,以及略显局促地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李越。 巴根此刻又变回了午餐时那副“标准版”模样,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认真,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向领导汇报工作的恭谨。他正用清晰而富有条理的语速,讲述着下午的“经过”: “……就是这样,爸。我考虑越子他们带来的东西确实珍贵,怕在小地方处理不好,就想着在省城找个稳妥的出路。正好我认识省药材公司退休的老专家张教授,他对珍稀药材很有研究,也喜欢收藏。我就带越子去拜访了一下。张教授看了东西,非常激动,说这是难得的标本,有很高的研究和收藏价值。他私人愿意出一笔‘研究赞助费’和‘收藏转让费’,价格……还算公道。越子他们也同意了。”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道:“钱一部分换成了全国通用的特种物资票证,方便他们以后使用,另一部分给了现金。越子还特意留了三棵品相稍次但心意十足的,说是一定要孝敬给您和妈。” 巴根说完,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里隐约的声响和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巴特尔书记依旧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巴根和李越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角落。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却犹自表演的猎物。 李越被这目光看得心里越来越虚,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这位大伯根本就没信!巴根编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巴特尔这种历经风雨、洞悉人心的高层人物面前,恐怕漏洞百出。那平静注视下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他一度想开口,想暗示巴根别说了,或者自己补充点什么,但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在巴特尔那无形的气场压迫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且,巴根似乎进入了“汇报状态”,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就在李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空气凝固得快要碎裂时,巴特尔书记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先是解开了毛背心的扣子,然后,右手伸向腰间——那里系着一条宽厚的、黄铜扣头的老式牛皮武装带。 解皮带的手速快得惊人! 几乎只是一眨眼,那根油光发亮、颇具分量的皮带就被他抽了出来,握在手中。皮带扣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整个过程,巴特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僵直的巴根,也没有看目瞪口呆的李越,只是用握着皮带的手,随意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空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俩再敢胡说八道,我抽死你们! 他看向儿子:“你到现在,还是不理解你老子我。我巴特尔坐这个位置,图的是让老百姓,也让自家人,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越子他们在山里得了造化,那是他们的运气和本事,只要来路正当,不偷不抢,我只会为他们高兴,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就强迫他们贱卖,或者占他们便宜!你以为我会为了所谓的‘原则’、‘影响’,让自家人吃亏?你把你老子看得太迂腐,也太没担当了!” 巴根的身体颤了一下。 “第二,”巴特尔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活得累不累?两副面孔,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结交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也觉得你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家里人也拖进你这套不真不实的把戏里!还编出什么‘省药材公司老专家’的鬼话糊弄我?你是觉得我老了,昏聩了,还是觉得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聋了瞎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巴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自己那些隐秘的“门路”和“另一面”,早就被洞察了! “至于你,李越。” 巴特尔的目光转向李越,语气稍缓,但依然严厉,“原因更简单。你是图娅的丈夫,是我侄女婿,是自家人。但自家人,更要坦诚!你得了宝贝,心里没底,来找我,这没错。你不愿意全告诉我,怕给我添麻烦,或者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可以理解。但你不该跟着巴根这混小子胡说八道,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被人算计了,丢了东西是小,丢了命怎么办,图娅还要不要活着” 李越浑身一震,羞愧感瞬间淹没了疼痛。是啊,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巴根编起了那么拙劣的谎言?在巴特尔这种人物面前,那点小伎俩简直如同儿戏! 巴特尔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老巴图:“至于你们下午出去的事,你丈人在你伯母下班回来时,就说了。” 原来如此!李越心中恍然,随即又是一阵后怕和庆幸。幸亏老丈人警觉,提前出卖了他们。 巴特尔看着他,目光深沉:“东西,你们怎么处理,钱,你们怎么用,只要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我不过问。那是你们的本事和造化。但记住,在这个家里,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我或许不能事事都按你们的想法来办,但至少,我能保证你们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走歪路。” 他又看向巴根,眼神复杂:“你的路,你自己选。但我警告你,玩火者,终自焚。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向餐厅走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其其格,图娅,饭好了吗?开饭吧。”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一场充满戏剧性的风波,似乎就这样在直白的训诫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李越看着巴特尔宽厚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表情复杂、却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巴根,再看向餐厅里担忧望过来的图娅和微笑着的伯母,以及默默抽烟的老丈人…… 心中那股因为隐瞒和算计而产生的郁结与不安,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和亲密的家庭联系悄然建立。灯光下,餐桌上的菜肴冒着热气,羊肉炖得酥烂,炒菜油亮。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巴根。 在坐到餐桌旁,感受到父亲那似乎不再刻意压抑的威严,以及母亲眼中流露出的、比以往更加轻松慈爱的目光后,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或者说……解除了某种自我设定的封印。 他不再刻意维持午餐时那副“标准版”的拘谨和疏离。虽然面对父亲时依旧保持着尊重,但言谈举止间,多了下午单独面对李越时的那种鲜活、直接,甚至带点惫懒的狡黠。 “妈,这羊肉炖得绝了!还是您的手艺地道,食堂大师傅炖的就是一股子调料味。” 他大口吃着,毫不吝啬赞美,语气自然亲昵。 伯母其其格笑得眼睛弯弯,不住地给他和李越夹菜:“喜欢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又在外面跑了一天。” 她的神态也更加放松,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过往那种隐隐的担忧和审视,多了些纯粹的宠爱和接纳。似乎儿子那“另一面”被丈夫以这样直接的方式揭穿并“处理”后,她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至少,儿子是真实的,家也是真实的。 巴特尔书记坐在主位,慢慢地吃着饭,话不多,但眉宇间那种常年累月积攒的凝重和审视似乎也淡去了几分。他看着儿子恢复本性、妻子展露笑颜、弟弟一家虽然拘谨却眼神清亮的样子,嘴角在无人注意时,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这笑意里,有对家庭烟火气的满足,或许也有对“家法”之后,某种更加坦诚健康家庭关系的认可。 当李越郑重地将那三棵精心包裹的人参作为见面礼呈上时,巴特尔没有像一些客套的长辈那样推辞婉拒。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其其格:“收起来吧,孩子们的心意。” 语气平常,如同接受了一盒普通的点心,但那份理所当然的接纳,反而让李越和图娅心中更加踏实——这意味着,大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需要照顾、也会接受他们孝敬的自家人。 饭后,巴根被其其格拉去帮忙收拾,图娅也跟着伯母进了厨房。巴特尔则和老巴图移步到小书房,似乎有话要说。 李越得了空,正要回客房休息,老巴图却从书房出来,示意他进屋。 客房里,老巴图关上门,点起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李越,低声道:“你大伯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真不认你,真把你当外人,今天就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他会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或许也会帮你,但那是看在亲戚情分和我的面子上,帮完了,也就完了,不会有更深的关系。可他今天,那是老子打儿子,兄长管弟弟,长辈教训小辈,他才会这么做”! “你想想,他最后说的话。”老巴图模仿着巴特尔的语气,“‘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我或许不能事事都按你们的想法来办,但至少,我能保证你们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走歪路。’这话,是对自家人说的保底话,是承诺。他收了你的礼,没推辞,也是这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套那些虚的。” 李越静静地听着,臀部的疼痛似乎还在,但岳父这番话,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过心田,将那份屈辱和困惑渐渐涤荡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无比踏实的归属感和清晰认知。 是啊,以巴特尔的身份和智慧,若真想敷衍或疏远,有一万种更体面、更不着痕迹的方法。他选择用最传统最不见外的方式,直接了当的教育两个小辈,恰恰说明他重视这份亲情,也愿意以最直接的方式,将李越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训,是因为期望。 “阿布,我明白了。”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是我之前想岔了,总想着别给大伯添麻烦,却忘了亲人之间,有时候坦诚比隐瞒更重要。这顿骂,挨得不冤。” 老巴图欣慰地点点头:“明白就好。这趟哈城,咱们没白来。钱,你挣到了;路,你大伯也给你指了;这门亲戚,也算是真正走通了。以后啊,心里有底,手上也有力,好好跟图娅过日子,该干啥干啥,但记住,脚要踩在实地上,别飘。” “嗯!”李越重重应下。 这时,外面传来图娅轻声的呼唤。李越走出客房。 客厅里,巴根正歪在沙发上,跟图娅说着什么俏皮话,逗得图娅捂嘴直笑。其其格伯母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巴特尔书记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报纸,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 灯光温暖,气氛融洽。之前的雷霆风暴仿佛从未发生,却又真切地改变了些什么。 第111章 到家 巴特尔看了一眼李越,随口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越恭敬回答:“都妥当了,大伯。想着明天就回去,屯里还有一摊子事。” “嗯。”巴特尔点点头,“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让巴根转告我,或者直接往家里写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是第一。有了钱,更要把持住本心。” “是,大伯,我记住了。”李越认真应道。 哈城之行,他收获了巨富,也真正叩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面庇护与资源的大门。 明天,他将带着这一切,返回五里地屯,返回他和图娅那个温暖的家。 而他的背囊里,除了黄金和剩余的野山参,还多了一份来自血脉亲情的沉重叮嘱,和一份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更稳的底气。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哈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中。省委大院里的这栋小楼,却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李越、图娅和老巴图起床收拾停当时,保姆刘姐早已在厨房忙活开了,小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烙饼的焦香弥漫开来。更让李越有些意外的是,大伯巴特尔和伯母其其格,竟然都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了客厅里,显然是在等他们。 “起来了?快洗漱一下,吃饭。” 伯母其其格笑容温婉,招手示意,全然不见昨日“告密”时的紧张,只有长辈送别晚辈时的不舍和周到。 餐桌上摆得比平日还要丰盛些,除了小米粥、烙饼、咸菜,还多了一碟切好的红肠和几个煮鸡蛋。巴特尔书记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参考消息看着,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气氛平和而略带一丝离别的郑重。吃饭时,伯母不住地给图娅和李越夹菜,叮嘱着路上小心,回去好好过日子,有空常来信。巴特尔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巴特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转向一直低头喝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巴根。 “巴根,”他声音不高,却让巴根立刻放下了碗,坐直身体。 “你收拾一下,今天跟越子他们一起走。” 巴特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啊?爸,我……” 巴根一愣,下意识想说什么。 “你去海林林业局报道。” 巴特尔打断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工作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后勤处,先当个科长。具体做什么,去了听局里安排。” 后勤处?科长?从省文化厅的“闲职”,直接“发配”到下面的林业局?虽然听起来是平调甚至略升半级有了实职,但谁都知道,从省城到地方林业局,这简直是“流放”! 巴根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但在父亲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应了句:“……是。” 巴特尔这才继续道:“你送越子他们回屯子,安顿好了,再去林业局报道。记住,下去是让你干点正事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胡作非为、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在哈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门路都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工作,堂堂正正做人。林业局虽然偏,但事情杂,接触的人也多,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这番话,算是彻底坐实了“发配”的缘由——既是惩戒他之前的不着调,也是给他一个远离省城复杂环境、在相对单纯但也需要能力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机会。后勤科长听起来不起眼,但在林业局这种实权单位,掌管物资调配、基建维修等,也是个能锻炼人、也能做出成绩的位置,又能就近……或许也能照应一下李越他们? 李越瞬间明白了大伯的深意。这既是对巴根的管教和安排,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照。有巴根这个“大舅哥”兼“省里下来的干部”在海林,哪怕只是个科长,对李越未来在本地行事,无形中也是一层不小的便利和庇护。大伯做事,果然环环相扣,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 巴根显然也慢慢品过味来了,脸上的不甘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认命,或许也有一丝对未知挑战的隐隐期待。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李越和图娅,最终点了点头:“知道了,爸。我会好好干的。” “嗯。” 巴特尔不再多说,起身对老巴图道,“巴图,你们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 “阿哥,放心吧。” 老巴图应道。 伯母其其格眼圈有些发红,拉着图娅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一直送到门口。 楼下,昨天那辆嘎斯69吉普车已经发动了。开车的是巴根,看来这就是他此行的“座驾”兼“流放工具”了。 一行人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李越那个装着金条的包袱依旧贴身带着。老巴图抱着他的56半,坐在了副驾驶。李越和图娅坐在后座。 吉普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驶过清晨安静的街道。李越回头望去,只见大伯和伯母还站在楼前晨光微曦中,朝着他们挥手。图娅也用力挥着手,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车子上了出城的大路,速度提了起来,哈城的轮廓在车后逐渐变小。 车厢里一时沉默。巴根专注地开着车,脸色还有些绷着。老巴图闭目养神。李越握着图娅的手,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开始染上深秋浓重色彩的田野和山林,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哈城之行,短短几天,却像经历了一场浓缩的人生戏剧。收获了难以想象的巨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交易,挨了刻骨铭心的家法,也真正融入了一个位高权重却充满温情的大家庭。 如今,他们载着这一切,正在返回那个给予他们新生的林海屯落。 “喂,我说,” 开车的巴根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调,但仔细听,又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李越,我这次可是被你连累,发配边疆了啊!到了你们屯子,好吃好喝得供着,不然我这后勤科长,回头卡你们屯子的物资申请!” 李越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知道这位大舅哥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缓和气氛,拉近距离。他也放松下来,应道:“放心吧,巴根大哥,到了五里地屯,别的没有,山珍野味管够!保证让你这‘省里来的领导’体验一下纯正的林区生活。” “这还差不多!” 巴根哈哈一笑,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图娅看着丈夫和大哥说笑,也抿嘴笑了,依偎在李越肩头。 老巴图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东北山林景色,又看了看车里气氛融洽的年轻人,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张广才岭的怀抱,向着五里地屯,一路奔驰。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前方是已经升起的、明亮而温暖的朝阳。 离家十几日,历经波澜,而今,满载归程。 吉普车一路颠簸,穿过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山林土路,当日下午三点多,终于稳稳地停在了五里地屯那座崭新的、带高墙的红砖院门前。直接将车开进院子,车轮碾过平整的院地,惊起了后院草甸子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飞龙,扑棱棱飞起一片。 车子停稳,巴根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了一口林区清冽的空气:“嚯!这空气,比哈城带着煤烟味的强多了!” 第112章 够吃就行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后院的景象吸引了过去。那头温顺的驯鹿正悠闲地嚼着草料,漂亮的梅花鹿警惕地站在稍远处,最有趣的是那只母狍子带着两只已经半大的小狍崽,正在水泡子边探头探脑。对于从小在省城长大、见惯了规整楼房和车马的巴根来说,这简直是个小型野生动物园,新奇极了。 “嘿!这鹿!这狍子!都是你们养的?”巴根兴奋地跑过去,隔着栅栏仔细看,啧啧称奇,“行啊李越,你这小日子过的,比我在哈城舒坦多了!有房有地有牲口,就差个娃了!”他说着,促狭地朝刚下车的李越和图娅挤挤眼。 图娅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去开屋门。老巴图则笑着摇摇头,自顾自提着行李往屋里走。 巴根在后院转了一圈,一眼就相中了仓房旁边那间原本给韩小虎准备、后来一直空着的小屋。小屋不大,但盘了炕,窗户也明亮。“就这儿了!我今晚就住这屋!挨着鹿啊狍子的,多有意思!我得玩几天,好好体验一下林区生活,再去那个什么林业局报道!”他兴致勃勃,一副要把“发配”当成度假的架势。 李越知道这位大舅哥性子跳脱,也不拦他,笑道:“行啊,只要你不嫌简陋。炕我等会儿让图娅给你烧上。” “不简陋不简陋,比我在哈城的宿舍强!”巴根摆手,已经开始规划怎么布置他这个“临时行宫”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巴根就迫不及待地来敲李越的门了。 “越子!起来了没?进山!打猎去!我都快憋坏了!”他手里赫然拿着李越之前买的那把工字牌气枪,不知什么时候从仓房里翻出来的,擦得锃亮,跃跃欲试。 李越被他吵醒,无奈地爬起来。看着巴根那副兴致高昂的样子,知道不陪他去一趟,这位爷是消停不下来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也好,带他去林子里转转,让他见识见识山林的险峻和狩猎的不易,顺便也看看他心性。 “行,等我收拾一下,叫上进宝它们。”李越答应下来。 吃过图娅准备的早饭,两人全副武装出发。李越背着他那杆可靠的56半,子弹带缠在腰间。巴根则宝贝似的抱着那杆工字牌气枪,还特意让李越教了他怎么装弹、瞄准。进宝不用说,自然是头前开路。五只半大狗崽也兴奋地跟在后面,经过鹰嘴涧之行和李越的持续训练,它们明显又壮实了一圈,尤其是虎头,骨架雄壮,目测已有八十多斤,行走间已经有了头狗候选的沉稳气度,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幼犬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清晨的林间还弥漫着薄雾,阳光透过枝叶洒下道道金线。巴根起初很是兴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气枪端得像个真正的猎人。 “越子,那是不是灰狗子?”走了一段,巴根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棵松树杈上。 李越抬眼一看,果然有只肥硕的灰狗子正抱着松塔大快朵颐。“是,距离有点远,气枪够呛,试试?” 巴根屏住呼吸,学着李越教的样子,三点一线,瞄准——“啪!” 铅弹擦着树枝飞过,打落几片松针。那灰狗子受惊,“吱”一声窜到更高处,瞬间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 “嘿!这玩意儿,滑不溜手!”巴根有些懊恼,但兴致不减。 没过多久,他又发现一只。这次距离近了些,他更加小心地瞄准射击。可惜,还是差了点准头,灰狗子跑掉了。 一路上,李越先后给他指出了四五次机会,有灰狗子,也有远处枝头的野鸡。巴根打光了随身带的一小包铅弹,却是颗粒无收。气枪的威力和精度毕竟有限,加上他初次使用,林间光线和风向也增加了难度。 “这打猎……看着容易,真干起来,门道还挺多。”巴根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空空如也的猎物袋,倒也没有很泄气,反而有点明白了其中的不易。他之前以为扛着枪进山就能有所收获,现在才知道,眼力、耐心、枪法、对环境的判断,缺一不可。 “不急,慢慢来。打猎跟做事一样,都得磨。”李越安慰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进宝和几只狗崽也在周围灌木丛里嗅探着,不时发出低鸣。 就在这时,走在侧前方的虎头突然停下脚步,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呜”声,尾巴绷直。天狼也昂起头,对着左前方的空气不断翕动鼻翼。 李越立刻抬起手,示意巴根停下,低声道:“有情况。可能是大货。” 他示意巴根跟紧自己,两人借助树木的掩护,小心地朝着狗子们警示的方向摸去。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倒木和乱石的坡地。 就在坡地中间,一头体型硕大、鬃毛戟张的野公猪,正用它那粗糙的鼻子在泥土里奋力拱着,寻找着植物的根茎。看那体型,起码有三百多斤,两根弯曲的獠牙在晨光下闪着森白的光。 巴根第一次在野外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么大的野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端起了气枪,随即又想起这玩意儿的威力估计连猪皮都蹭不破,顿时有些傻眼,看向李越。 李越眼神锐利,迅速判断着形势。这头公猪离他们还有五六十米,中间有树木和乱石遮挡,是个不错的伏击位置。他轻轻拍了拍虎头的头,示意它安静。虎头领会,虽然依旧兴奋,但压抑住了叫声。 李越将56半从肩上取下,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动作流畅而沉稳。他半跪在一块岩石后,枪口缓缓移动,寻找着最佳射击角度。 枪声在林间短暂地回荡,随即被浓密的树木和山风迅速吸收。 正如李越所料,子弹精准地从野公猪的耳后下方钻入,瞬间破坏了中枢神经。那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只是四肢一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侧倒在地上,粗重的鼻息很快便微弱下去,彻底不动了。 “年轻就是好啊,想睡就睡。”李越收起枪,嘴里调侃了一句,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有猎人收获猎物后的平静和一丝对生命的尊重。 巴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跑到野猪跟前,用脚踢了踢那粗壮如小树干的腿,确认真的死了,这才咋舌道:“我滴个乖乖……一枪毙命!连窝都没挪!越子,你这枪法,神了!” 他之前在城市里哪见过这个,打靶和打活物完全是两码事,尤其是面对这种充满野性力量的大家伙。 “碰巧了。”李越谦虚了一句,走上前开始检查猎物。这头公猪正值壮年,膘肥体壮,毛色黑亮,獠牙尖锐,是上好的肉源。他估算了一下重量,超过三百五十斤是肯定的。 “天气还不算太凉,这肉放不了太久。”李越对巴根说道,同时也像是在告诫自己,“咱们今天的收获够了,再多打就是糟蹋东西,山神爷也会怪罪。” 这是他从韩老栓和山林本身学到的规矩——取用有度,敬畏自然。 巴根虽然有些意犹未尽,觉得刚进山就要回去不过瘾,但也明白李越说得在理。他看着地上这头庞然大物,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把颗粒无收的工字牌气枪,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还是你这56半得劲!一枪一个!等冬天,冬天我再来!到时候我也得弄一把!今天没打到灰狗子,肯定是枪的原因,对,就是枪不行!” 他找到了完美的“借口”,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李越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笑了笑,没接话。两人砍了两根结实的硬木杆子,用随身带的麻绳绑成简易担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头沉甸甸的野猪抬上去。进宝和几只狗崽围着担架兴奋地打转,尤其是虎头,不时凑近嗅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回程的路因为负重而变得漫长艰难。巴根起初还能说笑,后来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李越虽然力气大,也是汗流浃背。直到下午两点多,两人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终于将野猪抬回了院子。 图娅和老巴图早就听到了动静迎出来,看到这么大一头野猪,也是又惊又喜。图娅赶紧去烧热水,老巴图则拿出他那套剥皮剔骨的家伙事,准备开工。 第113章 生根 接下来的半天,院子里热闹非凡。老巴图是处理野物的行家,手起刀落,动作麻利。李越在一旁打下手,巴根则好奇地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个工具。进宝和狗崽们分到了一些新鲜的边角料,吃得满嘴流油。 野猪被分解成大大小小的肉块。李越让图娅给左邻右舍关系近的几家,王满仓屯长家,还有另外几户平日里多有照应的乡亲,都送了些肉过去。这叫“分福”,也是维系屯里人情的重要方式。剩下的肉,一部分打算用盐腌起来风干,做成咸肉;一部分则准备这几天吃掉。 晚上,图娅用新鲜的野猪肉,加上自家菜园里最后一批土豆和萝卜,炖了满满一大锅。肉香混合着柴火气息,飘满了整个院子。巴根吃得赞不绝口,连说比省城饭店里的红烧肉还香。饭桌上,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冬天再来时要打什么,要去保卫科借什么样的枪,仿佛已经成了个资深猎人。 李越只是笑着听,偶尔应和两句。他心里清楚,这次哈城之行带回来的东西,远比这头野猪要沉重和复杂得多。那十根大黄鱼,还有与大伯一家新建立起来的、带着疼痛却更显坚实的联系,都需要他好好消化和规划。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上门了——胡胖子。 他是听说李越从哈城“走亲戚”回来了,特意带着些紧俏的烟酒和点心过来“走动”。一进院子,看到晾在屋檐下的野猪肉和鹿皮,还有巴根这个面生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胡胖子的小眼睛就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李兄弟,可以啊!这出去一趟,回来气色都不一样了!”胡胖子打着哈哈,眼神却往巴根身上瞟。 李越给他和巴根互相介绍了一下,只说巴根是省城来的亲戚,过来玩几天。胡胖子何等精明,虽然巴根穿着普通,但那股子隐隐的、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气质他嗅得出来,态度立刻又热络了三分。 闲聊中,胡胖子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李兄弟,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关于一些老山参的行情……省城那边最近好像有点风声,说是出了几棵不得了的货,震动了不少人呢。价格嘛,更是高得吓人。” 他说着,仔细观察着李越的表情。 李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恐怕是老金那边出货,或者类似渠道的动静传了出来。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淡淡道:“是吗?那倒是稀奇。咱们这林海雪原,宝贝还是多啊。” 胡胖子见试探不出什么,又见巴根在场,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了些皮货、山珍最近的收购价,留下礼物,便告辞了。 送走胡胖子,巴根撇撇嘴:“这胖子,心眼比筛子还多。他是不是猜到点什么了?” 李越摇摇头:“猜到也无妨。我们没通过他出手,他顶多是好奇和眼红。只要我们这边稳得住,他翻不起浪。” 他现在有这个底气了。 又过了两日,巴根的“假期”也到头了。他虽然对五里地屯的自由生活恋恋不舍,但也知道父亲安排的事情不能耽误太久。李越和图娅给他准备了不少咸肉、风干野味和山货,装了满满一麻袋。 “行了,别送了。” 吉普车旁,巴根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在海林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你来信。有啥事,别自己硬扛,指个信儿。冬天……冬天我真来啊!到时候带枪来!” “好,路上小心。” 李越点头。 巴根又跟老巴图和图娅道了别,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院子,扬起一阵尘土,朝着海林县的方向驶去。 他转身,看着正在院子里晾晒野菜的图娅,图娅说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两人心中都有所期待,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温暖的笑容。 图娅有孕的消息,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深刻地改变了李越生活的重心。 那日渐明显起来的嗜睡、偶尔的孕吐,以及眉宇间愈发柔和温润的光彩,都让李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前世孤苦伶仃,今生不仅有了家,更即将迎来血脉的延续,这份圆满感是他两世为人最大的慰藉。 也因此,他进山的频率大大降低了。除了定期完成生产队摊派的狩猎任务,以及自家餐桌所需,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积累财富或单纯磨练技艺而长时间深入老林子。更多的时候,他留在家里,或是在后院侍弄那些野鸡、飞龙,清理水泡子,加固鹿圈;或是陪着图娅在屯子里散散步,听她说些家长里短,感受着平淡日子里流淌的安宁与幸福。 钱?他现在有十根大黄鱼,那是足以支撑一家人未来许多年安稳生活的底气。他现在更看重的,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是图娅和未出世孩子的健康平安。 这天中午,刚吃过午饭,图娅亲手炖的野鸡汤还残留着鲜美的余味在舌尖。李越正拿着长柄网兜,在后院的水泡子里打捞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免得污染水质。清澈的水面映着高远的蓝天和几缕白云,几尾他从河里捞来放养的小鱼在其中灵活地游弋。 “越哥!”图娅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屯长来了,在堂屋呢。” 屯长?王满仓?李越放下网兜,擦了擦手,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交猎物、领工分都是固定时候,这会儿突然上门,怕是有事。 他快步走回前院,进了堂屋。只见王满仓正坐在炕沿上,端着图娅倒的热水,脸色有些严肃。见李越进来,他点了点头,放下茶缸。 “满仓叔,您怎么有空过来?有事?”李越招呼道,在图娅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王满仓掏出烟袋锅,却没急着点,在手里摩挲着,开口道:“越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也算是通知全屯。”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瞅着地里的苞米快灌浆了,这是最要紧的时候。可咱们这山根底下的地,你也知道,野猪、黑瞎子、还有那成群的狍子,就等着这口香甜的。往年这个时候,就得组织‘护秋’。” 李越点点头,这事他听老巴图提过。护秋是林区屯落秋收前最重要、也最辛苦的集体任务之一。青壮劳力轮流值守,在玉米地周边搭窝棚、点篝火、敲梆子、放枪,驱赶试图祸害庄稼的野兽,往往要从玉米灌浆一直守到收割完毕,长达一两个月,夜夜不得安生。 “今年这护秋的任务,明天晚上就开始排班。”王满仓看着李越,“按规矩,屯里凡是整劳力,只要没病没灾,都得轮上。你虽然是猎户,有打猎的任务,但这护秋是保全屯口粮的大事,也得参加。我来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把名字报上去,具体哪天轮到你,怎么排班,等我和几个老家伙商量好了再贴出来。” 李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落户五里地屯,享受了屯里的接纳和庇护,自然也需承担相应的义务。护秋虽然辛苦,也有一定危险,但这是融入集体、体现价值的重要方式。 “叔,我明白。这是应该的,您把我名字记上就行。”李越爽快应道,“我枪法还行,晚上眼神也不错,安排我守要紧的段落就成。” 见李越答应得痛快,态度也端正,王满仓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明事理。你放心,排班的时候会考虑到你家的情况。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图娅,尽量安排得合理些。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今年后山那边野猪的动静好像比往年大,林子深处也时不时有熊瞎子叫唤,大家伙都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家伙事都准备好,子弹备足,可别大意。” 第114章 护秋 “谢谢叔提醒,我会当心的。”李越郑重道。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满仓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通知其他家。 送走屯长,李越和图娅回到屋里。图娅脸上带着担忧,拉住李越的手:“越哥,护秋……是不是很危险?晚上要在野地里守着,还有野猪熊瞎子……” 李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慰道:“别担心,媳妇儿。你男人是干啥的?就是跟这些野牲口打交道的。屯里人多,互相也有照应,不是单打独斗。而且咱们家在屯子边,离公用地不算最近那一片,排班也不会太密集。你在家好好的,锁好门,一般的野物进不了咱的院子。” 话虽如此,李越心里也清楚护秋的辛劳和潜在风险。但这是责任,躲不掉。他不仅要去,还得尽力做好,这关乎他在屯里的威信,更关乎全屯人的口粮。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得把56半再仔细保养一遍,子弹要备足;晚上守夜穿的厚实棉衣、皮帽子要准备好;驱兽用的锣、梆子也得检查;或许还可以带点干粮…… 更重要的是,家里。图娅有孕,虽然现在月份还不大,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老巴图虽然住在不远,但毕竟不在一院。看来,护秋期间,得让老丈人和丈母娘多过来照应,或者干脆请丈母娘来家里住几天? 平静的日子被护秋的任务打破,新的挑战即将到来。但李越并不慌乱,反而有种脚踏上实地般的踏实感。这才是真正的林区生活,狩猎、种地、护秋、生息……与山林共舞,与乡亲共担。 他轻轻抚摸着图娅还未显怀的小腹,低声道:“放心吧,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平平安安的。”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细纱,罩在五里地屯的草房和栅栏上。 李越从炕上坐起身,动作轻缓。身边图娅睡得正沉,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小腹前——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进宝在屋角的草垫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算是打过招呼。进宝和四只狗崽挤成一团,还沉浸在睡梦里。 李越披上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外屋。灶坑里的火昨夜封得严实,他用炉钩子捅开,添了几块桦木劈柴。铁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房梁悬着的篮子里取下条风干的野鸡,剁成小块。 等水开的工夫,他走到炕琴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几件旧衣服下面,有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包裹。解开系绳,十根黄澄澄的大黄鱼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心想着等有时间要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放的好这是宝贝,放不好漏了风也是招灾的根苗。 “又看呢?”图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醒的慵懒。 李越迅速把金条包好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门边:“吵醒你了?再睡会儿,粥好了叫你。” 李越往滚开的水里撒了把小米,又切了半颗白菜进去:“睡不着拉,是不是饿了?” 图娅笑了,手轻轻抚上小腹,“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前几个月你还住屯里的这间空屋子呢,现在咱把房子修好了,炕琴里还藏着……” 她没说完,李越懂。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这些金子是咱的底牌,不能露。往后日子该咋过还咋过,该上工上工,该打猎打猎。等机会到了,这些钱才能派上用场。” 图娅点头:“我懂。爹昨晚还特意嘱咐,财不露白。” 正说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进宝已经竖起耳朵,却没叫——它认得这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屯长王满仓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本子。 “满仓叔,这么早?”李越起身迎道。 王满仓进屋,先跟图娅点点头,才在炕沿坐下:“护秋的事定下来了。公社的通知昨天到的,从后天开始,到10月末,整两个月。” 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咱屯怎么排?” “能上的青壮一共十二个。”王满仓翻开本子,“五天一轮,一人守一宿。轮值的第二天白天不用上工,补觉。” 他抬头看向李越:“你的班次我排好了。后天第一轮就是你,之后每隔五天一次,两个月下来正好十二轮。” “明白。”李越点头,“我守哪片?” 王满仓的表情严肃了些:“后山,挨着老林子那片。往年那片被野猪祸害得最凶,今年看雪化后的脚印和拱痕,动静比往年还大。咱屯就你枪法最好,胆子最大,这块硬骨头得你来啃。” 李越没犹豫:“行。” “还有个规矩。”王满仓接着说,“轮值护秋的晚上,不用往队里交任务猎物。但你得记着——守住了庄稼,比打多少猎物都强。真要让野猪群冲进来祸害一片,年底分粮的时候……”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护秋是责任,守不住就是全屯的损失。 “满仓叔放心。”李越说。 王满仓这才露出点笑模样:“你办事我放心。对了,你晚上出去,图娅一个人在家能行不?要不我跟老巴图商量商量……” “不用。”图娅从灶边走过来,“我娘说了,李越护秋的晚上,她就过来陪我。” 王满仓一拍大腿:“那敢情好!还是老巴图两口子想得周到。” 又交代了些细节——晚上几点交接、遇到情况怎么发信号枪、队里给配二十发子弹——王满仓才起身离开。 送走屯长,两人坐在炕沿吃早饭。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简单实在。 “后天晚上……”图娅舀着粥,声音轻轻的,“你自己小心。我听说后山那片,前年老孙家守秋时遇见过熊瞎子。” “我有数。”李越给她夹了筷子野鸡肉,“枪我带着,进宝和狗崽也去。你在家好好的,娘来陪你,我也放心。” 图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后晌胡胖子来过一趟,说你不在,留了句话。”“什么话?” “他说……‘山里有宝贝,人家能拿凭你的能耐更没问题,人家都在省城赚了大钱啦’。”图娅皱眉,“我问他是啥意思,他就笑,说李越兄弟明白。” 李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胡胖子说的是人参的事。看来哈城那场交易的风声,已经传到海林了。胡胖子这是来递话——他也想靠棒槌发财,只是看李越有没有这个本事抬棒槌,抬到棒槌给不给他机会。是在等李越的态度。李越心里踏实不少,现在事情暂时还没传到他身上,代表哈城老金没把他漏出来。 “我知道了。”李越继续吃饭,“过两天我去找他一趟。” 吃过饭,李越收拾了碗筷,从墙上摘下那把56半。后天晚上就要用,得提前擦擦枪。 油布铺在炕上,枪拆成几个部件。枪管、机匣、击发装置……他擦得很仔细,每个零件都用沾了枪油的布反复擦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上。 图娅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踏实得让人心里发烫。 “李越。”她轻声说。 “嗯?” “等孩子生了,咱给他起个啥名?” 李越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图娅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柔软下来。 “要是小子,就叫李林生。要是丫头……”他想了想,“叫李雪瑶。生在林区,长在雪乡。” “林生,雪瑶……”图娅念了两遍,笑了,“都好听。” 下午,李越准备去趟镇上。刚出院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屯口过来。 “小虎?”李越有些意外。 韩小虎在院门前刹住车,满头大汗:“越哥!我爹让我给你送东西来。” 他从车后座解下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个旧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 “我爹听说说你们屯子也要护秋了,后山那片林子密,火把不够亮。这马灯是他早年用的,灌满煤油能亮一整宿。”小虎擦了把汗,“灯芯我娘新换的,玻璃罩子我也擦过了。” 李越接过马灯,心里一暖:“替我谢谢韩叔。这么大老远,你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小虎咧嘴笑,“我爹说了,护秋是大事,工具得趁手。对了越哥,你守后山那片可得小心,我爹说那地方野猪窝子多,晚上动静大。” “你爹还说什么了?” 小虎认真想了想:“他说守秋不是打猎,不求你打多少,关键是把畜生吓走、赶走。开枪是最后的手段。真要遇上大家伙,别硬扛,发信号喊人。不过要我说我爹也是多操心,以你的本事,野猪来了也是送菜,熊瞎子来了就是给你送熊胆”! 这些话和韩老栓的风格一致。李越点头:“我记下了。” 小虎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我娘烙的饼,给你晚上吃。我爹还说,让你啥时候有空去家里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第115章 野猪来了 “行,等我轮完第一班就去。” 送走小虎,李越转身回屋。图娅正在整理炕上的针线筐,见他拿着马灯进来,问:“小虎特意送来的?” “嗯,韩叔让送的。”李越把马灯放在桌上,“镇上来回得两个多钟头,韩大叔有心了。” “韩叔一家对咱们是真好。”图娅轻声说。 傍晚时分,李越换了三节新电池换到手电筒里,又去后院仓房找到煤油,把马灯灌满。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丈母娘正从老巴图家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瓦盆,盆里是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 “娘。”李越赶紧接过来。 “听图娅说你后天护秋,今晚先给你们做顿热乎的。”丈母娘笑眯眯的,“酸菜是秋天腌的,现在吃正好。” 晚饭很丰盛。酸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一碟自家做的酱黄瓜。三人围坐在炕桌边,屋里热气腾腾。 “李越啊。”丈母娘给他夹了筷子粉条,“后山那片,你爹年轻时也守过。他说那地方邪性,晚上总有怪动静。你去了,多留个心眼。” “娘,您别吓他。”图娅小声说。 “不是吓他,是提醒。”丈母娘正色道,“山里的东西,你不惹它,它未必不惹你。尤其是这时候,庄稼快熟了,畜生也到了存油膘的时间,都红着眼呢。” 李越点头:“娘,我记住了。会小心的。” 吃完饭,丈母娘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图娅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回去。临走前,她把李越叫到院里,低声说:“图娅现在身子重,心思也重。你晚上出门,她指定睡不着。我过来陪她,是让她安心,也是让你安心。你在外面,别老惦记家里,专心把事儿办好。” 李越心里一暖:“娘,谢谢您。”心道自己还省事了,不用专门去请丈母娘了。 “一家人,说啥谢。”丈母娘摆摆手,“回了,早点歇着。” 夜里,李越躺在炕上,图娅枕着他的胳膊。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图娅往他怀里靠了靠,“在想你后天晚上……会不会冷。” “我带皮袄去。” “会不会饿?” “小虎送的饼我带上。” “会不会……” “图娅。”李越搂紧她,“我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肯定好好的。” 图娅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就在李越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听见她轻声说:“李越,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日子,好得不真实。我怕一睁眼,你再不见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 李越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冰窟,想起重生回来第一个夜晚,躺在爷爷奶奶老屋冰冷的炕上发下的誓。 “不会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图娅,这辈子,我就守着你,守着咱家,守着这片林子。哪儿都不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日头偏西。 李越收拾好东西,背上枪,看了一眼炕上的图娅:“我走了。娘晚点儿过来,你照顾好自己。” 图娅点点头,把手里的皮袄递过来:“夜里凉,穿上这个。” 那是一件老羊皮袄,毛朝里,皮子朝外,沉甸甸的。李越接过来披上,又弯腰摸了摸她的肚子:“好好睡觉,别等我。” “嗯。”图娅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往下说。 进宝已经等在门口,五条半大的狗崽围着它打转。这六条狗如今是李越最可靠的伙伴——尤其是进宝,这些日子下来,一直没进山快憋坏了。 “走了。”李越最后说了一声,推开院门。 后山那片地在屯子的最西头,紧挨着老林子。李越沿着田埂走,能看见玉米秆已经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地块已经抽了穗,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 地头有个三角形的草庵子,几根木棍支着,上面搭着茅草和树枝。庵子里铺着干草,能睡一个人。 庵子口蹲着个人,是屯里的刘大哥。见李越过来,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来了?正好,我这一宿没合眼,得回去补觉了。” 李越把铺盖卷放进庵子:“刘哥辛苦。夜里有什么动静没?” “有,咋没有。”刘大哥压低声音,“下半夜那会儿,林子边上有哼哼声,肯定是野猪。我放了两枪,才给吓跑。” 他指了指地头几个凌乱的脚印:“你看这蹄子印,小不了。你今晚可得警醒点儿。” “放心。”李越点头。 刘大哥又交代了几句交接的事项——枪在哪里放,信号弹怎么用,遇见大事儿往哪儿跑——这才扛着枪,晃晃悠悠地回屯子去了。 等人走远了,李越才仔细打量这片地。 玉米地大概有二三十亩,沿着山坡蔓延开去。靠近林子的那一边,能明显看到几处被拱过的痕迹——土翻开了,玉米秆倒了一片。看来昨夜的野猪已经尝到了甜头。 进宝走到地头,低头嗅了嗅那些蹄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五条半大狗也跟着凑过去,学着进宝的样子嗅来嗅去。 “今晚就靠你们了。”李越拍拍进宝的头。 他放下东西,先走进林子。不远处有棵倒下的枯树。李越抽出斧子,砍下几段粗壮的枝干,又抱了一大捆杂木树枝。 来回几趟,庵子边上的柴火堆成了小山。 天渐渐暗下来。李越在庵子口生起一堆火,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的脸,也照亮了庵子周围一小片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小虎送来的饼,掰了一半给进宝,剩下的自己就着凉水吃。饼是玉米面掺白面烙的,放了两天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东西,李越把枪靠在庵子口,检查了一遍子弹。整整齐齐地压在弹夹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名的鸟叫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野兽嚎叫。火堆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但也只能照亮周围几丈远。 进宝趴在火堆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五条半大狗学着它的样子,也趴成一圈,眼睛都盯着黑漆漆的林子方向。 李越在庵子里铺好被子,躺了下来。 按照屯里老人传下来的规矩,护秋的人本来是不能睡觉的——得整夜睁着眼,听着动静。万一睡着了,野猪摸进庵子,不是闹着玩的。 前些年就有过这样的事。东屯一个守秋的,夜里打了盹,被野猪拱了庵子。人虽然跑出来了,可腿被咬了一口,落下了残疾。 但李越不怕。 他看了一眼进宝。那条大黄狗正好也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光。 有进宝在,他就能安心睡觉。 这不是盲目信任。这些日子一起进山打猎,进宝展现出的警觉和机敏,已经无数次证明了它的能力。它能在百米外闻到野兽的气味,能在黑暗中分辨最细微的动静。 更难得的是,它懂分寸。小的动静,它会低声警告;大的危险,它会狂吠报警。 五条半大狗虽然还年轻,但有进宝带着,也渐渐有了模样。 李越合上眼。 火堆还在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又悠长。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进宝的耳朵又动了动。 它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那里有细微的响动,像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四条半大狗也跟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但进宝没有叫。 它听了片刻,又重新趴下。只是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耳朵保持着警觉的姿态。 那声音渐渐远了。 夜深了。 李越睡得很沉。重生以来,他很少有睡得这么踏实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知道进宝在外面守着,也许是因为图娅和未出生的孩子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玉米地,图娅抱着孩子在田埂上走。孩子在笑,笑声清脆。 忽然,进宝的狂吠声撕裂了梦境。 李越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红炭。进宝站在庵子口,朝着林子的方向狂吠不止。五条半大狗也跟着叫,声音又急又厉。 李越抄起枪就冲了出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和将亮未亮的天光,他看见林子边缘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粗重的哼哧声传来,伴随着玉米秆被撞倒的咔嚓声。 野猪来了。 而且不止一头。 进宝已经冲了出去,五条半大狗紧随其后。狗叫声、野猪的哼哧声、玉米秆倒下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116章 分肉 李越端起枪,却没有马上开火。 他得看清楚情况——来了多少,从哪个方向来的,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冲进来。 黑影在玉米地里横冲直撞。李越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头。领头的是一头大家伙,借着天光能隐约看见它背上的轮廓,像一道移动的山脊。 它们已经冲进了玉米地深处。 进宝带着狗群围着那头最大的野猪打转,一边叫一边试探着扑咬。野猪被激怒了,调转头朝着进宝冲去。但进宝灵活地躲开,又绕到侧面。 另外几头野猪趁乱继续拱着玉米。 李越不再犹豫。 他举起枪,唤回进宝和几条狗子,天黑加上距离太远,容易误伤到猎狗。瞄准那头最大的野猪。距离大概三十米,天光昏暗,但足够了。 枪声在黎明前的山谷里炸响。 那头野猪身子一震,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却没有倒下。它调转头,红着眼睛朝着枪声的方向冲来。 进宝狂吠着扑上去,一口咬在野猪的后腿上。 野猪吃痛,转身去咬进宝。但另外三条半大狗已经从侧面扑上,咬住了它的耳朵和脖子。 混乱中,李越看着野猪有隐约被几个狗子定窝子的迹象,又壮着胆子走近开了第二枪。 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子。它踉跄几步,终于轰然倒地。 剩下的几头野猪听到枪声和同伴的惨叫,开始四散奔逃。进宝带着狗群追了上去,但只追了几十米就停了下来——李越吹了声口哨。 狗群回到他身边,进宝嘴里还叼着一撮野猪毛。 玉米地里安静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越走到那头倒地的野猪旁,用脚踢了踢。已经死透了。 这是一头公猪,少说也有二百多斤。獠牙露在外面,像两把弯刀。 另外几头跑掉的,应该是母猪和半大的猪崽。 李越蹲下身,检查进宝和狗崽们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进宝腿上被野猪牙划了道口子,不深。 他撕下一块布条给进宝包扎好,然后才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玉米地。 被祸害了大概半亩地。玉米秆倒了一片,有些玉米棒子被啃得只剩芯子。 但好在,大部分保住了。 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金光照在玉米地上。露水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李越收起枪,在火堆边重新生起火。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饼,掰成几块分给狗群。 进宝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还警惕地看着四周。那条受伤的腿微微悬着,但站得很稳。 “好样的。”李越摸了摸它的头。 屯子里传来了人声。大概是听到枪声,有人过来看看情况。 李越坐在火堆边,等着来人。他看着远处那片老林子,心想:这还只是第一夜。 往后还有十一个夜晚。 这片山林里的东西,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但他也不怕。 有枪,有狗,有必须守护的东西。还有自己的能耐。 等屯长王满仓和老蒙古巴图赶到地头时,日头已经爬过了东山梁。 玉米地里一片狼藉,倒伏的秆子东一片西一片。地中间的空地上,李越正蹲在那儿收拾那头野猪。猪已经开了膛,热气混着血腥味在早晨清凉的空气里弥散。 进宝抱着颗猪心在啃,满脸是血。另外四条半大狗围着剩下的内脏,你争我抢,发出护食的呜咽声。 “我的天!”王满仓倒吸口凉气,紧走几步到跟前,“这么大个家伙!” 老蒙古没说话,蹲下身检查猪身上的枪眼。一处在肩胛,一处在脖子。两枪毙命,干净利落。 “昨晚来的?”王满仓问。 “天快亮的时候。”李越用衣襟擦了擦手上的血,“一共五六头,这是领头的。剩下的让我放了几枪吓跑了。” 王满仓绕着野猪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少说二百五十斤。李越啊李越,你这护秋头一夜就立大功了!” 老蒙古站起身,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没伤着吧?” “没有。”李越朝进宝努努嘴,“它腿被划了下,不碍事。” 老蒙古这才注意到进宝那条包扎着的腿。他走过去蹲下,小心地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不深,回头我弄点草药给它敷上。” “满仓叔,爹。”李越站起身,“咱爷仨把这个抬回去吧。” “成!”王满仓爽快应道。 三人找来两根粗木棍,用绳子把野猪绑结实了,一前一后抬起来。野猪沉,压得木棍嘎吱作响。李越在前面领路,进宝和狗群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内脏。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下地的屯邻,看见这阵势都围过来。 “哟!李越打的?” “好家伙,这么大!” “昨晚上听见枪响了,就知道准有收获!” 李越笑着点头应付,脚步没停。接着李越扯着嗓子喊:“晚上分肉,家家有份!” 这话一出,人群更兴奋了。有帮着搭手的,有跑前头报信的,等李越他们到家门口时,图娅和丈母娘已经等在院里了。 “哎呀!”丈母娘看见野猪,先是一惊,随即笑开了花,“这么大!” 图娅站在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在李越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 “抬院里来。”李越指挥着,三人把野猪放在院中间的石板上。 王满仓喘着粗气直起腰,擦了把汗:“老了,抬这点路就喘。” 李越从屋里端出两碗水,递给二人。又转身对老蒙古说:“爹,您帮着给收拾收拾。给满仓叔拿两条后腿。” 王满仓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你打的……” “应该的。”李越打断他,“我护秋是给全屯守庄稼,打的野猪也该大伙分分。您拿两条腿,剩下的晚上给屯里人分了。” 这话说得敞亮。王满仓看着李越,眼里多了几分赞许:“成!那我替大伙谢谢你了!” 老蒙古已经拎出砍刀,开始收拾野猪。两条后腿砍下来,用麻绳系好递给王满仓。剩下的猪身,他麻利地分割成大小差不多的块。 王满仓拎着两条猪腿,美滋滋地走了。老蒙古看着女婿乐呵呵的道:“你赶紧歇着!晚上分肉的事儿我来张罗!” 送走屯长,李越把野猪交给老蒙古收拾,自己转身又往地头走。 “还去?”丈母娘问。 “回去拿被子,顺道补个觉。”李越说。 回到地头的草庵子,李越把被子重新铺好,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日头升到正空才醒。 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饼,在还有余温的火堆边烤了烤。饼皮烤得焦黄,就着凉水吃下肚。 下午两点多,屯里那个叫刘老蔫的光棍来接班了。这人四十出头,平时话少,但干活实在。 “李越兄弟,回吧。”刘老蔫把自个儿的铺盖放进庵子,“昨晚辛苦了。” “夜里警醒点。”李越交代,“林子里动静大。” “知道。” 李越吹了声口哨,进宝带着狗群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他领着它们往屯子走,夕阳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时,院里已经飘出肉香。 老蒙古正在大锅边熬猪油,白色的油渣在锅里翻滚。图娅在屋檐下收拾猪皮,用刀小心地刮掉上面的脂肪。 “回来了?”图娅抬起头,“灶上热着饭。” 李越进屋里一看,锅里焖着小米饭,旁边碗里是炒好的猪肝和酸菜。他盛了碗饭,就着菜吃。 正吃着,院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虎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包东西。 “越哥!”小虎把车支好,“听说你们屯子苞米地里昨晚进大家伙了!” 李越端着碗出来:“你爹让你来的?” “嗯!”小虎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我爹让我送这个来,说是给进宝治伤的。” 布包里是些晒干的草药,闻着有股清苦味。 老蒙古接过去看了看:“三七、血竭……都是好东西。老韩有心了。” 小虎又掏出个油纸包:“这我娘烙的饼,新烙的,还热乎。” 李越接过饼,心里暖乎乎的。韩家这份情,他记下了。 “晚上别走了。”李越说,“一会儿队里分肉,你也带点回去。” 小虎咧嘴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天擦黑时,屯里陆续有人来。王满仓张罗着分肉,每家一块,按人头算。院里挤满了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李越站在屋檐下看着。火光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劳力。这些人,这片地,还有屋里怀着孩子的图娅。 分完肉,人群渐渐散了。小虎也拎着一块肉骑车回镇上。 院里安静下来。老蒙古和丈母娘收拾完东西,也回了自家。 李越和图娅坐在炕上,听着窗外虫鸣。 “累了吧?”图娅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着,往后还要将近两个月,我自己是不怕,但是屯子里的其他人可不会打猎,可就危险了。你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 图娅握住他的手:“我娘说了,她天天晚上都来陪我。你在外面,别惦记家里。” “嗯。”李越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护秋这才刚开始,自己得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让野猪挪挪窝。 第117章 9头野猪 护秋头一夜就打了两百多斤的野猪,这事儿在五里地屯传开了。接下来几天,李越在屯里走动时,总能感受到乡亲们投来的敬佩目光。 但李越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这么简单看。 夜里躺在炕上,他仔细琢磨着。野猪这东西记吃不记打,尤其是尝到了庄稼的甜头,只会越来越频繁地下山。被动守夜,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早上,李越去老丈人家借马车。 老蒙古正在院里收拾马草,见他来了,停下手里的活:“要出门?” “嗯,去趟镇上。”李越说,“找韩叔和小虎商量点事儿。” 老蒙古没多问,指了指院角的马车:“套好了,直接赶走就是。” 李越道了声谢,套上马,赶着车出了屯子。土路颠簸,马车吱呀作响,进宝和四条半大狗跟在车后跑着,精神头十足。 到镇上时已近晌午。李越把马车拴在韩家院外的杨树下,推开院门。 韩老栓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李越,放下斧子:“来了?听说你护秋头一夜就开张了?” “运气好。”李越笑笑,“韩叔,小虎在家吗?” “在屋里鼓捣他那些玩意儿呢。”韩老栓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小虎!李越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小虎趿拉着鞋跑出来,脸上还沾着点机油:“越哥!你咋来了?” 李越把来意说了。他想趁着护秋轮值的间隙,主动进山清剿一波野猪,把林子边缘的野猪往深山里赶赶,减轻护秋的压力。 小虎一听就蹦起来了:“我去!我去!越哥我跟你去!这段时间你也不带我进山,老头子也不让我进山,都闲出屁来了!” 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说话没个正形!”转头对李越说,“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来,小虎跟着我进了几趟山。跟你学的打了不少灰狗子,枪法总算是有点长进,再跟着你历练历练。” “那收拾收拾,现在就走吧。”李越说,“马车在外头,晚上住我那儿。” 小虎欢呼一声,冲回屋收拾东西。韩老栓进屋包了十几个玉米面饼子,又装了一袋咸菜:“带着路上吃。” 不一会儿,小虎背着56半出来了,腰上挂着子弹袋,还有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自己又做了一把弹弓和一把匕首。 两人上了马车,小虎坐在车辕上,给李越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聊着。进宝跳上车厢,四条半大狗跟在车后,一行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往回赶。 到五里地屯时,太阳已经偏西。李越把马车赶到老丈人家,小虎跳下车,李越还了马车,就回了家。到家后小虎笑呵呵的道:“越哥,你家这院子越看越带派!我爹上次来看过后说过几年给我也盖一个”! “我自己瞎折腾的。”李越笑笑,“今晚你住后院小屋,炕我昨天就烧好了。” 图娅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小虎,笑着招呼:“小虎来了?快进屋歇着,饭马上好。” 晚饭是玉米碴子粥,贴饼子,还有一碟炒鸡蛋。小虎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越哥,明儿咱们去哪儿?” “就屯子后山那片林子。”李越说,“不往深了走,就在林子边缘转转,把野猪往老林子里赶赶。” 小虎眼睛发亮:“成!我都听你的!” 夜里,小虎住后院小屋。李越回到正屋,图娅已经铺好了被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李越烙了几张饼带上,又灌了两壶水。小虎检查了枪和子弹,把弹弓也揣进怀里。 五条狗早就等在院里,进宝昂着头,一副随时出发的架势。 “走了。”李越背上枪,推开院门。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露水打湿了裤脚。两人沿着田埂往后山走,狗群在前头开路。 他们没有深入老林子,而是在离屯子玉米地不远的这片林子里寻找踪迹。这片林子以柞树、桦树为主,地面落满了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进宝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四条半大狗学着它的样子,也在地上闻来闻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进宝忽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朝一个方向低声呜咽。 李越抬手示意小虎停下。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哼哧声。是野猪,而且听动静,数量不少。 进宝转头看了李越一眼,得到默许后,低吠两声,朝着声音的方向小跑过去。四条半大狗紧随其后。 李越和小虎端着枪,猫着腰跟在后面。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尽量放轻脚步。 跑了一里多路,转到了下风口。前面出现一片更密的柞树林。进宝在林子边停下,嘴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四条半大狗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呜呜叫。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头:“好狗。”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林子边,透过树干的缝隙往里看。 林子里,一群野猪正在拱地。粗粗一数,竟有三十多头。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泡卵子”,少说有四百多斤,肩背高耸,獠牙外翻,在晨光里泛着黄白的光泽。它每拱一下地,地面就翻开一大片。 猪群在林子里散开,母猪带着半大的猪崽,哼哼唧唧地翻找着橡子、草根。有几头半大的公猪在边缘游荡,警惕地四下张望。 小虎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越哥,这么多……” 李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仔细观察着猪群的分布,心里快速盘算。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不能乱打。野猪群受惊后容易炸窝,四下乱冲,万一冲进屯子的庄稼地就麻烦了。 他指了指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又指了指另外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对小虎做了个手势——先打领头的和强壮的。 小虎点点头,呼吸有些急促,但握枪的手很稳。 两人悄然到五六十米外的位置,找了个有利地形。李越靠在一棵粗柞树后,小虎则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我打那头大的。”李越低声说,“你打那头花脸的。听我枪响再开火。” “明白。”小虎应道。 李越缓缓举起步枪,准星稳稳套住那头泡卵子的肩胛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枪声炸响。 那头四百多斤的泡卵子身子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没死,挣扎着想站起来。 几乎同时,小虎的枪也响了。他瞄准的那头花脸公猪脖子上爆出一团血花,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猪群瞬间炸了窝。 野猪四下奔逃,哼哧声、嚎叫声响成一片。几头半大的猪慌不择路,竟朝着李越他们的方向冲来。 进宝狂吠着扑上去,一口咬住一头猪的后腿。四条半大狗也冲了上去,围着野猪撕咬。 李越快速瞄准另一头试图冲向屯子方向的大公猪。枪响,猪倒地。 小虎也开了第二枪,打中一头母猪的腹部。 猪群彻底乱了。有的往林子深处跑,有的在空地上打转。李越带着狗群左冲右突,专挑那些试图往屯子方向跑的野猪打。 李越和小虎不停地上弹、射击。枪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短短几分钟,林子里倒下了九头野猪。最大的那头泡卵子挨了两枪,已经死透了。另外八头,有公猪也有母猪,都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野猪逃得无影无踪,林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狗群的喘息声和野猪垂死的抽搐声。 小虎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越哥!九头!咱们打了九头!” 李越检查了一下,还有三发子弹。他走到那头泡卵子旁边,用脚踢了踢。确实死了。 “你小子现在可以了,一下子打了三头。”李越看了看倒地的野猪,“不错。” 小虎兴奋地跑到自己打死的那头花脸公猪旁,蹲下身摸了摸獠牙:“这家伙,真够大的!” 进宝带着狗群跑回来,四条半大狗身上都沾了血,但看样子没受什么伤。进宝腿上的伤口包扎还在,刚才那一番扑咬,布条有些松了。 李越重新给它包扎好,拍了拍它的头:“今天你是头功。” 日头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林间空地上。九头野猪躺了一地,最大的四百多斤,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 “这么多,咋弄回去?”小虎看着这一地的收获,又喜又愁。 第118章 来送胆了? 李越也在琢磨这事儿。自己俩人整不了这么多,现在天不冷野猪也放不住,还不如让屯子里的人过来帮忙弄回去,到时屯里的人都分点肉算了。 “这样。”他想了想,“挑三头大的拖回去,剩下的先藏起来,回头叫人来拉。” 两人选了那头泡卵子和另外两头大公猪,用绳子绑好,砍了些树枝拖到林子边缘。剩下的六头,李越和小虎把它们拖到一处背阴的洼地,用树枝盖好,又撒了些土和落叶掩盖血腥味。 忙活完这些,已近晌午。两人坐在林边啃干饼,就着凉水吃。 “越哥,你说这一波打下来,野猪能消停几天?”小虎问。 “不好说。”李越看着远处的老林子,“打疼了,能消停一阵。但等它们缓过劲儿来,还得下山。” “那咱就再打!”小虎挥了挥拳头,“打到它们不敢来为止!” 李越笑笑,没说话。山林里的东西,是打不完的。但只要打怕了,打怂了,就能给屯子换来一段安宁日子。 吃完东西,两人拖着三头野猪往屯子走。进宝和狗群跟在后面,步履轻快。 路上遇见几个下地的屯邻,看见这阵势,都惊呆了。 “我的天!李越,你们这是端了野猪窝了?” 李越笑笑:“碰巧遇上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李越和小虎拖着野猪回到院里时,已经围了一群人。 王满仓也来了,看着那三头野猪,尤其是那头四百多斤的泡卵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越……你这……”他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李越,“一天打的?” “嗯。”李越擦擦汗,“林子里还有六头,得找人去拉回来。” 院里炸开了锅。 一天打九头野猪,这哪是打猎,这是剿匪啊! 王满仓当即招呼了几个青壮,套上两辆马车,跟着李越和小虎去林子里拉剩下的野猪。 傍晚时分,九头野猪全拉回来了,堆在李越家院里,像座小山。 屯里人都来看热闹,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指着野猪叽叽喳喳。 王满仓站在院里,清了清嗓子:“都静一静!按规矩,护秋期间打的野物归个人。这九头野猪,是李越和小虎今天打的,就是他们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羡慕的啧啧声,但没人有意见。规矩就是规矩,人家凭本事打的,就是人家的。 李越看着乡亲们略显失落的表情,心里略一思索把刚才分肉的想法说了出来:“王叔屯子里这段时间护秋,乡亲们都辛苦了,一直下去也熬不住,九头野猪我和小虎拿四头,其他的都给屯子里的乡亲分了吧” 这话一出,院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李越兄弟仗义!” “谢谢李越兄弟!” “小虎也是好样的!” 李越摆摆手:“应该的。护秋是给全屯守庄稼,打的野猪也该大家沾沾光。” 小虎站在李越身边,脸涨得通红,胸膛挺得高高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像个爷们儿了。 老蒙古和丈母娘也来了,看着满院的野猪,老蒙古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赞许藏不住。 分肉分到天黑。五头野猪按户分好,每家都领到了沉甸甸的一块肉。剩下的四头,李越留了两头,给小虎两头——按出力和战果,这分配公道。 小虎那两头,韩老栓赶着马车来拉走了。走前,韩老栓对李越说:“这孩子,今天像个人样了。” 夜里,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娅坐在炕上,听着窗外虫鸣。 “累了吧?”图娅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着,这一波打下来,能消停一阵。” “嗯。”图娅靠在他肩上,“小虎今天可高兴了。” “是该高兴。”李越笑笑,“小伙子被夸的脸都红了,好几家都要把闺女许给他了。 第二天晌午,李越刚撂下饭碗,院门就被推开了。小虎背着铺盖卷,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越哥!”小虎咧嘴笑,“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今天晚上轮到你护秋,让我跟你一起,搭个伴儿!” 李越看着小虎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小子真是在家了憋坏了。 “行啊。”李越笑笑,“正好一个人也闷得慌。” 图娅从屋里出来,给小虎倒了碗水:“小虎,你爹知道你来?” “知道知道!”小虎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我爹说了,跟着越哥学本事,他放心!” 下午,两人早早去了地头。小虎抢着把草庵子收拾利索,铺上两人的被褥,又跟着李越去林子里砍了不少柴火。 火堆生起来时,日头才偏西。李越钻进草庵子,枕着自己的被褥,腿上搭着小虎的,倒头就睡。 “越哥,你这会儿就睡?”小虎有些诧异。 “嗯,养养精神。”李越闭着眼。 小虎坐在火堆边,熟练地检查着自己的56半。这会看着苞米地没那么兴奋了,神情从容了许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传来各种声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夜鸟的啼叫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兽嚎。 小虎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炸响。进宝趴在火堆旁,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四条半大狗学着它的样子,也趴成一圈。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小虎才轻轻推醒李越:“越哥,醒醒,吃口东西。” 李越坐起身,接过小虎递来的烤玉米饼。饼在火边烤得焦黄,热乎乎的。 两人就着凉水吃了饼。李越抹抹嘴:“睡吧,有事我会叫你。” 小虎一愣:“我们镇上的人护秋,都是抱着枪一宿不睡,越哥你还敢睡觉?” 李越指了指趴在火堆旁的五条狗:“有咱的五虎上将在,怕啥?睡!” 他说完把腿上的被子还给小虎,自己又躺下了。 小虎将信将疑地躺下。可他刚躺平,进宝忽然站了起来。 它朝着玉米地的方向,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四条半大狗也跟着站起,做出同样的姿势。 李越瞬间睁开眼睛,一把抓过身边的枪。 小虎也利索地翻身起来,端起了枪。 “有东西。”李越压低声音,已经翻身出了草庵子。 进宝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得到示意后,低吠一声,带头冲进了玉米地。四条半大狗紧随其后。 “听着像是大家伙。”小虎压低声音,跟在李越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叶子刮在脸上、手上,又痒又疼。但这次小虎不慌了,端着枪,脚步沉稳。 狗吠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咆哮声。 “是熊瞎子。”李越听出来了,“动静不小。” 小虎眼睛一亮:“来送胆了?” 两人加快脚步。小虎紧跟在李越身后。 玉米地里视野极差,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等他们赶到时,五条狗已经围住了一头黑熊。 那熊少说也有三百多斤,人立起来比玉米秆还高。进宝正绕着它打转,专攻后腿和屁股。熊被咬急了,挥着巴掌乱拍,却总也拍不到灵活的进宝。 另外四条半大狗在正面牵制,又吠又扑,吸引熊的注意力。 “呦呵越哥,几条狗子学会玩套路了。”小虎嘿嘿一笑,“越哥,这熊让进宝他们给治服帖了。” 李越点点头。熊已经有些暴躁,但明显被狗群缠住了,进退不得。 “绕后?”小虎问。 “嗯。”李越端着枪,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 小虎也端起枪,但没有动。他负责警戒正面,万一熊突然冲过来,他能开枪掩护。 李越绕到熊的背后,距离只有十几米。熊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狗群上,根本没发现身后有人。 准星稳稳套住熊的后脑勺。 枪声炸响。 熊身子猛地一僵,但还没倒。它想转身,动作却迟缓得像慢镜头。 李越毫不犹豫,又补了一枪。 这一枪从后颈射入,熊彻底不动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侧倒在地,压塌了一大片玉米秆。 狗群还在狂吠。进宝试探着凑近,用鼻子嗅了嗅,应该是确认熊死了,这才停下叫声。 “搞定!”小虎收起枪,走上前去。 两人走到熊尸旁。李越掏出刀子,蹲下身就开始处理。 “越哥,我来吧”小虎问。 “取熊胆得快。”李越手里的刀从咽喉下刀,动作麻利,“时间长了胆汁回流,就不值钱了。” 小虎点点头,帮着按住熊腿。他跟着李越打过几次熊,知道这规矩。 刀子顺着胸腹划开。熊皮厚实,但李越的刀子锋利,手法也熟。不一会儿,胸腔就打开了。 李越小心地探手进去,摸索着找到了熊胆。那是一颗铜胆,个头不小,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好胆!”小虎眼睛发亮。 第119章 护秋结束 李越扯了一节棉袄上的细绳,仔细扎紧胆管,防止胆汁流出。然又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剥皮。小虎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越哥,这熊肉咋整?”小虎问,“还分吗?” 李越摇摇头:“昨天刚分了野猪,今天就不分了。熊肉咱们自己留着,能吃好一阵。” 小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熊肉炖土豆,香着呢!”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熊皮完整剥下来,熊肉也分割成几大块。熊皮卷起来,熊肉用装被子的麻袋装好。 “抬回去?”小虎看着这一堆东西,有些发愁。 “只能抬了。”李越苦笑,“现在这里又没马车。” 两人找来两根粗木杠,把麻袋捆好,一前一后抬起来。熊皮由小虎背着。 三百多斤的熊肉,加上几十斤的熊皮,压得木杠嘎吱作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进宝和狗群在前面开路。 回到屯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门虚掩着,图娅大概一夜没睡踏实,听到动静就出来了。看见两人抬着的熊肉,她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又打着了?” “嗯,熊瞎子。”李越把木杠放下,擦了把汗,“这回肉不分了,咱们自己留着。” 图娅点点头,帮着把熊肉抬进院里。老蒙古也过来了,看见熊肉,没多问,直接帮着收拾。 熊肉挂到仓房的梁上,用麻绳系好。熊皮摊在院子里,准备晾干了再处理。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小虎累得坐在门槛上直喘气道“越哥,你这是招灾的命啊,人家护秋都碰不到野物,到你这撵走了猪来了熊。” 李越笑笑,递给他一碗水:“下回再来两头,就够你盖房子的钱了。” 两人坐在院里歇息。进宝趴在李越脚边,四条半大狗也围过来。晨光洒在院子里,照在还带着血迹的熊皮上。 “越哥,你说这熊胆能卖多少?”小虎问。 “看品相。”李越说,“这颗是铜胆,个头也不小,少说两千。” 小虎咋舌:“乖乖,又是一颗铜胆,顶我爹进山好几趟了。” “所以打熊得胆,才是正经买卖。”李越说,“肉反而是添头。” 正说着,王满仓来了。看见院里的熊皮和仓房挂着的熊肉,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越,你这……昨晚又打着熊了?” “嗯。”李越点点头。 王满仓绕着熊皮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护秋两晚上,一头野猪一头熊,这要传出去,别的屯子得眼红死。” 李越笑笑,没接话。 王满仓也没多待,说了几句就走了。消息很快在屯里传开,但有了昨天的野猪,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李越的神奇,只是羡慕,没太多惊讶。 晌午,丈母娘炖了一锅熊肉。肉炖得烂糊,香飘满院。 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越哥,下回护秋我还跟你来!” 李越笑着给他夹了块肉:“成,想来就来。” 吃完饭,小虎回镇上了。临走前,李越给他包了一半熊肉,让他带回去给韩老栓尝尝。 院里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娅坐在屋檐下,看着晾在架子上的熊皮。 十月初的早晨,霜已经下来了。 李越站在地头,看着最后一片玉米地里的秸秆被放倒。金黄的玉米棒子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霜的清凉。 护秋的任务,到昨天夜里正式结束了。将近两个月。 自从李越把熊瞎子打了之后,屯子后山的玉米地再没遭过大灾。野猪来过几回,都被及时发现赶走了。熊瞎子就遇着那一头,之后再没露面。 王满仓背着手在地头转悠,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好,好啊!今年这片地,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这是实打实的收成。玉米棒子更长更饱,籽粒金灿灿的。屯里的老人都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庄稼了。 李越心里也踏实。这两个月的辛苦,值了。 “李越啊。”王满仓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可是咱屯的大功臣。要不是你带着小虎把那群野猪打跑了,又碰巧打了头熊瞎子,把林子里的东西都镇住了,这地里的收成,少说得让祸害一半去。” 李越笑笑:“满仓叔言重了,都是大伙一起守的。” “你就别谦虚了。”王满仓摆摆手,“晚上队里开会,得好好表扬你!” 玉米运回屯部粮仓时,全屯的人都出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背的背,扛的扛,小车推的推。粮食堆满了仓,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李越也扛了几麻袋,汗水浸透了衣裳。图娅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看着,想给李越帮把手,被他用眼神止住了。 “你就站着看,别动。”他低声说。 图娅点点头,手扶着腰,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晌午,各家都飘出饭香。这两个月,屯里人的油水确实足了。有李越分的野猪肉,饭桌上少见油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李越走在屯子里,碰见的乡亲都热情地打招呼。 “李越兄弟,吃饭没?” “李越,晚上来家吃饭,炖了咸肉!” “李越兄弟,今年多亏你了!” 张家的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见李越,招手让他过去。 “李越啊。”老爷子眯着眼,“我这把年纪了,见过好些年景,像今年这么太平的,少见。你是个能人。” 李越扶着老爷子:“您老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爷子摇头,“护秋守住了庄稼,这是大功德。屯里人心里都记着呢。” 晚上队部开会,王满仓果然把李越好一顿夸。屯里人也都跟着附和,院里掌声一阵接一阵。 李越坐在前排,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图娅,她正看着他笑,眼里有光。 会开得短。散会后,李越和图娅慢慢往家走。 月亮很圆,很亮。秋夜的空气清凉,带着柴火烟和粮食的味道。 “累了?”图娅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着,总算能歇歇了。” “嗯。”图娅靠着他,“这两个月,你都没怎么好好睡。” 回到院里,进宝摇着尾巴迎上来。四条半大狗也长大了不少,现在都能帮着看家护院了。 李越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图娅挨着他坐下。 “明天啥打算?”图娅问。 “啥也不打算。”李越说,“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家待着。” 图娅笑了:“这可不像你。” “不像就不像吧。”李越握住她的手,“这两个月折腾够了,得歇歇。” 夜里躺在炕上,李越看着房梁,心里盘算着。 护秋结束了,冬天快来了。按往年的规矩,冬天是猎户进山的好时候。野物肥,皮子厚,雪地里好追踪。 但他今年不太想频繁进山。 图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算算日子,来年开春就该生了。他想多在家陪陪她。 再说,现在也不缺钱。炕琴里那十根大黄鱼,够他们花好多年了。熊胆、猪宝这些值钱东西也都存着,什么时候需要钱了再出手。 “想啥呢?”图娅翻了个身,面朝他。 “想冬天的事儿。”李越说,“今年少进几趟山,多在家陪陪你。” 图娅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李越打断她,“是为了咱家。” 图娅不说话了,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冬天真的要来了。 第二天,李越真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图娅已经做好了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哪来的鸡蛋?”李越问。 “娘早上送来的。”图娅说,“说让你补补。” 李越心里一暖。老两口对他,真是没得说。 吃完饭,李越在院里转悠。仓房里挂着熊肉,已经风干了些。梁上还有不少野猪肉,都是护秋那阵打的。 狗群围着他转。进宝的腿伤早就好了,现在跑跳如常。四条半大狗也都长成了半大狗,骨架已经看得出来,都是好苗子。 “过两天,带你们进山转转。”李越拍拍进宝的头,“打点新鲜的,给家里添点荤腥。” 进宝好像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歇了两天,李越觉得身上那股乏劲过去了。这天早上,他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山。 “真要去?”图娅给他装干粮。 “就去一天。”李越说,“不打大家伙,就打两只狍子或者梅花鹿,给你补补身子。” 图娅点点头:“早点回来。” 李越背上枪,带着五条狗出了门。没赶马车,就步行。秋天山里的景色好,他想走走。 山林已经变了颜色。柞树的叶子黄了,枫树红了,桦树还是白的。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第120章 鹿宝 空气里有松针和腐叶的味道,混着些微的霜气。 进宝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四条半大狗散在周围,学着进宝的样子。 走了小半天,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新鲜的蹄印,还有啃过的草茎。 李越放慢脚步,示意狗群安静。它们训练有素地停下,进宝甚至趴了下来,只有耳朵在动。 透过树丛,能看见几只梅花鹿在林间空地上吃草。毛色在秋阳下泛着光泽,背上的白斑像雪花。 李越端起枪,但没有马上开火。他数了数,一共五只。两只大的,三只半大的。 他选了那只最壮的雄鹿。准星套住肩胛位置。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雄鹿应声倒地,另外几只瞬间奔逃,消失在林子里。 李越走过去,鹿已经死了。子弹穿透了心脏,没受太多罪。 他没急着处理,而是坐下点了袋烟。狗群围过来,进宝嗅了嗅鹿,然后趴在他脚边。 一支烟抽完,李越才起身收拾。鹿皮完整剥下,鹿肉分割好,用带来的麻袋装起来。 刚收拾完,远处传来动静。进宝竖起耳朵,但没有凶叫——它应该听出来了,不是什么大猎物。 果然,不一会儿,一只狍子傻乎乎地从树丛里探出头来,正好奇地往这边看。 李越乐了。这傻狍子,听见枪声不跑,还来看热闹。 他端起枪,又是一枪。狍子应声倒地。 这下收获够了。一只梅花鹿,一只狍子,够家里吃好些天了。 把狍子也收拾了,肉装进另一个麻袋。两个麻袋加起来百十斤,李越砍了根木棍挑着,往家走。 日头偏西时,他回到了屯子。 图娅在院里等他,看见他挑着的麻袋,松了口气:“回来了?” “嗯。”李越放下担子,“一只鹿,一只狍子。” “这么多?” “不多,慢慢吃。”李越说,“鹿肉给你补身子,狍子肉腌起来,冬天吃。” 晚上,丈母娘过来帮忙收拾。鹿肉切块,一部分炖了,一部分用盐腌上。狍子肉也如法炮制。 炖鹿肉的香味飘满了院子。小虎闻着味来了,一进门就喊:“越哥,你又打着好东西了!” “来得正好。”李越给他盛了一碗,“一起吃。” 三人围坐在院里吃饭。鹿肉炖得烂糊,汤浓肉香。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越哥,今年冬天你还进山不?” “少进。”李越说,“在家多陪陪你嫂子。” 小虎点点头:“也对,嫂子快生了。” 吃完饭,小虎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院里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娅坐在屋檐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冬天快来了。”图娅轻声说。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今年冬天,咱就在家猫冬。烤着火,吃着肉,等着孩子出生。 晚上,李越刚把鹿肉处理好挂上房梁,院门就被推开了。老蒙古巴图背着手进来,先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张还没完全鞣制好的梅花鹿皮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仓房里挂着的鹿肉。 “爹来了?”李越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正好,刚收拾完,给您留了条鹿腿,一会儿带回去。” 老蒙古没接这话茬,而是走到屋檐下,蹲下身卷了支烟。火柴划亮,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鹿是好鹿。”老蒙古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公的?” “嗯,壮年公鹿。”李越在他旁边蹲下,“鹿茸没了,季节不对,就剩皮和肉。鹿心我留着给图娅炖汤,鹿筋也抽出来了,回头泡酒。” 老蒙古点点头,抽了几口烟,才说:“王满仓下晌找我了。” 李越心里一动,面上没显:“满仓叔有事?” “他看见你扛回来的鹿了。”老蒙古弹了弹烟灰,“过几天要去粮所交公粮,粮所现在查水分的……你听说过吧?”老蒙古的表情有点复杂,“那人好这一口。王满仓说他去年去交粮,夏天就提过,说有时候……在炕上整不服家里的老娘们。”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鹿鞭这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是宝贝。 “满仓叔想要?”李越问。原来屯长想给粮所查水分的送点礼,今天看到李越打的梅花鹿,就想着把鹿鞭送给人家,到时候交公粮,免得麻烦。 “不是白要。”老蒙古说,“他说他不该开这个口。但今年交公粮任务重,他想跟粮所那边处好关系,往后能给屯里行点方便。他说……用一百斤细粮跟你换。” 一百斤细粮,不是小数目。按现在市价,比鹿鞭值钱。 但李越知道,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情,是王满仓代表五里地屯,跟他开口要个人情。 “爹,您觉得呢?”李越没直接答应,先问老蒙古。 老蒙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王满仓这人,不坏。他当这个屯长,没往自家多捞过。今年护秋,他把你排在最险的地段,是看重你的本事,也是信任你。现在他开这个口,是实在没法子了。” 顿了顿,他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去回他。就说鹿鞭你已经处理了,或者送人了。” 李越笑了:“爹,我没说不愿意。” 他站起身,走到仓房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处理好的鹿鞭,已经用盐初步腌过,防止腐坏。 “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留。”李越把油纸包递给老蒙古,“这东西我年轻用不上,留着也是留着。满仓叔既然有用,给他就是。至于那一百斤细粮……” 他想了想:“这样,您跟满仓叔说,细粮我要五十斤就行。另外五十斤,算我给屯里的,看看谁家老人孩子需要,分一分。” 老蒙古接过油纸包,看着李越,眼里有光闪了闪。 “李越,你是个明白人。”他说,“王满仓会记你这个情。” “都是一屯子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李越说,“再说了,今年护秋我能安心打猎,不也得益于满仓叔给我排的班宽松?这些我都记着。” 老蒙古点点头,没再多说,把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那我这就去回话。五十斤细粮,我让他这两天就送过来。” “不急。”李越送他到院门口,“您跟满仓叔说,交公粮是大事,让他先忙正事。细粮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送走老蒙古,李越回到屋里。图娅正在炕上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问:“爹来说啥了?” 李越把事情简单说了。 图娅听完,轻声说:“你做主就好。咱家现在也不缺这些。” “嗯。”李越在她身边坐下,“我是想着,满仓叔这人实在,咱们在屯里过日子,少不了跟他打交道。这个人情送出去,往后有啥事,他也好帮咱们说话。” “你想得周全。”图娅放下针线,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就是……那鹿鞭真能管用?” 李越笑了:“谁知道呢。反正有人信这个,以后要有机会咱家试试。” 第二天上午,王满仓亲自来了。他没提鹿鞭的事,而是扛着半口袋白面,还有半口袋小米。 “李越啊,这些你先拿着。”王满仓把粮食放下,擦了把汗,“剩下五十斤细粮,等公粮交完了,队里统一分的时候,我再给你补上。” “满仓叔,不急。”李越给他倒水。 王满仓接过碗,没马上喝,而是看着李越,认真地说:“李越,叔欠你个人情。那边……唉,不说这个了。总之,以后屯里有啥事,你说话。” “您言重了。”李越笑笑,“都是为屯里好。” 王满仓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图娅的身子,这才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李越把白面和小米搬进仓房。细粮在手里掂着,沉甸甸的。 图娅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些粮食,轻声说:“这下冬天能吃几顿白面饺子了。” “嗯。”李越搂住她的肩,“等过年包饺子,多包点,给爹娘送些,给小虎家也送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彻底结束,屯里开始了猫冬的准备。男人们修葺房屋,女人们缝制冬衣,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孩子们在屯子里疯跑。 李越真如他所说,很少进山了。偶尔出去,也就是在附近转转,打两只野鸡或者兔子,改善改善伙食。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着图娅。 这天晌午,小虎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枪,而是拎着两条大鲤鱼。 “越哥!我爹在河里砸冰窟窿打的,让我给你送两条!”小虎把鱼递过来,鱼还活着,尾巴直扑腾。 第121章 漏风了? 李越接过鱼:“韩叔费心了。进屋坐,正好炖鹿肉,一起吃点。” 小虎也不客气,跟进屋。图娅在灶前忙活,鹿肉炖土豆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越哥,你最近咋不进山了?”小虎坐在炕沿上问,“我爹还说呢,冬天皮子好,让你有空去镇上,他年纪大了以后进不了深山了,教咱两个认紫貂路。” “等过阵子。”李越说,“你嫂子身子重了,我在家多照看着。” 小虎看了看图娅隆起的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倒也是。我娘怀我妹的时候,我爹也是天天在家守着。”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吃饭。鹿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香得很。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屯里的新鲜事。 吃完饭,小虎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李越给他包了一大块鹿肉,让他带回去给韩大叔。 送走小虎,李越和图娅坐在院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小虎越来越懂事了。”图娅说。 “嗯,韩叔教得好。”李越闭上眼睛,“等咱们孩子生了,也得好好教。” 图娅靠在他肩上,手轻轻抚着肚子。 入了冬,五里地屯的日子就慢了下来。 屯里的男人们大多窝在家里,修补农具,搓麻绳,或者聚在谁家炕头上,抽着旱烟唠闲嗑。 李越却像个大姑娘似的,真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每天清早起来,先扫院子里的雪。进宝和四条已经长成大狗的“五虎将”在雪地里撒欢,滚得一身白。扫完雪,他就进屋陪着图娅。 图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有些不便。李越把家里能干的活都揽了过来,做饭、烧炕、挑水,甚至学着给未来的孩子缝小衣服——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图娅看着,眼里总是带着笑。 晌午过后,如果日头好,李越就扶着图娅在院里走走。然后他就去后院。 后院那片草甸子,如今已经变了样。 靠西边搭起了两个长长的棚子,用木板和秸秆垒成,外面又裹了层厚厚的草帘子。棚子里,是李越从结婚就开始经营的“产业”——野鸡和飞龙。 这事还得从刚结婚那会儿说起。那时候李越在山上抓了几十只活的野鸡和飞龙,没吃完,就养在后院。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这些家伙适应得挺好,两个月后就开始下蛋、抱窝。 夏天天气暖和,李越没怎么管,由着它们自然繁殖。到了秋天,棚子里已经多了二十多只半大的野鸡和十几只小飞龙。 可冬天一来,问题就来了。 第一场雪后,李越早晨去喂食,发现冻死了两只刚孵化不久的小飞龙,毛还没长齐,缩在角落里,硬邦邦的。还有几只小野鸡也蔫蔫的,挤在一起发抖。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疏忽了。这些野物在山林里能活,是因为它们会找地方避寒,亲鸟也会用身体温暖雏鸟。可在棚子里,空间有限,保暖不够。 他蹲在冻死的小飞龙旁边,心里不是滋味。图娅挺着肚子过来看,轻声说:“可惜了。” 李越站起身,“得想办法加温。” 最原始的办法往往最有效。李越去林场场部的黑市,找胡胖子帮忙,淘换来一个旧铁皮炉子,又买了几卷透明的塑料布。 他用塑料布把两个棚子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只留几个透气的小窗。炉子支在棚子中间,接上铁皮烟囱通到外面。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添几次柴,让炉火保持不灭。 炉火带来的温度,在密闭的塑料棚里聚集。白天有太阳时,棚内甚至能比外面高出几度。 奇迹发生了。 新孵出来的小飞龙没有再冻死,挤在母鸟身边,毛茸茸地长起来了。小野鸡也精神了,在铺了干草的棚子里跑来跑去,啄食李越撒的玉米粒和菜叶。 这天晌午,李越掀开草帘子钻进野鸡棚。里面暖烘烘的,带着禽类特有的气味。三十多只野鸡见人进来,也不怎么怕,只是稍微避让。 几只母鸡正趴在角落的草窝里抱窝。李越轻轻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草窝里热乎乎的。他小心地拨开母鸡翅膀,底下露出七八个蛋。 “又抱上了?”图娅的声音从棚子口传来。她扶着门框,没进来。 “嗯。”李越回头笑笑,“这窝要是都能孵出来,开春就有四五十只了。” “能养活那么多?”图娅有些担心。 “慢慢来。”李越走出棚子,扶住她,“等开春天暖了,就把它们分群。公的留几个打种,其他的卖了或者吃肉,母的继续下蛋。飞龙那边也是,现在有快二十只了。” 图娅看着他,眼神温柔:“你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是稀奇古怪。”李越帮她掸掉肩上的雪,“是想着,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山林里的东西越打越少,咱得自己弄点稳定的营生。这些野鸡飞龙养好了,往后就不缺肉和蛋。要是能养成规模,说不定还能卖大钱。” 正说着,前院传来狗叫声。不是狂吠,是那种熟人来的招呼声。 李越扶着图娅往前院走,看见胡胖子正拍打着身上的雪,笑呵呵地站在院门口。他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李越兄弟!忙着呢?”胡胖子嗓门大。 “胡哥,你怎么来了?”李越有些意外。胡胖子平时都在镇上活动,很少直接找到屯里来。 “进屋说,进屋说,冻死个人了!”胡胖子搓着手。 三人进了屋。图娅给倒了热水,胡胖子接过,捂在手里,也不嫌烫。 “李越兄弟,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胡胖子喝了口水,压低声音,“上次你让小虎稍给我的那些皮子和熊胆,我都出手了。价钱不错。”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推给李越。李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厚厚一摞。 “这么多?”李越数了数,竟然有三千多。 “你那个熊胆品相好,我找着好买家了。”胡胖子笑眯眯的,“还有弟妹打的那些灰狗子皮也好卖。”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胡胖子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李越兄弟,你手里……还有没有像熊胆那样的好东西?” 李越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胡哥指的是?” “就是……特别稀罕的。”胡胖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前阵子有人在牡丹江那边,收了个‘猪宝’,卖了价格不低。那玩意儿,可比熊胆值钱多了,听说就是在长白山的泡卵子身上摸的。” 李越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猪宝还在他手里,藏在炕琴最隐秘的夹层里。这事他连图娅都没细说,胡胖子怎么会知道风声? “猪宝?”李越故作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野猪肚子里长出来的宝贝,说是药材,稀罕得很。”胡胖子盯着李越的眼睛,“李越兄弟,你打了那么多野猪,就没碰上过?” “还真没有。”李越摇头,“野猪开膛,我就留些能吃的,别的没注意。” 胡胖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我就是随口一问,李越兄弟别往心里去。” 又坐了一会儿,胡胖子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李越兄弟,你要是真想搞养殖,光养野鸡飞龙还不够。我认识个畜牧站的人,说现在有些地方在试验养鹿。鹿茸那玩意儿,比熊胆还值钱。” 送走胡胖子,李越站在院里,看着满地的雪,心里翻腾。终于开始了,养殖梅花鹿 ,梅花鹿他在山里见过,但活捉、驯养,又是另一回事。 “李越。”图娅在屋里叫他,“胡胖子说什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对。” 李越回屋,把钱收好,把胡胖子的话简单说了,略过了猪宝的部分。 “养鹿?”图娅有些担心,“那东西能养吗?听说脾气大,容易受惊。” “慢慢摸索。”李越说,“等开春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弄好。” 晚上,李越照例去后院给棚子添火。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看着棚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野鸡和飞龙,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夜里,李越翻来覆去睡不着。 猪宝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这东西太扎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偏偏,发现猪宝的时候,小虎就在旁边。 小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爱显摆。跟屯里人唠嗑,说起打野猪的事,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讲出来。万一说漏嘴,提到猪肚子里掏出个宝贝疙瘩…… 李越不敢往下想。 胡胖子今天来试探,未必是真知道什么,但风声肯定是有了。这种地下圈子,消息传得快。 第122章 送钱 今天他还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明天呢?后天呢? 李越坐起身,摸黑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图娅被惊醒了,轻声问:“咋了?” “没事。”李越拍拍她,“睡吧。” 图娅没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李越抽完烟,心里有了决断。 这东西必须出手。而且不能拖。 第二天一早,李越去老丈人家。老蒙古正在院里擦枪,那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托磨得油亮。 “爹,今天有空不?”李越问。 老蒙古抬头看他:“有事?” “想去趟镇上,找胡胖子谈点买卖。”李越顿了顿,“想请您跟我一起去,把枪带上。” 老蒙古擦枪的动作停了停,眼睛盯着李越:“要紧事?” “嗯,要紧。”李越点头,“可能有风险,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 老蒙古没多问,把枪栓拉上,检查了下子弹:“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两人回家简单收拾了下。李越从炕琴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揣进怀里。老蒙古把枪背在肩上,又往怀里揣了把匕首。 图娅送到院门口,眼神里有些担忧。李越握了握她的手:“没事,晚上就回来。” 进宝想跟着,被李越喝住了:“在家守着!” 马车套好,两人上车。老蒙古坐在车辕上,枪横在膝头。李越赶车,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路上没什么话。老蒙古不是多话的人,李越心里有事,也不想多说。 到林场黑市时,已近晌午。胡胖子已经在黑市旁边的店铺旁边坐着晒太阳了。 李越把马车拴在远处的杨树下,让老蒙古在车上等着:“爹,您就在这儿。万一有动静,听我招呼。” 老蒙古点点头,把枪从肩上取下,抱在怀里。 李越独自走过去,用脚踢了一脚胡胖子小腿一下。算是直接用脚打的招呼。 “胡哥。” 胡胖子睁开眼,看见李越,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李越兄弟!怎么又来了?昨天刚走,今天就想哥哥了?” “有点事,想跟胡哥商量。”李越声音平静。 胡胖子看了看他身后,没见着别人,眼珠转了转:“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进了旁边店铺里间。“李越兄弟,什么事这么急?”胡胖子给倒了杯水。 李越没接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胡胖子眼睛瞪大了。 油布包里,是一个暗红色、表面布满颗粒状凸起的球状物,比拳头略小,沉甸甸的。正是传说中的猪宝。 “这……这是……”胡胖子声音都变了。 “猪宝。”李越说,“胡哥昨天不是问吗?我想了想,打野猪的时候,确实掏出来这么个东西。当时没在意,随手收着了。昨天听您一说,才想起来。” 胡胖子深吸一口气,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他盯着猪宝看了半晌,才抬头看李越:“李越兄弟,你这是……想出手?” “嗯。”李越点头,“胡哥给个价,你想个合适的价,别像上次一样,开个价胡说八道,最后整的哭叽尿嚎的。” 胡胖子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显然心里在激烈盘算。最后他停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李越兄弟,这东西虽然稀罕,但毕竟不是人参鹿茸那种明码标价的玩意儿。三千,我担风险收了。” 李越笑了,把猪宝重新包起来:“胡哥,我这人实在,您也别蒙我。牡丹江那边,前阵子有人出手猪宝,卖了什么价,您心里有数。我直接去牡丹江吧。” 胡胖子脸色变了变:“李越兄弟,你这是听谁说的……” “胡哥,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越站起身,“您要诚心要,给个实价。不行的话,我就去牡丹江碰碰运气。反正有马车,路也不远。” 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胡胖子连忙拦住,咬牙道,“五千!李越兄弟,五千顶天了!这东西出手不容易,我得找专门的路子,还得打点……” “八千。”李越说,“少一分,我转身就走。” 胡胖子脸涨红了,显然在肉疼。但他看看李越,又看看桌上的油布包,最后狠狠一跺脚:“成!八千就八千!但李越兄弟,你得答应我,这事儿不能外传。以后要有好东西,还先找我。” “那是自然。”李越重新坐下。 胡胖子转身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钱,都是十元的大团结。 “点点。”胡胖子把钱推过来。 李越没点,直接揣进怀里:“胡哥办事,我信得过。” 交易完成,两人都松了口气。胡胖子又恢复了笑模样:“李越兄弟,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东西,一定先想着哥哥我。价格好商量。” “一定。”李越起身,“那我先走了。” 走出铺子,李越脚步轻快了不少。怀里揣着八千块钱,加上之前卖皮子熊胆的三千多,还有炕琴里那十根大黄鱼,他现在手里的现金,够普通人家挣几十年。 老蒙古还在马车上等着,见李越出来,问:“妥了?” “妥了。”李越上车,“爹,咱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两人去了供销社。李越买了五斤白糖,五斤红糖,又买了些糕点、罐头。想了想,又扯了几尺红布,留着给孩子做衣裳。 回去的路上,李越主动开口:“爹,今天带枪卖货这事,您别跟图娅细说。就说我去镇上卖了点山货。省的她又担心” 老蒙古看了他一眼:“我懂。” 顿了顿,他又说:“钱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烦。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李越说,“这钱我不乱花,留着以后用。等开春,我想把后院那片草甸子再扩扩,多养点东西。” “养什么?” “还没想好。”李越说,“但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山里东西越打越少,得自己弄点营生。” 老蒙古点点头:“你想得长远,是好事。” 回到五里地屯,天色还早。李越把买的东西分出一半,让老蒙古带回去。又把剩下的搬回家。 图娅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看到那些糖和布,又有些心疼:“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李越笑笑,“卖了点存货,正好换些实用的。” 他没细说卖的是什么,图娅也没多问。夫妻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晚上,李越坐在炕上数钱。八千加上之前的三千多,一共一万一千多。厚厚一沓,用油布包好,塞进炕琴另一个隐秘的夹层。 做完这些,他心里踏实了。 猪宝出手了,隐患消除了。钱到手了,底气更足了。想着钱也不能一直在自己手里放着,明天赶早给虎子送过去。 第二天李越套上马车时,天还黑着。进宝和四条狗想跟着,被他呵斥回去了。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车辕上挂着的马灯随着颠簸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圈出一小片移动的温暖。 怀里揣着的两千块钱,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却让李越的心格外踏实。这是小虎应得的,是规矩,更是情义。韩家父子对他,不只是救命收留的恩情,这两年多来,早已是血脉亲人般的存在。 赶到横道河子镇时,天光已经大亮。镇上比屯子热闹些,房檐下挂着冰溜子,供销社门口有人排队,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李越熟门熟路地把马车停在韩家院外那棵老杨树下。 第123章 年前 院子里,韩老栓正佝偻着腰,用扫帚清扫昨夜新落的积雪,动作稳健,呼出的白气很长。小虎则蹲在狗窝旁,手里拿着块骨头,正逗弄他家那两条毛色油亮的猎犬。 “越哥!”小虎眼尖,先看见了李越,腾地站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你咋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他几步窜过来,帮着李越把马车拴好。 韩老栓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李越来了。屋里坐,炕头热乎。” 三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火墙,暖烘烘的,带着柴火和烟草混合的踏实气味。炕桌上摆着没吃完的早饭,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盆还冒着热气的苞米茬子粥。 “吃了没?没吃一块儿吃点。”韩老栓招呼着。 “吃过了,韩叔。”李越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趴在炕梢打盹的花猫。 小虎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挨着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越:“越哥,是不是有啥事?还是又想进山了?我爹前几天还说,今年雪大,狍子脚印好找。” 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就你心急。”他看向李越,目光沉稳,“李越,有事就说。” 李越没马上开口,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一叠叠大团结。全是十元的票子,厚厚一摞。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小虎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韩老栓握着烟袋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深深吸了口烟。 “这是……”小虎的声音有点发干。 “是咱们的。”李越把钱往前推了推,“前阵子,我把那个‘猪宝’出手了。卖了八千。按咱们当初说好的规矩,一起进山的收获,你占两成。这里是两千块,一千六是猪宝的两成,剩下四百,是今年护秋得的那枚熊胆钱,该分给你的那份。之前一直没倒出空,钱也压在手里,现在一并清了。” 小虎看着那堆钱,喉咙动了动,却没伸手,反而转头看向他爹。 韩老栓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缭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越,这钱,多了。” “韩叔,规矩就是规矩。”李越态度坚决,“当初要不是您和小虎,我李越早就冻死喂狼了,哪能有今天?说好两成,就是两成。这钱是小虎该拿的。” “猪宝是你自己藏下、当时也说好了,泡卵子归你了。自己寻路子出手的,风险你担了。”韩老栓缓缓道,“按老辈跑山人的规矩,这种意外发现的‘天财’,谁发现,谁处置,旁人不眼红。那黑瞎子,最后一枪是你开的,命是你搏的。野猪也是你主攻。小虎跟着你,是学本事,长见识,能分些肉吃,得些零花钱,已经是他天大的造化。这两千……太重了。” “爹!”小虎急了,“越哥都说了……” “你闭嘴。”韩老栓呵斥道,但语气并不严厉。他重新看向李越,眼神复杂,“李越,你的心意,叔懂。你是真把小虎当亲兄弟,想拉拔他。可这钱,真的太多。屯里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挣工分,年底能分百八十块现金就是好年景了。这两千……你让小虎怎么花?传出去小虎还咋做人?” 李越听明白了韩老栓的顾虑。老猎人见识多,想得深远。这笔钱对普通农家来说,确实是巨款,容易让年轻人迷失。 他想了想,说:“韩叔,您的顾虑我明白。但这钱,确实是按规矩算出来的,是小虎应得的。这样,钱先放您这儿。怎么处置,您来定。是攒着给小虎将来娶媳妇,还是悄悄置办点家当,都行。对外,就说我卖了点山货,分了些红利给小虎,数目不大。” 他又看向小虎,语气认真:“小虎,这钱不是让你胡花的。是让你有底气,是咱们兄弟一起挣下的家底。明白吗?” 小虎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越哥,我明白!我肯定不乱花!我……我都听我爹的!” 韩老栓看着李越,又看看儿子,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那摞钱,掂了掂,没有数,直接塞进了炕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这钱,我先替你收着。”他对小虎说,然后又看向李越,“李越,你的情,我们韩家记一辈子。” “韩叔,您这话就外道了。”李越笑了,“没有您和小虎,就没有我李越的今天。咱们是一家人。” 韩老栓也接口道:“咱们山里人,靠山吃山,把眼前的日月过好,就是本事。” 又在韩家坐了会儿,喝了碗热粥,李越起身告辞。小虎把他送到院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越哥,”小虎低声道,“谢谢你。” “傻小子。”李越捶了他肩膀一下,“好好跟你爹学本事,把家撑起来。开春我打算琢磨点新营生,到时候还得你帮忙。” “没问题!随叫随到!”小虎拍着胸脯。 赶着马车离开小镇,重新驶向白雪覆盖的山路。李越的心情格外平静。该还的情还了,该守的义守了。怀里揣着的巨款变成了更踏实的兄弟情谊和韩家的感念。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车辙。前方,五里地屯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清晰,家的方向,灯火可亲。 这个冬天,注定是安稳而充满希望的。而春天,已经在积雪之下,悄悄孕育着新的生机。李越相信,属于他的时代,正在这林海雪原中,一步步扎实地展开。 腊月的风像裹了冰碴子的砂纸,刮过五里地屯的房檐和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厉的呜咽。李越蹲在自家后院的暖棚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几副前几天在林子边套到的兔夹子。铁器的冷透过磨得发亮的木柄传到掌心,却远不及这腊月风的寒意刺骨。 进宝领着几只狗崽在院子里刨雪,厚厚的脚掌翻开积雪,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黄土地。它偶尔抬起头,湿润的黑鼻子朝着主屋方向翕动两下,那里正飘出混合着松木燃烧和炖野猪肉味道的暖香。 李越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自打从哈尔滨回来,又了结了猪宝那档子事,他好像把一身紧绷的弦儿都松了下来。除非后院的存肉见了底,或是图娅念叨着想尝口新鲜野物,他才背起枪,带上进宝,在屯子附近转悠半天,打点灰狗子、野鸡,或者运气好碰到只傻狍子。更多时候,他就待在家里,看顾着怀孕后愈发贪睡的图娅,拾掇拾掇院子,劈够一冬的柴火。 日子像封冻的河面,看似凝滞,底下却有安稳的暖流。 “想啥呢?灶火都快灭了。”图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绵软。她扶着门框,身上裹着李越新给她买的、厚墩墩的棉猴,肚子已经显了怀,脸庞圆润了些,在冬日惨白的天光里,透出玉一样的温润光泽。 “没啥,”李越扔下手里的铁夹子,几步走过去,顺手把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爹刚过来,说娘问,今年过年,去哪过?”图娅仰脸看他,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娘说要不老规矩一起过个团圆年?” 李越心里那点懒散的暖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涟漪。是啊,要过年了。这是他和图娅成家后的第一个年,想起去年过年丈母娘煮的青山羊肉,他吃过一次,还是刚来五里地屯没多久,去老丈人家里过年,就着滚烫的羊肉汤,啃着沾满韭花酱的骨头,那股鲜暖,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当时身为外来户的所有惶然和寒意。 第124章 看不到的青山羊 “成,”他点头,几乎没有犹豫,“菜的事,交给我。” 图娅笑了,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我爹还说,让你别又钻老林子,这冰天雪地的,青山羊哪那么好找。上次咱俩撞见那只,是山神爷赏的运气。” 李越也笑了,想起那个秋日午后,和图娅一前一后走在斑斓的林子里,阳光从树缝漏下来,金子似的。一群漂亮的青山羊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树林里,停在不远的空地上,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眼神清澈又警惕。那是他受伤的时候和图娅一起进山,也是唯一一次两人共同猎到的像样猎物。后来,他再没在林子里见过青山羊的踪影,仿佛那群羊是专门来给夫妻俩开开眼。 从那以后李越再也没看到过青山羊,仿佛这个精灵已然消失了。 “知道,”他捏了捏图娅温热的手,“我不进山,我去找胡胖子。” “胡胖子”三个字让图娅眉头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早去早回,看着点路滑。” 去横河子镇的路早被车辙和人踩得瓷实,积雪混着泥土,冻成坑洼不平的硬壳。李越没赶爬犁,只背了个空瘪的麻袋,走得轻松。路上遇见屯里人,都热情地打招呼:“李越,出门啊?”“哎,去镇上办点年货。”对方往往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不再多问。如今他在屯里的地位超然,成了能猎熊杀猪的“炮手”,又是能让屯长敬着,他做什么,旁人只有羡慕和敬畏的份儿。 黑市的地点换了一处,更隐蔽,在一片废弃的楞场后面。胡胖子裹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抄着手,正跟两个面色黝黑的林场工人低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瞥见李越,他小眼睛一亮,立刻打发走那两人,圆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哎呦!李老弟!稀客稀客!这大腊月的,不在家守着新媳妇暖炕头,跑我这喝西北风来了?” “少贫,”李越踢了踢脚边的冻土块,“找你办正经事。” “你说!”胡胖子拍着胸脯,军大衣的扣子跟着颤,“只要哥哥这儿有的,管够!” “羊。过年吃的羊。要肥的,活的。”李越言简意赅。 胡胖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珠子却转了转:“羊……这玩意儿眼下可俏。农场那边看得紧,乡下收也不易。不过老弟你开口了,哥哥我肯定给你琢磨。”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咋的?林子里的青山羊,没开张?” 李越摇摇头:“开春后就没见着影。” “啧,”胡胖子咂咂嘴,一副了然的样子,“那玩意儿,灵性!能碰到那是缘分。缘分尽了,就难喽。”他拍拍李越肩膀,挤眉弄眼,“有些东西啊,可遇不可求。就像老弟你那猪宝路子……”他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只拿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瞅着李越。 李越面色平静。“羊什么价?”他直接问。 胡胖子见李越不搭理他的话,也不纠缠,搓着手报了个数,比平时市价高出一截,但也算在年关行情的范围内。“成,”李越没还价,“要快,最晚后天。” “痛快!”胡胖子眉开眼笑,“后天晌午,还是老地方,保证给你牵头精神肥羊!”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回程时天色尚早,李越没急着回家,在镇上的供销社转了一圈,用肉票和钱买了些水果硬糖、两包牡丹烟,又给图娅扯了块红底碎花的棉布,想着也许能给孩子做件小衣裳。拎着这些零零碎碎走在路上,寒风依旧凛冽,心里却踏实得很。买羊,贵点就贵点,麻烦点就麻烦点,只要丈母娘那手把羊肉能吃上就值。 两天后的晌午,李越在约定地点见到了那头羊。是头半大的白山绵羊,被胡胖子的一个手下牵着,毛色不算顶白,沾着些草屑泥点,但膘体确实厚实,眼神温顺里透着点呆气。胡胖子没露面,手下收了钱,把缰绳递给李越,一句话不多说就走了。 李越牵着羊往回走。羊不太听话,走走停停,咩咩叫着,在寂静的雪路上拖出长长的、歪扭的蹄印和一道断断续续的尿渍。李越也不急,由着它。一直到把羊牵到马车上,心里开始想去年林间惊鸿一瞥的青山羊,矫健,机敏,消失在斑斓光影里,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手里这头温吞的白绵羊,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羊牵回家,立刻引起轰动。左邻右舍的小孩都跑来看热闹,围着咩咩叫的羊兴奋地嚷嚷。老巴图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羊的牙口,拍了拍厚实的背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李越点点头:“嗯,是头好羊。”图娅也扶着门框出来看,眼里漾着笑。丈母娘更是直接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着羊转了两圈,连连说:“好,好!这下过年像样了!” 腊月二十九,羊是在老巴图家院子里宰的。老丈人亲自动刀,讲究个干净利落。李越和韩小虎帮着按羊,滚烫的血接在放了盐的盆里,很快凝成暗红的块。剥皮,开膛,热气混合着特有的腥膻味在冷空气里蒸腾。内脏这次没做羊杂汤,因为图娅现在闻不了骚臭味了,全都便宜了进宝和几个狗子,羊皮被老巴图熟练地鞣制起来,说是给未出世的外孙做皮褥子。最肥美的肉块和骨头,被丈母娘指挥着,拾掇得干干净净,搬进了厨房。 年三十,天才蒙蒙亮,老巴图家的烟囱就冒出了比平日更粗更浓的炊烟。李越和图娅早早过来,厨房里已是热气氤氲。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锅底火红的木炭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剁成大块的羊肉,连同几根劈开的羊骨,早已下了锅,此刻正在清水中翻滚。丈母娘系着围裙,手持长勺,细心地将浮起的血沫一点一点撇去,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越被分配了烧火的活,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灶洞里跳跃的火焰,听着锅里从“咕嘟咕嘟”的轻响,逐渐变为“哗啦哗啦”的剧烈沸腾。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浓稠的油脂在汤面聚拢,又被翻滚的浪打散。丈母娘往里扔进几段葱白、几片老姜、一小把晒干的野山花椒。更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生肉的血腥膻,而是醇厚、温暖、直抵灵魂的肉香,混合着香料质朴的辛芳,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厨房,又从门缝窗隙钻出去,飘散在屯子清冷的年关空气里。 图娅坐在李越旁边不远的地方,帮着摘一种晒干的野山菌,手指灵巧。她偶尔抬头,与李越目光相触,两人便相视一笑,无需言语。老巴图在堂屋里踩着凳子贴春联和挂钱,红纸黑字,花花绿绿,映着窗外白雪,格外鲜亮。不时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和自言自语。 丈母娘撤了猛火,改用小火慢炖,让锅里的汤汁继续保持着微沸的状态,慢慢收浓,让每一丝纤维都吸饱味道。她掀开另一口小一点的锅盖,里面是金黄的、用荤油炒过的酸菜丝,正和拆解下来的羊杂碎一起炖着,发出另一种勾人食欲的咸酸香气。 时间在这浓郁的香气和温暖的忙碌中缓缓流淌。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当黄昏的第一抹青灰色染上天际,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在屯子里响起时,丈母娘终于说了声:“成了,开饭!” 堂屋的炕桌早已摆开,擦得锃亮。中央是那只盛满羊肉汤的硕大海碗,奶白的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大块颤巍巍的羊肉半浸在汤中,几段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围着它的,是一碗油亮亮的羊血肠,一盘热气腾腾的酸菜羊杂,一盆沾满酱料的羊骨头,还有自家蒸的雪白馒头,老巴图珍藏的一小壶高粱酒。 第125章 1978年来了 四个人围坐下来,炕烧得滚热,屋里灯火通明。窗外是北国严酷的寒冬和零星炸响的爆竹,窗内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温暖香气和团聚的圆满。 “来,动筷!”老巴图端起小酒盅,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着,“李越,图娅,过年好!祝咱们家,新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过年好!”李越和图娅齐声应和,举起盛着汤的碗。 李越夹起一块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几乎要散开。蘸一点丈母娘特调的韭菜花酱,送入口中。滚烫、酥软、醇香,咸鲜的肉汁混合着野韭菜花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长久的、令人满足的丰腴感,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到图娅小口喝着汤,鼻尖渗出细微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丈母娘正把一块最嫩的肋条肉夹到图娅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老巴图抿了一口酒,满足地眯着眼,看着她们。 锅里奶白的汤汁仍在小小的炭火上轻微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蒸腾,让灯影都有些朦胧。羊肉的浓香、酸菜的酵香、粮食的甜香、还有家人身上熟悉的烟火气,交织缠绕,充盈着这间并不宽敞却无比坚实的屋子。 这一刹那,李越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前世今生的血火、算计、冰窟绝境、山林险恶、财富权势……所有惊心动魄的波澜,仿佛都被这一锅沸腾的羊肉汤,这满屋温暖的灯光,和眼前这几张真切的笑脸,熨帖成了平静而踏实的底色。 重生一世,翻山越岭,搏命争来的一切——那些金子、人脉、先知、敬畏——图的是什么呢? 或许,图的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几口人,围着一桌暖饭,守着一屋子的光和气,在这茫茫林海雪原与即将到来的滔天时代浪潮之间,拥有一个如此平凡、如此温暖、如此坚不可摧的港湾。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小半碗温热的羊汤一饮而尽,暖流直贯丹田。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一片,红红的纸屑在雪地上飞舞,映着窗内的光,分外热闹。新的一年,来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刚进二月,向阳坡的积雪就塌了壳,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和零星的、去年枯死的草梗。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忍不住寒风躲进暖棚里,暖和过来又感觉酥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拱动。 李越蹲在自家后院暖棚里。带点鸡粪味的空气吸进肺里,感觉和去年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不是成分变了,好像随着这个年份的确认,“咔哒”一声裂了条缝。外头那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没影儿,但他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这种“知道”,让眼前的雪原、山林、甚至自家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都透出一股子蠢蠢欲动的、自由的意味。连暖棚里这臭烘烘的味道感觉都自由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图娅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缝着一件小得可爱的红肚兜,手指翻飞,嘴角噙着柔和的弧度。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成一座圆润的小山,裹在厚棉袄下,依旧显眼。李越每个月的进山,缩减到只剩一次——为了完成和屯里约定的那三百斤净肉任务。打回来的猎物,大半交给老巴图拾掇,换成工分,小半留下自家吃用。剩下的时间,他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图娅,劈柴,修整工具,看着后院的飞龙和野鸡在加了温的棚子里扑腾,日子过得像晾在屋檐下的玉米串,饱满,平静,晒足了太阳。 可这平静,到底被搅动了。搅动它的不是外头隐约的风声,而是自家那从不让人省心的狗王。 进宝不对劲有几天了。起初是烦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爪子刨得地上的冻土“咔咔”响,食盆里上好的肉骨拌饭,闻两下就走开。后来是心不在焉,李越带它和另外四条已经成年、威风凛凛的狗子——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在屯边遛弯,它总是跑着跑着就停下,竖着耳朵,黑亮的鼻子朝着东南边老林子的方向,使劲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呜噜声。眼神飘忽,喊它名字,要慢半拍才回头,那眼神里也没有往日的锐利和专注,倒像蒙了一层躁动的雾。 李越起初以为它是憋闷。一冬没正经进山撒野了,开春地气一动,这顶尖的猎犬,骨子里的野性跟着复苏,闹腾点也正常。他甚至琢磨起年前就搁在心里的一件事——给进宝配种。这么好的种,不能浪费了。他打听到,离这儿百十里外另一个屯子,有户老猎人养了头真正的“抬头香”蒙细串子公狗,据说头脸、身条、性子都是一等一,配出来的崽儿绝对差不了。他连带去的礼物——一块上好的熊皮褥子——都想好了。 “等二月二过了,天再暖些,就去把这事办了。”李越这么盘算着,还跟图娅提了一嘴。图娅笑着点头,说进宝的后代,肯定也是好猎手。 可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去没两天,还没等李越动身,进宝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惊喜”——它消失了。 那天早上,李越像往常一样打开后院门,准备带狗子们活动活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四条狗争先恐后挤出来,围着李越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唯独少了那个最沉稳、通常走在最前面的黑影。 “进宝?”李越喊了一声,没回应。院子角落,狗窝空着。他心头一跳,快步在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有。问图娅,图娅摇头,说一早起来就没见。 李越的脸色沉了下来。进宝不是一般的狗,它有灵性,更守规矩,从未有过不告而别的时候。他返身从墙上摘下那支56半,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抓起挂在门后的一段皮绳。 “我出去找找。”他对闻声出来的图娅说,语气尽量平静,“可能跑远了,我带它们去寻。” 图娅看着他的脸色,没多问,只叮嘱:“小心点,早点回来。” 李越点点头,打了个尖锐的呼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看向他。“走,找进宝!”他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屯子东南方向——进宝最近时常眺望的方向——走去。四条狗立刻散开,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或半融的雪壳,仔细嗅闻起来。 很快,天狼和虎头几乎同时发出了兴奋的短促吠叫,朝着一个方向冲去。那是进山的小路。李越心头疑云更重,加快脚步跟上。 残雪未消,泥土松软,人和狗的足迹都很清晰。进宝的脚印很大,步幅开阔,毫不犹豫地指向山林深处,根本不是闲逛的样子。李越带着四条狗一路追踪,越走越深。林子里的雪更厚些,但也能看出被踩踏的痕迹。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偶尔有冻脆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掉下来,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已经深入老林子腹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落叶松和柞树,地上铺着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藓,光线黯淡。狗群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奔跑,而是以一种绷紧的、警惕的姿态向前移动,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 第126章 进宝招婿 李越也握紧了枪托,食指搭在护圈外。这气氛不对。太安静了,连寻常的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又绕过一片乱石堆,前面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李越一眼就看见了进宝。 它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死的老椴树下,正转过头来,看向李越和狗群的方向。看到主人,它那条总是骄傲扬起的尾巴,罕见地、有些迟疑地摆动了几下,脚步挪动,似乎想过来,又有点犹豫。那神情,竟让李越看出几分讪讪的、像是做错了事被逮到的心虚。 可没等李越出声,他身边四条狗的“呜呜”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变成了充满威胁的、从齿缝里挤出的低吼。虎头甚至前肢伏低,做出了扑击的姿态。它们所有的敌意,都不是冲着进宝,而是冲着进宝身后——那片更幽深的、被枯树阴影笼罩的灌木丛。 进宝立刻回头,朝着自己的四个后代,发出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虎头、天狼它们的低吼声戛然而止,虽然依旧紧绷着身体,龇着牙,却不敢再往前,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李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枪口下意识地抬起。他眯起眼睛,顺着狗群注视的方向,凝神望去。 枯树虬结的阴影里,光线昏暗。起初,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比阴影更浓重的墨青色轮廓。然后,那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向前半步,走出了阴影的遮蔽。 那是一头狼。 一头体型惊人的青狼。肩高几乎齐到李越的腰胯,身长如同半大的牛犊,骨架粗大,虽然因为冬末春初显得有些瘦削,但那线条里蕴含着的力量感却扑面而来。它的毛色是那种深沉的、泛着铁灰光泽的青色,背脊的毛更长些,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披着冰冷的甲胄。最让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不是进宝那种温润忠诚的棕黑,而是纯粹的、荒野的青荧色,像两簇冻在寒潭深处的鬼火,此刻正静静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望着李越,又扫过他身边如临大敌的四条狗,最后,目光落在挡在它和狗群之间的进宝身上。 那一瞬间,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散碎的线索噼里啪啦地串联起来:进宝开春以来的烦躁不安、对老林子方向的莫名向往、不告而别的失踪、此刻这心虚又维护的姿态…… “操……” 李越极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举着枪,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枪口在那头巨大的青狼和进宝之间,难以抉择地微微移动。 他千算万算,想着要给进宝找门好亲事,寻一头血统优良的“抬头香”公狗,延续它优秀的猎犬血脉。 可他万万没算到,自家这眼高于顶的狗王,这林海雪原里猎杀过野猪、对峙过黑熊的霸主,竟然自己钻了老林子,给自己找了个野祖宗当姘头狼血! 冰冷的枪管在指尖微微颤动,不是怕,是那股子荒诞又震惊的劲头还没过去。56半的准星在那巨大的青狼和讪讪的进宝之间来回晃了两次,李越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湿润的空气,慢慢把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 他垂下枪口,但没有放下,目光越过进宝,与枯树下那双青荧的狼眼再次对上。那里面没有攻击的欲望,也没有狗类常见的讨好或畏惧,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审视的疏离。它在评估,评估这个持枪的人类,评估眼前这微妙的局面。 李越忽然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自己还盘算着百十里外那头“抬头香”蒙细串子,觉得那才配得上进宝这狗王。结果人家自己个儿,不声不响,就把这老林子里的祖宗给划拉来了。这眼光,这胆色,这……这他娘的品味! 他心里的那点憋闷和火气,被这极度的反差冲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与有荣焉的感觉。是啊,一般的母狗,野狼瞧得上?怕是刚靠近就被当成送上门的肉点了。只有进宝这样的,体魄、机敏、野性、还有那股子猎杀过大型猎物的煞气,才能让这孤高的山林幽灵多看两眼,甚至……默许了这番“来往”。 李越把枪背到身后,彻底解除了攻击姿态。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朝进宝伸出手。 “过来。” 进宝耳朵动了动,尾巴摇摆的幅度大了些,不再犹豫,小步快跑过来,湿凉的鼻子蹭了蹭李越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大脑袋却忍不住又朝枯树那边偏了偏。 李越揉搓着它厚实温暖的颈毛,粗糙的手掌感受着底下强健筋骨的搏动。他压低声音,像是说给狗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行啊你,闷声干大事。眼光够野,也够毒。” 他抬眼,再次看向那头青狼。它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青灰色的岩石雕像,只有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对李越收起枪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转而更多落在进宝身上。 李越心里那点算计又开始活络起来。他想起以前听老猎人嚼过的舌头,说有些厉害的猎户,会想方设法去搞狼崽子,养大了不完全是当猎犬,而是留着改良自家狗群的血。狼的血脉里带着最原始的警惕、耐力、协作和冷酷,这些东西融进好猎犬的底子里,出来的后代,那才是真正能横行山林的狠角色。只不过成功的少,被反噬的多,毕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进宝这不一样。这不是人硬凑的,是它自己选的。野狼自己认可的“配偶”,这意义完全不同。说不定……真能给他鼓捣出一窝了不得的小狼狗来?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被“背叛”和“惊吓”搅乱的心思,彻底平复了,甚至翻涌起一股隐秘的期待。他拍了拍进宝的屁股,站起身。 “行了,家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他冲着进宝说,目光却扫过那头青狼。 进宝听懂了他的意思,又回头望了一眼。青狼静静地与它对望片刻,然后,毫无征兆地,它转过身,青灰色的身影几个轻盈的纵跃,便没入了身后更浓密的枯木乱丛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腥臊气,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虎头、天狼它们紧绷的身体这才略微松弛,但喉咙里的低吼仍未完全停止,对着青狼消失的方向,充满了忌惮和不甘。 “走了,都回家。”李越招呼一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狗群簇拥着他,进宝这次走在了最前面,步履轻快,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眼神亮晶晶的,那点讪讪早已不见,倒有点……邀功似的得意? 李越笑骂一句:“德性!”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不少。林间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他脑子里盘算着:进宝这肚子,估计过段时间就能看出来。得提前准备个更结实暖和的产窝,就放在堂屋灶台边,图娅照看起来方便。饲料得更精些,肉不能断,蛋也得跟上……不知道狼崽子生下来,是个什么模样?像狗多些,还是像狼多些?好不好养活? 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顶尖的猎犬,配顶尖的野性,这结合,指不定真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这可比单纯去找什么“抬头香”串子,更让人期待。 推开自家院门时,图娅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看见他,松了口气:“找着了?跑哪去了?没事吧?”目光又落在进宝身上,带着询问。 李越把枪靠墙放好,接过她手里的簸箕,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无奈和兴奋的笑意:“找着了。跑老林子深处去了。” “啊?去那儿干啥?多危险。”图娅蹙眉。 李越揽过她的肩,往屋里走,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干啥?给你找了个……嗯,怎么说呢,找了个顶厉害的‘亲家公’。” “亲家公?”图娅不解。 李越把院子里看见的情景,三言两语说了。图娅听得眼睛睁圆,捂着嘴,又是吃惊又是想笑:“狼?进宝它……它和一头狼?” 第127章 韩大叔出事 “可不嘛,”李越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原还打算过两天出门,给它寻摸好人家呢。得,白操心了,人家自己挑了个最野的。” 图娅消化着这惊人的消息,目光落到跟进屋、正趴到灶边暖和地方歇气的进宝身上,眼神变得温柔又惊奇:“它呀……真有主意。”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温着的伙食,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野鸡蛋,磕在进宝专属的食盆里,和里面的肉汤拌了拌。 “来,进宝,今天给你加餐。”她把食盆放到进宝面前,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咱家的大功臣,眼光好,胆子也大。” 进宝抬起头,舔了舔图娅的手,然后才埋头大口吃起来,尾巴在身后满足地小幅度摇晃。 李越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烟消云散了。他坐回炕沿,看着图娅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看狼吞虎咽的进宝,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也越过越出乎意料。 山林有山林的规矩,生命有生命的流向。他重生回来,改变了那么多,但有些东西,或许就该顺着它本来的样子走。 比如进宝自己选中的这份“野性”。 他端起图娅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一片暖洋洋的踏实。 “以后啊,”他对图娅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进宝的伙食,再提一提。三天起码保证两顿实打实的肉,每天再加两个野鸡蛋。它现在,可是咱家最金贵的‘孕妇’。” 图娅抿嘴笑着点头:“知道啦。亏不了它!” 两月底的风,虽说带了点春的意思,刮在脸上却还是硬邦邦的,像钝刀子刮脸。李越正蹲在院里,检查那架从黑瞎子沟回来后就没再用过的大爬犁,心里盘算着等天再暖点,雪化一化,是不是生产队该分家了,到时候生产队的那匹枣红马一定买过来,那么有灵性,还认识熊瞎子,当时我都认成我老丈人了,再说往后拉东西也方便。 进宝趴在他脚边,肚子已经能看出些圆润的轮廓,它似乎不太满意主人最近总把它拘在家里,用湿鼻子拱了拱李越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噜声,大尾巴在冻土上扫来扫去,仿佛在说:怀崽子咋了?又不耽误看家巡山! 李越没理它,只拍了拍它越来越厚的颈毛。正想着心事,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几乎要把破门板拍散架的动静,夹杂着小虎变了调的喊声:“越哥!越哥!开门!快开门!” 那声音里的惊慌,像冰水一下子浇透了李越的后脊梁。他腾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的小虎,脸冻得青白,眉毛头发上挂着白霜,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哆嗦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和压不住的恐惧。“越、越哥……我爹……我爹他……”他话都说不利索,伸手就来拽李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别慌!韩大叔咋了?”李越反手扣住他手腕,沉声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伤了!在老林子……让熊罴给扑了!”小虎几乎要哭出来,“流了好多血……快,快跟我去镇上!” 李越脑子“嗡”的一声,但手脚比脑子更快。他一把甩开小虎的手,转身冲回屋里,墙上的56半和子弹袋几乎是瞬间就背在了身上,又抓起炕桌上一个旧的帆布挎包,胡乱塞了几卷干净布条和一小瓶上次胡胖子给的、据说能消炎的药粉。 “图娅!”他朝里屋喊了一声,“我去镇上韩叔家!你看好家!” 图娅挺着肚子慌忙从里屋出来,脸上也白了:“韩大叔他……” “受伤了,我去看看!”李越语速极快,人已经冲到院子里,打了个尖锐的呼哨。 虎头、天狼、赛虎、大黑、黑豹五条狗闻声从各处窜出,围拢过来,竖起耳朵,感受到主人身上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进宝也站了起来,想要跟上,急切地摇着尾巴,眼巴巴望着李越。 “你留下!”李越不容置疑地一指它,又对图娅快速交代,“把它关后院,看好了,别让它乱跑!”说完,不再看进宝委屈巴巴的眼神,转身推着小虎就往外走。“车在哪儿?” “在、在屯口……”小虎被李越身上骤然迸发出的冷冽气势慑住,下意识回答。 两人几乎是跑着冲到屯口,那里果然停着小虎那架破旧但结实的马车。马儿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李越和小虎跳上车,小虎一挥鞭子,马车顺着冻得梆硬的车道,朝着横河子镇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枯树飞速倒退。李越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像水,只有紧握着枪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韩老栓,那是他在五里地屯真正的引路人,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予温暖和帮助的长辈。他不敢细想“熊罴扑了”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马车颠簸着冲进镇子,直接停在韩家那栋低矮但整洁的土坯房前。院子里静悄悄的,透着股不祥。李越跳下车,几步就跨进屋里。 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外屋灶台冷着,里屋炕上,韩老栓侧躺着,半边身子从上臂到腰胯,裹着厚厚的、已经被暗红色浸透的粗布,布条边缘还能看见狰狞的翻卷皮肉和淤紫。老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镇上的黑心赤脚医生刚收拾完东西,对守在炕边、眼圈红肿的韩婶子摇摇头,低声道:“骨头没事,万幸。但皮肉伤得太深,失血也多,得好好养,千万别再动,当心发热。往后进山没那么利落了”看到李越进来,医生叹了口气,拎起药箱走了。 李越走到炕边,脚步放得极轻。许是听到了动静,韩老栓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往日总是透着温和、狡黠或者严厉神采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生理的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和悲哀。 “李……越……”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微弱。 “韩叔,别说话,省点力气。”李越蹲下身,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韩老栓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李越身后跟进来的、一脸惨白和自责的小虎,又回到李越脸上,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浑浊地淌下来,混进鬓边的汗里。“狗……黑子、大花、老灰……都没了……全都没了……”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拼死咬住……给我挣了条路……我对不住它们……对不住啊……” 老汉的眼泪和话语,像重锤砸在李越心口。他见过韩老栓那些狗,虽然不是进宝这样万里挑一的极品,却也是好猎犬,跟着韩老栓风里雪里这些年,忠诚、机警,是老汉除了小虎之外最亲的伙伴。如今,为了护主,全折在熊爪子下了。 李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头节捏得嘎嘣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酸楚,目光转向炕沿边立着的那杆老式猎枪。枪身擦拭得很干净,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无力的悲哀。 “韩叔,”李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山岩般的稳定,“那熊,往哪儿去了?” 韩老栓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道:“黑瞎子沟……东边那片老松林……离我遇到它那地方……应该不远……它挨了气枪铅子,虽不致命,也烦它……可能没走远……” 小虎这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带着哭腔:“爹!都怪我!我要是跟你去,带上猎枪……” “闭嘴!”韩老栓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一阵抽搐,喘了几口才道,“是老子自己……托大了……不关你事……” 第128章 报仇,狗受伤 李越站起身,看向小虎,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婶子,韩叔交给您照看。小虎,你留下,守着你爹,一步也别离。烧热水,按医生说的伺候着。” “越哥,那你……”小虎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韩老栓看着李越,看着他那双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李越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大步走出充满伤痛和药味的屋子,来到清冷的院子里。虎头、天狼五条狗立刻围了上来,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弥漫的悲伤与愤怒,显得异常安静而专注。 李越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都听好了。里面有咱的亲人,被山里那不长眼的畜生伤了。现在,跟我进山,把那债讨回来。” 五条狗仿佛听懂了一般,齐齐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共鸣,眼中再无平时的嬉闹,只剩下猎犬锁定猎物时的森然寒光。 李越背好56半,最后看了一眼韩家紧闭的房门,那里传来韩婶子压抑的啜泣和小虎粗重的呼吸。 他转身,带着五道沉默而决绝的身影,走入镇外通往黑瞎子沟方向的、尚未完全苏醒的茫茫山林。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却再也感觉不到寒意,只有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复仇的烈火。 进宝被关在后院的委屈呜咽,韩老栓躺在炕上的痛苦眼神,那些葬身熊口的忠犬……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冰冷坚硬的绳索,勒在他的心头。 这债,必须用血来还。按着老韩叔说的地方李越一路没停,到了地方。 不过这个黑瞎子沟和上一次李越和小虎开熊仓子打五头熊罴的黑瞎子沟不是一个地方,那地方离镇上,坐爬犁都得一天才能到,这个黑瞎子沟,离镇上不远,走路也就俩小时。李越到了松树林子边上,撒开几条狗,想着寻一下老韩叔受伤的地方。天狼不愧是抬头香,对着周围的空气,耸了几下鼻子,嗅了一下,对着一个方向直接跑了过去。大概有十来分钟,看到地上有几滩血迹,地上还有一些动物的散碎皮毛,一看就是韩大叔家几个猎狗的,李越把几块皮毛堆到一起,用雪盖上,算是给几个狗子立了个坟。做完后看着西斜的太阳,李越也不敢再多停留,寻着熊罴的脚印,往林子里走去,不过走着突然天狼换了方向,率先往右边的柞木林子跑去,李越唤其他几条狗跟了上去。往前走了有能有十几分钟就听到前面林子里,听到天狼的惨叫声,李越的心就提了起来。那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刺破林间寂静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一瞬。他几乎是吼着让虎头它们跟上,自己端着枪,以最快的速度在杂乱的枯枝和半融的雪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等他赶到那片稀疏的柞木林时,战斗已经白热化。天狼倒在一边,后腿抽搐着,肩胛处血肉模糊,但仍旧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虎头、赛虎、大黑、黑豹几条狗像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围着那头棕褐色的小山般的野兽撕咬、吠叫、游走。那熊罴人立而起,挥舞着蒲扇大的爪子,每一次拍击都带着沉闷的风声和足以拍碎骨头的力量。它胸口和肩侧有几处新鲜的咬伤,渗出细密的血珠,但显然不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喉咙里滚出沉闷如雷的咆哮,腥臭的口涎甩得到处都是。 李越瞳孔骤缩。确实是一头刚成年的熊罴,体型比上次在黑瞎子沟遇到的那些要小一圈,但那股子因为饥饿和受伤而迸发出的疯狂戾气,却更为骇人。他看到几条狗拼死纠缠,给熊罴身上添着伤口,也看到它们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被熊掌扫中。这些狗勇猛,但确实不如进宝那般令行禁止,打红了眼,有些收不住。 “回来!虎头!赛虎!大黑!黑豹!”李越厉声喝道,同时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冰冷的准星瞬间套住了熊罴胸前那撮因为愤怒而炸起的白毛。距离五十米左右,风不大,但狗群的干扰和熊罴的晃动增加了难度。 狗子们对他的命令反应迟滞,只有赛虎和黑豹稍微往外撤了半步,虎头和大黑仍旧在熊罴侧后方狂吠撕扯。 不能再等了。李越屏住呼吸,食指沉稳地压下。 “砰!” 56半清脆的枪声撕裂了林间的喧嚣。熊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胸前爆开一团血花,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人立的状态被打破,前肢重重落地。但它没有立刻倒下,充血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响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呼噜声,竟然四爪刨地,朝着李越猛冲过来!沉重的身躯撞开拦路的灌木,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李越心头一凛,但手极稳,第二发子弹几乎在熊罴冲出来不到十米的时候就出了膛。他瞄准的是头部,但熊罴冲势太猛,加上他自己心跳如鼓,枪口微不可察地一偏。 “砰!” 子弹擦着熊罴厚实的肩胛骨掠过,撕开一道更深的口子,带出一蓬血雾。这一枪似乎打中了某处筋骨,熊罴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挫,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两步,然后,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肉山,轰然侧倒在地,溅起一片雪泥和枯叶。 李越保持着瞄准姿势,枪口死死对着那颗硕大的熊头,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着那具巨大的躯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挣扎,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血沫不断从口鼻和胸前的弹孔涌出。 虎头、黑豹、大黑和受伤稍轻的赛虎,此刻才仿佛从癫狂中惊醒,但它们没有退缩,反而咆哮着冲上去,对着倒地的巨兽的后腿、臀部就是一阵疯狂的撕咬,仿佛要将同伴受伤的怒火和之前那些被坐死的韩家猎狗的仇恨,全都发泄出来。 “行了!停!”李越这才起身,快步走近,大声制止。狗子们听到他严厉的呵斥,不情愿地退开,但依旧围着熊罴,龇着牙,喉咙里滚动着低吼。 李越走到熊罴头部前方,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残留着暴戾和痛苦的褐色小眼睛。他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他端起枪,对着熊罴的眉心,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林中回荡,惊起远处栖息的寒鸦。熊罴最后的抽搐停止了,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子们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熊类特有的膻臊气。 李越缓缓放下发烫的枪管,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胸腔里那团烧了一路的火,随着这三枪似乎泄掉了一些,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轻松,反而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他看了一眼天狼,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李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和内脏,算是万幸。虎头它们也都挂了彩,或多或少被熊爪扫到或刮到,皮毛翻卷,渗着血,但眼神依旧凶悍。 他拍了拍几条狗的脑袋,算作安抚和肯定。然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猎刀和全身的重量,才将这头足有六百多斤的熊罴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开膛的过程熟练而迅速,熊肚子里果然空瘪瘪的,脂肪层薄得可怜,证实了它是饥饿难耐才提前出仓,撞上了韩老栓。取出熊胆时,李越掂了掂,是个草胆,但个头不小,沉甸甸的,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两千块,跑不了。这是韩大叔用血和那些忠犬的命换来的,也是他今天冒险进山的“收获”,但这“收获”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毫无喜悦。 第129 章 出林子 西边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惨淡的橘红,林子里光线迅速黯淡,寒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能再耽搁了。李越砍下几根相对笔直的粗树枝,用带来的皮绳勉强捆扎成一个简易的拖架,将熊尸费力地挪上去。他把熊胆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然后,他将步枪背好,捡起那杆属于韩老栓的老枪,将皮绳套在自己肩上,像一头沉默的牤牛,拖着沉重的拖架,开始一步一步往回走。 狗子们自动护卫在两侧,天狼一瘸一拐地跟着,不时发出疼痛的呜咽。林间的路变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半融的雪泥。汗水很快湿透了内里的衣服,又被寒风冻成冰碴,粘在身上。肩膀被皮绳勒得生疼,肺里像拉风箱一样灼热。但他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把东西带回去。 当终于看到林子边缘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时,李越几乎脱力。他看看身后拖架上那个巨大的黑影,又看看镇子方向,果断将熊尸卸在林子边缘一处背风的凹地里,用枯枝匆匆掩盖了一下。 他带着狗,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走回韩家。屋子里亮着灯,小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悠,看到他回来,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来。 “越哥!怎么样?你没事吧?狗……狗咋都伤了?”小虎语无伦次,看到李越身上的血迹和疲惫,又看到几条狗身上的伤,脸更白了。 “熊撂倒了。”李越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在镇外林子边上。别用马车,马容易惊。跟我去拖回来。” 小虎二话不说,找了根更结实的杠子和绳子,跟着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林子边。两人合力,将沉重的熊尸重新捆扎好,一前一后,咬着牙,闷着头,在漆黑的夜路上一步步挪动。几百斤的死物,在雪泥路上拖行,无比艰难。汗水迷了眼睛,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踩进泥泞的噗嗤声。 当终于把熊尸拖进韩家院子,重重放在地上时,两个人都瘫坐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韩婶子闻声举着煤油灯出来,看到地上那具巨大的熊尸,惊得捂住了嘴,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李越缓过劲,站起身,走到窗根下,对着里面轻声道:“韩叔,熊,拖回来了。就在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韩老栓微弱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好。” 李越没再多说,走进屋,就着韩婶子赶紧端来的热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污泥泞。然后他掏出那个油布包,轻轻放在韩老栓枕边。 “熊胆,是个草胆,好在个儿不小。”他顿了顿,“回头卖了,钱您留着,治伤,添补家用。狗……我替您,也替它们,讨回来了。” 韩老栓看着那个油布包,又抬眼看向李越,昏黄的灯光下,老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哆嗦着,良久,才重重地、用尽力气般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李越也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院子里,小虎已经打来水,正在小心翼翼给几条受伤的狗清洗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李越走过去帮忙,两个男人就着冰冷的井水和朦胧的星光,默默料理着这些同样付出了鲜血的同伴。 夜很深了,风依旧冷。院子里,熊罴庞大的尸体静静地伏在阴影里,散发着最后的腥气。屋内的伤痛未平,屋外的血债已偿。 这一页,算是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翻过去了。 但李越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韩大叔身上的伤,比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忠犬,比如今夜拖行熊尸时肩上心头的沉重,是翻不过去的。它们会变成疤,变成记忆,变成这山林生存法则里,更深、更冷的一部分。 他处理好最后一条狗的伤口,直起腰,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吞噬了白日喧嚣的老林子方向。 那里,生死无常,债却分明。李越看着几条受伤的狗心里五味杂陈。拒绝了韩婶留自己过夜,让小虎背着枪赶上马车送自己回五里地屯了, 马车轮子压在冻得邦硬的村道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咕噜”声,碾碎了深夜的寂静。小虎把鞭子抱在怀里,裹着件破棉袄,缩在车辕另一头,时不时偷眼瞅一下旁边沉默得像块山岩的李越。夜风很硬,刮得人脸皮发紧,可小虎觉得,越哥身上的低气压,比这腊月底的夜风还冷还沉。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点啥,谢谢越哥冒险去给爹报仇,或者问问那熊罴最后咋样了,可话到嘴边,又被李越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给堵了回去。 到了五里地屯口,李越没让马车进屯。“就这儿吧,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机灵点。”他跳下车,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越哥,我送你到家门口……”小虎忙道。 “不用。”李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背好枪,路上机灵点。赶紧回去照看你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韩叔那边需要啥,缺钱缺药,直接来言语。” 小虎喉头一哽,重重“嗯”了一声,看着李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子模糊的屋影里,这才调转马头,挥了一记空响的鞭子,马车朝着来路,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越推开自家院门时,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堂屋里留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一小圈温暖。图娅侧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熟了。怀孕让她更容易困倦。李越在门廊下脱掉沾满泥雪和血污的外衣裤和靴子,只穿着里面的单衣,轻手轻脚走到灶边,舀了点热水,就着盆子,胡乱擦了把脸和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眉眼间的沉郁。 他没进里屋打扰图娅,而是就着那点昏暗的油灯光,取下背上的56半,又从角落找出擦枪的工具。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开始慢慢地、极其细致地拆卸、擦拭。枪管还残留着发射后的微呛气息,金属部件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熊血和些许泥土。他用沾了熊油的布条,一点一点地擦过去,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油灯的火苗在他沉静的瞳孔里跳动。手上很稳,心绪却如潮涌。 白天林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天狼不管不顾冲出去的背影;几条狗围着熊罴疯狂撕咬却险象环生的混乱;自己喝令撤退时,虎头、黑豹、大黑那迟滞甚至无视的反应;最后天狼倒在血泊里抽搐的惨状……如果不是距离够近,如果不是那头熊罴饿得虚弱又先被韩叔的气枪耗过,如果不是自己枪法硬,今天折在那林子里的,恐怕就不止韩叔家那几条狗了。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想起了进宝。如果是进宝在,它会怎么做?它一定会先潜伏观察,发出预警,绝不会在自己赶到前就贸然发动近乎自杀的进攻。它会纠缠、骚扰,为自己创造最佳的开枪时机。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无论战况多激烈,进宝都会毫不犹豫地抽身撤退,迅速回到自己身边护卫或等待下一步指令。那是无数次生死狩猎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服从。 反观虎头、天狼它们,勇猛有余,纪律全无。说是猎犬,更多时候还像凭着血性和本能行事的野兽。是自己太惯着了。想着它们还年轻,又是进宝的后代,平时巡山赶个野鸡兔子表现不错,就忽略了真正的磨合与令行禁止的训练。总以为有进宝压阵,带一带就行了。 可进宝不能永远压阵。它现在怀着崽,以后也会老。自己未来的狩猎,不可能只靠进宝一个。这支狗队,必须成器。 “惯坏了……”李越对着微微飘忽的灯焰,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总结,也像是自责。擦枪布用力抹过扳机护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又想起后院那几条刚带回来的伤狗。伤势不算致命,但皮肉之苦少不了。这苦头,一半是那熊罴给的,另一半,何尝不是自己这个主人没训到位给的? 油灯“噼啪”轻响了一声。李越组装好最后一个零件,将擦拭一新的56半轻轻靠回墙边。枪身幽暗,映不出他眼中的决心。 第130章 打算训狗 他站起身,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冰冷的夜气立刻钻了进来。后院角落里,临时搭起的简易狗舍里,隐约传来压抑的痛楚呜咽和舔舐伤口的声音。四条狗都伤着,又累又怕,此刻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更远些的墙根下,是单独关着进宝的窝。此刻,那里传来爪子轻刨地面的沙沙声,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不满和疑惑的呜噜。进宝的听觉何其敏锐,它早就知道主人回来了,还带回了受伤的孩子和浓重的血腥气,可主人却把它关在这里,没来看它一眼。它不明白。 李越看着那个方向,黑暗中,似乎能感受到进宝那双在夜里也会微微发亮的眼睛正望着这边。他心里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了起来。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对进宝,对那几条狗,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轻轻掩上门,将后院的一切声响隔绝开来。 回到里屋,他摸黑爬上炕,小心地避开图娅,在另一边躺下。身体极度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模糊的轮廓。 训狗,得提上日程了。等这几条狗的伤好个大概,就得开始。从最简单的服从命令开始,坐、卧、停、来、随行……一样一样来。见血、围攻、撤退、护卫……这些狩猎中的指令,更要千锤百炼。不能再让它们凭着一股蛮勇乱冲乱撞。 进宝是现成的教官。它那些近乎本能的战术意识和纪律性,就是最好的教材。让它带着练,事半功倍。至于进宝自己……李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放在图娅隆起的腹部旁边,感受着那份温热的孕育感。进宝肚子里揣着的,是混合了顶级猎犬和山林野狼血脉的崽子。那会是怎样的惊喜或麻烦,现在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得先确保进宝平安生产,把崽子顺利带大。这也需要更精细的照料和准备。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安排。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青灰色。遥远的天边,启明星冷冷地亮着。 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一年也快来了。李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接下来的日子,需要更多的精力和体力。 后院,受伤猎犬的呜咽渐渐低微下去,化为沉睡的喘息。进宝也停止了刨地,安静下来,只是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捕捉着屋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次日清晨图娅的手轻轻推在李越肩头时,他几乎是瞬间从一种紧绷的浅眠中弹醒,手指下意识就摸向了炕沿——那里平时靠着枪。摸了个空,才彻底清醒,对上妻子担忧的眼睛。 “做噩梦了?”图娅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什么似的,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瞟,“后院……那几条狗,咋都伤了?你昨晚回来我睡得沉……你没伤着吧?”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掀李越的被子检查。 李越抓住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揉了揉:“我没事,皮都没破。狗是昨儿在林子里,跟那伤韩叔的畜生干仗挂的彩。” 图娅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蹙着:“那熊……” “撂倒了。”李越言简意赅,掀被起身,“事儿了了。” 他没多说细节,那些血与火的交锋,那些生死一发的瞬间,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反思,都不是此刻该和怀孕妻子细聊的。他利索地穿好衣服,拍了拍图娅的手背:“你再躺会儿,我去弄早饭。” 图娅哪还躺得住,跟着起身,看着李越在灶间沉默却熟练地生火、舀水、切昨晚剩的野鸡肉准备熬汤。他的背影依旧宽阔挺直,但图娅能感觉到那股不同以往的沉静,像暴风雪过后冻实的湖面,底下涌动着看不透的思绪。 早饭吃得安静。玉米饼子,热乎乎的肉汤,咸菜疙瘩。李越吃得很快,但不算潦草。放下碗筷,他对图娅道:“今天我在家,训狗。你忙你的,别靠后院太近。” 图娅点点头,没多问。自家男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李越走到房檐下,从挂着的冻肉上砍下结实实一条后腿,足有十来斤。拎到柴堆旁的木墩子上,抄起斧头,咣咣几下,干净利落地剁成几十个大小均匀的肉块,每一块都带着脂肪和筋骨,对狗来说是难以抗拒的美味。肉块丢进一个平时和面的黄泥盆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端着盆,走到院子中央。清早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寒气依旧砭骨。他站定,目光扫过后院角落的狗舍。 “进宝。”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黑影倏地从单独的窝里窜出,几乎眨眼就到了李越脚边。它先是凑近李越,鼻子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裤脚可能残留的、极淡的其他狗的血腥和熊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确认又像是询问的呜噜。然后,它立刻退开两步,昂首挺胸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看着李越,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那个散发着浓烈肉味的盆子。尾巴平举,微微晃动,保持着最佳的平衡与警惕姿态。 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四条狗也听到了动静,从它们挤着的窝里钻出来。它们身上都带着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尤其天狼,后腿动作明显不利索。但此刻,狗鼻子抽动着,眼睛死死盯住那盆肉,昨天战斗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似乎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它们开始急切地向李越靠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混合着渴望和讨好的低鸣,尾巴摇得毫无章法,爪子不安分地在地上抓挠。 李越没理会那四条躁动的伤狗。他垂眼,看着进宝,沉声发出第一个指令: “坐。” 进宝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后臀稳稳下沉,前肢笔直撑地,整条狗坐得如同一尊雕刻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地锁着肉盆,耳朵机警地朝向主人。 “好。”李越从盆里挑出一块带软骨的、最好的肉,精准地抛到进宝面前。进宝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先抬眼看了李越一下,得到李越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这才低头,咔嚓一口咬住肉块,走到一旁,大口咀嚼起来,发出满足的嘎嘣声。 这一幕,像是一瓢冷水浇在另外四条急不可耐的狗头上。它们先是一愣,随即更加焦躁了。肉!有肉!为什么只给进宝?我们也想吃! 虎头仗着体型最大,忍不住往前凑,鼻子几乎要碰到盆沿。大黑和赛虎也紧跟着,呜呜声更响。天狼虽然伤重,也急切地用前爪扒拉地面。 李越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臂稳稳端着盆,脚步未曾移动分毫。他的目光扫过这四张写满急切、委屈甚至有点不服气的狗脸,再次吐出那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 “坐。” 混乱。四条狗完全不明白这个声音和眼前美味的关联。它们只看到进宝坐下就有肉吃,可自己该怎么做?坐下?怎么坐?坐下就能吃吗? 虎头尝试着扭了扭屁股,但前肢还扒拉着地想靠近盆。大黑焦急地原地转了个圈。赛虎仰头看着李越,眼神迷茫。天狼呜咽着,后腿的伤让它做出坐下的动作格外艰难笨拙。 李越像没看见它们的混乱和伤口带来的痛苦姿态,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墙,隔在肉香与犬牙之间。 时间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进宝已经吃完那块肉,舔了舔嘴巴,安静地走回李越脚边,再次端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四个后代,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示范。 终于,天狼似乎第一个将“坐下”这个动作和“可能得到肉”这个结果,在它相对聪明的狗脑袋里联系了起来。它忍着后腿的不适,非常缓慢、非常不标准地,尝试将后臀向下沉,前肢努力撑直,虽然身体因为疼痛和别扭而微微发抖,姿势歪斜,但它确实试图做出一个“坐”的雏形。 第131章 狗教官 李越等的就是这个。在天狼的屁股即将触地又未触地的瞬间,他手指一弹,一小块肉飞过去,落在天狼面前。 天狼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它看看肉,又看看李越。进宝在一旁低低“呜”了一声。天狼这才猛地低头,一口吞下肉块,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吃完,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纠缠,而是抬头,更加努力地挺直身体,维持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坐姿”,眼神里渴望依旧,却多了一丝努力理解的专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在饥饿和食物奖励的催化下。虎头、大黑、赛虎看到天狼真的“坐下”并得到了肉,立刻躁动起来,它们不再无谓地转圈扒拉,而是开始纷纷尝试模仿。虎头的动作粗笨,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歪倒;大黑坐下了,但前爪还下意识地抬着;赛虎坐得最快,但尾巴还在不安地拍打地面。 李越严格地执行着他的规则。只要做出“坐”的姿态,无论标准与否,立即给予一小块肉奖励。但若在得到指令后依旧乱动、吠叫、或者试图靠近肉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无视,甚至是一声严厉的短促呵斥。 院子里,只剩下李越清晰而重复的指令声、狗子们尝试动作时爪子和地面的摩擦声、以及偶尔肉块落地的轻响。进宝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坐姿,如同定海神针,它得到的肉块最大、最及时,但它从不急躁,只是用行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是“对”。 图娅在屋里窗边缝着小衣裳,不时抬眼望望院子里。她看到男人像块冷硬的石头立在寒风中,看到那些平时欢腾的狗子们,此刻带着伤,笨拙而努力地重复着简单的动作,看到进宝那种与众不同的沉稳。她不太明白男人具体在做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股认真到近乎严苛的气息。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嘴角却微微弯起一点——自家的男人,做什么都像样。 日头慢慢爬高,清冷的阳光给院子铺上一层淡金。训练在继续。“坐”之后是“卧”,是“定”,是“来”。每一个指令,都伴随着食物奖励和严格的纠错。进宝永远是第一个理解并完美执行的,它的存在,无形中给了其他四条狗巨大的压力和模仿的目标。天狼学得最快,似乎开了一窍。虎头力量足但性子莽,需要更多次纠正。大黑和赛虎则在中游努力跟随。 一上午过去,李越脚边的肉盆渐渐空了。进宝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趴在李越脚边休息,偶尔舔舔爪子,看向那四条还在努力理解新指令的后代时,眼神里竟似乎有一丝……类似于“嫌弃笨”又“带点看孩子”的复杂意味。 虎头、天狼它们也累得够呛,身上的伤口因为反复动作可能有些挣开,渗出新的血丝,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着。它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这一系列指令的全部意义,但它们牢牢记住了一点:听从那个声音,做出那个动作,就有肉吃。一种朦胧的、基于条件反射的纪律性,开始在它们惯于野性思维的脑袋里萌芽。 李越将最后几块碎肉分给它们,拍了拍每只狗的脑袋,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肯定的意味。然后他收起空盆,对进宝道:“看着它们,别闹。” 进宝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狗舍前空地上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条正在狼吞虎咽或互相舔舐伤口的狗子,仿佛一个尽责的看守。 李越转身回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松动了一线。万里长征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训狗如练兵,急不得,但也松不得。下午,或许该带它们去屯子边安静的地方,练练随行和安静等待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盘算着。进宝的肚子,似乎又圆润了一点。时间,不等人。 三天时间,几条狗子训的是卓有成效,可是家里的肉空了个屁的了。 李越蹲在灶台边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土豆,嚼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抬眼看了看对面小口喝汤的图娅。她脸色还好,但碗里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难见。 自己碗里好歹还有两块腌的咸野鸡肉,是图娅硬夹过来的。李越嚼着那又咸又柴的肉丝,心里头那点因为狗崽子们“卓有成效”而生的欣慰,一下子被戳了个窟窿,漏出来的全是惭愧。 光顾着训狗了,把媳妇的嘴都给亏着了。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寒气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李越起身时,图娅还睡着。他轻手轻脚穿戴好,走到后院。 肉架子上空荡荡荡,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冻得发白的骨头和一点边角碎肉。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粮储备,被他这三天毫不心疼地剁成了训练用的奖励。他盯着那空架子看了几秒,抿紧了嘴唇。 转身去牵驯鹿。那头鄂伦春驯鹿经过一冬的圈养,毛色依旧光亮,见到李越,温顺地低下头,用潮湿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李越给它套上笼头,又去仓库把那架结实的大爬犁拖出来,套好。 “虎头,赛虎,过来。”他招呼。 两条狗应声从狗舍里出来。经过三天的“加练”,它们身上那股散漫的躁动明显收敛了许多,听到召唤,虽然眼睛里还有对即将外出狩猎的本能兴奋,但行动上却谨慎了些,没有直接扑过来,而是先看向李越,等待明确的指令。虎头尾巴小幅度地晃着,赛虎则安静地坐下——这是昨天反复强化过的“等待”命令。 “今天进山,规矩都记牢了。”李越扫了它们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听令,不许乱冲。明白?” 两条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算是回应。李越拍拍它们的脑袋,把两条特制的、带活扣的皮绳系在爬犁侧边的钩环上。这爬犁够大,装得下猎物,必要时,狗也能当半个畜力用。 他没带进宝。进宝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不能再让它剧烈活动。也没带伤还没好利索的天狼和大黑。就这一鹿两狗,轻装简从。 进山的路被前几日的风吹得硬实,爬犁滑行起来还算顺畅。驯鹿步伐稳健,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打破林间清晨的寂静。虎头和赛虎一左一右小跑在爬犁旁,状态不错,时不时低头嗅闻一下地面。 进了老林子深处,光线暗下来,积雪也厚了些。虎头“低头香”的局限性开始显现。它嗅觉敏锐,但习惯于贴着地面追踪残留气味,对于风带来的、高处或更远距离的气息捕捉,明显不如“抬头香”的天狼。有好几次,它对着某个方向的地面嗅了半天,李越跟过去却发现只是些陈旧的踪迹。赛虎倒是稳当,但似乎更依赖视觉和虎头的引导。 李越也不急,本来首要目的是检验训练成果和补充肉食,并非一定要猎到什么大家伙。他控制着速度,仔细观察着两条狗的表现。路过一片陡坡时,一只受惊的野鸡扑棱棱从灌木里飞起,赛虎下意识就要窜出去,被李越一声短促的“定!”喝住,它急刹住脚步,扭回头看着李越,爪子不安地抓挠地面,但没有再动。虎头也被那声指令定在原地,只是喉咙里压抑着兴奋的呼噜声。 “好。”李越简短地肯定了一句,没有给食物奖励,但语气里的缓和就是奖励。两条狗明显放松了一些,继续前进。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坡地。坡上长着稀疏但高大的橡树,树下积雪较薄,露出大片褐色的落叶和掉落的橡实。驯鹿忽然停住脚步,耳朵转动,喷了个响鼻。几乎同时,虎头和赛虎也猛地顿住,身体伏低,耳朵竖起,鼻子朝着坡地中段那片更密的橡木林子方向,拼命耸动,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嘶嘶”声。 有情况!而且不是小东西。 第132 章 不缺肉了 李越立刻打了个手势,驯鹿顺从地停下,安静站立。他解开虎头和赛虎的皮绳,但依旧握在手里,低声命令:“慢,近。” 两条狗立刻放轻脚步,几乎是匍匐着,借助树干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林子靠近。李越端着枪,跟在它们侧后方十来米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 透过稀疏的树干,他看到了。那是一群野猪,正在林间空地上拱食橡实和草根。数了数,大小加起来得有十来头。最大的两头公猪,肩高体壮,怕是有三百斤开外,獠牙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发着黄白色的光。几头半大的半桩子猪,还有几头明显是今年生的猪羔子,在母猪身边乱窜。 是个不小的猪群。李越心里快速盘算。自家缺肉,这两头大公猪正是目标。他观察了一下风向,是侧逆风,自己和狗的气味不太容易飘过去。 他慢慢举起枪,准星套住了离得稍近、侧面暴露的那头大公猪的心脏部位。虎头和赛虎已经潜行到了更近的位置,伏在几丛枯草后面,肌肉绷紧,像两支随时会射出的箭,但都死死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猪群,等待那一声枪响。 “砰!” 枪声炸响,惊飞远处树梢的乌鸦。被瞄准的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人立而起,又重重栽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猪群瞬间炸窝!受惊的野猪发出尖利的叫声,四散奔逃。 “上!”李越低喝一声,放开了手里的皮绳。 虎头和赛虎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狂吠着冲了出去!但它们没有扑向最近或最慌乱的小猪,而是非常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朝着另一头受惊后试图冲向密林深处的大公猪包抄过去!这正是李越想要的结果——控制住最有价值的目标,而不是盲目追逐。 那头公猪被狗吠和同伴的死亡刺激得狂性大发,獠牙一摆,低头就朝着拦路的虎头撞去!虎头敏捷地往旁边一跳,避开正面冲撞,同时一口咬向公猪的后腿弯。赛虎则从另一侧扑上,目标直指猪耳朵。 李越脚步不停,快速靠近。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观察着。虎头和赛虎的配合比之前强太多了,虽然依旧凶悍,但明显有了章法,一牵制一主攻,不断给公猪制造麻烦和伤口,极大地限制了它的逃跑和反击。 公猪被两条狗缠得暴跳如雷,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它猛地甩头,撞开赛虎,调转方向,似乎想不管不顾地冲进旁边的灌木丛。 就是现在!李越在它侧面完全暴露的瞬间,果断击发。 “砰!” 第二头公猪应声倒地,前冲的势头让它又滑出去几米才停下。 枪声过后,林子里只剩下两条狗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警告性吠叫。它们围在倒地的第二头公猪旁边,防止它垂死挣扎,同时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可能折返的其他野猪。 李越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两条狗,除了沾染些猪血和泥土,都没有受伤。他拍了拍它们湿漉漉、热烘烘的脑袋,“好样的!” 这次,他没有吝啬奖励,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的、比训练时大得多的肉干,分给它们。虎头和赛虎立刻叼住,大口咀嚼,尾巴摇得欢快。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两头公猪都极为肥壮,李越估摸着每头都有三百斤出头。开膛破肚,热腾腾的内脏气味弥漫开来。李越将心肝肺等下水仔细摘下,没有丢弃,而是走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老松树下,选了几根较低的结实枝杈,用绳子将这些下水稳稳地挂了上去。 这是老猎人传下的规矩,也是李越自己认同的“敬山神爷”。取之山林,有所回馈。这些内脏,会很快吸引来狐狸、猞猁、鸟鸦等食腐动物,完成自然的循环。 然后,他将两头处理好的野猪奋力拖到爬犁旁。驯鹿看着这两个血淋淋的庞然大物,有些不安地跺了跺蹄子。李越安抚地摸摸它的脖子,开始往爬犁上搬。五百来斤的重量压上去,爬犁的辕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驯鹿尝试着向前拉,四蹄蹬地,肌肉绷紧,鼻子里喷出大股白气,爬犁却只微微晃动,几乎纹丝不动。 太重了。李越皱起眉头。他看了看累得直吐舌头但眼神依旧兴奋的虎头和赛虎,又看看沉重的爬犁。 “你俩也得出力。”他嘟囔一句,将系着两条狗的皮绳另一头,也挂在了爬犁前端的牵引环上,与驯鹿的套索并在一起。“虎头!赛虎!拉!” 两条狗似乎听懂了,立刻绷紧身体,配合着驯鹿,开始向前用力。驯鹿为主,两狗为辅,三个畜力一起发力,沉重的爬犁终于“嘎吱”一声,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寸,接着是第二寸…… 李越收起枪,走到爬犁后面,双手抵住爬犁尾部的横梁,也奋力向前推。 于是,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猎杀的山林坡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一头驯鹿低首奋力,两条猎犬龇牙蹬地,一个男人弓背推撬,共同拖拽着一架载满沉重猎物的爬犁,碾过积雪和枯枝,朝着林外,朝着家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三个小时。平时空爬犁不到一小时就能出去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当熟悉的屯子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无论是驯鹿、猎狗还是李越,都已经精疲力尽,浑身被汗水和雪水泥泞湿透。 但李越看着爬犁上那两座肉山般的野猪,再看看身边虽然疲惫却依旧昂首挺胸、仿佛知道自己立了功的虎头和赛虎,心里那块因为吃空了存粮而压着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到家了,肉,有了。狗,也练出来了点样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嘴,冲着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图娅,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媳妇儿,今晚,咱炖大肉!”当天晚上李越割了一块五花肉,专门炖了一锅红烧肉,两个人吃的满嘴流油,李越简单的烫了一下脚躺床上就踏实的睡了。 院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滚水烫猪毛的焦糊味儿又混了进来。 李越掀开棉门帘出来时,日头已经爬过房檐了。他揉着还有些发涩的眼睛,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定住了脚—— 老巴图蹲在那头最大的野猪旁边,脚下摆着两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木桶,手里一把磨得锃亮的刮刀,正“唰唰”地刮着猪皮上烫软的硬毛。猪皮露出底下白腻的底色,热水浇过的地方还丝丝冒着热气。另一头稍小的猪,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地躺在门板上,等着开膛卸块。 老丈人动作麻利,头都没抬,仿佛干的不是杀猪褪毛的糙活儿,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仪式。 李越是真累着了。昨天推着那死沉死沉的爬犁,跟驯鹿和狗较了三小时的劲,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加上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一松,觉就睡得格外沉。图娅知道他乏,早上起来动静轻得跟猫儿似的,由着他睡。 他是被一股子熟悉的、混合着焦毛和热水腥气的味道给弄醒的。那味道穿透门缝,顽强地钻进来。李越在炕上迷瞪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猪! 他一下子坐起身,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推开堂屋门,冬日清冷的空气和那股子更浓烈的烫猪毛味一起涌进来。然后,他就看见了老巴图。 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他蹲踞的姿态稳得像块河边的老石头,面前是昨天那头最大的公猪。滚开的水从旁边的铁锅里舀出,浇在猪身上,腾起大团白雾。老巴图手里的刮刀翻飞,所过之处,黑硬的鬃毛成片脱落,露出底下越来越大的、光洁的皮肉。他做得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就只剩这一件事,连李越出来都没察觉。另一头猪已经褪好了毛,白白净净地躺在旁边的门板上,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老丈人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却充满力量的背影,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没说“爹您咋来了”,也没说“这活儿让我来”。有些话,在这爷俩之间,不用说。 第133章 看望老韩叔 他默默走过去,拎起旁边的空桶,去井边又打了一桶水,倒进灶上已经见底的大锅里,顺手添了两块劈柴,把火烧旺。然后,他拿起另一把尖刀,走到那头白净的猪旁边,开始熟练地分割。卸下猪头,剖开脊骨,将整扇的肋排、后鞧、前肘一一分离。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一老一少,就在这清晨寒冷的院子里,一个褪毛,一个分割,除了必要的工具传递和偶尔简短的“这边”“接着”,再没多余的话。阳光慢慢铺满院子,给蒸腾的水汽和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进宝趴在狗舍门口,安静地看着。虎头和赛虎经过昨天激战和长途拖拽,还在窝里呼呼大睡。 等李越把第二头猪也分割得差不多时,老巴图那头猪的毛也褪得干干净净了。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院子里挂起来、摆开的两大片白花花的猪肉和一堆分门别类的骨头下水,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对李越点了点头:“嗯,是两头好猪,膘厚。” 图娅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刚烧开的热水:“爹,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李越你也是,咋不早点叫爹?” 老巴图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不累。闲着也是闲着。”他看了眼李越,“肉有了,心里就踏实了。” 这话说得平淡,李越却听懂了里头的宽慰和赞许。踏实,不只是胃里踏实,是这当家男人的本事和担当,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丈母娘也被图娅叫了过来。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和着刚灌好的血肠、切好的猪肝猪心、大把的酸菜、粉条子,一起在翻滚的浓汤里咕嘟。浓郁的肉香、酸菜的酵香、还有葱姜大料的辛香,霸道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角落,把昨日残留的血腥和训练的严厉都驱散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大海碗里盛满了油亮亮、热腾腾的杀猪菜。老巴图抿了一口李越倒上的高粱酒,苍老的脸上泛起红光。丈母娘不住地给图娅夹菜:“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图娅笑着应了,也给李越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吸饱了汤汁的五花肉。 李越咬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酸菜解了油腻,粉条滑溜爽口。再喝一口烫热的白酒,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烫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他看着桌边家人的笑脸,听着丈母娘絮叨着屯里的闲话,老巴图偶尔插两句关于天气和农事的判断,图娅温言细语地应和,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亏了媳妇嘴”而生的愧疚,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饱含温情与油脂的丰盛给熨平了。 酒足饭饱,下午的阳光正好。李越没闲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挂着的猪肉,挑出后鞧部位最肥厚匀称的半扇,足有七八十斤。他用麻绳捆扎结实,扛起来试了试分量。 “爹,马车借我用用。”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巴图说。 老巴图看了一眼那半扇肉,又看看李越:“去镇上?” “嗯,看看韩叔。”李越点头,“顺便送点肉过去。他家这回,伤筋动骨的。” 老巴图没多说,只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转身就去自家棚子里套马车。 马车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李越把那半扇猪肉放在车板中间,又用一块旧麻袋片盖了盖。他赶着车,出了屯子,沿着熟悉的道路往横河子镇去。马蹄嘚嘚,车轮辘辘,车上载着沉甸甸的肉,也载着同样沉甸甸的人情。 到了韩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但已经收拾过了,没有前几日那种惶急悲切的气息。李越敲敲门,韩婶子开的门,看见是他,又看见他身后车板上的东西,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 “李越来了?快进来!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些东西干啥……” “婶子,韩叔好些没?”李越一边问,一边弯腰去搬那半扇肉。 “好多了,好多了!能靠着坐起来了,就是还不大利索。”韩婶子连忙来帮忙搭手,两人一起把肉搬进堂屋,放在地上。 里屋传来韩老栓的声音,听着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中气足了些:“是李越吗?进来!” 李越走进去。韩老栓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蜡黄里透出点活气。受伤的那边肩膀和胳膊还裹着厚厚的布,但露在外面的手指能轻微活动了。看到李越,老汉眼睛亮了一下。 “韩叔。”李越在炕沿坐下。 “嗯。”韩老栓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手上,似乎在确认什么,“没伤着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熊……拖回来,我看到了。你有心了。” “应该的。”李越道,“给您带了半扇野猪肉,刚打的,肥。您和婶子补补身子,小虎也正长个儿。” 韩老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但看着李越平静真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问道:“你那几条狗……咋样了?” “伤了,在养。不过这回也算见了血,长了记性。”李越简单说了下这几天训练和昨天带虎头赛虎进山的事。 韩老栓听得很仔细,末了,叹了口气:“狗是得训。我那几条……唉,也是跟我年头久了,惯了。”他看向李越,“你做得对。那进宝,是条真龙,它带出来的崽子,差不了。这回……也算给它们一个教训,给你提个醒。”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越点头:“我明白,韩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韩老栓问李越打那两头野猪的经过,李越拣要紧的说了。韩老栓听得出神,偶尔插嘴问个细节,听到李越最后用驯鹿和狗一起拉爬犁,三个小时才挪出来时,老汉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又有些感慨:“你小子,有股子韧劲儿。” 坐了小半个时辰,见韩老栓精神还行,但面露倦色,李越便起身告辞。韩婶子死活要留他吃晚饭,李越推说家里图娅等着,还得赶回去。 临走,韩老栓叫住他,挣扎着想坐直些:“李越,那熊胆……” “韩叔,”李越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胆是您的。卖的钱,安心留着养伤,把房子修修,给小虎攒点啥都行。这事儿,别再提了。” 韩老栓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下头,哑声道:“……路上慢点。” 李越赶着空车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风还是冷的,但心里却很踏实。送了肉,看了人,了了一桩心事。老丈人默默的帮衬,韩叔那份沉重的感激与托付,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牵连起的网。 他扬了扬鞭子,马车轻快地跑起来。远处,五里地屯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等着他回去。 家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逐渐成器的猎犬,还有灶上也许还温着的、属于他的那份杀猪菜。 日子,就得这么过。有血火,有情义,有担当,也有烟火。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舒坦,但也容易让人筋骨发软。自打从韩家送了肉回来,李越算是彻底进入了“提前养老”的节奏。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帮着图娅做点轻省家务,大部分时间就泡在后院。侍弄侍弄那几垄刚冒出嫩芽的春菜,看看进宝日渐沉重的身子——那肚子圆滚滚的,沉甸甸地坠着,行动明显迟缓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李越给它换了更厚更软的干草垫窝,每天雷打不动两个野鸡蛋拌在精肉糜里,看着它慢条斯理地吃完,再趴回窝里,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第134章 大舅子就任场长 天狼和大黑也恢复了活蹦乱跳。每日雷打不动的训练还在继续,只是强度降了下来,更多是巩固指令和默契。几条狗明显比之前“懂规矩”了,虽然偶尔还会对着飞过的鸟雀躁动一下,但只要李越一个眼神或一声短促的指令,立刻就能压住本能,这变化让李越心里踏实不少。他琢磨着,等进宝生了,小狗崽断奶后,或许可以让进宝带着这群“兵”进行更复杂的山林协作训练。 驯鹿被重新放回后院的草甸子,悠闲地嚼着干草。一切都按部就班,宁静,充实,远离了血火与谋算。李越甚至开始跟着图娅学认几种常见的野菜,盘算着开春后在后院再辟块地方种点啥。 直到那个下午,平静被硬生生凿开一个洞。 当时李越正蹲在进宝的窝边,手指轻轻按着它鼓胀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些小生命偶尔不安分的胎动,心里估算着大概还得个把月。图娅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哒哒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和着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风,催人欲睡。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不是马车轱辘的吱呀,不是爬犁滑过残雪的沙沙,也不是屯里谁家拖拉机的突突。那是一种更低沉、更有力,带着金属质感和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轰鸣,由远及近,轮胎碾过屯口土路上的碎石和冻土疙瘩,声音闷实,速度不慢。李越手下动作一顿,进宝也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向院门方向。 这动静,不属于五里地屯。 轰鸣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引擎熄火后,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李越皱了皱眉,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土。他走到前院,刚站定,那扇不算结实的木板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不怎么客气地推开了——更准确地说,是撞开的,门轴发出抗议的呻吟。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笔挺,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在这个满是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屯落里,显得格外扎眼。领口敞着,没系风纪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脸上架着副当下少见的茶色玻璃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猪圈、狗舍、晾衣绳上飘着的旧衣服、墙角堆着的劈柴,最后,目光落在李越身上。 是巴根。图娅那位在哈尔滨省委大院长大、上次帮忙处理人参时展现出“黑白两道”手腕的大舅哥。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李越熟悉,在哈城巴特尔书记家里见过,看似随和,眼底却总藏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刻这笑容里,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像是……无聊找到了新乐子? “哟,妹夫!忙着呢?”巴根一步跨进院子,皮鞋踩在还没完全化冻的泥地上,咯吱作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目光再次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李越脸上,笑意加深,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调侃,“你这小日子,整得挺田园啊。养猪,养狗,种菜……下一步是不是该养鸡孵鸭了?” 李越没接他话里的调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大哥。怎么突然过来了?没提前捎个话。”他侧身让开,“进屋坐吧,图娅在屋里。”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妹子,还有我这能干的妹夫。”巴根迈步往堂屋走,经过李越身边时,忽然吸了吸鼻子,目光瞥向后院方向,似笑非笑,“嚯,你这后院挺热闹啊,又是鹿又是狗的,味儿够正的。” 图娅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了,看见巴根,也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哥?你咋来了?快进屋!”她忙招呼着,又疑惑地看了一眼李越。 三人进了堂屋。巴根也不客气,在炕沿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慢悠悠开口:“没啥大事。在牡丹江那林业局办公室里,天天对着报纸茶水,闲得我骨头缝里都长毛了。正好,胜利林场的老场长到岁数退了,上边问谁愿意去接这个摊子,我一想,这地方我熟啊,我妹子、我妹夫不都在这儿么?就主动请缨,下来锻炼锻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喝茶看报。 李越心里却是一动。胜利林场他知道,规模不小,管辖着包括五里地屯附近大片山林在内的区域,是这方圆百里重要的木材生产和管辖单位。场长……这可实实在在是个有油水也有担子的位置。 “那恭喜大哥了。”李越道,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恭喜啥呀,”巴根接过碗,吹了吹,没喝,放在炕桌上,“级别倒是提了半格,副处。可这穷乡僻壤的,哪有省城舒坦?”他话锋一转,看向李越,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不过呢,下来也有下来的好处。至少自在点。妹夫,以后哥哥我在这地头上,有啥事,你可得帮衬着点。当然,你有啥难处,也尽管开口,林场里,多少还有点我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李越听出了里面的味道。巴根这是要在这地方扎根,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完全按照他父亲巴特尔那条“正路”走。他那身打扮,那种神态,还有“闲得难受”下来找事干的理由,都隐隐透着股不安分和……玩票的气息。 李越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大哥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猎户,能帮上啥。倒是大哥新官上任,林场事务繁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比如巡山护林,我能出把力气。” “巡山护林?”巴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手指敲了敲炕桌,“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啊,讲究搞活经济,发展生产。林场也不能光守着木头过日子不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简朴的堂屋,意有所指,“妹夫你这本事,光打个猎可惜了。以后啊,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图娅在一旁听着,隐约觉得哥哥的话里有话,但又摸不准,只能笑着打圆场:“哥你刚来,还没安置吧?要不晚上就在这儿吃饭,让李越去打点新鲜野物……” “不用不用,”巴根摆摆手,站起身,“场部那边给我安排了住处,一堆人等着呢。今天就是先来认个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李越,笑了笑,那笑容在下午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妹夫,咱往后,打交道的时候长着呢。你这‘养老’日子,恐怕没那么清净喽。” 说完,他推门出去,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院门外。他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去,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吉普车掉了个头,卷起一股尘土,顺着土路开走了。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屯子尽头,眉头微微蹙起。图娅走到他身边,有些担忧:“我哥他……说话就那样,没个正形。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李越摇摇头,收回目光。他心里想的不是巴根的态度,而是他话里透出的信息,以及那份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搅动风云的“不安分”。 胜利林场的新任场长,是自家大舅子。这关系,是便利,也可能是个麻烦。尤其是这位大舅子,看起来可不是个能安生守成的主。 他回头看了看宁静的院落,进宝在窝里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虎头它们也凑到篱笆边,警惕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 时光荏苒,五月的风暖了,吹在脸上像细绒布子拂过。 鸡叫三遍,窗纸才刚透出些朦胧的青灰色,李越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图娅睡得沉,孕后期容易乏,他给她掖好被角,又盯着她微微蹙眉的睡颜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出去。 第135章 求大舅子办事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的脸。他熬了稠稠的小米粥,煮了俩野鸡蛋,又切了一碟咸菜丝,整整齐齐摆在炕桌上。自己胡乱扒拉了几口,便去套车。 老巴图听说他要去镇上办事,早早就把马车牵了过来,枣红马精神头不错,喷着响鼻。李越在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新铡的干草,又把自己炕上那床半旧的褥子抱出来垫上,用手按了按,确保足够软和。万一……万一图娅临时想跟着去镇上转转呢?虽然他知道她这身子不适合颠簸,但准备总要做到位。 “早点回来。”图娅扶着门框送他,晨光里,她的肚子隆起一个圆润的弧线,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温润光泽,也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就去镇上办点事,晌午前准回来。”李越跳上车辕,挥了挥手里的鞭子,“锅里有粥和蛋,记得吃。别累着,等我回来。” 马车出了屯,沿着泛绿的田埂往横河子镇方向去。五月的风确实不一样了,没了刺骨的寒意,裹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草木萌发的清甜,软软地扑在脸上。路边的草窠里,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颜色。李越却无心欣赏,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件事。 图娅的产期就在这个月。原先的计划,是请镇上有经验的产婆。韩婶子推荐过一位,据说手脚利索,接生过不少孩子。可李越私下打听过,那产婆用的还是老一套,剪刀在火上燎燎就算消毒,遇到难产除了硬拽没啥别的好法子。往年屯里不是没出过事。平时他能用猎物的丰厚回报让产婆多上心,可到了生死关头,老法子就是赌命。 他赌不起。尤其是现在,他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 巴根调来胜利林场当场长,是个变数。这位大舅子行事跳脱,心思难测,李越本能地不想和他有太多利益牵扯。但有一桩,林场有自己的职工医院,虽说主要是给林业工人和家属看个头疼脑热、处理工伤的,但条件肯定比镇上的卫生所强,更比产婆家强。那里头,好歹有正经学过医的医生,有消毒设备,有能应急的药品。 为了图娅和孩子,这层关系,得用。 到了镇上,他没去别处,直接把马车赶到韩家院外拴好。韩老栓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活动那条受伤的腿,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丢开拐杖自己走了。看见李越,老汉笑了笑:“来了?马放这儿,我给它添把料。” “麻烦韩叔了。”李越递过去一小包从家里带的烟叶子,“我坐小火车去趟林场,晌午前回来。” “去林场?”韩老栓接过烟叶,嗅了嗅。 “嗯,有点事。”李越没细说。 韩老栓也没多问,只道:“快去吧,这会儿小火车应该快到了,误了时间等下一班得会儿。” 李越道了谢,转身往镇子东头的小火车站走去。那是一条窄轨铁路,主要用来运输木材,也挂两节车厢载人,晃晃悠悠,速度不快,但连通着镇子和林场各工段、楞场以及场部。 等了一刻多钟,喷着黑烟的小火车头拖着几节空荡荡的木材车和唯一一节客车厢哐当哐当地来了。李越跳上车,车厢里没几个人,都是林场职工或家属,彼此低声聊着天。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镇子景象,逐渐被连绵的、已经披上新绿的山林取代。 火车慢,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李越的心思也跟着晃。找巴根开口,他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是为了图娅,巴根于情于理都该帮。他担心的是别的。或者,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办事牢靠吗?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火车在一个简陋的站台停了下来,车厢喇叭里喊着“场部到了”。李越跟着稀稀拉拉的乘客下车。 林场场部比横河子镇规整得多,红砖房一排排,路上能看到穿着蓝色工装的林业工人骑着自行车来往。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隐约的机油味。李越打听到了场长办公室的位置——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 他刚走到楼前空地上,就见侧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深蓝色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巴根。他身边跟着几个像是下属的人,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巴根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不就是打了头鹿么?瞧把你们急的。我这就过去。”巴根挥挥手,打发那几个人,一抬眼,正好看见走过来的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真切了几分,“哟?稀客啊!我正说要去下边楞场呢,他们弄了头梅花鹿,非叫我去尝尝鲜。怎么,妹夫你这是闻着味儿来的?”他调侃道。 “大哥。”李越走到近前,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图娅的产期就这月了,镇上的产婆我不太放心,想让她来咱林场医院生,条件好些。你看……” “就这事啊?”巴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中午吃啥,“我当多大个事儿呢!没问题啊!自家妹子,那肯定得来好地方生。”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这当男人的,有心!知道疼媳妇儿,好事!” 他答应的速度超乎李越的预料,甚至主动安排起来:“这样,我今天正好要去下边楞场,明天回来。明天一早,我开车直接去五里地屯,接上你和图娅,直接来场部医院,我让医院给留个干净的单间,提前住进去等着,比临时抓瞎强。怎么样?” 这安排,周到得让李越挑不出毛病。“那……麻烦大哥了。”李越只能点头。 “麻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巴根笑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分享好东西的促狭,“哎,真不去楞场?刚打的梅花鹿,新鲜着呢,那鹿肉可是大补!还有鹿血酒……” “不了,”李越摇头,语气平静,“图娅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赶紧回去。” 巴根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似乎觉得李越有点扫兴,但也没强求,随意地摆摆手:“行吧,那你回吧。记得明天啊,在家等着,我车到屯子口按喇叭。”说完,也不等李越再说什么,转身就朝着旁边一辆绿色吉普车走去。那几个人连忙跟上,帮他拉开车门。 吉普车引擎轰鸣,喷出一股尾气,掉了个头,很快驶出场部大院,扬起一阵尘土。 李越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巴根答应得太快,安排得太顺,反而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像……就像他早就预料到李越会来,并且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猜疑。无论如何,去医院生产这件事,是对图娅和孩子最好的选择。巴根肯帮忙,无论出于什么心思,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不再耽搁,循着原路返回小火车站,等车,回镇子,取马车。 回到韩家时,韩老栓正拿着刷子给枣红马梳理皮毛,马儿舒服得直打响鼻。“事办妥了?”老汉问。 “妥了。”李越接过缰绳,“明天林场来车接图娅去医院。” 韩老栓点点头,没多问,只说了句:“该当的。路上慢点。” 李越赶着马车回屯。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活春播。他的心情却不像天气这般明朗,总有一小片阴影,悬在关于巴根和明天的期待之上。 但当他推开自家院门,看到图娅正坐在屋檐下,就着阳光缝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婴儿衣服时,那点阴影瞬间就被更明亮的情绪驱散了。她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她肚子里那个未知的小生命,前面就算是有点波折,有点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第136章 入院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摸了摸那柔软细密的针脚。 “跟大哥说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咱去林场医院。” 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漏进来几缕,落在炕席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图娅侧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浑圆的肚腹上,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醒了,正不安分地伸胳膊蹬腿,顶得薄被鼓起一个小包,又缓缓滑下去。 李越已经起来了,正把最后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小衣服、小包被,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里。旁边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铝饭盒、搪瓷缸子、毛巾、肥皂,都是簇新或洗得发白的。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放一样,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换洗的、吃饭的、擦脸的、万一冷了…… “真不用这么早去……”图娅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无奈,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李越快一步扶住了后背。“我自己能行。”她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提包和网兜上,“你看你,跟要搬家似的。这离月底还十来天呢,再说,家里这一摊子,鸡鸭狗鹿的,还有进宝,它那肚子看着比我的还悬乎,我哪能放心走?”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止一遍。从昨天李越从林场回来,斩钉截铁地定了去医院的事,她的心就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为着男人这份沉甸甸的、几乎有点过头的在意而暖着,另一半,却实实在在系在后院那些活物身上。那几只已经开始下蛋的野鸡和飞龙,现在就算放出来了它们也一直没有没有了,是李越试验了好久才养住的;那头鄂伦春驯鹿,温顺通人性,是拉爬犁的好帮手;更别提那几条狗,虎头、天狼它们刚有点“兵样”,进宝又揣着一窝不知道是狼是狗的崽儿,肚子沉得走路都慢悠悠……这些都是家业,是李越一点一滴置办起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 “都安排好了。”李越把提包拉链拉好,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稳当。“爹和娘昨儿不是搬过来了?娘在这儿陪你收拾,照看家里零碎。爹白天回他们那儿喂了生产队的牲口就过来,鸡狗鹿他都熟,进宝也听他的。”他顿了顿,蹲到炕沿边,看着图娅的眼睛,“家里的事,有人管。你现在,就管好你自己,还有咱孩子。镇上王婆子那手艺,我打听了,不行。林场医院再咋的,有正经大夫,有消毒的家伙什,有应急的药。这事儿,没商量。” 他很少用这么硬的口气跟她说话。图娅看着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坚持,还有深藏其下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心里那点犹豫和顾虑,就像阳光下的雪壳子,一点点化了。她知道他怕。别看他上山能搏熊罴,下套能擒野猪,平日里沉稳得像个山岩,可到了这事上,他比谁都慌,比谁都执拗。这份执拗背后,是全副身心的看重。 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捋了捋鬓边一绺没压好的头发,软了声音:“行,听你的。就是辛苦爹娘了。” “辛苦啥,自己闺女外孙的事。”丈母娘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快起来吃点,趁热。东西我都看着李越收拾的,齐整着呢。你就安安心心跟李越去,家里头有我和你爹,塌不了。” 老丈人老巴图也背着手踱进来,在门口磕了磕烟袋锅子,言简意赅:“鹿和狗食我都备好了,下晌再喂一遍。进宝那儿垫了干爽草,我看它状态还行。你们走吧,早点去安置下,心里踏实。” 家人的支持像最坚实的后盾,把图娅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推平了。她不再说什么,低头小口吃着甜滋滋的荷包蛋。 李越也很快吃完,把碗筷一收,拎起提包和网兜:“我先把东西放院门口。车来了省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图娅,“不着急,慢慢吃。车来了我叫你。” 院子里,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鸡在圈里咕咕叫着,驯鹿在围栏边安静地反刍。虎头它们看见李越,立刻从狗舍里跑出来,围着他摇尾巴,却比往常安静,似乎也察觉到了今天气氛的不同。李越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头,走到进宝单独的小窝前。 进宝侧躺着,肚子高高隆起,呼吸有些沉重。看到李越,它努力想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声。李越蹲下,大手轻轻覆在它温热的肚皮上,感受着那下面强有力的胎动。“好好在家,”他低声说,像是嘱咐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我带你娘去个好地方,把弟弟妹妹平安接回来。你也争口气,等我们回来,让你也当娘。” 进宝的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日头又升高了些,屯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和炊烟。约莫八点刚过,屯子口的土路上,传来了与牛马嘶鸣、鸡犬相闻截然不同的声音——汽车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短促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来了。 李越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图娅已经穿戴整齐,外面罩了件宽松的深蓝色罩衫,头发也仔细梳过了。丈母娘正往她手里塞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煮熟的鸡蛋和几张饼子。“路上垫补,到了医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热乎饭。” “娘,够了够了。”图娅推辞着,眼圈有点红。 “走吧。”李越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连同自己的提包网兜一起拎着,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图娅的胳膊。 院门外,那辆绿色吉普车像个突兀的钢铁怪物,蹲在泥土和柴草之间。巴根没下车,只是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他今天换了件灰色的列宁装,还是那么板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哟,都准备好啦?还挺快。”他目光在图娅肚子上扫了一下,笑容大了些,“妹子,上车吧,这破路颠,早点走少受罪。” 李越先拉开车后座的门,扶着图娅小心翼翼坐进去,把东西放在她脚边,自己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还有一丝……属于巴根身上的、略显冷冽的男士头油气味。 “坐稳喽!”巴根回头对图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挂挡,松离合,吉普车猛地一窜,掉转车头,卷起一阵尘土,驶离了五里地屯。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巴根开得却挺猛,似乎很享受这种横冲直撞的感觉。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李越一支。李越摆手:“戒了,图娅闻不得。” 巴根耸耸肩,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微微蹙眉的图娅,笑道:“嗐,忘了这茬。忍忍啊妹子,一会儿就到了。”话虽这么说,抽烟的动作却没停。 “大哥,医院那边……”李越试着开口。 “安排好了!”巴根截断他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单间,向阳的,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王院长是我老熟人,打过招呼了,最好的妇产科刘大夫给你预备着,人家是省城医学院进修过的,靠谱。”他吐了个烟圈,“你们就安心住下,该吃吃,该睡睡,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有啥需要,直接跟护士说,报我的名字,好使。” 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过于周到。李越道了谢,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巴根的热情和周到,总给人一种浮在面上的感觉,看不透底下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或者干脆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 图娅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护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颠簸的缘故,还是紧张。李越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悄悄把手伸到后面,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图娅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力道不大,却让李越的心定了不少。 车子穿过林场场部规整的红砖房区,拐进一个挂着白底红字“林场职工医院”牌子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栋二层小楼,墙上爬着些藤蔓,看着比镇上卫生所气派不少。 第137章 入院待产 巴根直接把车停在楼门口,率先跳下车,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的门。“到了,妹子,慢点。” 李越扶着图娅下车。早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护士等在门口,看见巴根,立刻笑着迎上来:“巴场长,来啦?房间都收拾好了,刘大夫也在。” “张护士长,辛苦。”巴根随意地点点头,指指图娅,“这是我亲妹子,李越,我妹夫。人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上心。” “您放心!”张护士长连忙保证,热情地搀住图娅另一只胳膊,“同志,这边走,小心台阶。” 图娅被簇拥着往里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李越。李越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看着她略显笨拙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李越才转过头。 巴根已经又点上了一支烟,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眯着眼看他。“怎么着,妹夫,不跟着进去看看房间?还是……”他拖长了调子,嘴角勾了勾,“信不过我安排的地方?” “没有,”李越摇头,“大哥安排得周到。我就是……看看还需要置办点啥不。” 李越跳过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越过巴根,投向那栋安静的小楼。图娅就在里面,即将迎来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从现在起,他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里,放在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别的,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那我先进去看看。”李越对巴根说。 “去吧。”巴根挥挥手,笑容不变,“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晚上有空再过来看你们。”他拉开车门,想了想,又探出头,冲着李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安心住着,林场这地方,你大哥我,说了还算。” 吉普车再次发动,掉头离去。 李越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又抬头看了看医院二楼的某个窗户。阳光很好,照得白墙有些晃眼。 他紧了紧手里的空提包,转身,迈步走进了那栋充满消毒水气味、也承载着他全部期盼的小楼。 吉普车的引擎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卷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在医院的空地上。李越站在楼门口,看着那抹军绿色消失在红砖房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踏进了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柱,能看见浮尘在其中缓慢游弋。病房安排在二楼,是个向阳的单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白墙,绿漆墙裙,两张铁架床,另一张显然是给陪护的李越准备的,一张小桌子,两把木头椅子。床单被套果然是崭新的,浆洗过,硬挺挺的,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图娅已经半靠在床头,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神情有些怔忪,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环境。看到李越进来,她才回过神,微微笑了笑:“这屋子挺干净。” “嗯。”李越把提包放在空床上,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是医院的小院,几棵杨树刚抽出嫩黄的新叶,树下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悠悠地散步。“大哥……安排得是挺周到。” 这话他说得有些干巴巴。周到是事实,可这份周到来自巴根,总让他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些。他宁愿这安排是来自韩老栓那样的实在长辈,或者胡胖子那样明码标价的交易,而不是巴根这种看似随意、实则让人摸不透深浅的“顺手关照”。 “既来之,则安之。”图娅轻声说,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有正经大夫看着,总归是好的。” 李越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挽起袖子,开始归置带来的东西。小衣服、包被放进床头柜;饭盒、缸子摆在桌上;毛巾挂起来……琐碎而熟悉的动作,慢慢冲淡了环境带来的疏离感。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护士来量了一次体温和血压,问了问感觉,态度和蔼。刘大夫也来了一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检查了一下图娅的基本情况,问了问预产期和过往感觉,说话不紧不慢,让人安心。她嘱咐多休息,适当走动,有情况随时按铃。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临近中午,图娅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越一眼。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俩荷包蛋,颠簸一路,确实饿了。 “我出去看看,买点热乎的吃。”李越站起身。他记得来的时候,看见场部那边有职工食堂,或许附近也有小饭馆。 他刚拉开病房门,就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正着。是上午那个张护士长,她手里拎着一个网格袋子,里面四个长方形的铝制饭盒,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跟着个小护士,端着两碗汤。 “哎哟,李同志,这是要出去?”张护士长笑容满面,侧身就挤了进来,“别出去了,饭来了!” 图娅和李越都愣住了。看着张护士长利索地把饭盒一个个摆在床头小桌上,揭开盖子——两盒白米饭,雪白晶莹;一盒是土豆烧肉,油亮亮,肉块扎实;另一盒是清炒白菜,绿油油的;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飘着油花和蛋花。 香气顿时充满了小小的病房。 “这……护士长,这饭是?”图娅回过神来,连忙看向李越,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不安。她以为是医院统一的病号饭,可这规格,看着就不像。她怕给人添麻烦,更怕欠下还不清的人情。 李越已经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钱和粮票了。“护士长,这饭钱……” “哎呀!掏啥钱!”张护士长一把按住李越的手,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你这就见外了”的熟稔,“咱们林场职工家属,生病住院,伙食都是场里补贴的,不花钱!更何况……”她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笑意里掺了点别的意味,“你们是巴场长的家属,那就更不用说了!巴场长特意交代过的,务必照顾好。这头一顿,我怕你们不熟悉,就给送来了。以后啊,到饭点儿,你们自己去食堂打就行,报床号,或者提一句巴场长,保证热乎的!可别再等我送啦,我这一摊子事儿也多。” 她语速快,话又密,把图娅和李越想推辞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说完,也不等他们再反应,招呼小护士放下汤碗,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临走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饭菜香气袅袅升腾。 图娅看着桌上丰盛的午饭,又看看李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是感激,这饭食确实好,比家里平时吃得都精细;另一方面,是更深的不安。“巴场长家属”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从小在屯子里长大,习惯了凭力气和本分吃饭,最怕的就是这种“特殊照顾”,总觉得欠了天大的情分,不知该怎么还。 李越站在桌边,看着那油光水滑的土豆烧肉,眼神沉静。他慢慢把掏出来的钱和粮票又塞回了口袋。巴根的“交代”,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致,也……更让他觉得突兀。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不像巴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格。 他想起巴根临走前那句“林场这地方,你大哥我,说了还算”。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吃吧。”他拉开椅子,坐到图娅床边,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饭总是要吃的。别多想,大哥……也是一片好心。” 图娅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味道很好,咸香适中,土豆炖得软烂。可她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大哥了。”她低声说,“也怕影响不好。” 李越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肉:“先顾眼前。把你和孩子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人情……以后慢慢还。” 这话是说给图娅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夹起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清脆微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望向场部办公楼的方向。 此刻,在那栋二层小楼的场长办公室里,巴根刚刚放下手里那个黑色的话筒。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把脚翘到了办公桌边缘,皮鞋尖晃悠着。 第138章 待遇挺好 电话是打给哈城家里的。接电话的是母亲其其格,他三言两语说了图娅住进林场医院待产的事。 “妈,你就放心吧,你儿子办事,还能有差错?单间,最好的大夫,连午饭我都让食堂开小灶送过去了……对对,李越那小子陪着呢,看他那紧张样儿……嗐,知道知道,我亲妹子,我能不上心吗?” 话筒那边传来父亲巴特尔低沉的声音,似乎把电话接了过去。巴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坐正了点。 “爸……是,安排好了。我看着李越这小子,是块材料,埋在这山沟里打猎可惜了。我刚才琢磨着,等他媳妇生了,孩子稳当了,把他弄到咱下边楞场去,先干个调度或者检尺员,那活儿轻省,有面子,以他的机灵劲儿,我保他三年,不,两年!两年提两级……” 话筒里传来巴特尔严厉的训斥声,即使隔着电话线,巴根也能想象父亲皱紧的眉头。他下意识地把脚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爸,我这不是寻思……好好好,我不瞎安排,不瞎安排!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行了吧?”巴根撇撇嘴,但语气还是服软的,“我知道,我知道……您和妈放心,图娅在这儿,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等您大孙子或者大孙女落地,你们可得抽空过来看看,这可是咱家第三代,金贵着呢……嗯,行,那我挂了。” 放下电话,巴根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着窗外林场整齐的屋顶和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烟雾缭绕中,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褪去了,露出几分罕见的、属于兄长的沉静。 他当然知道父亲为什么训他。李越不是他手底下那些可以随意安排、拿来充门面或者当棋子的林业干部。那是他妹夫,是图娅认定的人,是有本事在山林里赤手空拳挣下家业、还能得了老爷子青眼的汉子。对这样的人,可以帮,可以拉,但不能“安排”,更不能轻慢。 “三年升两级……”巴根自嘲地笑了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这话也就随口一说,真操作起来,哪有那么简单。不过,拉李越一把的心思,他是真的。不只是因为图娅,也因为……他确实觉得李越不该只是个猎户。林场这潭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或许正适合这种胆大心细、又有底线的人来扑腾一下。 至于李越领不领情,愿不愿意下水,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妹子和外甥照顾好,才是正经。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于春季采伐计划的文件,看了两眼,又丢开了。脑子里莫名闪过李越那张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却总让人觉得心里有数的脸,还有图娅摸着肚子时温柔又忐忑的眼神。 医院病房里,午饭快吃完了。饭菜可口,图娅虽然心事重重,到底还是吃了不少。李越把饭盒收拾好,拿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去洗。 冰凉的自来水冲过铝制饭盒,发出哗哗的响声。李越洗得很仔细,里外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知道,这饭盒下次去打饭还要用。 “巴场长家属”……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饭盒上的水珠。阳光从水房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手背上跳跃。 好吧,既然暂时顶着这个名头,那就先受着。至少,图娅能吃到热饭热菜。 傍晚的天光沉静下来,给病房的白墙染上一层柔和的昏黄。图娅下午睡了一觉,此刻精神好了些,正倚着枕头,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小衣服,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慢而稳。李越靠在对面的空床铺被垛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神着走廊里的一切动静——脚步声,推车声,低语声。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保持着警觉。 晚饭时间快到了,李越正琢磨着一会儿去食堂打饭该怎么说,是报床号,还是真按护士说的提“巴场长”三个字。还没等他起身,一阵不同于护士轻快步伐、也不同于大夫沉稳脚步的动静,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踢踏、踢踏……” 那是皮鞋后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节奏,又快又响,透着股主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张扬劲儿。 李越立刻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体。图娅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望向门口。这脚步声,他们今天已经熟悉了。 门没锁,被“吱呀”一声推开。巴根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额角带着点汗意,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他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布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样子,里面的东西不少。 “哟,都没歇着呢?”巴根一步跨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越身上,“我就猜你小子肯定在这儿干靠着。食堂那大锅饭有啥吃头?喏,给你俩开开小灶!” 他说着,把两个布包袱往图娅床边空着的小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李越刚才靠着的床沿上,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李越已经起身,把那张折叠小桌从床底拉出来支好,动作利索。“大哥,你这……太麻烦了。”他看着那两个包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麻烦吗?是真麻烦,巴根一个场长,下班了还专门跑一趟送饭。可这份“麻烦”里透着的,又确实是实打实的关切。 “麻烦啥,顺路的事儿。”巴根挥挥手,开始解包袱扣。第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四个铝饭盒,还微微冒着热气。第二个包袱也是四个。他一个个拿出来,揭开盖子。 香味瞬间炸开,比中午食堂的饭菜浓郁得多。有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有金黄喷香的葱爆羊肉,葱段焦黄;有清蒸的鱼,上面铺着姜丝葱丝,淋着酱油;有油焖大虾,个头不小;还有清爽的蒜蓉菠菜和凉拌黄瓜丝。整整六个菜,有荤有素,有鱼有肉,摆满了小桌。最后是两个单独的饭盒,一个盛着雪白的米饭,一个装着飘着紫菜和蛋花的汤。 图娅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小衣服滑落到了被子上。“大哥,这……这也太多了!我们哪吃得了……” “吃不了慢慢吃,晚上让护士站给你们存着,明早热热还能吃。”巴根不以为意,又从怀里——真的是怀里,从他呢子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两个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朴素的标签:北大荒。高度白酒特有的醇烈气息隐隐透出。 “喏,陪哥喝点。”他把一瓶放到李越面前,自己拧开另一瓶的盖子,也不用杯,对着瓶口就抿了一小口,咂咂嘴,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跑这一趟,还真有点渴了。” 李越看着那瓶酒,又看看满桌的菜,再看向巴根。巴根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似乎少了点白天的浮夸,多了些别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满意的事之后的放松,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等着看李越反应的期待。 “谢谢大哥。”李越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他没说太多客套话,拿起那瓶酒,也拧开了盖子。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奇异地冲淡了病房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这就对了!”巴根笑起来,显得很高兴,“一家人,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吃,趁热吃!妹子,你可得多吃点,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他给图娅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又夹了两只虾。 图娅眼圈有点红,连忙低下头,小口吃着米饭,掩饰着情绪。这阵仗,这饭菜,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她心里发烫,又有些无措。她知道大哥条件好,在省城什么没见过没吃过?可他能惦记着,大老远弄来这些,这份心,比什么都贵重。 李越给巴根和自己都倒了一碗酒——用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搪瓷缸子。清澈的酒液在缸子里微微晃动。 “大哥,我敬你。”李越端起缸子,声音不高,“为了图娅,也为了这顿饭。” 巴根也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干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哈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下嘴,“痛快!” 第139章 病房畅谈 两人吃着菜,喝着酒。巴根话多了起来,天南海北地扯,说省城的见闻,说林业局里的趣事,也说林场刚接手的一些麻烦——哪个工段偷懒,哪个楞场账目不清,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又有点“看老子怎么收拾”的跃跃欲试。他不再提要把李越弄进楞场的事,仿佛那只是电话里随口一说。 李越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喝酒倒是实在,巴根喝一口,他也跟着喝一口。北大荒酒劲头足,几口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脸上也泛起些热意。酒意氤氲中,巴根那张总是带着疏离感和玩味神情的脸,似乎也变得真切了一些。 “妹夫,”巴根又抿了一口酒,夹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嚼着,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酒后的随意,“白天……我给家里打电话了。” 李越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们大伯接的。”巴根笑了笑,有点自嘲,“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手伸得太长,瞎安排。”他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图娅,又看回李越,“老爷子说得对。你的路,得你自己走。我啊,就是看着你窝在山里打猎,觉得屈才。不过,你有你的打算,哥不勉强。” 他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长长出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但话我说前头,林场这边,有我。以后有啥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别跟哥客气。咱们是一家人,真格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粗粝,却比任何漂亮话都实在。李越握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巴根,这个白天还让他觉得难以捉摸、满身机关算尽气息的大舅哥,此刻在酒意和病房昏黄的灯光下,竟显露出几分属于兄长、属于家人的、笨拙却真诚的轮廓。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把巴根想得太复杂了?或许,那些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只是他在那个环境里的保护色?而对家人,他心底里,到底还是留着块柔软的地方。 “我明白,大哥。”李越也把自己的酒喝干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心里却像被这酒烫开了一道口子,有些东西流了进去,暖暖的。“我现在,就想守着图娅,看着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的情,我记着。” “记着就行!”巴根似乎满意了,重新笑起来,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上,“来,再走一个!为了我大外甥……或者大外甥女!早点出来,让他舅也稀罕稀罕!” 这顿饭吃了很久。菜剩下大半,酒喝了两瓶。巴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晃,但兴致很高,拍着李越的肩膀,又叮嘱图娅好好休息,这才踢踢踏踏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郁的饭菜酒香。图娅看着满桌狼藉,又看看李越微红的脸膛,轻声问:“大哥他……喝多了吧?” 李越慢慢收拾着碗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喝了不少。”他停下手,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远处场部办公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但有些话,没喝多。” 他想起巴根说“咱们是一家人,真格的”时的表情,想起他挨了父亲训后那点不忿又服气的别扭劲儿,还有他风风火火拎着八个饭盒进门的样子。 或许,是他之前想岔了。 这个便宜大舅哥,心思是活泛,路子是野,对权力和好处有着天生的嗅觉和渴望。但对着自家人,那层包裹在外面的壳,底下露出来的,未必全是算计。 至少今晚这顿饭,这顿酒,这些话,李越品出了几分真意。 他把最后一只饭盒盖好,摞起来。图娅已经有些困倦,躺下了。 李越走到窗边,看着那几盏亮着的灯光。其中一盏,或许就是巴根办公室的。 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些。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对于这个突然以另一种方式介入他生活的“家人”,对于不可知的未来,那层厚厚的戒备和疏离,似乎被今晚的酒菜和话语,泡软了不少。 第二天,日头爬得比昨天更高了些,明晃晃的光透过玻璃,把病房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图娅睡得很沉,怀孕后期嗜睡,加上医院环境安静,她这一觉从后半夜直睡到快晌午。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放松的红晕。 李越却早就醒了。他轻手轻脚起来,在狭窄的病房里走了几个来回,又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个慢悠悠散步的病号发了会儿呆。昨天巴根那顿酒菜带来的暖意和微醺已经散去,剩下的是清醒后更清晰的不自在。 不是对医院不自在,是对这种“闲着”不自在。 他的身体习惯了山林里的跋涉、狩猎时的紧绷、训练狗子时的专注,甚至习惯了在家里劈柴喂鹿、拾掇工具的琐碎。那种充实,是汗水滴进土里、力气换成猎物、心思落在实处带来的踏实。可在这里,除了守着图娅,看着她安稳睡觉,递杯水,说两句话,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时间成了最富余也最磨人的东西,一分一秒都拉得细长,空落落地悬着,无处着力。 家里怎么样了?进宝的肚子是不是更沉了?它吃东西还好吗?爹娘照看那么多活物,累不累?虎头天狼它们今天训练了没有?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挠得他心头发痒。 中午饭点快到了。李越看着床头柜上昨晚剩下的菜,用网兜装着。他打算去水房打点开水,把菜烫烫,凑合一顿算了。省得再去食堂,又承巴根的情,又得跟人打交道。 他刚拎起网兜,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还是那个张护士长,端着打好的两份午饭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李越手里的剩菜。 “哎哟,李同志,这剩菜可不好,凉油腻腻的,吃了对肠胃不好,尤其是图娅同志现在这情况。”张护士长不由分说,放下新打的饭盒,一把接过李越手里的网兜,“我去食堂后厨,等下午开火让他们用大锅给热透了,再拿回来。你们先吃这份新的!” “护士长,不用麻烦了……”李越想拦,张护士长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留下句“不麻烦,顺带手的事儿!” 新打的饭菜和昨天差不多,一荤一素,米饭,汤。李越叫醒图娅,两人默默吃了。热菜热饭下肚,身上暖和了,可李越心里那份“闲得发慌”的感觉,却越发明显。图娅吃完,又有了困意,躺下没多久,呼吸又变得均匀。 李越坐在对面空床上,看着妻子沉静的睡颜,又看看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这四面白墙像个温柔的笼子。 不行,得出去透口气。 他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出了医院小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烘烘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热的气息。场部比医院那边热闹些,能看到穿着工装的人骑车经过,家属区传来隐约的收音机声和孩子的笑闹。 他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顺着路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场部供销社门口。红砖房,绿色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里面光线略显昏暗,但货架排列整齐,日用百货、油盐酱醋、布匹文具,分门别类。 李越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戴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正低头织着毛线,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空气里混杂着红糖、肥皂、煤油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沿着柜台慢慢看。火柴、肥皂、毛巾、搪瓷盆、暖水瓶……都是些家里不缺的东西。转到副食品柜台,看到玻璃罐子里装着的水果硬糖,红红绿绿;还有散装的瓜子,黑亮亮的。他顿了顿。 “同志,瓜子怎么卖?糖块呢?”他开口问。 女售货员报了价。李越掏钱,各称了一斤。用旧报纸分别包成两个锥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沙沙响。有了这两包东西,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140章 发动 他又转到卖图书文具的柜台。这里更冷清,货架上东西不多,摆着些作业本、铅笔、橡皮。角落里,摞着几沓小人书。李越走过去,蹲下身看。 封面是粗糙的彩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林海雪原》……画着披盔戴甲的武将、舞刀弄棒的好汉、腾云驾雾的神仙,颜色鲜艳,线条粗犷。他伸手拿起一本《三国演义》的第一册,《桃园三结义》。翻开,里面一页是画,一页是简单的文字说明。画工不算精细,但人物神态倒有几分意思。 他想起上一世,在鲁省老家,也见过这样的小人书,破破烂烂,被一群孩子传看得卷了边。那时哪有钱买,都是蹭着看,一本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 他又拿起《水浒传》的第一册,《九纹龙史进》。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画页,力透纸背。 图娅也认些字,闲下来的时候,或许可以看看这个,解解闷。将来孩子大了,也能看。 “这两套,《三国》和《水浒》,一套多少本?多少钱?”他问售货员。 售货员报了数和价钱。李越没犹豫,付了钱。售货员用牛皮纸给他把两套小人书包好,用纸绳扎紧。拎在手里,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实在。 抱着瓜子、糖块和两套小人书,李越心里的空落感被填上了些。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医院,刚上一楼,就看见护士站里,张护士长和另外两个年轻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李越抱着东西过来,她们停了话头。 李越走过去,把一包瓜子和一包糖块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护士长,各位同志,这两天麻烦你们了。一点零嘴,大家值班的时候嗑嗑瓜子,甜甜嘴。”他话说得简单直接。 张护士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哟,李同志,这可不行!这哪成啊?照顾病人是我们应该做的,可不能收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旁边两个小护士也连忙附和,脸都有些红。 李越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却坚持:“一点心意,不值什么。你们不收,就是嫌少,或者觉得我见外了。”他说完,也不等她们再推辞,拎起剩下的东西和那两套小人书,点点头,转身就往病房方向走。 “李同志!李同志!这真使不得……”张护士长在后面压着声音喊。 李越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门进去。 图娅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坐着,看到他抱着东西进来,有些诧异。 “出去转了转。”李越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拿出那两套小人书,“在供销社看到这个,买了。闲着没事可以翻翻。”他又拿出剩下那包瓜子和糖块,“这些留着,你嘴没味的时候吃点。” 图娅接过那厚厚的两摞小人书,摸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翻开一本,看着里面生动的画页和简单的文字,眼里露出新奇和喜欢。“这得不少钱吧,这么多东西,到回家的时候怎么收拾?” “没多少。”李越在她床边坐下,也拿起一本《水浒传》随手翻着,“比干坐着强。” 图娅看着他有些晒红的脸颊和微微汗湿的额发,又看看手里崭新的一套套小画书,心里那点因为住院而生的烦闷和忐忑,似乎也被这些带着油墨香的画页,和男人这份笨拙却细心的体贴,悄然驱散了些。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李越翻了几页,心思却没完全在书上。他在想,等图娅生了,孩子大点,他或许可以照着这小人书上的故事,给小家伙讲刘关张,讲梁山好汉。就像……就像他模糊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 手里有了事做,哪怕是翻看小人书,时间好像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三天,清晨。医院食堂送来的早饭依旧是小米粥、馒头、咸菜丝,外加一个煮鸡蛋。粥熬得稠,米油厚厚一层。图娅胃口似乎比前几天还好,慢慢喝完了一整碗粥,馒头也吃了大半个,鸡蛋细细嚼了。李越看她吃得香,心里也松快些,把自己那个鸡蛋剥了,蛋白放进她碗里,自己只吃了蛋黄。 “今天觉得怎么样?”李越收拾着碗筷,随口问。 图娅靠在床头,手轻轻抚着肚子,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温润光泽,想了想:“还行,就是……这小家伙昨晚动得有点欢,踹得我半天没睡踏实。早上倒是消停了。”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可能也知道该出来了吧?我昨晚算日子,好像……是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李越手顿了顿。预产期是月底,这还有十来天呢。但听她这么说,心里那根弦莫名又绷紧了一分。“别瞎想,刘大夫说一切正常,就是这几天。” “我知道。”图娅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利落背影,眼里含着笑,“就是说说。” 早饭后的病房很安静。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李越把昨天买的那套《水浒传》小人书拿过来,挑了一本《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递给图娅。“看会儿书?还是再睡会儿?” 图娅接过书,刚翻开第一页,画上那胖大和尚醉醺醺推倒亭子的模样还没看清,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她放下书,手按在了肚子上。 “怎么了?”李越立刻察觉,凑近问。 “没……”图娅刚说一个字,眉头就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被子。一阵清晰而陌生的、下坠般的紧缩感从小腹深处传来,不很疼,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和节奏。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李越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他见过野兽生产,知道某些征兆。“是……肚子疼?” 图娅摇摇头,又点点头,吸了口气,才说:“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那阵紧缩感过去了,她缓了缓,但没过多久,又一次,更明显些。 李越不再犹豫。他扶住图娅的肩膀:“你躺好,别动。我去叫护士。”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转身往外走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带起了一点风。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午的查房还没开始。李越几步冲到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圆脸的小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夹。 “护士同志!我媳妇她……肚子有动静了,好像是要生了!”李越语速很快,尽量清晰,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 小护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丢下病历夹就往外跑:“我带你去叫刘大夫和张护士长!” 很快,安静的产科楼层被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打破。刘大夫套着白大褂匆匆赶来,张护士长和另外两个护士推着带轮子的平车紧随其后。气氛瞬间变得专业而紧凑。 “感觉怎么样?疼得密不密?见红或者破水了吗?”刘大夫一边快速检查图娅的情况,一边询问,语气温和但条理分明。 图娅靠在那儿,阵痛的间隙还能答话:“刚疼了三四次,大概……十来分钟一次?别的还没。” 刘大夫点点头,对张护士长说:“送产房观察。初产,但胎位正,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应该问题不大。”她又转向李越,安抚道,“李同志别太紧张,先送进去观察,我们随时看着。你在外面等消息。” 平车推了过来,几个护士小心地扶着图娅挪上去。图娅躺下,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还算镇定。平车被推着往走廊尽头的产房走,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李越跟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到了产房门口,护士拦了一下:“你在外面等。” 图娅在平车上侧过头,看向李越。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平时握枪稳如磐石、杀熊都不见抖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却有些发白。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床边、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因为疼痛而汗湿,却带着暖意。 “别慌,”她声音不高,因为阵痛而带着点喘息,眼神却清亮地看着他,“我没事。你……在外面,好好的。”她甚至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 李越反手握紧,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141章 双喜临门 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上面的红灯亮起。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僵立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那盏刺目的红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胶质,流动得极其缓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冰窟的寒冷,今生山林的血火,图娅温柔的笑脸,进宝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不知模样的小小生命……所有的思绪都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巴根来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挺括的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也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看到李越像根柱子似的杵在产房门口,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咋样了?进去多久了?”巴根问,目光也盯着那盏红灯。 “……刚进去。”李越的声音有点哑。 “刘大夫说啥了?” “说胎位正,应该……顺利。”李越重复着医生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巴根“嗯”了一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这是医院,又悻悻地拿下来,在手指间捻着。“没事,我妹子壮实,肯定没事。”他说,不知是说给李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排站在产房门外,盯着那扇门。巴根难得地没有东拉西扯,只是偶尔焦躁地踱两步,又站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突然,产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小缝。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李越和巴根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家属?”护士问。 “我是她丈夫!”“我是她哥!”两人同时开口。 护士点点头,语速很快但清晰:“生了,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生了。 男孩。 母子平安。 七个字,像七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李越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松弛感席卷了他,随之涌上的是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和庆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太好了!太好了!”巴根在旁边已经乐得咧开了嘴,用力捶了李越肩膀一拳,“听见没?我大外甥!六斤二两,小子!壮实!” 护士说完就缩回头,门又关上了,红灯依旧亮着,显然里面还在做后续处理。 巴根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搓着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越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么大的喜事,得赶紧告诉爸妈!我等会再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李越反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走廊里又只剩下李越一个人。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那盏红灯不再刺眼,仿佛透着温暖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里,好像也混进了一丝新生的、鲜活的气息。 他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坐了下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剥过兽皮,也轻轻抚摸过图娅的头发,感受过进宝肚里胎儿的悸动。 现在,这双手,即将捧起一个全新的、柔软的小生命。 他的儿子。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像春日解冻的江水,轰然冲垮了心防,将他彻底淹没。那里面有欣喜,有后怕,有无法言喻的感激,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从未体验过的责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还有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上一世孤独终老,一辈子啥都没有,现在啥都不缺了! 与此同时五里地屯,李越家后院。 晨光同样洒在这里,却带着更野性、更蓬勃的气息。草甸子上昨夜凝结的露珠还没干透,在草叶尖上颤巍巍地闪着光。鄂伦春驯鹿在围栏边安静地嚼着带露水的嫩草,偶尔甩一下头,耳朵上的绒毛被阳光照得金灿灿。鸡窝那边传来咕咕的觅食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狗窝。 进宝单独的那个厚实干爽的窝里,从后半夜开始,就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起初是压抑的、短促的喘息,爪子不安地刨抓垫草的声音。老巴图觉轻,天还没亮透就听到了,他披衣起来,走到后院篱笆边看了看。进宝侧躺在窝里,肚子剧烈地起伏,眼睛半闭着,看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要生了。 老巴图心头一紧,立刻回屋叫醒了老伴。两口子睡意全无,赶紧忙活起来。丈母娘去把干净的旧布巾找出来,之前用开水烫过,晾在一边。老巴图则去检查进宝的窝,把边角可能硌着它的硬草梗都清理掉,又添了些更柔软的新干草。 天光渐亮,进宝的生产正式开始了。它不再压抑,开始发出用力时的低吼和痛苦的呻吟,身体一阵阵绷紧。老两口守在窝边,不敢靠得太近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丈母娘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安抚的话,虽然知道进宝未必全懂,但那温和的语调本身就能让狗稍稍安心。老巴图则绷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攥着一把备用的小剪子和开水烫过的棉线——这是准备万一需要帮小狗崽子剪脐带用的。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也更消耗体力。进宝不是头胎,可能是因为李越和图娅喂的好,可能是因为狼崽子个头大。这一窝生得并不轻松。它很努力,每一次宫缩都用尽全力,汗水打湿了颈部和腹部的毛发。老两口看得心疼,却又帮不上实质的忙,只能不停地给它更换身下被血水和羊水弄脏的垫草,保持干燥清洁。 “第一个!”丈母娘忽然低呼一声。 一个湿漉漉、裹着胎膜的小肉团,随着进宝最后一下用力,滑落出来。进宝立刻艰难地回过头,用舌头飞快地舔破胎膜,清理小狗的口鼻,咬断脐带,然后将浑身还带着黏液的小家伙拨拉到自己的腹部温暖处。小狗发出细弱但清晰的哼唧声,本能地寻找奶头。 是个健壮的小家伙,毛色暂时看不真切,但骨架不小。 老两口松了口气,相视一笑。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似乎顺利了些。但进宝的肚子依然高高隆起,显然还有。 第二个,第三个……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每一次新生命降临的短暂喜悦中流逝。日头越升越高,后院被晒得暖烘烘的。进宝间歇性地休息,喘着粗气,舔舐已经出生的狗崽,积蓄力量迎接下一个。 老巴图额头也见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生怕哪个环节出岔子,生怕进宝体力不支,生怕小狗崽子有什么不好。这些狗崽子,可是李越那小子当宝贝一样盼着的,是进宝这狗王和那头深山青狼的血脉,金贵着呢,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预期,容不得闪失。 丈母娘更是小心翼翼,把烫好的布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轻轻帮进宝擦拭生产过程中弄脏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当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胖乎乎的小狗崽子,在临近上午十点的时候,顺利降生,并被进宝妥帖地安置在怀里时,老两口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六只。整整六只! 窝里顿时热闹起来。六只新生的小狗,眼睛还没睁开,像一群粉嫩滚圆的小肉虫,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腹部挤挤挨挨,发出细细碎碎的哼叫和吮吸声。它们毛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黑,有的泛青,有的带着明显的黄褐色斑块,但无一例外,都胎毛浓密,个头比寻常土狗崽子大了不止一圈,显得格外壮实。 第142章 六只狗崽子 进宝累极了,侧躺在那里,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舌头伸在外面,轻轻喘着气。但它还是坚持着,挨个舔舐着自己的孩子,确保每一个都干干净净,都找到了奶源。那双总是锐利警惕的黑眼睛,此刻望着这一窝蠕动的崽子,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和满足。 “可算是生完了……”丈母娘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擦了把汗,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六个!个个都这么胖乎!进宝真能耐!” 老巴图也松了口气,蹲在窝边,仔细看了看这一窝小狗,尤其是它们的爪子、耳朵和嘴吻的轮廓,点了点头:“是好崽子。看这骨相,随进宝,也……有点不一样。”他没说那“不一样”是什么,但老两口心里都清楚。 “赶紧,给进宝弄点吃的补补!”丈母娘想起要紧事,“昨天李越留的那条野猪后腿,我熬了汤,肉也剔下来些,正好!” 老巴图起身去端。很快,一碗浓香扑鼻、撇净了油的野猪肉汤,连同一小盆撕成细条的熟肉,放到了进宝窝边。进宝闻到香味,挣扎着抬起头,但没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怀里的崽子们,确认它们都安稳地吃着奶,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起来。它吃得慢,显然体力消耗巨大,需要补充,但也时刻分神照看着孩子们。 老两口就守在旁边,看着进宝进食,看着那六只小狗崽子卖力地吮吸,看着这充满生命力的温馨一幕,早上的紧张和忙碌都化作了欣慰。 “也不知道图娅那边怎么样了……”丈母娘忽然念叨了一句,目光望向镇子方向,“算日子,也该是这几天了。” 老巴图“嗯”了一声,没多说,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牵挂。女婿陪着女儿在医院,那是正经地方,有大夫,应该出不了岔子。可生孩子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没听到确切消息,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后院阳光明媚,新生的狗崽们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进宝吃饱了,重新躺好,将孩子们拢得更紧些,闭上眼睛休息,耳朵却还机警地微微动着。 屯子里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的叫声,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着牲口。 一切都很安宁。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林场医院里,李越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后怕之中。他还不知道,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他视为家人的猎犬伙伴,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创造与艰辛,为这个家,增添了六份同样珍贵、流淌着山林与忠诚血脉的新生力量。 林场场部医院产房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彻底敞开了。平车被缓缓推出来,上面躺着图娅,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完成巨大使命后的松弛与柔和。她怀里,用柔软的崭新包被裹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偶尔咂咂嘴,睡得正沉。 李越一步就跨到了车边,他的目光先落在图娅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确认她虽然累极但气息平稳,悬了一上午的心才终于有个着落。然后,他的视线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近乎虔诚的敬畏,移到那个小包裹上。 他的儿子。那么小,那么软,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对外界的一切喧嚣浑然不觉。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了李越的心脏,酸酸胀胀,又无比柔软。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娇嫩的脸颊,指尖动了动,却没敢。 “回病房吧,让产妇好好休息。”推车的护士轻声提醒。 李越如梦初醒,连忙让开,跟在平车旁,一路护送着回到那间熟悉的病房。护士们帮着把图娅挪回病床,调整好姿势,又把婴儿轻轻放在她身边,仔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消毒水味,但已被一种崭新的、生命初始的气息悄然覆盖。 图娅累极了,却没什么睡意,目光几乎粘在身边那个小包裹上,手指轻轻描摹着婴儿柔嫩的轮廓。李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凝缩在这张病床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是护士站那个圆脸小护士,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进来,脸上带着笑:“李同志,图娅同志刚生完,得吃点儿易消化的。我请食堂师傅给熬了小米粥,稠稠的,最养人。”她说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褐红色的红糖。“路过护士站,张护士长让加一勺这个,补气血。” 李越连忙站起身:“谢谢,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护士摆摆手,看了一眼安睡的婴儿,眼睛亮晶晶的,“小家伙真可爱。你们先吃,有事按铃。”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碗里的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金黄粘稠,热气腾腾。李越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红糖化开,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些,递到图娅嘴边。 “我自己来……”图娅想抬手,却觉得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别动,我来。”李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样细致伺候人的活儿,但极其耐心,一勺一勺,吹凉,递到嘴边,看着她慢慢咽下。他的目光不时从图娅苍白的脸,移到旁边酣睡的儿子脸上,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疼惜,有庆幸,有初为人父的茫然,还有沉甸甸的、刚刚落定的决心。 图娅顺从地喝着粥,温热甜香的粥水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生产带来的虚冷。她看着李越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烫到她的样子,心里那片饱胀的柔软里,又渗进一丝酸楚的甜蜜。这个男人,山林里搏命的猎手,此刻为她端着粥碗,笨拙却无比认真。 一碗粥喝完,图娅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好了些。她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孩子,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嘴。 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力道稍大些。巴根回来了,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手里照样拎着个布包袱。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小人儿,脚步立刻放轻了,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弯下腰,盯着那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咧着嘴,笑得有点傻气。 “嘿……真像……”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说像谁。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把布包袱放到桌上,对李越说:“还没吃吧?一起吃点。”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个饭盒,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又单独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盖得严严实实的铝制饭盒,放到李越手边,“这个,特意让食堂老师傅炖的,老母鸡汤,撇净了油的。妹子刚喝了粥,缓缓再喝,下午你给热热。” 李越接过那饭盒,入手温热。他点点头:“好。” 巴根这才拉过椅子,和李越一起就着简单的饭菜吃起来。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眼睛却总往床边瞟,看着图娅轻轻拍哄孩子的样子,看着那小家伙偶尔蹬一下腿,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饭桌上没什么话,但气氛却奇异地融洽,一种无需多言的、共享着某种巨大喜悦的平静。 吃完饭,巴根没多留,只又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大外甥,然后对图娅说:“妹子,你好好养着,啥也别操心。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和大外甥。”临走,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辛苦你了。缺啥少啥,吱声。” 第143章 回家喽 他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图娅喝了点水,终于抵不住浓浓的倦意,在李越的注视下,搂着孩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越轻轻收拾了碗筷,把那个装着鸡汤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流连在沉睡的妻儿身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房间里拉长、变换。远处的山林在午后显得静谧而深沉。 他想起了进宝,想起了后院。不知道爹娘能不能照顾好,不知道进宝生了没有,生了几个……那些牵挂依旧在,但此刻,它们似乎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被眼前这安稳的呼吸声、这新生的小生命所带来的巨大充实感,暂时地隔开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碰了碰儿子露在包被外的小手。那小手软得不可思议,温热,带着生命最鲜活的搏动。 医院的日子,一旦最初的紧张和忙乱过去,便显出它特有的、缓慢到近乎粘滞的节奏。窗外杨树的叶子仿佛一夜之间就绿透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衬得病房里的白墙更加安静。 图娅恢复得很快。到底是年轻,底子也好,加上这两天着实没亏着嘴。大舅哥巴根几乎顿顿不重样地往这儿送好吃的,鸡、鱼、肉、蛋变着花样来,都用保温饭盒装得严严实实,热气腾腾。护士们也格外热心,那位张护士长和几个小护士,时不时就端碗汤啊粥啊过来,说是食堂顺手带的,但李越看得分明,那汤里的料,比食堂大锅饭精细得多。什么撇净浮油的母鸡汤,炖得奶白的鲫鱼汤,甚至还有一次是稀罕的飞龙汤,都说是“给产妇补身子”。 图娅起初还不好意思,觉得太麻烦人,也怕影响不好。可架不住东西实在,香气诱人,再加上李越和护士们劝,她也确实需要营养,便都吃了下去。两天下来,脸上血色丰润不少,精神头也足,已经能自己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几步了。 这待遇,好得让李越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知道,这多半是冲着巴根的面子。人情债,最难还。他找了个空,跟巴根提了一嘴,说护士同志们太热情了,总这么麻烦人家不合适。 巴根当时正逗弄着醒来的大外甥——小家伙取名还没定,暂时被巴根“大外甥、大外甥”地叫着——闻言,只是抬了抬眉毛,咧嘴一笑:“她们工作到位,那是应该的。行,我知道了。” 李越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张护士长来送汤时,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对着图娅和李越好一通夸,说巴场长特意打电话到院长办公室,表扬她们产科护理工作细致周到,对病患家属关怀备至,把院长都惊动了,还说要给她们科室申请个什么“温暖护理”的流动红旗。 图娅听得愣愣的,李越心里却明镜似的。巴根这是用他的方式,把这份“特殊照顾”给合理化了,甚至变成了护士们的“工作成绩”。手法漂亮,堵了可能的闲话,也安了李越的心。可李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没减轻多少。巴根越是把事办得周全漂亮,越是显得他在这林场,能量不小,也……越让李越觉得,自己一家像是被妥帖安置在他羽翼下的某种“所有物”,虽然安全,却有些不自在。 更主要的是,图娅待不住了。 医院再好,不是家。消毒水的气味闻久了,让人想念家里柴火烟气和泥土的味道;四面白墙看腻了,让人惦记后院那片逐渐葱茏的草甸子和活蹦乱跳的牲口。尤其是,她心里还挂着进宝。算算日子,进宝也该生了,不知道顺不顺利,生了几个,爹娘照顾得过来不?这些念头像小猫爪子,时不时挠她一下。 “李越,咱啥时候能回去?”这天下午,趁着孩子睡着,图娅挨着窗户站着,望着外面自由的天空和绿树,轻声问。 李越正归置着巴根刚送来的一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甚至还有两罐昂贵的奶粉。“再住两天,刘大夫说再观察观察。” “我觉得我挺好,都能走能动了。”图娅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恳求,“家里一摊子事呢,爹娘年纪大了,还有进宝……我在这心里不踏实。再说,老住着,太麻烦大哥,也……太扎眼了。” 最后那句话,说到了李越心坎上。他也想回去。这里的一切都太“妥帖”,太“周到”,反而让他有种脚不沾地的飘忽感。他习惯的山林生活,是靠自己一双手、一身本事去挣,去换,哪怕流血受伤,心里踏实。现在这种……算是沾光?还是受惠?他说不清,但不喜欢。 “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去跟大哥说,明天咱们回去。” 正巧,没过多久,巴根就来了。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进门先看大外甥,逗弄两下,这才坐下。 李越给他倒了杯水,直接开口:“大哥,图娅恢复得不错,家里也一堆事。我们商量着,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巴根一愣,看向图娅,“妹子,你这刚几天?再养养,医院条件好,有啥事也方便。” “真不用了,大哥。”图娅扶着床沿,语气温软但坚持,“我真没事了。家里鸡鸭狗鹿的,还有进宝……我实在放心不下。老麻烦你和护士同志们,我们也过意不去。” 巴根看看图娅,又看看李越,眉头皱了起来:“家里有啥不放心的?不是有老叔他们看着吗?进宝生狗崽子,还能比人生孩子难?你们这急吼吼的……”他目光落到旁边睡着的婴儿脸上,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但不满还在,“再说,我这大外甥,刚落地几天,哪经得起折腾!” “我们坐小火车回去,小火车稳当,慢点就慢点……”李越说。 “稳当个屁!”巴根嗓门提了起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破车,四面漏风,吵得要命,座位硬得硌屁股!我大外甥能坐那个?李越,不是我说你,有车不用,非去挤那破火车,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闲的?还是怕坐我的车,委屈了你们?你们不怕委屈,我还怕委屈我大外甥呢”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意思明明白白——他巴根有车,为啥不用? 李越被噎了一下。他确实不想太麻烦巴根,也觉得坐小火车没什么,屯里人不都这么来来去去?可巴根的话,尤其是那句“委屈了我大外甥”,把他堵得没话说。他可以不考虑自己,但不能不考虑孩子。 图娅见状,连忙打圆场:“大哥,你别生气。李越也是怕麻烦你,你工作那么忙……” “麻烦啥?一脚油的事儿!”巴根摆摆手,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就这么定了!孩子的东西都收拾好,包严实点。早上凉,多盖一层。”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再反驳,起身又看了看孩子,叮嘱图娅好好休息,便走了。留下李越和图娅面面相觑。 “大哥也是好心。”图娅轻声说。 李越“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楼下,巴根那辆绿色吉普车正驶出医院院子。他看着车影消失,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巴根的好意,是真心的,他能感觉到。那种笨拙的、不容分说的关照,确实像一个兄长所为。可这种关照里,总带着巴根特有的、强势的掌控感,让人无法拒绝,也让人隐隐觉得,接受了,就仿佛默许了某种依附。 但……他说得对。为了孩子,坐吉普车确实比坐小火车好太多。 李越转过身,看着床上安睡的儿子,那小小的、全然信赖的模样,让他心里最后那点坚持也融化了。 罢了。就承这次情。 他走回床边,开始默默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回家了。回到他的五里地屯,回到他的山林,回到那片需要他凭自己本事吃饭、但也真正属于他的天地。 第144章 坐车回家 至于巴根,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以后,总有机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就碾着屯口土路上的晨露和细碎石子,稳稳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引擎声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传来开窗和低语声。 车门打开,巴根率先跳下来。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军绿夹克,但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漫不经心的郑重。他没急着进院,反而回身,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抱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缝隙透气的襁褓——他那刚出生几天的大外甥。 李越扶着图娅慢慢下车。图娅头上包着厚厚的羊毛头巾,身上穿着最厚的棉袄,还被李越用一床薄毯从肩膀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脸。五月的晨风带着凉意,但更多的是草木清新之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回到熟悉环境的轻松和倦色。 巴根抱着孩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胳膊僵硬却稳当。他冲着院里就喊,声音不高,却透着急切和欢喜:“老叔!老婶!快出来!接咱们的大功臣回家啦!” 院门早就开了,老巴图和丈母娘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早就等着了。听到喊声,老两口连忙迎出来。丈母娘一眼就看见了巴根怀里那小小的包袱,还有被裹得只剩眼睛的女儿,眼圈立刻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过去。 “哎哟,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她先接过图娅,上下打量,心疼地摸着女儿还有些虚浮的脸,“瘦了,受罪了……”话没说完,目光就粘到了外孙身上。 巴根这才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婶怀里:“老婶,您的大外孙子,六斤二两,结实着呢!” 丈母娘接过襁褓,手臂自然地下沉了一下,随即稳稳托住。她轻轻掀开一角遮脸的小被子,看到那张红润熟睡的小脸,顿时什么话都忘了,只剩下咧到耳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缝,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真俊……像他娘,也像他爹……” 老巴图站在一旁,背着手,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沉稳,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着,眼角的皱纹也深深舒展开。他没去抱孩子,只是凑近了看,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许久,然后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小拳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也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有风!”丈母娘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一边抱着外孙,一边搀着女儿往堂屋走。堂屋里早已烧得暖烘烘,炕也提前烧热了,弥漫着一股柴火和家的踏实气味。 李越和巴根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进屋。婴儿用品、图娅的衣物、还有医院没吃完的一些营养品,林林总总。巴根放下东西,也没多待,只对老巴图说:“老叔,人我可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了。我妹子身子还得仔细将养,我大外甥更是娇贵,您二老多费心。” 老巴图点点头:“放心。” 巴根又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帘对里面的图娅扬声道:“妹子,你好生歇着,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和大外甥!”说完,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压低声音,“有事打电话到场部,或者让人捎信儿。我走了。” 吉普车发动,掉头,卷起一阵轻微的尘土,离开了五里地屯。 院子里重归宁静,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屯子里渐渐响起的各种生活声响。 李越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家畜粪便、泥土和炊烟混合气息的空气,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彻底落回了实处。这才是他的地盘,他的家。 他先去看了看鸡圈和驯鹿,一切都好。虎头、天狼它们听到动静,早就从狗舍里跑出来,围着李越兴奋地打转,但又不敢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只是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李越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进宝那个单独的窝。 窝里很安静。但老巴图跟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神色。 “进宝……”李越刚开口。 老巴图就点了点头,朝狗窝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极低:“生了。前天上午,生了六个。” 李越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在窝边蹲下。 进宝侧躺在厚实柔软的干草上,腹部明显瘪了下去,但依旧圆润。它看起来比前几天在医院时想象的还要疲惫,毛色有些黯淡,但眼神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怀里——六只胖乎乎、毛茸茸的小肉团挤在一起,有的在酣睡,有的正闭着眼睛卖力地吮吸,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它们的毛色深浅不一,黑、青、黄褐斑块交织,胎毛浓密,个头比李越见过的任何小狗崽都要大一圈,圆滚滚的,像六只健壮的小熊崽。 进宝看到李越,耳朵动了动,想要抬头,但似乎没什么力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呜咽,仿佛在说:看,我的孩子,都在这儿,好好的。 李越屏住呼吸,仔细看着。六个。整整六个!而且个个看起来都这么健壮。他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与得知自己儿子降生时相似的激动和欣慰。他伸出手,想摸摸进宝的头,又怕打扰它休息,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好样的,进宝。” 老巴图蹲在旁边,低声道:“生了挺久,从半夜到快晌午。我和你娘守着,还算顺当。就是生完它累坏了,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动,吃东西也是慢慢喂。今天看着精神头好点了。” 李越点点头,目光在那六只小狗崽身上流连。这就是进宝和那头深山青狼的血脉。他看着那些小家伙粗壮的爪子,比同龄狗崽更宽的吻部,还有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时微微抖动的、仿佛随时准备竖起的耳朵……山林最优秀的猎犬与荒野幽灵的结合,会孕育出怎样的下一代? 他不知道。但这份充满野性潜力的生机勃勃,让他对未来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堂屋里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随即是丈母娘和图娅温柔的哄慰声。 李越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暖意融融的堂屋窗户,又看了看脚下狗窝里这温馨又充满力量的一幕。 他的妻子和儿子平安回家了。 他的猎犬伙伴,也顺利带来了六个强壮的新成员。 这个五里地屯深处的家,在这个五月的清晨,迎来了双份的、沉甸甸的喜悦与生机。 风穿过院子的篱笆,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了新一天开始的声响。 李越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日子像屋后山坡上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变得温吞而具体。图娅和孩子从医院回来的头几天,家里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摆,每个人都围着母子俩转。 丈母娘成了绝对的主力。她几乎包揽了所有灶台上的活计,变着法儿给图娅弄吃的。小米粥里要加红枣和花生仁,炖鸡汤必须撇净浮油,煮鸡蛋只取蛋黄碾碎了拌在粥里。她抱外孙的手法也日渐熟练,哼着不成调的、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古老谣曲,小家伙在她怀里总是格外安稳。 第145章 老韩叔“下岗”了 李越则成了最好的辅助。他负责劈够一天用的柴火,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打扫院子,喂鸡喂鹿。更多的时候,他是丈母娘的传令兵和搬运工——“李越,把炕梢那个小被子拿来。”“李越,去仓房抓把黄豆,我给图娅磨点豆浆。”他也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渐渐有了章法,只是每次面对那娇嫩无比的小身体时,眉头依旧会不自觉地拧紧,屏着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狩猎。 图娅被勒令卧床休息,除了喂奶和偶尔在屋里慢走几步,几乎不被允许做任何事。她起初有些不习惯,但看着母亲和丈夫忙前忙后,看着儿子一天一个样儿,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充盈着,也便安然接受了这份“囚禁”。只是目光时常飘向窗外,惦记着后院。 进宝和它的六个崽子,成了图娅除儿子之外最大的牵挂。李越每天都会仔细汇报:“进宝今天吃了大半盆肉汤拌饭,精神好多了。”“老大最胖,总抢奶头;老五毛色最青,有点像……”“它们眼睛还没睁开,但爪子挠人挺有劲。” 图娅听着,眼里有光,恨不得亲自去看看。 这天上午,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声和熟悉的吆喝。是小虎。他没进院,只在门口喊:“越哥!婶子!” 李越迎出去。小虎从马车上拎下来一个草绳捆着的网兜,里面是三四只羽毛鲜艳的野鸡,还扑腾着。“越哥,我刚在林子里打的,给嫂子补身子!”小虎把野鸡递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落寞。 “又让你破费。”李越接过,沉甸甸的,“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不了,”小虎摆摆手,目光往院里瞟了一眼,似乎想看看图娅和孩子,又没好意思,“我还得赶回镇上。那个……”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我爹……让我捎句话,说他腿脚没事了,让嫂子别惦记,好好养着。” 李越心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小虎语气里的异样。“韩叔的腿……大夫后来咋说?” 小虎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土坷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大夫说了,骨头接是接上了,但伤得太深,筋也损了。以后……走路怕是都得这样了,一跛一跛的。阴天下雨,肯定还得疼。”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我爹不让我说,怕你们担心。可……可他以后,再也进不了山了。” 这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李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知道韩老栓伤得不轻,但一直存着能养好的希望。再也进不了山……对于韩老栓那样的老猎人来说,几乎等于夺走了他一半的生命。山林不只是谋生的地方,更是他的魂,他的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远处咕咕叫。堂屋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图娅温柔的哼唱。 小虎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越哥,你别跟我爹说我说了。他……他不想让人可怜。我走了啊!”说完,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马车匆匆掉头离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越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几只犹带体温的野鸡,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韩老栓教他滑雪时矫健的身影,想起他辨识兽踪时笃定的眼神,想起他受伤躺在炕上提起死去猎狗时浑浊的眼泪……那样一个与山林融为一体的人,往后余生,却只能跛着脚,在镇子边那一小片天地里打转了吗? 这份迟来的、确切的坏消息,冲淡了家里新添人口的喜悦,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默默走回院子,把野鸡交给丈母娘。丈母娘一看,叹了口气:“小虎这孩子,有心了。他爹的腿……唉,也是命。” 李越没接话,走到井边,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他想起了那头被自己击毙在林子里的熊罴,想起了韩老栓那几条拼死护主的狗,也想起了自己当时拖着熊尸回来的艰难,以及巴根后来那些周到的安排。 世事无常。喜悦与伤痛,往往并肩而行。 他走进堂屋。图娅正靠在炕头给孩子喂奶,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和婴儿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见李越脸色不对,轻声问:“小虎走了?怎么啦?” 李越在炕沿坐下,看着儿子努力吮吸的小模样,沉默了片刻,才说:“小虎送了几只野鸡来。他……还说了韩叔的事。” 图娅喂奶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关切:“韩叔腿怎么样了?” “落下残疾了。”李越声音低沉,“以后走路……跛脚。大夫说,再也进不了山了。” 图娅“啊”了一声,脸上浮现出难过和同情。“怎么会这样……韩叔他……”她说不下去。作为猎户家的女儿,她太明白“进不了山”对一个老猎人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断了一条腿更沉重的打击。 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吐出奶头,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的声音。图娅连忙轻轻拍抚,眼神却还看着李越。 “等过两天,你身子稳当了,我去镇上看看韩叔。”李越说,“带点东西。” “应该的。”图娅点头,想了想,“把后院那只最肥的野鸡带上,再带点野鸡蛋。还有……咱家不是还有些晒干的蘑菇和木耳吗?都带上。钱也带些,韩叔养伤吃药,处处要花钱。” “嗯。”李越应着。他看着图娅自然而然地安排这些,心里那点因为坏消息带来的阴郁,被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取代。这就是家,有喜乐,也有需要共同面对和分担的忧愁。 丈母娘在外屋听见了,也掀帘子进来,叹道:“老韩是个硬气人,遭这罪……李越你去的时候好好宽慰宽慰他。告诉他,这不算啥!以后你也会带着小虎,让他别那么大心思。” “知道了,娘。” 接下来的半天,家里的气氛不如前几日那么轻松欢快,但忙碌依旧。丈母娘杀了小虎送来的野鸡,准备炖汤。李越去后院喂狗时,在进宝窝边多站了一会儿。进宝已经能站起来慢慢走动了,只是动作还有些迟缓。六只小狗崽睁开了眼睛,那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眼神却不像普通奶狗那般懵懂,反而带着点初生牛犊般的、对周围一切的锐利打量。它们开始尝试在窝里爬动,发出细细的、充满力量的哼叫。 李越看着这六团蓬勃的生命力,又想起韩老栓那条跛了的腿。 山林给予,也索取。生命诞生,也有生命陨落或残缺。这就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法则。 他蹲下身,摸了摸进宝的脑袋。进宝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他知道,等图娅再好些,家里安顿妥当,他肩上的担子,除了这个新生的家,除了这些需要训练的狗,或许,还得加上对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份长久的照应。 第二天晨光熹微,屯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空气里满是露水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李越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图娅和孩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灶膛里的火昨晚封得好,还有余温,他添了把柴,烧上一锅热水。 丈母娘起得早,正在外屋窸窸窣窣地准备早饭,见他起来,压低声音:“这么早?要出门?” “嗯,去趟镇上,看看韩叔。”李越声音也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 丈母娘点点头,没多问,只道:“锅里水快开了,给你烙两张饼带着路上吃。” 第146章 变废为宝 李越摇摇头:“不用,到镇上再说。”他走到炕琴边,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家里的重要物事,有图娅的嫁妆,有他攒下的一些皮子、药材,还有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木匣。他没动别的,只从匣子里取出两捆钱。都是十元的大团结,崭新挺括,用橡皮筋捆得结实实。一捆一千,两捆两千。他拈了拈分量,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外衣一罩,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千块。在1978年的五里地屯,乃至整个横道河子镇,这都是一笔能砸得人眼晕心跳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这钱,有卖熊胆的,有卖猪宝的,有平日里零散积攒的,更多的是上次处理人参后分得的硬通货的一部分。是李越预备着队里分家置办大牲口、或者应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代变化的底牌之一。 如今,他要把这底牌的一部分,送到韩老栓手里。 不是施舍。李越没那个心思。是偿还,是分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他忘不了韩老栓躺在炕上说起那些死去的猎狗时浑浊的眼泪,忘不了小虎说起父亲再也进不了山时通红的眼圈和强装的镇定。对一个把山林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老猎人来说,身体的残缺或许还能忍,但因此成为家庭的拖累,看着儿子为自己奔波劳碌,自己却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那才是钝刀子割肉,最熬人的绝望。 李越怕的,就是这个。怕时间久了,那股气泄了,韩老栓心里那根顶梁柱塌了,真生出什么别的念头。他得在这根柱子彻底歪斜之前,去给它垫块石头,加把力。 他没套马车,嫌慢,动静也大。直接去老丈人家牵了那匹枣红马。这马跟着他有段时间了,脚力稳健,通人性。他简单备上鞍子,翻身上马,对送到院门口的丈母娘点了点头,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小跑起来,沿着屯子通往镇上的土路,嘚嘚地去了。 清晨的路上人很少,马蹄声清脆。风掠过耳畔,带着凉意。李越脑子里很清醒。这钱,怎么给,是个学问。直接拍桌子上,以韩老栓的脾气,非但不会要,恐怕还得把他轰出来,觉得是瞧不起他。得有个说法,得让老汉觉得这钱拿着,不烫手,不亏心,反而是条出路。 他一路盘算着,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到了韩家院子外,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院子里静悄悄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李越下马,把马拴在门外的老杨树上,拍了拍马脖子,整了整衣襟,这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韩婶子正在灶间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看见是李越,脸上立刻堆起笑,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李越来了?快进屋!吃饭了没?” “吃过了,婶子。”李越跟着往里走,目光扫过院子。院子收拾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的猎具,那张擦拭得锃亮却显然许久未用的老猎枪,都透着一股冷清。“韩叔呢?” “在屋里炕上靠着呢。”韩婶子引着他往堂屋走,掀开门帘。 屋里光线有些暗,韩老栓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腿上盖着薄被。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脸颊陷了下去,颧骨显得很高,眼神也有些浑浊,少了往日那股子山林里浸出来的精光。看到李越进来,他努力想坐直些,脸上挤出点笑:“李越来了?坐。” 李越在炕沿坐下,打量着他:“韩叔,看着气色比上次好些。” “好啥,就那样。”韩老栓摆摆手,语气有些消沉,“瘫在炕上吃闲饭,能好到哪儿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盖着被子的腿,眼神黯了黯。 韩婶子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李越面前,闻言嗔怪道:“老头子又说这丧气话!李越你别听他瞎叨叨。”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李越接过水,没喝,放在炕桌上。他看着韩老栓,直接切入正题:“韩叔,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韩老栓抬了抬眼。 “是关于您往后……”李越斟酌着词句,“我听说,大夫说您这腿,以后进山是不大方便了。” 韩老栓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韩婶子在一旁叹了口气。 “进不了山,打不了猎,但日子还得过,小虎也还得娶媳妇成家。”李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您是老猎手,这一身本事,不光在腿上,更在眼睛里,在心里头。就这么闲搁着,可惜了。” 韩老栓苦笑一声:“可惜有啥用?废人一个了。” 听了这话李越顿了顿,看着韩老栓:“我就想着,等以后有机会请您出山。不是进山,是坐镇。我往后打的猎物,皮子、骨头、零碎山货,想请您帮我拾掇、炮制、分等。您是行家,经您手弄出来的东西,品相好,价也高。还有我那几条狗,怎么训,怎么带,也得请您这老师傅时不时点拨指点。这不光是帮我,也是给您自个儿,找条能接着使上劲儿、还能换钱补贴家里的路。” 韩老栓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我这腿脚……能干啥?别耽误你的事。” “耽误不了。”李越语气肯定,“拾掇皮子炮制山货,以后有机会咱也开个山货栈,您帮我收山货。坐着就能干。看狗训狗,坐院子里也能看个七八成。需要动腿跑远的,我来,或者让小虎跑。您就负责动眼,动嘴,动手艺。”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捆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钱,放在炕桌上,推了过去。 “这钱,不是白给的。算是预付的工钱,也是请您以后出山的定金。往后,我自己打的猎物按您拾掇出来的东西卖价,收来的山货利润也给您分两成。这两千,先拿着,把家里该置办的置办上,该还的账还上,让婶子和您,心里先踏实下来。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往前奔。” 厚厚两沓钱,看不出具体数额,但那体积和厚度,已然说明了一切。韩老栓和韩婶子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报纸包,又看向李越,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这……这太多了!李越,这可使不得!”韩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哪值这么多钱?你这是……你这是干啥!” 韩婶子也慌忙道:“就是啊李越,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钱……我们不能要!太贵重了!” 李越没把钱收回,只是看着韩老栓,眼神坦诚:“韩叔,这钱不是可怜您,是买您的手艺,买您的经验,买您往后给我省下的心、多赚的钱。我李越不是做赔本买卖的人。您觉得您不值这个价,那是您小瞧了自己。在我这儿,您值。” 他放缓了语气:“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给您的。等往后分成多了,从里头扣。您要是还不肯,那就当是我这当晚辈的,非要孝敬您,您也得给我这个脸。” 话说到这份上,情、理、利都摆在了桌面上。韩老栓看着那钱,又看看李越年轻却沉稳坚定的脸,再看看一旁眼眶泛红、满是期待又带着惶恐的老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生要强,最怕欠人情,最恨成为累赘。可李越这番话,这钱,不是施舍,是给他铺了条还能挺直腰板、凭本事吃饭的路。是把他的“废”,变成了“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微微颤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按在了那两捆钱上。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那么按着,仿佛在感受那纸张下蕴含的分量和温度。 第147 章 韩叔的心气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眼圈红了,喉咙哽了哽,最终,只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灰败和绝望,被一种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感激、重负和决心的复杂光彩所取代。 韩婶子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用围裙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李越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根柱子,暂时是撑住了。 他没有久留,又说了几句宽慰和具体安排的话,便起身告辞。韩婶子千恩万谢地送他出来。韩老栓靠在炕上,隔着窗户,目送他牵马离开。 走出韩家院子,翻身上马。晨雾已然散尽,阳光灿烂地洒下来,镇子开始苏醒,有了人声。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院落,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小跑起来。 马蹄嘚嘚,敲在回屯的土路上,声音单调,却恰好给了李越一片无人打扰的空白,任由思绪翻腾。方才在韩家,钱给出去了,话也递到了,韩老栓眼里的那点光,让他觉得这事办得对。可有些话,就像哽在喉咙里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硌得他心里发闷。 最硌人的,是下半年就要来的那场大变动——生产队分家,包产到户,家庭农场。这事儿,在他重生的记忆里,像刻在石板上的字,清清楚楚。1978年底,春风先从最底层、最边远的地方吹起来,土地和山林,要换个活法了。到时候,各家各户能真正经营属于自己的地块、林段,甚至养殖场。那才是大展拳脚、真正扎根立业的时候。 他无数次想过,等政策明朗了,风声传到屯里了,他一定要抓住机会。用手里攒下的钱,用对山林资源的了解,用逐渐成熟的猎犬队伍,或许还能搭上巴根在林场若隐若现的关系,正正经经搞点名堂出来。不光是打猎,养殖、种植、山货加工……路子宽着呢。 这事儿,他想过跟韩老栓透个底,让他心里也有个盼头,知道腿脚不好不等于路断了,往后有的是坐着也能挣钱、甚至带着小虎一起干大事的机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韩叔,我掐指一算,再过几个月,世道要变,生产队要散伙,咱们能自己单干了”?这话一出口,韩老栓怕不是要摸他额头,看他是不是守老婆生孩子守魔怔了,或者觉得他李越为了安慰人开始胡说八道。没影儿的事,说出来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惹来不必要的猜疑。在这年月,有些话,说早了,就是祸。 另一根更尖利的“刺”,是关于那本《赶山图鉴》和老兆头。 图鉴里记载的那个“老兆头”,是多年前参帮留下的隐秘标记,指向一片可能从未被人发现过的、真正的“参窝子”。那不是鹰嘴涧那种零散生长的地方,而是有可能出大货、出土七八品叶参王的宝地。这秘密,比那两千块钱,甚至比他知道的政策风向,都要金贵千万倍。 李越不是吃独食的人,尤其是对韩家。韩老栓对他有恩,小虎是他过命的兄弟。如果可能,他真想带上小虎,一起去探那个老兆头。小虎年轻,有力气,心眼实,是个好帮手。若是真能抬出宝参,分他一份,足够韩家从此翻身,韩老栓的腿伤、往后的生计,再也不是问题。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想起了猪宝。 那头猪王体内的“猪宝”,是意外之喜,也是烫手山芋。当时为了稳妥,他连图娅都没细说,只悄悄告诉了参与处理的小虎,千叮咛万嘱咐,这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半个字。小虎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赌咒发誓。可后来呢?虽然没有明证,但胡胖子那边似有似无的试探,还有屯里一些隐约的流言,让李越心里始终存着疑影。小虎或许不是有意,但他那张嘴,跟他爹的猎枪一样直来直去,藏不住事,几杯酒下肚,或者跟极亲近的人一聊高兴,指不定哪句话就漏了风。 猪宝尚且如此,何况是《赶山图鉴》和老兆头? 李越不敢赌。不是不信小虎的为人,是不敢信人性在绝对诱惑前的坚韧。他自己重生一世,深知财富和秘密有时带来的不是福,而是祸。在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 所以,他只能给韩老栓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凭手艺吃饭的稳妥路子。用那两千块钱和未来的分成,先稳住这个家,撑起老汉快要塌掉的脊梁。至于老兆头,至于更广阔的将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峦沉默,蕴藏着无数秘密,也考验着每一个想从中索取之人的智慧和定力。 “再等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座藏着老兆头的山说。 等生产队分家的消息正式传来,等土地和山林承包的风刮到五里地屯,等大家都开始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谋划的时候。那时候,他再带着小虎进山,名义可以是巡山、打猎、或者寻找合适的自家林段。时机合适,气氛到了,再“偶然”发现点什么,就顺理成章了。即便抬出参来,也可以解释为运气,为山神爷赏饭,不会过分引人怀疑。 而小虎,经历了猪宝事件的教训,经过接下来几个月跟着自己处理山货、参与更多事情的磨炼,也许……能更懂得“谨言”二字的重量。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放缓了步子。五里地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房顶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午饭的香气。 李越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有些谋算,只能深埋心底;有些路,必须独自勘探;有些信任,需要时间和事件来淬炼。 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到家,看看图娅和孩子,看看进宝和那六只日渐活泼的狼狗崽,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朝着家的方向,朝着烟火气最浓、也最让他心安的地方,奔去。 日子一旦找到了它自己的节奏,便像山涧里的水,不疾不徐,稳稳地向前流淌。自打从韩家回来,李越心里那根关于韩老栓的弦略微松了松,家里的运转也越发顺畅,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近乎“闲适”的错觉来。 丈母娘成了这个家当之无愧的“大总管”。她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馒头、喂鸡、清扫院子,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图娅被她严格按在炕上“坐月子”,除了喂奶和极少的走动,几乎碰不到任何凉水、沾不到一点冷风。孩子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小脸永远干干净净,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吵不闹,是个极省心的。 李越这个“男主人”和“新晋父亲”,在丈母娘周密的安排下,反倒显得有点“游手好闲”。他最大的任务,似乎就是听从指挥。 “李越,去井边打两桶水,缸快见底了。” “李越,后院柴火不多了,趁天好劈点。” “李越,孩子拉了,去把尿布拿外头盆里泡上,我一会儿洗。” 这些活计对他来说轻省得很,干完往往还能剩下大把时间。他也乐得清闲,把更多心思放在了观察和琢磨上。 观察的首先是进宝和它的六个崽。小狗崽们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眼睛早就睁得溜圆,那眼神果然与寻常土狗不同,少了几分懵懂的依赖,多了些野性的好奇和警惕。它们开始颤巍巍地爬出窝,在母亲圈定的安全范围内探索,互相撕咬玩耍,爪子拍在地上啪啪作响,力气大得惊人。进宝恢复得不错,虽然依旧瘦,但精神头很足,大部分时间都守着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慈爱,却也时刻保持着猎犬的警觉。李越每天都会特意拿些肉食喂它,看着它慢慢恢复往日的英姿。 第148章 小院菜地 琢磨的,则是家里这片天地。后院有鹿有狗,前院却空荡荡的,除了晾衣绳和几堆柴火,就是硬实的黄土地。某天下午,他看着那片空地,心里忽然动了念。以前光顾着山里刨食,家里吃饱穿暖就行,没想过经营。如今有了孩子,图娅身子也需要长期调养,光靠猎物和买粮,总觉得少了点扎根的踏实感。 他找来铁锹和镐头,没跟任何人商量,就在前院靠近东边、阳光最好的地方,划出了一块大约二分大小的地。土很硬,结着板结的土块,他一锹一锹地翻,一镐一镐地敲碎,捡出里面的碎石草根。丈母娘看见了,也没问他要干啥,只是第二天默默烧了更多草木灰,又去自己后院马圈旁边挖了些腐熟的粪肥过来,帮他掺进土里。 地整好了,松软黝黑,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李越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些菜籽——小白菜、菠菜、小葱,还有几棵茄子和辣椒苗。他照着记忆里模糊的、母亲侍弄菜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撒籽,栽苗,浇水。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平实的劳作中滑过。其间,他只正经进了一次山。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完成和屯里约定的那三百斤净肉任务,顺便给自家也补充点油水。他没往深处去,就在屯子附近的山林外围转了转,运气不错,遇到一小群野猪。他挑了两头体型适中、一看就肉厚膘肥的老母猪,干净利落地放倒。开膛处理,将其中一头半的肉仔细分割好,割肉的时候肋骨的肉特意多留了点,排骨吃起来味道不比肉差,让老巴图带去交给了屯长王满仓,抵了工分。剩下的半头,自家留着吃。 野猪肉炖酸菜,油汪汪,香喷喷,吃不完的抹上盐挂在房檐下风干。家里的伙食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 前院那块二分地,也没辜负他的汗水。不过十来天工夫,嫩绿的菜芽就顶破了土皮,颤巍巍地舒展开两片小小的子叶。菠菜和小葱长得最快,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行列。茄子苗和辣椒苗也缓过了劲儿,挺直了腰杆。每天清晨,李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浇点水,拔掉偶尔冒出的杂草。那一片新绿,在黄土地和灰扑扑的院墙衬托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小小地庆祝了一下。丈母娘杀了只最肥的母鸡,炖了汤。老巴图也从草甸子上水泡子里抓了一条三道鳞。没有大张旗鼓,就是自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比平时丰盛的饭。孩子被抱出来见了见光,小脸胖了一圈,白嫩嫩的,冲着晃动的光影咯咯笑。巴根没空过来,但也托人捎来了礼物——两罐奶粉,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一只银制的长命锁,分量不轻。 满月过后,图娅终于被“解禁”,可以适当在院里走动了。她走到前院,看到那片已然郁郁葱葱的菜地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看向李越,眼里漾满了温柔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弄的?我都不知道。” “闲着也是闲着。”李越搓了搓手上的泥土,有点不好意思,“等夏天,咱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虎头、天狼它们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训练,纪律性明显提高,对指令的反应快了许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冲动。李越开始尝试带它们到屯子边的林地,进行简单的追踪和围堵练习,效果不错。进宝偶尔也会跟出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严厉的教官,它的存在本身就对那四条狗有着无形的威慑和引导作用。 六只狼狗崽已经满院子跑了,它们继承了父母优秀的体格,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盛,对一切都想扑咬探究一番。李越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它们,用简单的口令和食物奖励,建立最初的联系。这些小东西聪明得很,学得飞快。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稳定而富足的轨道。打猎不再是迫于生计的搏命,更像是一种定期的技能练习和物资补充;种菜、养狗、照顾妻儿,成了日复一日却充满成就感的日常。 只有李越自己知道,这份“轻松”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时常会想起韩老栓按在钱上那双颤抖的手,想起《赶山图鉴》里那个沉默的老兆头,想起下半年必然到来的、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声。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狼,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享受着窝边的安宁与丰足,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山林深处每一丝异样的风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也在悄然规划着族群下一次更远、更重要的迁徙与狩猎。 菜地里的青菜,在五月的阳光下,悄然舒展着叶片,一天比一天茂盛。后院的小狼狗们,互相追逐打闹,乳牙啃咬着一切可以啃咬的东西,飞快地成长。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了些辣意,晒得屯子里的土路发白,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前院二分菜地里的青菜,却正是喜欢这光景,绿油油地窜高了一大截,小白菜已经能间苗吃了,小葱掐一把,满手清香。 日子依旧按着李越熟悉的节奏过,喂狗、看菜、逗弄一天比一天壮实的儿子,偶尔带虎头它们去林子边练练。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比任何时候都绷得紧。他在等,等那个必然要来的动静。 动静来得比预想中快,也比他记忆里更……鲜活。 起因是几个半大小子。领头的是屯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叫刘胜利,十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他们不知道从哪个亲戚的亲戚、或者路过货郎的嘴里,听来了风声——说南边、或者西边哪个屯子,已经“分田到户”了!地、牲口、农具,都划拉到各家自己手里,自己种,自己收,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这消息像一颗火星子,溅进了堆满干柴的后生们心里。他们早就腻味了生产队那套,干多干少一个样,出工不出力是常事。要是真能自己当家做主……那劲儿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小子一合计,热血上了头,晌午饭都没顾上吃踏实,撂下碗就纠集了七八个人,呼呼啦啦直奔屯部——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平时是屯长王满仓办公和开会的地方。 李越当时正抱着儿子在屋檐下凉快,远远看见那帮半大小子气势汹汹地过去,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凑近,只是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吵嚷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躁动和急切,隔老远都能感受到。过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那帮小子从屯部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预想中的兴奋或沮丧,倒像是……有点茫然,又带着点得了默许的跃跃欲试。 王满仓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出来,站在屯部门口,看着那几个后生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又像是默许了他们散去。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悄没声地飞遍了五里地屯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胜利他们去闹分家了!” “屯长啥态度?” “没拦着!像是……默许了?” “真的假的?那往后地咋分?牲口咋办?” “谁知道呢,说是先这么‘暗地里’进行,活还照样干,秋里公粮按人头交,但……是给自己家干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在树荫下、灶台边、井沿旁窃窃私语。有人兴奋,盘算着自家劳力足,能多分地多打粮;有人担忧,怕家里老弱,分了地反倒受累;更多人则是将信将疑,观望。 李越听着这些纷乱的议论,心里却一片澄明。他知道,王满仓这个老狐狸,精着呢。上面正式的文件风声肯定已经隐约传到他耳朵里了,他不敢明着对抗大趋势,但也不敢在没有明确指令前就大张旗鼓地“分”。这种“暗地里进行”“说法变了”,是最稳妥的过渡。既安抚了躁动的人心,给了大家一个盼头和模糊的“自主权”,又把实质的责任——尤其是秋粮上交——牢牢绑在每个人头上,确保不会出乱子。 第149 章 分家 这和他记忆里某些地方初期的混乱与激烈冲突不同,更符合五里地屯这种相对闭塞、屯长威望尚在的基层现实。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而非暴风骤雨的颠覆。 晚饭时,老巴图从生产队干活回来,脸色有些复杂。他闷头扒了几口饭,才开口:“今儿个,队里干活,气氛不一样了。王满仓没明说,但活计派下来,直接划了片,说这片谁家负责,那片谁家管。工具……也让各家自己多上心。” 丈母娘盛汤的手顿了顿:“这就算是……分了?” “算是个开头吧。”老巴图叹了口气,“说是给自己干,劲头是足了些。可往后,真就各顾各了?遇到天灾虫害,还能指望队里?” 图娅抱着孩子,轻声说:“爹,先看看。总归是个变化。” 李越给老巴图夹了块肉:“爹,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家劳力不算差,我还有打猎的手艺,饿不着。”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等过些天,地界划清楚了,咱家前院这块,还有房后那片小坡,我看都能拾掇出来。进宝的崽子也大了,往后看家护院、巡山赶牲口,都能顶上了。” 他没说更深的话,比如《赶山图鉴》,比如老兆头,比如更长远的发展。现在,还不到时候。但“分家”这个口子一开,很多事情,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和名义。 夜里,李越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图娅和孩子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屯子里异常安静,但在这寂静之下,他能感觉到一种蠢蠢欲动的能量在积聚、在流动。土地、山林、牲口、工具……这些曾经归于集体、模糊了个人印记的生产资料,即将或者正在,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重新与一个个具体的家庭、具体的人绑定。 他的机会,真正来了。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狩猎和黑市交易,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规划家庭生产,扩大养殖,尝试种植经济作物,甚至……利用他对山林的了解和那本图鉴,寻找更可持续的财富来源。 韩老栓那边,也可以有更明确的说法了。不是简单的“帮忙拾掇山货”,而是可以谈合作,谈分工,甚至未来共同承包一小片山林,进行有计划地狩猎或采集。 一切都将不同。 他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图娅身上。图娅在睡梦中动了动,更紧地依偎过来。 李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暗流已至,水面将开。 而他这条重生回来的鱼,早已看清了水下的礁石与航道,只等潮水涌起,便可乘风破浪,游向更广阔的深水区。 明天,该去镇上看看韩叔,也顺便……探探更确切的风声了。生产队“暗地分家”的消息,应该也传到镇上了吧?巴根那里,或许能听到更上层的一点动静。 第二天,天刚擦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李越给枣红马备好鞍子,马蹄铁敲在屯子寂静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朝着横河子镇方向去了。 他走得早,是想避开屯里可能已经冒头的议论和骚动。镇子还沉浸在寻常的清晨里,赶早集的、上班的、上学的,人流稀疏,各自忙着自己的生计。供销社刚卸下门板,国营食堂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李越牵着马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面孔,心里明白,五里地屯那点“暗地里分家”的动静,还没传到这儿,或者说,传到了也没掀起什么波澜——镇上吃商品粮的居多,对土地和牲口的心思,远不如屯里人热切。 他径直去了韩家。韩老栓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着晨光,慢吞吞地收拾一堆晒干的蘑菇,把它们按品相分拣到不同的簸箕里。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但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至少那股子灰败绝望的气息淡了。 看到李越,老汉停下手里活计,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容:“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韩叔。”李越把马拴在门外的树上,走进院子,“来看看您。腿感觉咋样?还疼不?” “疼是免不了的,阴天更甚。”韩老栓拍拍膝盖,“不过心里松快多了。你上次留下的……咳,那个钱,让你婶子把该还的旧账都还了,家里宽裕不少。这几天,我也试着按你说的,把家里以前存的一些旧皮子拾掇拾掇,手还没生。”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已经初步鞣制过的灰狗子皮,毛色光亮,板子柔软。 李越拿起皮子看了看,点点头:“手艺在呢,韩叔。这皮子拾掇得真好。”他没提生产队分家的事,韩老栓腿脚不便,消息闭塞,提了徒增烦恼。只是闲聊了几句家里的近况,问了问小虎,又留下些从家里带的鲜菜,便告辞了。 从韩家出来,李越牵着马在镇上慢慢走了一圈,耳朵里灌满了市井的嘈杂,却没听到一句关于“分田到户”的正式议论。看来,上头的风声虽然隐约传到了基层,但真正落到纸面上、变成可以公开谈论的政策,还需要时间。五里地屯那种“暗地里进行”,恐怕是王满仓这样的基层干部,在夹缝中摸索出来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应对。 也好。李越心想。由着他们先闹腾,自己正好观察,谋定而后动。 他翻身上马,返回五里地屯。离屯子还有二里地,就感觉气氛不对了。往日里这个时间,该下地的下地,该忙家务的忙家务,屯子里应该很安静。可今天,远远就听见屯子中心方向传来嗡嗡的、聚集了许多人说话的嘈杂声,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李越心头一动,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把枣红马牵到了老丈人家。老巴图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眉头紧锁,看见李越和马,招了招手。 “爹,屯部那边咋回事?吵吵嚷嚷的。”李越把马拴好,走过去问。 老巴图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子,叹了口气:“还不是分家那档子事!昨天闹着分了田,今天那几个半大小子,还有几户劳力多、心思活的,就又凑到屯部去了!这回,是要分牲口!” 李越眼神一凝:“分牲口?队里那几匹马,还有牛?” “就是!”老巴图语气里带着不满和担忧,“那几匹马,尤其是你经常骑的枣红马和那匹青骢马,是队里最好的脚力,耕地拉车都指着它们。还有两头牛,正是壮年。这帮人,眼睛都盯着呢!说什么既然田都暗地里分了,牲口农具也得跟上,不然怎么种地?” “屯长怎么说?” “王满仓?”老巴图摇摇头,“他还能咋说?昨天默许了分田,今天再硬拦着牲口,说不过去。我看他那样子,也是骑虎难下。这会子正在屯部扯皮呢,怎么分,按什么分,吵成一锅粥了。有人要马,有人要牛,还有人想折算成钱……乱套了!” 李越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像被这混乱的吵闹声擦亮了一样。 牲口……他们不提,自己还真不好主动去要。毕竟名义上,他现在是“猎户”,主要交肉食任务,对耕畜的需求不像纯粹种地的农户那么理直气壮。可现在,他们自己提出来了,把这潭水搅浑了。 机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对老巴图说:“爹,要是真分牲口,别的我不管,我就要枣红马。” 老巴图愣了一下,看向拴在自家篱笆上正悠闲甩着尾巴的枣红马。这马跟了李越有段时间了,确实灵性,脚力好,性子稳,更重要的是……老巴图想起李越说过,这马认得“熊招手”,上次李越能躲过一劫,这马的预警功不可没。 第150章 欲得枣红马 “你要它?”老巴图沉吟,“这马是好,可你要它……打猎拉爬犁是方便,种地的话……” “种地的事,咱家劳力够,实在不行还能借。”李越语气坚定,“这马跟我有缘,也救过我的命。它在,我往后进山出山,心里更踏实。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往后要是真能自家多经营点啥,有条好牲口拉脚,比什么都强。” 老巴图看着女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这段时间李越的种种安排和远见,慢慢点了点头。“行,你要真想要,爹到时候在会上帮你说话。这马是你常骑的,队里人都知道。不过……”他有些担心,“盯着这马的人肯定不少,就怕有人抬杠,或者想折算高价。” “只要屯长同意分牲口这个原则,剩下的,无非是代价问题。”李越看着屯部方向,那里的人声似乎更鼎沸了些,“咱家现在,还有点底气。” 他没说那“底气”具体是什么,但老巴图懂了。那两千块预付给韩老栓的“工钱”之后,家里肯定还有更多。李越这小子,攒家底的本事和他打猎一样硬。 “你先回家吧,别往那边凑。”老巴图摆摆手,“我去看看,听听他们到底怎么个章程。” 李越点点头。他牵着枣红马回到老丈人家后院的马棚,把它拴好,添了草料和水,轻轻拍了拍它光滑的脖颈。枣红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大眼睛温顺地看着他。 “放心,”李越低声说,像是承诺,“往后,你就跟着我了。” 没继续在老丈人家里多待,便回了自己家。图娅正在炕上哄孩子,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有些忧色:“外头吵什么呢?是不是分家的事……” “嗯,闹分牲口呢。”李越在炕边坐下,语气平静,“我打算要枣红马。” 图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里露出理解和支持:“那马是跟你有缘分。该要。” 屋里很安静,和院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孩子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越坐在那里,心神却已经飘到了屯部那乱哄哄的会场。他仿佛能看见王满仓皱紧的眉头,看见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屯邻,看见自家老丈人沉默却坚定地为他争取的身影。 这是一场混乱的、充满私心和算计的分配,也是时代浪潮拍打到这个小山屯时,激起的第一个看得见的浪花。 而他,已经瞄准了浪花里,他最想要的那颗珠子。 晚饭前老丈人带来了屯部的确切消息,而且这个消息对于李越的身价来说感觉还挺有利! 拍卖。 三百块起。屯部所有的牲口起拍价都是300。 这门槛,一下子就把绝大多数屯邻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给死死按在了门外。普通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手里能落下的活钱有几个子儿?百八十块顶天了,那还得是风调雨顺、工分挣得足、家里没病没灾的年景。三百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娶个媳妇都够置办一份体面彩礼了。 可这消息落在李越耳朵里,却成了最清晰的一声发令枪响。 “拍卖好,”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声音平稳,“省得扯皮,也省得有人说闲话。价高者得,钱归集体,谁也没话说。” 老丈人老巴图咂摸着旱烟,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么一来,能伸伸手的,全屯怕是没几户了。那枣红马,我估摸着,没八百拿不下来,奔着一千去也有可能。这价钱……”他看了一眼女婿,没把后半句“是不是太贵了”说出口。他知道李越有钱,但一千块买匹马,在老庄稼人看来,还是有点心惊肉跳。 “值。”李越只回了一个字,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爹,您明天跟我一块去。到时候,您不用出声,就坐我旁边就行。” 老巴图明白了女婿的意思。这是要他镇场子,用他这张老脸和蒙古猎户的身份,无声地告诉那些可能还想歪缠或者背后嘀咕的人:这马,我们家要定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图娅坐在炕里边,怀里抱着吃饱了奶正打瞌睡的孩子,轻声说:“家里钱够吗?我那儿还有点……” “够,绰绰有余。”李越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你好好坐月子,别操心这些。” 夜里,李越没怎么睡实。他仔细清点了一遍手头的现金。分给韩家、给了老丈人家、日常用度之后,手边随时能拿出来的整票还有将近七千块。这还不算压在箱底那十根沉甸甸、硬邦邦的黄货。买马,哪怕是顶了天的价,也动不了他的根本。 他盘算的不是钱够不够,而是怎么个花法。是干脆利落,一口叫到别人绝望的价格,迅速结束战斗?还是徐徐图之,看看风向,摸摸潜在的竞争对手是谁? 最后,他定了主意:不必过于张扬,但也绝不能拖泥带水。目标明确,出价果断,在合理的价位上拿下即可。树大招风,虽然这次拍卖本身就会让他露富,但能稍微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第二天上午,屯部前的空场上,比昨天分田时人还齐。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分田关系到口粮,分牲口则关系到往后种地的力气和门面,甚至关系到一家人在屯里的地位。买不起,看看热闹,知道最后花落谁家,也是重要的谈资。 几匹骡马和两头黄牛已经被牵到了场院中央,拴在临时钉下的木桩上。枣红马站在最醒目的位置,毛色在春日阳光下像一匹光滑的缎子,它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略显不安地踏着蹄子,不时打个响鼻。 王满仓站在一张破旧的条桌后面,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他先咳嗽了两声,压下了场下的嗡嗡议论。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他的声音通过喇叭筒传开,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生产队的牲口,是集体财产!昨天支部和队委研究了,请示了上头的精神,决定,今天采用公开竞价的方式,把这些牲口处置给需要的社员!规矩很简单:每头牲口,底价三百元!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元!谁出的价最高,牲口就归谁!最后卖牲口得来的钱,按人头,年底分给全屯每一户!公平公开,钱货两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个平日里家境稍好、或者劳力多、可能有点积蓄的人脸上略微停留,最后,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靠前位置、面色平静的李越。 “现在,先拍这头三年口的黄犍牛!底价三百!谁要?” 场下一片寂静。三百块,一头牛。值吗?对于纯粹种地的人家来说,值,太值了。有了牛,耕地省力太多,能开垦更多的边角地。可这钱……好几个面露挣扎的汉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喊出声。家里婆娘在后面使劲拽他们衣角。 “三百!有没有?”王满仓又问了一遍。 “三百一!”角落里,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是屯西头的老光棍赵老蔫,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据说手里攒了点棺材本。 “三百二!”另一个声音跟上,是家里儿子多、等着盖房娶媳妇的孙大炮,喊完价脸就憋得通红。 叫价声稀稀拉拉,加了四五轮,在三百八十块上僵持住了。赵老蔫和孙大炮互相瞪着,都不再出声。 “三百八一次!三百八两次!”王满仓举起了手。 “四百!”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突然喊道。众人看去,是屯里有名的“精明人”钱算盘,他倒不完全是种地,农闲时倒腾点山货小买卖,手里活泛些。 这个价格显然超出了赵老蔫和孙大炮的底线,两人都泄了气。 “四百一次……两次……三次!成交!”王满仓一锤定音,“黄犍牛,钱会计家的了!会后交钱牵牲口!” 第一头牲口的成交,像是一把火,把场子里的气氛点燃了,也把“拍卖”这个陌生的游戏规则烙进了每个人心里。原来,真的要用这么多“真金白银”来换。 接下来的一匹骡子、一头稍老的牝牛,成交价都在三百五到四百二之间。每一次落槌,都伴随着羡慕、叹息、以及成功者压抑不住的喜色和失败者黯淡的眼神。 终于,轮到了枣红马。 “枣红马,五岁口,正当年的好母马!耕地、拉车、骑乘都是好样的!底价三百!开始!”王满仓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第151章 得马 场下一时安静。谁都知道这马好,但也知道,这马的竞争,恐怕不是之前能比的。 “三百一。”李越没有第一个开口,开口的是站在他对面人群里的一个黑脸汉子,是屯里另一户韩姓人家,叫韩大膀子,家里兄弟三个,都是好劳力。 “三百五。”李越平静地跟价,第一次出声,就直接跳开了几十块。这个加价幅度让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韩大膀子皱了皱眉:“三百六!” “四百。”李越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说的不是钱,只是数字。 “四百……一!”韩大膀子咬了咬牙,额角青筋微跳。他家兄弟多,也确实想添个大牲口,四百一,已经是他们兄弟能凑出来的极限了。 李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王满仓,清晰地说道: “四百八。” 轰!场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直接从四百一跳到了四百八!加了七十块!这已经不是竞价,这分明是宣告实力,打消别人念想了! 韩大膀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最终颓然松开了手,低下头去。他旁边的两个兄弟也是满脸不甘,却无可奈何。 王满仓也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李越一眼,随即恢复常态:“四百八!李越出价四百八!还有没有多出的?四百八一次!” 人群寂静无声。不少目光复杂地落在李越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恍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原来这个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年轻猎户,家底厚实到了这种地步! “四百八两次!” 李越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只看着场中微微昂首的枣红马。老巴图站在他身侧半步,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沉默的身影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四百八……三次!”王满仓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成交!枣红马,李越家的了!” 一锤定音。 没有预想中激烈的竞价,仅仅三轮,价格就在一个让绝大多数人绝望的数字上定格。李越用近乎碾压的方式,干脆利落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后续的青骢马和其他牲口拍卖,李越没有再参与。最终,青骢马被另一户有点家底的人家以五百二十元的价格买走,创下了今天的最高价,但所有人的议论焦点,似乎还是在那匹四百八成交的枣红马,以及那个出价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年轻猎人身上。 拍卖会散场,人群嗡嗡议论着逐渐散去。李越去王满仓那里登记,交了钱。四十八张崭新的大团结,厚厚一叠,看得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眼睛都有些发直。 “数好,钱货两清。”李越把钱推过去。 王满仓仔细点了一遍,点点头,开了一张简陋的收据,盖上了生产队的红章。“马是你的了。牵走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子,马是好马,钱……也花得值。不过,往后进山,更当心些。” 这话里有话。李越听明白了,这是提醒他财已露白,难免会招人惦记。他点点头:“谢谢屯长,我明白,没啥事,山里边咱能说了算。” 牵着枣红马回到自家院子,拴好,添上精细的草料。枣红马似乎知道换了主人,亲昵地蹭着李越的肩膀。 老巴图跟了回来,抽着烟,看着马,半晌才说:“四百八,没到八百,算捡着了。这马,值。” 李越拍了拍马脖子,笑了笑:“嗯,值。” 屋里,图娅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一人一马,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知道,丈夫又稳稳地拿下了一步。而院墙之外,关于屯子里买大牲口的这些人到底有多少钱的猜测和议论,才刚刚开始像风一样,在五里地屯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被议论的的主角最多的还是李越。 牲口拍卖会的尘埃,仿佛过了好些天才真正落定。生产队里那些曾代表集体力量和农耕秩序的大牲口,如今分散到了几户人家的圈里。马蹄声、牛哞声不再统一从屯子东头的老巴图家后院响起,而是零零落落地响在屯子的不同角落。 老巴图一下子清闲得有些发慌。后院空了,宽敞得陌生。那些熟悉的草料气味、牲畜的体温和喘息、定时添水拌料的忙碌,一夜之间抽离,留下空落落的寂静。他蹲在空荡荡的牲口棚前,眯着眼看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在干净得反常的地面上,手里的烟袋锅半晌没动一下。 李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这份骤然失去重心的空茫需要时间消化,急不得。 这天傍晚,饭桌刚摆上,窝头热气袅袅,狍子肉炖粉条的香气弥漫开来,院门就被敲响了。屯长王满仓走了进来。 “哟,屯长来了,快上炕,正好喝两口。”李越起身招呼,图娅妈已经利落地添上碗筷酒杯。 王满仓没多客气,上炕坐定。他知道李越家底厚实,也不在乎这一顿,而且他这趟来,确实有要紧事商量,饭桌上说话更活络些。 几口热菜下肚,一杯地瓜烧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王满仓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李越,巴图大哥,”他看看两人,“今天来,就是说往后这‘地’和‘任务’的事。咱们屯,‘分家’算是动了真格。下一步,重头戏就是分地。”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按公社透的风,结合咱们这疙瘩地广人稀的实际,初步议的是,成年劳力,一人能分七八亩好地,算上老人孩子的人头份,一户划拉个二三十亩、三四十亩不成问题。”王满仓说得实在,“李越,你家五口人,就算图娅现在带孩子,孩子也算半份,拢共分个三十几亩好田,是稳稳的。巴图大哥,你家两口,也能分个十几亩。” 他顿了顿,看向李越:“你以前是‘猎户’,交肉顶任务。往后这特殊待遇没了,你也跟大伙一样,分地、种地、交公粮。打猎的本事还是你的,猎获自己处理,队里不管,但地里的任务,你得扛起来。” 又转向老巴图:“巴图大哥,喂牲口的活计没了,队里的工分也就停了。你家的地,也得自己种,公粮也得交。” 第152章 良田换草甸子 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一瞬。图娅妈下意识看向当家的和女婿,三十几亩加十几亩,那可是将近五十亩地!光是想想春种秋收的活儿,就让人心里发怵。老巴图闷头喝了口酒,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让他驯马放牧行,伺候五十亩庄稼?他想着就头大。 李越心里那架算盘却打得飞快。前世今生,他都没正经种过地。五十亩黑土地,听着是笔巨大财富,可那也是沉甸甸的劳役。春播夏锄秋收,靠他们爷俩?不现实。雇人?政策风向还不明,太扎眼。他的根基在山林,在猎枪,在那些即将到来的机遇里,绝不能把自己绑死在地垄沟里。 老丈人巴图是草原汉子,精通马性,但精耕细作非其所长,年纪也大了。 想到这里,李越有了决断。他抬起头,神色诚恳:“屯长,分地交粮,天经地义,我没二话。不过,有件事想跟您、跟队里商量。” “你说。”王满仓放下筷子,知道李越的主意要来了。 “是这样,”李越组织着语言,“我这点本事,都在山上,在枪上。种地,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我爹是草原上来的,伺候牲口在行,摆弄五十亩庄稼地,也实在力不从心。我们爷俩要是分了这几十亩好田,怕是糟蹋了地力,收成不好,完不成公粮任务,反而拖累屯里。” 王满仓皱眉听着,没打断。 “我就琢磨,”李越身子微微前倾,“能不能换个法子。我家该分的那些好田,大概三十几亩吧,我不要了。” “不要了?!”王满仓这回是真惊了,声音都高了些。三十几亩上好的黑土地,多少人眼巴巴盼着,他说不要就不要?旁边老巴图也猛地看向女婿。 “对,不要好田。”李越语气肯定,“我想用这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换点别的。” “换什么?金子啊?”王满仓没好气,觉得李越是不是钱多烧糊涂了。 李越抬手,指向自家后院西边:“换我家房后头,连着西河套的那一大片草甸子。我粗略量过,零零碎碎,高低不平,加起来得有十来晌吧?那地方低洼,夏天一片汪洋,芦苇杂草丛生,种不了庄稼,队里一直当撂荒地。我用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换那十来晌草甸子,您看成不成?” 王满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越。用三十几亩旱涝保收、能传子孙的好田,去换一百多亩种不了粮食、除了长草就是蓄水的烂洼地?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下意识去摸李越的额头,被李越笑着躲开了。 “李越!你疯了还是我聋了?”王满仓是真急了,“那草甸子,蛤蟆尿泡尿都能淹一片!除了喂蚊子,还能干啥?牲口去那儿都容易陷蹄子!三十几亩好田啊!够你们全家吃穿不尽,还能有富余!你换那玩意儿?你图啥?!” 图啥?李越心里门儿清。他图的就是那上百亩连成一片、紧挨着自家后院的地盘!三十几亩好田,东一块西一块,管理麻烦,束缚人力。可这一百多亩草甸子,虽然不能种粮,但只要花力气挖出排水沟,整理出干燥的台地,就是现成的、绝佳的、规模惊人的养殖场!枣红马需要奔跑的空间,未来的鹿群需要栖息地,扩大飞龙、野鸡养殖更需要场地。最重要的是,一旦划归他家,就和后院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私密、独立、潜力无限的庄园。这其中的长远价值和战略空间,岂是几十亩需要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耕地能比的? 当然,这些不能明说。李越换上一副坦率又有点执拗的表情:“屯长,我不是图那草甸子能下金蛋。我是真不会种地,也怕我爹累着。那草甸子地方大,我寻思着,花点力气挖沟排水,总能整出些能用的地方。枣红马有地方跑,后院那些活物也能挪过去,省得在院里闹腾。我就图个自在,图个能干点我懂的行当。好田给了会种的乡亲,多打粮食,咱屯里也光彩不是?我这不算占便宜,就是……用我不擅长的,换我能折腾的。” 王满仓盯着李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者疯癫的痕迹,但没有。李越眼神清澈,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傻实在”——一个认定自己不是种地料、宁愿用沃土换荒地来搞养殖的倔头。 而且,细琢磨一下,李越的话不无道理。好田集中在种地好把式手里,确实有利于全屯产量。那草甸子荒着也是荒着,在册田亩里可能都排不上号,如果能用这种方式“置换”出来,换来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充实到别的户头,对集体来说,账面上好像……还占便宜了?毕竟草甸子几乎不算“资源”。 一直沉默的老巴图,这时磕了磕烟袋锅,闷声说:“草甸子……好好归置,养牲口……是块好地方。我反正闲着了,挖沟平地,还行。” 这话给了王满仓一个现实的支点。似乎,李越这家子,是真打算走养殖的路子了?用三十几亩地的代价,换个养殖场? 王满仓沉吟良久,慢慢咂摸着酒,脑子飞快权衡。这事太出格,从无先例。但似乎……又没有明令禁止?荒地置换良田?好像有点荒唐,可如果双方自愿,而且有利于整体土地产出效率?政策上,对“荒地利用”好像还有鼓励? “这事……太大了。”王满仓最终长出一口气,“我一个人,几个队委,都拍不了这个板。得上报公社,恐怕还得往县里请示。用几十亩好田指标换百多亩草甸子,这……这我得想想怎么跟上级说!”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感觉李越这小子总能给他出难题。 “麻烦屯长了,您多费心。”李越端起酒杯敬了一下,“您就照实说,我家不会种地,自愿放弃好田份额,申请利用闲置草甸子搞家庭养殖,也好完成国家肉蛋任务。成不成,我们都感激。” 王满仓叹了口气,跟李越碰了下杯,一饮而尽。这事,透着蹊跷,但又似乎顺理成章。他得好好琢磨琢磨说辞。 第153章 谋划草甸子成功 饭局后半段,话题转开,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王满仓吃完告辞,走在暮色里,脑子里还在翻滚着“三十亩好田换草甸子”的事,怎么想都觉得离谱,可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李越这步棋,或许藏着看不透的深意。 送走屯长,关上院门。老巴图在院子里站定,望着西边那片在暮色苍茫中显得无边无际的草甸子黑影,低声问:“三十几亩好地……换那个,真值?” 李越站到老丈人身旁,同样望着那片黑暗,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爹,好地是命根子,但得会伺候。咱们的命根子,不只在土里,更在手里这杆枪,在后院这些活物,在脑子里的盘算。那草甸子,是不打粮,可它能养出比粮食更金贵的东西,能圈出咱们自家说了算的一片天。三十几亩地,绑住的是咱们俩的力气和工夫;一百多亩草甸子,放开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活路和盼头。您说,值不值?” 老巴图沉默地听着,望着,那片沉寂的、被所有人视为无用之地的草甸子,在他眼里仿佛渐渐有了不同的轮廓。喂了大半辈子集体的牲口,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去经营一片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天地了? 七月的日头,毒。晒得屯子里的土路发白,晒得老榆树叶子打了卷儿,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懒得动弹。可屯部院墙外头那棵大杨树上,知了却叫得撕心裂肺,一阵响过一阵,吵得人心头莫名燥得慌。 李越刚给后院的飞龙棚子遮完一层新割的苇子帘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褂子湿了大半。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就看见屯长王满仓顶着日头,顺着屯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旧草帽扇风,脸上的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天儿,真够劲儿。”王满仓走到李越家院门口,先喘了口气,才迈步进来。 “屯长来了,快屋里坐,凉快凉快。”李越引着王满仓往屋里走,堂屋地上洒了水,阴凉不少。图娅刚哄睡了孩子,见状忙去倒凉开水。 王满仓没急着坐,先伸头看了看里屋炕上熟睡的娃娃,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这孩子,见风长,胖乎了。”这才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屯长,那事儿……有准信了?”李越等他缓过来,才开口问。他问的是用三十多亩好田份额置换西边草甸子的事。 王满仓放下碗,抹了把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开了三次会,吵吵了不知多少回。”他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李越啊,你那个‘换地’的提议,队里……同意了。” 李越心里定了,脸上却没太显露,只是点点头:“让屯长和队委们费心了。” “费心?”王满仓苦笑一声,摇摇头,“何止是费心。头一回说,差点让人把我当疯子轰出去。都说哪有拿金疙瘩换土坷垃的道理?等弄明白你不是开玩笑,是真要拿实实在在能打粮的好田,去换那夏天蛤蟆吵坑、冬天冻裂冰壳的烂草甸子……”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越:“好些人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二傻子差不多。不过,嘀咕归嘀咕,等回过味儿来,尤其是那些家里儿子多、孙子眼看长大、就嫌地不够分的人家,那脸色可就变了。后两次开会,催着定下来的声音,比反对的还大,生怕你睡一觉反悔。” 王满仓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事透着荒诞:“按规矩,你家五口人,该分三十七亩半一等好田。现在,这些地收归队里,重新分配。西河套边上,从你家后院墙根起,往西一直到老毛柳那片,连水洼带高岗,总共一百六十二亩草甸子、芦苇荡,以后就划归你家使用。地契文书暂时没有这个说法,但队里、公社都会有记录,承认这块地的使用权归你李越家。前提是,不能撂荒,得利用起来。” 他特意强调了“使用”和“利用”,这也是会上争论后达成的共识——地是集体的,但使用权和收益权,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可以长期归李越家。这已经是这个年代、这个小山屯能想出来的最“灵活”也最稳妥的办法了。 李越听得很仔细,尤其关注了“一百六十二亩”这个数字和“使用权”的定性。比他预估的还大些,足够了。他沉声问:“那公粮任务呢?这块地种不了粮食,我们五口人的公粮……”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王满仓脸色更严肃了些,“地这么换了,你们家的公粮任务,按理说也不能免。可这草甸子出不了粮食,你们拿什么交?会上也有人提这个。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家还是得象征性分点能种粮的边角地?” “不用。”李越回答得干脆,“屯长,公粮我们交,但不交粮。我们交钱。按今年公粮的折价款,该交多少,我们直接交钱给队里,或者由队里代交上去。这样,既不占用好田,也不耽误国家任务。您看行不行?” “交钱?”王满仓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心里盘算起来。这倒是个办法!如今虽然主要还是交实物粮,但个别特殊情况,折征代金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李越家这种情况,特殊又特殊,交钱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关键是,李越家显然拿得出这笔钱。 “你……真想好了?这可是一年一年的,只要政策不变,就得交。”王满仓确认道。 “想好了。交钱,省心。”李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王满仓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行!你肯交钱,这事最大的一个疙瘩就算解开了!队里也好跟上面交代。”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李越这是用钱买自由,买时间,买那片广阔天地的发展空间。这气魄,屯里找不出第二家。 “还有最后一件事。”王满仓合上本子,“队里仓库还有些往年结余的粮食,按人头分一点,算是‘分家’的尾声。你家五口,能分差不多两千斤,主要是玉米、高粱,还有点豆子。回头你找车拉回来。” 第154章 草甸子的未来 近两千斤粮食,在这个青黄不接的盛夏,无疑是一笔厚重的实利。这既是分家的福利,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李越家放弃好田的一种“补偿”或者说“安抚”,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李越没推辞:“谢谢屯长,谢谢队里想着。” 事情说完,王满仓又喝了一碗水,却没有立刻走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李越,你跟叔透个底,你要那么大一片草甸子,到底想整啥?养马?养那几只飞龙野鸡,可用不了那么大地方。” 李越笑了笑,笑容在夏日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点深邃:“屯长,那地方现在看是烂泥塘。可挖了排水沟,平整出些台子,就是现成的草场。夏天草嫩,冬天还能打草垛。枣红马需要跑开,以后说不定还想试试养点鹿。地方大点,总没坏处。慢慢收拾,慢慢规划。” 他没说太多具体的,但“养鹿”这个词还是让王满仓眼皮跳了跳。养鹿?那可是更精细、也更值钱的营生。他再次深深看了李越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反正地给你用了,怎么用,看你本事。不过记住,稳当点。” “我明白,屯长。” 送走王满仓,李越站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望着西边。烈日下,那片草甸子蒸腾着隐隐的水汽,芦苇荡绿得发黑,知了的喧嚣从那边传来,更显空旷。一百六十二亩。使用权。交钱顶公粮。近两千斤粮食落袋。 夏天,生产队“分家”的锣鼓,在他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尘埃落定。他没有得到一分传统意义上的“好田”,却握住了一片充满未知可能的、广阔的未来。 堂屋里传来孩子醒来的细微哼唧声,和图娅轻柔的安抚声。 李越转身回屋,心里已经开始勾勒排水沟的走向,以及第一批该圈出多大地方来建鹿舍。汗水还在流,但心里头那点燥热,已经化为了清晰的、破土而动的力量。 七月的热浪裹着草甸子特有的、混杂着水汽与腐殖土的气息,一阵阵扑在李越脸上。他站在自家后院那道新扎的篱笆边,目光越过稀疏的柳条,投向眼前这片他家的辽阔土地。 一百六十二亩。 这个数字在心里滚了几滚,沉甸甸的,却点燃了某种滚烫的、名为“蓝图”的东西。之前是为了争下这片地,心思多在算计和说辞上。如今真的落定了,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洼、茂密得近乎蛮荒的芦苇、东一簇西一簇的灌木丛,以及其间起伏的草甸子,那份属于猎人和开拓者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不是田,是疆域。 老丈人巴图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他身旁,同样默默望着。自从牲口分完,喂马的活计没了,老汉明显清瘦了些,倒不是身体不好,而是那股子几十年如一日的、被需要、有职责的“劲儿”一下子泄了,精气神儿也跟着有些萎顿。每日除了抽旱烟,就是侍弄后院那点菜地,或者对着空荡荡的旧牲口棚发呆。图娅妈私下跟李越念叨过好几回,说老头子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不香。不过老丈人比屯长强不少,屯长的落差更大,在屯长看来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没有他们这些屯长的管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都。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早有计较。此刻,他看着眼前这片需要征服的“疆域”,再看看身边这位经验丰富却无处着力的老牧人,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型。 “爹,”李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您看这片草甸子,要是收拾出来,像不像一片小草原?” 巴图吧嗒了一口烟,眯着眼:“草原?水多了点,草杂了点,跟真正的草场比,差着意思。不过……地方是真够大,敞亮。” “是啊,敞亮。”李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鼓动的热切,“光敞亮可不行。咱得把它变成真正有用的地方。我琢磨着,第一步,得先把它圈起来。” “圈起来?”巴图转头看他,“拿啥圈?这老些地,打木桩子拉铁丝网?那得费多大功夫,多少料?” “不打木桩,也不拉铁丝网。”李越摇摇头,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咱们砌墙。砌红砖墙。” “红砖墙?!”巴图手一抖,烟袋锅差点磕着,“你疯了?一百好几十亩地,四边围起来,那得多长?得用多少砖?那得多少钱?!” 老汉被这异想天开震得声音都变了调。红砖,在这年头,在这屯子里,那是盖正经房子才舍得用的金贵材料!拿来垒牲口圈的墙?还是围一百多亩地?这简直…… “钱的事,我想办法。”李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砖,我去找胡胖子弄,他有门路。运输,也能想办法。但这活儿,爹,非得您来牵头掌总不可。” “我?”巴图愣住。 “对,您。”李越看着老丈人的眼睛,目光诚恳而信任,“砌墙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更是个操心活。怎么放线,怎么找平,怎么安排人手,怎么省料又结实,这里头学问大了。咱们屯里,会砌墙的瓦匠有,但能统筹这么大工程的,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您喂了半辈子牲口,垒个结实耐用的圈舍围墙,您最懂牲口的脾性,知道怎么围才安全、才合适。这不是种地,这是建咱们自家的‘马场’、‘鹿场’!” “马场……鹿场……”巴图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光点亮起来。那是一种被需要、被托付、而且是与自己毕生技艺相关的重托所带来的光彩。腰杆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挺直了些。 “等墙圈起来了,里面水洼子该填的填,该挖沟排水的挖沟,高处平整出台子。”李越继续描绘着,语气充满向往,“到了秋后,山里的野物肥了,活动范围也大了。我带着进宝它们进山,想法子,多弄些活的回来——梅花鹿、马鹿,哪怕是狍子也行!咱不杀,咱养起来!就养在这草甸子里!” 第155章 红砖圈地 他看向巴图,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笃定:“爹,您这喂马驯马、照料牲口的手艺,那可是草原上带来的真传,荒了可惜。到时候,这一大片草场,里头跑着鹿,走着狍子,枣红马也能撒开欢儿……这不比单单喂几匹生产队的马有劲头?您才五十九,正当年的岁数,说老还早着呢!咱们爷俩一起,把这草甸子,闯出个名堂来!” 巴图静静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但李越能看到,他握着烟杆的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而是稳稳定定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那是沉寂已久的热血被重新激荡的迹象;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草甸子时,已不再是空茫的打量,而是带上了丈量、审视和规划的味道,像一位老练的将军在观察即将攻占的阵地。 过了许久,巴图把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净,别回腰里。他转过身,面对着李越,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担当和一丝被点燃的斗志,已经回来了。 “红砖墙……步子是不是有点大?”他先提出了最现实的顾虑,“钱是一方面,这么张扬,屯里人看了,会不会……” “墙慢慢砌,今年先把朝屯子和道路这边的主要段落砌起来,形成个屏障。其他边远地段,可以先拉铁丝网或者种上刺棘篱笆过渡。”李越显然早有考虑,“咱一步一步来,不搞一口气吃成胖子。至于旁人怎么看……咱是正经过日子,发展家庭副业,政策允许。圈起来,管理方便,也省得以后牲口跑出去惹麻烦,道理上讲得通。” 巴图点点头,这还像句稳妥话。“那……砖的事,你真能弄来?还有人工?” “砖我想办法。人工好说,屯里不少壮劳力农闲时愿意找点活干,咱按天给工钱,管饭,肯定有人来。技术活,还得请瓦匠师傅,工钱给足。”李越盘算着,“关键是总体规划、监工、料物管理,这摊子事,爹,您得替我扛起来。” 巴图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迈步走到篱笆边,伸手扯断一根长长的草茎,在手里捻着,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无垠的绿色。半晌,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行。”就这一个字,却像一块基石,稳稳落下。 李越笑了,他知道,这事儿成了。不仅草甸子的规划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给老丈人找到了一个能焕发第二春的、充满挑战和成就感的事业。59岁,对于这个时代、这个经历的猎人兼牧人来说,远不是歇下来的时候。 “那咱们这两天,就先从‘丈量’开始。”李越兴致勃勃,“弄根长绳子,咱爷俩先把这草甸子的四至大概走一遍,心里有个谱。哪里适合做鹿舍的位置,哪里排水要紧,哪里可以留作水塘子……都得规划出来。” 夕阳开始西斜,给无边的草甸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知了的喧嚣似乎也柔和了些。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沿着篱笆,开始向草甸子深处走去,步伐坚定。巴图偶尔蹲下,抓起一把土捻看,或者用脚踩踩地面的软硬。李越则目测着距离,想象着砖墙崛起的走向。 风从草尖上掠过,带来勃勃的生机。分家的尘埃刚刚落定,而一场更为雄心勃勃的、关于建设和创造的序幕,就在这片百亩草甸上,被这两个男人,用脚步和目光,悄然拉开。 远处,屯子里传来收工回家的模糊人声,炊烟袅袅升起。而这里,寂静与辽阔之中,正孕育着不同于田间耕作的、另一种滚烫的希望。 七月的热风,卷着草甸子特有的湿气和草叶发酵的味道,灌满了横道河子镇那条唯一的土街。李越牵着枣红马,蹄铁敲在晒得发烫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标明确,直奔镇子东头那片看起来有些杂乱的院落——胡胖子的“据点”。之前的小杂货铺现在由于胡胖子的业务越来越多,已经用不开了,现在这个破院子倒显得宽敞不少。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胡胖子那独特的、带着点沙哑的哼唱。李越拍了拍门,喊了声:“胡哥在吗?” 里面的声音停了,接着是趿拉着鞋的脚步声。“谁啊?……哟!李越兄弟!”胡胖子拉开门,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油光光的,只穿了件汗衫,露出圆鼓鼓的肚子,“快进来快进来!这大热天,你怎么跑来了?枣红马牵院里,有水槽。” 李越把马拴好,跟着胡胖子进了屋。屋里比外面阴凉不少,但有些杂乱,充斥着烟草、茶叶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货物的气味。 “胡哥,找你搬救兵来了。”李越坐下,接过胡胖子递过来的凉茶,也没多绕弯子。 “搬救兵?”胡胖子小眼睛闪着光,在李越脸上扫了扫,“你这山里王,还有用得着我老胡的地方?说吧,是要弄稀罕山货的销路,还是又得了什么宝贝要出手?” “不是出货,是进货。”李越放下茶杯,看着他,“我要盖围墙,围一片地。需要红砖,大量红砖,还有水泥。” 胡胖子脸上的笑容收了些,露出认真的神色:“盖围墙?围哪儿?你在五里地屯那院子,不是才起的新砖房吗?” “不是院子,是院子后头那片草甸子。”李越平静地说,“队里分家,我用好田份额,把我家后面那片草甸子换过来了,打算收拾出来搞点养殖。” “草甸子?”胡胖子愣了愣,:“你家后院的草甸子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你还弄那么大片草甸子干啥,还围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和当初王满仓、老巴图如出一辙,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越只是点点头,没多做解释:“地方大,敞亮,收拾出来有用。围墙不砌不行,不然牲口看不住。” 第156章 万事俱备 胡胖子盯着李越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行!李越兄弟,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盯着脚底下那点土坷垃,你眼睛看到的是往后十年八年的路子!那片草甸子,现在看是烂泥塘,真叫你圈起来收拾好了,那就是个聚宝盆!” 他笑完,神色转为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爽快混合的表情:“说吧,要多少砖?多少水泥?什么时候要?” “量不小。”李越心里估算着,“具体得等丈量完才能有细数,但围墙周长肯定短不了。砖,先照着十万块准备?水泥也得几十吨。时间上,越快越好,趁着夏天天气好,赶紧动工。” “十万砖……几十吨水泥……”胡胖子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显然在快速计算渠道和运力。这数量,在这年头,对个人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搁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但他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猛地抬头,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没问题!包在我老胡身上!” 这回轮到李越有些意外了。他知道胡胖子有门路,但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先谈价钱,还是出乎意料。“胡哥,这量可不小,价钱……” “价钱按行市走,我老胡不坑自己兄弟,但也得让下边的弟兄有口饭吃,这你放心。”胡胖子大手一摆,截住了李越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关键是,你要,我就有办法给你弄来!红砖,水泥,不论你需要多少,只要不是盖座城,我保证足量供应,不断货!”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运输你也甭操心,我有办法把砖直接给你送到五里地屯边上,尽量靠近你那草甸子。剩下的短驳,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解决了最核心也最困难的建材来源和长途运输问题。 “胡哥,这……太感谢了!”李越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胡胖子这次的人情,给得太足了。 “谢啥!”胡胖子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李越兄弟做事敞亮,有本事,也有魄力。我老胡别的没有,就喜欢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也乐意锦上添花。等你那草甸子真成了聚宝盆,别忘了拉哥哥我一起发财就行!哈哈!”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李越知道,这是胡胖子一次重大的“投资”,赌的是他李越未来的潜力和回报。这份胆识和眼光,也非同一般。 从胡胖子那里出来,李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材料有了着落,剩下最关键的就是人力了。他没回家,直接策马去了韩家屯。 韩老栓正坐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凉里,就着一盆清水,用细砂石打磨几把旧猎刀,动作缓慢而专注。那条伤腿伸直搁在小凳上,看起来恢复得确实不错。 “韩叔。”李越拴好马走过去。 “李越来了?”韩老栓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天儿热的,快坐。小虎跟他妈去自留地了。” 李越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也没多寒暄,直接把要砌围墙围草甸子的事情说了,尤其是提到了需要大量人手。 韩老栓听完,放下手里的猎刀,用旧布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李越心里其实有点打鼓,韩大叔腿脚刚好些,又上了年纪,未必愿意牵头这么劳心劳力的组织工作。 然而,韩老栓沉默过后,却缓缓点了点头:“砌墙……围那么大片地方,是得不少人。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眼力,手底下稳当。” 他抬眼看了看李越,“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些靠谱的人手?” “是,韩叔。这活工期紧,想在收秋前把墙至少立起来。工钱我按天算,管中午一顿饭,绝不让大家白干。但找什么人,怎么安排,这得有个知根知底、能镇得住场的人来张罗。我年轻,在这屯里根基浅,想来想去,只有请您老出山。” 李越话说得很诚恳。 韩老栓又沉吟了片刻,这次时间短了些。“行。”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这事我应了。咱们屯里,还有邻近几个屯子,哪些人干活实诚,哪些人手脚麻利,哪些人只能出死力气,我心里有本账。明天我就去给你找人,先拉一个二三十人的队伍,瓦匠、小工都配齐。工钱饭食按你说的,大家肯定愿意来。”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道谢。韩老栓摆摆手:“谢啥。你帮衬我家不少,小虎跟你更是过命的交情。这点事,应该的。再说,我也不能总闲着,有点事忙活,筋骨反倒舒坦。” 从韩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李越骑着马,走在回五里地屯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格外舒畅。材料,胡胖子包了。人力,韩老栓揽了。钱,他自己有。老丈人巴图,正摩拳擦掌等着主持大局。 万事俱备。 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李越心中豪气顿生。一百六十二亩草甸子,仿佛已经在他眼前褪去了荒芜,显露出未来庄园的轮廓。 “抓紧点干,”他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自语道,“说不定,真能在收秋前,把这围墙给立起来!” 傍晚的炊烟在五里地屯上空拉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混合的熟悉气味。李越回到家,枣红马拴进棚子,先没进屋,转身又去了屯部。 王满仓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在本子上划拉什么,大概是在核算白天分粮的最后账目。见李越进来,抬了抬眼皮:“又琢磨啥呢?草甸子的事定了?” “定了,屯长。”李越拉过凳子坐下,“材料和人手都联系好了,这几天就准备动工。先来跟您打个招呼,要在草甸子四围砌墙,动静可能不小。” 王满仓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砌墙?真干啊?还是红砖的?” 他白天已经听说了些风声,但听李越亲口确认,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嗯,红砖的。先砌主要段落,把靠屯子和路边的围起来。”李越把和胡胖子、韩老栓敲定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第157章 意外之声 王满仓听着,没打断,直到李越说完,他才长长“唉”了一声,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这手笔……行吧,队里都同意把地给你用了,你怎么收拾是你的事。砌墙也好,安全,省得以后牲口跑出来糟蹋别人的庄稼,又是麻烦。我这儿没意见。就是……”他顿了顿,“这么多砖瓦水泥运进来,人工进出,太扎眼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明白,屯长。”李越点头,“还有个事想麻烦您。这工程一开,每天得管几十号人的午饭。图娅身子还没完全利索,丈母娘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想……请婶子过去帮几天忙,主要是做中午那顿饭。一天我给一块钱的工钱,您看行不?” 一天一块钱!这价码可着实不低。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几毛钱。王满仓愣了一下,摆摆手:“帮个忙做顿饭,要啥钱……” “要的,屯长。”李越坚持,“这不是一天两天,工期不短,不能白让婶子受累。您要是不收这钱,我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 王满仓看着李越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客套,想了想,家里也确实不宽裕,多点进项总是好的。“那……成吧。我回去跟你婶子说一声,她手脚麻利,做大锅饭没问题。” 从屯部出来,天已经擦黑。李越心里又落实一件事,脚步也轻快了些。回到家,堂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图娅和丈母娘正摆桌子,老巴图抱着外孙子在炕沿边轻轻晃着,小家伙眼睛乌溜溜地转。 吃饭的时候,李越把今天的进展和接下来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明确了老巴图的总负责人身份。 “爹,从明天起,草甸子这一摊子事,可就全交给您了。”李越给老巴图碗里夹了块肉,“放线、监工、管人、管料、支钱,您全权做主。韩叔那边找来人,也先跟您报到。我和胡胖子定的砖料,运到了也听您调度。” 老巴图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隐隐透着光。他没多话,只是重重“嗯”了一声,扒饭的劲头都比往日足。 吃完饭,李越进屋,从炕琴最里头拿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钱,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不少五块两块。这是他目前手头能动用的几乎全部现金,卖熊、卖猪宝、卖皮毛剩下的,不到一万块。 他把钱放到老巴图面前的炕桌上。“爹,这些钱您拿着,工程上该花就花,工钱、饭钱、零碎用料,都从这儿出。要是不够,您言语一声。” 老巴图看着那堆钱,没动,反而起身,走到自己那口旧木箱子前,打开锁,也从里面摸出一个差不多的布包,走回来,放到李越那堆钱旁边。 “你那钱,收起来。”老巴图声音不高,却很沉,“用我这个。这里头,是你之前给我‘保管’的那一万。” 李越愣住了:“爹,那是给您和妈……” “给我啥?”老巴图打断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就图娅一个闺女,没儿子。这钱放我这儿,也是留着,最后还不是你们的?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分什么你的我的?砌墙是给谁砌?收拾草甸子是给谁收拾?不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大外孙子往后有个好基业?”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你拿去用。不够,再说。别跟我外道。” 一番话,说得李越心里滚烫。丈母娘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图娅看着父亲和丈夫,眼里有泪光,更多的是暖意。 “可是爹……”李越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老巴图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你该忙啥忙啥去,钱的事,工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越知道老丈人的脾气,再说反而生分。他点点头,不再推辞,心里却把这情义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图娅,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当家的,你刚才说……等八月‘红榔头市’了,还要去抬棒槌?” 李越转过头,看着妻子在灯下柔和的侧脸,点点头:“嗯,有这个打算。秋天参籽红了,好找。咱们家现在摊子铺开了,用钱的地方多,光靠打猎和积蓄不行。山里还有几片老埡子没动,得去碰碰运气。” 图娅沉默了一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襁褓。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李越,说出了那句让李越完全没料到的话: “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啥?!”李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巴图和丈母娘也诧异地看向图娅。 图娅脸微微有些红,但语气没变:“我说,我跟你一起进山,去抬棒槌。” 李越彻底蒙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危不危险,而是放山行里一个老辈子传下来的、近乎铁律的规矩:放山挖参,但凡有人(尤其是家里人)主动提出要跟着去,只要不是实在去不了(比如重病、年幼),就不能拒绝。 拒绝了,据说会冲了山神爷的喜气,这趟山就算白进了,甚至可能招灾。 这规矩,老跑山的都知道。图娅虽然没放过山,但她是老猎户的女儿,又在林区长大,不可能没听说过。她这时候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现实的难题才砸进李越脑子:图娅去了,孩子怎么办?才几个月大的奶娃娃,离不开娘。丈母娘要帮忙做饭,也抽不开身整天看孩子。难道还要再找个人?这家里家外,人手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你怎么突然想去了?”李越缓过神,尽量让语气平稳,“孩子还小,离不开你。山里条件苦,危险,蚊子小咬都能吃人,还有野兽……” 第158章 按规矩进山 “我知道。”图娅低下头,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你平时都是怎么在山里闯的,看看你说的‘棒槌’到底长在什么地方。孩子……”她咬了咬嘴唇,“妈白天多看顾些,我……我快去快回。” 这话说得不完全在理。放山哪有“快去快回”的?进老林子,一待十天半月是常事。但李越听出了妻子话语里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想要参与到他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事业中的渴望,一种不想只被留在后方等待的牵念。也许,还有对他频繁深入险境的一份难以言说的担忧,只有亲眼看着,才能稍稍安心。 老巴图皱着眉头,吧嗒着烟袋,没说话。他是懂规矩的,也知道女儿性子里的倔强。丈母娘则是满脸担忧,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 李越一时语塞。答应?孩子和家里确实是大问题,而且他私心里,绝不愿意图娅去受那份罪、冒那份险。不答应?行里的规矩摆在那儿,图娅这要求提得突然,却恰恰卡在了这个讲究“机缘”和“口彩”的行当忌讳上。 灯光映着一家人神色各异的脸。屋外,夏虫啾鸣。屋内,却因为图娅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焦灼的寂静。 李越的目光从妻子倔强而期待的脸上,移到老丈人沉默的侧影,再落到岳母担忧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炕上那个浑然不知世事、睡得正香的小小襁褓上。 熄了灯,窗外的月色清清冷冷地铺了半炕。孩子早已在丈母娘怀里含着奶嘴睡着了,被抱去了西屋。图娅侧躺着,呼吸均匀,似乎也睡了。但李越睁着眼,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松不下来。 图娅那句话,像个石子投进深潭,表面涟漪过后,底下暗流汹涌。带她去?孩子、家里这一大摊子怎么办?不带?那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像山一样压在心头。他李越重生一回,可以不信鬼神,但这片山林里的讲究和敬畏,早已刻进骨子里,尤其是这关乎“棒槌”的山神爷事,宁可信其有。 翻来覆去,身下的炕席似乎都烙人。他把自己能动用的人、能想到的办法,在脑子里过了筛子又过箩。 突然,一个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猛地跳了出来——韩老栓!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不是指望着他找人吗?他可以更进一步!韩大叔腿脚利索多了,又是老山林里滚出来的,有见识,有威望。工地上有老丈人总揽,但具体盯工、协调,特别是老丈人万一忙不过来或者遇到棘手事,不正需要这么个压得住阵又信得过的帮手吗? 还有韩婶!工地做饭,光靠屯长媳妇和丈母娘,几十号人的饭食,肯定捉襟见肘。如果把韩婶也请来,她和屯长媳妇搭档,这后勤立马就稳了。丈母娘就能彻底解放出来,专心带外孙,图娅也能稍微放心。 至于住处……后院那两间厢房,原本是预备给客人或者堆放杂物的,里面炕灶齐全,收拾一下就能住人。让韩大叔老两口住过来,既能就近帮忙,也显得亲近,不把他们当外人。 这样一来,家里的人手难题,似乎迎刃而解。老巴图总管,韩老栓协理并坐镇。韩婶和屯长媳妇负责工地伙食。丈母娘专心看孩子。家里、工地,两条线都有人牢牢盯着。 而进山的事……李越心思又转回来。他原本计划八月“红榔头市”时,带着小虎去。两个人进山抬棒槌,虽说不是不行,但在老放山人眼里,终究是不合“参帮”的规矩,抬参的时候,进山的人数不能是双数,有些仪式和讲究也撑不起来,气运上总觉得差点意思。现在图娅这一提,虽说是意外,但若真的带上她,加上小虎,这不正好凑成三人?三,在山里是个好数字,稳固,也合乎一个小参帮的雏形。或许……这真是冥冥中的定数? 当然,带图娅进山,绝不是儿戏。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缩短行程,选择相对安全、速战速决。孩子已经两个多月,提前让他适应一下奶粉,小米粥,鸡蛋羹,丈母娘细心,应该能应付得来。自己这次进山,目标也明确,不贪多,不冒进,抬到几棵够用的就行,尽早回家。 想到这里,李越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也随着这个逐渐清晰的计划而消散。月光移动,恰好落在图娅安睡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李越看着她,心里那份因为被她“突然袭击”而生的无措,渐渐化为了理解和一种奇异的安稳。或许,她不只是想“看看”,也是在用她的方式,想要更紧密地和他绑在一起,共同面对山林的馈赠与险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动作很轻,没吵醒图娅。先去了西屋,跟早早醒来正哄孩子的丈母娘低声说了几句,又到前院跟正在活动筋骨的老巴图,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老巴图听完,蹲在院子里,半晌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吸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看不清表情。许久,他才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有些哑:“请老韩两口子来家里住?这……倒是个法子。老韩那人,稳当,有他在,我省心大半。他家里的,做饭也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抬眼看看李越,“就是……太麻烦人家了。这人情,可欠大了。” “爹,韩叔一家跟咱们,不是外人。”李越沉声道,“小虎跟我生死兄弟,韩叔对我也多有照拂。这次算是咱家紧要关口,请他们来帮忙,是信重。再说带小虎去抬棒槌,对于他家来说也是天大的造化。我相信韩叔韩婶能明白,也不会推辞。” 老巴图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那你去说?还是我去?” “我去吧。顺便把小虎进山的事也定下。” 第159章 找家长 吃过早饭,李越径直又去了韩家屯。韩老栓正在院子里磨一把开山斧,火星子溅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嗤嗤作响。韩婶在屋门口晾晒衣服。 一早李越就骑着马到了镇上,老韩叔现在虽然不能进山,但是也还是每天起的挺早,李越到韩家的时候,老韩叔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了。李越到了后也没有客气。“韩叔,韩婶。”李越招呼道。 “李越?这么早?”韩老栓停下动作。 李越也没拐弯抹角,先把砌墙工程即将启动,想请韩老栓不光找人,更能作为“二把手”常驻工地,协助老巴图管理一应事务的请求说了,接着又提出想请韩婶过去,和屯长媳妇一起负责工匠们的伙食。 韩老栓听完,和旁边的老伴对视了一眼。韩婶撩起围裙擦擦手,先开口了:“去帮忙做饭,行啊!几十号人的饭,是得两个人忙活。就是……住哪儿?天天来回跑,时间都耽搁路上了。” 李越立刻道:“住的地方有。我家后院那两间厢房,一直空着,炕灶都是现成的,收拾一下就能住。就是想请叔和婶子,这段日子就住我家,一来方便照应工地,二来也省得奔波。就是条件简陋,委屈您二老了。” “住你家?”韩老栓这回真有些意外了。这可不是简单帮忙,这几乎是半个“自家人”的托付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李越诚恳的目光,又想起儿子小虎跟他的过命交情,想起自家困难时李越毫不犹豫的援手。 “行。”韩老栓依旧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字,但分量十足,“工程上的事,我帮你爹盯着。家里做饭,让你婶子去。住就住,没啥委屈的。啥时候开始?” “就这一两天,砖料一到,人就齐了,立马动工。” “成。我这边人今天就能给你找齐几个骨干,明天就能过去先做前期准备。”看到韩叔痛快的答应,李越想着家里的事是稳定了。接下来就该到正事了,可是看到旁边的韩婶李越没有开口。老韩叔看到李越看了一眼韩婶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立刻明了。找了个理由让韩婶去旁边邻居家里问问有没有空去李越家帮忙。 韩婶是个明白人,见自家老头子和李越之间气氛忽然有些沉凝,李越那一眼又分明有话要单独说,便顺势接过话头:“成,那我先去东头老钱家问问,他家二小子手脚勤快,说不定能去帮上忙。” 说着,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利落地出了院门,还顺手把院门虚掩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越和韩老栓两人,清晨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却也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安静。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真正的来意,也是能否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关键。他抬眼,目光坦荡地看向韩老栓: “韩叔,还有两件事,得跟您交个底,也得请您帮着拿个主意。” “你说。”韩老栓坐直了些,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变回那个在山林里目光如隼的老猎人。 “第一件,我打算八月‘红榔头市’的时候,进山抬棒槌。这回,想带着小虎一起去。” 韩老栓眼神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李越和自己面前的杯子续上水。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喝得认真,仿佛在品味这话里的分量。带小虎进山抬参,他并不意外,儿子跟李越学了这么久,也该去见见真正的“山神爷”了。他等着李越的下文。 李越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二件……是上次‘猪宝’的事。” 韩老栓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抬起眼。 “胡胖子能那么快知道消息,直接找上门来,我当时就觉得蹊跷。”李越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那玩意儿,除了咱们自家人,就只有小虎知道。我没问过小虎,但心里头……大概有数。” 韩老栓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他放下茶杯,没发出什么声响,但那动作本身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韩叔,”李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猪宝’虽然金贵,终究是死物,卖了也就卖了。可‘棒槌’不一样。那是长在山神爷脊背上的灵物,牵扯的讲究多,盯着的人也杂。真要得了好东西,消息万一漏出去一点点风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招来的可能就不是买卖,是红眼的狼,是背后捅来的刀子。到时候,别说棒槌保不住,进山的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难说。山里头,为了几苗好参搭上性命的事儿,您听说的,肯定比我多。” 这番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韩老栓的心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当然懂!太懂了!早年跑山,见过的、听过的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为了一苗五品叶,兄弟反目;为了独占一个兆头,暗中下绊子让人永远留在山里的……山林赐予财富,也放大贪婪和险恶。李越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而问题的关键,竟然可能出在自己儿子身上!那个嘴上没把门、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的小子! 韩老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山峦。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凳子“嘎吱”一声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屋,那间韩小虎还在酣睡的屋子。 李越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是“哐当”一声,大概是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韩小虎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嘟囔:“……爹?干啥啊……天还没亮透呢……” “起来!”韩老栓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一阵窸窸窣窣夹杂着不满的哼哼声,然后是趿拉鞋子的声音。 第160章 当面教子 韩老栓揪着只穿了件单褂子、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韩小虎,把他从屋里直接拽到了堂屋中央。韩小虎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揉着眼睛,嘴里还在含糊抱怨:“爹,你轻点……我这还没睡醒呢……” “跪下!”韩老栓厉喝一声,手指着地面。 这一声吼,把韩小虎残留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他懵懵地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又看看旁边坐着、面色平静却眼神深沉的李越,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心脏开始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我问你,”韩老栓弯下腰,盯着儿子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把他钉穿,“上次李越得了‘猪宝’的事,除了咱家的人,你还跟谁说过?一个字都不许漏,给我想清楚!” 韩小虎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我……我……没,没跟谁啊……” “放屁!”韩老栓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没跟谁?那胡胖子是山神爷托梦告诉他的?!说!是跟屯里哪个崽子显摆了?还是在镇上跟人吹牛了?!” 韩小虎吓得一哆嗦,知道瞒不过去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道:“我……我就……就跟河口屯的王二狗……还有,还有上次来收山货的货郎老赵……提过一嘴……就说越哥得了样稀罕宝贝,值老钱了……我真没说具体是啥,也没说在哪儿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老栓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抬起巴掌就想扇过去,手举到半空,看着儿子那吓得惨白的脸和悔恨交加的眼神,又硬生生顿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手最终重重落下,却是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蠢货!你个没长心的蠢货!”韩老栓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暴怒而有些嘶哑,“‘猪宝’!那是能随便挂在嘴上的东西吗?!啊?!你这一‘提过一嘴’,知道可能招来什么吗?!要不是李越机警,处置得快,你以为那玩意儿还能安安稳稳换成钱揣兜里?!说不定早就被人惦记上,惹出天大的麻烦!” 韩小虎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耸动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是真的后怕了,父亲的话和李越哥刚才那凝重的神色,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以为无关紧要的“吹嘘”,可能真的差点把越哥、甚至把两家人都推到危险的境地。 李越这时才站起身,走到韩小虎面前,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却无比严肃地说:“小虎,抬起头,看着我。” 韩小虎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山里的规矩,哥以前没跟你细说,是觉得你还小,接触不到。但现在,你得刻在骨头里。”李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第一,真正的收获,尤其是惹眼的东西,出了山,进了家,就得烂在肚子里。对父母妻儿可说,对外人,一个字都不能吐。第二,财不露白,不光是钱,任何可能让人眼红的东西,都是祸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是过命的兄弟,我信你,把后背交给你。但这份信任,得用你的稳当和谨慎来护着。你嘴快一分,可能就把咱们所有人的安全,往外推了一丈。明白吗?” 韩小虎用力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哽咽着说:“越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我以后再乱说,你就……你就让我爹拿猎枪崩了我……就让我走不出老林子” “我要你的命干啥?”李越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要你记住今天,记住你爹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记住我说的话。往后,跟着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第一课,就是‘闭嘴’和‘小心’。” 他站起身,看向余怒未消的韩老栓:“韩叔,小虎知道错了。这次是个教训,好在没出大事。八月进山,我带他,也是想让他亲身经历一遍,真正懂得山里的险和做人的稳。您放心,我会看好他。” 韩老栓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怒火和失望都吐出去。他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却又似乎真有所悟的儿子,又看看目光沉稳坚定的李越,最终,那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李越,”韩老栓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却多了几分托付的沉重,“这小子……我就交给你了。该打该骂,该教该训,你只管来。要是他再犯糊涂,敢不听你的话,我收拾不死他!” “爹……”韩小虎呜咽着喊了一声。 “闭嘴!还不给你李越哥磕个头!谢谢他愿意再给你这个机会,还肯带着你这张破嘴进山!而且还是带你进山抬棒槌,这是你天大的造化!”韩老栓喝道。 韩小虎转向李越,咚咚咚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额头上立刻见了红印子。 李越扶住他,没让他继续磕下去。“行了,记住教训就行。起来吧,洗把脸,今天还有正事要干。”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了小院,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这场发生在清晨的、近乎“家法”般的交底,终于告一段落。韩小虎抹着眼泪去舀水洗脸,背影似乎一下子褪去了不少以往的跳脱,多了些沉郁和反省。 韩老栓重新坐回凳子,递给李越一支卷好的旱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袅袅升起,两人都没说话,但一种比之前更加牢固、基于共同认知和教训的信任,在沉默中悄然建立。 李越的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夏日清晨渐起的蝉鸣里。韩老栓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连尘土都落定了,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院门后,将两扇厚重的木板门严严实实地合拢,插上了那根粗壮的老榆木门闩,又检查了一下门后的铁搭扣是否扣死。动作很慢,很沉,像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 第161章 背后训妻 “爹,你闩门干啥?大早上的。” 韩小虎已经洗过脸,但眼睛还红肿着,声音也带着鼻音,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的举动。 韩老栓没理会他,闩好门,又走到院墙边,目光扫过几处可能被窥视的缝隙,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眼神扫过儿子和刚刚从外面回来、正拎着个空篮子站在屋檐下的老伴。 “都进屋。” 他丢下三个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自己率先迈进了堂屋。 韩婶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韩婶放下篮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走了进去。韩小虎也耷拉着脑袋,挪了进去。 堂屋的门也被韩老栓关上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些朦胧的光,屋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韩老栓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黑塔,目光先落在老伴脸上。 “当家的,咋了这是?” 韩婶被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 韩老栓不答反问,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老婆子,我问你。小虎回来跟咱说李越得了‘猪宝’那事儿之后,你在外头,跟人唠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漏过一句半句? 韩婶愣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般的窘迫和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地搓着围裙角,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一开始心里头是憋得慌,咱家小虎跟着李越,得了那么大好处,觉着脸上有光,想跟老姐妹说道说道……可,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语气变得肯定,“没敢说,真的一句都没往外说。我想着,李越那孩子办事稳当,他都没张扬,咱家更不能嘚瑟。这年头,好东西露了白,那不是招人惦记吗?眼红的人多了去了,我怕给李越惹麻烦,更怕给咱自家招祸。” 韩老栓紧紧盯着老伴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看了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了一丝。还好,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关键时刻,心里那杆秤还没歪,知道轻重。 但这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韩小虎。韩小虎被父亲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刚止住的羞愧又涌了上来,低下头不敢对视。 “听见你妈说的了吗?” 韩老栓的声音在封闭的屋子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怕给李越惹麻烦,怕给自家招祸’!这才是明白话!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母子二人,那股在山林里与熊罴对峙般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今天,我把话给你们娘俩撂这儿,都给我刻在脑子里,记在心坎上!” 韩老栓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下。 “第一,从今儿起,李越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但更是‘绝密’的事!砌墙、用料、花了多少钱、往后草甸子里养什么、李越进山得了什么……所有这些,出了这个门,跟任何人,包括你们觉得再亲再近的人,一个字都不许提!问就是不知道,不清楚,帮工干活挣点辛苦钱!” “第二,咱们一家,明天就搬去五里地屯,住进李越家后院。这是人家天大的信任,把家都托给咱们照看一半!去了那边,眼睛放亮,耳朵支棱起来,手脚勤快,心里多琢磨。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把李越家当成自己家一样护着,把图娅和孩子当成自家人一样疼着,把李越交代的事,当成比你爹我的命令还重要的事去办!” “第三,” 他的目光尤其严厉地钉在韩小虎脸上,“你小子,给我把那张破嘴用线缝上!八月跟李越进山,你就是个哑巴,是个聋子,是个只会跟着走的影子!李越让你干啥你干啥,没让你干的,多看一眼都是错!山里头的规矩,李越会教你,但你得先学会‘闭嘴’和‘听话’!再敢像上次那样,把点事情到处咧咧,不用李越动手,不用山神爷收你,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山里喂狼!省得你祸害别人,连累全家!”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狠厉异常,尤其是最后对韩小虎的警告,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韩婶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儿子,又被韩老栓的眼神制止。韩小虎更是面无血色,膝盖发软,父亲从未用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的话训斥过他,他知道,这次是真触到底线了。 “听明白了没有?!” 韩老栓低吼一声。 “明白了,爹!” 韩小虎带着哭腔,用力点头。 “明白了,当家的。” 韩婶也赶紧应声,手心都是冷汗。 韩老栓胸膛起伏着,看着眼前被震慑住的妻儿,那股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他走到炕边坐下,摸出烟袋,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似乎平复了他激荡的情绪。 “咱们家,能有今天,小虎能有出息,多亏了李越。”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沉重,“人家对咱,是掏心窝子的好,是过命的交情。咱们不能给人家帮忙,反倒成了窟窿。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管好自己,就是帮李越,也就是保咱自家安稳。这话,你们都给我记死了。”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韩老栓吸烟的咝咝声。窗外的阳光明亮起来,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韩婶和韩小虎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悸与深思。 那根闩上的门闩,似乎不仅锁住了院门,也把一种全新的、更加谨慎、紧密甚至带点凛然的生存法则,牢牢地闩进了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心里。 李越回到五里地屯的家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房顶的瓦片发烫。院子里,老巴图正拿着根长绳子和几根削尖的木橛子,对着西边草甸子方向比划,显然已经开始琢磨放线的事。图娅在堂屋门口,坐在个小凳上,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是泡着的野菜,她一边摘洗,一边不时抬眼看看在阴凉处铺了块旧布自己玩脚丫的孩子。 第162章 借枪练枪没成功 “回来了?”老巴图头也没回,目光仍盯着远处。 “嗯,韩叔那边说好了,明天就带人带东西过来。”李越把马牵到后院拴好,添上草料和水,走回来时,顺手摸了摸枣红马光滑的脖颈。 图娅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看向李越,眼神里带着询问。她想知道韩叔那边对“那件事”的反应。 李越对她点点头,给了个“妥了”的眼神,但没多说细节。图娅心领神会,不再问,只是眉宇间那丝隐约的担忧消散了些。 李越没歇着,径直进了东屋。他从炕琴下拖出那个长条形的、用厚帆布仔细包裹的枪套。解开系带,拿出里面那支陪伴他出生入死、擦拭得黝黑发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油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弥漫开来。 他坐在炕沿,熟练地卸下弹夹,拉动枪栓检查枪膛,取出通条,裹上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枪油,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枪管。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次拉动通条,都带走可能存在的细微尘垢,确保击发时那决定生死的一颗子弹,能沿着最笔直的轨迹飞出去。 保养枪支,是他进山前必做的功课,也是平复心情、整理思绪的方式。但今天,他的思绪却不像往常那样只专注于山林和猎物。 图娅要跟着进山了。 这个认知,让保养枪支这件事,多了另一重含义——他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她的安全负责。她不像小虎,有猎人的底子和年轻男娃的体力。她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 她需要一件趁手的家伙。 五六半对她来说,可能有些沉,后坐力也大,但稳定、可靠、射程远,在关键时刻能提供足够的威慑和保护。他自己这支枪肯定要带,那图娅用什么?小虎有自己的老套筒,但那玩意儿精度和火力都差得远,应对突发危险不够看。 最好的办法,是再弄一支五六半。 李越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已经盘算开来。屯部里还有五六半,是民兵训练时用的,虽然旧点,但保养得还行。上次李越和小虎去山里打野猪那次,也是走的这个路子。如果能再借来,给图娅用正合适。 想到这儿,他把初步保养好的枪重新组装好,轻轻放在炕上铺开的帆布上。起身出了屋,跟老巴图说了一声,便往屯部走去。 屯部里,王满仓正和一个会计模样的人对着账本,桌上摊着些票据。见李越进来,王满仓抬头:“咋?砖料有信儿了?” “还没那么快,胡胖子说就这几天。”李越走到桌边,“屯长,还有个事想问问。咱屯部那支五六半,现在在吧?我想……再借一段时间。” 王满仓闻言,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放下手里的钢笔,搓了搓下巴:“哎呀,你来晚了一步。那支枪,前天刚被公社武装部的人提走了,说是要组织各村民兵骨干搞夏季打靶集训,统一用枪,月底才能还回来。” 李越心里一沉。这可有点不巧。 “急着用?”王满仓看出他的神色,“进山?你不是有自己的吗?” “嗯,有点用。”李越没细说图娅的事,只含糊应道,“自己的肯定带着,想多备一支,稳当点。” 王满仓理解地点点头,山里人,家伙多一把是一把的道理他懂。“那没办法了,公社统一调用,我也要不回来。要不……你等等?月底应该就送回来了。” 月底?太晚了。八月红榔头市不等人,他们最迟七月底就得准备,八月初就得进山。 “没事,屯长,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李越没再多说,告辞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刺眼,李越眯了眯眼睛。公社借调,这是个正当理由,也断了短期内的念想。看来,屯部这条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绝路。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胡胖子。 “也不急于这一时。”李越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工程马上启动,千头万绪,进山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可以让图娅先用自己的枪练习,熟悉五六半的操持、瞄准和击发感觉。等工程步入正轨,自己再抽空去镇上一趟,找胡胖子探探口风。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比如看看能否从其他渠道淘换一支老式但可靠的步枪,或者……动用一下巴根那条线?不过,为了支枪去动这层关系,似乎又有些小题大做了。 回到家里,图娅已经摘好了菜,正在灶间准备午饭。李越走进东屋,看着炕上那支保养一新的步枪,心里有了主意。 下午,趁着天气还好,李越带着图娅去了后院更远处,靠近草甸子边缘的一片小土坡。这里僻静,背对屯子,前面是开阔的荒草滩,是个练习射击的好地方。他搬来几个旧木桩,用柴刀粗略修出个人形轮廓,立在几十米外。 “来,试试。”李越把自己的五六半递给图娅,教她如何据枪,如何贴腮,如何透过标尺缺口瞄准远处的目标。“肩膀顶实了,这枪有劲,别怕。先熟悉感觉,不着急上弹。” 图娅接过沉甸甸的步枪,明显有些不适应,手臂微微发抖。但她咬着下唇,努力按照李越的指点调整姿势,眼睛透过标尺,紧紧盯着远处的木桩。阳光照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有种不同于往日柔和的、坚毅的光彩。 李越站在她侧后方,仔细纠正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里却想着:得尽快给她弄一把合适的枪。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让她能真正拥有一件属于她自己的、可以倚仗的武器,在这趟注定不寻常的山林之行中,找到更多的底气和依托。 枪声暂时没有响起,但一种无声的准备和默契,已经在夫妻之间,在这片即将被围墙圈起的土地上,悄然滋生。山林在远处静默着,等待着。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着鸣,一辆马车就骨碌碌地碾着露水,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 第163章 寻摸枪 韩老栓亲自赶的车,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两口旧木箱,。韩婶裹着头巾坐在车帮上,手里紧紧抱着个装着细软的小包袱。韩小虎则跟在车旁走着,背着一个用旧军毯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那形状,李越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枪。正是当初他带小虎去胡胖子那儿,花了1300元买的那支五六半。小虎背得挺直,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看到迎出来的李越,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 “韩叔,韩婶,路上辛苦了,快进屋歇会儿。”李越和老巴图赶忙上前帮着搬东西。 “不辛苦,几步路的事儿。”韩老栓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打量李越家的院子和西边那片朦胧的草甸子。“东西先放院子里,不急着归置。老哥,”他转向老巴图,“咱俩先去草甸子那边转转?趁早凉快,把放线的桩子大致定了,等人手到了,直接开工。” 老巴图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点头:“成!我家伙都准备好了。”说着就去拿昨儿个准备的绳子和木橛子。 李越见状,忙道:“爹,韩叔,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两个老头几乎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 “你去干啥?” “你忙你的去!” 老巴图挥挥手,像赶苍蝇:“砌墙这事,我跟你韩叔两个人还弄不明白了?用不着你跟着瞎掺和。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碍事。” 韩老栓也难得地附和亲家,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就是。你这东家,坐镇后方就行。前头这点活,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摆弄不开?放心,保准给你弄得明明白白。你去忙你那些要紧事,家里、外头,不都得你支应着?” 得,这是被俩“工程总监”联合给“罢免”了现场指挥权。李越摸摸鼻子,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不过看两个老头精神头十足、摩拳擦掌的样子,他心里也踏实。确实,有他俩在,工地上的事自己真可以少操很多心。 看着老巴图和韩老栓拿着工具,一边讨论一边朝草甸子深处走去的背影,李越站在院子里,一时竟觉得有点清闲。家里,图娅和丈母娘正帮着韩婶安置东西,韩小虎也在帮忙搬箱子,井然有序。 “越哥,咱今天干啥?”小虎凑过来,眼睛里有期待。昨天被老爹狠狠收拾一顿后,他今天显得格外“乖巧”和“积极”。 李越想了想,进山前的准备工作里,给图娅弄枪是件要紧事。虽然昨天盘算着不是很着急,进山前就不晚,但是枪这个东西最后还是先提前磨合一下是最好,毕竟家伙事要的就是一个顺手。今天既然有空,不如先去把这点事先去办喽。刚好顺路去场部看看大舅哥巴根,从图娅出院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打算去场部看看巴根大哥。”李越说,“顺便……办点事。” “我也去!”小虎立刻来了精神,他早就对他爹口中那个传说中的“黑省第一公子”、现在在林业局坐办公室的巴根好奇不已。 李越本想骑马去,利索。但看看小虎那渴望的眼神,又看看院里刚卸下东西、正在歇息的马车,改了主意。“行,那你套车,咱们坐车去。” 他回屋跟图娅说了一声,又从后院临时围着的禽棚里,挑了两只肥硕的野鸡、六只羽毛鲜亮的飞龙,用草绳捆了脚,拎出来。看大舅哥,总不能空着手去。 小虎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马车。两人把野味放上车,李越想了想,又把准备买枪的那沓钱贴身揣好,这才跳上车辕。小虎一甩鞭子,马车吱呀呀地驶出了五里地屯。 到了林场场部,一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后勤处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李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推门进去,只见巴根正大剌剌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向后仰着,两只脚交叉翘在桌面上,锃亮的皮鞋几乎要碰到一堆文件。他手里夹着根香烟,正对着天花板,悠闲地吐着一个个圆圆的烟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烟雾缭绕,给他那张原本俊朗、此刻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蒙了层朦胧的边。 “哟?稀客啊!”巴根一眼看见李越,眼睛一亮,双脚“啪”地放下,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李越!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快坐快坐!” 目光又扫到跟进来的韩小虎,以及李越手里提着的野味,“还带了小朋友和好东西?这是来看你哥我,还是有事啊?” “来看看大哥,顺便带点山里的野味,给你尝尝鲜。”李越笑着把野鸡飞龙放在门后不碍事的地方,韩小虎有些拘谨地喊了声“巴根大哥”。 巴根热情地让座,倒了水,闲聊了几句屯子里的事,问了问老叔老婶和图娅母子的近况。李越一一答了,气氛轻松。 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越看看时间,便起身道:“大哥,你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还有点别的事,得去镇上一趟。” “这刚来就走?”巴根不乐意了,走过来按住李越肩膀,“你能有啥急事?来了就得吃饭!中午别走了,咱哥俩好好喝点!我这有小食堂,我让大师傅弄两个好菜!” “真有事,哥。”李越推辞,“下回,下回一定。” 旁边的韩小虎嘴比脑子快,见李越推辞,巴根又热情挽留,一着急,秃噜嘴就说了出来:“越哥是打算去胡哥那儿,给嫂子买把枪进山用……” 话一出口,小虎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捂住嘴,忐忑地看向李越。李越也是心里一咯噔,这愣小子! “买枪?”巴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看李越,又看看地上那些野味,眉头微挑,“给图娅?进山?你们这是……又要搞大动作?” 他心思转得极快,立刻联想到了去年八月红榔头市,李越抬得那几棵老山参。 李越知道瞒不过,索性也不遮掩了,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图娅想跟着去看看,山里不太平,得有件趁手的家伙防身。屯部的枪被公社借走了,就想着……去想想办法。” “去胡胖子那儿买?”巴根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胡胖子我听说过,在附近还可以,远一点就上不得台面了。他那儿的枪,来路杂,价钱黑。你去他那里买枪太贵了,划不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他那个阶层和渠道的笃定与随意。 “等着。”巴根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第164章 大舅子办事啊 李越和韩小虎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巴根出了门,拐个弯就不见了。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支用旧军大衣裹着的长枪,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喏,五六半,场部保卫科备用的,刚领出来的,还没入库。”巴根把枪往李越怀里一塞,又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码放整齐的步枪子弹,看数量,少说两千发。“子弹也拿着,随便造。枪用坏了,别丢了,没事,拿回来换。记我账上,算训练损耗。什么时候你们不用了,再还回来就行。” 李越抱着那支还带着淡淡枪油味的新枪,看着那一箱子弹药,有点懵。这……这就解决了?他揣在怀里准备大出血的那沓钱,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还没完。巴根走回自己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个用布包着的物件,解开,赫然是一把乌黑锃亮、造型经典的54式“大黑星”手枪!连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还有一盒子弹怕是有五十发。 “这个你也拿着。”巴根把手枪连同弹夹一起推过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五六半在林子里好使,但这玩意儿贴身,关键时刻更快。给图娅防身,或者你自己留着,都行。子弹打完再来拿,我这儿有路子补。” 李越看着桌上的一长一短两把枪,还有那满满一箱子弹,喉咙有些发干。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跟胡胖子讨价还价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在大舅哥这里,几只会飞的野鸡,就换来了如此“豪华”的装备,还是“免费用,坏了包换”的这种。 “大哥,这……这太贵重了,手续上……”李越知道林业局保卫科的装备管理也是有规章的。 “贵重啥?破枪烂铁。”巴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点起一支烟,“后勤处管着这一摊,我说是训练消耗、意外损毁,就是。你别操心这个。枪是死的,人是活的。给你们用,比放在库里生锈强。拿回去,让图娅好好练练,进山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李越,咱们是一家人。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也有成算的人。有啥难处,别总想着自己去黑市瞎闯荡,你哥我在这儿,不是摆着看的。能用正规路子、不花钱解决的事,就别去冒那个险、花那个冤枉钱。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越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哥。谢谢!” “谢啥!”巴根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枪也拿了,中午更得留下喝酒了!不许跑!” 这一次,李越没再推辞,笑着应下:“好,听大哥的。” 回去的马车上,韩小虎赶着车,兴奋得脸发红,不时回头瞅瞅车厢里用旧大衣盖着的“宝贝”。李越坐在旁边,手隔着衣服摸着那冰冷的金属枪身,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钱,一分没花。事儿,办得漂漂亮亮。不仅解决了图娅的装备,自己还多了一把贴身的硬家伙。大舅哥巴根这条线,远比他想象中更有力、更贴心。这不仅仅是几把枪,更是一种信号:在这个逐渐变革的时代里,他李越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山林的馈赠和自身的勇力,还有开始逐渐显现力量的人脉与庇护。 马车轻快地行驶在林间道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草甸子的围墙即将破土,进山的装备已然齐整。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加速行进。回到家后李越本来想着教图娅五六半的保养方法,可是小虎直接把这个任务承接下来,李越没什么事情,就帮着丈母娘看着孩子。 夕阳把西边的云彩烧得火红一片,也给五里地屯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李越家的院子里飘出诱人的肉香,混杂着辣椒和酱料的焦香,引得偶尔路过的屯邻都忍不住抽抽鼻子,咽口唾沫。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大圆桌,图娅和韩婶正忙着摆碗筷,丈母娘端着一盆刚贴好的、金黄油亮的玉米面饼子从灶间出来。李越坐在炕沿,怀里抱着儿子李林生。小家伙刚满三个月不久,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白白胖胖,穿着图娅用细棉布缝的小褂子,挥舞着小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还露出个无齿的笑容,看得李越心都要化了。 “这小子,沉手了。”李越掂了掂,笑着对旁边的图娅说。 图娅擦着手,眼里满是温柔:“能吃能睡,可不就长肉。妈说他比一般孩子硬实,小腿蹬人可有劲了。” 她走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儿子肉嘟嘟的脸颊,“林生,看爹呢?认得爹不?” 李林生“咯咯”笑出了声,小手胡乱抓挠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老巴图和韩老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裤腿和鞋上沾着草屑泥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显然是累并兴奋着。 “嚯!这么香!老远就闻见了!”韩老栓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笑容。 “爹,韩叔,快洗把脸,准备吃饭了。”图娅连忙招呼。 两人去井边打了水,哗啦啦地洗去尘土。韩小虎也从后院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沾了枪油的布,脸上也蹭了道黑印子,兴致勃勃地凑到李越身边:“越哥,我跟嫂子讲了一遍拆装保养,嫂子手巧,学得可快了!就是压子弹还不太熟练,得多练练。” 李越点点头,看看图娅。图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里也有跃跃欲试的光芒。看来小虎这个“教官”当得还挺称职,至少调动了“学员”的积极性。 “行了,都别杵着了,上桌上桌!”老巴图洗罢脸,精神头也回来了,大手一挥。 第165章 煤城辣子鸡 众人围桌坐下。桌子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角炖野猪肉,油亮的汤汁里,野猪肉块炖得酥烂,豆角吸饱了肉汁,看着就下饭。旁边是一大盘红亮油润、点缀着青红辣椒和葱姜的辣子鸡——正是小虎抓的那两只公野鸡,被李越用前世记忆里煤城的做法,重油旺火,爆炒得干香扑鼻,鸡块外酥里嫩,辣味十足,正宗的煤城辣子鸡。还有一碟酱黄瓜,一盆西红柿蛋花汤。主食是金黄的玉米饼和雪白的大米饭。 “嚯!今儿个丰盛!”韩老栓看着满桌菜,尤其是那盘别具风味的辣子鸡,眼睛都直了。 “快尝尝,爹,韩叔,忙活一天了。”李越招呼着,先给两位老人夹了鸡块。 老巴图尝了一口辣子鸡,眼睛一亮,仔细品了品:“嗯?这味儿……跟咱这旮瘩的做法不一样,辣得香,鸡肉也煸得干身,有嚼头!李越,你还有这一手?” “以前在鲁省老家,跟人瞎学的。”李越含糊带过,又给韩老栓夹了一筷子野猪肉,“韩叔,你们今天看得咋样?地方顺不顺?” 提到这个,韩老栓和老巴图都来了精神,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顺!咋不顺!”老巴图咽下鸡肉,喝了口酒,“我跟老韩把草甸子四边都趟了一遍,大体轮廓摸清了。西边靠着河套那一段最省事,地势高,土也硬实,可以直接从那儿起墙。南边和东边靠近屯子这边,有些小水洼子,得先填一填,或者绕着走。北边最深,苇子也密,那边暂时不急,先拉铁丝网拦着,等以后慢慢收拾。” 韩老栓接口道:“人手我也大概有谱了。瓦匠请咱屯的老孙头和他徒弟,手艺扎实。小工从咱屯和韩家屯找十几个勤快肯出力的,一天管两顿饭,给一块二工钱,准保都抢着来。明天我就去把人定下来,等砖料一到,立马能开工。” “放线的桩子我们也钉了几个关键的。”老巴图补充,“照着李越你说的,先围出个大框框,把靠近咱家和屯子这边围严实了。我估摸着,光是这第一段,也得有一里地。” 这么大的墙,在屯里人看来,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但两个老头说起来,眼里只有规划和干劲,看不到半点畏难。 李越听着,心里又踏实几分。他举起酒杯:“爹,韩叔,辛苦你们了!有你们掌总,我一百个放心。来,我敬你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喝酒!” 两个老头痛快地举杯碰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小虎嘴快,已经叽叽喳喳说起了下午教图娅摆弄五六半的事,绘声绘色,逗得大家直乐。图娅被他说的有些脸红,在桌下轻轻踢了李越一脚。 李越笑着给她夹了块炖得烂熟的野猪肉,低声说:“没事,慢慢来。枪和子弹都足,有空就让小虎多陪你练练,熟悉了就好。” 韩婶也感慨:“看着你们这一家子,和和气气,劲儿往一处使,真好啊。老韩,咱家小虎跟着李越,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韩老栓喝得脸膛发红,看着儿子,难得地没训斥,只是点点头:“小子是走了运。李越啊,小虎我就交给你了,该捶打捶打,别手软。” “韩叔放心。”李越应道。 话题又转到了孩子身上。丈母娘抱着吃饱喝足、开始打哈欠的李林生,脸上笑开了花:“我们林生啊,眼看就百天了,到时候可得好好办一下!” “办!肯定得办!”老巴图大手一拍桌子,“我大外孙子百天,必须热闹热闹!” 图娅温柔地看着孩子,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子一颗颗蹦上天幕。饭菜的香气、酒的热气、家人的笑语,混合在一起,充盈着这间不算很大却无比温暖的堂屋。 一天的奔波筹划,似乎都在这平淡而丰盛的家常烟火气里,得到了最好的慰藉和蓄力。草甸子的蓝图正在两个老猎人的脚步下变得清晰,进山的利刃已经悄然备好,而家的根基,在这顿汗流浃背却又心满意足的晚餐中,似乎扎得更深、更稳。 第二天,鸡叫三遍,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五里地屯还沉浸在晨雾与寂静中,西边草甸子方向就传来了不同于往常的动静——嘚嘚的马蹄声,车轮碾过潮湿草地的闷响,还有赶车人低沉的吆喝声。 李越警醒,立刻起身。披衣出门,只见朦胧晨光里,两辆套着健骡的大车,正沿着屯子边缘新踩出的小路,晃晃悠悠地朝着草甸子方向驶去。车上垒着整整齐齐、暗红色的砖块,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一个裹着旧棉袄、脸膛黑红的赶车汉子看到李越站在院门口,勒住牲口,跳下车,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李越兄弟?胡老板让捎来的。砖,从今儿起开始送,一天五车,一车两千块。直接送到地头儿。胡老板说,他那边事儿多,就不亲自过来了,让您这边只管收货、点数,有啥问题让捎话就行。” 李越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内容简单,和赶车人说的一样,末尾是胡胖子那歪歪扭扭的签名。他点点头,对赶车人道:“辛苦几位师傅了。砖就卸在草甸子边上,平坦点的地方,别挨着水洼。我爹和韩叔应该快过去了,他们知道怎么安排。” “得嘞!”赶车人应了一声,转身上车,鞭子一甩,马车继续朝着草甸子深处行去。很快,另外三辆同样满载红砖的马车也陆续抵达,安静的清晨被车马声打破,也昭示着一项庞大工程正式拉开了物料进场的大幕。 老巴图和韩老栓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了,两人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满是兴奋。韩老栓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抓了两个凉窝窝头揣怀里,对李越摆摆手:“这边你别管了,我跟老哥去盯着卸车、归置地方!” 说罢,两个老头精神抖擞地追着马车去了。只不过韩大叔腿还是不太利索,走路总是赶不上老巴图。 第166章 练枪 家里,图娅和韩婶、丈母娘已经开始张罗早饭。韩小虎也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他那支五六半的枪身,眼神专注。 李越看着草甸子方向已经开始忙碌的景象,又看看家里井井有条的一切,知道自己这个“总指挥”今天似乎又成了最“闲”的人。工程有俩老爷子,家事有女人们,连小虎都自觉进入了“备战”状态。 他目光落到正在烧火的图娅身上,心中一动。枪,有了。子弹,管够。是时候让她真正摸一摸,响一响了。光说不练,永远成不了把式。 “小虎,”李越招呼道,“收拾一下,带上你的枪。图娅,你也换身利索衣裳,绑腿打上。今天不进山深处,咱们去后山老林子边上的靶场,练枪。” 图娅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哎!” 放下柴火就去换衣服。 韩小虎更是兴奋地跳起来:“好嘞,越哥!我再去拿点子弹!” 说着就往放弹药的厢房跑。 “不用多拿,一个人先带三十发就行。今天不图打猎,只练准头和安全规矩。”李越叫住他,又对从灶间探出头的韩婶和丈母娘道,“妈,婶子,我们中午可能回来晚点,不用等我们吃饭。”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丈母娘叮嘱。 李越只带了进宝。后院里,虎头和另外四只半大的狗崽见主人和“头领”进宝要出门,顿时躁动起来,在栅栏后呜呜低鸣,跳跃扒拉,急得团团转。尤其是虎头,它体格已接近成年猎犬,继承了母亲进宝的勇猛,此刻眼巴巴地望着,尾巴摇得飞快。 李越走过去,隔着栅栏摸了摸虎头毛茸茸的大脑袋,又拍了拍其他几只狗崽:“今天不带你们,不是去打猎,是去练家伙。你们去了,一惊一乍,反而坏事。老实看家,等墙砌好了,有你们跑的地方。” 猎犬们似乎听懂了,虽然仍有些不甘,但呜咽声小了下去,乖乖蹲坐回原地,只是眼睛还追随着李越。 准备停当,李越背着自己的五六半,图娅背着巴根给的那支新枪,李越已经帮她简单保养过,韩小虎背着自己的枪,三人一狗,出了院子,绕过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的草甸子边缘,朝着屯子后山走去。 他们去的“靶场”,其实是后山一处背风的缓坡。坡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荒草滩,远处是密林,人迹罕至。坡上正好有些天然的石台可以依托,安全又僻静,是李越早就看好的练习场所。 到了地方,李越先没急着让图娅摸枪。他让进宝在坡上警戒,然后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用树枝在石面上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又在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外的草滩上,分别插上几个粗树枝作为标靶。 “练枪,先练心,再练眼,最后才是手。”李越让图娅和韩小虎都坐下,自己站在前面,神色严肃,“今天第一条,也是永远不能忘的一条:枪口永远,永远不对着人!即使你以为枪里没子弹,即使你刚刚卸了弹夹!记住没有?” “记住了!”图娅和小虎齐声回答。 “第二条,除非准备射击,并且目标明确,否则手指永远离开扳机,放在护圈外!” “第三条,射击前后,必须验枪,确认枪膛和弹夹状态!” 李逐一讲解、示范最基本的枪支安全守则,反复强调,直到两人都点头表示牢记。然后才开始讲解五六半的基本构造、如何验枪、装弹、退弹、开关保险。 图娅听得很认真,上手操作时,刚开始有些笨拙和紧张,手微微发抖。李越耐心地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告诉她如何抵肩才稳,如何贴腮才能让眼睛、照门、准星和目标成一线。韩小虎在旁边也帮忙补充,他毕竟跟李越练得久些。 基础知识过了一遍,李越才让图娅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只装了一发子弹。 “目标,五十米外左边那根粗树枝。别紧张,就像刚才练习的那样,握稳,顶实肩膀,屏住呼吸,轻轻扣扳机。” 李越站在她侧后方,声音平稳。 图娅深吸一口气,趴倒在铺了块垫子的石台上,按照李越教的动作,慢慢瞄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闭了下眼。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后坐力撞得她肩膀微微一麻。 进宝在坡上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它对枪声早已习惯。韩小虎则伸长脖子去看。 “脱靶了。”李越用望远镜看了看,语气平静,“没关系,第一次,能打响就是成功。感觉怎么样?肩膀疼吗?” 图娅摇摇头,脸上有些懊恼,但也有一丝兴奋。“不疼……就是,手有点抖,扳机扣得太急了。” “找到问题就好。来,再试一发,这次,眼睛盯着准星和目标,扣扳机的时候,手指慢慢加力,别猛地一下。” 第二发,图娅稳了一些,子弹打在了标靶下方一尺多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有进步!弹着点偏下,说明扣扳机时可能不自觉压了枪口,或者抵肩位置没对。调整一下,再来。” 第三发,第四发……图娅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肩膀适应了后坐力,手也稳了。到第六发时,子弹“啪”地一声,擦着那根粗树枝飞过,打掉了旁边一小块树皮。 “好!”韩小虎忍不住叫了一声。 图娅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李越点点头:“不错,找到点门道了。休息一下,体会体会。小虎,你也练练,打八十米那个目标,五发子弹,看看你最近退步没有。” 韩小虎早就手痒了,立刻趴下,熟练地装弹、瞄准、击发。砰砰砰……枪声连贯,弹着点基本都集中在目标附近,显示他扎实的基本功。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清脆的枪声、淡淡的硝烟味和耐心的指导中度过。图娅打完了三十发子弹,从最初的完全脱靶,到后来已经能有近半子弹落在五十米目标的一米范围内。对于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新手来说,这成绩已算相当不错。她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让李越暗暗点头。 第167章 图娅狩猎 中午,三人就在山坡上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和水。进宝自己去草丛里逮了只田鼠打牙祭。 下午,李越开始加入移动目标的预判讲解,用树枝抛起土块让图娅和小虎练习跟踪和瞄准感觉。同时也开始教图娅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如何快速寻找射击位置等基础战术动作。 太阳西斜时,三人才结束练习。图娅的右边肩膀已经有些淤青,胳膊也酸软,但精神却很好,眼神明亮,透着一种掌握新技能后的自信。 回去的路上,她背着自己的枪,脚步轻快,不时问李越一些射击细节。韩小虎也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弹着点。 草甸子方向,依然传来隐约的敲打声和人的吆喝声,围墙工程正热火朝天。家里,炊烟已经升起。 枪声在山林中沉寂下去,但一种新的力量,已经在图娅手中,悄然生根。对于即将到来的山林之行,她少了一份忐忑,多了一份可以紧握的底气。而李越看着妻子挺直的背影和手中那支与她渐渐磨合的钢枪,心中对八月的那趟行程,也愈发有了清晰的把握。 练枪的后劲,在图娅身上显了出来。吃过晚饭,给孩子喂了奶,她便觉得右边肩膀连着胳膊一阵阵酸胀发沉,洗漱时抬手都有些费劲。李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等图娅躺下,从柜子里找出半瓶北大荒,倒了些在粗瓷碗里,划火柴点着,幽蓝的火苗在碗里静静烧着,酒香混着焦味弥漫开。火熄了,酒还滚烫,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撩开图娅的衣裳,将温热的酒液倒在掌心,覆上她光洁却已泛起青紫的肩膀,用力揉按起来。 “嘶——”图娅疼得吸了口凉气,肌肉紧绷。 “忍着点,活血化瘀,明天能好受些。”李越手下力道均匀,沿着筋络走向慢慢推揉。酒气蒸腾,屋里暖意融融。图娅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在那沉稳有力的按揉下,酸胀感竟真的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温热的松弛,眼皮也重了起来。孩子李林生今晚跟着外公外婆睡在西屋,少了那份随时要醒的牵挂,她很快就在李越一下下的按揉中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李越给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自己也躺下。窗外月光很好,能听见草甸子方向早已寂静,只有夜虫啾鸣。他听着图娅平稳的呼吸,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靶场的固定靶只是第一步,山里真正的猎物不会站着不动等你打。是时候让她感受一下实战的氛围了,在林子的压力和不确定性下开枪,才是真正的锤炼。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三人一狗又出发了。这次没去后山靶场,而是坐着韩小虎的马车,朝着屯子东北方向更深的林子行去。那里沟壑纵横,植被更密,是野猪、狍子、常出没的地方。 进宝轻快地跑在马车前面,时而停下来嗅嗅地面,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它似乎知道今天不是寻常的遛弯,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到了林子边缘,把马车拴好。李越做了简单分工:“今天,我负责警戒和指挥,不开枪。你俩,就是猎人。小虎,你照顾着点图娅,但别插手,让她自己判断、自己打。目标,主要是狍子、梅花鹿这类不太危险的。遇到野猪群,听我命令,不许擅自开枪,尤其不许追。” “明白,越哥!”小虎摩拳擦掌。 图娅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李越在前,进宝在侧前方探路,图娅和小虎落后几步左右分开,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弥漫的林子。 林子里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充满了腐叶、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需要格外小心。各种鸟鸣虫嘶从四面八方传来,反而更显幽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宝忽然停下,耳朵转向左前方,鼻翼翕动,身体低伏下来,发出极轻的“呜”声。李越立刻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进,隐蔽。 图娅和小虎迅速各自找了一棵粗树隐蔽起来,枪口指向进宝示意的方向,心脏怦怦直跳。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约七八十米外,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有几团灰黄色的身影在稀疏的灌木后晃动,是狍子!看大小,得有四五只,正在低头啃食嫩草和灌木叶子。 李越蹲在一丛灌木后,用手势示意:图娅,左边那只体型稍大的;小虎,右边离得稍远的那只。他刻意把相对容易的目标留给了图娅。 图娅屏住呼吸,慢慢据枪,透过标尺缺口,寻找那只浑然不觉的狍子。肩膀的酸痛似乎被肾上腺素的涌动压了下去,手很稳。她回忆着昨天练习的要领:顶实肩窝,均匀呼吸,预压扳机……那只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转动耳朵。 就是现在! “砰!”图娅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林间炸响,惊飞一片宿鸟。 几乎同时,小虎的枪也响了:“砰!” 两只狍子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其余几只受惊,闪电般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打中了!”小虎兴奋地低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等等!”李越低声喝止,“进宝,去看看。” 进宝如箭般窜出,跑到倒地的狍子身边,低头嗅了嗅,又围着转了一圈,然后冲着李越这边短促地叫了两声,表示安全。 三人这才走过去。图娅打中的那只,子弹从侧面贯穿了胸腔,一枪毙命。小虎打中的那只,子弹命中头部,当场死亡。 “好枪法!”李越拍了拍图娅的肩膀,以示鼓励。图娅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眼里闪着光。第一次在真正的狩猎中击中目标,那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小虎更是得意,麻利地拿出绳子开始捆绑狍子腿,准备带走。 第168章 肉山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三人继续在林子里搜索。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图娅明显从容了许多,观察更仔细,行动也更果断。 又过了个把时辰,进宝再次示警。这次是一头落单的黄毛子,正在一棵倒木旁啃食地上的野果。距离更近,约五十米,但目标更小,而且周围障碍稍多。 李越示意图娅来打。图娅小心地调整位置,找到一个稍好的射击角度,稳了稳心神,果断击发。黄毛子惊跳而起,但只跑出几步便踉跄倒地——子弹打中了它的前肩部位。 “补枪!”李越提醒。 图娅迅速推弹上膛,上前几步,在较近的距离对准要害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处理得干净利落。 小虎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也为图娅的进步感到高兴。 临近中午,他们遇到了一小群野猪,约莫六七头,由一头体型中等的母猪带领,在一片橡树林里拱食落地的橡子。距离不足百米。 “找后面半大的打。”李越立刻下令。 小虎早就瞄准了,闻言立刻扣动扳机。“砰!砰!砰!”他枪法确实准,接连三枪,放倒了两头半大野猪,第三头被打中后腿,惨叫着窜进密林,很快没了声响。进宝在李越示意下,冲过去查看了倒地的野猪,并对着受伤野猪逃窜的方向低吼警戒。 就在这时,两只被惊起的野鸡扑棱棱从灌木丛飞起。小虎杀得兴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枪便射。“砰!砰!”两枪,两只野鸡应声栽落。 等捡回来一看,大家都有些无语。五六半的7.62毫米子弹威力太大,两只肥硕的野鸡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羽毛血肉模糊一片,几乎看不出原样。 “你这……也太浪费了。”李越摇摇头,“这玩意儿用气枪或者老洋炮打都行,用五六半打,想什么呢都轰碎乎个屁的了。” 小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顺手了,没想那么多。” 不过野鸡肉碎了,内脏和好肉挑挑拣拣,倒也够进宝美餐一顿,不算完全浪费。 一上午,李越背着的枪一弹未发,但他的精神却一直高度集中,时刻关注着四周环境,提防可能出现的危险,也观察着图娅和小虎的每一次行动。图娅的表现让他惊喜,这姑娘有天赋,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肯动脑子。小虎枪法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毛躁,不计后果。 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热气蒸腾起来。带来的干粮和水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看看收获:两只狍子,三头野猪,外加喂了进宝的两只“碎鸡”。算是满载而归。 “差不多了,回吧。”李越下令。实战训练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深入,体力和弹药消耗不说,风险也会增加。 三人费了些力气,将猎物抬到马车旁捆好。进宝吃饱了野鸡肉,心满意足地趴在车辕旁吐着舌头。 回去的路上,小虎赶着车,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图娅靠坐在猎物旁,虽然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沿途掠过的山林景色,感觉和以前看到的似乎都不一样了。这些静谧的树木、起伏的山岭,如今在她眼里,不再仅仅是风景,而是蕴藏着挑战、机遇和需要她用手中枪去理解和应对的鲜活世界。 李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那双变得愈发沉静坚定的眼睛,心里明白,这次实战,不仅让她熟悉了狩猎,更重要的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属于山林猎人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在未来的风雨和更多的实战中,慢慢生根,发芽。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猎物,也载着收获与成长,驶向炊烟升起的五里地屯。草甸子方向的敲打声依旧,家的轮廓在望。而图娅手中那支枪的枪管,似乎还残留着山林的气息与今日响彻其间的、属于她的枪声回响。 日子在枪声、汗水和不断拔高的红砖墙基中,过得飞快。转眼间,李越带着图娅和小虎进山“练枪”已经持续了十多天。后院里那间原本空荡的仓房,如今已然变了模样。 房梁上,挂满了一条条用粗盐粒子反复揉搓、腌渍得透透的肉条。狍子腿、野猪肋排、成扇的黄毛子肉……在阴凉通风处泛着暗红油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盐、硝和肉类特有的醇厚气息。地上整齐码放着几个半人高的粗陶缸,里面是用同样方法腌制的大块野猪肉。估算下来,这仓房里囤下的咸肉,怕是早已超过了两千斤。这既是练枪的副产品,更是李越有意为之的储备——深山里不缺肉,但缺盐和储存手段,这些腌肉到了冬天,就是硬通货。 与此同时,草甸子围墙工程的进展和待遇,像风一样刮遍了五里地屯甚至邻近几个屯落。一天一块五的现钱工钱!中午晚上两顿管饱,顿顿有油水,时不时还能见着荤腥!这条件,在凭工分吃饭、年底才见点活钱的年头,简直是破天荒的诱惑。 于是,每天天不亮,李越家院外就开始聚集人影。本屯的,外屯的,壮年汉子,甚至有些半大孩子也想来挣点零花。老巴图和韩老栓两个“总监”不得不提高门槛,优先挑选老实肯干、手脚麻利的。即便如此,每天在草甸子上干活的人,也稳稳超过了四十号,高峰时接近五十人。 人多了,活干得确实快。红砖墙已经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像一条暗红色的脊梁,在草甸子边缘蜿蜒立起了近百米,虽然还矮,但雏形已现,气势初成。挖地基、和泥、搬砖、砌墙……号子声、敲打声、说笑声,从早到晚,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背后,是急剧消耗的粮草。几十号壮劳力,干的又是重体力活,饭量惊人。李越家分得的那近两千斤粮食,玉米、高粱为主,在图娅、韩婶和屯长媳妇三个女人日夜操持的大锅灶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米缸面缸,眼见着就要见了底。 第169章 肉换粮 这天早上,李越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图娅和小虎进山。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里面满登登的腌肉,又望了望草甸子方向蒸腾的尘土和喧嚷的人声,心里算着一笔清晰的账:围墙这才开了个头,按这进度,至少还得干上一个多月。粮食,必须马上补充,而且是大量补充。 光靠买高价粮,手里的现金虽然还能支撑,但太扎眼,也未必能一下买到那么多。他立刻想到了胡胖子,那个总能“搞到东西”的黑市商人。用钱买粮是条路,但或许……可以有更划算的办法? “小虎,”李越叫来正在擦拭枪支的韩小虎,“今天不进山了。套车,跟我去镇上一趟。” “哎!”小虎答应得干脆,随即又问,“越哥,咱是去胡哥那儿?” “嗯。”李越点点头,走进仓房,指着那些腌肉,“挑些品相好的,不同种类的,各装上几十斤。野猪肋排、狍子后腿、黄毛子整扇的,都拿点。用旧麻袋装好。” 小虎眼睛一转,明白了:“用肉换粮?” “试试看。胡胖子门路广,这些腌肉在他手里,比在咱们这儿值钱。看他能不能给咱们弄来玉米面,要细一点的,不能太糙。” 李越说着,自己也动手,挑选那些盐渍得当、肥瘦相宜的肉块。这些山野腌肉,在城里或那些有门路的人眼里,可是有钱也难买的稀罕货、硬通货。 图娅听到动静出来,得知要去买粮,也有些忧心:“家里剩的,最多够吃两三天了。” “放心,今天就去解决。”李越安慰道,“你就在家,帮着妈和韩婶照应一下,也盯着点孩子。” 很快,马车套好。车厢里装了四五麻袋沉甸甸、鼓囊囊的腌野味,用苦布盖严实。李越揣了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和小虎一起上了车。 马车驶出五里地屯,再次奔向上次来过的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只是这一次,车上的货物不同,心情也更急切了些。 到了胡胖子那处看似杂乱的院子外,还没等敲门,里面似乎就听到了车马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胡胖子那张圆脸。他看到李越和小虎,以及车上的麻袋,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迎出来。 “李越兄弟!小虎!稀客稀客!快进来!哟,这车上……是给老哥我带好东西来了?” 他的鼻子似乎特别灵,已经嗅到了麻袋里透出的、不同于鲜肉的咸香气息。 “胡哥,又来麻烦你了。”李越跳下车,笑着拱手。 “麻烦啥!见外了不是!”胡胖子热情地帮着掀开苦布,看到那几个鼓胀的麻袋,眼睛更亮了,“这是……腌货?” “嗯,这段时间练枪,顺便攒了点野味,吃不完,腌起来了。想着胡哥你门路广,看能不能帮忙处理处理,或者……换点别的东西。”李越说得含蓄。 胡胖子搓着手,嘿嘿笑着:“好说,好说!进屋看,进屋看!” 进了屋,解开麻袋口。咸香浓郁的肉味顿时弥漫开来。胡胖子仔细翻看,捏捏肉的干湿,看看盐色,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东西啊!盐头下得足,腌得透,肉也新鲜!这狍子腿,这野猪肋排……都是上等货色!”他抬头看李越,“兄弟,你想怎么个换法?是要钱,还是换别的?” “想换粮食。”李越直接道,“玉米面,要细一点的。我那边工地人多,口粮快接不上了。” “玉米面?”胡胖子略一沉吟,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些山野腌肉,在特定的渠道里价值不菲,利润空间比倒腾粮食大得多。而玉米面,虽然现在也紧俏,但他确实有稳定的来路。 “兄弟你需要多少?” “先来一千斤。要快,最好这两天就能送到。”李越报出数字。 “一千斤……”胡胖子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行!包在老哥身上!你这几袋肉,我按市面最高价折算,抵一部分粮款。剩下的,你是现钱结,还是……” “现钱。”李越爽快道。他不想欠太多人情,尤其是这种交易人情。 “痛快!”胡胖子一拍大腿,“这样,你这几袋肉,我粗略估个价,差不多能抵四百斤玉米面的钱。剩下的六百斤,按现在的行情……我给你个实在价。” 他说了个数,比黑市流通价略低,但比供销社的牌价还是高出一大截,不过考虑到眼下粮食的紧缺和胡胖子承担的风险,也算公道。 李越心里有底,这个价格他能接受,而且用腌肉抵扣了大头,现金压力小了很多。他点点头:“成,就按胡哥说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最迟后天上午,我让人直接送到五里地屯,还是老地方卸车。”胡胖子保证道,“玉米面保证是今年的新粮,磨得细,绝不会有霉变掺假!” “那就多谢胡哥了!”李越彻底放下心来。粮食问题顺利解决,工程就能持续推进。 事情谈妥,胡胖子心情大好,非要留李越和小虎吃饭。李越惦记着家里和工地,婉言谢绝了。临走时,胡胖子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腌肉……练枪攒的?”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小子,动静是越弄越大了。围墙,几十号人吃饭,还练枪攒下这么多肉……所图非小啊。” 他转身回院,关上门,心里对李越的评价和期待,不由地又拔高了几分。这个年轻的猎人,似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构建着自己的小小王国。而他胡胖子,很乐意成为这个王国不可或缺的“粮草官”和贸易伙伴,前提是,这王国足够稳固,能带来长久的利益。 马车奔驰在回屯的路上,李越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一千斤玉米面,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仓房里还有那么多腌肉,必要时可以继续置换。钱也还充裕。 第170章 儿子百天 “越哥,还是你有办法!”小虎赶着车,由衷佩服,“用咱们吃不完的肉换粮,太划算了!” 李越望着道路两旁飞掠而过的田野和远山,没有说话。办法都是逼出来的。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筑起围墙,养起鹿群,守护家人,光靠打猎和运气不行,还得有精明的算计、可靠的人脉,和将一切资源灵活运转起来的能力。 粮草已定,军心可安。草甸子上那不断延伸的红线,便是他在这1978年的夏天,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筑起的第一道实实在在的防线。而这道防线的稳固,离不开后方仓房里那些咸香的肉块,更离不开镇上那个圆脸商人看似市侩、实则精准的协作。 马车嘚嘚,载着解决燃眉之急的轻松,也载着对更庞大未来的筹谋,驶向那片日益喧闹、孕育着无限可能的草甸子。 粮食的事,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后面几天,李越又跟胡胖子碰了头,以一毛五一斤的价钱,陆陆续续让他往五里地屯运来了两千斤玉米面。这个价比最初谈的略低了些,胡胖子说是“长期合作,量大从优”,但李越心里明白,这是上次那些上等腌肉打开的门路,也是胡胖子对他这个“潜力股”的进一步投资。同时,他又咬牙以两毛五一斤的高价,买了一千斤雪白的精面粉。玉米面是给工地上几十号壮劳力填肚子的硬货,而白面,则金贵地收进了自家仓房最里头的缸里,留着给家里老人、孩子和图娅慢慢吃,偶尔给工地上干得特别出力的老师傅们蒸上一笼白面馒头,也算是一种犒劳和情分。 有了稳定的粮草供应,草甸子上的工程进度越发稳健。红砖墙一天一个样,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顽强地向前延伸,已经围起了小半圈,像给这片狂野的绿毯镶上了一圈暗红色的硬边。老巴图和韩老栓两人,一个主内调度物料、把控质量,一个主外协调人力、监督进度,配合得愈发默契,俨然成了五里地屯最忙碌也最权威的“工程指挥部”。工地上热火朝天,家里后勤也有条不紊,李越这个“总设计师”反倒真成了最“清闲”的人,除了偶尔带图娅和小虎进山保持手感,大部分时间就是各处看看,查漏补缺。 日子就在这充满汗水、希望和淡淡硝烟味的节奏中滑过。转眼间,儿子李林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天了。 按屯里的老规矩,孩子百天是大事,就算不摆大酒,至亲好友也要聚一聚,吃个“百岁宴”,寓意孩子长命百岁。李越和图娅商量了一下,不打算大操大办。一来现在工程正紧,二来家里人来人往,过于张扬也不合适。最后决定,就在家里,请老韩叔一家,加上自家人,热热闹闹、简简单单地吃顿饭,算是给孩子庆贺,也当是酬谢韩家这段时间的鼎力相助。 到了正日子,一大早,图娅就给李林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细软红布做的小袄小裤,戴了顶虎头帽,衬得小家伙越发白胖可爱,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丈母娘抱着外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老巴图虽然嘴上不说,但抽烟的频率都慢了许多,目光总往孩子身上瞟。 韩婶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工、用攒下的好棉花给李林生做的一双虎头鞋和一件小夹袄,针脚细密,老虎头绣得活灵活现。小虎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条活蹦乱跳的细鳞鱼,用柳条穿着,说是给“大侄子”添个菜,寓意“鱼跃龙门”。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图娅接过东西,心里感动。 “百天是大日子,一点心意。”韩婶笑着,伸手去抱李林生,“哎哟,我的乖孙孙,又重了!让韩奶奶抱抱!” 韩老栓则跟老巴图蹲在院子里,对着草甸子方向指指点点,显然三句话不离他们的“大工程”,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显示心情极好。 李越今天亲自下厨。仓房里取了一条腌得恰到好处的狍子腿,泡去部分咸味,和晒干的蘑菇一起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四溢。又把小虎拿来的鱼收拾干净,做了个酱焖。当然,少不了他的拿手菜——滕县辣子鸡,这次用的是自家后院养的、已经颇具规模的鸡群里挑出的两只小公鸡,肉质紧实,爆炒出来红亮干香,辣味十足。图娅和韩婶则忙着和面、烙饼、炒时蔬。 堂屋里,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中间摆着炖得酥烂的蘑菇狍子肉、酱香浓郁的焖鱼、红亮诱人的辣子鸡,还有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野菜,以及金黄的小米粥和白面烙饼。虽不算极尽丰盛,但在当时的屯子里,已是难得的好席面,更重要的是,样样都是实在心意。 “来,都坐,都坐!”李越招呼着大家入座。老巴图抱着李林生坐在主位旁边,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满桌的人和一桌子的菜。 李越先端起一碗小米粥,象征性地喂了儿子一小勺,寓意“尝百味,从此吃饭香”。然后举起酒杯,里面是本地烧的粮食酒,清澈但烈性十足。 “今天,林生百天。感谢爹妈,辛苦养育图娅,如今又帮我们照看孩子。感谢韩叔韩婶,把小虎教得这么好,又这么尽心尽力地帮衬我们家,把这公事当成自家事来操持。也感谢小虎,是我过命的兄弟。”李越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语气诚挚,“咱们两家,现在跟一家人没两样。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 “说得好!一家人!”韩老栓高声附和,举起酒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巴图也端起了酒碗。 “干!”小虎兴奋地喊。 图娅和韩婶也以茶代酒,笑着举杯。 清脆的碰杯声后,烈酒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也烧得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 第171章 准备进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小虎绘声绘色地讲起前几天跟李越、图娅进山“练枪”时遇到的趣事,怎么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刺猬吓了一跳,怎么差点踩到一条盘着的土球子。韩老栓和老巴图则讨论着围墙砌到哪个拐角该加厚,哪段地基需要再夯实。女人们聊着孩子,聊着家常,交换着纳鞋底、腌酸菜的心得。 李林生被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咯咯笑个不停,成了全场的焦点和快乐源泉。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过多的宾客,只有至亲围坐,饭菜热气腾腾,话语真挚暖心。这就是李越想要的百天宴——简单,温暖,充满家人团聚的踏实和喜悦。 吃完饭,收拾妥当,韩老栓一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后院休息。 “李越啊,”韩老栓在门口站定,回身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喝了酒的脸膛在月光下泛着红光,眼神却格外清醒和郑重,“林生百天了,好。你们这家,也越来越有模样了。好好干,稳稳地往前走。有啥难处,随时言语。” “我记下了,韩叔。” 李越揽住图娅的肩膀,两人回到依然残留着饭菜香和温馨气息的堂屋。孩子已经在外婆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真好。”图娅倚在李越肩头,轻声说。 “嗯。”李越看着儿子安睡的恬静小脸,又看看这间被自己一点点经营起来、如今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家,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百天,是一个里程碑,也是一个新的起点。对于李林生是如此,对于他这个重生归来、奋力开辟新天地的父亲,又何尝不是? 草甸子的围墙还在一天天增高,未来的路还长。但有了身后这个温暖坚实的家,有了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伙伴,李越觉得,无论前面是山林险阻,还是时代风浪,他都更有底气去面对,去闯荡。 夜风轻柔,星河在天。五里地屯的这个夜晚,因为一个孩子的百日,也因为两家人的情谊,显得格外安宁美好。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草甸子上的号子声,也依然会准时响起,继续编织那个关于土地、家园和未来的梦想。 八月下旬的风,已经在早晚时分,悄悄捎上了林间第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草尖上的露水,也显得比盛夏时更沉、更亮。后院的仓房里,腌肉的咸香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紧绷而蓄势待发的气息。 对图娅和小虎的“训练”告一段落。枪法、山林行走、基础隐蔽、猎物处理,两人都已像模像样,尤其是图娅,眉宇间那股属于猎户的锐气与沉静交织的神采,愈发明显。李越知道,是时候了。 他抽空去了趟镇上,不是找胡胖子,而是寻了家老杂货铺,买了些特定的物件。又回家,在仓房后的空地上,仔细挑选了三根笔直、坚韧、粗细合手的硬木棍,剥去外皮,用微火细细烤直,再拿砂石打磨得光滑趁手。这便是放山人的“索宝棍”,既是行走山林的手杖,探路的工具,也是发现人参时“喊山”后,系上红绳“固宝”的仪式之物。红绳也备下了,崭新的,艳红夺目,叠得整整齐齐。 图娅则格外珍惜进山前的最后几天。喂奶、哄睡、洗洗涮涮,目光几乎离不开儿子李林生。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轻声哼着不成调的谣曲,仿佛要把接下来可能缺失的陪伴,都预支在这黏腻的时光里。丈母娘看得心疼,却也只能默默多接手些家务。 干粮是李越亲自准备的。炒熟磨细的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分了两种一种里面放了糖,一种里面加了点盐,用开水一冲就能成糊,顶饿又方便。一小罐猪油,一小包盐,几块生姜,一小瓶烧酒,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火柴,都用防水的油布分别包好。韩婶知道他们要进山,特意炒了几大碗咸香扑鼻的萝卜丝、芥菜丝,用足了油和盐,又晒得半干。李越找来四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装得满满当当,扣紧。这东西轻便,密封尚可,盐分高,在山里放几天也不容易坏。 一切准备停当。选在了八月下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黎明。 天还黑着,东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院子里却已人影绰绰。老巴图、丈母娘、韩老栓、韩婶都起来了,默默地看着他们收拾最后的行装。 李越将自己的五六半仔细检查一遍,背上。图娅背上巴根给的那支新枪,动作已经十分自然。小虎也背着自己的枪,腰里还别了把开山刀。三根索宝棍用绳子捆在一起,由小虎扛着。干粮、咸菜、油盐、水壶、一小卷行李,分作三个背囊。进宝早已兴奋地在三人脚边转悠,它似乎明白,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远行。 枣红马和小虎家那匹青骢马也备好了鞍,驮着更重的行李和可能用到的工具,安静地站在院门外,喷着淡淡的鼻息。 没有太多言语。老巴图走过来,把三个早就装好、拧紧的军用水壶递给他们,又给每人塞了一小袋自家炒的黄豆。“山里潮,注意脚下。早去早回。” 丈母娘红着眼圈,把睡得正香的李林生用小被子裹紧,抱到图娅跟前。图娅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深深印下一个吻,手指眷恋地摸了摸那柔嫩的小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背好了枪。 韩老栓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和小虎的肩膀。韩婶把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图娅的背囊里。 “走了。”李越低声说了一句,率先牵起枣红马的缰绳。 三人一狗两马,静悄悄地出了院子,踏上了屯后通往深山的小路。脚步声、马蹄声,在黎明清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们没有回头,但能感受到身后黑暗中,那几道久久凝视的、牵挂的目光。 虎头和其他几只狗崽被关在后院,发出不满的呜咽,但很快被韩老栓低声喝止。 第172章 大顶子山 天色渐渐透亮,由黛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他们已完全离开了屯子的范围,深入了丘陵与森林的交界地带。空气越发清新,带着松针、泥土和晨露的味道。鸟儿的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清脆悦耳。 李越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进宝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在路边草丛中嗅闻。图娅和小虎跟在后面,最初还有些离家的怅惘和面对未知的紧张,但很快被这庄严而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景所吸引,呼吸也随着步伐调整得平稳有力。 “从这儿开始,就算真正进山了。”李越在一处生着几棵老松树的山岗上停下,歇口气,也让马匹缓一缓。他指着前方层峦叠嶂、雾气缭绕的深绿色山脉,“咱们这次去的老埡子,在张广才岭的余脉里头,路不近,得走两天。规矩,我再最后说一遍。” 图娅和小虎都肃然听着。 “第一,山路不说话,尤其不能说‘蛇’、‘虎’、‘倒’这些字眼,有忌讳。要交流,用手势,或者小声。第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离队,不许乱碰不认识的草木。第三,发现棒槌,要‘喊山’,用我教你们的话应和。系红绳‘固宝’,我来。谁也不许毛手毛脚。” 李越的目光格外严肃地扫过小虎,也看了看图娅,“记住了,咱们是来求山神爷赐宝的,心要诚,人要稳。” “记住了,越哥。”小虎郑重地点头。 “记住了。”图娅也轻声应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索宝棍。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随着日头升高,林间光影变幻,闷热起来。但走在浓荫下,又有山风不时穿过,倒也不算难熬。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给马饮水,人也就着溪水吃了些炒面糊和咸菜。进宝自己逮了只跳猫子吃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些,经常需要牵着马攀爬陡坡,或者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图娅的体力到底不如两个男人,鬓角很快被汗水湿透,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小虎有时想帮她拿点东西,被她摇头拒绝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这里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旁边有清澈的山泉。李越和小虎熟练地卸下马匹的负重,捡柴生火。图娅则拿出铝饭盒,就着泉水清洗,准备加热咸菜和干粮。进宝在营地周围巡视。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傍晚的湿寒和渐起的暮色。火光映照着三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简单的晚饭后,李越安排守夜顺序:上半夜小虎,下半夜他自己。图娅则被要求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繁星点点,银河横亘。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近处是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山泉的淙淙声。 图娅躺在铺了油布和薄褥的地铺上,盖着件旧外套,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璀璨星空,第一次在如此深邃的野地过夜,心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和融入感。她摸了摸枕边冰凉的枪身,又想起儿子睡梦中恬静的小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越坐在火边,慢慢擦拭着索宝棍,听着小虎在营地边缘轻微走动的脚步声,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邃。 第一天,平安度过。更艰险、也更充满希望的路程与寻找,还在前方。山神爷的宝藏,就隐藏在这片浩瀚、沉默而又充满灵性的老林深处,等待着有缘人的叩访。他们的索宝棍,即将真正开始敲击这片古老的土地。 就这样三人又连续走了五天。六天的跋涉,把人马最后一丝浮躁和急切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本能的、沉默前行的韧性。当李越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砬子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进去的、无边无际的墨绿,低声说“到了,前面就是大顶子山”时,图娅和小虎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敬畏和茫然的心悸。 太深了。他们这辈子,从未深入到如此“里面”。空气在这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重量和味道——浓郁到发苦的松柏树脂气息、亿万落叶腐烂发酵形成的、带着微甜酒意的腐殖土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万物生长又寂静无声带来的、沉甸甸的“静”。 没有鸟叫。或者说,没有近处清晰的鸟叫。偶尔从极遥远处传来一两声尖锐短促的、不知名的禽鸣,反而将这片空间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深广、更加令人不安。连风,似乎都只在极高的树冠层上流动,发出沉闷的、遥远的涛声,地面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带不起一片枯叶。 “这地方……”小虎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静得吓人。” 图娅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枪带,目光掠过那些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如龙鳞的参天古木,以及纠缠在巨木之间、藤蔓密织如同罗网的阴暗空间。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索宝棍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大顶子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横亘在视野尽头的、沉默而庞大的山体。它像一头蛰伏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墨绿色的皮毛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起伏、延伸,直至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李越的神情是最凝重的。他买的那张地图,在此地已完全失去了参照意义。眼前的一切,与图册上那些简略的线条和标注,根本是两个世界。六天的路程远超预计,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意味着他们携带的干粮、马匹的耐力、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缓冲空间,都比原计划紧张了许多。 “不能急着往里闯。”李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今天不走了,就在这外围找个稳妥地方扎营。休整一天,也摸摸这地方的脾气。” 第173章 安营 这个决定立刻得到了图娅和小虎无声的赞同。身处如此陌生的绝域,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牵着马,沿着大顶子山外围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选定了一处背靠巨大风化岩壁、侧面有溪流,水流细小却异常清澈冰冷、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作为营地。岩壁能挡风,溪流提供饮水并构成一侧天然屏障,开阔地则便于观察和防范来自森林方向的危险。 扎营的过程比前六日任何一次都要仔细、缓慢。李越和小虎卸下驮马负重时,检查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马蹄和鞍具。图娅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将营地周围数十步内的杂草、低矮灌木仔细清理掉一圈,既是为了防火,也是为了消除蛇虫隐蔽的角落。进宝则显得异常活跃又警惕,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在营地周围简单巡视,而是不断翕动着鼻翼,深入营地外围的灌木和树林边缘,仔细嗅闻每一处可疑的气味,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进宝有点不对劲。”小虎一边帮着固定帐篷绳,一边低声道。 “不是不对劲,是这地方不对劲。”李越看着进宝的方向,“它闻到、听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让它探。” 营地初步安顿好,李越便带着索宝棍和小虎,开始对营地附近进行第一次谨慎的侦察。图娅留下照看营地、马匹,并负责用望远镜观察开阔地带的动静。 侦察范围不大,只在营地周边二三百步内。但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已让李越和小虎心头愈发沉重。 树木的巨大超出了常识。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幽暗,地面覆盖着厚达尺许、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各种倒木纵横,有的已经半朽,生满了五彩斑斓的菌类;有的则显然新倒不久,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茬。在这些倒木和巨大的树根之间,他们发现了不止一处大型野兽的踪迹——有新鲜的黑熊掌印,深深按在松软的泥地上;有疑似野猪群翻拱泥土寻找根茎的狼藉痕迹;更有一处,在溪流边的湿泥里,他们看到了一个清晰、巨大、带有掌垫和爪痕的印记。 小虎蹲下身,用手比量了一下那个最大的印记,脸色有些发白,抬头看向李越,用口型无声地问:“山神爷?” 李越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那印记的方向、深浅,以及周围被压倒的草丛。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两天。这头森林之王,或许就在不远处的某片密林中逡巡。 他们没有深入追踪这些踪迹,而是牢记着侦察的本意,小心地退回。沿途,李越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不起眼的草本植物和地表特征上。他时不时蹲下,用索宝棍轻轻拨开厚厚的落叶层,仔细查看下方的土壤颜色、湿度,以及有无特定伴生植物。 “越哥,找棒槌的‘兆头’?”小虎小声问。 “先认认地。”李越头也不抬,“这样的老林子,土肥得流油,能长棒槌的地方肯定不少。但图鉴上指的那个‘老兆头’,一定有它特别的地方。急不得,先把这片‘脾气’摸熟。” 他们甚至发现了几处疑似人参的幼苗,但年份都极浅,李越只是记下了位置,并未扰动。真正的老山参,必然生长在更隐蔽、更符合其习性的特殊微环境里。 回到营地时,已是下午。图娅迎上来,低声道:“西边那片林子,晌午时有群乌鸦惊飞起来,叫得挺急,不过没看见什么东西出来。” 李越点点头,将侦察所见简单说了。听到可能有虎,图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握枪的手更稳了。 “晚上守夜要加倍小心。”李越铺开那张已近乎无用的地图,用手指在代表大顶子山的、一片空白的地方点了点,“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往里,是真真正正的‘没人到过’。明天开始,按图鉴上说的法子,找‘迎山倒’的椴树,和‘穿山风’的垭口。” 夕阳的余晖,几乎无法穿透大顶子山上空那厚重的林冠层。营地很快被一种深蓝近黑的暮色笼罩。他们点燃了小小的篝火,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黑暗中,那种万物俱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细碎、遥远、难以辨识的声响:不知什么动物的轻微跑动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以及……极远处,一声低沉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悠长的嗡鸣。 进宝伏在火堆边,头枕在前爪上,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始终盯着某个方向的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警示性的呜咽。 李越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又看看身旁抓紧时间休息的图娅和小虎,最后目光落向篝火光芒之外那无边无际的、属于大顶子山的黑暗。 一夜出乎意料地安宁。 没有野兽袭扰,没有诡异声响逼近,连风都似乎格外体贴,未曾惊扰营地的篝火。那种笼罩大顶子山的、沉甸甸的寂静,在夜晚似乎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守护,或者说,是某种巨大存在沉默的注视下,万物屏息的姿态。 三人分两个帐篷。李越和图娅一个,小虎独自一个。守夜的活,李越没让图娅沾手。“你跟着走这六天,体力消耗不比我们少。进了山,用脑用眼的时候更多,得攒足精神。”他的理由很实在,图娅也没坚持。守夜由李越和小虎轮换,上半夜小虎,下半夜李越。 经过前几晚在途中的适应,图娅已经习惯了在老林子里睡觉。身下是厚实的腐殖层和隔潮的油布,耳边是篝火偶尔的噼啪、守夜人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属于原始森林的呼吸。有李越在身边沉稳的气息,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174章 开始找棒槌 天还没亮,林中只有最敏锐的早鸟发出第一声试探般的清鸣时,图娅就醒了。她动作很轻地起身,给身边还在浅眠的李越掖了掖薄毯的边缘,便钻出了帐篷。 黎明前的空气清冽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松脂香。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兀自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图娅熟练地添了几根细柴,俯身轻轻吹燃,待火苗重新窜起,才架上装了泉水的铝锅。她要烧热水,烫炒面糊做早餐。 锅里的水刚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响,小虎那边的帐篷也有了动静。他钻出来,用力搓了搓脸,走到溪流边,掬起冰冷刺骨的溪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睡意顿时全消。他甩甩手,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帐篷,卷起铺盖。 几乎在图娅起身的同时,李越就已经醒了。多年的兵团生涯和重生后的警觉,让他养成了比闹钟还准的生物钟。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图娅轻柔的动静,直到她离开帐篷,才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惺忪。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卷,将帐篷拆卸、折叠、捆扎妥当。当图娅的水烧开,小虎刚洗完脸时,李越的个人行李已经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只剩下需要驮上马背的那些。 营地笼罩在一种默契的、高效的寂静忙碌中。只有柴火的噼啪声、铝锅里的水沸声、以及收拾物品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越哥,你这手脚也太快了。”小虎看着李越那边已经归置好的一切,咂舌道。 李越没接话,走到火堆旁,接过图娅递来的、已经用热水烫成糊状的炒面,温度正好。他几口喝完,暖流从喉头一直落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抓紧吃。吃完喂狗,装驮子,准备出发。” 图娅和小虎也很快解决了自己的早餐。简单的用开水冲了炒面,就着韩婶给的咸菜丝,在这寒冷的森林清晨,却是最实在的能量来源。 吃完饭,李越和小虎开始给两匹马备鞍、上驮子。行李重新分配,检查绳结是否牢固,重量是否平衡。进宝早就围着他们打转了,它知道即将再次启程。李越从背囊里取出预留的、混合了肉干的狗食,倒在进宝专用的搪瓷盆里。进宝埋头吃得飞快,尾巴有力地摆动着。 天色在忙碌中渐渐亮了起来。浓重的墨蓝褪去,转为一种清澈的灰白,林间开始有了光柱,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雾气在林间低洼处缓缓流淌,如梦似幻,但谁都知道,这梦幻般的景致之下,潜藏着莫测的危机。 “今天怎么走,越哥?”小虎绑好最后一个驮包的搭扣,拍了拍马脖子,转向李越。 李越已经背上了自己的枪和背囊,手里握着那根光滑的索宝棍。他望向大顶子山那深邃、沉默的墨绿色腹地,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山林的低语。 “按图鉴上记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先找‘迎山倒’。留意那种树干粗壮、但树冠明显偏向一侧、像是被常年固定方向的风吹倒、却又没完全倒下,只是以一种倾斜姿态顽强生长的大椴树。那是山势走向和‘气’流动的一个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图娅和小虎:“眼睛都放亮些。这老林子,一步看错,可能就错过了。跟紧我,注意脚下,也注意四周。” 图娅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械和背囊,握紧了索宝棍,点了点头。小虎也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然。 李越不再多言,牵起枣红马的缰绳。枣红马似乎也感知到即将进入真正的未知之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 “进宝,前头探路,仔细着点。”李越低声吩咐。 进宝立刻像一道灰色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窜入了前方被晨雾和光影笼罩的、巨木参天的森林之中。 李越迈步,索宝棍的尖端轻轻点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噗”声。图娅和小虎一左一右,牵着马,紧随其后。 营地被迅速留在身后,篝火的余烬很快被林木遮挡不见。他们再一次投入了大顶子山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怀抱。昨日的侦察和一夜的休整,只是这场与大山的对话一个谨慎的开场白。如今,对话才真正开始。寻找“迎山倒”椴树,是叩问这座古老山脉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密码。寂静的森林,将用它自己的方式,回答或者考验这些执着的访客。 清晨的光,努力穿透密林,却只能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投下些许破碎而移动的光斑。 索宝棍点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像一枚不断叩问大地的印戳。李越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前方重重叠叠的绿障。他的脚步并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审慎的丈量意味,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中那卷古老《赶山图鉴》的指引,与眼前真实山势地形的比照之中。 山势起伏,林木的疏密、种类的更迭、光线的明暗,都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比对。图鉴上的线条与口诀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与这片古老土地脉搏隐约相连的符码。他寻找着那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兆头”——一片特定走向的倒木,一块苔藓颜色迥异的卧牛石,一丛在巨木阴影下却长得格外精神的不起眼蕨类…… 时间在沉默的跋涉与专注的寻觅中悄然流逝。日头逐渐爬高,林间湿气蒸腾,闷热起来。走了小半日,李越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隙间停下脚步。他再次展开图鉴,对照四周山形,手指沿着图上山脊线的走向虚划,眉头微锁,又缓缓松开。 “差不多是这片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后的沉静,“图鉴上标的老兆头区域,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图娅和小虎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六天的长途跋涉,半天的仔细搜寻,终于逼近了目标区域。 “先歇脚,弄点吃的。”李越收了图鉴,看了看天色,“下午再细找。” 第175章 观山景 营地选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图娅卸下背囊,立刻着手准备午饭。刚拿出干粮,就见进宝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嘴里赫然叼着一只肥硕的灰毛跳猫子。它把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放到图娅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轻摇。 “好进宝!”图娅欣喜地摸了摸进宝的头,“正愁没鲜物呢。”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清理。小虎帮忙捡来更多干柴,生起一小堆火。 李越却没急着休息。他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岭,对图娅和小虎道:“你们先弄着,小虎,警戒好。我带进宝去那边半山腰上看看。” 说完,他招呼一声进宝,便朝着侧面一处坡度较缓的山脊快步走去。小虎应了一声,握紧枪,警惕地环视着静谧的四周。图娅看了一眼李越迅速消失在林木间的背影,手下处理兔子的动作更快了。 李越带着进宝,手脚并用地爬上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这里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下方一大片葱郁的林海,也能远眺四周连绵的山头。他稳住呼吸,眯起眼睛,开始运用图鉴上记载的“观山景”法门。 观山头:目光缓缓扫过远近山势。寻找那种山形平缓、山窝能“兜”住水土、不至于被雨水急流冲刷的地方。向阳的坡向在他脑中快速排列——东坡、北坡、西坡、南坡。口诀有云:人参多生于东坡,且多在山腰,山根和山顶较少。他的视线重点落在了东方连绵的缓坡之上。 观树头:凝神细看远处大片林冠的色泽与形态。据说,人参主“紫气”,有参的地方,上方的树头会显得异常平齐茂盛,树叶绿得发乌发亮,树冠仿佛有灵性般微微向中心聚拢笼罩。李越极力分辨着,在普遍深绿的林海涛浪中,寻找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迥异的“气象”。 观草头:这个距离,看具体草色已不可能,但他记得口诀——有人参的“地气”滋养,那片地方的草会格外旺相,草叶油亮,草梢向上挺直发硬,远看草头上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蓝雾”。 阳光穿过稀薄的山岚,在林海上空形成晃眼的光晕。李越屏息凝神,目光如筛,一遍遍过滤着东坡方向的景象。山风掠过平台,带来下方森林潮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松涛。 忽然,他目光一凝,死死锁定了东坡一处不起眼的山根拐角。那里背靠一面巨大的岩壁,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窝子,窝子上方林木蓊郁。乍看与其他地方无异,但李越集中全部心神观察时,却隐约感觉那一片林冠的绿色,似乎比周围更沉静、更浓稠,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林梢上方蒸腾的淡淡水汽光影里,仿佛真的氤氲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紫意”,或者说,是一种生机勃勃到近乎凝固的“气”场。窝子附近的草坡,远远望去,也似乎比别处更显出一片润泽的深黛色。 “是那里么?”李越心跳微微加速。他无法百分百确定,那朦胧的“紫气”是真实存在还是高度期盼下的心理错觉。但综合山势、坡向、地形,那处背风窝子,确实是图鉴所载、口诀所述最有可能出现“老兆头”的地方之一。 他没有久留,记准了方位和特征,立刻带着进宝转身下山。步伐比上山时更快了几分。 回到营地,兔肉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图娅用带来的小铁锅,将兔肉和采摘的几样可食菌子炖了一锅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旁边火炭上还烤着几块穿在树枝上的兔肉,滋滋作响,金黄冒油。 “怎么样,越哥?”小虎见李越回来,连忙问。 李越接过图娅递来的一碗热汤,吹了吹气,喝了一大口,暖意驱散了山风带来的微凉。“看到个地方,有点意思。”他没把话说满,“在东边那个大山根的背风窝子。吃完饭,咱们过去摸摸。” 他的话让图娅和小虎眼睛都亮了起来。三人围着火堆,很快将简单的午餐一扫而空。兔肉鲜嫩,菌汤鲜美,就着烤热的饼子,吃得出了一身细汗,疲惫也驱散不少。 饭后,迅速熄灭火堆,掩埋痕迹,收拾好一切。李越再次确认方向,指着东坡那处:“就那儿。留神脚下,跟紧。” 目标明确,队伍行进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但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李越打头,索宝棍不仅用来探路,更像一个不断感应着土地细微变化的触角。进宝在队伍前方十几步处无声潜行,时而停下,鼻翼翕动,耳朵转动,将感知到的一切无声地传递回来。 随着逐渐靠近那处背风窝子,周围的林木似乎愈发高大古老,气氛也变得更加幽深静谧。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落到地面已成斑驳破碎的光点。脚下的腐殖层厚实松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带着甘醇气息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味道。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抵达了李越在半山腰看到的那处窝子边缘。 窝子不大,呈不规则的碗状,三面被长满青苔的陡峭岩壁和密集的次生林半环抱着,开口朝向东南,果然避风。窝子内土壤黝黑湿润,光线比外面林下要稍好一些。最引人注目的是,窝子中央及靠近岩壁的坡地上,生长着一片格外茂盛、绿得发乌的草本植物,间杂着低矮的灌木。草叶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确实显得油汪汪的,草梢挺立。 李越站在窝子边缘,没有贸然进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一丝紧张,握紧了手中的索宝棍。 “就是这儿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窝子,“接下来,仔细搜。一寸一寸地,用棍子拨开草,看清楚了再下脚。记住,找‘三花’、‘五叶’、‘灯台子’……还有,‘二甲子’以上的‘棒槌’才行。 窝子里的空气,因为三人凝神屏息的搜寻而显得愈发沉静,只有索宝棍轻轻拨开草丛、划过腐殖层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第176章 雍正年间的老兆头 李越让图娅和小虎并排站在窝子边缘,间隔约莫一人宽,吩咐他们用索宝棍从左至右,仔细地、缓慢地拨开前方的每一寸草丛,查看每一处树根缝隙、岩石背阴。他低声解释:“这叫‘排棍’,是放山的老法子,一字排开,像梳子一样梳理过去,不容易漏看。” 图娅和小虎依言而行,神情专注无比,眼睛瞪得发酸也不敢眨一下,紧盯着棍尖划过的每一片草叶下方。进宝安静地伏在图娅脚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严肃,只是耳朵机警地转动着,监视着窝子外的动静。 李越自己却没有加入排棍的行列。他手持索宝棍,目光如电,开始沿着窝子边缘,对那些最为粗壮、年岁最古的老树,尤其是几棵格外高大的椴树和苍劲的松树,进行更为特殊的勘查。他不看地面,而是仰头,仔细审视着那些离地一人多高、乃至更高的树干。 他在寻找“兆头”——不是山势地气的兆头,而是前人留下的、刻在树上的“老兆头”。 放山的老规矩,挖到大货,参帮的把头会在附近找一棵显眼的大树,在树干上砍掉一块树皮,在露出的木质上刻下记号:年份、人参品级参帮把头姓名、参与人数。这叫“立兆”,既是宣示收获、感谢山神,也是为后人留下线索,表明此地曾出过大货,地气极佳,很可能还有“子孙”或未来会再长出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窝子里只有单调的排棍声。图娅和小虎已经向前推进了三四步,除了几株年份极浅、细如手指的“三花”、“巴掌子”外,一无所获。期待渐渐被一丝焦虑取代,但他们牢记李越的叮嘱,不敢急躁,依旧一丝不苟地拨着草。 李越围着窝子边缘的巨木,一棵棵仔细查看。树皮斑驳,苔藓密布,岁月的痕迹几乎掩盖了一切。有的树上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划痕或小缺口,但多是野兽蹭痒、自然风蚀或小型动物啃咬所致,并非人工斧凿之痕。 就在他走到窝子最内侧,紧贴着一面长满暗绿色苔藓的岩壁旁,一棵格外粗壮、需两人才能合抱的老红松树下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树皮厚实皲裂,像披着一身古老的鳞甲。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处不太显眼的“疤痕”。乍一看,像是一块树皮自然剥落,或者被雷火擦过。但李越凑近了,伸手轻轻拂去上面覆盖的一层薄薄青苔和灰尘。 露出的木质表面颜色深暗,与周围树皮截然不同。形状……是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边缘虽然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依稀能看出当初是用利刃砍削出来的平整切口。这绝非自然形成。 李越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树干上,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深色木质上极其模糊、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刻痕。 光线从侧上方林隙透入,恰好照亮那一小块区域。他调整着角度,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沿着隐约的凹槽抚摸。 笔画艰难地在他脑海中拼接—— 先是隐约的竖痕,组合成……雍正…… 接着是……二年? 他的呼吸屏住了。雍正二年!那是几百年前! 继续往下辨认可就难了。木质纹理干扰严重,刻痕本身也因年深日久而几乎被生长愈合的木质覆盖。他极力集中精神,调动全部眼力,根据方位和残留痕迹推测。 似乎有一个“六”字……然后是……“品叶”? 六品叶!那是人参中的极品,传说中的“参王”级别! 下面似乎还有更小的字迹。他几乎是用指尖的触感在“”了。 “朱……长……林?” 一个名字。参帮把头的姓名。 最后,似乎是一个“八”字,后面隐约有个“人”字。 雍正二年,六品叶,朱长林,八人。 信息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李越的脑海,让他浑身微微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椎窜起。 老兆头! 而且是雍正年间的老兆头! 在这片与世隔绝、后世都未曾开发的原始森林最深处,一棵沉默的红松树上,竟然清晰地记录着近两百五十年前,一个名叫朱长林的参帮把头,带领七名伙计,在此地挖出了一株惊世骇俗的六品叶参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赶山图鉴》的记载精准得可怕!这意味着,此地确实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参窝子”,地气之旺,远超想象!更意味着……既然当年能长出六品叶,那么这块被特殊地气滋养了数百年的宝地,在经过又两百多年的休养生息后,会不会……会不会又孕育出了新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宝贝? 李越猛地转过身,望向窝子中央那片被图娅和小虎正在仔细“梳理”的、绿得发乌的草丛。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谨慎探索,瞬间被一种极度炙热却又强行压抑的期待所取代。 “虎子!图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但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停下!先别排了!” 图娅和小虎愕然停手,回头望来,看到李越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复杂神色,都是一愣。 李越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指着那棵老红松,声音带着微颤:“看那里……老兆头!雍正二年的!六品叶!” “什么?!”小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图娅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撼。 雍正年间……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传说般的年代。而六品叶,更是只存在于老猎人模糊故事里的神话。 “这地方……这窝子……”小虎结巴了,看向脚下土地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仿佛踩着的不是腐殖土,而是流淌着黄金的河床。 李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现老兆头是惊天喜讯,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搜寻,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恭敬和细致。能长出六品叶的宝地,每一寸土都可能有灵。 第177章 发现棒槌 “排棍继续,”李越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更加凝重,“但要比刚才再慢一倍,再仔细十倍!每一片叶子底下,每一根树根缝里,都不能放过。重点留意那些草特别旺、叶子特别油亮的地方。感觉不对劲,或者看到任何疑似‘三花五叶’的,立刻喊我,不许自己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窝子,最后落在那老兆头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几百年前那八个激动万分的放山人。 李越的话,如同给这片寂静的窝子注入了无声的电流。图娅和小虎瞬间明白了发现那“雍正二年六品叶”老兆头的意义,精神高度紧绷,之前的些微疲惫和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灼热的期待。 三人迅速调整队形。李越居中,图娅和小虎分立左右,间隔约两步,面朝窝子深处,排成一道紧密的横列。这就是标准的“排棍”阵势,如同一把巨大的梳子,要将这片被地气滋养了数百年的宝地,一寸不落地梳理过去。 “稳着点,仔细看草头、看土色、看伴生的草树。”李越低声叮嘱,索宝棍的尖端率先轻轻点入前方茂盛的草丛,“从这儿开始,齐头并进。” “嗯!”小虎用力点头,之前的些许懈怠早已不见,眼神亮得惊人,手中的索宝棍仿佛也变得沉重而神圣。图娅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握紧了棍子,目光如锥。 三根索宝棍同时动了起来,以几乎相同的频率和幅度,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拨开前方油汪汪的草叶,探寻着松软黝黑的腐殖土,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任何一簇形态特别的植株。进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伏地,而是站起身,在图娅侧后方安静地跟着,鼻翼微微抽动。 时间在极度专注的搜寻中仿佛被拉长、稀释。窝子里只剩下棍子划过草叶、拨动泥土的沙沙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林隙移动,光斑在草丛和三人身上缓缓游走。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向前推进了不过十几步距离,缓慢得令人心焦。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棒槌!棒槌!!” 一声突兀的、因极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呼喊猛地从小虎那边炸响,瞬间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宁静! 李越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接山:“几品叶?!” 这是放山最核心的规矩。发现者喊“棒槌”,领头的“把头”必须立刻接问“几品叶”,一来确认,二来也是稳住阵脚,防止因激动而损坏宝贝。同时,发现者必须立刻回应是几品叶,完成这仪式般的问答。 然而,小虎那边却没了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因激动而有些发抖的身影。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昏了头,再加上经验不足,光顾着死盯着眼前那簇奇特的茎叶,把李越之前叮嘱的“喊山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更别说去细数那是几品复叶了。 李越心中暗道不好,怕小虎一激动毛毛躁躁的,万一喊炸山了坏了规矩更可能伤到参。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朝小虎的方向跨出十几步,同时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也开始加速的心跳,目光锐利地扫向小虎棍尖所指的那片草丛。 只一眼,李越的瞳孔便微微一缩。只见在一片格外茂盛的蕨类旁边,几株鹅掌芹的簇拥下,一株茎秆挺拔、顶端轮生着四片掌状复叶的植物,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片绿中透着一股厚重的紫意,在斑驳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 李越稳了稳神,用清晰而郑重的语气,重新喊了一嗓子:“棒槌!” 这一次,旁边的图娅迅速反应过来,她虽也心跳如鼓,却牢记着李越教过的规矩,立刻接山问道:“几品叶?” 声音虽轻,却带着颤音。 李越目光紧紧锁住那四品叶,沉声应道:“四品叶!”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感慨。四品叶,虽比不上老兆头记载的六品叶,却已是实实在在的“大货”,价值不菲,更是此地宝气犹存的确凿证据!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极其小心地俯身,从怀里掏出那叠得整齐的崭新红绳,动作轻柔而娴熟地开始为这株四品叶人参系上“固宝”的红绳。红绳艳艳,在墨绿的草丛中格外醒目,既是标记,也是表示对山神赐宝的感谢与尊重。 图娅看着李越的动作,继续按规矩接山问道:“有几苗?” 李越手下不停,熟练地打着结,脸上露出了笑容,扬声接了一句充满喜悦和希冀的吉祥话:“满山都是!” 这既是讨口彩,也隐隐呼应了那老兆头,寓意此地宝气充盈,收获不止于此。 直到这时,旁边的小虎才仿佛从巨大的冲击和刚才的失误中回过神来。他满脸通红,又是兴奋又是懊恼,摸着后脑勺,凑到李越身边,声音带着羞愧:“越哥……对不起,我一激动,啥都忘了,差点……差点坏了赶山的规矩。” 李越已经系好了红绳,这才直起身,看着小虎那又是激动又是后怕的复杂表情,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行了,头一回在真正的好地头见着大货,激动难免。能第一时间喊出来,没毛手毛脚去碰,已经挺好了!记住这次,下次就更稳了。” 小虎闻言,重重点头,脸上的懊恼被兴奋重新取代,看向那系着红绳的四品叶,眼睛都在放光。 李越的目光却已从这株四品叶上移开,重新投向这片看似平静的窝子。四品叶的发现,如同点燃了一根引信。既然这里能出一株四品叶,那么,在这片被雍正年间老兆头标记过的宝地上,在更深处,会不会还藏着更大的惊喜? “继续排,”李越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蕴含着更强的力量,“刚才那一片,仔细搜。有了开头,后面的‘兄弟’、‘子孙’,说不定就在旁边。 第178 章 小虎接山 接下来没一会图娅一声因激动而微颤、却清晰无比的“棒槌!”,如同第二颗石子投入原本因四品叶而涟漪阵阵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这一次,李越强压住立刻接山的本能反应。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小虎——后者在听到图娅的喊声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紧张又跃跃欲试的神色。李越心中瞬间有了决定:锻炼他! 果然,小虎没等到李越那声熟悉的“几品叶?”,短暂的迟疑后,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调动了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用比平时洪亮、却努力想显得沉稳的声音接道:“几品叶?!” 成了!李越心中暗暗点头,目光已如电般射向图娅索宝棍所指的方向,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向那边移动。 图娅显然也没料到这次接山的会是略显生涩的小虎,但她反应极快,或许是那株五品叶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无暇他顾,或许是李越平日的教导已成本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虽仍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地答道:“五品叶!” 五品叶!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让刚刚走近的李越和小虎呼吸同时一窒。四品叶已是大货,五品叶……那已是常人难得一见、足以作为传家宝的珍品!其价值与稀有度,远非四品叶可比。 小虎听到“五品叶”,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充血,接山的话差点卡住。他努力定了定神,按照流程,声音有些发紧地继续问道:“有……有几苗?” 图娅此刻已能看到快步走来的李越和小虎,李越脸上那鼓励和确认的眼神让她心下大定。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她学着李越之前的样子,脸上绽开笑容,扬声接了一句吉祥话:“满山都是!” “喊山—接山”的仪式在略带生疏却完整无缺的流程中完成。李越和小虎也已到了图娅身边。 然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李越的心里其实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在图娅喊出“棒槌”而小虎接山的那个短暂空隙里,他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怕图娅因为经验终究不足,认错了!把某些形似的植物误认为人参,或者是认错了棒槌的品相。那可就犯了大忌,叫“喊炸了山”。按照最严格的放山规矩,一旦“喊炸山”,就意味着这次放山行动触怒了山神,必须立刻收拾东西下山,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再进山抬参,否则不吉利,甚至会招灾。 直到他亲眼看到图娅棍尖旁那株确实生着五片掌状复叶、茎秆姿态、叶片形态都无可挑剔的五品叶人参时,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随之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图娅,他的妻子,这个一年多前还对深山充满敬畏的姑娘,如今竟然能独立发现并准确辨认出一株五品叶的稀世珍参!这份成长,这份与他并肩探寻宝藏的默契与能力,让他心潮澎湃。 狂喜之后,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不愿深究的嘀咕,却悄然从心底泛起。 小虎找到了四品叶。 图娅找到了五品叶。 两个他眼中的“生瓜蛋子”,在这片宝地上先后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他呢? 他李越,重生归来,拥有前世记忆,熟知山林险恶与人心叵测,手握《赶山图鉴》秘典,自认是这次寻参的绝对核心与领路人。可排棍到现在,真正由他亲手发现的……还没有。 当然,那至关重要的雍正老兆头是他找到的,这无疑锁定了这片宝地,功劳最大。可在这具体的人参搜寻上…… “我这是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些许自嘲,些许不服,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压力催生出的紧迫感。他并非嫉妒图娅和小虎,他们的收获就是团队的收获,他只有高兴和骄傲。但这种“身边人接连建功,自己却暂时沉寂”的感觉,对一个心高气傲、肩负重任且自视甚高的领头者来说,无疑是一种微妙的刺激。 他想起了鹰嘴涧的经历。那里也是在一片区域里,人参往往簇生。这里的宝地气息更古老,没理由只零星长一两株。四品叶、五品叶都出现了,那么……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重新投向这片看似已被梳理过的窝子,尤其是五品叶和四品叶所在区域的周边。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等级的“参窝子”里,人参很可能不是孤零零生长的,会有“兄弟参”、“子孙参”分布在附近。 “干得漂亮!” 李越压下心中那丝微澜,用力拍了拍图娅的肩膀,又赞许地看了小虎一眼,“五品叶!图娅,你这眼力可以出师了!小虎,这次接山接得稳!”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这株五品叶,品相极佳,芦头粗壮,须根清晰,确是多年老货。他再次拿出红绳,无比郑重地为它系上。 系好红绳起身,李越的神情已完全恢复到那种猎手般的冷静与专注,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 “都别放松,”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五品叶在这,说明这地气比我们想的还要旺。刚才排过的地方,再细过一遍,尤其是这两株大货的方圆十步之内,一草一木都别放过。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扫过幽静的窝子,“山神爷给的赏赐,可能不止这些。” 他的话让图娅和小虎刚刚因巨大收获而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沉静下来,转化为更炽热的探寻欲。是啊,五品叶都出现了,这宝地深处,是否还藏着能让那雍正年间的老把头刻下“六品叶”传奇的……真正的惊喜? 李越握紧了手中的索宝棍,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怀疑,此刻已彻底转化为更为磅礴的斗志和洞察力。他是把头,是眼力、经验和定力最强的人。真正的压轴之宝,或许正需要他这双能穿透岁月尘埃的眼睛,去发现,去叩问。 接连发现四品叶和五品叶的兴奋,如同烈酒,初时烧喉灼心,但沉淀下来后,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沉稳的手。李越深知,发现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山神爷的赏赐完整无缺地“请”出来,落袋为安,才是真正的考验,也是放山技艺的核心。 第179章 上手 他果断叫停了继续向前排棍的举动。 “先停。”李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收起索宝棍,指了指窝子边缘相对干燥的一块平地,“歇口气,垫垫肚子。接下来要干的活,比找更费神,不能饿着肚子,更不能心浮气躁。” 图娅和小虎从那种高度集中的搜寻状态中脱离出来,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袭来。三人回到平地,就着清冽的泉水,各自吃了两个硬实的玉米面饼子。简单的食物快速补充着体力,也让人亢奋的神经稍稍平复。 吃完干粮,李越没让两人立刻去碰那两株系着红绳的宝贝。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图娅和小虎:“找,你们已经摸到门道了,做得很好。但找出来不算完,怎么把它完好无损地抬出来,才是真功夫。这手艺,光看不行,得手把手教,一点错都不能出。现在,我抬,你们看,每一步都看仔细了,记在心里。” 他选择先从那株四品叶开始教学。一是品级稍低,万一教学过程中稍有差池,损失相对小些;二来,用实物教学,远比空口讲述要直观深刻。 三人来到那株系着红绳的四品叶前。李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朝着人参和远处的老兆头方向,微微欠身,心中默念了几句感谢山神赐福、祈求顺利的话。这是老辈放山人必不可少的恭敬。 然后,他示意图娅和小虎在他侧后方跪坐下来,保持一定距离,既能看清动作,又不会干扰操作或呼出的气息影响到人参。 “抬棒槌,第一要紧的是心静、手稳、眼准。”李越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鹿皮工具袋里,取出几样特制的工具:一把小巧而极其锋利的鹿骨签子,一把细头的小剪刀,还有几片光滑的硬木片和一把柔软的毛刷。这些工具都被他保养得极好,在幽暗的林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他面对人参,缓缓屈膝,最终以一种极为郑重的跪姿伏下身来。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保持身体的稳定和手臂的灵活,也是对人参这种“灵物”的尊重。 “看好了,先从清场开始。”李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他用快当签子和小剪刀,极其轻柔、缓慢地开始清理人参周围一尺见方内的杂草、落叶和小石块。他的动作细腻得如同绣花,每一剪、每一拨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的根须区域。清理出的杂物,被他轻轻拨到一旁。 “清场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看清它的‘龙须’主根走向,也是为了腾出下手的空间,绝不能伤到任何一点须毛。”他解释道。 清场完毕,黝黑湿润的土壤中央,那株四品叶的茎基部和一小段淡黄白色的芦头露了出来。接下来才是最核心、最耗时的环节——剥离泥土。 李越换上了那片光滑的硬木片,用它代替金属工具,开始从距离人参茎部半尺远的外围,一层层、一丝丝地刮去松软的腐殖土。木片的角度近乎平行于地面,力度轻得仿佛只是在拂去灰尘。 “不能用蛮力,不能用铁器直接碰,得顺着土的纹理,感觉下面根须的走向。遇到硬土或小石块,要用签子从旁边慢慢撬松,绝对不能硬别。”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和眼前那一小片泥土上。 图娅和小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越的手。他们看到,随着泥土一点点被剥离,人参那淡黄色、布满细小环纹的芦头逐渐显露,紧接着,比拇指略粗的主根也露出了端倪。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些从主根旁侧生发出去的、细如发丝却连绵不绝的须根,在泥土中蜿蜒盘绕,竟然被李越用木片和签子配合,毫发无伤地、一点点地从土壤的怀抱中“请”了出来。有些须根延伸极远,李越就耐心地、循着走向,不断扩大清理范围。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悸。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木片刮过泥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李越偶尔调整工具或吹去浮土的轻微气息。阳光在窝子上空缓缓移动,光斑从人参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完整的人参终于完全脱离了土壤的包裹,呈现在三人眼前。芦头粗壮,身形优美,主根扎实,更难得的是那密密麻麻、几乎毫无损伤的须根,像一位沉睡老者的银髯,柔顺而富有生命力。整体品相极佳,在幽暗的林下仿佛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 李越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膝盖和腰背传来的酸麻。他用柔软的毛刷,极其轻柔地拂去人参上最后一点浮土,然后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浸润了原坑泥土的鲜苔藓,这是为了防止人参离土后迅速失水枯萎,将人参小心地包裹起来,再外面裹上样树皮,最后用红绳捆好。 “这叫‘封包子’,保住参的灵气和水分。”李越将包好的人参郑重地放进一个铺着软布的背囊格子里,这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图娅和小虎看得心驰神往,又深感其中艰难。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耐心、专注和对自然造物极致尊重的体现。 “看清楚了吗?”李越看向两人,目光严肃,“每一步的道理,手上的轻重感觉,尤其是对待须根的那种小心。这株四品叶品相完好,运气不错。但下次,可能根须就缠在石缝里,或者长得极其别扭,那时候更考验功夫。” “看清楚了,越哥。”小虎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敬佩,“真没想到,这么细的活……” 图娅也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记住了,李越。下一株,让我试试行吗?你在旁边看着。” 李越看着妻子眼中跃跃欲试又带着紧张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株系着红绳、等待“起驾”的五品叶,沉吟片刻。 五品叶比四品叶更珍贵,根须很可能更繁复,让新手来抬,风险极大。但图娅刚才发现它时表现出的眼力和镇定,让他对她多了一份信心。而且,这门手艺,终究要亲手做过才能真会。 “好。”李越终于点头,目光灼灼,“五品叶,你抬。我从头到尾盯着,每一步你来做,但我说停就停,我说怎么动就怎么动,绝不能自作主张。明白吗?” 图娅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了一项神圣的使命。小虎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李越将工具递给图娅,自己则跪坐到她侧前方一点,既能看清她的动作,又能在关键时刻及时出手指导或纠正。 图娅学着李越的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跪坐下来,拿起了鹿骨签子。她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但在触碰到那株五品叶旁边的杂草时,立刻稳了下来。 更艰难、更精细的第二轮“抬参”教学,在这片古老的背风窝子里,悄然开始。阳光斜照,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墨绿色的草地上,构成一幅专注而庄严的画卷。山风轻柔,仿佛也在屏息观看,这位山林的新弟子,如何接下这传承的技艺,去“请”出那更珍贵的宝贝。 窝子里静得只剩下图娅手中工具与泥土接触时,那极度细微、几乎需要屏息才能听见的沙沙声。李越半跪在图娅侧前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时而用几乎耳语的声音给出指令:“签子往左半厘……对,停,下面有横须……用木片从下面托一下……” 图娅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项精细到极致的工作中,鼻尖沁出汗珠,握着鹿骨签子的手稳如磐石,按照李越的指导,一点点剥离五品叶周围最后的土层。进宝伏在她身侧不远,耳朵竖起,警惕着窝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李越眉头微皱,余光瞥见小虎捂着肚子,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急色,脚步匆匆地往窝子外侧、一片椴树林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来得及打招呼。 李越心下明了,这是内急了。山林行走,这事难免。他也没在意,只当小虎是去方便一下,很快会回来继续学习。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图娅手下那逐渐显露真容的五品叶上。 小虎几步窜到一棵老椴树后面,解开腰带,痛痛快快地释放起来。一股带着体温的液体浇在树根旁厚实的腐殖层和苔藓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极度寂静的环境里竟显得有些清晰。他眯着眼,长长舒了口气,这几日的干粮和山泉,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激灵过后,系好腰带,小虎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正准备转身回去,目光随意地扫过刚才“灌溉”过的地方——一滩水渍正在缓缓渗入黑色的泥土。 第180章 带有异味的四品叶 就在那水渍边缘,不过一尺之遥,一簇鲜艳的、有别于周围墨绿的色彩,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颜色……红?不,更准确地说,是茎秆顶端那一小团聚集的、如同微型伞盖般的鲜红色小浆果!在幽暗的林下,那抹红色竟显得如此夺目! 小虎的心脏“咚”地一声,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红色浆果下面,是伸出的细长花葶,再往下……轮生的掌状复叶……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四品叶! 是棒槌!又是一株四品叶!就在他刚才撒尿的旁边!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但这一次,之前喊山失误的教训和这些天李越反复强调的规矩,如同冷水般让他一个激灵。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了好几口带着草木和些许尿骚味的空气,让自己狂跳的心稳住。 他退后两步,离开那株人参,站稳,然后挺直腰板,朝着李越和图娅的方向,用尽力气,努力让声音既洪亮又不失沉稳地喊道:“棒槌!棒槌!!” 窝子中央,正全神贯注的图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山惊得手一抖,鹿骨签子差点碰歪。她茫然抬头,还没从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完全脱离。 李越却反应极快,他先是迅速看了一眼图娅手下安然无恙的五品叶,松了口气,随即立刻扬声接山:“几品叶?!” “四品叶!”小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却比上次稳当多了。 李越心中也是一喜,又出一株四品叶!这宝地果然非同凡响!他示意进宝留在图娅身边警戒,自己则起身,快步朝小虎发声的椴树林走去。 “接山接得不错!”李越边走边赞了一句,转眼已到了小虎跟前,顺着他激动指着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株品相不错的四品叶挺立在椴树根旁,鲜红的参籽像小小的红灯笼,格外喜人。李越脸上刚露出笑容,准备夸小虎运气好、眼尖…… 一股熟悉而不合时宜的气味,却随着他走近,飘进了鼻腔。 李越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敏锐地扫向人参旁边的地面——那里,一滩还未完全渗入土里的水渍清晰可见,湿润的腐殖土颜色更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鲜的尿骚味。 这味道,这位置…… 李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向那株鲜艳的四品叶,又看了看旁边那摊“标记”,最后目光落在小虎那张犹自兴奋、等着夸奖的脸上。 他脸上的喜色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取代——混合着“果然如此”的恍然、“你这小子”的无奈、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于这种“施肥式”发现的深深嫌弃。 “咳……”李越清了清嗓子,指着那株四品叶,又指了指那摊水渍,语气有些古怪,“你……你就在这儿……解决的?”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挠着头,讪讪道:“啊……是,是啊越哥。我这不是……憋急了嘛,也没看仔细,谁知道它就在旁边……” 李越无语地摇了摇头,看着那株离“源头”如此之近的四品叶,仿佛能看到它被迫“加餐”了一顿热乎乎的“营养液”。虽然从植物生长角度,这未必是坏事,但在这讲究洁净、敬畏山神的放山行当里,尤其是对着即将被“请”出来的灵物,这感觉实在有点……膈应。 “行吧……”李越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考验,“既然是你‘浇灌’发现的,也算有缘。这株四品叶,归你抬了。” “啊?”小虎一愣。 “抬棒槌的步骤,我刚才教了,图娅现在正在实践。”李越指了指窝子中央的方向,“这株,你自己来抬。工具给你,我在旁边看着。正好,也检验一下你刚才学得用不用心。” 他把自己的鹿皮工具袋解下来,塞到小虎手里,然后抱着胳膊,站到一旁,摆出一副“严格监工”的架势,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对那特殊“发现过程”的一丝嫌弃。 小虎看着手里的工具袋,又看看那株近在咫尺、却仿佛带着特殊“味道”的四品叶,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紧张取代。自己独立抬参?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现的参?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株鲜红的四品叶,终于把心一横。 “抬就抬!” 小虎嘟囔一句,学着李越和图娅的样子,先是对着人参恭敬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拿出了鹿骨签子。 只是他下手的动作,比起李越和图娅,明显多了几分犹豫和笨拙,尤其是清理人参旁边那一片“特殊区域”的泥土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越在一旁看着,脸上嫌弃的表情渐渐化开,嘴角终究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虽然毛躁了点,运气倒是邪门。也罢,这泡尿发现的四品叶,让他自己“收拾”,正好长长记性,也练练手艺。窝子里,图娅在极致的安静中精雕细琢,小虎则在微妙的气味和手忙脚乱中开始他的首次独立“请参”。山神爷的赏赐方式,还真是……不拘一格。李越看着小虎刚开始的手法看起来还挺规矩,也就渐渐的放下心了。蹲在小虎旁边闻着那滩水渍散发的味道。李越蹲不住了。又交代了小虎几句也就忍不住走了。图娅的五品叶大部分都差不多抬出来了。可能是女人的心性导致的,图娅抬参的手艺感觉比李越都还细腻。根须基本上是没伤到。图娅手下的五品叶,终于在那份惊人的耐心与细腻中,完整地脱离了土壤的拥抱。 当最后一缕细如发丝的须根,被她用湿润的苔藓片轻柔地从泥里托出,没有丝毫断裂地归入主体时,连一旁监工的李越,眼底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叹。这株五品叶品相极佳,身形饱满,芦头圆润,最难得的是那密密麻麻的须根,竟真的做到了近乎完美的保全,像一团被精心梳理过的银色寿眉,在透过林隙的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生命光泽。这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近乎与植物沟通的灵气。 图娅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几个小时凝聚的全部心神都随着这口气释放出来。她的额头和鼻尖布满细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无比满足的光彩。她学着李越的样子,用浸润的苔藓仔细包裹好人参,再覆上样树皮,系好红绳,动作虽慢,却稳当扎实。 “成了。”她低声说,将包好的“参包子”双手递给李越,眼神亮晶晶的,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 李越接过,入手微沉,隔着树皮都能感觉到那份饱满的生机。他郑重地将它放入背囊的另一个独立隔层,与之前那株四品叶分开安置。然后,他看向图娅,毫不吝啬地夸赞:“好手艺!比我强。这株参的品相,能多值两成价。” 图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的欣喜更浓,只是抿嘴笑了笑,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膝盖。 就在这时,小虎也捧着他的“成果”,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他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子,神情忐忑,像个交作业却自知考砸了的学生。 “越哥,图娅姐……我、我也好了。”小虎把手里的“参包子”往前递了递,那包裹的样树皮甚至都有些歪扭,红绳系得松松垮垮。 李越接过来,入手感觉就不太对,轻了不少。他解开红绳,揭开样树皮和苔藓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里面的那株四品叶,主体倒还完整,芦头也没伤着,但本该繁茂的须根……基本秃了,断口处显得颇为“新鲜”和粗粝,有几根较粗的侧须甚至短了一截,明显是用力不当或者工具使用生硬给别断的。整体品相大打折扣,只能说比进宝在鹰嘴涧里刨出来的那一棵强点,但也仅仅是强点的水平,与图娅那株须发皆全的五品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越看着这株“伤残版”四品叶,再看看小虎那又是心虚又带着点“好歹挖出来了”的庆幸表情,真是哭笑不得。他默默重新包好,也放进背囊,但心里已经给这株参的价值打了个不小的折扣。 小虎偷眼瞧着李越的脸色,又瞄了瞄图娅那边虽然疲惫却难掩成就感的姿态,再看看自己沾满泥、刚才还笨拙得差点把自己手指头戳破的工具,一股清晰的自我认知涌上心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股混不吝的劲头下去了,换上了难得的实诚和沮丧:“越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粗手笨脚的,寻个踪、排个棍、喊个山还行,这抬棒槌的精细活……真不是我能干的。你看图娅姐抬得多好,我这……”他指了指李越的背囊,没好意思说自己的“作品”,“以后我就负责找,找到了喊你们。这抬参的活,还是得你和嫂子来。我……我在旁边学看,打个下手,行不?” 第181章 发现 李越看着小虎,见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发现人参时的盲目兴奋,多了几分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识,这反而是个进步。他原本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小虎自己提出来,更好。 “行。”李越点点头,语气平和,“人各有所长。你眼力不差,运气也好。想到那泡尿,李越眼角又跳了一下,体力更是队里最好的。以后排棍寻参、探路警戒,都是你的主要任务。抬参这手艺,要静心,要巧劲,你多看多学,慢慢来,不着急上手。眼下,能把参完好地找到,就是大功一件。” 这话说得实在,既肯定了小虎的价值,也给他留了台阶和长远学习的空间。小虎听了,心里那点沮丧去了大半,用力点头:“嗯!越哥你放心,找棒槌我肯定瞪大眼睛!” 图娅也温声道:“小虎你也别急,我刚上手的时候,心里也慌得厉害,多看看就好了。” 团队的分工,在这深山老林里,经由两次抬参的实践对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并得到了成员们自觉的认可。李越是大脑和最终技艺的执行者,图娅是细腻的工匠和可靠的副手,小虎则是敏锐的侦察兵和体力担当。结构清晰,优势互补。 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林间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胧。窝子里那两处系过红绳的地方,只剩下小小的土坑。 “今天收获已经远超预期了。”李越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贪了。收拾一下,退回我们早上看好的那个岩壁营地。明天……再往这窝子深处和周边探探。” 他心中还惦记着那雍正老兆头。既然此地曾出过六品叶,那么除了他们今天找到的这几株,很可能还有当年那株参王的“子孙”或者新的灵苗,藏在更隐蔽的地方。但山林入夜后的危险是实实在在的,必须回到更安全的营地。 三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的痕迹,将土坑略微回填,收拾好所有工具和物品。进宝似乎也明白要离开了,绕着窝子小跑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巡视。 疲惫感随着精神放松而席卷上来,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收获感和对明日探寻的隐约期待。他们牵着马,背着珍贵的收获,沿着来路,在渐浓的暮色中,朝着临时营地的方向返回。 岩壁下的营地,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稳。背后是坚实冰冷的石壁,侧面有潺潺溪流作为天然屏障,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确实是个易守难攻、适合久驻的好地方。 图娅就着渐渐微弱的天光,用带来的小铁锅煮了一锅简单的面疙瘩汤,撒了点盐和带来的干野菜末。热汤下肚,驱散了深山夜晚迅速蔓延的寒意,也缓解了一整天高度紧张和精神集中带来的疲惫。 饭后,李越和小虎合力,将两个小帐篷搭得更加牢固稳妥。这次,李越不打算像前几天那样天天拆装。既然找到了老兆头,又接连有收获,这片大顶子山的东坡区域显然值得投入更多时间仔细搜寻。这个岩壁营地,就成了他们未来几天甚至更长时间的“稳固基地”。 “这几天,咱们就扎根在这儿了。”李越用脚踩实了帐篷一角,对两人说道,“以这儿为中心,往周围辐射着找。省得天天折腾营地,也能存下些补给。” 小虎自然没意见,图娅也点头同意。有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确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守夜依旧是老规矩,小虎上半夜,李越下半夜。图娅被安排好好休息。 也许是白天那泡尿带来的四品叶太过“刺激”,也许是第一次独立完成抬参过程的兴奋感还未消退,又或者是背包里那几株实实在在的棒槌散发着无形的、扰人心神的“宝气”,小虎不光值上半夜时警醒,就连交班后躺进帐篷,也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脑海里一会儿是那鲜红的参籽,一会儿是自己笨手笨脚弄断的须根,一会儿又是那棵写着雍正年号的老松树……种种画面交织,让他在睡袋里煎鱼似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浅睡过去,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全是大大小小、会跑会跳的人参娃娃。 与他相反,李越上半夜却睡得格外沉稳踏实。 下半夜值班时,他添了柴,让篝火维持着不旺却持久的亮度,既能驱赶可能靠近的小型野兽,也不至于暴露营地。他坐在火边,听着溪流声、风吹过高处树冠的涛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心中一片澄静。 收获带来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安心的是团队的成长和明确的分工。图娅展现了惊人的潜力和细腻,小虎也认清了自己的长处和短板。最重要的是,那雍正老兆头的发现,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确信《赶山图鉴》的指引和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错。目标清晰,队伍可靠,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耐心地去探寻、去验证。这种一切尽在把握的感觉,抵消了深山老林的一切不安,让他心无挂碍。 钻进帐篷,在图娅身边躺下,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有进宝在旁边守着,李越没有像小虎一样一直守着。而是在帐篷里抱着枪趴在帐篷里面,迷迷糊糊也睡了几觉。 清晨,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空气清冷湿润。李越是第一个钻出帐篷的。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篝火只剩灰烬余温,他熟练地重新引燃,架上水壶。 图娅没多久也起来了,看到精神焕发的李越,微微一笑,开始准备早餐。而小虎的帐篷里,则传来一阵窸窣和轻微的哈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钻出来,显然没睡好。 “咋了虎子?没睡踏实?”李越瞥了他一眼,问道。 小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脑子里东西有点多,乱哄哄的。” “正常,头一回见着这么多大货,又自己动了手,兴奋劲没过。”李越理解地点点头,“白天活动开就好了。 “今天,还是回昨天那窝子。”李越灌下最后一口热水,将搪瓷缸子扣回背包侧袋,“不过,咱们得换个法子。昨天你们抬参的时候,周边我大概找了一下,没发现有成片的征兆。”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营地潮湿的地面上简单划拉着:“昨天咱们是从外围排进去,重点在窝子中央和发现老兆头的那片。今天,咱们绕着那窝子外圈走,离远点,用眼睛‘扫’。看什么?看草头颜色的细微差别,看哪片林子长得特别‘抱团’,看有没有特别招眼或者特别不起眼的‘孤苗’。有时候,大货不一定挤在窝子最肥的中心,反而喜欢长在边角、坎上,或者有特别倚靠的地方。” 他站起身,用脚抹去痕迹:“不急着排棍,先‘相地’。尤其注意窝子东边和北边那些岩壳子下面、大树根盘着的地方。图鉴上说,‘石藏精,根养气’。” 这个思路更加宏观,也更考验眼力和经验。图娅和小虎认真记下,他们现在对李越的判断近乎无条件信任。 再次来到那处背风的碗状窝子时,心境已与昨日初到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初次探寻的紧张与未知,多了几分审视与研判的从容,以及对这片土地更深一层的敬畏——毕竟,它刚刚慷慨地赐予了他们三株价值不菲的棒槌。 三人按照李越的安排,没有直接进入窝子内部,而是沿着窝子边缘地势略高的地方,相隔十余米,缓慢地、静默地移动,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地扫过下方的每一片草坡、每一处石坳、每一簇树丛。进宝这次没有撒开跑,而是紧跟在李越身边,偶尔停下,朝着某个方向凝神嗅闻片刻。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林冠,在窝子里投下大片移动缓慢的光斑与阴影交界。在这种光线下,植被的色彩和立体感变得更加微妙。 李越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他的目光时而掠过整体,时而聚焦于某个巴掌大的区域。他在心里不断比对《赶山图鉴》上的描述、昨日观察到的“紫气”大致方位、以及眼前真实的地貌植被细节。 时间缓缓流逝。窝子里除了风声鸟鸣,只有三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角摩擦灌木的窸窣。 忽然,走在最右侧的小虎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盯着窝子东北角、一处被几块巨大卧牛石半掩着的缓坡。那里阳光似乎更难直射,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幽暗一些,坡上长着的是一片茂密的蕨类和一种叶片呈深紫色的低矮灌木,与周围油绿的草本植物形成反差。 “越哥,”小虎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你看那儿,颜色是不是有点怪?那一片紫灌木,长得忒密了,把下头的草都盖没了。” 李越和图娅闻言,立刻小心地靠拢过去,顺着小虎指的方向仔细观察。 第182章 龙形 确实,那一片区域的植被构成显得颇为“个性”。几块黝黑的巨石像沉默的守护者围拢着,巨石之间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积累的腐叶。那片深紫色的灌木丛生得异常稠密,几乎看不到缝隙,在略显幽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沉静的紫色绒毯铺在墨绿的底色上。而在这紫绒毯的边缘和巨石根脚处,泥土颜色似乎也格外黝黑,仿佛能拧出油来。 李越的心脏悄然加快了跳动。这种特殊的微环境——背阴、聚气、石护、土肥、伴生植物独特——正是图鉴中提到过、老放山人嘴里“可能藏宝”的典型地相之一! “有点意思。”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去看看,脚步轻,别乱踩。”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缓坡,靠近那片幽僻的角落。离得近了,那股浓郁的、带着特殊清苦气味的灌木气息扑面而来。进宝显得有点兴奋,在巨石边来回轻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越示意图娅和小虎停在几步外,他自己则抽出索宝棍,以棍代步,极其小心地拨开紫色灌木最外缘的枝叶,避免身体直接触碰可能扰动的环境。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一寸寸扫过灌木下的地面、巨石的缝隙、以及腐叶堆积的厚度。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几丛紫色灌木交错的最深处,紧贴着一块巨石底部阴湿的苔藓边缘,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极其隐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形态——那不是紫色,也不是墨绿,而是一种近乎于泥土本身的黄褐色,但轮廓…… 那是一段极短、几乎完全被苔藓和腐叶覆盖的、枯瘦却异常挺直的茎秆残桩?不……李越瞳孔骤缩。 那不是残桩! 在那近乎枯败的茎秆顶端,极其艰难地、却又是无比顽强地,向着巨石与灌木之间那一线微弱的天空,伸出了一根细如铁丝的花葶。花葶顶端,没有鲜艳的浆果,只有几颗干瘪发黑、几乎难以辨认的、早已脱落的种壳痕迹。 而在那茎秆的中部,贴近地面处,轮生着……李越的心跳如擂鼓,他数着……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 但那五片复叶,与昨日图娅发现的五品叶截然不同。它们异常瘦小,叶片颜色是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的深绿色,甚至有些发灰,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常年缺乏足够光照,又像是在某种巨大的消耗后勉力维持。其中两片叶子的尖端,甚至带着一丝枯黄。 这株人参,品级赫然是五品叶,甚至可能更高,但它的状态……却像一位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者,在幽暗的角落默默挣扎。 李越的呼吸屏住了。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收回索宝棍,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太久、已然极其脆弱的梦境。 他退后两步,回到图娅和小虎身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中却燃烧着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怎么了,越哥?”图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紧张地问。 小虎也伸长了脖子,但除了那片奇怪的紫灌木和黑石头,他啥也没看出来。 李越抬起手,指着那片幽暗的角落,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分量: “看见那几块黑石头中间,最密的紫灌木底下没有?” 两人努力看去,茫然摇头。 李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复杂至极的弧度,混杂着震惊、狂喜、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 “那儿……可能藏着个‘老祖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株……快‘成精了’,或者……快要‘坐化’了的……老棒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在幽暗角落顽强挺立、却尽显衰颓之态的奇异五品叶,脑海中,那棵松树上“雍正二年,六品叶”的刻痕,轰然作响。 难道……当年那株六品叶它的“子孙”,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这里延续了近乎两个半世纪的岁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幽暗角落的紫灌木丛,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喧嚣,自成一方寂静枯槁的小天地。李越让图娅和小虎退后到足够远的地方,只许看,不许靠近,更不许出声。他自己则卸下了背囊,只留下那鹿皮工具袋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快当斧。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让人代劳或教学的心思。面对这株状态诡异、可能牵涉着跨越两个半世纪传奇的“老祖宗”,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一丝外来的惊扰,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必须亲自来,用上全部的心神、技艺,还有那份面对时间与灵物应有的、极致的敬畏。 他先是用快当斧,以几乎雕刻般的精准和轻微力道,将紧贴着那奇异人参外围一米范围内的所有杂木细枝、荆棘藤蔓,一点点地清理掉。斧刃落下时轻巧无声,只带走该走的部分,绝不碰触到核心区域哪怕一片无关的叶子。这个过程就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李越的额头已见细汗,但眼神却越发清明专注。 清出操作空间后,他收起斧子,换上了更为精细的工具。他双膝跪在冰冷潮湿的腐叶上,开始清理那一米见方内的陈年积叶和松软到近乎泥泞的黑色腐殖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外围开始刮,而是选择了距离那枯瘦茎秆最远的一个角,用木片和签子,像考古学家对待最脆弱的史前文物般,一丝丝、一层层地剥离。 随着表层腐叶和浮土被小心移除,下方的景象逐渐显露。这里的土壤颜色深得近乎纯黑,湿润得能捏出油膏,但其中夹杂着大量细碎的石砾和盘根错节的、早已腐朽的植物根须网络。而那株人参的主根也逐渐露出了令人心惊的形态。 它太长了!远比之前在鹰嘴涧抬出的那株六品叶的芦头更为修长、虬结,颜色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暗黄褐色,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如刀刻的环形纹路,那是年轮,是它在这幽暗角落与贫瘠石隙中,与时间抗争留下的印记。芦头的主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以一种艰难而执拗的姿态,在石缝与硬土之间蜿蜒、转折,如同一条竭力想要钻入大地深处汲取养分的苍白地龙。 更令人震撼的是它的须根。或许正是因为上方巨石压迫、下方石多土薄养分稀缺,这株人参的须根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李越顺着一条主须清理下去,那须根细韧如发,却坚韧异常,为了寻找一线生机和点滴养分,它竟然在石砾缝隙和朽根网络中,蜿蜒爬行了超过半米!而这还不是最长的。随着清理范围扩大,一条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须根从主根上放射开来,大多都在三十厘米以上,最长的几条,在李越极其小心的追踪下,发现它们竟延伸出去近一米,钻入了旁边巨石的底部缝隙或更深层的、无法轻易触及的土层。 这些须根,就像这株老参伸向残酷世界的、无数苍白而执拗的手指,在黑暗中绝望而又顽强地抓取着每一丝可能的生机。正是这份近乎悲壮的求生挣扎,耗尽了它绝大部分的精力,使得地上部分的茎叶如此衰颓瘦小。 李越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身后不远处屏息凝望的图娅和小虎。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只剩下手下这具承载着漫长时光与顽强生命的奇特躯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鼻尖滑落,滴入黑色的泥土,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轻到了极致,每一次木片的刮擦、每一次签子的探入,都伴随着全神的感知与预判,生怕碰断任何一根已脆弱不堪的须根。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林间的光线都开始变得金红。下午两点左右,当最后一缕连接着主根末端、深埋在一块扁石下的细须,被李越用湿润的苔藓片完好无损地“请”出时,整个挖掘工作终于完成。 李越保持着跪姿,浑身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和高度紧张而酸麻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眼前这株完整呈现的“老祖宗”身上。 它静静地躺在铺着湿润青苔的木板上,离开了它坚守不知多少年的幽暗角落。整个形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参的范畴。 芦头蜿蜒如龙,节纹深镌如甲骨;主体虽不粗壮,却有一种历经风霜淬炼出的瘦硬力道;而那无数蔓延开来的、长短不一的须根,疏密有致,竟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盘坐又仿佛匍匐的“人形”轮廓!尤其是几根主要须根的走向和末端细微的分叉,竟有点像抽象化了的四肢与发须。 这已不是简单的“五品叶”或“六品叶”能概括。这是一株在极端恶劣环境中,以难以想象的岁月和意志力,将自身形态锤炼到近乎“化形”程度的——龙形宝参!它地上的衰颓,与地下这惊世骇俗的形态,形成了最触目惊心的对比,诉说着生命在绝境中极致的挣扎与蜕变。 第183章 宝参出土 李越看着它,胸腔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酸楚所充斥。这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更像是一份沉重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嘱托,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古老灵魂,最后的呈现。 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用更多浸润的、取自原坑的苔藓,将它层层包裹,再用最柔软的样树皮仔细捆好。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险些瘫倒在地,是强撑着用索宝棍拄着,才踉跄站起。 图娅和小虎早已看得呆了,此刻才慌忙上前搀扶。他们虽未看清全貌,但李越那长达数小时的极致专注、最后时刻的震撼神情,以及那包裹起来后依然能感受到的、非同凡响的轮廓,都让他们明白,他们可能见证了某种超越寻常认知的奇迹。 “走……回去。”李越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说不出话,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三人再无暇他顾,甚至没心思去查看窝子里是否还有其他遗漏。李越被搀扶着,小虎背着最重的行囊和那珍贵的“龙形参包子”,图娅警惕着四周,进宝开路,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撤离了这片给予他们巨大震撼与收获的背风窝子,沿着熟悉的小径,返回岩壁营地。 回到营地,李越几乎是被图娅扶着坐下的。他灌了几大口凉水,又歇了好一阵,僵硬的四肢才缓过劲来,但精神上的那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与沉重感,依旧萦绕不散。 “越哥,那参……”小虎看着被李越紧紧放在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个特殊树皮包裹,忍不住小声问。 李越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图娅和小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看到的一切,出去后,对谁都不能提。尤其是这最后一株的模样,一个字都不能漏。” 两人凛然,重重点头。 “明天,”李越看着篝火,眼神幽深,“我们再去那窝子附近,最后排一遍棍。仔细点,但不管有没有新发现,明天必须收工,准备返程。” 他顿了顿,缓缓道:“咱们这趟进山,得到的……已经太多,太重了。山神爷慷慨,咱们不能贪心不足。贪字头上一把刀,该收手时就得收手,这是老规矩,也是保命的道理。” 图娅和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接连的收获,尤其是最后那株难以形容的“老祖宗”带来的冲击,让他们对这片古老山林充满了更深的敬畏。确实,该知足了。 夜幕降临,篝火噼啪。李越将那个特殊的树皮包裹小心地放在自己睡袋旁,仿佛守护着一个沉睡的古老秘密。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脑海中,那龙形参的影像和雍正二年的刻痕,却反复交织,挥之不去。 夜幕笼罩下的岩壁营地,篝火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显得沉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白天那种震撼与悸动的余韵。 图娅看着李越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他即便坐下休息,手也下意识护在身旁那个特殊树皮包裹上的姿态,心疼之余,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关切:“越哥,今晚你别值下半夜了。你白天太耗神,得好好睡一觉。” 小虎立刻接口,胸膛拍得砰砰响:“对!越哥,你值上半夜,下半夜我来!我精神头足着呢,保证眼睛瞪得比进宝还亮!” 他此刻确实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亲眼见证那株“老祖宗”的出土,虽然只见包裹未见真容,但那种氛围和越哥的反应,已足够让他的肾上腺素维持在高位,一丝倦意也无。 李越本想拒绝,但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倦怠诚实无比。他看了看图娅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小虎那副“交给我绝对没问题”的跃跃欲试,最终点了点头:“行。上半夜我值,下半夜小虎。图娅你好好休息。” 这也算是一种妥协和接受照顾。 于是,守夜轮换有了变化。李越值守相对平静的上半夜,篝火噼啪,山风低吟,他靠坐在岩壁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白天那每一寸剥离土壤的触感,那龙形参须根盘绕的惊人形态。这份沉甸甸的收获带来的不仅是喜悦,更有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压力——如何安置?如何保全?思绪万千。 交班给小虎后,李越钻进帐篷,几乎是头一沾枕头,积累数日的深度疲惫便汹涌而来,将他迅速拖入无梦的沉睡。这一夜,他睡得极其深沉、安稳,是进山以来休息质量最高的一次。而帐篷外,小虎则精神奕奕地履行着他的承诺,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仔细倾听着山林每一声细微的响动,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收获。兴奋感如同持续燃烧的炭火,让他毫无困意,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李越神清气爽地醒来,多日积累的疲乏消解大半。图娅早已起来烧好了热水,小虎虽然一夜未眠,却依然精神抖擞,只是眼下带了点兴奋过度的红丝。 “越哥,你休息好了?咱们今天……”小虎迫不及待地问。 “按昨晚说的,最后去一趟那窝子附近,仔细排一遍棍。”李越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沉稳,“不留遗憾,但也绝不贪功冒进。午后必须开始收拾,准备返程。” 三人迅速吃完早饭,再次来到那处已然变得熟悉、却依旧充满神秘感的背风窝子。经过昨天龙形参的震撼,再看这片土地,感觉已然不同,仿佛每一寸泥土都沉淀着故事。 这次,他们排棍的范围更加集中,也更加仔细,重点放在龙形参出土区域的外围、之前可能忽略的边角旮旯。或许是心诚则灵,或许是这片宝地的馈赠还未结束,奇迹再次发生——而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密集。 排棍开始仅仅一个多小时,惊呼声便此起彼伏,但每一次都严格按照规矩来: “棒槌!” “几品叶?” “五品叶!” “棒槌!” “四品叶!” …… 第184章 接连出现 短短时间内,他们竟然接连发现了两株五品叶、六株四品叶!至于三品叶,更是多达十几株!而那些年份更浅的“二甲子”、“灯台子”乃至“三花”、“巴掌子”小苗,更是星罗棋布,几乎随处可见! 这场景,与当初在鹰嘴涧那种需要仔细分辨、偶有发现的情况截然不同。这里的宝气之浓郁、地脉之兴旺,仿佛经过昨天挖出龙形参那“老祖宗”之后,某种无形的束缚被解开,更多的“子孙”与“后辈”纷纷显露真容,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 小虎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图娅也面露难以置信的惊喜。李越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心中念头飞转。 鹰嘴涧是他的秘密基地,地气特殊但相对隐秘,他采取了可持续的“养参”策略,只取大留小,细水长流。 但这里——大顶子山深处,原始中的原始,人迹罕至到了极点。他们这次能来,是凭借《赶山图鉴》和机缘巧合,下一次再来,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可能再无机会。而且,此地宝气虽旺,但龙形参的出土,似乎也预示着某种循环可能到了末期或转折点。 “挖!”李越很快做出了决断,声音果决,“三品叶,及三品叶以上的,只要品相完好,都请回去!二甲子以下的苗子,不动,给山神爷留种,也给后来人留个念想。” 这个决定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丰收。他们携带的工具和准备,尤其是包裹用的苔藓树皮,本是按发现两三株大货准备的,此刻显然不够了。 “小虎,你腿脚快,回营地一趟,把咱们备用的所有干净软布、油纸,还有剩下的苔藓,昨天收集的多都拿来。再砍些新鲜的、柔软的样树皮。”李越迅速吩咐,“图娅,咱们先把已经发现的这些大货的位置用树枝标记好,按品级分开。然后,从最近的这株四品叶开始,我来抬,你看,学着我昨天的步骤,但更要稳,咱们时间紧,但活不能糙。” 小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图娅点头,立刻和李越一起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窝子里呈现出一片紧张有序、近乎虔诚的忙碌景象。李越负责抬挖那些五品叶和部分品相特殊的四品叶,动作依旧沉稳精细,但速度比昨日抬龙形参时快了不少,那是熟能生巧的自信。图娅在仔细观摩后,也开始尝试独立抬挖那些相对“规整”的四品叶和三品叶,她的细腻手法再次得到充分发挥,虽然速度不及李越,但成品品相极好。 小虎很快带着补给返回,也加入了“后勤”工作,负责清理场地、传递工具、准备包裹材料。 一株株品相上乘的人参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泥土,包裹妥当,放入背囊或临时编结的树皮筐里。每一株被挖走,他们都会将土坑略微回填,并移栽一两株附近的小参苗过去,算是简单的“补种”和敬意。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偏西。窝子里标记的位置一个个被清理完成。背囊渐渐变得沉重,树皮筐里也摞起了好几层“参包子”。 当最后一株三品叶被图娅完好地抬出、包裹好时,已是下午时分。三人环顾四周,窝子里依然生机盎然,那些被留下的小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他们此行所有的背囊、筐子,都装满了沉甸甸、价值无法估量的收获。 没有狂喜的欢呼,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感和深深的敬畏。李越看了看天色,又清点了一下收获,深吸一口气: “够了。山神爷厚赐,咱们感恩。到此为止。” “收拾所有工具,清理干净咱们留下的痕迹。准备——回家。” 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赐予他们传奇与财富的背风窝子,李越和小虎背起前所未有的沉重行囊,牵着两匹马,图娅坐在其中一匹马上,另外一匹马驮着所有的帐篷和物资。 沉重的背囊压在肩头,里面裹着的不再是简单的干粮工具,而是足以令任何识货人疯狂的财富与秘密。每一步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都仿佛比来时更显凝滞。不是体力不支——虽然身体确实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沉重,一种携带着过于珍贵之物穿行于未知险境的天然警惕。 李越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索宝棍更多是作为探路的倚仗。他的目光比来时更加锐利,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初抵大顶子山外围时,进宝那异常警惕的姿态,以及那些新鲜得令人不安的野兽踪迹——巨大的熊掌印,还有那可能属于森林之王的、令人心悸的痕迹。 “这辈子,这地方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李越心头。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判断。此次收获已属逆天机缘,山神爷的慷慨不可能无穷无尽。更关键的是,这片原始森林深处隐藏的危险,远超他们这支小小队伍所能从容应对的极限。怀揣如此重宝,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难以预料的风险。 “加快点,天黑前尽量多走一段。” 李越回头低声催促,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小虎无声地点头,咬牙跟上。图娅根据路况,路差点的地方就从马背上下来走一截。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但眼神沉静,手始终稳稳地扶着肩上的背带。小虎则显得异常亢奋,或许是巨大收获的刺激仍在持续,他步履轻快,眼神晶亮,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四周,自觉地承担起更多的护卫职责。进宝这次没有撒欢跑远,而是紧跟在李越脚边,耳朵竖起,鼻翼不时翕动,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三人两马一狗,沿着依稀可辨的来路,沉默而迅疾地穿行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林海中。光线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树冠,变得斑驳而模糊,最终被浓重的暮色吞噬。林间特有的、混杂着湿气与草木清香的凉意弥漫开来。 第185章 出大顶子山 当天色完全黑透,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马匹的嗅觉和进宝的引导,以及李越对白天路线的记忆勉强前行时,李越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耳边传来潺潺水声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四周地形——这里是一处山脚拐角,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黝黑岩石突兀地矗立着,岩石下方凹陷进去一小片干燥的空地,旁边正有一条小溪流过。最重要的是,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大顶子山那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原始压迫感,空气似乎都流动得轻快了些。 “应该走出外围了。”李越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晚就在这歇。这块石头能挡风,旁边有水源。” 没有更多讨论,极度的疲惫和对安全歇息的渴望驱使着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是一种连日磨合出的默契。小虎主动去溪边打水并饮马,同时负责警戒水源附近。图娅放下背囊,第一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和李越一起,借着煤油提灯的微弱光芒,仔细检查这片小小的宿营地。他们用棍子拨开岩石下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蛇虫巢穴或可疑的洞穴。 进宝也在营地周围仔细嗅了一圈,最后在卧牛石一侧背风的位置趴下,表示此地暂时安全。 营地选定,李越和小虎迅速卸下马背上的部分重物,主要是那些珍贵的“参包子”,被小心地集中放在岩石最内侧干燥处,让两匹马在溪边有限的范围內休息吃草。图娅则用最快的速度,捡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在岩石凹陷处、背对可能来风方向的位置,升起一小堆谨慎的篝火。火苗不大,刚好够热食物和驱散部分寒意与湿气,又不至于在黑夜中成为过于显眼的靶子。 晚饭异常简单,甚至没有加热。就是冷硬的饼子,就着凉开水和一点咸菜丝。没人有心思弄得更复杂,迅速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才是首要任务。 “今晚的守夜,”李越啃完最后一口饼子,用溪水漱了漱口,沉声道,“我值上半夜,小虎下半夜。图娅,你连续跟着出来几天,必须好好睡,不用值。”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越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感受到自己指尖尚未完全消退的酸麻和脑海深处隐隐的疲惫,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有动静立刻喊。” 小虎立刻拍胸脯:“越哥你放心,后半夜我保证精神!现在让我睡我也睡不着!” 他眼底的红丝更明显了,但精神依然处在一种奇特的亢奋顶点。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是嘱咐:“抓紧时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真正的考验是明天一整天的山路,还有……带着这些东西,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他的目光扫过岩石下那一堆安静的背囊和树皮筐。 小虎凛然,用力点头。 很快,两个小帐篷在卧牛石旁的平地上支了起来。图娅钻进其中一个,几乎立刻就被疲惫拖入了沉睡。小虎也强迫自己躺下,虽然脑子里依然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渐渐阖上了眼睛。 李越将篝火拨得更小些,只留下暗红的炭火维持着温度与微弱的光亮。他抱着枪,靠坐在卧牛石一处可以兼顾营地入口和两个帐篷的凹陷里。煤油灯放在脚边,灯芯捻到最低。 夜,彻底深沉。远处山林传来猫头鹰悠长的啼叫,近处是溪水永不停歇的淙淙声。在这相对安全的“外围”地带,夜晚的声音似乎都比大顶子山深处显得“正常”了一些。 但李越没有丝毫放松。他的耳朵捕捉着风穿过林梢的每一丝变化,眼睛适应黑暗后,仔细分辨着篝火光芒边缘晃动的每一个阴影。进宝伏在他脚边,与他共享着这份寂静的警觉。 背囊里那株龙形参,以及其他几十株品相上佳的棒槌,仿佛散发着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或许不是挖掘,而是如何平安地将这些“山神的厚赐”带回家。 上半夜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就在李越估算时间,准备去叫醒小虎换班时,一直安静伏着的进宝,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耳朵转向溪流下游的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几乎难以察觉的警告性呜咽。 李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搭上了枪栓,目光如电,射向进宝警示的方向。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除了水声,似乎并无异样。 但李越相信进宝。他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响动。帐篷里,小虎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像弹簧一样坐起,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枪。 李越对他做了一个“噤声、警戒”的手势,指了指溪流下游。 小虎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门边,枪口对准那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李越怀疑是否是进宝过于敏感时,下游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喷鼻声,带着某种大型生物特有的沉闷感。 不是一只。 李越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轻轻拉动了枪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而致命的“咔嚓”一响。 夜宿卧牛石的第一道危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逼近。 “狼群!!!” 那十几双在篝火残余光晕中幽幽闪烁、充斥着冰冷饥饿与狡黠杀意的亮点,让李越瞬间做出了判断。不是熊,不是野猪,是山林中最难缠、最擅长协作围攻的猎手——狼! 根本来不及细数,更来不及恐惧。求生的本能和守护身后一切的责任,让他和小虎几乎在同一刹那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李越的三枪快而准,朝着光点最密集处倾泻而去。 “砰!砰!砰!砰!砰!” 小虎则是近乎本能地连续扣发,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灼热的弹壳抛飞,火光短暂地照亮前方。惨嚎声、扑倒声、混乱的奔跑践踏枯枝败叶的声音顿时响起。一轮急促射击后,那幽幽的亮点至少灭掉了五六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和淡淡的血腥气。 第186章 遇险 就在这时,图娅的帐篷帘子猛地掀开,她身影矫健地钻出,头发略显凌乱,但眼神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冷静得骇人。她甚至没问一句,举枪,瞄准,稳定地扣下扳机——“砰!” 又一匹在侧翼试图迂回的灰影应声倒地。 进宝早已化作一道愤怒的灰色闪电,低吼着扑向一匹企图从侧面靠近帐篷的独狼,精准地咬向对方的后腿关节,撕扯甩头,凶狠异常。 短暂的接触,狼群似乎遭受了迎头痛击,攻势一滞,剩下的狼影在黑暗中逡巡后退,发出威胁性的低嚎。 李越快速拉动枪栓,退出空弹夹,正要从胸前弹袋摸出新弹夹……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狼嚎,陡然从营地侧后方的半山腰处传来!那嚎叫声穿透黑暗,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号令。 嚎声未落,原本略显退缩的狼群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勇气,黑暗中剩下的所有幽绿光点猛然暴涨! “吼——!” 低沉的咆哮汇成一片,剩余的十几匹狼不再试探,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速度快得只在篝火的余光中留下模糊的灰色残影! 李越也来不及换新弹夹,一匹壮硕的公狼已经凌空扑到了他面前,腥风扑面!他来不及瞄准,几乎是凭感觉抵近射击,“砰!” 子弹掀开了狼的天灵盖,温热血雨溅了他一脸。但另一匹狼已经趁隙扑向了正在与一匹狼缠斗的进宝! 进宝勇猛异常,刚刚甩开咬住的一匹,脖颈处已见血迹,立刻又与扑来的第二匹狼撕咬在一起。可第三匹狼阴险地绕到了它身后,猛地扑上! 瞬间,进宝陷入了以一敌三的绝境!它狂怒地嘶吼,左冲右突,咬伤一匹,自己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伤口,局势急转直下,从主动撕咬变成了被三头狼凶猛地压制、围攻! “进宝!” 小虎急得大叫,调转枪口想帮忙,但另一侧两匹狼已经扑向他和图娅的方向,他不得不连续开枪阻挡。 李越眼睛都红了。进宝不仅仅是一条猎犬,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孩子!他手中的五六半再次咆哮,将扑向图娅方向的一匹狼击倒,但弹夹又一次传来空击的“咔哒”声。糟糕没有子弹了。 来不及了! “看好你图娅嫂子!” 李越朝小虎嘶吼一声,双手猛地一抖,“咔嚓”一声,明晃晃的刺刀在篝火余烬和月光下弹出、卡紧!他竟然不退反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围攻进宝的狼群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几步距离,转瞬即至。一匹正试图从侧面咬进宝后腿的狼,刚察觉风声,李越的刺刀已如毒龙般捅出!“噗嗤!” 锋利的刺刀毫无阻滞地穿透狼的肋部,直没至刀格!那狼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李越猛地甩开。 李越毫不停留,刺刀拔出带出一蓬血雨,顺势一个突刺,又将另一匹试图扑向他的狼对穿!热血溅在他手臂上,滚烫。第三匹狼趁机扑向他面门,李越侧身避过要害,步枪横抡,用枪托狠狠砸在狼的腰眼上,那狼呜咽着翻滚出去。 三步杀三狼!李越如同煞神般闯到了进宝身边。此时进宝正被最初两匹最凶悍的狼死死缠住,身上又添新伤。李越看准一匹正咬住进宝肩胛不放的狼,暴喝一声,刺刀从侧下方狠辣地捅进了狼腹,用力一搅!那狼剧痛松口,瘫倒在地,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压力骤减,进宝狂吼一声,爆发全部力量,猛地将另一匹与之撕咬的狼掀翻,狠狠咬向对方喉咙! 然而,就在李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刺刀还插在狼腹未能拔出的瞬间,一道比之前所有狼影都更迅捷、更狡猾的灰影,从李越视觉死角——那卧牛石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凌空扑向李越的后背! “越哥小心!!” 小虎的惊叫声传来。 李越只觉背后腥风骤起,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的后心,让他眼前一黑,向前踉跄扑倒!那匹显然是头狼或精锐的恶狼,将他死死扑在地上,布满獠牙、滴着腥臭涎水的狼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直噬向他的后颈! 生死一线!李越甚至能感觉到狼牙触及皮肤的冰冷刺痛感! 他竭力偏头,同时将手中的步枪拼命向后上方格挡! “咔嚓!”狼牙狠狠咬在了坚硬的枪身木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就是这争来的一瞬!李越借着拧身格挡的力量,猛地向侧方翻滚,试图将背上的狼甩开,手中的刺刀胡乱向后捅去,感觉刺中了什么,但不够深。 那狼异常强悍,挨了一刀竟不松口,反而借势调整,再次压上,血盆大口又一次笼罩下来,目标仍是李越暴露出的颈侧动脉! 完了!李越甚至能看到那喉咙深处颤动的悬雍垂,闻到那致命的气息。力量几乎用尽,武器不趁手,距离太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李越自忖此生休矣的绝望时刻—— “嗷——!!!” 一声截然不同、更加清越、更加暴烈、带着洪荒般野性与怒意的狼嚎,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在营地边缘炸响! 一道比普通灰狼体型更大、毛色在微弱光线下呈现独特暗青色的巨大狼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插进来!它没有扑向李越,而是如同精准计算的炮弹,狠狠撞在了那匹即将对李越下死口的恶狼身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匹凶悍的恶狼被撞得凌空横飞出去,发出一声痛吼。 青狼落地,毫不停顿,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刚脱离险境的李越。它那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琥珀色眼眸,死死锁定了被撞飞的头狼,喉中发出低沉如闷鼓般的咆哮,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杀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王对王的蔑视。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如此强悍的介入,让整个战场瞬间为之一静。 连那匹从半山腰发出号令、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头狼,其威严的嚎叫也戛然而止。 所有还活着的狼,包括那匹被撞飞、挣扎爬起的头狼亲信,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那头傲然立于李越身前、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界限的青色巨狼。 它是谁? 是敌? 是友? 绝境,似乎因为这不速之客的降临,出现了一丝诡异而未知的转机。 青狼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瞬间改变了战场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节奏。但它并非为拯救人类而来。 李越从生死边缘被撞开,踉跄稳住身形,肺部火辣辣地疼,后颈被狼牙擦过的地方传来刺痛和湿腻感,应是出血了。他急促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定那道暗青色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背影。 只见那青狼对李越的状况毫不在意,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它那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中燃烧着纯粹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野性光芒,径直扑向了仍在与进宝缠斗的最后两匹灰狼。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一口就精准地叼住一匹正试图从侧面偷袭进宝后腿的灰狼脖颈!没有多余的撕扯,那布满强悍肌肉的脖颈只是猛地一甩——李越甚至听到了清晰的“咔嚓”骨裂声——那匹灰狼连惨嚎都没能完全发出,便被像破布口袋一样甩飞出去,撞在一棵小树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第187章 青狼护妻 另一匹与进宝正面撕咬的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戮惊得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浴血奋战的进宝爆发出最后的凶猛,狂吼一声,趁势将对方扑倒在地,狠狠咬向咽喉! 青狼解决了第一个目标,冷漠地看了一眼被进宝制住、正在垂死挣扎的第二匹狼,似乎判断进宝足以解决,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了战场其他区域还在徘徊或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狼群。 它所过之处,宛如死神镰刀挥舞。普通灰狼在它面前,无论是体型、力量、速度还是凶悍程度,都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一匹试图拦截它的公狼被它一爪拍在脑侧,翻滚出去没了声息;另一匹从侧面偷袭的,被它回头一口咬住脊椎,轻易折断。 李越这时才借着渐渐微弱下去的篝火余烬和开始升起的月光,看清了这头青狼的更多细节。它体型比最大的公狼还要壮硕一圈,肩背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毛色在夜色下是一种独特的暗青灰色,并非纯黑,四肢修长,尾巴粗壮。尤其那双眼睛,在杀戮中冷静得近乎残酷。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李越脑海——今年春天,进宝曾经消失过一次,李越带狗进山找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一头青狼。当时李越就怀疑进宝给自己找了个青狼女婿。只不过没亲眼看见一直不确定,这次好了肯定是了。这不青狼看他媳妇被欺负了,立马过来帮场子了。 就在李越发愣的这片刻,青狼已经以碾压般的姿态,协助进宝和远处开枪掩护的小虎、图娅,将剩余的狼群彻底击溃。狼是聪明的动物,更是现实的。在头狼的亲信被瞬杀,又突然冒出如此恐怖的“同类”站在对手一边时,它们的勇气迅速瓦解。 “呜嗷——” 几声带着惊恐和不甘的短促嚎叫后,还能动的狼纷纷夹起尾巴,掉头窜入黑暗的森林,消失不见。连半山腰上,那只一直遥控指挥、未曾现身的头狼,也再未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悄然退走,还是在暗中继续窥伺。 战斗,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营地周围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八九匹狼的尸体,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小虎端着枪,枪口冒烟,胸膛剧烈起伏,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图娅背靠着卧牛石,脸色有些发白,但握枪的手依然稳定,她第一时间看向李越和进宝的方向。 进宝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它喘着粗气,站在一匹狼尸旁,舌头耷拉着,但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緒,望向不远处那道静立着的青色身影。 青狼停在营地边缘,离众人约十几米远。它身上也沾了些血迹,但显然都不是它自己的。它微微昂着头,不再看那些狼尸,也不看严阵以待的人类,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眸,静静地、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望向了进宝。 月光洒在它暗青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冰冷的微光。山风吹过,拂动它颈项间厚实的长毛,宛如林间悄然降临的王者,与这充满人类痕迹的营地格格不入。 李越缓缓直起身,忍着背后的疼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轻轻摆手,示意小虎和图娅暂时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 他认出来了。这独特毛色,这惊人的战力,尤其是进宝那不同于面对敌人、也不同于面对家人的特殊反应……错不了,这就是进宝自己找的“女婿”,家里那六只继承了非凡血脉的狼犬崽子的亲生父亲——一头游荡在张广才岭至长白山深处、真正的青毛狼王! 它为何出现在此?是循着进宝的气息远道而来?还是它的领地本就覆盖到了大顶子山外围?又或者,是今夜的血腥与狼嚎,将它吸引了过来? 无论如何,它刚才的解围,尽管可能只是顺爪为之,可确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尤其是救了陷入绝境的进宝。 李越慢慢放下手中依旧握着、刺刀染血的步枪,用尽量平和、不带威胁的语气,低声对那青狼说道:“多谢了。” 他知道它未必懂人言,但态度要表明。 青狼的耳朵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进宝身上移开,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李越脸上。那眼神冰冷、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带着野性生灵打量陌生事物的纯粹与漠然。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靠近。只是看了李越几秒,然后又转向进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几乎听不见的、含义不明的轻哼。 进宝闻言,尾巴极其轻微地摇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青狼。 片刻的沉默对峙后,青狼似乎觉得这里已无停留必要。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进宝,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身,矫健的身躯几个轻盈的腾跃,便没入了营地旁的密林阴影之中,消失得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野性气息,证明它曾来过。 直到那气息也渐渐消散在风里,李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彻底放松下来,顿时觉得浑身无处不痛。 “越哥!你没事吧?” 小虎这才敢跑过来,声音还带着颤。 图娅也快步走近,第一眼就看到李越后颈和后背衣服上的破损与血迹,脸色一变。 “皮肉伤,不碍事。” 李越摆摆手,忍着疼,先看向进宝,“快看看进宝!” 进宝身上伤口不少,但似乎没有伤及要害,它依旧顽强地站着,只是呼吸粗重,目光还望着青狼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 “它……它真是……” 小虎也反应过来,指着青狼消失的方向,瞠目结舌。 “嗯,” 李越点点头,眼神复杂,“家里那几个崽子的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图娅已经打来了清水,开始小心地给李越清理背后的伤口。小虎则去检查进宝的伤势。 李越坐在岩石上,任由图娅处理伤口,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以及那些狼尸,心有余悸,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庆幸。 今夜若非那青狼王恰好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它不仅救了他,更救了整个团队和那些千辛万苦得来的山参。 山神爷的考验,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又以这样一种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 “尽快处理伤口,收拾一下。” 李越忍着痛,沉声吩咐,“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天快亮了,我们稍微包扎一下,立刻出发,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狼尸……挑两匹没被打烂、皮毛好的,简单处理一下带上。其他的,就留给山里的其他野牲口当早饭吧。” 惊魂一夜,终于过去。但归途,注定不会平静。而那头神秘出现又消失的青狼王,以及它与进宝、与这个家之间那奇特的羁绊,又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李越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必须带着伤痕、收获与对山林更深一层的敬畏,继续走向回家的路。 第188章 虎啸 小虎的动作飞快,得益于平日剥皮练就的利落手艺,两具相对完好的狼尸很快变成了带着头尾、勉强处理过的狼皮筒子,血淋淋的,带着浓重的腥气。他胡乱用干草擦了擦手,便和李越一起,将沉重的背囊、树皮筐——那些装着无价之宝的“参包子”——以及新得的狼皮,牢牢捆扎在马背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和狼群特有的臊气,令人作呕,更让李越心头警铃大作。他果断放弃了生火做早饭的念头,尽管三人都饥肠辘辘,但这点饿意与潜在的危险相比,微不足道。 “快,水也别烧了,就着凉水啃两口饼子,边走边吃。”李越声音急促,将自己水囊里的凉水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图娅,又撕下一块冷硬的玉米饼塞给她。他自己和小虎也匆匆灌了几口凉水,胡乱把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下咽。 图娅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毅,接过饼子默默吃着。进宝被小虎迅速检查并粗糙地撒上些随身带的止血消炎药粉,它身上伤口不少,好在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但流血和剧烈搏斗后的虚弱显而易见。它站在一旁,喘着气,舌头耷拉着,却依然努力保持着警觉的姿态。 “图娅,你骑枣红马。”李越牵过相对温顺的枣红马,扶着图娅坐上去,又把一个装着急救物品和少量干粮的小包递给她,“抓紧缰绳,不管发生什么,趴低身子,跟紧我们。” 小虎则牵过驮着大部分行李和狼皮的青骢马,这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越自己背起最重的、装着那株龙形参和部分五品叶的背囊,手持步枪,刺刀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擦拭。他环顾一圈这个短暂的宿营地,卧牛石下篝火余烬尚温,周围却是一片杀戮后的狼藉。不能再留了。 “走!”李越低喝一声,牵起枣红马的缰绳,率先迈步,朝着记忆中出山的方向,沿着溪流边缘相对好走的地带快速行进。小虎牵着青骢马紧随其后。进宝似乎想跑在前面,但刚跑两步就因伤口牵痛而踉跄了一下,李越立刻喝道:“进宝,跟紧!别乱跑!” 进宝呜咽一声,听话地跟在了枣红马旁边,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天色已蒙蒙亮,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视线比夜间好了许多,但依旧朦胧。三人两马一狗,沉默而迅疾地穿行在晨雾与林木之间,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马蹄踏在湿软地面的噗嗤声、以及彼此粗重的喘息。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那片血腥营地不到一里地,刚刚绕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山梁,准备顺着一条稍微清晰些的兽径下坡时—— “嗷呜——!!!” 一声震撼山林的巨大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他们身后偏左的方向、那片更幽深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浑厚、威严、充满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掠食者的霸气,瞬间压过了林间所有的鸟鸣风声!是虎啸!东北虎! 李越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豁然回头。小虎和图娅也是脸色骤变,枣红马和青骢马更是惊得前蹄扬起,发出不安的嘶鸣,被两人死死拉住。 进宝的反应最为直接,它猛地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呜呜”声,刚才面对狼群时的勇猛悍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四条腿甚至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食物链下级对顶端王者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的恐惧! 虎啸声滚滚而来,在群山间回荡,估摸着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至少有四五里远,甚至更远些。但声音如此清晰,足见其威势。 “快!继续走!别停!” 李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判断。老虎的嗅觉极其灵敏,营地那边浓重的血腥味和狼尸,绝对已经吸引了它的注意。它那声咆哮,既是宣示领地或威慑,也可能是在呼唤同伴,虽然一般都是独居,但也并非绝对,或者仅仅是发现大量食物后的兴奋。 “听声音还远,它现在肯定被营地那边的狼尸吸引过去了!” 李越一边加快步伐,几乎是半拉着枣红马小跑起来,一边急促地对小虎和图娅低声道,“那是现成的大餐,够它吃好几天的。只要咱们尽快离开这片区域,离开它的嗅觉追踪范围,就安全!” 道理是如此,但被一头可能重达数百斤的森林之王在侧后方窥伺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的神经绷到极限。他们此刻不仅带着伤,带着疲惫,更携带着足以令任何生灵疯狂的珍宝。一旦被老虎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小虎咬着牙,用力牵着躁动不安的青骢马,紧紧跟上。图娅伏在马背上,一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怀里李越给她的那个小包,里面装着最紧急的药品和火种。 他们不再沿着容易留下气味的溪边行走,而是根据李越的判断,硬着头皮拐上了一条更陡峭、岩石更多、植被更稀疏的山脊线。这里行走艰难,马匹几次打滑,但好处是气味容易消散,而且视野相对开阔,可以提前发现来自下方的威胁。 身后的虎啸声没有再传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们。每一次林风吹过,带起枝叶哗哗作响,都让人心惊肉跳,疑心是那斑斓猛兽悄然接近的动静。 进宝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依旧夹着尾巴,紧紧贴在李越腿边行走,耳朵竖得笔直,不断转动,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它身上包扎过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有血渗出,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李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奋力攀爬,一边不断回头张望,手指始终搭在步枪冰凉的扳机护圈上。他暗暗发誓,这辈子,大顶子山这片地域,他是真的再也不会踏足半步了。这里的危险和馈赠,都同样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第189章 逃离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再快一点!离开这片被虎啸笼罩的山林,带着伤痕、疲惫,还有那沉重无比的收获,平安回到五里地屯,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朝阳驱散,林间的光线明亮起来,但他们心中的阴影,却因为那一声遥远的虎啸,而久久无法散去。归途,在希望的尽头,依然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虎啸的余威仿佛还黏在脊梁骨上,化作了驱赶他们不停向前的无形鞭子。 自那声震慑心魄的咆哮响起后,三人两马一狗便再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停歇。李越的判断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老虎或许正大快朵颐那些现成的狼尸。但这希望丝毫不敢转化为懈怠,因为谁也无法赌那丛林之王会不会在享用完开胃菜后,对带着不同气味、还在移动的“点心”产生兴趣。但是一般的野牲口在食物充足的前提下,一般不会惹两脚兽。李越只能在心里默默劝自己。 他们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在晨雾散尽后逐渐明亮的山林里穿行。顾不上选择最省力的路线,只求最快远离那片血腥之地。图娅趴在枣红马背上,节省了脚力,却也被颠簸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捏得没了血色。李越和小虎则完全靠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旁,时而小跑,时而快走,根据路况调节着脚步的幅度。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晌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林间闷热起来。汗水早已浸透了几人的衣衫,混合着昨夜的血污和尘土,黏腻不堪。进宝的状况更令人揪心,它一瘸一拐地跟着,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明显体力透支得厉害,舌头伸得老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肋部剧烈起伏。 “越哥……歇……歇会儿吧?”小虎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恳求,他的嘴唇因为干渴而有些开裂。 李越自己也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层峦叠嶂的森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林海的涛声。那致命的虎啸没有再响起。 “不能停。”李越的声音沙哑却坚决,他解下腰间的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小虎,又示意图娅也喝点。“喝口水,吃口干粮,边走边吃。停下,气就散了,再想起来就难了。” 他从马背上的小包里掏出几个更硬的饼子,分给两人。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冷的饼子粗糙地划过喉咙,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就着几口凉水,这简陋的一餐就算对付过去了。胃里有了点东西,似乎又榨出了一丝气力。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种机械般的、麻木的跋涉中度过。眼前的树木、岩石、溪流似乎都变成了重复的背景板,唯一的目标就是向前、再向前。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极点,小腿肌肉突突直跳,脚底恐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一次落脚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李越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眼前的景象偶尔会晃动一下。 小虎好几次都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图娅在马上也不好受,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她腰背酸痛难忍,大腿内侧恐怕也已磨破。 直到日头西斜,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绚烂而又冷漠的金红,他们终于穿出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脚谷地展现在面前。谷地一侧是流淌的小河,另一侧是长着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坡地,视野开阔,不远处还有一小片白桦林。最重要的是,这里感觉已经远离了那片原始、压抑的核心林区,空气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就……就这儿吧。”李越停下脚步,感觉喉咙像着火一样,连说出这几个字都费力。他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尚可,靠近水源,视野好,万一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关键是,他真的感觉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虎如蒙大赦,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图娅也艰难地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马鞍。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极度的疲惫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沉默地,凭着最后一点本能,他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李越和小虎机械地卸下马背上的重负,那些装着山参的背囊和树皮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营地最中央。两匹马也被解开束缚,牵到河边饮水吃草。进宝走到河边,贪婪地舔了几口水,然后走到一片干燥的草地上,侧躺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 帐篷支起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歪斜、简陋,但没人顾得上调整。图娅几乎是拖着脚步,在河边清洗了小铁锅,打了水,回到营地中央。李越挣扎着捡来一些枯枝,用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跃起,照亮了三张写满疲惫、污迹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的脸庞。 晚饭是图娅用最后一点力气煮的一锅稀薄的面疙瘩汤,只放了点盐。热汤滚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袋,才带来些许活过来的暖意。他们默默地喝着,连咀嚼的力气都似乎被剥夺了,只是吞咽。 吃完饭,李越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低哑:“今晚……我守全夜。小虎,图娅,你们必须睡,恢复体力。今天一天咱们进度比往常快的多,明天……应该是最后一天路了,不能出事。” 小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图娅几乎坐着都要睡着的样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安排,图娅几乎是被李越扶着钻进帐篷的。小虎也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帐篷,鼾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深沉睡眠。 李越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抱着枪,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眼皮重如千斤,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进宝就卧在他脚边,似乎也陷入了浅眠,但耳朵仍不时抖动一下。 夜色渐浓,星河璀璨。远离了猛兽的直接威胁,这片山谷显得宁静而平和。但李越的心却依旧悬着。他望了望营地中央那些沉默的背囊,那里装着他们此行用命搏来的全部收获,也装着未来无限的可能与未知的风险。 虎啸的阴影或许暂时远去,但归途并未结束。明天,还有最后一段山路要走。而回到家后,如何安置这些“烫手山芋”,如何解释这一身的伤和惊心动魄的经历,将是另一场考验。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努力驱散脑中的昏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与火光交界的地方。这一夜,他必须为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也为明天最后冲刺的平安,站好最后一班岗。身体的极限早已突破,支撑他的,只剩下守护家人与财富的本能,以及那片叫做“家”的灯火,在脑海深处微弱而坚定地闪烁。 后半夜的寒意最是沁骨,但篝火持续散发的暖意,加上极度的疲惫,终究还是让靠坐在石头上的李越意识模糊了几次。不过每一次,身体即将彻底沉入睡眠的瞬间,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就会将他猛地拽回现实。进宝始终趴在他脚边,同样闭着眼,但每当李越身体微动或呼吸变化时,它湿漉漉的鼻尖总会轻轻翕动一下,耳朵也随之转向不同方向。这一人一狗,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共同守住了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奢侈的夜晚。 天色在篝火的余烬与渐起的鸟鸣中,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鱼肚白。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雾时,小虎的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他带着浓浓睡意、却明显恢复了中气的哈欠声。图娅也很快起来了,她钻出帐篷,看到依旧靠着石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平静的李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去河边打水。 “越哥,你眯瞪会儿,我来。”小虎搓了把脸,精神头看着好了很多,主动开始收拾散落的行李,检查马匹。图娅则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架锅烧水,准备煮一锅热乎的粥,把最后一点干野菜和肉干切碎了放进去。 李越没有逞强,他确实到了极限。借着图娅煮饭、小虎忙碌的这点空档,他走到营地边一棵不知何时倒下、树干已经半朽的粗大树干旁,靠着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了短暂的、无梦的浅眠。这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虽然不足以消除连日的疲乏,却像给即将耗尽的油灯添了最后一滴油,让他混沌的头脑重新找回了一丝清明。 热粥的香气将他唤醒。一碗滚烫、稠厚的野菜肉粥下肚,暖流遍布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夜寒与僵硬。三人的脸上都恢复了些许血色。 “今天不急,”李越喝光最后一口粥,看着开始消散的乳白色晨雾,“稳着点走。中午找地方正经做顿饭吃。” 相比于昨天亡命般的奔逃,今天的行程从容了许多。虽然归心似箭,但体力需要分配,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着太过珍贵的货物,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慌不择路地冒险。李越选择了记忆中相对好走、也更安全的路线,虽然可能绕一点远。 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林木,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昨日的血腥与虎啸仿佛已成了一个遥远的噩梦。就连进宝的脚步也轻快了些,虽然伤腿依旧微跛,但已能小跑着在前方探一小段路。 第190逃离“毒区”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停下来休整。图娅负责生火,小虎去汲水,李越则检查了一下所有行李的捆扎,尤其是那些“参包子”。就在这时,进宝叼着一只肥硕的灰毛跳猫子回来了,放在图娅脚边,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轻摇,像是在请功。 “好家伙,进宝,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小虎惊喜道。 图娅笑着摸了摸进宝的脑袋,手脚麻利地处理了兔子。中午的饭食因此变得格外丰盛——一锅加了兔肉和菌子的浓汤,烤得金黄的兔肉,就着最后几个饼子。这是几天来第一顿踏实、像样的午餐,三人吃得格外香甜,连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大半。 饭后稍事休息,继续赶路。然而,山林的路程总是比估算的要长。原以为下午怎么也能看到熟悉的、靠近屯子的山形,结果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只是树木的品种和密度显示出他们确实在向外围靠近。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他们正走到一处山坳里,左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右侧是缓坡林地。在岩壁下方,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洞口周围的岩石干燥,没有常见的动物粪便、毛发或抓痕,附近的杂草灌木也无被频繁践踏啃食的迹象。 “今晚怕是赶不到预定的地方了。”李越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山洞,“这洞看起来挺干净,不像有主儿。我去看看,如果没问题,今晚就住这儿,省得搭帐篷。” “越哥,小心点。”图娅有些紧张地看着那幽深的洞口。 李越点点头,从马背上取下煤油提灯点亮,又将刺刀上膛,一手持灯,一手握枪,弯腰钻进了山洞。小虎持枪在洞口警戒。 洞内比想象中要干燥,空气流通,没有明显的异味。借着灯光,可以看到洞穴不深,大约两三丈的样子,内部较为宽敞,能轻松容纳四五个人站立。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和少量沙土,没有积水,角落有些干燥的苔藓和枯叶,显然是风吹进去的。洞壁也没有蝙蝠或其他动物的巢穴痕迹。 李越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退了出来。 “里面还行,干净,没牲口住过。”李越对两人说道,“就这儿吧。把马拴在洞口旁边那块空地,有岩壁挡着风。咱们睡洞里,比帐篷暖和,也安全些。” 这个决定立刻得到了赞同。连续几日的露宿和高度紧张,能有一个相对封闭、坚固的栖身之所,无疑是巨大的安慰。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将马匹拴好,卸下所有行李,尤其是那些装着山参的背囊和筐子,被李越亲自搬进山洞最里面干燥的角落。小虎在洞口附近捡来足够的干柴,图娅则在洞内靠近洞口、通风好的地方,垒了一个小小的石灶,准备生火做饭兼照明取暖。 山洞里很快亮起了温暖的火光,烟气顺着洞口袅袅飘出。虽然只是粗糙的岩壁,却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炖煮,但在这小小的洞穴里,围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噼啪,看着洞口外渐浓的暮色,连日的风餐露宿、生死搏杀带来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进宝趴在火堆旁,终于可以安心地舔舐自己伤口周围的毛发。李越靠坐在洞壁上,感觉着背后岩石传来的、恒定的微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应该就能真正走出这片老林子,看到五里地屯的炊烟了吧?他看了一眼洞内阴影里那些沉默的背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丰收的喜悦,平安的庆幸,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思量。 这一夜,在相对安稳的山洞中,或许能睡个好觉了。 李越靠坐在山洞内侧,身上批着件旧外套,头倚着冰凉但坚实的岩壁。他一闭眼仿佛就能睡得极沉,是自打进入大顶子山范围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山洞这个相对密闭、坚固的空间,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不确定,给予了他濒临透支的身心一次彻底修复的机会。身体深处积累的极度疲惫,如同干涸土地贪婪吸吮雨水般,吸收着这难得的安宁。 他值班本来和小虎约好的到12点左右,看着蜷缩在山洞另一侧、睡得正香甚至发出轻微鼾声的小虎,那张年轻的脸在睡梦中终于褪去了连日紧绷的惊惶与兴奋,只剩下纯粹的困倦。李越没舍得立刻叫醒他。这孩子,昨天几乎拼尽了全力,又惊又累,也该多睡会儿。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或许是睡梦中想到了两人的约定,也或许是山洞地面终究不如铺褥舒服,小虎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洞口端坐的李越剪影,立刻一个激灵清醒了,抱着枪悄声走过来换班。 “越哥,你快去歇着,我来。”小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警觉。 李越没再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拖着沉重却终于能放松下来的脚步,回到图娅身边铺着油布和薄褥的角落,搂着图娅几乎倒头便睡。这一觉,直睡到洞外天光大量,鸟鸣声已如喧闹集市般嘈杂。 当他被一种奇异的、许久未有的自然醒的感觉唤醒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睁开眼,山洞里已颇为明亮,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光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柴火烟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肌肉的酸胀和伤口结痂处的紧绷,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头脑是许久未有的清明。 小虎和图娅正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面前的小铁锅里冒着热气,两人手里拿着木勺,显然刚吃过早饭。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越哥,你醒啦!”小虎脸上露出笑容,“咋样,睡得好不?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 图娅也温柔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切:“饭还温着,快过来吃一口。” 说着,她已经起身,拿过一个干净的搪瓷碗,从锅里盛出满满一碗浓稠的、加了肉干和干菜的米粥。 李越心里一暖,知道这是两人体谅他前几日的辛苦,特意让他多睡了会儿。他没说什么客气话,走过去接过碗,粥的温度正好,不烫嘴。他喝了一大口,温热香稠的粥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睡好了。”李越点点头,几口将粥喝完,感觉最后一点萎靡也被驱散,“你们吃过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妥了,马也喂了水。”小虎指了指洞口外,“就等你了越哥。咱们今天肯定能走出去!” 李越三两下吃完早饭,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和伤口包扎。三人合力,将山洞里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小火塘,用泥土仔细掩埋熄灭。 走出山洞,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耀眼,空气清新。虽然周围还是老林子,但树木的间距似乎开阔了些,林下灌木的种类也与核心区有所不同,出现了更多熟悉的、属于次生林或丘陵地带的植物。这是一种微妙但明确的感觉——他们正在接近人类活动的边缘。 “走!”李越牵起枣红马,精神振奋。 上午十点左右,当他们翻过一道长满柞树和桦树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深邃的原始林海,而是连绵起伏、相对低缓的丘陵地带,林间空地上甚至能看到依稀的、很久以前可能被开垦又抛荒的痕迹。一条更宽、更平缓的溪流在谷底蜿蜒,反射着粼粼波光。 “出来了!”小虎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图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就连进宝,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受伤的腿仿佛都抬得高了些,尾巴轻轻摇了摇。 虽然还没看到屯子,但这里的地形和植被,已经是他们熟悉的、五里地屯周边的风格了。那种被无边荒野吞噬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晌午了,找个地方歇歇脚,晒晒东西,也处理一下伤口。”李越没有一味急着赶路。他知道,越是接近终点,越要稳妥。连续的跋涉和潮湿,人和狗身上的伤口都需要重新处理,那些包裹着山参的苔藓和树皮也需要检查,防止有折断的须子,磨破的皮。 他们在向阳的一处山坡背风面停下。这里视野好,阳光充足。卸下行李,李越和小虎先仔细检查了所有“参包子”,确认没有折断和磨损的迹象,将它们小心地摊开在干净的油布上,借着阳光和微风透气。图娅则烧了一锅开水,重新为李越、小虎和自己清洗、包扎伤口,用的药是家里带来的、更有效的伤药粉。进宝也得到了最细致的照料,图娅用温盐水为它清洗伤口,再敷上新药,疼得进宝直抽气,却懂事地没有乱动。 第191章 家 简单而扎实的午饭过后,伤口处理妥当,物品也检查完毕重新小心捆扎。三人感觉状态比早上又好了许多。 再次上路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下午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林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跳动的光斑。山路越来越熟悉,甚至能辨认出一些曾经狩猎时留下的、不甚明显的标记。 终于,在下午三点多,当三人牵着马,爬上一处他们曾来打过松子的熟悉山岗时,一幅令他们心跳加速的画面跃入眼帘—— 远处,在层层叠叠、颜色已染上初秋淡黄的丘陵环抱之下,几缕熟悉的、淡蓝色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一片灰黑色的屋顶上空萦绕。那一片低矮的、安静的轮廓,不是五里地屯,还能是哪里? 家,就在眼前了。 一时间,三人竟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着那熟悉的景象,胸膛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胀满。是历经生死艰险后的如释重负,是满载而归的踏实喜悦,是对家中亲人的刻骨思念,还有一丝丝……近乡情怯的恍惚。 这一趟大顶子山之行,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终于……回来了。”图娅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起了家里炕上安睡的儿子,想起了阿爸阿妈。 “走!”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坚定,“下山,回家!” 他牵紧缰绳,率先迈步,朝着那炊烟升起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小虎和图娅紧紧跟上,连疲惫的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家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归家的山路上。身后的老林子渐渐沉入暮色,而前方,屯子里点点灯火,即将次第亮起,等待着远归的游子。 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而倦怠的橙红色时,三人两马一狗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五里地屯那熟悉的、略显荒凉的屯子口。 李越的家,就在屯子口最靠外的山脚边,独立一院,背靠着开始施工的草甸子。这个位置此刻成了最大的便利——他们不必穿过屯中土路,不必面对可能遇到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可以直接从侧后方的山坡小径,悄无声息地接近家门。 马蹄踏在熟悉的、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离家越近,那股混合着炊烟、牲畜粪便和泥土气息的味道便越发清晰,钻入鼻腔,竟让连日来被山林清冽或血腥气息充斥的感官,产生一种近乎眩晕的亲切与松弛。 院门虚掩着。李越轻轻推开,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院子里堆放的建材似乎又多了一些,那是草甸子围墙工程的材料。 他们的出现,立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正在后院给几捆新砍的木头归置位置的老巴图,第一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当看清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脸上身上还带着明显疲惫与伤痕的三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点沉郁的眼睛骤然亮起,扔下手中的木头就大步迎了上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又硬生生压低了声音:“回……回来了?!” 话音未落,听到前院动静的韩老栓也从屋里腿有点跛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卷完的旱烟。看到李越三人,尤其是看到小虎虽然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模样,韩老栓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一下子舒展开不少,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三人身上破损带血的衣物和明显消瘦疲惫的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哎呀!可算回来了!” 韩婶的惊呼声从灶房传来,她撩起围裙擦着手,和闻声出来的丈母娘一起快步走出。两位长辈的眼神第一时间锁定了图娅,上下打量,看到她虽然憔悴但眼睛明亮,身上似乎没有大碍,才齐齐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地看着李越和小虎。 “快!快进屋歇着!这造的……” 丈母娘眼圈都红了,连忙上前要帮图娅拿东西。 “先别忙这些。” 老巴图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先是深深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也有一种“回来就好”的如释重负。然后他二话不说,上前接过李越和小虎手中的马缰绳,“马给我,你们进屋。” 他又看向韩老栓:“老栓哥,搭把手,先把它们牵到后院,饮点水,喂上草料,加把玉米粒。这一路,累坏了。” 韩老栓立刻应声,两人利落地将枣红马和青骢马牵往后院。马儿回到熟悉的环境,闻到草料和水的味道,发出愉悦的轻嘶。 进宝更是迫不及待,一进院子,甚至没顾上跟长辈们“打招呼”,就径直冲向狗窝的方向。那里,虎头和其他四只已经半大的狗子正和六只小小狗崽在嬉戏打闹,闻到进宝的气息,顿时爆发出欢快的呜咽和吠叫,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围着它们伤痕累累却终于归来的母亲兴奋地打转、嗅闻、舔舐。进宝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呜噜声,挨个碰了碰孩子们的脑袋,这才疲惫但安心地趴在了狗窝旁。 三位“功臣”则被韩婶和丈母娘几乎是“架”着请进了屋里。堂屋的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韩婶和丈母娘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吃。 “快上炕!坐着别动!” 韩婶把李越按坐在炕沿,转身就去拿暖壶倒热水。丈母娘则拉着图娅坐到李越身边,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瘦了,也黑了……遭罪了吧?” 图娅摇摇头,露出一个疲惫却轻松的笑容:“阿妈,我们没事,就是走得累。”图娅本想着立刻就去抱抱孩子,可是看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只能作罢,在炕上看了一眼孩子,只能等洗过澡再回来好好的亲亲自己的大儿子。 这时,老巴图和韩老栓也安顿好马匹回到了屋里。老巴图仔细地关好了堂屋的门,阻隔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众人围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越身上。没有急着问收获,老巴图先沉声开口:“身上伤咋样?要紧不?路上……遇到硬茬子了?” 他看到了李越后颈包扎的布条,也看到了小虎手上新增的擦伤。 韩老栓更是盯着小虎:“虎子,你没事吧?身上还有哪不得劲?” 李越心头一暖,知道这是家人最真切的关心。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放心:“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路上是遇到了点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他简略提了一句遇到狼群,略过了青狼王和老虎的惊险,只道有惊无险,击退了。 饶是如此,也听得韩婶和丈母娘倒吸凉气,连声念佛。老巴图和韩老栓则是眼神凝重,他们深知深山老林里狼群的难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韩婶拍着胸口,又忙活着把热水端给三人,“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饭正好,赶紧吃!” “对,先吃饭。” 老巴图发话,“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热乎的家常饭菜,简单的白菜炖土豆,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但在经历了十几天的干粮、冷食和紧张搏杀后,这顿饭的味道简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三人吃得格外香甜,几乎是风卷残云。长辈们则在一旁看着,不停地给他们夹菜添饭,眼里满是欣慰。 直到三人都放下碗筷,满足地吁了口气,屋里的气氛才从单纯的庆幸团聚,转向了隐隐的期待与凝重。 老巴图示意韩婶和丈母娘收拾碗筷,他、韩老栓、李越、图娅和小虎则移到了里屋。煤油灯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 李越没有卖关子。他先示意小虎将那个装着普通四品叶、五品叶和三品叶的背囊和树皮筐小心地拿过来,放在炕上。 当李越解开第一个树皮捆,露出里面包裹完好、品相上乘的四品叶和五品叶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老巴图和韩老栓还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了。他们都是老山林里打过滚的人,自然识货! “这……这都是……” 韩老栓的声音有些发颤,拿起一株五品叶,借着灯光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那饱满的芦头和完好的须根,“好家伙!这品相!这年头!” 老巴图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骤然锐利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他看向李越。 李越点点头,沉声道:“找到了老兆头记载的地方。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示意小虎将那个始终未曾离身、被他亲自看管的特殊背囊拿过来。 当那个用多层油布、苔藓和柔软皮革仔细包裹的长条形包裹被李越极其小心地放在炕桌上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越一层层,如同进行某种仪式般,揭开包裹。最后,那株形态奇异、芦头蜿蜒如老龙、须根盘结隐现人形、却通体透着一种近乎枯槁又蕴含无尽沧桑气息的龙形参,静静地呈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第192章 寻找销路 “这是……” 韩老栓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炕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株参,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巴图猛地站起身,凑到近前,弯下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仔细审视着这株超乎想象的奇参。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撼,逐渐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 “这是……六品叶……” 老巴图喃喃低语,抬头看向李越,声音干涩,“你们……找到了‘老祖宗了这是?” 李越轻轻抚摸着龙形参那枯瘦却坚硬的芦头,眼神复杂也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狗崽们玩耍的细碎声响。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关于如何处置这份“天降横财”的压力与茫然。 山神爷的厚赐,他们接住了。 但接下来,该如何捧稳这份厚赐,而不被其压垮或反噬? 李越看着灯光下家人震惊、喜悦又担忧的复杂面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他们踏进家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图娅再也坐不住了。屋里那几乎凝滞的空气,长辈们脸上震惊到失语的神情,还有灯光下那株仿佛自带沉重磁场的龙形参,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透不过气的压迫。这压迫与山林里直面野兽的惊险不同,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关于未来巨大变数的重量,提前压在了心口。 但此刻,这些都比不上她身体里汹涌着的、更为原始迫切的渴望——洗净这满身风尘与淡淡血腥,然后,紧紧抱住她的儿子。 “妈,”她转过头,对着还在愣神的母亲轻声却坚定地说,“帮我烧点热水吧,我想洗洗。” 顿了顿,她又看向韩婶,带着歉意,“婶子,院子里的东西……” 韩婶立刻回过神来,连声道:“哎,哎!你洗你的,院里我来收拾!快去吧孩子,这一路可遭老罪了!” 她说着就挽起袖子往外走。 图娅的母亲也清醒过来,看着女儿憔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一酸,连忙起身:“锅里水还温着,我再添把火,马上就好!去后院洗,我帮你看着。” 图娅点点头,没再看屋里男人们和那堆“烫手山芋”,跟着母亲快步走出了堂屋。穿过熟悉的门廊,来到后院临时搭起的简陋洗澡棚子,当温热的水流冲去头发里干结的泥灰、脖颈上已经变暗的血渍、以及皮肤上每一道疲惫的皱褶时,她才仿佛真正从那个危机四伏、精神紧绷的深山里脱离出来。母亲在一旁帮她打着水,絮叨着这半个月屯里的琐事,谁家孩子病了,谁家媳妇吵嘴了……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匆匆洗过,换上干净柔软的旧衣裳,图娅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擦干,便迫不及待地冲回了前院东屋。炕头上,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睡着。昏黄的灯光下,儿子李林生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嗒一下小嘴。 图娅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她轻手轻脚地上炕,几乎是贪婪地凝视着孩子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小心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熟悉又陌生的奶香气混合着干净的棉布味道钻入鼻腔,一种踏实到想落泪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嫩的额头,所有的疲惫、后怕、以及对未来的隐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怀中这小小的温暖生命所抚慰、所承载。 堂屋里,男人们的商议也接近了尾声。 震惊过后是必须面对的现实。老巴图抽着重新点燃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东西不能放明处。后院仓房那还算结实。今晚,我和老栓哥就守在那儿。” 韩老栓立刻点头:“对,仓房清净,离前后院都近,有点动静也能听见。我俩老骨头,觉少,看着稳妥。” 李越对此没有异议,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他接着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场找巴根。这东西……尤其是那株‘老的’,寻常路子出不了手,也出不起价。还得是老金那边,或许有办法。” “你大哥人面广,他出面牵线,稳妥些。” 老巴图补充道,“只是,价钱怎么谈,底线在哪儿,你心里得有杆秤。这东西……有价,也无价。” 李越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岳父的意思。如此品相和来历的野山参,尤其那株龙形参,已非凡物,其价值很难用简单的金钱衡量,更牵扯到识货、胆量、渠道和保密。 “小虎,” 李越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眼中还有未褪兴奋的小虎,“明天你留家里,帮着照应,也缓缓劲。等事情有了眉目,该你的那份,绝不会少。” 小虎咧嘴一笑,挠挠头:“越哥,我信你!我就是跟着长见识、出把力,咋分都行!” 大事议定,众人便行动起来。小虎帮着李越,将装有所有山参的背囊和树皮筐,小心翼翼地搬到后院那座半地下式的、存放工具和杂物的砖石仓房。仓房不大,但干燥阴凉。老巴图和韩老栓则抱来了铺盖卷,就在仓房一角清理出一块地方,打算打地铺。 韩婶麻利地收拾好了前院,又去后院小屋把炕烧热,铺好了被褥。丈母娘见女儿已安顿好孩子,家里又有韩婶帮忙,便叮嘱了几句,趁着月色回了自己家。 夜色渐深,屯子里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只剩虫鸣窸窣。 前院东屋炕上,图娅搂着儿子,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了深度睡眠。李越躺在她身边,却毫无睡意。他听着妻儿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明天的林场之行,巴根的反应,可能的交易,以及这笔突如其来的巨财将给这个家、给五里地屯带来怎样的改变。兴奋、压力、警惕、期待……种种情绪交织,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合眼。 后院仓房里,煤油灯捻得很小,只够照亮方寸之地。两个老哥们儿靠着墙坐在铺盖上,谁也没有躺下。面前是那些静静躺着的、包裹严实的“参包子”。 “老哥,” 韩老栓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感慨,“活了大半辈子,钻的山林子也不少,这样的‘宝’……真是头回见,连想都不敢想。” 老巴图默默抽着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山神爷赏饭,也得有能接住的碗。越子这孩子……有胆识,也有运道。就是这碗太沉了,怕端不稳啊。” “有你在,有我们在后头帮着掌掌眼,稳着点,应该能行。” 韩老栓道,语气里是对李越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有一丝对老兄弟的宽慰,“再说了,不是还有哈城他大伯那边的关系吗?总归有条路。” 老巴图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听着窗外极轻微的夜风,偶尔低语几句陈年旧事或山林见闻,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一起钻山守夜的时光。只是今夜,他们守护的东西,远比任何一次狩猎的收获都要珍贵和烫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仓房小小的窗口外,墨蓝色的天幕逐渐褪色,东方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鸡鸣声从屯子深处隐约传来,第一声,第二声…… 新的一天,即将随着黎明到来。而李越一家,乃至整个五里地屯悄然改变的命运齿轮,也将随着这次满载而归与即将展开的交易,开始缓缓转动。 前院东屋,李越在鸡鸣中倏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再无睡意。 该出发了。 晨光刺破五里地屯上空最后一丝薄雾,李越已收拾停当。他没去打扰仍在沉睡的图娅和孩子,只对守在后院仓房、眼中布满血丝却神情警惕的老巴图和韩老栓点了点头。 “爹,叔,我去林场了。” 声音压得很低。 老巴图没多问,只沉声道:“稳当些。” 三个字,饱含嘱托。 李越牵出枣红马,翻身而上。马背上只带着水壶,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参包子”,被牢牢锁在仓房深处,由两位老猎人用生命守护。 空身策马,速度飞快。熟悉的林间道路在蹄下向后掠去,不到两个小时,林场那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已在眼前。作为林场场长,巴根的办公室在场部那栋最气派的红砖二楼。 李越拴好马,径直上楼。敲门,里面传来巴根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巴根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李越,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笔,露出笑容:“哟,回来了?这趟可够久的。” 他站起身,示意李越坐,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李越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不同寻常的凝重。“看样子……有收获?” 李越没坐,也没寒暄,也没有打算瞒着大舅哥。办公室门已关严,窗外只有远处装卸原木的号子声隐约传来。他走到办公桌前,直视着巴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一株,六品叶,龙形。” 第193章 准备出发 巴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三株,五品叶。” 巴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七株,四品叶。十六株,三品叶。” 李越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咔嗒”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巴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信息冲击后的短暂失神。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质椅子里,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是林场场长,更是见识过风浪的“黑省第一公子”,可李越口中吐出的这串数字,尤其是开头的“六品叶龙形”,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认知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震惊的浊气排空。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再抬眼时,目光已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李越:“龙形?你确定?怎么个龙形法?在哪儿找到的?” 李越简略描述了那处背风窝子、雍正老兆头,以及那株芦头蜿蜒如苍龙、须根盘结隐现人形、却通体透着枯槁沧桑气息的奇异人参,没有提及具体地点和青狼王、老虎等惊险细节,但已足够描绘出其非凡。 巴根听罢,沉默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林场忙碌的景象,背影显得异常沉肃。半晌,他转过身,眼神里已没了半点犹豫或玩笑,只剩下果决:“这东西,牡丹江吃不下。”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一点桌面,“老金的儿子在牡丹江是有点路子,但那是针对寻常山货。你这一堆,尤其是那株‘老龙’,是能惊动四九城老家伙们的东西!在牡丹江出手,消息捂不住,价钱也上不去,搞不好还得惹一身腥臊。” 他盯着李越,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必须去哈城。直接见老金本人。只有他,有足够的底子、门路和胆魄,能一口吞下,还能把屁股擦干净。也只有他,能给出真正配得上这东西的价码。” 李越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巴根这是动真格了,而且判断比他预想的还要果断、层级还要高。 “明天一早,” 巴根回到座位,拿起钢笔飞快地在台历上做了个标记,“我开车,咱俩去哈城。这事不能拖,夜长梦多。今天我把场里紧要的事情安排一下,找个由头。”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你现在立刻回去。东西藏好,除了家里那两位老爷子,对谁都不要露半点口风,具体数目尤其不能提。等我车到,带上所有东西,尤其是那株‘老龙’,我们直接走。” “不留你吃饭了,情况特殊。” 巴根站起身,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沉实,“回去准备吧。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们,谁都不能信。” 李越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量和巴根眼中那份罕见的郑重,重重点头:“明白。明天一早,我等您。” 没有再多一句话,李越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稳而疾。他知道,接下来的哈城之行,才是真正将这场泼天富贵落袋为安的关键一役,而领路人巴根,已经为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险峻的那条路。 巴根站在窗边,看着李越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道拐弯处,才缓缓坐回椅子。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深邃。 六品叶龙参……这种只存在于老一辈口中传奇里的东西,竟然真的被李越这小子从大山深处请了出来。这不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势”,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他掐灭烟头,眼中精光闪动。这次哈城之行,必须成功。这不仅关乎李越一家的未来,或许,也关乎他自己在父亲巴特尔心中分量的加重,以及某些更深层次的、棋盘上的布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声音恢复了林场场长特有的沉稳与干练,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山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卷动着林场的烟尘,吹向遥远的省城方向。 从林场回到五里地屯,李越没急着回家,而是骑着马,绕到了屋后那片正在大变样的草甸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丝。半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刚刚夯实地基、堆满砖石木料的工地,如今,一圈近两人高的红砖围墙已经巍然立起,只留下一个宽敞的进出口,等着安装厚重的木门。围墙坚实齐整,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更让他意外的是,在预留的大门旁边,还倚着围墙新建了两间低矮但看起来十分结实的砖瓦房,屋顶已经铺上了青瓦。 老巴图正和几个屯里来帮忙的汉子蹲在门口,比划着门框的尺寸,商量着怎么装门更结实防盗。看到李越回来,老巴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过来。 “回来了?你大哥怎么说?” 老巴图低声问,眼神里透着关切。 “定了,明天一早,大哥开车来,还是去哈城直接找老金本人。” 李越言简意赅。 老巴图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显然认可。“去哈城好,稳当。” 他指了指那两间新屋,“我看这草甸子弄起来,里头以后少不了牲口,夜里得有人看着。顺手起了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些零碎工具饲料,省得来回跑。” 李越心里一暖,岳父总是想得周到。“爹,您受累了。这工程看着快完了?” “人多,快。” 老巴图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感慨,“本来想着咱自己慢慢弄,后来屯里好几家闲着的都主动过来搭手,管顿饭就行,速度就上来了。围墙就剩门了,里头地面平整过,排水沟也挖了,等你们这事了了,再慢慢规整里面。” 正说着,李越发现小虎没在工地,顺口问了句:“小虎呢?没过来帮忙?” 老巴图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声音:“让你韩叔关仓房里了。” 李越一愣。 第194章 小虎现状 “那小子,心是好的,劲头也足,就是这嘴……” 老巴图摇了摇头,“昨晚回来那股兴奋劲,我怕他兜不住话。这么大的事,漏出去一点都是祸害。我跟你韩叔商量了,让他在仓房里守着那些东西,顺便静静心。门从外头给他锁了,饭给他送进去。” 李越听了,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老巴图和韩老栓是为大局考虑,小虎年轻,经历这种大事,难免情绪外露。关起来虽然有点不近人情,却是最保险的办法。 “你韩叔还说了,” 老巴图补充道,“以后这虎小子,酒也得给他断了。几口黄汤下肚,更是啥话都敢往外秃噜。” 李越点点头,这确实是韩老栓的风格,管教儿子向来严厉。“我去看看他。” 回到自家院子,李越先去后院仓房。仓房门上挂了把新锁,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他凑近窗户往里看,只见小虎正盘腿坐在铺盖卷上,借着高处小窗透进的光线,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连环画小人书,旁边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贴饼子和一碗水。看起来虽然被关了“禁闭”,但情绪还挺稳定,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悠闲。 李越敲了敲窗棂。小虎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凑到窗前,压着嗓子喊:“越哥!你回来啦!林场咋说?” “定了,明天去哈城。” 李越也压低声音,“你在这儿……还行?” 小虎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连环画:“挺好!清净!还有书看!就是我爹也太狠了,门都不让出……越哥,那些参……没事吧?” “没事,你看好就行。辛苦你了,再忍忍。” 李越看他心态不错,也放下心来。 “不辛苦!这是大事!” 小虎挺起胸膛,随即又贼兮兮地小声问,“越哥,那株‘老龙王’……到底能卖啥价?昨晚光听说值钱。” 李越失笑,这小子好奇心还是重。“回头卖了再告诉你。现在,好好待着,把嘴把严。” “放心吧越哥!我爹都拿锁头教育我了!” 小虎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离开仓房,李越这才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涌了上来。他走回前院,堂屋里静悄悄的,灶房里传来韩婶和丈母娘低低的说话声和刷洗锅碗的动静。 他推开东屋的门。炕上,图娅侧躺着,怀里搂着儿子李林生,母子俩都睡着了。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宁静温暖的轮廓。图娅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着,但嘴角却有一丝放松的弧度。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只小拳头抵着下巴,睡得像只餍足的小兽。 李越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连日来的生死搏杀、深山跋涉、巨大收获带来的压力与筹谋,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再平常不过的画面轻轻抚平。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你在外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回到这里,总能找到最质朴的安宁。 他没去打扰她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有些亢奋地清醒着。明天就要去哈城了,面对老金那样的神秘人物,交易如此惊人的财富,前途未知。巴根的助力至关重要,但最终,如何谈价,如何确保安全,如何带回这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都需要他临场决断。 还有家里,围墙快修好了,草甸子庄园的蓝图可以开始细化了。这些钱回来,该怎么用?扩大养殖?改善生活?还是……留作更大的本钱?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掺杂着阳光、炊烟与家人平稳呼吸声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传来孩子细弱的哼唧声,接着是图娅温柔哄拍的低语。 李越睁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该去看看儿子了。 晨光初露,五里地屯还浸在青灰色的静谧里,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一辆吉普车碾着屯口的土路,带着引擎特有的低沉轰鸣,稳稳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 车门推开,巴根利落地跳下车。他今天没穿林场干部的制服,换了一身半旧但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和干练,只有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光,透露出此行非同寻常。 院门早就虚掩着。听到车响,李越背着那个装有最珍贵山参、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特制背囊,率先走了出来。他身后,图娅背着自己的五六半步枪,枪带勒在肩头,神情沉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虎紧随其后,同样背着枪,脸上既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被父亲严厉叮嘱后的谨慎,眼珠子不时瞟向那辆吉普车,对能坐车去省城充满了新奇。 韩老栓和老巴图送到院门口,没再多话,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又看了巴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韩婶和丈母娘站在门内,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期盼,直到看着几人上了车。 “上车,路上说。” 巴根言简意赅,亲自拉开了后排车门。 李越将背囊小心地放在后排脚垫上,自己坐在旁边,用手护着。图娅和小虎也快速钻进后排,小虎挨着另一边车窗。巴根回到驾驶位,利落地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卷起一阵尘土,驶离了五里地屯。 车子很快驶上通往县城的砂石公路。清晨的公路上车辆稀少,吉普车速度快了起来,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丘陵林地,逐渐变为更开阔的田野和零散的村庄。引擎声、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充斥耳膜。 最初的沉默被打破。巴根目视前方,声音透过引擎噪声传来,清晰而沉稳:“东西都带齐了?尤其是那株‘老的’,包好了?” “包好了,就在脚下。” 李越拍了拍背囊。 第195章 再访老金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检查也好,盘问也罢,你们仨少说话。” 巴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一切有我应付。记住,咱们是林场的职工,去省城办事。枪械有我的证件和关系,一般不会细查,但嘴巴要紧。” “知道了,大哥。” 小虎连忙应道,下意识地捂了捂嘴。 图娅轻轻握了握李越的手,李越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巴根继续道:“老金那边,我已经通过电报联系上了,只说有笔大生意,他会在老地方等。这人城府深,路子野,但讲规矩,也识货。到时候,李越,东西你亮,话我来说。价钱,我们心里要有个底线,但具体怎么谈,看我眼色。” “明白。” 李越点头。他信任巴根在这种场合的能力。 “到了哈城,一切听我安排。吃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僻静,安全。” 巴根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车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在单调的引擎声中不断向后飞掠。小虎最初的新鲜劲过去,靠着车窗打起盹来。图娅一直保持着清醒,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时而落在李越护着的背囊上,眉宇间隐有忧色。李越则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 中午时分,吉普车在一个路边小镇停下简单吃了口饭,给车加了水,便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更加漫长,柏油路和砂石路交替,有时道路坑洼,吉普车颠簸得厉害,李越不得不更小心地护住脚下的背囊。 随着太阳西斜,车窗外开始出现更多工厂的烟囱、密集的房屋、以及道路上明显增多的人和自行车。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些煤烟和城市特有的气味。 “快到了。” 巴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前面就是哈城外环。” 小虎被颠醒了,揉着眼睛望向窗外越来越繁华的街景,忍不住低呼:“这么多房子!这么宽的路!” 图娅也坐直了身体,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着这座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省城。 李越睁开眼,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比林场和县城璀璨得多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紧张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未知挑战的冷静与决然。 财富、机遇、风险,都藏在这片越来越近的、庞大的城市光影之中。 吉普车拐下主路,驶入一条相对安静、两侧树木高大的街道,最后在一处带有围墙、门口有简易岗亭的院落前减速。巴根按了几下喇叭,岗亭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电动栅栏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院内,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这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单位招待所,但格外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到了。” 巴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现在这儿休息一会。先把东西拿上去,放好。晚点,我带你们去见老金。” 哈城招待所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油漆的味道,但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些。巴根简单交代了几句这里的“背景”——他从前在省城厮混时的据点之一,安全,僻静,嘴巴严。 晚饭是在招待所内部的小食堂吃的,简单的四菜一汤,味道寻常,但几人吃得飞快,心思显然都不在饭菜上。就连平时话多的小虎,也只是埋头扒饭,偶尔抬眼看看李越脚下那个始终不离身的背囊,眼神里混合着敬畏与紧张。 饭后,巴根看了看腕表:“差不多了,走吧。” 四人再次上了吉普车。巴根熟门熟路地驾驶着车辆,在哈城傍晚的车流和略显昏暗的街灯中穿行。穿过几条繁华的大街,又拐入几条树木掩映、行人稀少的僻静道路,最后,那栋熟悉的、带有异域风情的红砖俄式洋房,再次出现在视线中。庭院里的树木比上次来时似乎更高大浓密了些,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车子无声地滑入院内,停在楼前。巴根按了两下喇叭,短促而清晰。 很快,洋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打开,老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丝绸睡衣,外罩一件深色呢子外套,手里拿着那根标志性的烟斗,脸上带着看似随和、眼底却精光闪烁的笑容。 “巴根兄弟,李越兄弟,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热情的沙哑,目光迅速扫过巴根、李越,在图娅和小虎身上略一停留,尤其在看到他们随身携带、虽未举起却明显处于戒备状态的步枪时,眼神微微一动,笑容却不变,“这位是弟妹吧?这位小兄弟看着也精神!快,里面请,外面凉。” 寒暄间,几人已被引入屋内。客厅依旧宽敞温暖,壁炉里跳动着火焰,空气中飘着雪茄和旧书籍混合的独特气味。与上次不同,这次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只摆了一套精致的茶具,再无他物。 落座后,老金亲自斟茶,语气随意却开门见山:“电报里说得急,我也没敢多问。巴根兄弟说有笔大生意……想必,李越兄弟这趟进山,又有收获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越进门后便小心放在脚边、此刻仍用手护着的背囊上。 李越看了一眼巴根。巴根微微颔首。 李越不再犹豫。他俯身,解开背囊最外层的油布和绳索,然后,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双手将那个用多层柔软皮革和油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稳稳地托出,轻轻放在了铺着厚绒毯的茶几上。 他没有一次全部揭开,而是先解开了最外层的捆扎。 当那株形态奇异、芦头枯瘦蜿蜒如历经风霜的老龙、须根盘结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寂而磅礴生命力的龙形参,部分展露在壁炉跳跃的火光与客厅明亮的电灯光线下时—— 老金脸上那永远挂着的、仿佛计算好弧度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196章 天价成交 他手里的烟斗僵在半空,袅袅的青烟都似乎停滞了一瞬。那双阅宝无数、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射出近乎实质的、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茶几上,但又强行克制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株参,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老金才像是从一场震撼的梦中惊醒。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下烟斗,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才凑近前去,几乎是屏着呼吸,仔细端详那龙形参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个转折、每一缕须根的走向。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想触摸,又不敢真正落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龙……龙形……六品叶……不,这气象,已非品叶能框定了……” 老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芦头……这须……活了,怕是有两三百年不止……那种绝地里硬熬出来的精气神……”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虎都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终于,老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着眉心。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的狂热已被一种极其凝重的、甚至带着一丝苦笑的神情取代。 他看向巴根,又看看李越,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坦诚:“巴根兄弟,李越兄弟……后面的,不用拿了。” 这话让李越和巴根都微微一怔。 老金指了指那株龙形参,苦笑道:“就这一尊‘老祖宗’,已经把我金某人的家底子,掏空摆在这儿,都未必能让你们满意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东西,我没法像平常那样开价还价。它没价,或者说,它的价,已经超出了普通生意的范畴。我只能报一口价,你们听听。” 他顿了顿,仿佛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缓缓开口:“这根龙参,三十万现钞。” 第一个数字就让小虎倒吸一口凉气,图娅也瞬间握紧了拳头。三十万!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元的年代,无异于天文数字! 老金继续道:“外加,二十根大黄鱼。” 黄金!硬通货!无论世道如何变迁,都能保值的终极财富! 他看向李越,眼神复杂:“这个价,是我金某人能动用的、几乎全部的流动家当和一部分压箱底的东西了。再多,我也得去拆借、去筹措,动静就太大了,对你们,对我,都不好。” 不等李越回应,他又紧接着说,语气带着劝诫:“至于你们带来的其他参——五品叶、四品叶那些,我建议,你们别卖了,至少别在哈城或附近出手。风声太紧,也容易招眼。我这儿,有几个祖上传下来的、专门泡制参酒的秘方,用料、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年前,我正好收了一根完整的东北虎鞭,还有几根上好的虎骨。你们拿回去,自己泡酒。那才是真正养元固本、延年益寿的好东西,比换成钱实在,也更安全。” 老金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报出的数字和条件,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反复回响。 三十万现金!二十根金条!还有泡制顶级药酒的秘方和珍贵药材! 这是真正的泼天富贵,足以让任何人瞬间跻身顶层阶层的巨额财富! 巴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显然在飞速权衡。图娅紧张地看着李越。小虎已经彻底懵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李越身上。 李越看着茶几上那株仿佛将山林数百年的灵气与沧桑都凝聚于一身的龙形参,又看向老金那张混合着肉疼、决绝和一丝期待的脸。 他知道,老金没有撒谎。这个报价,恐怕确实接近了老金短时间内能动用的极限,也显示出了对方志在必得,也是对这株参价值的终极认可。 至于其他参留下泡酒的建议……李越心中一动。这确实是条好路子,既能最大化利用这批珍宝,又能避免频繁出货的风险。虎鞭虎骨配野山参,那是真正的帝王级滋补圣品,有钱也未必能配齐。 片刻的沉默后,李越抬起头,迎向老金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金老板爽快。就要三十万现钞,二十根大黄鱼。” 他顿了顿,继续道:“泡酒的方子和虎鞭虎骨,我们也要。另外,现金和金子,今晚能备齐吗?我们需要尽快带走。” 老金听到李越不要房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了然。他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好!李越兄弟是明白人!现金和金子,我库里常备一些,不够的,我立刻让人去调!最迟不过今晚子时,必定备齐!”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那就这么定了!三十万现钞,二十根大黄鱼,换这尊‘山神爷’!泡酒方子和药材,我奉送!” 李越也站起身,伸出手,与老金重重一握。 “成交!” 一锤定音。 吉普车离开老金那座幽静的俄式洋房时,后备箱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装着三十万现金的麻袋,以及一个装着二十根大黄鱼的小型铁皮箱。巴根开车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稳,仿佛车身重了几分。李越依旧抱着那个装着剩余山参的背囊,坐在副驾,图娅和小虎在后排,三人脸上都残留着交易达成后的震撼与恍惚,但更多的是绷紧的神经——钱货已清,此刻他们正带着一笔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巨款,行驶在哈城的夜色中。 车子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驶向了另一个方向——哈城权力中心的象征,省委家属大院。 第197章 再见大伯 夜色中的大院显得格外肃穆安静,门口有警卫站岗。巴根掏出证件简单说明,又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警卫仔细看了看车内几人,尤其是小虎,才抬手放行。车子驶入大院,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苏式楼房,间或有独立的小院,院内树木森森,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静谧。 巴根将车停在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前。小楼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到了。” 巴根熄了火,声音有些低沉,“这次,得跟我爸说清楚了。” 他脸上没了在老金面前的游刃有余,多了几分面对父亲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人下车。巴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巴根的母亲其其格,一位面容慈和、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蒙古族妇女。她看到巴根,又看到他身后的李越、图娅和小虎,尤其是看到他们风尘仆仆、还带着枪支的样子,微微一愣,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巴根回来了?李越、图娅也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妈,我爸呢?” 巴根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书房呢,刚吃完饭。” 其其格说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带着长辈的关切,“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不用忙了,伯母,我们吃过了。” 李越连忙说道,图娅也上前轻声问候。 巴根示意李越他们先在客厅坐,自己径直走向书房。李越将背囊小心地放在脚边,和图娅、小虎在沙发上坐下。小虎显得有些局促,眼睛忍不住打量这间陈设简单却透着庄重气息的客厅。图娅则安静地坐着,手轻轻握着李越的手。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能听到巴根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气恭敬,偶尔夹杂着巴特尔书记低沉而浑厚的询问声。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书房门打开,巴根走了出来,面色如常,但眼神示意李越他们进去。 李越提起背囊,和图娅、小虎一起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巴特尔书记正坐在那里。他穿着家居的深色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显然刚才的注意力并不在文件上。看到李越几人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过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感,在不大的空间里自然弥漫。 “大伯。” 李越和图娅同时恭敬地叫了一声。 “大伯。” 小虎也紧张地跟着称呼。 巴特尔点点头,示意他们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李越手中的背囊上,又扫过几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亢奋。 “事情,巴根刚才大致跟我说了。” 巴特尔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们这趟山,进得深,收获……也大得惊人。” 李越心头一凛,知道巴根果然没敢隐瞒。他刚要开口解释,巴特尔却摆了摆手。 “东西是怎么来的,规矩守没守,山神爷怪不怪罪,那是你们山里人的道理。我不管。” 巴特尔的目光锐利起来,“但东西现在变成了钱,变成了金子,还带到了哈城,带到了我这里,这事,我就得问,得管。” 他看向巴根,语气带着一丝严厉:“你胆子不小。这么大的事,之前一点风都不透?要不是李越他们在这儿,你是不是还打算像以前那样,自己在地下把路子走了?” 巴根低下头,难得地露出了些微愧色:“爸,这次……情况太特殊,东西也太扎眼。我怕走漏风声,对李越他们不好,也……也怕给您惹麻烦。” “现在就不惹麻烦了?” 巴特尔哼了一声,但语气稍缓,“要不是看在你这次知道轻重,没敢真瞒到底,还把李越他们安全带到了这儿,我非得……” 他没说完,但那股威势让旁边的小虎缩了缩脖子。 李越见状,连忙开口,语气诚恳:“大伯,您别怪大哥。这次能顺顺利利把东西出手,换回这些……全亏了大哥前后张罗,冒险牵线。要不是大哥镇着场面,找到老金这样可靠又有实力的买家,我们带着东西,就像小儿持金过闹市,别说卖个好价钱,怕是连安全都难保。” 他说的都是实话,语气真挚。 图娅也轻声附和:“是啊,大伯。从大哥调到林场,大哥就一直照应着。这次进山,要不是之前大哥给的枪和子弹,我们可能都回不来。去哈城这一路,也是大哥安排得妥当。我们心里都记着大哥的好。” 小虎也用力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巴特尔的脸色这才真正缓和下来。他看了巴根一眼,眼神复杂,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这个儿子,虽然路子野,心思活,有时不服管教,但在大是大非和关键时刻,还算有担当,也知道护着自家人。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办到这一步,再追究这些也没用。” 巴特尔将目光重新投向李越,“钱和金子,现在在哪儿?” “在……在大哥车的后备箱里。” 李越回答。 巴特尔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三十万现金,二十根黄鱼……数目太大,也太扎眼。你们带着回林场,再回五里地屯,路上就是活靶子。” 他看向巴根:“你明天去银行把钱存进去。存单用不同的名字,你,李越,图娅,分开放。具体怎么操作,你明白。” 巴根立刻点头:“明白,爸。我会处理好,保证安全。” 巴特尔又对李越道:“这笔钱,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怎么用,你要好好思量。盖房子,搞养殖,改善生活,都可以,但记住八个字:财不露白,细水长流。尤其是你们屯子里,人心朴实,但也复杂,一下子变化太大,容易招祸。” 李越郑重应道:“我记住了,大伯。一定小心。” “至于剩下的这些参……” 巴特尔看了一眼李越脚边的背囊,“老金建议你们泡酒,是个稳妥的法子。虎鞭虎骨配野山参,确实是难得的滋补之物。你们年轻,或许用不上,但家里老人,或者将来……总有用处。方子收好,药材保管妥当,比换成钱更有价值。” “是,我们回去就按方子泡上。” 李越应承。 第198章 回家 巴特尔该问的问完,该交代的交代完,身上那股迫人的威严感渐渐敛去,恢复了长辈的温和。他对图娅说:“图娅,一路上辛苦了,孩子还好吧?” 图娅忙说:“孩子很好,劳大伯挂心。” “嗯,那就好。” 巴特尔站起身,“今晚就住这儿吧。其其格,给孩子们安排一下房间。巴根,你去把车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先搬到地下室去,明天一早按我说的办。” 事情安排妥当,笼罩在书房里的凝重气氛终于消散。众人退出书房,其其格已经热情地张罗着铺床倒水。 这一夜,李越躺在省委大院静谧的房间内,身旁是沉沉睡去的图娅,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三十万现金在麻袋里沉默的呼吸声,以及巴特尔书记那句沉甸甸的叮嘱——“财不露白,细水长流”。 泼天的富贵已经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但如何让其真正转化为家庭的稳固与未来的希望,而不成为灾祸的源头,这场考验,从他踏出哈城老金的洋房,不,或许从他挖出那株龙形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省委大院的这一夜,是财富落地的终点,却也是李越一家在新的命运轨道上,谨慎起步的起点。窗外,哈城的夜色深沉,而远方的五里地屯,正等待着它满载而归、也背负了更多秘密与责任的游子。 哈城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工业城市的煤烟味,远不如山林清新,却让李越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清醒。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和省委大院的夜话,如同一个沉甸甸的梦,而此刻,梦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重量,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 巴根开车,载着李越、图娅和小虎,直接去了市里一家门脸不大、却透着肃穆气息的银行。没有去普通柜台,巴根径直找到了行长办公室。行长是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见到巴根,立刻热情又不失恭敬地起身相迎。巴根只是简单说了句“存点款,办个保险柜”,行长便心领神会,多余的一句话都没问,亲自安排。 过程比李越想象的顺利太多。在银行内部一间安静的贵宾室里,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麻袋被打开,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被清点、记录。李越按照之前路上和巴根、图娅商量好的方案,将钱分成了三份。 他叫过小虎,当着一脸懵懂又激动的小虎的面,数出六万现金,推到他面前:“虎子,这是你的。按咱们进山的规矩,收获二八分润。这趟收获还可以。这六万,是你应得的,你收好。黄金咱以后再分。但是这事只能烂到肚子里,除了你爹妈谁都不能漏知道吗!” 小虎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钞票,手都有些抖,脸涨得通红:“越、越哥!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就跟着跑跑腿……” “拿着!”李越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你发现那几株参,没有你一路上警戒出力,这趟不会这么顺当。这是你该得的。钱怎么用,回去跟你爹娘好好商量,记住,财不露白。” 小虎眼圈有点红,重重点头,笨拙地用银行提供的布袋子把钱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烫手的宝贝。 剩下的二十四万,李越和图娅每人名下存了十万,分别开了保险柜,存单和钥匙各自收好。最后剩下的四万现金,李越没有存,用一个不起眼的帆布书包仔细装好,准备带回屯里,作为近期家用和草甸子工程的流动资金。 二十根大黄鱼,则被巴根建议暂时存放在他在银行的另一个长期保险柜里,钥匙由李越保管,需要时再凭巴根的证件和钥匙一起提取,这样更稳妥隐蔽。 从银行出来,每个人都感觉肩上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却又仿佛背负上了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对巨额财富的责任与警惕。 回到省委大院,巴特尔书记早已去上班。李越将准备好的礼物——一对品相极佳的虎腿骨,以及三株仔细包好的五品叶野山参——交给了伯母其其格,请她转交给大伯,算是一点心意,也是对巴根此番鼎力相助的感谢。其其格推辞不过,收下了,又拉着图娅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没有更多耽搁,巴根发动吉普车,载着李越三人,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每个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巴根专注开车,脸上少了来时的紧绷,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小虎紧紧抱着自己那袋钱,时而傻笑,时而皱眉,显然在畅想又担忧。图娅靠在李越肩头,望着窗外飞掠的、逐渐由城市景象变回田野山林的景色,眼神平静而温暖,那是对家的纯粹向往。李越则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钱怎么分批慢慢用,草甸子围墙完工后的内部规划,人参酒怎么泡制,还有……如何应对屯里人可能出现的、对他们这趟“长久外出”的疑惑。 车子一路疾驰,中途只在县城匆匆吃了口饭。当日头西沉,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噬时,吉普车那熟悉的身影,终于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五里地屯屯口,停在了李越家那紧闭的院门外。 此时,屯子里家家户户窗口都已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更显夜的静谧。他们特意等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就是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 听到车响,院门立刻被拉开一道缝,老巴图和韩老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竟然都握着枪,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直到看清下车的是李越几人,他们才松了口气,迅速将几人让进院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这才关紧院门。 “可算回来了!” 韩老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咋样?路上顺当不?” “顺当,爹,叔,进屋说。” 李越点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帆布书包。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亮。韩婶和丈母娘也在,看到几人平安归来,都是满脸欢喜,又忙着去灶房热饭。 第199章 想吃冰下雹子!巧了 当李越将那装着四万块钱的帆布书包放在炕桌上,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老巴图和韩老栓还是再次被震撼了。四万!在这个年头,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经是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这……这老些钱可得放好啊李越!” 韩老栓声音有些发干。 “嗯,我知道叔。” 李越点头,又将泡酒的方子、虎鞭虎骨拿出来,说了老金的建议。 老巴图仔细看了方子,又摸了摸那根粗壮完整的虎鞭和油润坚硬的虎骨,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个建议好。这些东西,比钱还实在。泡好了酒,那是能救命的宝贝。明天我就去寻方子上要的其他几味辅药,咱们尽快泡上。” 小虎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个布袋子拿出来,放在韩老栓面前,声音有些发颤:“爹……娘……这是越哥和嫂子给我的……六……六万。” “多少?!” 韩婶手里的抹布都掉了,瞪大了眼睛。 韩老栓也是浑身一震,看着儿子,又看看那袋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好……好……我儿长大了,出息了……这钱……这钱……” “爹,娘,这钱你们收着,该咋用你们说了算。” 小虎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韩老栓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越,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越子……这情分,太重了……” “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有小虎,没有您和婶子照应家里,我们这趟也去不安心。” 李越诚恳道。 这时,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虽然只是简单的热汤和贴饼子,但几人吃得格外香甜,这是真正回到自己地盘、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放松。 饭间,李越问起草甸子工程。老巴图说围墙大门已经装好,非常结实,里面地面也平整得差不多了,就等他们回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弄。 “明天开始,先把剩下的钱,拿一部分出来,把帮工的乡亲们的工钱都结了,再多给些,算是感谢。” 李越沉吟道,“然后,咱们慢慢规划里面。先盖几间像样的牲口棚,把驯鹿和以后要养的鹿啊、羊啊安置好。再挖个深点的水塘,既能存水,也能试着养点鱼。围墙里面靠近屋子这边,划出块菜地……” 他一点点说着构想,老巴图和韩老栓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闪着光。有了这笔钱,许多以前只敢想想的事情,现在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夜深了,众人才各自歇下。李越和图娅回到东屋,儿子在炕上睡得正香。图娅俯身亲了亲孩子,脸上是全然放松的温柔。 李越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听着身边妻儿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一趟大顶子山之行,历经生死艰险,带回泼天富贵,终于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安稳的句号。 但李越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如何用好这笔钱,如何守住这个家和未来的产业,如何在变革即将来临的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一切都将考验着他的智慧、胆识和定力。 草甸子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露水打湿了裤脚。李越骑着那匹枣红马,沿着新砌的红砖围墙缓缓走着。 围墙确实修得扎实。两米来高,红砖砌得横平竖直,水泥勾缝抹得光溜。老丈人巴图和韩大叔带着屯里剩下的五六个汉子,正弯腰把散落的砖头石块归置到墙根下,准备用牛车拉走。 “越子,过来看看!”老巴图直起腰,朝李越招手。 李越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刚钉好的木桩上。走近了才看见,韩老栓正蹲在墙根,用手指敲打着什么。 “这儿有点松劲。”韩老栓抬头说,“得补点水泥,不然冬天一冻,砖该松了。” 李越蹲下细看,确实有两块砖之间的水泥没填实。他点点头:“韩叔眼睛真毒。等会儿我去镇上再拉两袋水泥回来。” “不用。”老巴图摆摆手,“昨儿胡胖子送砖的时候,多留了三袋,说是备着修补用的。这胖子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李越心里一动。胡胖子这是真上心了,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 “爹,围墙完工了,咱得琢磨院里的事了。”李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老巴图掏出烟袋锅点上,眯眼看着偌大的草甸子:“一百六十多亩,除了草啥都没有,光秃秃的。你想咋弄?” 李越接过韩老栓递来的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这边靠水泡子近,挖深点做鱼塘。中间这片草好的,围起来养梅花鹿。北边背风,盖几排禽舍,飞龙、野鸡都能养。” “想得挺全乎,就是不知道梅花鹿去哪里整。”韩老栓笑了,“要是你真养起来,那你可就头子了,咱这十里八乡可没人家养过这玩意儿。” “正为这事儿发愁呢。不行就去林子里抓活的,咱自己养让它们自己繁殖,多抓几趟也差不多了”李越道。 李越正和俩老头聊着,突然看到不远处的驯鹿。那家伙正悠闲地啃着围墙根新长出的草芽,鹿角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九月份了,正是驯鹿发情交配的季节。这头鹿自从跟了李越,一直形单影只的。 “梅花鹿的事先不着急,当务之急得给它找媳妇。”李越说,“必须得快。驯鹿一年就这一季,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老巴图吐了口烟:“驯鹿都是鄂温克人养的。他们常年在大山里转悠,鹿群跟着迁徙。咱想弄,得上老林子找去。” “我知道。”李越点点头,“当时碰到这头鹿的时候,它脖子上还戴着鼻环,肯定是鄂温克猎民走散的。现在去找,说不定能碰上其他的迁徙队伍。” 韩老栓皱眉:“那可不容易。鄂温克人警惕性高,不跟外人打交道。你要真去,得备点东西,不能空手上门。” “备啥?”李越问。 “酒,茶叶,盐巴。”老巴图接过话头,“山里最缺这些。再带点布匹、针线,女人家用的。鄂温克人重情义,你诚心换,他们不会为难你。” 三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韩小虎骑着马从屯子方向跑来,马背上还驮着个麻袋。他老远就喊:“越哥!爹!巴图叔!” 马到跟前,韩小虎翻身下来,满脸兴奋:“我今早去镇上,听说个事儿!” “慢点说。”李越给他递了水壶。 韩小虎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镇上供销社的老刘说,前两天有鄂温克的猎民下来换东西,就在北边五十里外的老金沟!他们赶着鹿群下来的,要在那儿待几天,等鹿配完了种再回山!” 李越眼睛一亮:“消息准吗?” “准!老刘亲眼见的,换了二十斤盐、五块砖茶,还换了两瓶烧酒呢!”韩小虎拍着胸脯道。 老巴图和韩老栓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赶巧了。”老巴图说,“越子,你要真想去,就趁这两天。” 李越心里盘算起来。去老金沟来回得三四天,得准备东西,还得带帮手。他看向韩小虎:“小虎,你跟我去一趟?” “那必须的啊!”韩小虎眼睛放光,“我还没正经跟鄂伦春人打过交道呢!” 韩老栓却有些担心:“就你俩去?要不我跟着?” “韩叔,你腿脚还没好利索,别折腾了。”李越摇头,“我跟小虎去就行。鄂温克人不是土匪,讲道理的。咱带着诚意去换,他们不会为难。” 老巴图沉吟片刻:“带枪吗?” “带。”李越说,“防野兽,不防人。把五六半带上,再带把短家伙。子弹备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当天下午,李越回家准备东西。等不及第二天,李越打算下午就出发,万一鄂伦春人换地方了,老林子那么大,李越可没地找去。 图娅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翻箱倒柜的,问:“要出门?” “嗯,去趟老金沟。”李越把两瓶白酒、三块砖茶、五斤盐巴装进背囊,又找出两匹蓝布、一包针线,“给咱家驯鹿找媳妇去。” 图娅笑了:“它等急了?” “可不嘛,再不给它找个媳妇夜里该闹腾了。”李越也笑,“这回要是顺利,换两三头母鹿回来,明年这时候,咱家就能有一小群驯鹿了。” “小心点。”图娅走过来,帮他整理背囊带子,“鄂温克人在山里住惯了,脾气直。你好好跟人家说,别起冲突。” “知道。”李越握住她的手,“最多四五天就回来。你在家看好儿子,有事给爹商量。” 图娅点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这是娘教我晒的蘑菇、木耳,你也带上。山里人稀罕这个。” 李越心里一暖。图娅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傍晚时分,虎也收拾妥当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酒、茶、盐、布匹、针线、山货,还有二十发56式步枪子弹、两个弹夹,以及李越那把54式手枪和三十发手枪弹。干粮带了十斤玉米面饼子、五斤咸肉,够吃四五天的。 老韩叔牵来两匹马,把驮架检查了一遍:“路上小心。老金沟那片我年轻时候去过,路不好走,有段得穿林子。” “叔放心。”李越翻身上马。 第200章 事成 韩小虎也骑上自己的马,朝院里喊:“嫂子!我们走了!” 图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出土路。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屯子北边的小道,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甸子的红砖围墙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起伏的山峦间。 韩小虎骑在前面,回头问:“越哥,你说鄂温克人会跟咱换吗?” “看咱带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李越说,“驯鹿是他们的命根子,一般不肯外换。但咱们不是要换壮年母鹿,换几头年轻的、或者快老的,他们也许愿意。” “那要是他们不换呢?” “不换就算了。”李越很坦然,“强求不来。咱再想别的法子,或者等明年开春,看能不能在山里抓野生的。” 话虽这么说,李越心里还是希望能成。驯鹿这玩意儿太有用了,拉爬犁、驮东西都是一把好手,而且耐寒,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照样活蹦乱跳。要是真能繁殖起来,以后进山运货就方便多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捡柴生火,烤饼子煮水。 篝火噼啪作响,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韩小虎一边啃饼子一边说:“越哥,你那钱……真就存银行了?我这六万放家里我爹也一直不放心,按我说也像你似的存银行算了,可我爹怕不保险!” 李越知道他想问什么。六万块钱,对山里人来说几辈子都挣不来。小虎虽然性子直,但不傻,这笔巨款揣着,心里肯定不踏实。 “存着安全。”李越说,“钱在银行里,谁也偷不走抢不走。你要用的时候,再去取就是了。” “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韩小虎挠挠头,“六万啊,我得打多少头野猪才能挣来。万一存进去他再不给我…” 李越看着他,“小虎,这钱是你应得的。存也行不存也罢,但你得想好了怎么用。盖房、娶媳妇、置办家当,都行。就是别瞎霍霍,更别到处显摆。” “我懂。”韩小虎重重点头,“我爹说了,这钱留着给我娶媳妇用。剩下的,等以后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 李越笑了。韩老栓是个明白人。 夜里,两人轮流守夜。李越值上半夜,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满天星斗。 山里的星星格外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进宝不在身边,李越忽然有点不习惯。这次出来没带狗,是怕鄂温克人忌讳——他们的猎犬也很凶,陌生狗容易起冲突。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老金沟在北边,要翻过两道山梁。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得下马牵着过。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脊上停下休息。 韩小虎指着远处山谷:“看!烟!” 李越眯眼望去,果然看见几缕青烟从山谷里袅袅升起。那地方树木稀疏,有一片开阔的草甸,正是适合鹿群停留的地方。 “应该是了。”李越心跳快了几分,“走,下去看看。” 两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下坡。越靠近山谷,越能听见鹿群的鸣叫声,还有人的吆喝声。 绕过一片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草甸子上,一大群驯鹿正在悠闲地吃草。灰褐色的皮毛,巨大的鹿角,粗壮的蹄子——足有三四十头。几个穿着狍皮衣、头戴皮帽的鄂温克猎民正在鹿群间走动,手里拿着盐袋,时不时撒一把盐在地上,驯鹿们就围过去舔食。 草甸子边缘,搭着三顶“斜仁柱”——传统圆锥形帐篷,用木杆搭架,覆上桦树皮和兽皮。帐篷前燃着篝火,吊着铁锅,有女人在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李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朝鹿群走去。 一个鄂温克猎民最先发现他们,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其他几人也转过头来,目光警惕。 李越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几位大哥,我们是山下五里地屯的。听说这儿有鹿群,想来跟你们换点东西。” 为首的猎民大概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他上下打量李越和韩小虎,又看了看他们牵的马,这才开口,口音带着浓重的鄂温克语调:“换什么?” “想换两头母驯鹿。”李越说着,示意韩小虎把背囊拿过来,“我们带了酒、茶、盐、布,还有些山货。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猎民没接背囊,而是问:“你们换鹿做什么?” “我家也有一头公驯鹿,是前年冬天在山里救的。”李越实话实说,“现在到季节了,它一个孤零零的,想给它配个种,繁殖起来以后好拉爬犁、驮东西。” 几个鄂伦春人对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救鹿这事儿,在山里人看来是积德的行为。 为首的猎民终于走过来,打开背囊看了看。看到两瓶白酒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摸了摸砖茶和布匹,点点头:“东西不错。” “您要是觉得不够,我们还能添。”李越赶紧说。 猎民想了想,转身朝鹿群吆喝了几声。一个年轻猎民走过来,两人用鄂温克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年轻猎民点点头,走进鹿群,很快牵出三头母鹿。都是三四岁的年纪,不算壮年,但也不老,毛色油亮,眼神温顺。 “这三头,换你带来的所有东西。”为首的猎民说,“再加……二十发步枪子弹。” 李越心里一喜。三头!比他预期的还多一头!而且对方要子弹,说明他们缺弹药,这正好——他带得多。 “行!”李越痛快答应,从怀里掏出两个弹夹,“这是二十发,全新的。” 交易达成得很顺利。鄂温克人把三头母鹿的缰绳交给李越,收下了背囊和子弹。年轻猎民还额外送了李越一根鹿筋:“绑东西,结实。” 李越道了谢,接过鹿筋,心里感慨——山里人就是这样,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正要告辞,帐篷那边跑过来一个鄂伦春男孩,约莫七八岁手里捧着个木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他跑到李越面前,仰着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爸说,请客人喝汤。” 李越愣了一下,接过木碗。汤里炖着鹿肉和野蘑菇,热气混着香气扑鼻而来。 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谢谢。”李越把碗递回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图娅做的玉米面饼子。他掰了一半递给男孩,“尝尝这个。” 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转身朝帐篷跑去,边跑边喊:“阿妈!甜的!” 为首的猎民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汉人做的吃食,精细。”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李越也笑,“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孟山。”猎民说,“孟克图的孟,大山的山。” “李越。”李越也报上名字,指了指韩小虎,“这是我兄弟,韩小虎。” 孟山点点头,看着李越牵着的三头母鹿:“你们那公鹿,多大?” “三岁口。”李越说,“角长得很好。” “那配这三头正好。”孟山说,“都是三岁四岁的母鹿,明年开春就能下崽。好好养,驯鹿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跟定你。” “记住了。”李越郑重地说。 天色不早了,李越和韩小虎牵着新换来的三头母鹿,告别了孟山和鹿群,踏上了回程的路。 三头母鹿很温顺,跟着马走得不紧不慢。韩小虎回头看了又看,忍不住说:“越哥,他们人挺好。” “嗯。”李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一趟不仅换回了鹿,还结识了鄂温克朋友。孟山最后那句话——“以后来山里,可以来找我”,是个重要的人情。在这片大山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夕阳西下时,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三头母鹿拴在旁边的树上,安静地啃着草。李越生了火,煮了锅热水,就着咸肉啃饼子。 韩小虎一边喂马一边说:“越哥,等咱家鹿群繁殖起来了,是不是就能用鹿拉爬犁了?那可比马省事儿,鹿走雪地稳当。” “不光拉爬犁。”李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鹿茸值钱,一年能割两茬。鹿肉、鹿皮都能卖。要是养得好,这草甸子以后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韩小虎眼睛亮了:“那得养多少头?” “先养养试试。”李越说,“等摸透了习性,再慢慢扩大。”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李越躺在睡袋里,听着不远处母鹿偶尔的轻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围墙完工了,鹿也换回来了,接下来就是盖禽舍、挖鱼塘。冬天之前得把基础设施弄好,开春就能正式养殖。胡胖子那边可以帮忙销货,巴根那边能提供些政策便利……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着了。 梦里,草甸子上鹿群成群,飞龙在禽舍里扑腾,鱼塘里水波粼粼。图娅抱着儿子站在院子里笑,阳光正好。 第201章 驯鹿到家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李越和韩小虎随便啃了几口昨儿剩下的玉米饼子,就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三头母鹿拴在旁边的白桦树上,正低头啃着带露水的草叶。见人走近,它们抬起头,温顺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半点惊慌。到底是鄂温克人驯养出来的,性子比野生的温顺得多。 “越哥,咱这就走?”韩小虎把睡袋卷好绑在马背上。 “嗯,早点动身,天黑前能到家。”李越检查了一下拴鹿的皮绳,确认系得结实。他把三头母鹿的缰绳并在一起,握在左手,右手牵着枣红马的缰绳。 两人牵着马和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里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混合气味。露水打湿了裤脚,走起来有些凉飕飕的。但李越心里热乎——这趟收获不小,三头母鹿,还结识了鄂温克朋友。 驯鹿的脚程不慢。它们迈着稳健的步子,宽大的蹄子踏在泥土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轻响。有时候枣红马走得快了,它们还会小跑几步跟上,脖子上的铜铃就叮当作响。 韩小虎走在前面开道,时不时回头看看鹿群。他脸上带着笑,显然对这趟买卖很满意。 “越哥,你说咱家那头公鹿见了这些母鹿,得高兴成啥样?”韩小虎笑着问。 “那还用说。”李越也笑了,“憋了快一年了,可算见着媳妇了。” 两人边走边聊,山路在脚下延伸。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歇脚。李越从马背上取下装水的皮囊,灌满了清冽的溪水。三头母鹿低头喝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韩小虎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越哥,你看那边!” 李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约莫五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七八头狍子正在吃草。它们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还在悠闲地晃悠。 “打一头?”韩小虎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枪。 “别。”李越按住他的手,“枪一响,鹿该受惊了。咱这趟主要任务是把鹿平安带回去,打猎不急在这一时。” 韩小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也是。那算了。” 他收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那群狍子。作为猎人,看到猎物不能打,心里多少有点痒痒。 李越理解他的心情。以前他俩进山,见着猎物哪有不打的道理。但这次不一样,三头母鹿是花了大力气换来的,不能有半点闪失。驯鹿胆子小,枪声一响,万一受惊跑了,在这大山里可不好找。 那群狍子吃了一会儿草,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警惕地张望。领头的大狍子打了个响鼻,带着族群小跑着钻进了林子深处。 “可惜了。”韩小虎咂咂嘴,“至少有三头是公的,茸角长得不错。” “以后有的是机会。”李越拍拍他肩膀,“等鹿群安顿好了,你想怎么打都行。” 歇够了脚,两人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走得比上午快些。驯鹿似乎也习惯了赶路,步子迈得更稳了。李越发现,它们其实很聪明——遇上陡坡会放慢脚步,过小溪时会小心试探水深,比马还谨慎。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五里地屯的轮廓隐隐可见。屯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淡青色的痕迹。 “快到了!”韩小虎兴奋地说。 李越心里也是一松。这一路虽没遇到什么危险,但精神始终绷着。现在看到家了,总算可以放心了。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轻快。三头母鹿似乎也感应到快到地方了,步子都轻快起来。枣红马更是打了个响鼻,小跑了几步。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色。当他们牵着鹿马走进屯子时,正好赶上晚饭时分。 屯里人看到他们带回来的三头驯鹿,都围上来看热闹。 “哟,越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三头母鹿啊!这下你家那头公鹿可高兴了!” 李越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简单说了说这趟的经过。韩小虎在旁边绘声绘色地补充,把换鹿的过程说得像冒险故事似的。 正说着,老巴图从院里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木匠工具,显然是刚从木工活里歇下来。 “回来了?”老巴图上下打量三头母鹿,点点头,“不错,都是好鹿。毛色亮,眼神清,没毛病。” “爹,您给掌掌眼。”李越把缰绳递过去。 老巴图接过缰绳,仔细检查了三头鹿的牙齿、蹄子、皮毛,又摸了摸肚子和肋骨。最后满意地说:“都是三四岁口,正是好时候。那头公鹿有福了。” 图娅也抱着孩子出来了。她看到三头母鹿,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带回来了?这下咱家草甸子该热闹了。” 怀里的孩子看到鹿,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一头母鹿似乎听懂了,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你看,它们多亲人。”图娅笑着说。 李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家人平安,家业兴旺。虽然现在只是开始,但他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韩小虎帮着把三头母鹿牵到草甸子,跟那头公鹿隔开拴着——得让它们先熟悉熟悉,不能一上来就放一起。 公鹿看到母鹿,果然激动起来。它在木桩边来回踱步,发出低沉的鸣叫。三头母鹿倒是淡定,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先让它们适应两天。”李越说,“等熟悉了再放一起。” “行,听你的。”韩小虎拍拍手,“那我先回家了,我爹该等急了。” “等等。”李越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布袋,“这是孟山送的蘑菇干,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韩小虎接过袋子,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送走韩小虎,李越回到院里。图娅已经烧好了热水,灶上炖着白菜土豆。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心。 “累了吧?洗把脸吃饭。”图娅递过毛巾。 李越接过毛巾,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吃饭的时候,老巴图问起这趟的详细经过。李越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找到鄂温克鹿群到换鹿,再到一路回来。 “孟山这人不错。”老巴图听完后说,“鄂温克人实在,认准了朋友就是一辈子。你以后进山,多个照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越点头。 吃完饭,李越又去草甸子看了看鹿。四头鹿都安静下来了,公鹿不再焦躁,母鹿也安顿下来,卧在干草堆上休息。 夜空晴朗,满天星斗。李越站在院里,看着后院的鹿群,再看看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围墙有了,鹿有了,家业算是初步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一步步经营,把草甸子变成真正的聚宝盆。 图娅抱着孩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以后。”李越揽住她的肩膀,“想咱们的草甸子,想鹿群,想鱼塘,想儿子长大后的样子。” 图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的。”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远处的狗吠声隐约传来,屯子里灯火渐次熄灭。五里地屯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而李越家的院子里,新的生活正在生根发芽。 九月中的五里地屯,空气里都飘着庄稼的味儿。 苞米秆子黄了,大豆叶子开始落了,土豆秧子蔫巴在地里,底下结着一窝一窝的土豆疙瘩。一大早,屯子里就热闹起来。男人们扛着镰刀、背着背架子往地里走,女人们拎着筐、挎着篮子跟在后头,孩子们在田埂上疯跑,惊起一群群偷食的麻雀。 收秋了。 这是山里一年到头最忙的时候,也是最喜庆的时候。一年的辛苦就看着这段时间的收成,谁家都不敢耽搁。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才回家,灶上的饭都是轮换着吃,就怕耽误工夫。 李越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屯道上往来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正事”。 别人家都在地里忙活,他家那一百多亩草甸子现在还光秃秃的,就围墙立在那儿,里头连根庄稼苗都没有。虽然他用现金抵了公粮,屯里人明面上不说啥,但眼神里的意味他还是能看出来——这小子,不种地,整天琢磨些不着调的事儿。 其实李越不是没琢磨。这几天他天天围着草甸子转,脑子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鱼塘挖多深、禽舍盖多大、鹿圈怎么围……可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眼下最实际的,是把梅花鹿的事儿解决了。 草甸子中间那片草地,足足有三十多亩,养梅花鹿最合适。鹿茸值钱,鹿肉鹿皮也能卖,关键是这东西好养活,吃草就行。可问题是——鹿从哪儿来? 山里有的是野生梅花鹿,但想活捉,难。那玩意儿机警得很,见人就跑,枪都追不上。前些日子换驯鹿的时候,鄂温克人孟山说过,他们有时候也用盐引鹿,在鹿经常出没的地方撒盐,等鹿养成习惯天天来舔,再下套子。 这话给了李越启发。 第202章 打窝子 他想起上一世在手机里看过的视频——那些钓鱼佬为了引鱼,用各种饵料“打窝子”,把鱼群聚过来再下钩。这法子用在鹿身上,是不是也行? 用盐“打窝子”,在鹿道上撒盐,等鹿养成舔盐的习惯,再找机会一网打尽。就算不能一次抓太多,抓个几头回来配种,慢慢繁殖也行。 越想越觉得靠谱。 第二天一早,李越套上枣红马,往镇上赶。他打算去供销社买五十斤盐——打窝子用量大,少了不顶事。 路过韩大叔家时,他勒住马想了想,翻身下来。 韩家院门虚掩着,李越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几只母鸡在墙根刨食。自打草甸子围墙修好后,韩大叔看没什么能帮忙的,就带着一家人回镇上住了。不过小虎还是常往屯里跑,说是住不惯镇上的砖房,嫌憋屈。 “韩叔在家吗?”李越朝屋里喊。 门帘一挑,韩大叔端着碗粥走出来:“越子啊,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李越笑着走过去,“小虎呢?” “还睡着呢。”韩大叔往西屋努努嘴,“这小子,太阳晒屁股了都不起。” 正说着,西屋门开了。韩小虎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越哥?你咋来了?” “找你进山。”李越直截了当。 “进山?”韩小虎眼睛一亮,睡意全没了,“干啥?打猎?” “不打猎。”李越摇摇头,“找鹿。” 他把用盐打窝子的想法说了一遍。韩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韩大叔也放下粥碗,皱起眉头。 “用盐引鹿?”韩大叔琢磨着,“这法子……倒是听说过鄂温克人这么干。可咱汉人没这么弄过啊。” “试试呗。”李越说,“行就行,不行就当进山转一圈。反正现在地里忙,咱俩闲着也是闲着。” 韩大叔没立刻接话。他掏出烟袋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要在以前,他肯定会拦着——没把握的事,费那劲干啥?有那工夫不如去地里帮帮忙,或者在家歇着。可自从李越卖参分了六万块钱给韩家,韩大叔的心态悄悄变了。 六万块啊。 他老韩家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时候偷偷看看那一堆他看着都眼晕。有了这笔钱,儿子娶媳妇、盖新房都不愁了,甚至还能做点小买卖。日子一下子有了底气。 既然有了底气,有些事就不用那么计较了。进山能不能抓到鹿?能抓到最好,抓不到就当玩了。反正家里不缺那点进项,儿子跟李越进山,学点本事、长长见识,比啥都强。 “去吧。”韩大叔终于开口,“试试就试试。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韩小虎欢呼一声,窜回屋穿衣服去了。 李越倒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韩大叔会劝几句,至少问清楚细节。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韩叔,您不担心?”他忍不住问。 “担心啥?”韩大叔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俩小子,进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鹿抓不抓得到另说,平安回来就行。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越子,你带着小虎挣钱,叔放心。” 这话说得实在,李越心里一热。他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小虎全须全尾带回来。” “这话说的。”韩大叔摆摆手,“你俩互相照应。真要遇上事儿,小虎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韩小虎穿戴整齐出来了。一身旧军装,脚蹬胶鞋,背后背着56式半自动——这是李越前阵子帮他置办的。枪用油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的。 “爹,我们走了!”韩小虎精神抖擞。 “等等。”韩婶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带点干粮。刚贴的饼子,还热乎呢。” 李越接过布包,道了谢。两人出门上马,朝镇上奔去。 晨风扑面,路边的庄稼地一片金黄。有屯里人在地里忙活,看见他俩骑马过去,都抬头看。 “越子,又进山啊?” “嗯,转转。” “这节骨眼还进山?地里活儿不帮帮忙?” “我家没地,帮不上忙。” 对话简短,但李越听得出话里的意味。他不在意地笑笑,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 到了镇上供销社,李越直接找到熟人老刘。 “刘叔,买盐。” “买多少?”老刘正在柜台后打算盘,头也不抬。 “五十斤。” 算盘珠子停了。老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多少?” “五十斤。”李越重复一遍。 老刘上下打量他:“越子,你家开饭馆啊?买这么多盐干啥?” “腌肉。”李越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刘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他转身从库里搬出两麻袋盐,每袋二十五斤。李越付了钱,把盐搬上马背。枣红马驮着沉重的盐袋,有些不适应地打了个响鼻。 “慢点走。”李越拍拍马脖子,牵着缰绳步行。 韩小虎跟在旁边,忍不住问:“越哥,五十斤盐,得撒多少地方啊?” “看情况。”李越说,“先找鹿道,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撒。一次不用撒太多,但点要多。” 两人牵着马出了镇子,往北边老林子走。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了,桦树黄了,松树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路边的草丛里,蚂蚱蹦来蹦去,发出“嚓嚓”的响声。 进山的路李越熟。他常在这一带转悠,哪里是野猪的道,哪里是狍子的窝,心里都有数。梅花鹿的习性他特意问过韩大叔——喜欢在向阳的山坡活动,爱吃嫩草、灌木叶子,早晚出来觅食,中午躲在林子里休息。 “咱往东沟走。”李越说,“那边向阳,草好,鹿多。” 东沟离镇子十多里地,是一片缓坡丘陵。坡上长着柞树、桦树,坡下是草地和小溪,确实是鹿喜欢的栖息地。 两人牵着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东沟入口。李越把马拴在树上,取下盐袋。 “先找鹿踪。” 他们在坡上慢慢走,眼睛盯着地面。鹿的脚印比狍子大,比野猪小,呈两瓣心形。新鲜的脚印边缘清晰,旧的脚印边缘模糊,里头可能落了树叶或长了草。 找了一炷香的工夫,韩小虎忽然蹲下身:“越哥,这儿!” 李越走过去看。一片软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鹿蹄印。印子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刚踩过不久。顺着脚印方向看,是一条隐约的小道,通向坡下的溪边。 “这是鹿道。”李越判断道,“鹿早晚下山喝水,走的就是这条路。” 两人沿着鹿道往下走。道不宽,约莫一尺来宽,两边的草被啃得参差不齐,树干上还有鹿角磨蹭的痕迹——那是公鹿发情时留下的。 走到溪边,果然发现一片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鹿蹄印。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对岸的草地上,有几处新鲜的鹿粪。 “就这儿了。”李越放下盐袋。 他选了三个位置: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坡上一处灌木丛边,还有鹿道中间一块空地上。这三个点都在鹿必经之路上,又相对隐蔽,不会轻易被其他动物破坏。 李越解开盐袋,用木勺舀出盐,均匀地撒在选定的位置上。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水晶。 “一次撒多少?”韩小虎问。 “一个地方两三斤。”李越说,“撒多了浪费,撒少了不起作用。得让鹿闻到味儿,又不会一次吃太多。” 三个点都撒完,用了约莫十斤盐。李越把剩下的盐重新扎好,藏在附近一棵老柞树的树洞里——下次来补盐方便。 “这就完了?”韩小虎有些意犹未尽。 “完了。”李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盐粒,“剩下的就是等了。等鹿发现这些盐,养成来舔的习惯。咱们隔几天来补一次盐,顺便观察情况。” “那得等多久?” “说不准。”李越实话实说,“少则十来天,多则个把月。得看鹿的警惕性高不高,运气好不好。” 韩小虎“哦”了一声,显然觉得这过程太慢。他更喜欢直接打猎,枪一响,猎物倒地,干脆利落。 李越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急啥?好饭不怕晚。真要把鹿引来了,往后抓鹿就简单了。到时候你想抓几头抓几头,养在草甸子里,天天看着都舒坦。” 这话让韩小虎又有了精神。他想象着草甸子里鹿群成群的景象,嘿嘿笑了。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发现几处鹿活动的痕迹,但没再撒盐——贪多嚼不烂,先集中精力把这三个点经营好。 日头偏西时,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枣红马驮着剩下的盐,步子轻快了不少。 回程路上,韩小虎忽然问:“越哥,你说这法子能成吗?” “不知道。”李越很坦然,“试试呗。成了最好,不成再想别的法子。反正盐也不贵,亏不了多少。” 这话是实话,但也有所保留。李越心里其实有六七成把握。他记得上一世看过资料,北美猎人就用盐饵诱捕白尾鹿,效果不错。梅花鹿的习性应该差不多。 但他没说这些。有些事,得让结果说话。 回到镇上时,天色将晚。屯里收秋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背着、扛着、挑着一天的收获。苞米棒子金黄,豆捆沉甸甸,土豆装满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 李越和韩小虎牵着马走过屯道,又引来不少目光。但这次李越心里很踏实——他也有自己的“正事”,只是跟别人不一样罢了。 第203章 准备抓鹿 把韩小虎送回家,李越独自骑马回草甸子。 夕阳把围墙染成金红色,院子里静悄悄的。图娅正在灶间做饭,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孩子在后院咿咿呀呀地玩,老巴图在修一把旧镰刀——虽然自家不种地,但农具该修还得修,保不齐哪天用得上。 李越把马拴好,盐搬进仓房。图娅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洗洗吧,一脸灰。” 温热的水洗去疲惫,李越觉得浑身舒坦。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山。 “今天干啥去了?”图娅问。 “进山撒盐去了。”李越把打窝子的想法说了一遍。 图娅听得认真,末了点点头:“这法子好。要是真成了,往后咱家就有鹿茸割了。” “你也觉得能成?” “你琢磨的事儿,多半能成。”图娅笑了笑,转身回灶间端菜。 简单一句话,让李越心里暖烘烘的。 晚饭是土豆炖豆角,贴饼子。一家人围着小桌吃,说说笑笑。孩子伸手要抓饼子,被图娅轻轻拍开:“烫,凉凉再吃。” 老巴图问了几句进山的情况,李越简单说了。老爷子听完,没发表意见,只说:“慢慢来,不急。” 是啊,不急。 李越咬了口饼子,心里想着那三个盐窝子。盐已经撒下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等鹿发现,等鹿养成习惯,等机会成熟。 这就像种地——播种,浇水,施肥,然后等着庄稼自己长。急不得,催不得。 窗外,夜色渐浓。屯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远处山影朦胧。 李越吃完饭,又去后院看了看驯鹿。四头鹿都安安静静地卧着,公鹿和母鹿之间隔着一道矮栅栏——还得再熟悉几天才能放一起。 月光洒在鹿身上,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明天,他要去草甸子规划禽舍的位置了。鹿的事急不得,但其他事可以慢慢做起来。 第二天一早,李越骑马到草甸子时,老丈人巴图已经带着人在围墙边忙活开了。 秋日的晨光照在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七八个屯里的汉子正在夯实地基。老巴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跟旁边一个老师傅说着什么。见李越来了,他招招手。 “越子,过来看看。” 李越拴好马走过去。老巴图用木棍指着划好的线:“鹿舍就搭在这儿,靠着围墙,背风朝阳。我打算用木桩子搭架,顶上铺桦树皮和油毡纸,搭个简易的朋友就行,鹿是阳物住雪窝子都冻不死。” 他顿了顿,又指向围墙里的一大片草甸子:“白天就把鹿都散养在这里头。草甸子草好,够它们吃的。早晚各喂一次精料——玉米、豆饼啥的,就在鹿舍前头的食槽里喂。这样鹿认家,晚上自己会回来。” 李越仔细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老爷子虽然没养过鹿,但这套办法说得头头是道,一听就是有经验的老把式。 “冬天呢?”他问。 “冬天得圈养了。”老巴图说,“提前准备好干草——燕麦草、羊草都行,再配上精料。鹿舍里头铺厚实点就冻不着。关键是饮水不能断。” 李越点点头。这些细节他确实没想到。真到实践的时候,还是得靠老把式的经验。 “爹,您这安排妥帖。”他由衷地说。 老巴图摆摆手:“蒙古人养牛养羊养马,道理都差不多。牲畜这东西,你待它好,它就给你长肉长膘。鹿虽然金贵些,但也是吃草反刍的,大差不差。” 正说着,那边夯地基的汉子喊了一声。老巴图应声过去,蹲下身检查夯土的质量。 李越站在原地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老丈人坐镇,草甸子这一摊子事就不用他太操心了。他现在要集中精力解决的,就是把鹿弄回来。 梅花鹿。 山里有的是,但怎么抓?用套子?挖陷阱?还是……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在手机短视频里刷到过的一个画面:东北虎进屯子,林业局的人用麻醉枪放倒,然后抬上车送回老林子。那麻醉枪“噗”一声轻响,老虎晃悠几下就倒了,全程没见血,安安全全。 要是能用那玩意儿打鹿,岂不是省事了?不用挖陷阱,不用下套子,看准了打一针,等鹿倒了上去捆好抬回来就行。 这念头一起,李越心里就活泛起来。 可问题是——上哪儿弄麻醉枪去? 他皱着眉头在草甸子里踱步。麻醉枪这玩意儿,这年代肯定有,但估计只有林业局、动物园或者科研单位才有,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能找到门路,那东西也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走着走着,他脚下一顿。 没有麻醉枪,能不能用别的代替?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早年间猎人捕大型动物,有用吹箭的——竹管里装麻醉针,用嘴吹出去。还有用弩箭的,箭头上蘸麻醉药。 弩箭…… 李越眼睛一亮。 弩这玩意儿,山里老猎户有人会做。虽然比不上枪的射程和威力,但几十米内准头不错,声音还小。要是能把麻醉药装到弩箭上……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转身就往回走,牵上马直奔镇上。 得先搞清楚,这年代能不能搞到麻醉药。 到了镇上,李越没去供销社,而是拐进了镇上的诊所。黑心大夫跟他熟——前两年他买酒精,那天价酒精就是他卖给李越的。 肯定是黑心的原因,病人不多,黑大夫正坐在诊所里看报纸。见李越进来,他摘下眼睛:“哟,小子,哪不舒服?” “王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李越拉把椅子坐下,“咱这有麻醉药吗?” 黑大夫愣了一下:“麻醉药?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不是我要。”李越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我一个鄂温克朋友,他们养鹿,有时候鹿病了要处理伤口,得用麻醉药让鹿安静。托我帮着问问。” 这理由编得圆。鄂温克人养鹿是事实,鹿病了要处理也是常事。 黑大夫将信将疑,但还是说:“麻醉药有是有,但管制严。一般都是缝针的时候,专门去医院批条子拿。” “那……要是买呢?多给点钱也行。”李越试探着问。 第204章 寻摸到了 “卖不了。”黑大夫摇头,“这是管制药品,可不是上次卖给你的酒精。私人不能买卖。除非有单位介绍信,还得是正经用途。” 李越心里一沉。果然没那么容易。 黑大夫看他脸色,压低声音说:“小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要干啥?可别是拿去做坏事。” “真不是。”李越苦笑,“就是帮朋友问问。他们要能给鹿用的麻醉药,剂量小点的。” 黑大夫拒绝得很干脆——麻醉药是管制药品,私人绝对拿不到。哪怕他编了帮鄂温克朋友的理由,也说了打算多给两个钱。也没能说动这位原则性极强的黑大夫。 “小子,不是我不帮你。”黑大夫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被人拿去做坏事,我是要担责任的。你还是让你那鄂温克朋友走正规渠道,找林业局或者动物园申请。” 林业局?动物园? 李越牵着马站在诊所门口,脑子里转着这两个词。黑大夫虽然没给他药,但指了条路。 林业局……他想起大舅哥巴根。巴根现在是林场场长,说话应该有点分量。而且上次卖参的事,巴根帮了大忙,两人关系更近了。 说干就干。李越翻身上马,直奔林场。 到了林场办公楼,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认识他——李越来林场找过几次巴根,场长妹夫他还是认识的。听说找巴场长,老头摆摆手:“直接上去吧,场长在办公室。” 最里间,门虚掩着。李越敲了敲门。 “进。” 巴根正伏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抬头见是李越,笑了:“哟,稀客。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大哥,有事求你。”李越关上门,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求?”巴根放下笔,“什么事能让你用上这个字?” 李越把想弄麻醉针抓鹿的事说了一遍。既然要找巴根,就一次性把困难说清楚。 巴根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麻醉针……”巴根终于开口,“这东西确实不好弄。卫生院管得严,不敢往出给。” 李越心里一沉。连巴根都说不好弄,看来是真难。 “不过——”巴根话锋一转,“你倒是提醒了我。林业局没有,但动物园有啊。” “动物园?” “牡丹江动物园。”巴根站起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通讯本,“他们经常给动物做体检、治病,麻醉针是常备物资。而且他们是事业单位,有正规采购渠道,量比卫生院大。”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动物园的刘副园长,我朋友。去年他们园里老虎打架受伤,还是我帮忙联系的哈城的兽医。” 李越眼睛亮了:“那……” “我帮你问问。”巴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手柄,“不过你得想好说辞。平白无故要麻醉针,人家肯定不给。” 电话接通了。巴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转头问李越:“你要多少?” “五十……不,一百支。”李越一咬牙。既然要弄,就多弄点,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巴根点点头,对着话筒说:“老刘啊,是我弟想弄点麻醉针……对,抓鹿用……野生梅花鹿,想弄几头回来养……你放心……行,那你跟他说。” 他把话筒递给李越:“刘副园长要跟你直接说。” 李越接过话筒:“刘园长您好,我是李越。” 电话那头是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小李啊,巴根跟我说了。你们要抓梅花鹿?” “是。”李越如实说,“我在五里地屯弄了个草甸子,想养鹿。山里有野生梅花鹿,但不好抓,想用麻醉针试试。” “麻醉针我们有。”刘副园长说,“不过这东西有严格管理规定。按理说不能给私人……” 李越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刘副园长笑了,“如果你能帮我们园里一个忙,我可以特批一批给你。” “什么忙?您说。” “我们园里梅花鹿种群老化,想补充点新鲜血液。你要是进山抓鹿,能不能帮我们也抓一对?一公一母,要健康的成年鹿。” 李越一愣。这条件……简直太划算了。 “行!没问题!”他立刻答应,“我保证给您抓一对最好的。” “那好。”刘副园长很痛快,“你什么时候来牡丹江?带上单位介绍信——让巴根给你开。我批一百支麻醉针给你,另外配注射器和专用弩枪。不过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只用于捕鹿,不挪作他用。” “一定一定!”李越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不但能拿到麻醉针,连工具都配齐了。 巴根笑着看他:“谈成了?” “成了。”李越把条件说了一遍,“刘园长让我抓一对鹿给他们。” “这老刘,会做生意。”巴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介绍信,“不过你也划算。动物园的麻醉针是进口货,效果好,安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写好信,盖上林业局的公章,递给李越:“明天就去吧。坐小火车去,快。早去早回,抓紧时间。现在九月中了,再过个把月就该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登上了去牡丹江的小火车。 这种窄轨森林小火车是林区特有的交通工具,主要用来运木材,但也挂几节客车厢,方便林区职工出行。车厢里座椅是硬木板,窗户能打开,跑起来哐当哐当响,速度不快,但很稳当。 李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秋天的五花山色彩斑斓,枫叶红得灼眼,桦树黄得灿烂,松柏绿得深沉。偶尔能看到林间空地上堆着的新伐原木,空气里飘着松木的清香。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林场职工和家属。有人认出李越——他现在在方圆百里也算小有名气,都知道五里地屯有个特别能打猎的年轻汉子。 “越子,去牡丹江干啥?”邻座一个镇上老工人问。 “办点事。”李越含糊地回答。 “听说你家草甸子要养鹿?”老工人来了兴趣,“那玩意儿可不好养。” “试试呗。”李越笑笑。 第205章 到手 “也是,年轻人有想法好。”老工人掏出烟袋锅,“不过你得注意,鹿胆子小,容易受惊。我年轻时候在林场见过鹿,那玩意儿,听见点动静就跑没影了。” 两人聊了一路。老工人给李越讲了不少养鹿的注意事项——虽然他自己没养过,但在林区呆了几十年,见过的听过的多。 小火车哐当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进牡丹江站。 牡丹江比海林繁华多了。车站外头就是大街,柏油路面,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百货商店、邮局、饭店一应俱全。街上行人穿着也比山里人时髦,偶尔还能看到穿军绿色中山装的干部。 李越按照巴根给的地址,找到了动物园。 动物园在城东,占地不小,门口挂着“牡丹江动物园”的牌子。里面游客不多,几个带孩子的大人在看猴子。 刘副园长的办公室在园子最里头,一栋红砖小楼。李越敲开门,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小李吧?我是刘长河。” “刘园长好。”李越双手递上介绍信。 刘长河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坐。巴根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们要抓鹿养,这是好事。现在野生的梅花鹿越来越少了,你这也算是为保护野生动物做贡献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支支玻璃安瓿,每支约手指长,里头是透明液体。安瓿上贴着外文标签。 “这是进口的兽用麻醉剂,氯胺酮。”刘长河拿起一支,“效果很好,起效快,安全性高。一支的量可以放倒一头成年梅花鹿。” 他又拿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枪。弩身是金属的,带瞄准镜,弩槽专门设计成可以装麻醉针。 “这是专用的麻醉弩枪。”刘长河示范着装上一支麻醉针,“射程三十米,准头不错。针头击中动物后,冲击力会推动药液注入。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一定要打在肌肉厚的部位,比如臀部、颈部。” 李越仔细看着,心里暗暗称奇。这装备比他想象的还专业。 刘长河把弩枪和一百支麻醉针装进一个帆布包,递给李越:“这些东西,按规矩是不能给私人的。但我相信巴根,也相信你。你写个保证书,把用途写清楚,我这边备案。” 李越郑重地写了保证书,签上名字。 “刘园长,太感谢您了。”他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刘长河摆摆手,“你帮我们抓鹿,咱们是互相帮忙。对了,抓鹿的时候要注意,一定要选健康的。公鹿要角型好、体格壮,母鹿要年轻、没怀崽的。抓到后先别急着送来,在你那儿养几天,观察观察,确定没问题再送过来。” “我记住了。” “还有,运输的时候要小心。鹿容易应激,最好用黑布蒙着眼睛,车上垫厚草,别颠簸得太厉害。” 刘长河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最后说:“这些麻醉针够你用一阵子了。要是用完了还需要,再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真在好好养鹿,不是拿去做别的。” “您放心。”李越保证。 离开动物园,李越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一趟来得值,不但拿到了急需的麻醉针,还认识了刘长河这位专业人士。以后养鹿遇到问题,也有个可以请教的人。 他没在牡丹江多待,直接去了车站,赶下午回林场的小火车。 回程的路上,李越一直抱着帆布包。包里的一百支麻醉针和那把弩枪,是他抓鹿计划的关键。有了这些,成功率就大大提高了。 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在山林间穿行。李越看着窗外飞逝的秋色,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抓鹿的具体方案。 盐窝子那边,鹿已经养成舔盐的习惯。接下来就是选择时机,埋伏,射击。 最好能一次多抓几头——除了给动物园的一对,自己多留几头,这样才能繁殖起来。 还有麻醉针的使用。刘园长说一支可以放倒一头成年鹿,那要是小点的鹿呢?剂量要不要减?这些都得实践了才知道。 回到林场时,天已经擦黑。李越没回屯子,直接去了巴根家。 巴根正在吃饭,见他回来,招呼他一起:“怎么样?拿到了?” “拿到了。”李越放下帆布包,“一百支,还配了专用弩枪。刘园长人很好,交代得很详细。” “老刘办事靠谱。”巴根给他盛了碗饭,“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李越说,“盐窝子那边鹿已经来了,时机成熟了。我明天就开始准备。”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李越想了想,“不过真抓到鹿了,运输可能需要帮忙。特别是给动物园的那对,得安全送到牡丹江。” “这个好办。”巴根说,“到时候我从林场调辆车,直接送过去。” 吃完饭,李越背着包骑着枣红马回五里地屯。夜色已深,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到家时,图娅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吃饭了吗?” “在哥那儿吃过了。”李越把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 图娅走过来,看着包里整齐排列的麻醉针和那把弩枪,轻声说:“这下能成吗?” “能。”李越握住她的手,“有这些装备,成功率至少八成。” “那就好。”图娅靠在他肩上,“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忙。” 夜里,李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抓鹿的流程:潜伏位置、射击时机、药效时间、捆绑方法、运输安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就要开始行动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养足精神,才能打好这一仗。 窗外,秋虫唧唧。五里地屯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而一场关于鹿的“战役”,即将在这片山林里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没再往山里跑。抓鹿的事急不得,得等盐窝子彻底把鹿“养”熟,等它们养成固定来舔盐的习惯,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206章 收购草料 他踏实在家,一边帮老丈人规划鹿舍的细节,一边着手解决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鹿来了吃什么? 草甸子里的鲜草只能管夏秋两季,入了冬,白雪覆盖,鹿就得靠储存的草料过活。屯子里家家户户秋收后,玉米秸秆、豆秆堆积如山,大部分都是烧火做饭的材料。 李越看到了机会。他放出话去,以一块钱一车的价格,收购玉米秸秆和豆杆。这个价格对屯里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原本只能烧火的东西,现在能换现钱,还能顺便清理院子,何乐而不为? 消息一出,连着几天,往李越家草甸子送秸秆、豆萁的牛车络绎不绝。李越和老巴图指挥着,在规划好的草料区,把收来的秸秆、豆萁分别垛起来。为了防止雨雪和自燃,垛底垫了木头,垛顶还用旧油毡和草帘子苦好。几天下来,金黄的玉米秸垛和灰褐的豆萁垛各堆起了十来座,像两排小山,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下冬天不愁了。”老巴图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玉米秸铡碎了,豆萁轧一轧,再配上点精料,鹿保准爱吃,还能上膘。” 李越点点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养殖也是这个道理。 等待的日子里,他每隔两三天还是会去查看盐窝子。三个点都有动物频繁光顾的痕迹,盐消耗得很快。除了清晰的梅花鹿蹄印,也能看到狍子、野猪等其他动物的脚印。李越每次都仔细补上盐,维持着“饵料”的吸引力。 到第九天早上,当他再次来到东沟那个最隐蔽的盐窝子时,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泥地上,除了往日那些蹄印,赫然出现了几行非常新鲜、清晰的梅花鹿脚印!比驯鹿的小巧,比狍子的宽大,蹄印很深,边缘泥土湿润微翻,显示是成年鹿,而且刚离开不久。 鹿来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把这当成了固定“食堂”。 时机,成熟了。 当晚,李越把韩小虎叫到家里,又将老丈人巴图请到炕桌前。昏黄的油灯下“爹,小虎,盐窝子那边,梅花鹿已经来了。我观察了几天,它们基本是早晚两个时段来舔盐,天蒙蒙亮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集中。咱们就在清晨动手,那个时候林子静,人少,鹿的警惕性相对稍低一些。” “咋抓?用你从牡丹江弄回来的那玩意儿?”韩小虎眼睛发亮,看向墙角那个帆布袋。 “对,用麻醉弩。”李越点头,“提前埋伏在盐窝子下风向的隐蔽处,等鹿进入射程——刘园长说这弩有效射程大概三十米,咱们得埋伏得更近些,二十米内最把握。我负责射击,一支针的药量足够放倒一头成年鹿。鹿中针后不会立刻倒下,会跑一小段路,药效发作后才会瘫倒。这时候就需要咱们立刻跟上,用套索和绳子把它控制住、捆好,避免它醒来挣扎受伤,也防止其他野兽捡便宜。” 老巴图吧嗒着烟袋锅,烟雾缭绕中,他仔细看着地图,缓缓开口:“法子听着稳妥,比挖陷阱、下套子省劲,对鹿的伤害也小。关键是埋伏的人得沉得住气,不能弄出一点动静。鹿那耳朵和鼻子,灵得很。” “所以咱们得提前很久就位。”李越补充道,“最好天不亮就出发,赶在鹿群到来之前埋伏好。穿深色衣服,脸上手上可以抹点泥灰减少反光。一定在下风口,绝对不能抽烟。” 三人又仔细推敲了许多细节:哪个人埋伏在哪个位置,出现多只鹿时优先射击哪只,捆鹿时要注意避开鹿角、捆住四肢和嘴以防踢咬,以及得手后如何用提前准备好的马车快速运离现场。 三天后的清晨,天空还是深靛蓝色,星子稀疏地挂着。屯子里一片寂静,连狗都还在窝里酣睡。 李越、韩小虎和老巴图三人牵着两匹马和一辆套好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屯子,融入黎明前的黑暗里。板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麻袋,还放着几捆绳索和几个大麻袋。 到了东沟外围,老巴图示意停下。他低声说:“马车动静大,就停这儿。我和车在这等着,你们得手后发信号,我赶车过去接应。” 他指了个山坳背风处,既能隐蔽又能快速上大路。 李越和韩小虎点点头,卸下必要的装备。李越背上装着麻醉弩和数支备用麻醉针的帆布包,韩小虎则扛着一大盘绳索和几个套索。两人检查了一遍装备,对老巴图做了个手势,便猫着腰,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向预定的埋伏点摸去。 山林在苏醒,鸟雀开始发出零星的啼鸣。李越和韩小虎按照计划,分别潜伏在距离主盐窝子约二十米外的两簇茂密灌木丛后。这里视野良好,又能完美隐藏身形。李越小心地给麻醉弩装上麻醉针,打开了简易的保险,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盐窝子前的那片空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的光线渐渐由暗转明。就在太阳即将跃出山巅,给树梢染上金边的时刻,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李越的心提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弩机上。 只见三头梅花鹿,仿佛一家三口,从树林边缘警惕地探出头来。领头的是一头公鹿,体型健壮,头上的茸角虽然已经骨化变成硬角,但枝杈分明,显得威风凛凛。它身后跟着一头稍小些的母鹿,以及一头明显是今年新生、身上斑点还未完全褪去的小鹿。公鹿非常机警,不时抬头张望,嗅闻空气,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向那片被舔得发亮的盐渍地。母鹿和小鹿紧随其后。 三头鹿开始低头舔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小鹿似乎格外喜欢这咸味,欢快地蹦跳了一下。 李越缓缓移动弩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稳稳套住了那头公鹿的颈部侧面——那里肌肉厚实,是注射的理想部位,也能让药效更快进入血液循环。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稳稳扣动了弩机。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晨风吹散的闷响。麻醉针化作一道微光,瞬间钉入公鹿的颈部。 第207章 首战告捷 公鹿身体猛地一震,受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四蹄发力,扭头就朝来时的方向窜去!它显然感到了异样和疼痛。 巨大的庆幸涌上李越心头——幸好这麻醉弩发射声音极小,不像枪声那样具有爆炸性的惊吓效果。母鹿和小鹿虽然也被公鹿的突然举动惊动,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但并未像听到枪声那样立刻炸群狂奔。母鹿只是不安地踏着步子,小鹿则躲到了母亲身后。 公鹿的身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边踉跄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仍在挣扎着向前跑。 机不可失!李越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装填了一支麻醉针。此刻母鹿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逃跑的公鹿吸引,侧身对着李越的方向。李越迅速瞄准,再次击发! 第二支麻醉针精准地没入母鹿的臀部肌肉。母鹿嘶鸣一声,也朝着公鹿逃跑的方向追去,小鹿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 “快!跟上!”李越低喝一声,从灌木丛后跃出。韩小虎也立刻抓起绳索冲了出来。 两人沿着鹿群逃跑的方向疾追。跑了不过百十米,绕过一小片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松了口气,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 只见那头健壮的公鹿已经侧卧在地,四肢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眼睛半闭,显然麻醉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不远处,那头母鹿也歪倒在草丛里,失去了意识。而那只小鹿,此刻正不知所措地围着父母打转,用鼻子轻轻拱着母鹿的身体,发出细细的、焦急的鸣叫,并没有远离。 “太好了!两头大的都成了!”韩小虎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眼睛放光。 李越也难掩激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虎,先捆公鹿,小心鹿角!动作轻点,别伤着它。我去看看母鹿。” 两人迅速而谨慎地开始工作。韩小虎拿出准备好的绳索,熟练地将公鹿的四肢并拢捆好,又用一个特制的皮套子套住鹿角根部固定,最后用布条轻轻缚住鹿嘴。李越则检查了母鹿的情况,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注射点只有微小的出血。他同样利落地将母鹿捆好。 那只小鹿起初吓得跑开几步,但见两人并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又慢慢蹭了回来,站在不远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困惑。 “越哥,这小家伙怎么办?”韩小虎看着小鹿,有点犯难。麻醉针只有一百支,而且用在这么小的鹿身上剂量不好控制。 李越看着这只依偎在昏迷母亲身边、瑟瑟发抖的小鹿,心里动了动。他想起刘园长只要一对成年健康梅花鹿,也想起老巴图说过,养鹿最好从小养起,更容易亲人。 “一起带回去。”李越做出了决定,“它这么小,离了父母在山里很难活下去。咱们带回去养着,要是养活了,以后就是咱草甸子鹿群‘家生子’。” 韩小虎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李越从背包里拿出一段软绳,打了个活套,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小鹿。小鹿想跑,但或许是因为父母在此,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小吓傻了,它只是后退了几步。李越看准机会,轻柔而迅速地将绳套套在了小鹿的脖子上,没有收紧,只是虚牵着。 “小虎,发信号,让我爹赶车过来!” 韩小虎掏出准备好的哨子,模仿林鸟叫,吹出了一长两短的信号。 没过多久,老巴图赶着马车出现在了小路上。看到地上捆好的两大一小三头鹿,老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好!干得漂亮!” 三人合力,先将沉重的公鹿和母鹿抬上铺满干草的板车,用绳索固定好。小鹿也被李越抱上了车,就放在母鹿身边。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安静了下来,依偎在母鹿身边。 “走,回家!”老巴图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驶去。 马车碾过晨露未干的土路,吱呀吱呀地驶向五里地屯。车板上,两大一小三头梅花鹿在干草堆里安静地卧着,公鹿和母鹿被绳索妥善固定,眼睛上蒙着布条以减少应激;那只小鹿依偎在母亲身边,细嫩的脖子被软绳虚虚牵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李越、老巴图和韩小虎三人跟在车旁走着,谁也没说话,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晨光彻底洒满山林,路边的庄稼地里,已经开始有早起收秋的屯邻在忙碌。看到这辆载着“特殊收获”的马车,不少人直起腰,投来好奇的目光。 “越子,这大清早的……哟!是鹿?”有人高声问道。 “嗯,运气好,碰上这么一家子。”李越笑着应道,语气轻松,仿佛真是偶然所得。 “好家伙,活的!这可稀罕!”屯邻们啧啧称奇,但也没人多问。李越的本事和运气,屯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李越家,而是拐了个弯,径直驶向草甸子。新修的朱红色大木门紧闭着,李越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沉重的门扇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围墙内一片开阔而略显空旷的天地。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在微微泛黄的草地上,远处的水泡子泛着粼粼波光,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香与泥土气息。 “就这儿了。”老巴图将马车赶进大门,停在中央的空地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公鹿和母鹿抬下车,解开它们四肢的绳索和嘴上的布条,只留下脖颈上系着的、预留了足够活动余地的长绳。小鹿也被抱了下来。当束缚解除,眼睛重见光明,三头鹿明显还有些懵懂和惊慌,尤其是那头公鹿,不安地踏着蹄子,转动着头颅上那对分叉的硬角。 李越观察着它们的状态,确认麻醉的药效基本过了,行动虽稍显迟缓但无大碍。他示意老巴图和韩小虎松开手,自己也解开了小鹿脖子上的软绳。 “去吧。”他轻声说,往后退了几步。 重获自由的三头鹿迟疑了片刻。小鹿最先反应过来,它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像是被这广阔的空间和丰美的青草所吸引,小跑着奔向最近的一丛茂草。母鹿低唤一声,急忙跟上。公鹿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也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水泡子方向走去。很快,三个棕白相间的身影便隐没在起伏的草地和疏朗的灌木丛后,只有偶尔晃动的高高草尖,显示着它们的存在。 第208章 合群 “成了!”韩小虎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咱草甸子有活气了!” 老巴图也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地方大,够它们跑的。先让它们熟悉几天,缓缓神。回头得把鹿舍那边的食槽水槽弄好,定点喂,慢慢就认家了。” 三人锁好草甸子大门,一身轻松地回了家。 院子里,图娅正抱着孩子晒太阳,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咋样?” 李越笑着比出三根手指:“三头,一家三口,都放进草甸子了。” 图娅脸上绽开笑容:“真好。那……”她顿了顿,看向后院方向,“后院那头孤零零的梅花鹿,还有那几个狍子,是不是也放过去?草甸子大,它们待着更舒坦。就是那只母狍子,总得有伴儿,有机会再逮只公的来。” 这话提醒了李越。后院还圈着一头早年抓的独行梅花鹿,以及一只怀孕时抓来、后来生下两只小崽的母狍子。草甸子既然要成规模,这些“元老”也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韩小虎一听来了精神,自告奋勇:“我去!我这就去后院把它们牵出来!”说着就兴冲冲地往后院跑。 李越和老巴图相视一笑,由着他去。 然而,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韩小虎懊恼的嘟囔声。两人走过去一看,只见韩小虎在不算大的后院空地里转来转去,那头梅花鹿和狍子娘几个却机警得很,远远地缩在角落的柴垛旁或牲口棚侧面,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稍一靠近,它们就灵活地跳开,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后院虽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杂物,给了这些小精灵足够的周旋空间。韩小虎忙活出一头汗,却连根毛都没摸到。 “嘿,这几个小东西,还挺滑头!”韩小虎有点没面子,喘着气说。 图娅抱着孩子走过来,看到这情景,“噗嗤”一声笑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个小瓢出来了,瓢里装着些金黄饱满的玉米粒。 她也不靠近,就站在院子中央,轻轻晃了晃小瓢,玉米粒发出哗啦哗啦的悦耳声响。然后,她抓了一小把,撒在身前不远处干净的地面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对韩小虎避之唯恐不及的梅花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犹豫地朝这边张望。那只母狍子似乎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和食物,迟疑片刻,竟慢慢迈步走了过来,两只半大的小狍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梅花鹿见状,也小心翼翼地靠近。 它们走到撒了玉米粒的地方,低头快速而又警惕地啄食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偷眼瞧着图娅。图娅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又撒下一小把玉米粒,引着它们慢慢朝前院、朝大门方向移动。 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挠挠头:“还是嫂子有办法……” 李越和老巴图也笑了。图娅平日里照料这些动物最多,喂食、清理,动作总是轻柔,动物们对她自然少了戒心。 在图娅“美食引导”的温柔攻势下,梅花鹿和三只狍子乖乖地跟着她穿过了前院。李越和韩小虎连忙上前,给梅花鹿套上早就备好的、带活扣的笼头,给母狍子也系了根软绳,两只小狍子则紧跟着母亲。 一行人再次向草甸子进发。这次轻松许多,梅花鹿似乎知道要去更大的地方,走得不慢。母狍子带着孩子,也顺从地跟着。 再次打开草甸子大门,将这一鹿三狍引进去,解开绳索。这一次,这几个“后院居民”的反应截然不同。 梅花鹿先是仰头嗅了嗅空气中陌生的、却同样属于山林和草野的气息,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似乎带着欢欣的轻鸣,迈开修长的四肢,轻快地奔向草地深处,很快消失在了一片灌木丛后,大概是去寻找它刚刚到来的同类了。 母狍子则显得更为谨慎,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带着两只小狍子,在门口附近一片草长得格外茂盛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开始专注地进食。小狍子们活泼起来,互相追逐嬉戏,在母亲周围蹦跳,带起细微的草叶摇动。 比起略显局促的后院,这里天高地阔,风是自由的,阳光是无遮无拦的,草是连绵不绝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自然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其他鹿的身影。对于这些天生的林间精灵而言,这里才是更接近它们本性的家园。 李越站在大门内,望着转眼间就“消失”在草甸子各个角落的动物们,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满足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头鹿,不再是圈养在后院的几只狍子,它们开始汇入这片土地,成为即将生机盎然的草甸子最初的、灵动的音符。 “走吧,让它们自己待着。”老巴图拍了拍女婿的肩膀,“适应两天就好了。该忙活喂食的槽子,还有冬天的草料了。” 李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归于宁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无限生机的草甸子,轻轻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锁簧合拢的咔哒声很轻,但他知道,一扇关于养殖、关于更广阔生活图景的大门,正在真正打开。而那只形单影只的梅花鹿,此刻大概正在某处,与它的新伙伴互相试探、慢慢靠近吧。 回到家时,丈母娘已经把晌午饭拾掇好了。热腾腾的苞米碴子粥,新蒸的杂面馍馍,配上小咸菜和一碗炖豆角,简简单单,却吃得人胃里舒坦。 饭桌上,老巴图啜着粥,琢磨着说:“看今早上抓鹿那架势,三个人有点富余。这麻药针儿好用,动静小,鹿倒了捆起来也快。下午我琢磨着,把咱家以前喂牲口的那几个石槽子拾掇拾掇,用马车拉到草甸子里去。往后喂精料、喂水,都得有固定的地儿,鹿才认家。” 李越点头:“爹说得对。那下午抓鹿的事儿,我跟小虎去就行。” “成。”老巴图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枣红马和马车我使,搬石槽子得用。你们牵小虎那匹马去,路上小心。” 吃过饭,略作休整。李越检查了麻醉弩和剩下的麻醉针,又往帆布包里塞了几条结实的空麻袋。韩小虎牵来了他的那匹黄骠马,背上鞍具,又把兴奋得直摇尾巴的进宝也带上了——有它在,追踪和警戒都更让人安心。 两人一狗,骑着马,再次朝着山里进发。这次的目标是另一个方向,离屯子更远些的一处盐窝子。没有了马车的拖累,行进速度更快些,但没了车板,若真抓到鹿,运输就成了问题。李越的打算是,如果鹿不大,就用麻袋套住捆好,横搭在马背上驮回来;若是太大,就得另想办法,或者就地等老巴图完事后赶车来接应。 第209章 持续进账 下午的山林显得有些慵懒,秋阳暖融融地照着,许多动物都在避暑休息。他们抵达预定的埋伏点时,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影斜长。两人藏好马匹,带着进宝悄无声息地摸到盐窝子附近的下风处,找了个既能观察又便于隐蔽的灌木丛后潜伏下来。 等待总是漫长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盐窝子前的空地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山雀偶尔蹦跳着啄食地上被盐水浸润的泥土。进宝很听话,趴在李越脚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却一声不吭。 或许是下午这个时段并非鹿群活动的高峰,又或许是这个鹿群还未完全养成固定的舔盐习惯。一直等到日头西沉,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柔和而暗淡,远处才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细微动静。 两头梅花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从林子深处踱了出来。看体型,都是成年鹿,似乎没有幼崽跟随。它们比清晨那一家三口显得更警惕些,走走停停,不断抬头张望,嗅闻空气。 李越屏住呼吸,麻醉弩早已稳稳端起,瞄准镜的十字套住了领头那头体格更健硕的公鹿的肩颈部位。他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弩机上,左手则握着一支已经装填好的备用麻醉针,准备万一失手或需要连续射击时能快速更换。 “噗!” 熟悉的轻响。麻醉针精准地没入目标鹿的颈部肌肉。 中针的鹿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惊嘶,猛地原地跳起,旋即掉头就朝来路狂奔而去!剧烈的动作和同伴的突然逃窜,让另一头鹿也受到了惊吓,它愣了一下,似乎想跟着跑,但又似乎被地上盐的诱惑拖住了脚步,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潜伏的进宝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眼看就要冲出去追那逃跑的鹿。李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进宝的脖子,低喝道:“进宝!别动!”他怕进宝一冲出去,不仅会惊跑眼前这头犹豫的鹿,万一追上了那头中针的鹿,在药效未完全发作、鹿还在挣扎时撕咬,很可能会造成严重伤害甚至死亡。 被主人按住,进宝虽然有些不解和焦躁,但还是服从地伏低了身子,只是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鹿逃跑的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头犹豫的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跑。李越哪能放过这机会!他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瞄准射击——整个过程在几秒内完成。就在第二头鹿后腿发力,即将跃起的刹那,第二支麻醉针破空而至,“噗”地一声钉在了它后腿厚实的肌肉上。 “嗷!”这头鹿吃痛,发出一声更响的嘶鸣,也朝着同伴逃跑的方向拼命窜去。这次因为射击部位靠后,它逃跑的姿态显得有些别扭,但速度依然不慢。 “小虎,牵好进宝!看着第一头!”李越快速吩咐一句,自己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第二头鹿逃跑的方向追去。他担心这头鹿中针部位靠后,药效发作可能慢,或者剂量不足,万一跑远了倒在哪片密林或沟壑里,天黑就难找了。 韩小虎应了一声,赶紧给进宝套上牵引绳,然后朝着第一头鹿消失的方向跑去。他知道,第一头鹿颈部中针,药效应该发作得最快,跑不了多远。 果然,韩小虎追出去不到二百米,就在一片矮灌木旁发现了倒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的第一头梅花鹿。他松了口气,赶紧拿出绳索上前,熟练地捆扎起来。 李越那边追得就远了些。第二头鹿后腿中针,虽然疼痛影响了速度,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它跌跌撞撞地竟然跑出去将近一里地。李越咬牙紧追,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体力,终于在一条干涸的小溪沟边追上了它。这时,麻醉药效显然已经全面发作,这头鹿正瘫倒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眼神涣散,只有肚腹还在微微起伏。 李越检查了一下,呼吸心跳都还平稳,后腿上的针眼只有微量血迹。他不敢耽搁,用带来的绳索麻利地将鹿的四蹄捆好,试了试分量,一咬牙,将这百多斤的鹿扛上了肩。好在李越身强力壮,又是下山路,虽然吃力,但还能坚持。 当他扛着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最初埋伏点附近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韩小虎早已将第一头鹿捆扎结实,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李越扛着鹿回来的身影,这才长出一口气,赶忙迎上去帮忙。 “越哥,你可回来了!这头咋样?”小虎帮着把第二头鹿从李越肩上卸下。 “还行,药劲上来了,没事。”李越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两只战利品,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走,赶紧收拾,把马牵过来。趁着天没全黑,看看怎么弄回去。” 暮色浓重,山林完全被幽蓝的夜色笼罩,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的霞光。李越和韩小虎牵着那匹黄骠马,马背上横驮着两个被麻袋、只露出头和偶尔挣动一下的长形“包裹”,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麻袋里自然是那两头梅花鹿。按照李越中午的盘算,他们用带来的空麻袋,分别将已经捆好四蹄、麻醉未完全消退但已有清醒迹象的鹿套进去,扎紧袋口,只在鹿头部位在外面透气。然后一人一边,费了老大力气,才将这两个沉甸甸的“包裹”一边一个,横搭在马背上。黄骠马不愧是山里长大的,虽然负重陡增,走起来有些吃力,但步伐依然稳健。 进宝跟在马旁,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回到李越身边,偶尔疑惑地嗅嗅马背上那两团散发特殊气味的“东西”,但得了主人明确的指令,并未吠叫或做出攻击姿态。 “越哥,这法子还真行,就是马累点。”韩小虎牵着马缰,回头看看马背上稳稳当当的“货物”,咧嘴笑道。 “总比扛着走强。”李越也松了口气,“等到了草甸子,药劲也该散得差不多了,正好放下去。” 两人不敢耽搁,趁着最后的天光加紧赶路。等到远远望见草甸子那在夜色中宛如卧兽般的围墙轮廓时,天已彻底黑透,点点星子在深蓝天幕上浮现。屯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像散落的黄宝石。 草甸子大门紧锁。李越掏出钥匙开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两人将马牵进大门,往里走了十几步,来到一片平坦的草地。 “就这儿吧。”李越示意停下。他和小虎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两个麻袋卸下。解开扎口的麻绳,将麻袋褪下。两头鹿侧躺在草地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呼吸有些急促,显然麻药的余威还在,但意识已经基本清醒,四肢的束缚也被解开。 刚一获得自由,两头鹿便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它们似乎对这陌生的黑暗环境极为恐惧,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几乎同时发力,朝着草甸子深处、远离人类和水泡子的阴影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茂密的草丛之后,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蹄声和草叶拂动的沙沙响。 “得,又多了俩住户。”韩小虎拍拍手上的草屑,看着鹿消失的方向,嘿嘿一笑。 李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虽然过程辛苦,但收获实实在在。算上早上的一家三口和后院的“元老”,草甸子里现在至少有六头梅花鹿了,基础种群算是初步有了着落。 两人锁好草甸子大门,牵着马,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伐往家走。李越边走边盘算着:“明天得跟爹说说,得抓紧把食槽水槽固定好,开始定点投喂了。还得观察观察,看这几批鹿能不能合群……” 到了李家院门口,却见屋里灯火通明,比平日似乎更亮堂些,还隐隐传来说笑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推门进去,只见炕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老巴图和韩大叔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酒盅,显然已经喝了一会儿了。丈母娘和图娅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脸上也带着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韩大叔,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是一种发自心底、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兴奋,连平常严肃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爹,韩叔,我们回来了。”李越打招呼。 “哟,回来了!快,上炕,正好!”韩大叔看见儿子,更是高兴,连连招手,“正跟你老丈人念叨你们呢!事儿办得咋样?” “挺顺当,又弄回来两头,都放进草甸子了。”韩小虎一边脱鞋上炕一边回答,也好奇地看着他爹,“爹,您今天咋这么高兴?有啥喜事儿?” “喜事!天大的喜事!”韩大叔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刘婶,就镇上的刘媒婆,今儿下午专门跑到咱家去了!给你说媒!” “说媒?”韩小虎一愣,随即脸“腾”地就红了,有些手足无措,“给、给我?” “那可不!还能给谁?”韩大叔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是三十里铺老崔家的闺女,今年十九,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爽利,家里也是本分庄户人。刘婶说,姑娘家听说你小子实在、能干,家里现在光景也好,就有点意思。这不,安排明天早上,姑娘跟她娘过来‘相看相看’!就在咱家!” 第210章 胡胖子来了 这消息像颗小炸弹,让屋里气氛更热烈了。老巴图笑着举杯:“老韩,恭喜啊!小虎也到年纪了,是该张罗了。来,再走一个!” 图娅和丈母娘也笑着看向小虎,眼神里满是善意和打趣。 韩小虎窘得脖子都红了,低着头,搓着手,嘿嘿傻笑,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明天……我该咋办?” “咋办?把你平常那精神头拿出来就行!”韩大叔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笑了,“你李越哥在这,让你哥教教你!越子,你见识多,给小虎支支招!” 李越也为小虎高兴。他知道,那六万块钱的分成,固然让韩家经济上宽裕了,但真正能让媒人上门、让女方家愿意相看的,还是小虎本人这几年踏实肯干、猎技出色攒下的好名声,以及附近越来越稳固的地位和人缘。 “韩叔,小虎,”李越也上了炕,端起丈母娘给他倒的水,认真说,“这是大好事。明天人家来,小虎你就跟平常一样,实在点,勤快点,别油嘴滑舌,但也别闷着头不吭声。问问人家路上累不累,倒个水,介绍一下咱家情况,有啥说啥。关键是让人家看到咱家的诚意和安稳。” 他顿了顿,看向韩大叔:“韩叔,家里明天得收拾利索点,茶水点心备上,但也不用太铺张,显得实在。姑娘家来看,看的也是咱过日子的样儿。” “对对对!越子说得在理!”韩大叔连连点头,“我今儿过来,一是告诉你这喜信儿,二就是来接小虎回去。明天一早事儿,今晚得回去再拾掇拾掇,也得让小虎早点歇着,养养精神!” 见韩大叔这么说,李越原本打算留小虎住下的想法也就作罢了。他知道韩大叔此刻的心情,肯定想拉着儿子好好叮嘱叮嘱,共享这份喜悦和期待。 于是,这顿简单的接风酒并没持续太久。李越陪着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宽慰和鼓励小虎,又跟韩大叔商量了几句明天要注意的细节,便主动道:“韩叔,小虎,天不早了,你们还得赶回镇上。今天这酒就到这儿,等小虎好事成了,咱们再好好喝庆功酒!” 韩大叔虽然兴致正高,但也知道轻重,闻言点头:“行!越子说得对!今天高兴,但正事要紧!老巴图,咱改天再好好喝!” 老巴图笑呵呵地送客:“成!等着喝小虎的喜酒!” 李越和图娅将韩家父子送到院门口。夜色已深,凉意渐起,但韩大叔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亮,却仿佛能驱散秋夜的寒。韩小虎牵着马,跟在父亲身边,背影似乎比往常更挺直了些,带着一种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的郑重与期待。 送走了韩家父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李越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镇子方向的夜色中,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慨。重生以来,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如同涟漪般,影响着身边这些真心相待之人的生活。小虎若能成家立业,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也是他乐见的结果。 夜风吹来,带着微醺的酒意和一天的疲惫。李越转身回屋,对图娅说:“收拾收拾,睡吧。明天,咱草甸子该开始定点喂食了。小虎那边,咱也得惦记着点好消息。” 图娅温柔点头。这一夜,五里地屯的寻常灯火下,酝酿着新的生机与希望,无论是那片逐渐热闹起来的草甸子,还是一个年轻人即将展开的人生新篇章。李越借着那点微末的酒意和满心的踏实感,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和老巴图起身去了草甸子。一上午的工夫,爷俩带着两个过来帮忙的屯邻,把从各处收罗来的几个厚重石槽子,在规划好的鹿舍前一字排开,用碎石头垫平、固定。又在水泡子边清理出一块地方,准备明天再弄两个浅水槽,方便鹿群饮水。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草甸子里静谧安详,只能偶尔瞥见远处草丛晃动,或听到几声短促的鹿鸣,那几家新来的“住户”显然还在熟悉环境,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忙活到日头当空,两人回家吃饭。刚摆上桌,两个简单的家常菜,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声。 “哟,正赶上午饭点儿!李越兄弟,老巴图大叔,忙着呢?”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院门,手里还拎着两瓶酒,脸上的笑容堆得跟朵花儿似的。 李越一看是他,就知道这“饭点儿”赶得准不是巧合。他笑着起身:“胡哥来了,快上炕。正说吃饭呢,一起凑合吃点。”说着,示意图娅再去加俩菜。家里来了“客”,又是胡胖子这种关系微妙的合作伙伴,面上总要过得去。图娅会意,去后院鸡舍抓了只最肥的公野鸡,又捡了一篮野鸡蛋。 胡胖子也不客气,脱鞋上炕,跟老巴图打了招呼,很自然地接过李越递来的筷子,眼神在那两盘素菜上扫过,嘴里啧啧道:“兄弟你这日子过得,忒实在。不过也对,干大事的人,不在乎嘴上这点。” 等图娅把辣炒野鸡块和金黄喷香的炒野鸡蛋端上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套话。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胡胖子跟老巴图碰了一杯,咂摸着嘴,话头终于转到了正题上,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我说李越兄弟,不是老哥我说你,你这今年可有点‘不务正业’啊!”他掰着手指头,“开春到现在,进山正经打大猎有几回?光顾着鼓捣你这草甸子,又是墙又是鹿的。你是稳当了,可耽误老哥我挣钱了不是?我那好些老主顾,可都惦记着你手里的山珍野味呢!” 李越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鸡肉,没接话。他知道胡胖子这是铺垫。 果然,胡胖子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不过嘛,老哥我也知道,你现在家大业大,心思不在这头了。看你后院里,那飞龙和野鸡可都扑腾不下了!怎么样,匀给老哥一批?价钱好说,肯定不让你吃亏!去年那价,五块钱一只,飞龙野鸡一个价,今年还按这个来!我包圆!” 李越心里冷笑一声。这死胖子,消息真灵通,算盘也打得精。去年那是刚起步,猎的也是野生为主,无本的买卖五块就五块了。今年后院养殖的飞龙和野鸡,他花了多少心思?特意留了种,改善了食料,比野生的足足肥一大圈,尤其是飞龙,肉质细嫩,数量却比野鸡金贵多了。还按五块?想得美!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盅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胡胖子,像是在琢磨。 胡胖子见他没立刻答应,以为有戏,又加把火:“兄弟,老哥我实在人,不压价!这价格你出去打听打听,绝对公道!你后院那些,总得处理不是?养着也费粮食。” 李越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胡胖子:“胡哥,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后院的飞龙野鸡,是我媳妇一把粮食一把菜喂出来的,跟山里喝风吃雪的不是一个味儿,也不是一个分量。”他伸出两根手指,“飞龙,十五一只。野鸡,十块。你要觉得行,明天一早过来拉。要觉得不行——”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这顿饭算我请你的,吃完您就忙您的去,当我没说。” “十五?十块?!”胡胖子眼睛瞪圆了,手里的酒盅都晃了晃,胖脸上满是“你咋不去抢”的表情,“兄弟,你这价……这也涨得太狠了!这、这让我咋卖?” “那是你的事。”李越不为所动,“我的东西,就这个价。胡哥你是做大买卖的,自然有你的门路。嫌贵,你可以不收。” 胡胖子张了张嘴,看着李越那平静却决绝的脸色,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他知道李越的脾气,平时好处可以商量,但认定的事,尤其是触及他根本利益或者觉得被算计的时候,那股子“三青子”劲儿上来,谁说也不好使。而且李越说的也是实话,他去看过,后院那些飞龙野鸡,确实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在市场上绝对是抢手货。尤其是飞龙,这玩意儿稀罕,养得这么好的更少,运作好了,翻倍赚也不是不可能…… 争辩了几句,见李越丝毫不松口,胡胖子知道没戏了。他太了解李越,这小子看着年轻,心里有杆秤,而且现在底气足——草甸子起来了,鹿也抓了,跟林业局甚至牡丹江那边都有关系,还真不是非得靠卖这几只飞龙野鸡过日子。 “行行行!”胡胖子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一拍大腿,“谁让咱是兄弟呢!就按你说的价!飞龙十五,野鸡十块!不过说好了,飞龙我要一百只,公野鸡五十只!品相都得是好的!” “可以。”李越点头,“明天一早,你带笼子和车来。今晚我们抓。” “成!我下午就让人把木笼子送过来!”胡胖子答应得爽快,虽然肉疼价钱,但想到这批好货的利润空间,心里那点不快很快被对利益的追逐压了下去。他又笑嘻嘻地跟老巴图喝了一杯,仿佛刚才的讨价还价根本没发生过。 第211章 起个大早赶着晚集 饭后,胡胖子没多待,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得赶紧去准备笼子和明天运输的车。 送走胡胖子,李越对图娅说:“晚上得抓鸡了。飞龙挑那些差不多大的公的,野鸡也是,咱自己挑最精神的公鸡。留着打种,剩下的卖给他。” 图娅点头:“嗯,知道。下午笼子来了我就开始准备。” 老巴图抽着烟袋,看着女婿,眼里有赞许:“这价开得好。咱养的东西,费了心下了力,就不能贱卖。胡胖子精,但他也得认好东西。” 李越笑笑。他并不指望一次交易就赚多少,而是要立下规矩:他李越的东西,尤其是自己费心经营出来的,不是可以随意压价的。这关系到未来草甸子所有出产的价格话语权。 下午,胡胖子果然派人送来了几十个崭新的、透气又结实的木条笼子。傍晚开始,李越和图娅,加上过来帮忙的丈母娘,就在后院的禽舍里忙活开来。飞龙不好抓,容易受惊,但图娅手轻,又有经验,一只只挑选、捕捉、检查、入笼,井然有序。野鸡相对好抓些,但扑腾得厉害。 一直忙活到月上中天,才算把一百只飞龙、五十只公野鸡全部装笼,喂了点食水,安静地放在后院角落里,等待明天的交割。 第二天,李越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揉了揉眼睛,听着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心里还嘀咕:胡胖子那奸商,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儿个怎么还没来拉货?这不像他见钱眼开的作风啊。 起身穿衣出屋,正看见图娅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簸箕,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看见李越,她抿嘴一笑,没说话,却转身进了东屋。等李越跟进去,只见图娅从炕琴柜上拿起一个蓝布手巾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两沓子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李越一愣。 “胡胖子一大清早就来了,天还没亮透呢。”图娅一边把钞票收好,一边笑着说,“爹起得早,在院里活动筋骨碰上了。看你还睡着,就没叫你。爹带着他,俩人就把后院笼子里的飞龙和野鸡点数装车了。钱货两清,胡胖子急着赶路就走了。爹说,让你多睡会儿。” 李越听完,真是哭笑不得。这胡胖子,为了赶早卖个好价钱,也真是拼了。难怪昨儿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趁自己没起床,早早交易完走人,省得再啰嗦。果然是奸商本色! “得,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李越摇摇头,心里却没什么不快。钱到手了,东西出手了,过程省心,结果一样就行。 吃过早饭,李越本打算去草甸子,看看鹿群适应得怎么样,顺便帮老丈人干点活。没想到刚走到院门口,就被扛着铁锨回来的老巴图给拦住了。 “越子,你不用去了。”老巴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草甸子那边,喂鹿、收拾鹿舍、照看草料这些活儿,以后就交给我和你娘,等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再找两个靠得住的屯里人搭把手就行。你呀,就专心干你该干的事——进山,抓梅花鹿!” 老爷子眼神炯炯:“咱草甸子既然要养鹿,光靠现在这几头哪够?得成规模!你得趁着秋天鹿肥,多弄些回来。这是头等大事,别让这些零碎活儿分了心。” 李越知道老丈人说得在理。养殖,种群是关键。但他心里也琢磨:总不能天天进山就漫山遍野专找梅花鹿吧?那跟守株待兔差不多,效率太低。再说了,进山一趟,光走路了,总得有点其他收获才不亏。 他想起了家里那杆气枪。打大型猎物不行,但对付灰狗子、山鸡之类的小家伙绰绰有余,关键是声音极小,不会像五六半那样枪声一响,惊跑方圆几里内的所有动物,正好可以在寻找鹿踪的同时,顺路搞点“副业”。 想到这里,李越有了主意。他冲老巴图点点头:“爹,我听您的。那我今天就去林子里转转,寻摸鹿道,顺便用气枪打点灰狗子,皮子也能换点零钱。” “这就对了!”老巴图满意地拍拍女婿肩膀,“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李越回到家,图娅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干粮和水。他把五六半步枪背上,在林子里,这既是防身的底气,也是应对突发情况的保障,将那把宝贝麻醉弩和几支麻醉针仔细装进帆布包,最后拎上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气枪,检查了气枪和铅弹。一切妥当,他喊上早就急不可耐、在脚边转来转去的进宝,牵出枣红马。 翻身上马,李越看了眼天色,还不到晌午。他决定不在家等午饭了,拍了拍马脖子:“走,进宝,咱们晌午就在林子里对付一口。” 枣红马轻快地小跑起来。进宝兴奋地吠叫一声,撒开四蹄跟在旁边。李越不敢骑太快,怕进宝跟不上,也怕马蹄声惊扰了沿途可能存在的猎物。一人一马一狗,沿着熟悉的进山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山林深处行去。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松树林。这里的松树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香。这种地方,正是灰狗子最爱活动的场所之一。 李越勒住马,没有立刻下来。他端坐在马背上,枣红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意图,自动放慢了脚步,几乎是在林间信步由缰地溜达起来。李越端起气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枝和树干。 灰狗子机警,但并非时刻保持最高警戒。很快,李越就在左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发现了一个灰褐色的、毛茸茸的小身影。那家伙正抱着个松塔,啃得正香,大尾巴时不时翘起来晃一晃。 李越屏息,缓缓举起气枪。马背微微起伏,但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稳稳瞄住那个小脑袋。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泄气声。铅弹疾射而出。 树枝上的灰狗子浑身一震,松塔掉落,它自己也在枝头踉跄了一下,随即直直坠落下来,摔在厚厚的松针上,只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进宝!”李越低唤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进宝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精准地跑到坠落点,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那只还在渗血的灰狗子,转身快步跑回马旁,仰起头,将猎物轻轻放在李越伸出的手边。李越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皮毛光滑,是个肥家伙。他顺手将灰狗子塞进马鞍旁挂着的皮口袋里。 “好样的,进宝。”李越夸奖了一句,拍了拍猎狗的脑袋。进宝兴奋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人一狗,一马一枪,就这样在静谧的松林里缓缓移动。李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气枪不时发出“噗噗”的轻响。每次枪响,几乎都伴随着进宝敏捷出击、叼回猎物的身影。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效率也越来越高。灰狗子、偶尔惊起的山鸡,都成了他们的收获。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林间的光柱变得更加垂直明亮。李越感到有些饥渴,便寻了一处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勒马停下。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溪边树上,让它饮水休息。自己则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苞米面饼子和水壶。 进宝也趴在一旁,李越掰了小块饼子喂它,又给它捧了些溪水。猎狗忠诚地守在主人身边,耳朵却依然机警地转动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李越一边嚼着干粮,一边清点着皮口袋里的收获。好家伙,一上午工夫,竟然打了足足八只灰狗子,还有两只肥硕的山鸡!气枪的铅弹消耗了不少,但这份“副业”产出,相当令人满意。灰狗子皮子虽然单张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而且几乎是无成本的收获。更重要的是,这一路走来,他并没有发现大规模梅花鹿活动的新鲜痕迹,但气枪的安静特性,确保了他没有破坏这片区域的“潜在可能性”,或许鹿群就在更深处。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李越起身,收拾好东西。他拍了拍枣红马:“伙计,歇够了吧?咱们再往里走走看。” 他决定继续深入这片松林,同时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寻找鹿道、鹿粪和梅花鹿的其他踪迹上。毕竟,抓鹿,才是他今天,乃至接下来一段时间进山的“正业”。而腰间的麻醉弩,正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猎物出现。 日头偏西,林间的光影被拉得斜长。李越骑着马,在松林边缘又转悠了好一阵,气枪的皮袋里又添了两只灰狗子,但心心念念的梅花鹿踪迹却依然渺茫。除了清晨那批鹿活动的痕迹,这一下午似乎再无新的发现。他倒也不急,狩猎本就三分凭本事,七分看运气,尤其在这样广阔的山林里。 走到一片林间空地,前方传来淙淙水声。一条不算宽的小河横在眼前,河水清澈,流速平缓,露出河床里光滑的鹅卵石。李越觉得有些口渴,也心疼马走了一下午,便牵着枣红马来到河边,打算让它喝点水,自己也洗把脸。 第212章 收获惊人 枣红马低头,嘴唇刚触及水面,忽然,河对岸传来一阵轻微的、草木折断般的“咔嚓”声。李越动作一顿,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对岸约五六十米开外,一处灌木丛的边缘,几抹熟悉的棕白身影正若隐若现!是梅花鹿!看大小和数量,像是一个小群体,似乎正在那里啃食灌木的嫩枝和残存的草叶。它们似乎尚未察觉到河这边的动静,显得比较放松。 李越的心跳瞬间加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缓缓伏低,同时轻轻拉住了正欲抬头发出声响的枣红马的缰绳,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进宝也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立刻匍匐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对岸。 观察了一下河水,不深,大约只到小腿肚,河底是碎石,应该能过。李越当机立断,不能再等,必须过河,拉近距离才能使用麻醉弩。 他迅速检查装备:麻醉弩状态良好,帆布包里还有七八支麻醉针。他飞快地给弩槽装上一支,又将两支备用针捏在左手,便于快速更换。然后,他解开拴马的绳子,改为牵引,示意进宝跟在身后。 “嘘……”他低声示意,然后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踏入河中。 九月底的河水,已然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裤腿和靴子,寒意直往上钻。李越咬咬牙,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溅起太大水花,眼睛却始终盯着对岸的鹿群。枣红马似乎也明白此刻需要安静,乖乖地跟着,马蹄踏入水中也只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进宝更是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紧随其后。 短短十几米的河面,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好在鹿群的注意力似乎被美味的灌木吸引,加上河水流淌的声音掩盖了些微的动静,它们并未立刻惊觉。 终于踏上对岸的草地,湿漉漉的裤腿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但李越此刻全副心神都在猎物身上。他迅速将马拴在一棵小树后,自己则借着灌木的掩护,猫着腰快速向前靠近,进宝默契地跟在身侧。 距离缩短到三十米左右,不能再近了。李越半跪在一丛茂密的羊胡子草后,端起麻醉弩,瞄准镜的十字稳稳地套住了鹿群中一头体型中等、正在低头专心啃食的成年母鹿。它侧对着李越,脖颈和肩部暴露在射击范围内。 “噗!” 细微的破空声。麻醉针准确地钉入母鹿的肩颈部肌肉。 母鹿身体猛地一抖,受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它似乎感觉到了刺痛和异样,但或许是因为正在进食的满足感分散了部分注意力,或许是因为药效初期带来的些微麻痹和困惑,它并没有像之前遇到的鹿那样立刻狂奔,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转动着头颈,似乎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短暂的迟疑,给了李越绝佳的机会!他左手动作快如闪电,装填、射击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第二支麻醉弩已经瞄准了鹿群中另一头体型稍小、看起来像是半大鹿崽的梅花鹿。 “噗!” 第二针射出,正中那半大鹿的臀部。 这一次,疼痛和惊吓叠加,这头半大鹿反应激烈得多,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后腿猛地一蹬,朝着侧前方的密林方向拼命跳窜而去! 这一下,整个鹿群彻底炸了锅!剩下的三四头鹿受惊之下,也纷纷跟着逃窜,方向略有分散。 “进宝!”李越低喝一声,同时第三次完成了装填,弩口急速移动,在鹿群散开的瞬间,锁定了那头正在加速逃跑的公鹿背影。 “噗!”第三支麻醉针勉强追上了目标,钉在了公鹿后腿偏上的位置。 几乎在李越射出第三针的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进宝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它的目标并非中针逃跑的那几头,而是鹿群中那只跑在最后、惊慌失措的小鹿——那小家伙看样子顶多三四十斤,正是进宝能够轻松制服的体型。 进宝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那头小鹿。小鹿吓得魂飞魄散,试图转向,却被进宝一个精准的扑击,用前爪和身体巧妙地将其撞翻在地,顺势就要张口咬向脖颈——这是猎犬制服中小型猎物的本能。 “进宝!别咬!”李越见状,急忙高声喝止。他需要的是活鹿,可不是被咬死或咬伤的。 听到主人严厉的呼唤,进宝已经触碰到小鹿绒毛的牙齿硬生生停住,它有些不甘地低吼一声,但李越的命令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它改用前爪紧紧按住挣扎的小鹿,抬头望向李越的方向。 李越顾不得其他,先快步冲到那头最早中针、仍在原地焦躁打转的母鹿身边。此刻麻醉药效显然已经上来,母鹿四肢开始发软,眼神涣散,晃了几下,终于“噗通”一声侧倒在地。李越迅速拿出绳索,将其四蹄捆扎结实。 接着,他跑到进宝那边。小鹿被进宝按着,吓得浑身发抖,但好在没受什么伤。李越推开进宝,用软绳套住小鹿的脖子和前腿,也捆扎好。然后,他吃力地将母鹿和小鹿分别扛到枣红马旁,一边一个,横搭在马背上,用皮绳固定好。枣红马喷着响鼻,负重陡然增加,但依然站得稳当。 “进宝,守着!”李越拍拍马背,示意进宝留下看住马和已捕获的两头鹿。他自己则拎起麻醉弩和剩下的绳索,朝着鹿群逃跑的方向,拔腿就追! 时间紧迫!麻醉针的药效有时限,必须赶在鹿苏醒恢复力气前找到并控制住它们,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林间草木茂盛,追踪并不容易。李越根据记忆中的方向,结合地上偶尔被践踏的草叶和零星蹄印,快速搜寻。心跳如鼓,一方面是奔跑的劳累,更多的是对“猎物可能逃脱”的焦虑。 好在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先是跑了不到两百米,在一丛枯萎的紫灌木下发现了那头半大鹿。它侧躺着,呼吸粗重,显然药效正酣。李越赶紧上前捆好。 扛着这头半大鹿,李越继续寻找公鹿。又花了七八分钟,在一处小小的山坳背阴处,发现了目标。公鹿倒在一堆落叶上,后腿上的麻醉针还在,它似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昂着头。 “好险!”李越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先小心地拔掉麻醉针,然后将这头最重的公鹿也捆扎结实。 现在,他面临运输难题:马背上已经有两头,自己肩上扛着一头半大鹿,还有一头捆好的公鹿。略一思索,他决定把两头体型大的鹿跨在马背上,自己在扛一头。至于那头最小的鹿,用绳子拴着,牵着走。 就这样,李越扛着一头鹿,牵着惊恐的小鹿,后面跟着驮着两头鹿、步履略显沉重的枣红马,以及忠心护卫在侧的进宝,一人一狗一马,带着沉甸甸的收获,朝着来时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向林外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湿了李越的内衣,但他的嘴角,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这一趟河畔的“偶遇”,收获远超预期。草甸子的鹿群,眼看就要初具规模了。 夕阳像个巨大的、温吞的蛋黄,缓缓沉向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锦缎。李越扛着沉甸甸的鹿,牵着惊魂未定的小鹿,身后跟着负重的枣红马和忠诚的进宝,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看到了草甸子那熟悉的高耸围墙。 走到近前,却发现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闩上了。李越略一想,便明白了——定是老丈人还在里面忙活,或是担心鹿跑出来,顺手从里面锁了。 “爹!开门!是我!”李越放下肩上扛的鹿,擦了把额头的汗,朝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里面传来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响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老巴图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一人一马一狗,以及地上、马背上那带着好几团棕白身影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猎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你这是……捅了鹿窝了?”老巴图急忙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满是惊诧和抑制不住的喜色,“快,快进来!” 李越笑了笑,没多解释,先把牵着小鹿的绳子递给老丈人,自己再次扛起那头鹿,牵着马走进大门。进宝也摇着尾巴跟了进来。 门内空地上,几个石槽已经安置停当,旁边还堆着些新砍来的柳树枝,显然是老巴图准备给鹿吃的。远处水泡子边,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鹿影,似乎是放进去的第一批。 老巴图回身仔细闩好门,这才快步走过来,帮着李越把马背上固定鹿的皮绳解开。马背上那两头鹿,被卸下来放到地上时,样子着实有些狼狈。一路上马背的颠簸,加上麻醉后肌肉松弛,让它们如同两摊软泥,瘫在地上好半天,四肢微微抽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神茫然,看着让人又是心疼又有点好笑。 第213章 初步成群 “这俩可遭了罪了,”老巴图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尤其看了看那两头鹿被绑的位置,这一路上的颠簸别再把骨头垫错位了,不过看后还好没有什么问题。又想去查看李越牵着的那头小鹿,“这小崽儿让狗扑了?伤着没……” 他话还没说完,李越刚松开牵着小鹿的绳子,那小家伙就像离弦的箭,“嗖”地一下从老巴图手边窜了出去!它虽然受了惊吓,但体格小,恢复得似乎快些,四蹄一蹬,头也不回地朝着草甸子深处那片最茂密的草丛飞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急促细碎的蹄音。 “嘿!跑得倒快!”老巴图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摇头失笑,“得,看来是没啥大事,精神头足着呢。” 李越扛回来的那头鹿,状况稍好。被放到地上后,它挣扎着,四条腿颤巍巍地试图支撑身体,试了几次,终于勉强站了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像喝醉了酒,但好歹能自己挪动步子了。它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个陌生的环境,最终也迈着蹒跚的步子,朝着水泡子方向,慢慢走远,很快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最惨的还是马背上卸下来的那对“难兄难弟”。在地上瘫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陆续开始有了明显的挣扎。其中一头鹿先尝试着抬头,然后是前腿,一点点尝试用力。另一头鹿也跟着效仿。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之前的颠簸。老巴图和李越就守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看着,防止它们挣扎时伤到自己。 终于,在暮色完全笼罩草甸子,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的时候,这两头鹿也先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似乎还有些头晕目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适应着身体的平衡和这个新环境的气息,然后才迈开步子,一深一浅地,朝着同伴们消失的方向走去,身影最终融入黑暗。 “行了,缓过来了就没事了。”老巴图直起腰,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下咱草甸子可热闹了。加上原来的,快有十头鹿了吧?还有狍子。好,好啊!” 李越也感到一阵轻松和成就感。虽然过程辛苦,但收获实实在在。他点点头:“爹,今天运气不错。草甸子这边,还得您多费心照看。” “这还用说?交给我,你放心。”老巴图拍拍胸脯,锁好草甸子大门,和李越一起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图娅正在灶间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李越一身尘土、裤腿半湿的样子,看到李越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进山又有收获了,眼里流露出关切。 李越把背着的猎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几只灰狗子和山鸡。灰狗子皮毛完好,正是剥皮的好时候。老巴图洗了把手,就着院子里灯光,拿出他剥皮用的小巧猎刀,坐在小凳上,开始熟练地处理起来。刀锋划过皮毛的“嘶嘶”声,在宁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图娅,拿两只灰狗子,晚上炖了,再加个菜。”李越挑了两只最肥的递过去。 图娅接过,看了看:“行,正好有晒的干蘑菇,一起炖了,香。” 李越又把剩下的几只灰狗子和山鸡拿到后院。进宝亦步亦趋地跟着,眼里满是期待。李越先扔了一只最肥的灰狗子给进宝:“今天功臣,赏你的。” 进宝欢快地低吠一声,叼起猎物,跑到自己的角落,大快朵颐起来。其他几只猎狗——虎头、天狼它们——也闻着味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李越把剩下的猎物分给它们,院子里响起一片满足的咀嚼声。 看着进宝和狗崽们吃得香甜,看着灶间透出的温暖灯光和图娅忙碌的身影,听着老丈人对某张皮子成色的点评,李越靠在门框上,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股扎实的、充盈的满足感。 山林给予馈赠,家人给予支持,汗水换回收获,规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这就是他想要守护和经营的日子。夜晚的凉风吹散白天的燥热,也拂去了他一身的疲惫。 一夜无梦,李越搂着图娅,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大天亮。窗外麻雀叽喳,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亮堂堂。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夜酣眠中消散殆尽,李越只觉得神清气爽。 起身穿衣,图娅已经温好了粥,热了昨晚剩下的灰狗子炖蘑菇。简单吃过早饭,李越惦记着小虎相亲的事,跟图娅和老丈人打了声招呼,便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鞍,朝着镇上韩大叔家去了。 秋日清晨的镇子,比屯子里多了几分喧闹。供销社刚卸完货,工人们在搬运;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闲聊。李越骑马穿过并不宽敞的街道,很快就到了韩家小院。 院门敞开着,韩大叔正拿着把大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院子显然已经精心收拾过,比平日里更加整洁利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农具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韩叔,早啊!收拾院子呢?”李越在门口下马,牵着缰绳打招呼。 “哎,越子来啦!”韩大叔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喜气和几分如释重负,“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子去供销社扯布了,说是得赶紧给小子准备点新衣裳。屋里坐!” 李越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走进院子。他能感觉到,韩大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劲儿,腰杆似乎都比往常挺直了些。 “韩叔,相看……结果咋样?”李越笑着问,其实看韩大叔这神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成了!成了!”韩大叔把扫帚靠墙放好,搓着手,眼角笑纹深深,“姑娘姓崔,叫崔英,模样周正,说话也爽利,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人。她娘也实在,没啥挑拣的。两边一合计,都觉得挺好!”他压低了些声音,但喜悦还是溢于言表,“那姑娘偷偷瞧了小虎好几眼,我看呐,心里也是乐意的!” 第214章 小虎喜事将近 正说着,西屋门帘一挑,韩小虎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起床,但脸上没有丝毫倦容,反而红光满面,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越哥!你来啦!”看到李越,小虎眼睛更亮了,几步跨过来,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分享,“那啥……昨天……成了。” “看出来了!”李越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恭喜啊,小虎!啥时候办喜事?定了没?” 小虎看了他爹一眼,韩大叔笑着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说。 “定了!”小虎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郑重和期待,“下个月初八!老丈人……哦,崔叔那边找人看的日子,说初八是好日子!” 李越在心里飞快一算,今天已经是月底,距离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的时间了。这年月,农村办喜事,只要双方家境相当、本人愿意,流程并不复杂,尤其是双方都觉得合适的情况下,定下日子就能张罗起来。 “初八?那可快了!”李越也为小虎高兴,“这可是大喜事!韩叔,小虎,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韩大叔叹了口气,是满足的叹息:“主要就是置办点东西,酒席得好好操办一下。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也得让屯里乡亲们看看,咱老韩家现在不一样了。” 这话里,既有对儿子的疼爱,也有家境改善后的底气和面子考量。 李越立刻想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酒席的肉菜,野味这块,包在我身上!”他看向小虎,眼神炯炯,“小虎,这两天咱俩得空就进山!多打点野猪、狍子!你结婚,宴席上必须得有点硬货,排场点!让新娘子家也看看,咱爷们儿有本事,往后的日子,吃肉不愁!” 这话说到了韩家父子的心坎里。在这年月,婚宴上如果能摆上几盆实实在在的野猪肉、炖狍子肉,那绝对是极有面子的事情,比光是家养的猪肉、鸡肉要“硬气”得多。 小虎一听要进山打猎为他的婚礼做准备,更是兴奋:“对!越哥你说得对!咱明天就去!我知道西山那边有个沟,野猪常去喝水!还有北坡那片桦树林,狍子多!” 韩大叔也连连点头:“好!好!野味这事交给你们俩,我放心!越子,你多费心,带着小虎,安全第一。需要干粮,家里准备。”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李越又跟韩大叔聊了聊婚宴大概要请多少人、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其他东西,心里大致有了谱。见韩婶还没回来,他便起身告辞,还得回草甸子看看情况。 临走时,他特意对小虎说:“这两天好好准备一下,检查好枪,磨磨刀。这次进山,可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必须满载而归!” 小虎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跳脱,满是认真:“越哥,我晓得了!” 骑马离开韩家小院,李越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兄弟即将成家立业,这是实实在在的喜事。而他,也将用山林赐予的礼物,为这份喜庆添砖加瓦。 接下来的两天,李越的生活忽然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规律的节奏,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平和的宁静。他不再急切地频繁进山,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家和草甸子这两点之间。 在家里,他多了大把时间陪着图娅和孩子。秋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洒在炕上,他盘腿坐着,看着图娅一边做针线,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蒙古调子,怀里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动着藕节般的手臂,试图抓住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李越会笨拙地接过孩子,学着图娅的样子轻轻摇晃,感受那柔软的小身体依偎在怀里的温度。有时,他也会下厨,用猎来的山鸡或灰狗子,加上图娅晒的干蘑菇、山野菜,炖上一锅浓浓的汤,满屋飘香。这种平淡琐碎的家常烟火气,让他那颗习惯了山林搏杀与算计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浸泡在实实在在的温暖里。 而在草甸子,则是另一番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光景。他和老丈人巴图一起,继续完善着鹿舍周边的设施。食槽和水槽已经固定好,每天早晚,老巴图都会准时提来拌了少量玉米粒或豆饼碎的草料,倒入石槽,又挑来清澈的井水注入水槽。 那几头鄂温克换来的母驯鹿,适应得最快。它们似乎天生更亲人,或者说,对被人类喂养的流程更熟悉。头两天还有些警惕,只敢远远观望。到了第三天,当老巴图倒完草料退开一段距离后,那头最早跟随李越的公驯鹿率先踱着步子走了过来,它低头嗅了嗅石槽里的草料,然后试探性地吃了起来。见它安然无恙,三头母驯鹿也慢慢靠近,加入进食的行列。它们吃得很斯文,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人类,眼神里的戒备渐渐被平静取代。吃饱喝足后,它们会在食槽附近悠闲地徘徊一会儿,或者干脆卧在向阳的草地上反刍,巨大的鹿角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到这一幕,李越和老巴图相视一笑,心里踏实了大半——驯鹿这一块,算是初步稳住了。 相比之下,那群梅花鹿则依旧保持着山林精灵的矜持与警惕。它们已经完全合群了,大大小小近十头鹿,总是一起活动。白天,它们大多聚集在草甸子远离鹿舍和水泡子的另一端,那里草更深,灌木更密,更有安全感。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草丛中偶尔晃动的鹿角或棕白色的身影。它们似乎对石槽里那些“加了料”的草料不屑一顾,宁愿啃食带着晨露的自然青草和灌木嫩叶。即使偶尔有几头年轻的鹿好奇地往鹿舍方向张望,也会被领头的公鹿或谨慎的母鹿低声警告,迅速拉回队伍。 第215章 进山备菜 李越也不着急。他深知驯化野生动物,尤其是梅花鹿这种机敏的动物,绝非一日之功。强求反而容易引发应激,适得其反。他和老巴图约定,每天喂食时,动作尽量轻缓,放下食物和水后就退开,绝不长时间逗留或试图靠近鹿群。他们相信,时间是最好的驯兽师。当梅花鹿逐渐熟悉这围墙内的环境,熟悉这没有天敌威胁、食物充足的节奏,熟悉那每天固定时间出现的、并无恶意的身影和食物,它们总会慢慢放下戒心。也许是从边缘的年轻鹿开始,也许是某个饥肠辘辘的清晨或黄昏,它们终将一步步靠近那象征着安稳与供养的鹿舍。 “不急,让它们自己琢磨。”老巴图抽着烟袋,眯眼看着远处隐约的鹿群,语气笃定,“畜生也通人性,知道好歹。等它们看见那几头傻狍子和驯鹿在咱这儿吃得膘肥体壮,自然就明白了。” 李越点头赞同。他看着草甸子里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一边是驯鹿在鹿舍旁安然休憩,与人亲近;另一边是梅花鹿在远方自由徜徉,保持着距离。这景象,恰恰是他心中“半驯化养殖”理想状态的雏形——既保有部分野性活力,又能接受人工管理,获取经济效益。 除了观察鹿群,李越也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小虎的婚期定在初八,眼瞅着没几天了。进山打野猪、狍子,为婚宴增添硬菜、撑起排场,这是他对兄弟的承诺,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他检查了五六半步枪的弹药,打磨了猎刀,将可能用到的绳索、背囊都准备妥当。气枪也保养了一番,毕竟打灰狗子这类小猎物,气枪的隐蔽性优势明显。 进宝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狩猎行动,显得格外兴奋和精神,每天都要绕着草甸子围墙跑上几圈,对着山林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呜咽。 第三天傍晚,李越专门去了小虎家。小虎已经摩拳擦掌,把猎枪擦得锃亮,就等李越发话了。韩大叔更是准备了干粮和煮好的咸肉,连声叮嘱安全。 “越子,小虎这婚事,野味这块可就全指望你了!”韩大叔道。 “韩叔放心,包在我和小虎身上。咱这手把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山里就取(qiu)回来就完了。”李越郑重承诺。 回到家,夜色已浓。图娅一边帮他打水洗漱,一边轻声问:“明天要进山了?” “嗯,明天一早,跟小虎一起去。得赶在小虎婚前,把东西备齐。”李越用毛巾擦着脸,热水带走了些许疲惫。 “小心点。”图娅没有多说,只是将烘暖的干净衣服递给他,“家里和草甸子有爹和我呢,你放心去。”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打鸣,李越刚用冰冷的井水洗漱完,脸上还挂着水珠,院门外就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轻响。 韩小虎驾着他家那辆半旧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李越家门口。车板上除了他,还放着几个装干粮和工具的背篓。小虎精神抖擞,眼睛在晨光里亮得灼人,显然对这次为他自己婚礼筹备“硬货”的行动充满了期待和干劲。 “越哥!走啊!”他勒住马,声音里都透着兴奋。 李越应了一声,回屋迅速收拾。五六半步枪背好,检查了弹夹;装着麻醉弩和备用针的帆布袋挎在肩上;猎刀插在腰后;又抓了几个昨晚图娅新烙的、还带着余温的苞米面饼子塞进怀里。临出门,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听到哨音,原本在窝里趴着的进宝“嗖”地窜了出来,亲热地蹭着李越的裤腿。紧接着,后院一阵骚动,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也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围着李越打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这几条狗继承了进宝优秀的猎犬血统,如今体型已与成年犬相差无几,骨架粗壮,眼神机警,只是缺乏足够的实战历练。自从李越重心转向草甸子和家庭后,带它们进山的机会就少了很多。这次,李越打算好好练练它们。 “走,带你们去见见世面!”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又对着几只跃跃欲试的狗子吆喝一声。狗子们似乎听懂了,更加兴奋。 两人将必要的装备搬上马车。李越和小虎坐在车板前面,几只狗子则或蹲或趴在后面。小虎一抖缰绳,马车便“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镇北方向,迎着渐亮的晨光驶去。枣红马留在了家里,这次用马车运输猎物更方便。 目标明确——北坡那片广袤的桦树林。小虎之前提到过,那里是狍子经常出没的地方。 马车在渐亮的山林颠簸前行,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周围的环境从农田逐渐变为疏朗的山地丘陵,最后,一片望不到边的、叶子已变得金黄的桦树林出现在眼前。林间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马车再往里走就不方便了。 两人在林子外围找了处隐蔽又能栓马的地方停下。将马拴好,喂了些草料,确保它不会乱跑。李越和小虎背上各自的枪,整理好装备。李越对进宝和几只半大狗子打了个手势,低声道:“走,进去!” 进宝低吠一声作为回应,率先朝着林子深处小跑而去,动作轻盈而警惕。虎头、天狼等狗子见状,也立刻跟上,虽然兴奋,但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开始狩猎的严肃氛围,学着进宝的样子,压低了身体,竖起耳朵,鼻子不断翕动,搜索着空气中的气味。这支由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狗和几只初出茅庐的半大狗子组成的“狗帮”,正式开进了北坡桦树林。 两人跟在狗群后面约二十米处,也放轻了脚步,踩着松软的落叶,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鸟雀偶尔的鸣叫。阳光透过稀疏的金黄色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里多路,前面的狗群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进宝停下脚步,耳朵完全竖起,转向左侧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呜”声,尾巴也停止了摆动,身体微微前倾,呈警戒姿态。虎头等狗子虽然没进宝那么敏锐,但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学着进宝的样子,望向同一方向。 有情况! 第216章 活捉狍子 李越立刻举手示意小虎停下,两人迅速蹲低身体。李越朝着进宝的方向仔细倾听、观察。片刻,他朝小虎打了个“跟上,小心”的手势,自己则弓着腰,轻手轻脚但速度不慢地朝着进宝的位置小跑过去,小虎紧随其后。 在进宝的引导下,两人又悄无声息地前进了十几分钟,绕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忽然,前方的林地变得稍微开阔,是一片林间空地,长着些低矮的草和灌木。 空地上,赫然有一群狍子!大大小小,粗略一看,竟有十几只之多。它们似乎刚结束清晨的觅食,有的在悠闲地踱步,有的低头啃食着草根,还有两只半大的幼崽互相追逐嬉戏,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晨光洒在它们棕黄色、带着白色臀斑的皮毛上,显得安静而美好。 看到这群狍子,李越心里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自家草甸子里那三只狍子——被进宝抓回的母狍子和它生的两个孩子。草甸子的养殖事业刚刚起步,也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瞬间有了决断。打猎是为了给婚宴添菜,要的是肉,并非一定要赶尽杀绝。而且,眼前的狍子群似乎以母狍和幼崽居多,公狍子只有两三头的样子。 “小虎,准备。先别开枪。”李越低声道,同时迅速将背上的五六半步枪甩到背后,腾出双手,取下了挎着的帆布袋,拿出那把麻醉弩。 小虎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李越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立刻端起步枪,瞄准狍群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扣下。 李越动作麻利地给麻醉弩装上一支针,眯眼瞄准。狍群中,一头体型较大、头上刚冒出小鼓包的公狍子正站在稍靠外的位置。 “噗!” 轻微的破空声。麻醉针精准地射入那头公狍子的臀部。 中针的公狍子猛地一跳,发出一声短促惊叫,立刻朝着林子深处窜去!这一下,整个狍群都被惊动了,瞬间炸开,朝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李越毫不停歇,弩机再次上膛,几乎在瞄准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第二支麻醉针射出,目标是另一头正要转身逃跑的公狍子,射在了它的后腿上。 “快!开枪!”李越低喝一声,同时将麻醉弩往旁边一放,以最快的速度将背后的五六半重新端在了手里。 小虎早已等得心急,听到指令,立刻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宁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砰!砰!”李越也开火了,两人都是好枪法,瞄准的都是那些奔逃中的、体型较大的成年狍子,枪声在桦树林间回荡。 枪声,对于训练有素的猎狗来说,就是冲锋的号角! 原本因李越之前的指令而强忍冲动的进宝,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刹那,如同解开了束缚,发出一声高亢的吠叫,四爪发力,如一道灰色闪电般朝着最近的、中枪倒地的狍子扑去!虎头、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被枪声和进宝的行动瞬间点燃了猎性,压抑的兴奋化为狂野的冲刺,紧跟着进宝,狂吠着冲向混乱的狍群! 李越眼角余光瞥见狗群如脱缰野马般冲出,心里一紧,连忙大喊:“小虎!停火!” 同时他自己也立刻松开了扳机,枪口朝上。小虎反应也不慢,几乎在李越喊出的同时就停止了射击。 不能再开枪了!狗群已经冲入狍群和射击范围,流弹无眼,万一误伤了任何一只狗子,那损失可比少打一头狍子要大得多! 两人持枪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狗群追逐着四散惊逃的狍子。进宝目标明确,直接扑向一头被李越射中后腿、还在挣扎着想跑的成年狍子,一口咬住其脖颈侧面,利用体重和技巧将其牢牢按住。虎头等狗子虽然经验不足,但血统和本能驱使着它们,有的学着进宝的样子去扑咬受伤或跑得慢的狍子,有的则狂吠着驱赶、拦截,虽然显得有些混乱,但确实有效地干扰和延缓了部分狍子的逃跑。 枪声的余韵在林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狗群兴奋的吠叫、猎物垂死的喘息,以及浓烈的血腥气。短暂的激烈过后,场面需要立刻控制。 “小虎,快去,先把打死的那几头开膛放血!”李越快速吩咐,同时自己已经朝着最早中麻醉针的两头公狍子跑去。 小虎应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猎刀,奔向最近一头倒在血泊中、还在微微抽搐的狍子。他动作麻利,翻过狍子身体,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划过咽喉和胸腔,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浸湿了金黄的落叶。空气中血腥味更浓了。 李越则蹲在那两头被麻醉针放倒的公狍子旁边,快速检查。还好,它们只是昏迷,呼吸平稳,身上除了针孔没有其他伤口。进宝和狗群刚才主要去追击被枪击中和逃跑的狍子,没顾上这两头“安静”的。李越松了口气,暂时没管它们,麻醉的药效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另一边。虎头正压着一头体型不小的母狍子,虽然经验不如进宝老道,但凭借年轻力壮,死死咬住了狍子的后颈皮,将其牢牢制住,狍子徒劳地蹬着腿,发出“咴咴”的哀鸣。李越赶紧过去,掰开虎头的嘴——好在这家伙没下死口,咬的位置只是皮肉伤,没伤到气管和主要血管。 “虎头,松口!好样的!”李越拍了拍虎头湿润的鼻梁,以示奖励。虎头顺从地松开,退到一旁,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却还盯着地上的猎物,尾巴高高翘起,满是初战告捷的骄傲。 再看其他几只半大狗子那边,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天狼和另一只狗子按住的狍子,脖颈处已经被咬开,血流了一地,眼见是活不成了。还有一只狗子追逐时绊倒了一只半大的狍子,混乱中可能被踢伤或自己撕咬,也奄奄一息。 战果清点下来“三头活的,五头死的。”李越心里有了数。他立刻动手,用带来的绳索,将两头昏迷的公狍子和那头惊魂未定、但无明显致命伤的母狍子的四肢分别捆扎结实,确保它们即使醒来也无法剧烈挣扎或逃跑。对于那头母狍子,他格外小心,尽量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第217章 狍子归家 小虎那边,已经利索地将五头死狍子全部放完血。秋日林间的气温不高,但也要尽快处理。 “越哥,这么多,一次弄不回去啊。”小虎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猎物,擦了把额头的汗。马车停在林子外面,要把这八头狍子都弄出去,可不是轻松活儿,尤其是那三头活的,搬运更得小心。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和体力。他们进山是为了给小虎婚宴准备野味,今天收获不小,但目标尚未完全达成。把狍子送回韩家,用盐腌上才能留到正日子那天。 “多跑两趟。”李越果断决定,“先把死的扛出去装车。活的……这三头活的,我来想法。” 他指着那三头被捆住的活狍子:“弄回草甸子去,让爹养起来。以后草甸子就多个住户;万一活不了,再杀也不迟,肉也新鲜。” 小虎眼睛一亮:“能行吗?这玩意脖子被虎头给咬了,还能活吗?” “试试呗。”李越道,“之前那几只被进宝抓住的不就活得好好的?多几只,往后也是个进项。今天死的这些,也够你婚宴上用了,还能有富余。” 这想法实际。死的五头狍子,加起来好几百斤肉,精心操办,足够撑起婚宴野味这一块了。活的若能养成,则是长远打算。 “成!听你的,越哥!”小虎没意见。 说干就干。两人先把五头死狍子用绳子绑好蹄子,小虎在旁边又砍了两根树枝做扁担,两人一人担两只,小虎力气大,手里还拎了一只。饶是两人体格健壮,将这几百斤肉从林子深处扛到外围马车停靠点,也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透汗。进宝带着几只半大狗子前后跑动,警惕着四周,似乎也明白搬运工作的重要性,没有胡乱吠叫。 将五头死狍子装上马车,用带来的旧麻袋和草席略作遮盖。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返回林中,去搬运那三头活狍子。 这次更需小心。两人用麻袋将两头昏迷的公狍子用麻袋裹起来,然后绑在杠头上,像挑扁担一样,一前一后挑着走,尽量减少颠簸。那头母狍子则由李越单独用麻袋套住,小心翼翼地背着。狍子不时挣扎,但力度有限。 又是一趟艰辛的搬运。等把所有猎物都弄到马车旁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接近晌午了。 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五头死狍子占了大半位置,三头活狍子被安置在车板靠前、相对平稳的地方,身下垫了厚厚的干草。狗群围在马车周围,虽然疲惫,但个个昂首挺胸,仿佛得胜归来的士兵。 “走,回家!”李越一挥手。 小虎驾着马车,李越坐在旁边,进宝和狗子们跟着马车跑,一行人朝着镇子方向返回。沉重的马车在山路上走得较慢,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到了五里地屯附近。 没有直接回李越家,而是先去了草甸子。李越打开大门,和老巴图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三头活狍子卸下车,解开束缚放进草甸子里。那头母狍子一得自由,便惊慌失措地朝着水泡子方向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草丛中。两头公狍子药效刚过,还有些晕头转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开。 “就看它们的造化了。”老巴图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点点头,“能活下来,咱家的母狍子也算有伴咯!咱这草甸子就更热闹了。” 接着,马车来到了韩大叔家。五头沉甸甸、已经初步处理过的死狍子被搬下车,放在院子里。韩大叔和闻讯出来的韩婶看着这白花花的狍子肉,眼睛都笑弯了,连声说“够了够了,这可太够排场了!” 小虎需要留下来,和家人一起处理这些狍子肉——剥皮、分割、用盐初步腌制,为婚宴做准备。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李越则带着进宝和狗群,骑马回了自己家。他把今天的狩猎过程简单跟图娅说了说,图娅听得直笑:“你这可好,打猎还打出‘舍不得’来了。” “也不是舍不得,”李越洗着手,笑道,“就是觉得,能留活的,试试养着,万一成了呢?反正死的也够用了。” 匆匆吃过午饭,李越心里还惦记着野猪的事。狍子有了,但婚宴上若能再添上几盆红焖野猪肉、野猪蹄髈,那场面才叫真正硬气。他正盘算着明天去哪里找野猪,院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声。 “李越兄弟!忙着呢?” 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又出现了,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院子里瞟。 李越一看他就知道,准是闻到腥味了。果然,胡胖子搓着手说:“听说你跟小虎今天进山,收获不小啊?那狍子肉……你看,是不是匀给老哥点儿?价钱好商量!小虎结婚用得完那么多吗?要是行的话哥哥给你个信,还能给小虎再添个菜”! 李越心里一动。五头狍子,韩家处理出来宴席上确实用不了那么多,分出一些给胡胖子换现钱或者其他新鲜肉菜不也挺好。 “胡哥,狍子肉可以商量。”李越不紧不慢地说,“但还有个事。小虎婚宴,光有狍子肉还不够排面,得上点家猪肉。你手里最近有什么好东西吗?” 胡胖子一听,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嘿,巧了!我手里昨天收了有几十斤家猪肉,到时候过来喝小虎的喜酒顺便给你送来。还有就是我昨儿个听下面屯里来的人说,老黑山南边那片榛子岗,最近有群野猪祸害庄稼,听说里头有个炮卵子,估摸着得有五六百斤!村里组织人撵了几次,没撵动,反而伤了两个人。你要是有胆子去,那才是真正的爷们!” 老黑山南,榛子岗……李越记下了这个地方。五六百斤的炮卵子,若是能拿下,别说小虎的婚宴,整个冬天家里和草甸子的肉食,甚至一部分开销,可能都有着落了。 “行,狍子肉的事,晚点再说。胡哥,你先帮我留意着,有没有人需要野猪肉,尤其是好的肥膘和下水,提前打个招呼。”李越说道。 第218章 催二胎 “好说好说!野猪肉这几天可是紧俏货,只要你打得回来,销路包在我身上!”胡胖子拍着胸脯保证。 送走胡胖子,李越心里有了明确的计划。明天,目标——老黑山,榛子岗,野猪群,尤其是那头传说中的“炮卵子”。这次,恐怕需要更周密的准备,也许……得把进宝和这几只刚刚经历了实战、表现尚可的半大狗子都带上。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五里地屯离老黑山也不算太远,李越打定去老黑山打猎的想法后直接骑马去了镇上韩大叔家,直接找到了韩大叔,说出了胡胖子说的野猪群的事情。和韩大叔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和小虎一起去老黑山榛子岗去会会那群野猪,既然开始毁坏庄稼这群野猪就留不得了。韩大叔留李越吃晚饭李越没同意,骑着马就回五里地屯了。 暮色四合,五里地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李越骑马从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了群山背后。院子里飘出炖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暖融融地扑面而来。 图娅正在灶间盛饭,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啦?就等你了。” 老巴图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剥皮小刀,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丈母娘抱着外孙,在屋里轻轻哼着歌谣。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简单的饭菜却吃得分外香甜。李越扒拉了一口苞米碴子饭,就着咸香的小鱼干,听着老丈人说起草甸子里的新鲜事。 “那几头新弄回来的狍子,”老巴图抿了口烧酒,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就跟给咱家那娘仨一窝似的!要不说还得是狍子天生合群就比鹿容易!天刚擦黑那会儿,我远远瞅见,它们仨就跟着咱家那母狍子和小崽儿靠到一起去了,磨磨蹭蹭凑到鹿舍边上了。那头被虎头咬伤脖子的母狍子,也开始低头吃槽子里的精料了,看着精神头还行,被我一把抓住,伤口上我撒了点消炎粉,应该没大事。” 李越心里一松。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狍子比梅花鹿更快适应圈养环境,意味着草甸子的“居民”结构可能比他预想的更丰富,也更有韧性。 “梅花鹿呢?”他问。 “有两头小的,看着像是今年生的鹿崽,”老巴图用筷子指了指窗外草甸子的方向,“胆子贼大。天快黑的时候,趁着大鹿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到鹿舍边上,飞快地叼了几口掺了豆饼的草料,又嗖一下跑回鹿群里去。这是个好兆头,小的开始认食,老的慢慢也会跟过来。” 图娅给李越碗里夹了块野鸡肉,轻声说:“爹说,往后早晚喂食的时候,动静再小点,别在鹿舍边久留,让它们自己慢慢习惯。” “嗯,爹说得对。”李越点头,心里对老丈人的经验更加佩服。驯化这事,急不得,得像春风化雨,一点点浸润。 这顿饭吃得格外温馨。丈母娘念叨了几句“草甸子里的牲口再多也是卖钱的材料,家里孩子还是少了点,一个娃孤单”,眼神瞟过李越和图娅。图娅低头吃饭,耳根微红,没接话。李越只是笑笑,给丈母娘碗里夹了菜:“娘,多吃点。” 饭后,丈母娘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外孙,回了自己那屋,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图娅收拾好碗筷,打了盆热水端进来,让李越烫烫脚,解解乏。她自己坐在炕沿边,就着灯光缝补李越白天刮破的裤脚。 李越把脚泡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灯下图娅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这些日子,她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操持家务,还要帮着留意草甸子的事,眼底下都有了淡淡的青影。 “累了?”李越轻声问。 图娅摇摇头,手里的针线不停:“不累。就是……娘今天又提了。”她声音更轻了些,“说咱家现在光景好了,草甸子也弄起来了,该再添个娃,热闹,往后也有帮衬。” 李越握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你怎么想?” 图娅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涩,也带着坚定:“我听你的。你要是觉得行……那就再要一个。草甸子以后肯定需要人手,自家人,放心。” 一股暖流涌上李越心头。他重生而来,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与他同心协力、共筑家园的女人。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图娅拉近。 “那就再要一个。”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给老大作伴,也给草甸子添个未来的小主人。” 油灯被轻轻吹灭。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洒在炕上。秋夜的凉意被厚实的棉被和彼此的温度驱散。多日的奔波、对未来的筹划、山林间的紧张,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温柔与缠绵。图娅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手臂环着他的腰,像藤蔓依附着大树。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紧密的依偎和逐渐同步的心跳。 激情过后,是更深沉的安宁。李越搂着图娅光滑的肩背,听着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眼皮也越来越沉。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踏实。家在这里,根在这里,未来也在这里。无论是草甸子里那些渐渐安顿下来的生灵,还是怀中温暖的身躯,抑或是明天即将面对的山林挑战,都构成了他如今生活坚实而丰富的底色。 这一夜,无梦。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李越才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第219章 出发老黑山 天还没亮透,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青白色。图娅还在熟睡,李越轻轻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院中。 深秋的黎明,空气清冽得刺鼻,带着霜冻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直透肺腑,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没有惊动家人,先去了后院。 进宝听到动静,从窝里站起身,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虎头、天狼几只半大狗子也醒了,但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了回去,经过昨天的狩猎,它们似乎也懂得了在行动前保存体力。 李越开始仔细检查装备。五六半步枪拆开,借着晨曦的微光检查枪膛和撞针,确认每一个部件都完好、干净。他拿出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又单独数出五十发黄澄澄的步枪子弹,用油纸包好,塞进专门的子弹袋。麻醉弩也检查了一遍,看了下包里的麻醉针一一确认无误。 猎刀简单打磨,刃口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绳索、背囊、水壶、盐块、火柴、一小包消炎止血的草药粉……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他的手,确认其位置和状态。打野猪,尤其是可能面对炮卵子,容不得半点马虎。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等他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经大亮。图娅也起来了,灶间传来烧火的声音,很快,热粥和贴饼子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早饭,气氛有些不同往常的凝重。老巴图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万事小心。猪那玩意儿,愣头青,逼急了比熊还凶。别贪,量力而行。” “爹,我晓得。”李越郑重答应。 吃完饭,李越最后看了一眼在丈母娘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又抱了抱图娅。图娅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眼神里是无声的叮嘱和信任。 “走了。”李越背上沉重的装备,招呼一声进宝。虎头、天狼等狗子也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你们也去。”李越对几只半大狗子说道。打野猪围,狗的作用至关重要,既能追踪、驱赶、牵制,也能预警危险。是时候让它们经历真正的硬仗了。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也感应到这次任务的非同寻常,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进宝和几只狗子跟在马旁。 一人,一马,一队猎狗,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通往镇子、再转向老黑山方向的土路。晨风猎猎,吹动李越的衣襟。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静,仿佛已经穿透了遥远的山峦,看到了榛子岗上那些可能正在拱食橡实、毁坏庄稼的野猪群。 通往老黑山的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草木也越来越茂密,带着深秋特有的、即将凋零前的恣意与浓烈。晨雾在林间低回,迟迟不肯散去,将远近的山峦和树林都笼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只有近处被霜打过的草叶和蛛网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李越骑着枣红马,走在前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马快跑,而是控制着速度,好让后面跟着的小虎马车和奔跑的狗队能跟上。 小虎驾着马车,车上除了坐着他自己,还放着几只空麻袋、几卷更粗的绳索、两把锋利的砍刀,小虎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凝重和专注,眼睛不时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 最兴奋的是狗队。进宝跑在最前面,像经验丰富的斥候,时而停下嗅探地面和空气,时而回头看看主人,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虎头、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经过昨天北坡一役,似乎脱去了几分稚气,跟在进宝身后,虽然也东闻西嗅,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分心嬉闹,眼神里多了对指令的关注和隐约的狩猎渴望。这支临时组建、初经战阵的“狗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合着。 随着太阳升高,雾气渐渐消散,老黑山那特有的、覆盖着茂密深色林木以柞树、黑松为主的庞大山体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前方。山势算不上特别险峻,但面积广阔,沟壑纵横,人迹罕至,是大型野兽理想的藏身之所。榛子岗在南麓,是一片向阳的缓坡,长满了野榛子树和各种灌木,秋天榛子成熟,正是野猪喜爱的食物来源。 “越哥,前面好像有岔路。”小虎在后面喊道。 李越勒住马,仔细辨认。确实,一条更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从主路分出去,蜿蜒通向老黑山南侧。道旁一棵老树上,有人用刀砍了个模糊的标记。这应该就是通往榛子岗的路了,可能是之前来驱赶野猪的村民留下的。 “走这边,小心点。”李越调转马头,率先拐上了小道。小虎赶着马车小心跟上,车轮碾过碎石和深草,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狗队也紧随其后。 小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环境明显变了。树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线变得幽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泥土和某种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息混合的味道。地上开始出现杂乱的蹄印,有新的有旧的,深深浅浅,不少脚印边缘带着新鲜翻起的泥土,清晰可见野猪群活动的痕迹。一些低矮的灌木丛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生生的茬口;几棵小树被硬生生撞歪了,树皮上留着明显的泥浆和鬃毛摩擦的痕迹;还有几处地方,泥土被翻拱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的草根和块茎——这是野猪典型的觅食方式。 “看来胡胖子没瞎说。”小虎跳下马车,蹲在一处新鲜的拱痕前,用手指捻了捻泥土,“还是湿的,这群家伙可能刚过去没多久,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李越也下了马,仔细观察四周。除了野猪的痕迹,他还注意到一些别的——几处散落的、带着血腥味的羽毛,树干上有些位置较高的、新鲜的蹭痕,空气里的腥臊味在某些方向尤其浓烈。 “狗。”李越低声道。 进宝早已在周围转了一圈,此刻停在李越脚边,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身体紧绷,头朝着东南方向,鼻子不断耸动。虎头等狗子也凑了过来,学着进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兴奋,但都没有乱吠。 “有东西,在那个方向,距离不清楚。”李越判断道。野猪的嗅觉和听觉同样灵敏,过大的动静会打草惊猪。 他迅速做出决定。“小虎,把马车和马藏到那边那片密林子后面,拴好,别让它们出声。带上枪和砍刀,子弹备足。” “明白!”小虎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将马车赶到一片浓密的黑松林后,用树枝稍作伪装,又安抚了一下有些不安的马匹。然后他背起五六半,腰插砍刀,快步回到李越身边。 李越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五六半,将子弹上膛。麻醉弩暂时用不上,面对成群的野猪,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炮卵子,枪才是王道。他将背囊里的备用弹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跟着我,脚步放轻。狗队,散开,别聚堆,保持安静,听进宝的。”李越低声下达指令。他打了个手势,进宝立刻会意,压低身体,像一道影子,率先朝着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虎头等狗子也分散开来,呈一个松散的扇形,跟在进宝身后几米处,虽然步伐还做不到进宝那样专业,但明显是在模仿和学习。 李越和小虎端着枪,一左一右,相隔五六米,跟在狗队后方约二十米处,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泥土,尽量避开枯枝,朝着榛子岗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野猪活动的痕迹越密集,气味也越浓。空气中除了腥臊,还隐隐有种压迫感。林间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稀少了,仿佛其他动物都预感到了危险,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狗队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进宝在一丛茂密的荆棘灌木前停住,身体几乎伏到了地面上,耳朵完全竖起,尾巴僵直。它回头,看了李越一眼,眼神锐利。 有情况!而且很近! 李越和小虎立刻蹲下身,借着一棵粗大的柞树树干隐蔽。李越慢慢探头,朝灌木丛前方望去。 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地势稍微开阔,是一片长满了野榛子树和低矮灌木的缓坡。此刻,坡地上影影绰绰,大约有十几头大大小小、黑乎乎的身影正在那里拱食!正是那群野猪! 猪群似乎正处于比较放松的进食状态。几头半大的野猪崽在边缘嬉闹追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几头母猪带着稍大些的幼崽,专注地拱着地下的榛子和根茎;还有两三头体型壮硕的公猪,则在猪群外围游荡,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粗壮的脖颈和肩部隆起发达的肌肉,长长的獠牙在嘴边若隐若现。 然而,李越的目光很快就被猪群中央一个格外庞大的身影吸引住了。 第220章 枪钉泡卵子 那家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它那远超同类的庞大身躯。皮毛黑亮,掺杂着些灰白色的硬鬃,像披着一层粗糙的铠甲。肩背高高隆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一颗硕大的头颅低垂着,正在用力拱着一丛灌木的根部,偶尔抬头,能看到嘴边弯曲向上的、如同两把锋利镰刀般的雪白獠牙,在阳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它的体型比其他最大的公猪还要大上一圈,走动间,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炮卵子!就是它! 李越的心脏骤然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面对终极猎物时混合着兴奋与极度谨慎的复杂情绪。这家伙,绝对是个硬茬。五六百斤可能都说少了,看那架势,冲击力恐怕不亚于一辆小型汽车。 他迅速观察地形。猪群所在的位置相对开阔,不利于隐蔽接近。他们现在处于下风口,暂时还没被发现。但一旦开枪,猪群受惊,尤其是那头炮卵子,会冲向哪个方向难以预料。必须选择一个既能发挥火力,又有退路和掩体的位置。 他朝小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看自己手指的方向——在猪群右侧,约七八十米外,有一片乱石堆和几棵并排生长、树干粗壮的老柞树,那里地势略高,视野好,石头和树干可以作为掩体。 小虎会意,点了点头,眼神死死盯着那头炮卵子,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向着预定阵地移动。狗队则被李越用手势示意留在原地,由进宝看管,暂时不要行动。对付这种规模的野猪群,尤其是可能发生混战的情况,狗群过早冲出去可能会陷入危险,它们的最佳作用是在野猪逃跑或需要围堵时再出击。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野猪哼哼唧唧的进食声。汗水从李越的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目标和周围环境上。 终于,两人成功移动到了那片乱石堆后面。石头有半人多高,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他们各自找好射击位置,将枪架在石头上,调整呼吸。 距离,大约七十米。光线良好。 目标,首先是那头威胁最大的炮卵子,其次是其他几头成年公猪和体型较大的母猪。 李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稳稳地瞄准了那头炮卵子心脏和肺部大概的位置。打野猪,尤其是这种巨兽,正面厚实的脂肪和骨骼很难一击致命,侧面或稍靠后的角度,瞄准心肺区,是相对较好的选择。 小虎的枪口也对准了另一头在猪群边缘游荡、体型不小的公猪。 李越看了一眼小虎,小虎也看向他,两人眼神交汇,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李越屏住呼吸,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撕裂了榛子岗的宁静!几乎在同一瞬间,小虎的枪也响了! 李越清晰地看到那头炮卵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子弹似乎击中了!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剧痛与狂怒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猪叫,更像是某种猛兽的咆哮! 整个猪群瞬间炸开!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汇成一片!被小虎击中的那头公猪惨叫着翻倒在地,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然而,那头炮卵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迅猛和暴烈!它没有像其他野猪那样四散奔逃,而是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向——乱石堆! “不好!它冲过来了!”小虎失声叫道。 只见那头肩部涌出鲜血的炮卵子,低下头,将那一对骇人的獠牙对准前方,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如同一辆开足马力的重型坦克,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卷起漫天枯枝败叶,朝着乱石堆狂冲而来!大地在它沉重的蹄下隆隆作响! 小虎的惊呼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对一座轰鸣撞来的、重达数百斤的愤怒肉山,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挪了半分。 但李越不同。重生到现在,他见过太多生死搏杀,山林险境,比这更危急的关头也经历过。此刻,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如同精密仪器在计算。慌张?不存在的。那只会浪费宝贵的射击时间,将自己和小虎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稳稳地架着枪,身体随着炮卵子狂暴的冲势微微调整,呼吸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平缓。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锁定那庞然大物因冲刺而起伏的致命区域。 “砰!” 第二枪射出,命中炮卵子脖颈与前胸连接处,鲜血飙射! 炮卵子冲势微微一滞,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痛吼,但四蹄刨地,速度竟又快了两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那对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惨白獠牙,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小虎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心全是汗,几乎要忍不住转身找掩体。但就在他侧头看向李越的瞬间,他看到的是李越那张沉静如石雕般的侧脸,以及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 “砰!砰!” 又是几乎连在一起的两声枪响!李越的手指在扳机上快速而稳定地扣动了两次。 一枪打在炮卵子因低头冲刺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耳后头骨结合部附近,另一枪则再次精准地钻入了它早已血肉模糊的肩胛区域。 巨大的动能叠加着内部的创伤,终于超越了这头山林霸主的生命力极限。 在距离乱石堆仅有十来米,那獠牙几乎要触碰到最外围石块的时候,炮卵子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浑浊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四条粗壮的腿像瞬间被抽掉了骨头,轰然跪倒,继而整个侧翻在地,砸起一片尘土和落叶。它硕大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眼中那骇人的红光,已经迅速黯淡下去。 直到这时,小虎才感觉自己憋住的那口气猛地松了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李越如山般镇定的身影和那连续不断的精准射击给了他最后的支撑,他可能真的会慌乱地跑开,那后果不堪设想。李越甚至在开枪间隙,还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容置疑,像定海神针。 “解决了。”李越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上膛,目光已经扫向混乱的猪群。 就在炮卵子轰然倒地的同时,压抑已久的猎狗们如同得到了总攻的号令! 进宝第一个冲了出去!它没有去理会那些四散惊逃的小猪,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刺客,直扑向猪群中一头正慌不择路、体格健硕的“黄毛子”。进宝的速度快如闪电,从侧后方接近,精准地一口咬在黄毛子的后鞧上,这里是野猪相对薄弱、又影响发力的地方。大牙深深嵌入皮肉! “嗷——!”黄毛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瞬间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它疯狂地扭动身躯,想要回头用獠牙去挑咬进宝,但进宝紧紧咬住不放,身体灵活地随着野猪的转动而调整位置,始终保持在它的侧后方盲区,让野猪的攻击徒劳无功。 另一边,虎头的表现更是亮眼!它似乎从之前的狩猎中无师自通,或者血脉里本就流淌着优秀猎猪犬的天赋。它选中了一头惊慌失措、体型不小的老母猪,目标明确——猪耳朵! 只见虎头一个猛扑,精准地一口叼住了老母猪的左耳,犬齿深深嵌入耳根!野猪的耳朵是它极其敏感和重要的器官,被咬住的剧痛和失控感让老母猪瞬间狂躁起来,拼命甩头想要挣脱。 就在这时,天狼也冲到了!它仿佛和虎头心有灵犀,或者是在模仿虎头的成功战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老母猪的右耳! 两只半大狗子,一左一右,死死挂在了老母猪的两只耳朵上!接下来的一幕,让李越和小虎都看得有些惊讶。只见虎头和天狼,不约而同地利用自身的体重和冲势,身体下沉,屁股使劲往后坐,四条腿如同钉子般死死抵住地面,嘴里更是用尽全力咬紧! “千斤坠!”小虎脱口而出。这正是老猎人说的对付野猪的绝技“挂钳子”!两只狗利用体重和咬合力,死死拖住野猪的头部,让它无法抬头用獠牙攻击,也无法顺利奔跑。 老母猪被两只狗一左一右拽着耳朵,头被狠狠拉向地面,无论怎么挣扎、嚎叫,都难以摆脱。它试图左右冲撞,但虎头和天狼配合默契,始终保持着向下的压力,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只能徒劳地“吩吩”哼叫,失去了大部分威胁。 其他几只半大狗子表现则相对普通,有的在追逐吓破胆的小猪崽,有的对着逃跑的野猪狂吠助威,但缺乏致命一击的技巧和胆量,不过也起到了很好的驱赶和骚扰作用。 第221章 连夜送肉 趁着狗群制造混乱、牵制部分野猪的宝贵时机,李越和小虎没有闲着。两人迅速调整位置,瞄准那些试图逃离或反扑的的野猪,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在林间回荡。有三头野猪在奔跑中踉跄倒地。 眼看着猪群已经彻底溃散,大部分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倒地的猎物,李越果断挥手:“停!别追了!” 穷寇莫追,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山林里,分散追击很容易出意外。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两人端着枪,警惕地走上前,开始打扫战场。李越先去帮进宝解决了那头还在挣扎的黄毛子,侵刀精准地刺入咽喉,结果了它的痛苦。 看到虎头和天狼还死死压着那头老母猪,小虎兴奋地举起步枪就要给它来个痛快。 “别用枪!”李越立刻阻止,“离得太近,枪声震,伤了狗耳朵。” 猎狗的听力极其重要,近距离的巨响很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小虎恍然大悟,收起枪,抽出侵刀。他小心地靠近,那老母猪被两只狗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正是绝佳的机会。小虎看准位置,一刀刺入颈侧,干净利落。 战斗结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林间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猎狗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小虎开始忙碌起来,给倒地的六头野猪逐一开膛放血。他动作熟练,将热气腾腾的内脏取出,挑出心肝等留下,其余的下水,他按照老猎人传下的规矩,选了几挂完整的肠肚,恭敬地挂在了旁边一棵老松树的矮枝上——这是敬给山神爷的,感谢赐予猎物,祈求山林平安。 “进宝,功臣!”小虎切下炮卵子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硕大的猪心,扔给进宝。进宝也不客气,叼到一旁,大口享用起来,这是对它勇猛和忠诚的最高奖赏。 接着,小虎又特意将那头老母猪的两只血淋淋的耳朵割了下来,一只丢给虎头,一只丢给天狼。“好小子!干的漂亮!赏你们的!” 虎头和天狼兴奋地低吠着,叼起属于自己的战利品,跑到一边大嚼起来,吃得摇头晃脑。这两只猪耳朵,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对它们今天表现出色、领悟了“挂钳子”精髓的莫大肯定。 其他几只参与了追逐吠叫的狗子,也分到了一些肝脏、肺叶等内脏,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虽然没得到特殊奖励,但也心满意足。 李越则蹲在那头炮卵子的尸体旁,忍着浓烈的腥臭,用刀仔细地剖开其肚腹。他并非寻找寻常的收获,目光在那堆污浊的内脏中仔细搜寻。很快,他找到了目标——那个硕大、沾满粘液的野猪肚。他将其割下,拿到一旁稍微干净点的水洼边冲洗。 当表面的污物被冲掉,露出猪胃的本体时,连李越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只见这猪肚内壁黏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凸起如疔疮般的硬结,颜色深褐或暗红,摸上去麻麻赖赖,手感渗人。 “好家伙,这得是吃了多少毒虫、蛇蝎、……”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疔’长得,够厚的!” 李越点点头,小心地将这特异的猪胃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囊。“这可是好东西。炮卵子年岁长,在山里乱啃,胃里积了不知道多少毒物,都结成这‘疔’了。拿回去焙干研粉,或是配伍其他药材,是解毒、治胃疾、甚至是以毒攻毒的猛药。”他想起了《赶山图鉴》里一些关于利用特殊动物药材的记载,这玩意儿,在某些时候,或许比等重的黄金还管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过林隙,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激烈搏杀的土地。六头野猪的尸体被陆续抬上马车,堆叠起来,几乎将车板压满。炮卵子过于沉重,只能大半截身子拖在车后。 猎狗们吃饱喝足,恢复了精力,围着马车小跑,尾巴高高翘起,洋溢着胜利者的姿态。 李越和小虎,带着满身的血腥、硝烟和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收获和完成任务后的踏实,踏上了归途。李越合计着野猪肉小虎结婚用,剩下的还是要卖给胡胖子。两人到了五里地没有多待,给图娅打了个招呼,就往镇上走去。 马车在朦胧的夜色中,吱吱呀呀地驶离了五里地屯,朝着镇上方向慢吞吞地前进。车上堆叠如小山的野猪尸体,压得车轴辘辘作响,行进速度慢了不少。枣红马跟在车旁,李越骑在马上,借着初升的月光和依稀的星光,看着前方小虎驾车的背影。 “越哥,今天真是……”小虎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透着兴奋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那炮卵子冲过来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这枪法,真是神了!” 李越笑了笑,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硝烟和血腥气:“也是它个头太大目标明显,不然我也不好摆楞。野猪这东西,记仇,受伤了更凶,不能给它近身的机会。”他顿了顿,“不过今天虎头和天狼是真给咱长脸了,那手‘挂钳子’使得,有模有样。” “可不是嘛!”小虎提起这个也来劲了,“我都看傻了,它俩咋就会了呢?跟商量好似的!” “猎狗的本能,加上前几回进山的历练。”李越分析道,“往后再好好带带,咱这狗帮,冬天真能指望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疲惫渐渐被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冲淡。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镇上的灯火在远处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镇上,天已完全黑透。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呼吸都带着白气。他们没有直接去胡胖子那里,而是先拐到了韩大叔家。 院子里亮着灯,韩大叔和韩婶显然一直在等。看到马车满载而归,尤其是看到车板上那头即便在夜色中也显得异常庞大的炮卵子轮廓时,韩大叔激动地差点扔掉拐杖。 “我的老天爷……真……真弄回来了?这么大个儿?”韩大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绕着马车看了又看,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用手摸了摸炮卵子冰冷粗糙的皮毛和那对骇人的獠牙,啧啧称奇。 “爹,娘,我们先抬一头下来,留着办事用。”小虎跳下车说道。 两人合力,从车上抬下一头相对干净、膘肥体壮的黄毛子。炮卵子虽然肉多,但老猎人都知道,这种称霸山林多年的老炮卵子,肉质粗糙,且带着一股难以去除的骚臭味和土腥气,这种体型的猪一般不饿的眼前发黑都没人吃。黄毛子则不同,年轻力壮,肉质紧实鲜美,是野猪肉中的上品。 韩大叔腿脚不便,没上前搭手,只是在一旁指挥着:“放院里石板上,对,就那儿。等会我就找人帮忙,分割了,该腌的腌。”他脸上笑开了花,有了这头黄毛子,再加上之前那些狍子肉,儿子的婚宴,在“硬菜”这一块上,绝对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体面! 李越没有多待,婚宴的具体操办是韩家的事,他不多掺和。告别了韩大叔韩婶,骑上马和小虎再次驾着马车,朝着林场场部出发了。 秋夜寒气重,但还没到上大冻的时候。这几头野猪,尤其是炮卵子,如果放一晚上,虽然不至于腐败,但肉质口感肯定要打折扣,也容易招来苍蝇。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处理给胡胖子,他是行家,自有保存和快速出手的门路。虽然林场食堂也收野味,但公家收购价格卡得死,不如胡胖子给得活络,尤其是这么大的量。 马车在场部边缘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围墙颇高,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灯光,显示主人还没睡。李越上前拍了拍门环。 “谁啊?这么晚了!”里面传来胡胖子带着警觉的声音。 “我,李越。”李越简短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胡胖子那张胖脸探了出来,先是疑惑,待看到门外李越和小虎,以及他们身后马车那高高隆起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出野兽轮廓的阴影时,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呦我的亲娘祖奶奶!”他一把拉开大门,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李越兄弟!小虎!你们这是……真把老黑山那窝祸害给端了?!” 他快步走到马车边,就着门口挂着的马灯光芒,仔细打量车上的猎物。当他看到那头几乎占了大半个车板、獠牙狰狞的炮卵子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绕着马车转了两圈,伸出手想摸又不太敢的样子。 “这……这就是那头‘炮卵子’?我的天……这分量,这獠牙……”胡胖子脸上的肉都在激动地颤抖,转头对着李越,大拇指竖得老高,“李越兄弟,你是这个!真真正正的好炮手!硬茬子!老哥我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听说敢动这玩意儿的主意的人不少,可没几个能囫囵个儿把它弄下来的!还伤了俩人!你行!你是这个!”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连之前心心念念、打算从李越这里再抠点出来的狍子肉都暂时抛到脑后了。眼前这几头野猪,尤其是这头巨无霸炮卵子,才是真正能让他赚足面子、打通更多关系的硬通货! 第222章 吃肉的马 “快,快,把车赶进来!”胡胖子连忙让开道,指挥着小虎把马车赶进院子。院子里比较宽敞,地上铺着青砖,一角堆着些空笼子和杂物。 “胡哥,别光看了,赶紧过秤,谈价吧。”李越打断了他的陶醉,语气平静,“天晚了,我们还等着回去。这些货,你能吃下多少?什么价?” 胡胖子这才回过神来,搓着胖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精明笑容,但眼里的热切丝毫未减:“吃下!全吃下才几个子!兄弟你送来的货,老哥我怎么着也得接着!至于价钱嘛……” 他眼珠转了转,心中飞快盘算。李越不是那些好糊弄的普通猎户,有本事也有脾气,更关键的是,能持续提供别人弄不到的好货。这次绝不能像上次飞龙野鸡那样把价压得太狠,伤了和气。得罪了财神爷不划算!想想上次的泡卵子感觉比这个大小也差不多,再当标本卖出去不就又赚一笔,其他几头的肉才卖几个钱。 “这样,李越兄弟,咱们老交情,明人不说暗话。”胡胖子正色道,“这黄毛子和另外三头,按市价最高走,一斤比林场食堂收购价高两毛!这炮卵子嘛……”他顿了顿,看着李越,“虽然肉糙点,但胜在稀罕,个头在这摆着。我也不按净肉算了,咱们和上次卖给牡丹江的泡卵子一样估个总价,连皮带骨带獠牙,一口价!保证让你满意,也让我有点赚头,怎么样? 他眼珠飞快转动,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样,我也不跟你细算了,这四头,我给你三百整!一口价!” 三百块。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按毛猪差不多八百斤算,单价四毛,确实比林场收购价高点,胡胖子还承担了销售的风险和成本,这个价还算公道。他点了点头:“行。” “爽快!”胡胖子一拍大腿,又指向那炮卵子,“这个大家伙……上回牡丹江林场要标本那个,比这个大一圈,给了一千。这个嘛……”他绕着炮卵子又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枪眼和皮毛完整度,“八百!连皮带骨带獠牙,我全要了!怎么样?” 八百。李越对这个价格没有异议。炮卵子肉糙,价值主要在稀缺性和这副骇人的骨架獠牙上。胡胖子能出到这个价,已经显示了足够的诚意——或者说,对他未来价值的投资。 “成。”李越言简意赅。 “哈哈哈!好!我就喜欢跟李越兄弟做生意,痛快!”胡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胡胖子又想起什么,搓着手笑道:“对了,李越兄弟,小虎不是快办事了吗?我这儿还有几十斤上好家猪肉,五花三层,正好给喜宴添个菜!算我一点心意,到时候去讨杯喜酒喝就行!” 李越看了胡胖子一眼。这胖子精明得很,这几句话里,既有对这次交易的让利,更有明显的结交之意。他点了点头:“那就谢了胡哥。”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胡胖子眉开眼笑。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旁边仓房里,拿出一大块肉丢在马车上。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声音有些急促。 “谁啊?大半夜的!”胡胖子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闪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匹……马? 李越和小虎都看了过去。那是两匹马,一匹深栗色带白星,一匹枣红色,但都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皮毛暗淡无光,眼神也有些涣散,走路时蹄子发飘,一副营养不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 胡胖子一看,脸色就垮了下来:“小六子!你他妈这是弄的啥玩意儿回来?!” 叫小六子的年轻人挠着头,讪笑道:“胡哥,这不……北边那边偷摸过来换东西的人手里买的,说是好马,就是路上遭了罪……便宜,两匹才花了五百多……” “五百多?!”胡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指着那两匹瘦马,“你眼睛长屁股上了?这他妈叫好马?这俩玩意儿站都站不稳,喂多少料能养回来?万一有什么瘟病,把咱院子里的牲口都传染了咋办?啊?!” 他越说越气,绕着两匹瘦马转圈,嘴里骂骂咧咧:“还五百多?五十块我都嫌贵!这玩意儿谁要?脑子有病才买这种瘦马!卖不出去,亏的钱从你工钱里扣!扣光!” 小六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着:“我看着骨架还行……说不定养养就好了……”一边说,一边解着腰带,朝院墙角走去——看来是憋急了要去放水。 胡胖子气得直喘粗气,又狠狠瞪了小六子背影一眼,这才转身对李越和小虎挤出一丝笑:“让兄弟看笑话了,手下人办事不牢靠。走,进屋拿钱。” 三人进屋。胡胖子从炕琴柜里拿出个铁盒子,点出一千一百块钱,都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李越接过,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揣进怀里。 “走,帮你们装车。”胡胖子热情地引着他们往外走。 刚到院子,就听见小虎“嗷”一嗓子:“我操!这俩畜生!” 只见那两匹瘦马,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马车边。车上放着胡胖子刚才拿出来的那几十斤家猪肉。此刻,那匹深栗色的马正低着头,用牙齿撕扯着那块猪肉。嘴里面叼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大口咀嚼着!另一匹枣红马也凑在旁边,啃食着掉在地上的肉块。 马……在吃肉?! 小虎惊呆了,随即大怒,抄起车上的马鞭就要抽过去:“妈的!糟蹋好东西!” “哎哟我的肉!”胡胖子也心疼得直跺脚,冲上去对着刚系好腰带从墙角回来的小六子就是一脚,“你他妈看看!看看你收的什么玩意儿!马吃肉!这是马还是狼啊?!” 小六子被踹得一趔趄,也傻眼了。 李越却拦住小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月光下,两匹瘦骨嶙峋的马贪婪地啃食着生猪肉,嘴角沾着血沫和油脂,那画面既诡异又有些……有趣。他想起以前听说过,极度饥饿或某些特殊情况下,食草动物也会吃肉,但这般主动撕扯生肉的,倒是少见。 “胡哥,”李越忽然开口,像是开玩笑,“你这俩‘吃肉马’,打算卖多少钱?” 胡胖子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说:“还卖钱?这俩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谁家马吃肉啊?养不起!再说了,万一它不光吃肉,还咬人呢?谁敢要?” “我看着挺有意思。”李越笑了笑,“要不,你开个价?我买回去,放到草甸子里。能吃肉,说不定真会看家护院呢。” 胡胖子一愣,看着李越不似作伪的表情,又看看那两匹正在“作案”的瘦马,眼珠转了转。他是真不想留这俩赔钱货,能脱手最好,少亏点也行。 “李越兄弟,你真要?”胡胖子试探着问,“这俩玩意儿我可花了五百多……” “五百。”李越直接打断他,从怀里刚揣好的那沓钱里,数出五百,“我就要了。你亏点就亏点,不然我就不要了,我也是图个新鲜。” 胡胖子几乎没犹豫,一把接过钱,脸上立刻阴转晴:“成!李越兄弟爽快!这俩……这俩宝贝就归你了!以后有啥事可别怪老哥我没提醒啊!”他生怕李越反悔似的。 李越点清剩下的六百块,揣好。那边小虎已经气呼呼地把剩下的猪肉重新捆好,又狠狠瞪了两匹瘦马一眼。 两匹瘦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进食,抬起头,看向李越。深栗色那匹的眼神,在月光下竟似乎清亮了些,不再涣散。 李越走过去,解开拴马的绳子。两匹马很温顺,没有挣扎,只是跟着他手里的缰绳走动。 “小虎,走吧。” 三人出了院子。胡胖子在门口连连挥手:“慢走啊兄弟!小虎,结婚记得叫我!” 马车吱呀呀启动,李越骑上枣红马,牵着两匹瘦马,跟在旁边。小虎驾着车,嘴里还在念叨:“越哥,你真要这俩玩意儿?看着邪性……” “养着玩呗。”李越看着身边亦步亦趋的两匹瘦马,“草甸子地方大,多俩活物,热闹。” 到了镇上岔路口,李越叫住小虎。月光下,他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二百二十块,递给小虎:“拿着。” “越哥,这……”小虎有些迟疑。 “规矩。”李越把钱塞进他手里,“炮卵子八百,四头猪三百,一共一千一,你二成,二百二。拿着,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小虎握着钱,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嗯!谢谢越哥!” “赶紧回去吧,韩叔该等急了。” 看着小虎的马车消失在镇子街道尽头,李越调转马头,牵着两匹瘦马,朝五里地屯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旷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两匹瘦马走得很慢,李越也不催促,信马由缰。 回到五里地屯时,已是万籁俱寂。他没有惊动家人,直接去了草甸子。打开侧门,将两匹瘦马牵了进去,解开缰绳,指了指鹿舍旁堆着的干草垛。 两匹马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开阔的地方。月光下的草甸子安静而神秘,远处水泡子泛着幽光,鹿舍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以后就在这儿了。”李越拍了拍深栗色马的脖子,触手都是骨头。那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深邃。 李越没再多管,锁好门,骑马回家。 第223章 鄂伦春马? 推开自家屋门,没开怕电灯刺眼,点的煤油灯,捻子调到最小。图娅侧躺在炕上,和衣而眠,怀里搂着孩子。听到动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回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灶上有热水……” “嗯,睡吧。”李越轻声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简单洗漱,脱衣上炕。图娅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又沉沉睡去。 他闭上眼睛。 草甸子里,那两匹新来的“食肉马”正站在干草垛旁,没有立刻去吃草。深栗色马抬起头,望着围墙外苍茫的夜空,鼻翼翕动,仿佛在辨认风中远方的气息。 李越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睁开眼时,窗纸已经被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得一片通透。他摸出枕头下的怀表一看,竟已过了九点。 图娅早已起身,正坐在炕沿边缝补着什么,见他醒了,抿嘴一笑:“可算醒了。爹早上去了趟草甸子,回来时脸色古怪,说让你醒了赶紧过去看看。”她顿了顿,眼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担忧,“还说……那两匹马,不太一般。” 李越心里一动。昨夜那两匹瘦马啃食猪肉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迅速起身穿衣:“走,一起去看看。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家新玩意。” 图娅放下针线,理了理鬓角,跟着李越出了门。深秋的上午,阳光虽亮,空气却干冷清冽,屯子里弥漫着烧柴火的烟火气和隐约的饭菜香。 两人来到草甸子,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内景象依旧开阔宁静,但今天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鹿舍那边,驯鹿和梅花鹿都远远地聚在水泡子另一侧,有些不安地朝鹿舍方向张望。而在鹿舍旁边的空地上,老巴图正背着手,弯着腰,几乎把脸凑到那两匹瘦马跟前,仔细端详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老巴图猛地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神情,几步就跨了过来,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越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俩马……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他力气不小,抓得李越胳膊生疼。图娅在一旁也吓了一跳,从没见过公公如此失态。 “胡胖子那儿买的啊,昨晚不是说了吗?”李越有些莫名其妙,“他手下人从北边收来的,说是遭了罪,瘦脱相了。我给他五百块钱,就让我给牵回来了。怎么了,爹?有啥不对?” “不对?太对了!”老巴图松开手,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两匹马,眼睛放光,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宝贝啊!天大的宝贝!你小子,走了什么运道,五百块钱就捡了这么两个宝贝回来!” 他拉着李越和图娅走近那两匹马。经过一夜的休息和鹿舍边相对干净的干草,两匹马的精神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站得更稳当了。此刻,它们正警惕地看着靠近的人类,那匹深栗色带白星的公马甚至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并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审视的意味。枣红骒马则稍显温顺,躲在公马侧后方。 “你们看!”老巴图指着它们的体型,“是不是觉得又瘦又小?跟咱们平常见的蒙古马、河曲马比,像个没长大的马驹子?” 李越仔细看去。确实,这两匹马肩高最多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四肢虽修长,但此刻因为瘦弱显得格外纤细,躯干也不够饱满,整体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怜”。 “可你们知道这是啥马吗?”老巴图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这是鄂伦春马!也叫鄂伦春猎马!是穿行老林子、钻山沟的祖宗!” 他见李越和图娅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便详细解释起来:“咱们蒙古马,在草原上负重、奔驰是好手。可进了这密密匝匝的原始老林呢?高大的马转不过身,粗壮的马钻不过荆棘。鄂伦春马,就长成了最适合山林的样子!个头不高,灵活!能在树空子里钻,能在陡坡上走!它驮东西,也许比不上草原马驮得多,但绝对比驯鹿强,而且更通人性,更听话!” 老巴图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它们怎么活下来的!”他指着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巅,“看见没?咱们这儿,冬天长啊,半年都是雪。鄂伦春人祖祖辈辈在山里打猎为生,夏天秋天好说,草啊叶啊管够。可到了冬天呢?大雪封山,草料上哪儿弄去?他们自己都不种地,哪来那么多精料喂马?” 李越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脏不由得快跳了几下。 “那咋办?”老巴图自问自答,脸上满是叹服,“鄂伦春的老猎人们就想啊,人吃肉能长劲,喝热鹿血能抗寒,那马呢?能不能也这么养?” 图娅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他们就试!一代代地试,一代代地挑!”老巴图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专挑那些不嫌弃肉腥、能适应这吃食的马配种,慢慢地,就养出了这鄂伦春猎马!到了冬天,进山打围,草料不够了,就割点新鲜的猎物肉喂它们,让它们喝点还温乎的兽血!这么养出来的马,耐寒!有劲!耐力特别好!走山路稳当,下陡坡的时候,后腿着地,能像人打出溜滑一样往下溜,又稳又快!那就是老林子里的特种兵!” 李越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匹马会对猪肉感兴趣,为什么它们饿成那样眼神却还带着股不一般的劲儿,为什么胡胖子手下的人会说它们“路上遭了罪”——很可能它们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特殊的饲养方式,才会迅速消瘦萎靡。 “爹,您确定吗?真是鄂伦春猎马?”李越深吸一口气问道。 “八九不离十!”老巴图重重点头,“我年轻时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打过交道,他骑的就是这种马,个头差不多,眼神也像!那老哥跟我炫耀过,说他的马冬天跟着他进山,十天半月,光靠吃点肉喝点血,比吃草的驮马还有劲!当时我就记住这马的样子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自家院子里见着!” 第224章 厉害了真是鄂伦春马 他看着那两匹马,眼神热切:“这是林海里的宝贝啊!正经的鄂伦春人拿它们当命根子,轻易不肯外流。不知道咋流落到外边,又怎么被胡胖子那不长眼的手下给捡着了!五百块?一千块都值!只要把它们养好了,调教出来,往后冬天咱们进深山老林,拉货驮物,甚至冬天打围,那就是如虎添翼!” 李越心中的惊讶渐渐被狂喜取代。他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直觉买下这两匹马,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惊喜!这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爹,那现在该咋办?它们看着可不太好。”李越看着两匹马突出的肋骨。 “慢慢调养!”老巴图显然已经有了打算,“它们刚遭了大罪,肠胃估计也弱。先别急着喂肉。我看了,草料里的豆饼碎它们还肯吃。咱们就喂精细点,燕麦、豆粕、麦麸,掺上好干草,少食多餐,先把肠胃调理过来,把膘一点点养起来。等它们身体壮实了,再试着喂点新鲜的、没什么肥油的瘦肉或者内脏,看它们反应。” 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摩拳擦掌:“这事儿交给我!侍候这么多年大牲口!保准给它们调理得油光水滑!” 图娅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两匹其貌不扬却身负传奇的瘦马,眼里也充满了惊奇和期待:“那它们……以后真能帮咱们拉车驮货?” “何止!”老巴图笑道,“草甸子这么大,往后东西多了,运进运出,有它们帮忙轻省多了!等小虎结完婚,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用这两匹宝贝。” 正说着,那匹深栗色的公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目光与李越对上。那眼神,似乎少了些昨晚的茫然,多了几分属于山林猎马的机警与探究。 阳光暖暖地照在草甸子上,鹿群渐渐恢复了平静,开始悠闲地踱步。草料混合着豆饼的香气淡淡飘散。老巴图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准备更精细的马料了。 李越站在那里,看着两匹正在慢慢适应新环境的鄂伦春猎马,又看了看远处初具规模的鹿群和开阔的草甸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踏实感涌上心头。 草料在锋利的铡刀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被切成寸许长短,散发出干草特有的清香,混杂着豆饼和麦麸的粮食气味。李越和老巴图一个续草,一个压刀,配合默契。秋日近午的阳光透过鹿舍稀疏的顶棚间隙洒下来,照在飞舞的草屑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那两匹鄂伦春马似乎渐渐适应了这新环境,也感知到眼前这两个忙碌的人类并无恶意。它们不再远远躲着,而是慢慢踱到新铡好的、堆成小山的草料堆旁,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挑拣着里面金黄的豆饼碎和燕麦粒吃,偶尔也嚼几口干草。深栗色公马吃相还算斯文,枣红骒马则显得更急切些。看着它们开始正常进食,李越和老巴图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肯吃东西,就是恢复的第一步。 铡完够鹿群吃两三天的草料,李越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想起一桩事。眼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用不了多久大雪就会封山。到时候,无论是驯鹿还是这两匹鄂伦春马,要想进山驮运东西,光靠背驮可不行,效率太低,也费牲口。得用爬犁。 屯里会做爬犁的人家不少,但李越想做得结实些、合用些。他想起去年给自己家盖房子时,那个手艺精湛、用料实在的老木匠王师傅,就住在屯子东头,离得不远。 “爹,我去王木匠家一趟,看看能不能订做两架爬犁,冬天好用。”李越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 “行,你去吧。爬犁是得备上,冬天雪厚,那玩意儿比车好使。”老巴图点头,继续弯腰收拾着铡刀和散落的草料。 李越没骑马,就溜达着朝屯东走去。秋日的屯道安静,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空气中飘着谁家炖菜的香气。 老木匠家院子不小,堆着不少木料。老爷子正拿着刨锛,在院子中央修理一根方木,动作沉稳有力,木花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李越,放下手里的家伙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哟,越子来啦!稀客稀客,快进屋坐!” “大爷,不进去了,就在院里说两句。”李越笑着递上根烟,“想麻烦您个事儿。” 老木匠接过烟,就着李越划着的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啥事?你说。” “我想做两架爬犁,冬天进山拉东西用。一架大点的,结实能承重;一架小点的,轻便灵活些。您看能行不?” 老木匠闻言,笑呵呵地吐了个烟圈:“我当啥大事呢!爬犁啊,巧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搭着油毡布的棚子,“这几年冬天猫在家里没事干,手痒,就用攒下的好料子,陆陆续续做了几架爬犁在那儿放着呢。柞木、水曲柳的料,结实耐用。你要是用,我这就给你挑两架合适的,装上爬犁脚,你直接就能拉走!” 这倒是省事了。李越跟着老木匠走到棚子下。掀开油毡布,里面整齐地靠着四五架已经成型、只差最后安装滑板和细节处理的爬犁架子。木料果然都是上好的硬木,做工扎实,卯榫严密,表面打磨得光滑,泛着木材本身的润泽。 老木匠挑了两架出来。一架大的,长约两米五,宽近一米,骨架粗壮,一看就是能拉重货的;另一架小些,长约一米八,宽度也稍窄,显得轻巧许多。 “就这两架,你看咋样?大的用柞木,最硬实;小的用水曲柳,韧性强,走雪地不颤。”老木匠介绍道。 李越上手摸了摸,又试了试结构,非常满意:“大爷,好手艺!就它们了!多少钱?” 老木匠搓搓手:“都是山里的木料,也就个工夫钱……这样,两架,你给我五十块钱得了,主要是工夫钱。” 五十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但考虑到木料质量和手工,绝对公道。李越痛快地数出五张十元大团结递过去:“谢了大爷!” 第225章 午后温情 “客气啥!”老木匠收了钱,脸上笑开花,“你先家去,等会儿我把这两架爬犁拾掇利索了,滑板装上,用板车给你拉到草甸子去!” “那麻烦您了!”李越道了谢,一身轻松地往家走。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 回到草甸子,跟老巴图说了爬犁的事,老爷子也高兴。草甸子里的活计有老巴图照看,李越便回了家。 午饭是图娅做的,简单的白菜炖豆腐,贴饼子。丈母娘惦记着草甸子里的梅花鹿,匆匆吃过饭,就抱着小外孙,溜达着去看鹿了,说是让孩子也认认这些“长角的朋友”。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越和图娅两人。秋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满了半个炕头。收拾完碗筷,图娅擦了擦手,一回头,就见李越正倚在门框边,看着她笑。 那笑容里,有连日忙碌后的松弛,有对家中安宁的满足,还有一种图娅熟悉的、带着温度的亲昵。 “看啥呢?”图娅脸微微一热,低头整理着灶台上的抹布。 “看你。”李越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他身上还带着点草料和阳光的气息。“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图娅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家里外头这么多事,你辛苦。” “有你,有爹娘,有草甸子,有奔头,不觉得辛苦。”李越的声音低低的,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暖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私密的氛围。孩子被奶奶抱走了,难得的二人世界,让连日来被琐事和计划占据的心,忽然柔软下来。 李越的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轻轻碰了碰图娅的耳垂。图娅微微一颤,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他。 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默契,早已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里。从山东到东北,从孤身一人到成家立业,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最温暖的港湾。 李越转过她的身子,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开始是温柔而克制的,带着秋日阳光的暖意。渐渐地,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多日未曾亲近的思念与情动悄然蔓延开来。 图娅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灶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却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周围的轮廓,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小小世界里。 呼吸渐渐急促。李越一把将图娅抱起,惹得她轻呼一声,双臂却更紧地搂住了他。 走进里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将炕席照得一片明媚。李越小心地将图娅放在炕上,随即覆身上去。衣物在无声的默契中褪去,肌肤相贴,带来令人战栗的温暖与渴望。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逐渐升温的肌肤和越来越快的心跳。李越的吻细密地落在图娅的眉眼、脸颊、脖颈,带着无比的珍视与渴望。图娅仰着头,闭着眼,感受着丈夫熟悉的气息和重量,手指深深陷入他结实的背肌。 阳光在炕席上缓慢移动,光影斑驳。屋外偶尔传来屯邻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狗吠,却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的温暖与私密。所有的奔波、算计、对未来的筹划,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情感与交付。 汗水渐渐浸湿了彼此的皮肤,呼吸交织成灼热的乐章,两人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阳光偏西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图娅趴在李越汗湿的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脸上红晕未褪,眼角眉梢却染着满足的慵懒。 李越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心里一片安宁与圆满。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重生以来所有努力的意义所在。 “图娅。”他低声唤她。 “嗯?”图娅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娇软。 “等草甸子再稳当些,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李越说,声音温柔而坚定,“给老大作伴,也给咱家添更多的热闹。” 图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抿嘴一笑,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光线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冬日傍晚那种青灰色的微光。图娅猛地从李越怀里坐起,像是被这静谧的黑暗惊醒。她环顾四周,炕上被褥凌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未散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类似s楠花般的特殊气味。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忙推了推身边的李越。 “快起来!赶紧收拾!”图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羞急,“娘快回来了!这……这像什么样子!” 李越被她推醒,看着妻子慌乱中更显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倒也依言起身。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图娅把皱成一团的床单用力扯平,将被褥快速叠好,一股脑儿塞进炕琴柜里,又打开窗户一条缝,让清冷的晚风吹散屋里那股特殊的气味。李越则整理好衣物,顺手把散落在炕沿的几根长发捡起。 刚把屋里大致恢复原状,院门就响了,接着是丈母娘带着笑意的声音和小林生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图娅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微乱的鬓发,强作镇定地迎了出去。李越也跟在后面。 丈母娘抱着外孙进了屋,目光在屋里迅速扫了一圈。她鼻翼微微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了然化作了掩饰不住的、带着促狭意味的喜色。她的目光又在炕琴柜那略显匆忙叠放的被褥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飘向图娅时,图娅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低下头去逗弄孩子。 “娘,草甸子那边鹿群咋样?”李越神色如常地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第226章 躲了 “好着呢!”丈母娘笑呵呵地说,把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林生递给图娅,“那两匹瘦马看着精神多了,肯吃东西。你爹还在那儿守着,说等会儿回来吃饭。”她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我看呐,那草甸子晚上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虽说有围墙,但保不齐有啥野物或者心思不正的人。鹿啊马啊,都是值钱东西。” 图娅抱着孩子,头埋得更低了。 晚饭前,老巴图从草甸子回来了,身上带着草料和牲畜的气息。丈母娘迎上去,两人在灶间门口低声嘀咕了几句。李越隐约听见丈母娘带着笑意的“成了……看样子……”和老巴图一声了然的、带着欣慰的“嗯”。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图娅全程埋头吃饭,不敢看爹娘。小林生坐在她旁边的特制小木椅里,挥舞着勺子,把米粥糊得到处都是。 老巴图扒了几口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越子,图娅,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越放下筷子:“爹,您说。” “我跟你娘琢磨着,”老巴图看了一眼老伴,丈母娘点点头,“草甸子那边,晚上确实不能离人。那头刚来的马还没完全安顿,鹿群也还在适应期。我们俩反正也闲着,晚上带着小林生,就去草甸子那间小屋里住。那屋炕盘得好,烧火热乎,一点也不冷。我们看着牲口,也放心。你们小两口在家,也能清静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但李越和图娅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李越心里明白,这是老两口体恤他们,想给他们更多独处的空间和时间,或许……也带着对早日再添一个外孙的期待。他看向图娅,图娅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尖都透出粉色,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 “爹,娘,这……太辛苦你们了。晚上我去看着也行。”李越说道。 “你白天要忙的事多,进山、跑外、打理关系,晚上得休息好。”老巴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老了,觉少,看着那些牲口心里踏实。就这么定了,吃完饭我们就收拾点铺盖过去。”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她知道爹娘是好意,可这好意来得如此直白,让她羞得无处可藏,心里又忍不住埋怨起下午李越的“荒唐”来。 饭后,老巴图和丈母娘果然利索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小林生常用的东西和一条厚被子,抱着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小外孙,踏着夜色去了草甸子。临走时,丈母娘还特意回头,对图娅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越和图娅两人。屋里的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有些空旷的房间。 图娅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始终不肯抬头看李越。李越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生气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图娅身子微微一僵,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刷碗的动作。 “爹娘是心疼咱们。”李越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也想让咱家再热闹点。” “……都怪你。”图娅终于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怪,却也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李越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嗯,怪我。” 夜色渐浓,草甸子的小屋里亮起了灯,隐约传来小林生含糊的梦呓和老巴图低沉的哼唱声。而屯子里的这个家,则在另一种静谧与温情中,迎来了一个只有夫妻二人的夜晚。窗外的寒星闪烁,似乎也在注视着这人世间最平常、也最珍贵的相守。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李越就醒了。身边,图娅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比昨日放松了许多。李越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院中。 深秋的清晨霜寒很重,地面、柴垛、井台上都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花。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桶冰凉的井水洗脸,刺骨的寒意瞬间让人精神抖擞。 先去草甸子看看。推开侧门,草甸子里静悄悄的,薄雾在草地上方缓缓流动。鹿舍那边,鹿群已经醒来,几头驯鹿正在食槽边安静地吃草。那两匹鄂伦春马也在昨天老巴图特意给它们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低头吃着槽子里更精细的混合饲料,看上去比昨天又精神了些。深栗色公马听到动静,抬头朝李越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清亮,随即又低下头去。 小屋的门开了,老巴图披着棉袄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 “过来看看。爹,夜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得很。”老巴图走过来,也看着那两匹马,“这俩家伙,后半夜我起来看过一次,站得稳,呼吸也匀,看样子是缓过来了。再养个十天半月,估摸着就能看出点模样了。” 正说着,丈母娘也抱着还没完全睡醒、揉着眼睛的小林生出来了。小家伙看到李越,张开手臂含糊地叫“爸”。 李越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一家人就在这晨雾弥漫的草甸子里,感受着新一天的开始和家业稳步向前的踏实。 回到家,图娅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生火做饭。见到李越抱着孩子回来,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招呼他们洗脸吃饭。 早饭刚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轱辘声和老木匠那中气十足的嗓音:“越子在家不?爬犁给你送来了!” 李越赶忙迎出去。只见王木匠赶着一辆旧板车,车上赫然放着两架已经组装完毕、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爬犁!大的那架柞木材质,骨架粗犷厚重,滑板宽大,透着沉稳的力量感;小的那架水曲柳制成,线条流畅,显得轻巧灵活。两架爬犁的辕杆、横梁、卯榫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滑板底部还特意用铁片包了边,增加耐磨性。 “王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李越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由衷赞道。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第227章 胡胖子又来了 “嘿嘿,猫冬闲着鼓捣的东西,能用就行。”王木匠憨厚地笑着,帮忙把爬犁卸下来,“大的冬天拉木头、拉重物没问题。小的走雪地、钻林子方便。滑板我用老法子蹭过,滑溜!绝对不比上一个爬犁差,你用就行了!” 李越又硬塞给王木匠一包图娅晒的蘑菇干。老木匠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下,赶着车走了。 李越和图娅合力,把两架爬犁先挪到了后院檐下放好,盖上草帘子防尘。看着这两架结实趁手的工具,李越心里对即将到来的冬季山林作业,更有底了。 上午,李越又去了一趟镇上,把之前积攒的一些灰狗子皮、等零碎山货处理给胡胖子,顺便打听了一下野猪肉的行情。胡胖子拍着胸脯说那批野猪肉已经找好了下家,价格很不错,又旁敲侧击地问李越最近有没有进山的打算。 李越只是说等小虎婚事后再说。他知道胡胖子的心思,但现在他更想先把家里和草甸子的事理顺。 从镇上回来,路过韩大叔家,进去坐了坐。小虎的婚事筹备已近尾声,韩家院子里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小虎看见李越,拉着他说了半天话,脸上满是即将为人夫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而充实的忙碌中,又过去了两天。草甸子里的鄂伦春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瘦,但眼神越发有神,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老巴图已经开始尝试在它们的草料里掺入极少量切碎煮熟的动物内脏,两匹马并不排斥,甚至吃得颇香。这让老爷子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伺候得也更加精心。 梅花鹿群中,又有两头年轻的鹿开始尝试在喂食时靠近鹿舍。整个草甸子的生态,正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中,走向正轨。 这天傍晚,李越刚从草甸子查看回来,正和图娅一起准备晚饭,院门外又响起了马蹄声和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喊:“李越兄弟!忙着呢?老哥我来讨杯水喝!” 院门外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油滑腔调,李越一听就知道是谁。他擦了擦手,对图娅示意了一下,走出灶间。 果然是胡胖子。他这次没空着手,马车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可以说有些焦虑。 “胡哥?这个点儿过来,有事?”李越打开院门,让胡胖子把马车赶进来。 “哎,有点急事,想找兄弟你帮个忙。”胡胖子跳下车,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像往常那样直奔主题或者往屋里瞅饭菜,反而搓着手,显得有些犹豫,“那个……李越兄弟,咱……咱外头说两句?” 李越看他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买卖的事,便点点头,跟着他走到院墙边的柴垛旁。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柴垛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胡胖子左右看了看,确定图娅在灶间没出来,这才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像是便秘多日般的纠结表情:“兄弟,老哥我……这回是真遇到个坎儿,得求你拉一把。” “胡哥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李越平静道。 “是这样,”胡胖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这边呢,有个挺重要的人……算是我的一个门路吧,在县里那边,能量不小。他家里老人,是老毛病了,胃上的问题,看了不少大夫,中药西药吃了不少,时好时坏。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一个偏方,说是非得用老山里的、大个儿的‘炮卵子’野猪的肚子做药引子,而且指明要那种长满了‘疔’的,说年头不够、没吃过足够毒虫蛇蚁的野猪肚,药性不够,没用。”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越的脸色:“这人托我务必想办法弄一个。你也知道,这种大炮卵子本来就少,就算打到了,一般猎人谁会特意留着那臭烘烘的肚子?早就连下水一起扔了或者喂狗了。我这几天把关系都问遍了,没着落。急得我嘴角都快起泡了!” 李越心里明白了。胡胖子这是有求于人,或者想进一步巴结那个“重要的人”,所以才这么上心。他想到了自己从上次那头炮卵子内脏里特意挑出来、焙干收好的那个长满硬疔的野猪肚。当时只是觉得是个稀罕药材,顺手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 胡胖子见李越没说话,以为他没货或者不愿意,急忙又道:“兄弟,我知道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可老哥我真是没法子了。这不,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上回那头大炮卵子是你打的,你心思细,见识广,那猪肚……你该不会……扔了吧?”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李越。 李越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快速盘算着。那野猪肚对他而言,目前确实只是个“可能有用”的药材储备,实际价值未知。但对胡胖子来说,却是打通关键关系的敲门砖。自己留着,短时间内用不上;卖给胡胖子,既能换笔现钱,又能让这精明的胖子欠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情。这胖子虽然算计,但路子广,消息灵,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胡哥,”李越缓缓开口,“那猪肚……我倒是没扔。” 胡胖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真的?!太好了!兄弟!你可救了老哥了!”他激动得差点去抓李越的手,“在哪儿?快给我看看!价钱好说!绝对好说!” “焙干了,收着呢。”李越示意他稍安勿躁,“东西可以给你。至于价钱……” “你开!兄弟你开价!”胡胖子拍着胸脯,“只要老哥我拿得出,绝不还价!” 李越想了想。这东西没有明确市价,但既然是对方急需,又是胡胖子用来攀关系的,要价太低显得自己没见识,要价太高又可能伤和气。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东西你拿走。” “两百?”胡胖子愣了一下。这个价格,说高不高——对于他可能要换取的利益来说,简直微不足道;说低也不低——毕竟只是一个野猪下水。但他几乎没犹豫,立刻重重点头:“成!两百就两百!兄弟,谢了!这份情老哥记心里了!” 第228章 小虎大婚 他如此痛快,反倒让李越确认了这东西对胡胖子的价值远超两百。不过李越也不后悔,人情有时候比现钱更管用。 事情谈妥,胡胖子脸上那副“大便干燥”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堆满了轻松的笑意,肚子也似乎配合地叫了一声。 正好图娅在屋里招呼:“饭好了,胡哥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哎!那就打扰弟妹了!”胡胖子这回没客气,乐呵呵地跟着李越进了屋。 饭桌上,胡胖子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不过这次更多的是感慨和吹捧李越的本事,绝口不再提野猪肚的事,显得分寸十足。图娅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人添饭。 吃完饭,胡胖子迫不及待却又不好明说。李越心知肚明,起身去里屋,从炕琴柜深处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解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已经脱水干燥、颜色深褐、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凸起硬疔的野猪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腥苦气味。 胡胖子如获至宝,接过去仔细看了又看,尤其摸了摸那些坚硬的“疔”,脸上喜色更浓:“没错!就是这个!看这疔长的,又厚又密,这炮卵子年头肯定不小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金元宝。然后掏出大团结,数出二十张,递给李越:“兄弟,点点。” 李越接过,随手放进抽屉:“胡哥办事,我放心。” 胡胖子心愿达成,浑身轻松,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是要趁夜赶回林场,把东西给人家送去。他跳上马车,对着送出门的李越连连拱手:“兄弟,回见!小虎结婚我肯定到!这份情,老哥记一辈子!”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入渐浓的夜色中。李越站在院门口,直到马蹄声远去,才转身回屋。 图娅正在收拾桌子,见他回来,轻声问:“那猪肚子……真那么值钱?” “对需要的人来说,值。”李越笑了笑,关好院门,“对咱们来说,换个人情,也不错。” 日子在草甸子渐起的生机和屯里屯外为婚事的忙碌中,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韩小虎结婚的正日子——农历十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大亮,李越和图娅就起身了。图娅特意换了身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洁,用一根银簪子绾好,脸上薄施脂粉,衬得眉眼越发温婉明亮。李越也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褂子,刮了胡子,整个人精神利索。两人把小林生托付给早早就过来帮忙照看的丈母娘,嘱咐了几句,便共骑上枣红马,踏着晨霜,朝着镇上韩家去了。 深秋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生疼。图娅坐在前面,李越从后面环着她,用自己厚实的外套将她裹紧些。枣红马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喜庆日子,蹄声轻快,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到了镇上韩家,天才蒙蒙亮,但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大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双喜字,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映得满院喜气。帮忙的乡亲们进进出出,搬桌椅的、洗菜切肉的、垒灶烧火的,忙得不亦乐乎。 韩大叔穿着一身略显紧绷但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笑容,正在院子里指挥。看到李越和图娅,连忙迎上来:“越子,图娅,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小虎一大早就带着人接亲去了,刚捎信回来,新娘子已经接上了,正往回来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镇子东头传来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是欢快的唢呐声和人群的喧闹声。 “回来了!回来了!”院子里帮忙的人都涌了出去。 李越和图娅也跟着来到门口。只见一支不算庞大但足够热闹的迎亲队伍正沿着街道走来。小虎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人民装,胸前戴着大红花,骑在一匹同样挂了红绸的马上,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股子憨直劲儿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精神气。他身后是一辆同样扎着红绸的马车,车厢帘子掀起一角,能看见里面坐着个穿红袄、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身姿坐得笔直。 队伍在震天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呼声中到了韩家门口。小虎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伸手去扶新娘子。新娘子把手递出来,手指纤细,但搭在小虎胳膊上时很稳。两人在众人的簇拥和哄笑中走进院子。 接下来的仪式简单而热闹。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在公社请来的主婚人主持下,一项项进行。新娘子崔英揭开盖头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皮肤不算特别白,但很干净,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不躲不闪,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行礼时动作利落,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晰。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点了点头,这姑娘看着就是个有主意、能持家的,正好能管管小虎那张有时候不过脑子的嘴。 仪式完毕,韩大叔特意拉着小虎和新媳妇来到李越和图娅面前,郑重其事地介绍:“英子,这是你李越哥,这是你图娅嫂子。越子跟小虎,那是过命的交情,跟咱自家人没两样!往后有啥事,找你越哥和图娅嫂子,准没错!” 新媳妇崔英规规矩矩地给李越和图娅鞠了个躬,脆生生地叫了声:“越哥,嫂子。”抬眼看向李越时,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几分打量,但并不让人反感。 “弟妹别客气。”李越笑着应道,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祝你们和和美美,日子红火。”红包厚厚的,里面是崭新的二十张十元大团结——两百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份礼金绝对算是极重的了。 小虎一看,连忙推拒:“越哥,这太多了!不能要!” 崔英也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李越出手如此阔绰。 “拿着。”李越直接把红包塞到小虎手里,拍了拍他肩膀,“结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这是哥给你的,也是给弟妹的安家钱。” 韩大叔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发红,拍了拍李越的背,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英看向李越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和感激,又鞠了一躬:“谢谢越哥。” 图娅也上前,拉着崔英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送了一对自家攒下的、成色不错的银镯子做见面礼。 第229章 开席 接下来便是开席。院子里、屋里摆开了足足十几桌。掌勺的是专门从镇上请来的老师傅,手艺着实不错。主菜硬气得很: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红亮,香气扑鼻;清炖狍子肉,汤色奶白,肉质酥烂;家常的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分量十足;还有韩大叔几个老哥们儿从河里新捕来的活鱼,做了糖醋和酱焖两种口味。配上自家酿的烧酒、供销社打来的散装啤酒,以及蒸得喧腾的白面馍馍、金黄的小米粥,这顿喜宴在七十年代末的林区小镇,绝对算得上是顶有排场的了。 胡胖子果然提着两瓶好酒来了,还封了个五十块钱的大红包,惹得韩大叔连连说他破费。胡胖子嘻嘻哈哈,很快就跟桌上的男人们打成一片,酒到杯干,气氛热烈。李越作为代表,自然也被灌了不少酒。图娅和女眷们坐在里屋,同样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越发热闹。划拳声、劝酒声、笑闹声不绝于耳。小虎和新娘子挨桌敬酒,小虎脸喝得通红,话更多了,好在崔英在旁边时不时轻轻拉他一下,或者低声提醒一句,倒也没闹出什么笑话。李越看着,心里更踏实了。 胡胖子果然又“不负众望”,喝到后半程,舌头都大了,搂着韩大叔称兄道弟,最后被两个小伙架到旁边小屋的炕上歇着去了,鼾声如雷。 一直闹腾到下午三四点钟,远路的客人才陆续散去。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残局。李越也喝得有些头晕,但神志还算清醒。图娅从女眷那桌过来,见他脸色发红,便去灶间兑了碗温蜂蜜水给他喝下。 等到天边擦黑,韩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至亲好友还在说话。李越和图娅也起身告辞。韩大叔一家送到门口,小虎虽然酒意未消,但坚持要送,被崔英和李越一起劝住了。 “回吧,好好过日子。”李越最后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翻身上马,又将图娅拉上来坐在身前。 枣红马驮着两人,踏着青石板路上朦胧的月色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爆竹硝烟味,缓缓离开了依然亮着温暖灯光的韩家小院,朝着镇外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晚,寒气已然很重。出了镇子,没了房屋的遮挡,野外的风更显凛冽。图娅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紧紧依偎在李越怀里。李越一手控着缰绳,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裹进自己带着酒气的温暖怀抱中。 马蹄嘚嘚,敲打着寂静的土路。月光清冷,洒在路两旁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匹忠诚的马。 或许是酒意未散,或许是连日忙碌后难得的松弛,又或许是怀中妻子柔软的身躯和发间熟悉的皂角清香撩动了心弦,李越环在图娅腰间的手,渐渐有些不老实起来。指尖隔着不算太厚的棉衣,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曲线。 图娅身子微微一僵,低声嗔道:“别闹……路上呢……”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轻又软,毫无威慑力,反而像羽毛般搔刮着李越的心尖。酒意混合着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悄悄升腾。他低头,将脸埋在图娅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属于她的气息让他有些醺然。 “冷吗?”他含混地问,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图娅轻轻颤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道路一侧,是一片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林,树干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疏朗的影子。林间幽暗静谧,仿佛与外面寒冷的世界隔绝。 李越的心跳快了几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若不是深秋夜寒,林间地面冰冷,他几乎真想……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心跳的异样,步伐微微一顿,打了个响鼻。 图娅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耳根在月光下迅速染上绯红,手肘轻轻往后撞了他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羞恼:“想都别想……回家……” 李越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传达到图娅背上。他终于稍稍收敛了心思,只是手臂依旧环得紧紧的,将下巴搁在她发顶。 “好,回家。”他声音沙哑地应道。 枣红马重新迈开稳健的步伐。月光将一人一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回家的路。寒风依旧,但相贴的肌肤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暖意。远处,五里地屯的灯火已然在望,点点暖黄,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也如同他们正在用心经营、日益红火的日子,温暖,踏实,充满人间烟火的期盼。 一夜酣眠,直到窗纸被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得透亮,李越才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昨日的喜宴喧嚣和酒意已然消散,只留下周身松弛后的轻微酸软和一种神清气爽的满足感。 身边的图娅也醒了,正欲起身,却被李越伸手一揽,又按回了暖融融的被窝里。 “嗯?”图娅疑惑地转头,对上李越晨起后格外清亮、此刻却带着些别样深意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飞起红霞,轻轻推他:“别闹……娘一会儿该来了……” “昨儿喝多了,睡得沉,”李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有些事,得补上。” 图娅耳根都红了,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顺从地放松了身体。自打生了小林生,她身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肌肤愈发丰润白皙,眉眼间流转着一种被滋养后的、慵懒而饱满的风情,像熟透的蜜桃,无需刻意,便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李越重生前在那些杂七杂八的渠道里学来的、曾经只在风月场中浅尝辄止的诸般花样,在这段时日里,倒是在自己媳妇身上一一实践、磨合得越发默契。图娅也从最初新婚时的羞涩被动,渐渐变得……嗯,用李越的话说,是“知情识趣,来者不拒”。 晨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投下暖色的光斑。被褥间很快弥漫开旖旎的气息,夹杂着压抑的轻喘和细碎的呜咽。秋日早晨的清冷,被这一方小天地的火热彻底驱散。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日上三竿。李越仰躺着平复呼吸,图娅则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脸颊绯红,眼波如水,非但未见疲态,反而像被晨露滋润过的花朵,眉眼间透着股慵懒又鲜活的媚意,容光焕发。 “女人真是水做的……”李越低声感慨了一句,换来图娅一个羞恼的轻捶。 两人又温存片刻,才起身收拾。图娅手脚利落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炕铺,开窗透气。李越洗漱完,估摸着老丈人和丈母娘带着孩子在草甸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便生火做了简单的早饭——热了昨晚的剩粥,煎了俩鸡蛋。 饭桌上,李越说起今日的打算:“小虎这两天肯定腻在他那新媳妇身边,舍不得出门。我寻思着,下午去附近林子里转转,打点灰狗子。那玩意儿看着小,皮子经过爹的手一鞣制,一张能值三十多呢,积少成多。” 图娅听了,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李越有些意外,“进山那么累,说不定还有危险。” “我不怕累。”图娅语气坚决,“小林生有爹娘看着,我也好久没跟你正经进山了。以前在娘家,我也常跟着阿爸进林子采蘑菇、捡松塔的。我就跟着,不给你添乱,还能帮你看看东西,再说我的枪法也不比你差多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想跟你一起待会儿。” 最后这句话软软的,却比任何理由都有力。李越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头一软,再说那两匹鄂伦春马也需要多和人接触、适应山林环境,有图娅跟着,试试一人一骑,倒也是个法子。 “行吧。”李越终于点头,“那咱们就骑马去,顺便试试那两匹鄂伦春马在林子里到底咋样。” 图娅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明媚得像秋日的暖阳。 吃过饭,李越去准备装备。两把气枪检查好气压,带上铅弹;五六半步枪也背上,以防万一;又带上足够的干粮、水壶、绳索和两个空麻袋。图娅也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裤,扎紧裤脚袖口,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 两人来到草甸子时,老巴图已经听李越吃饭时提过,早把两匹鄂伦春马备好了。用的马鞍是以前生产队淘汰下来的旧物,套在两匹依然瘦削的马背上,显得略大,鞍带也勒得不算太服帖,但临时用用也够了。深栗色公马看到李越,打了个响鼻,眼神平静;枣红骒马则更温顺些,轻轻踏着蹄子。 “这俩家伙这两天吃得好些,看着有点肉了,但离壮实还远。”老巴图帮着调整马鞍,叮嘱道,“别跑太快,别走太陡太险的路,让它们慢慢适应。主要是认认路,练练脚力。” “知道了爹,我们就附近转转,打点小东西。”李越应道。 第230章 骑马进山 图娅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走到枣红骒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骒马转过头,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痒痒的。图娅笑了起来,在李越的帮助下,略显笨拙地踩镫上马。她骑术一般,但枣红马温顺,倒也无妨。 李越则利落地翻身上了深栗色公马。公马在他身下动了动,似乎掂量了一下新主人的分量,随即稳稳站住。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早已等候多时的进宝从鹿舍旁蹿出,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两匹马转了一圈,随即跑到前面,一副开路先锋的架势。 告别老巴图,两人两马一狗,缓缓出了草甸子大门,朝着屯子后山的方向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天空湛蓝高远。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进宝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时低头嗅闻,耳朵机警地转动。 图娅起初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但枣红骒马步伐平稳,走得不快,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周围的景色。金黄的桦树叶、火红的枫叶、依旧苍翠的松柏,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秋日山林画卷。空气清冽,带着松脂、腐叶和某种野果成熟的甜香。 李越控着马,与图娅并辔而行。深栗色公马果然如老巴图所说,步伐轻捷稳健,遇到横生的枝杈会自动低头或侧身避开,在稍显崎岖的路段也走得从容不迫,确实比寻常马匹更适应这种林间环境。 “这马真灵性。”图娅看着公马机敏的样子,赞叹道。 “鄂伦春人世代在山林里讨生活,养出来的马自然是最合用的。”李越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木和灌木丛。气枪已经横放在马鞍前,随时可以取用。 走了一段,进入一片以松树和柞树为主的混合林。这里树干粗大,林间空地较多,阳光斑驳洒下,正是灰狗子活动频繁的区域。进宝的鼻子抽动得更快了,忽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仰头对着树冠“呜呜”低吠。 李越勒住马,顺着进宝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约莫二十米外的一根横枝上,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身影正抱着一颗松塔大快朵颐,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看到没?那边。”李越低声示意图娅,同时轻轻取下气枪。图娅也紧张地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李越端枪,瞄准。马背微微起伏,但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噗!”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铅弹激射而出! 树枝上的灰狗子应声而落,“啪嗒”掉在厚厚的松针上,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进宝!”李越低唤。 进宝早已如箭般窜出,精准地叼起猎物,小跑回来,仰头将还在滴血的灰狗子放在李越伸出的手边。 “好枪法!”图娅轻声道,眼里带着钦佩。 李越将灰狗子塞进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初战告捷,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图娅听到隐约传来的咔嚓声,确认了一下大概方位,轻夹一下马腹,坐下的小马立刻领会,蹄子轻快地迈开,一下超过了李越。她控着马又往前走了一截,果然看到在一棵一人多粗的松树十来米高的枝桠上,一只灰狗子正忙活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圆滚滚的——这是过冬前正在拼命储备食物的迹象。 那灰狗子专心致志,全然没注意到下方的动静。 图娅勒住马,动作挺利落。她在马背上坐稳,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抬手就端起了气枪。枣红骒马似乎明白女主人的意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瞄准,屏息。 “噗!” 松树还没反应过来,灰狗子已中枪从枝头跌落,“啪”的一声掉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次都不用图娅招呼,进宝几步就窜过去,熟练地叼起灰狗子的脖颈处皮毛,尾巴一摇一晃的,一副“看我多能干”的狗腿子模样,小跑着把猎物送到图娅马前,仰起头等待夸奖。 图娅笑着伸手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好样的,进宝。”她把灰狗子接过来,塞进挂在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正准备招呼后面的李越继续往前走,却见李越已从马上跳了下来。 “等会儿。”李越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备用的粗布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竟开始往上爬。 图娅一愣:“你干啥?” “树洞。”李越手脚并用,攀着粗糙的树皮和枝桠,动作虽不如常年爬树的猎户灵巧,但也算稳当,“灰狗子做窝的树洞里,说不定有它们攒的过冬粮。” 图娅这才明白过来,仰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说这树不算特别高,但枝干湿滑,李越又背着枪,万一失手……她不敢想,只能在下面紧紧盯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李越爬得不算快,但很稳。爬到树洞位置旁的一根粗壮枝桠上,他坐下来歇了口气,这才伸手探进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图娅在下面屏住呼吸。 只见李越的手臂在树洞里摸索着,脸上忽然露出笑意:“有了!” 他掏出来的第一把,是粒粒饱满、壳色深褐的大松子,个头比寻常松子大了近一圈,一看就是被灰狗子精心筛选过的上等货色。李越也不客气——灰狗子都被打了,留下这些松子也是便宜了别的动物或烂在洞里。他一把一把往外掏,粗布口袋渐渐鼓了起来。 树下的图娅看着,眼睛亮了。这些松子要是自己一颗颗去捡,得费多大功夫!没想到还能这样“抄家”。 约莫一刻钟后,李越从树上一溜滑了下来,落地时震起一片落叶。他把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估摸着得有十来斤。” 图娅下马凑过来看,抓起一把松子细看,颗粒饱满,带着松脂的清香,她脸上绽开笑容:“真好!回去炒了,冬天当零嘴,或者砸了仁包饺子都香。”但随即她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会爬树……” 李越正把松子口袋绑到马鞍后,闻言笑道:“你想学?回头我教你。” “真的?”图娅眼睛一亮,但看着那高耸的树干,又有些犹豫,“我……能行吗?” “慢慢来,先从矮的练起。”李越绑好口袋,翻身上马,语气随意却认真,“在这山林里过日子,多会一样是一样。” 图娅重重点头,也上了马。两人继续在林间缓行,又遇到了两三只灰狗子,都由李越出手解决。图娅看着李越沉稳的侧影,再看看自己马鞍旁那只鼓了些的皮口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越哥,”她开口,声音在林间显得清亮,“咱们……比试比试?” 李越侧头看她,挑眉:“比啥?” “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五点太阳落山前,咱俩分开走,看谁打的灰狗子多。”图娅说着,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过进宝得跟着我,帮我捡猎物。” 李越第一反应是皱眉:“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不安全。” “这都林子外围了,咱们走了这么久,连个野猪脚印都没见着。”图娅有理有据,“再说,我有枪,有进宝,又不是走远,就在这附近转。你不是也说,我还是得多练练吗?” 李越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图娅说得对,这片区域确实安全,他们一路走来只见到些小兽痕迹。而且图娅的枪法他见识过,气枪用得熟练,五六半也能上手,加上机警的进宝,寻常危险足以应对。 更重要的是,他从图娅眼中看到了某种渴望——不是胡闹,而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独立尝试的认真。 他想起重生前那些年里,多少女人被拘在家里,围着灶台孩子转,渐渐失了鲜活气。图娅不一样,她骨子里有山林女儿的自由和野性,他不想也不该把那点灵性磨没了。 “行。”李越终于点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头,“就按你说的,五点整,还回到这棵老松树下汇合。别走太远,别进深沟,遇到不对劲的立马放枪示警,我听见就过去。” 图娅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好!”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指了指图娅,“跟着,机灵点。” 进宝“汪”地应了一声,摇着尾巴跑到图娅马旁,仰头看她,仿佛在说“放心吧”。 李越又从自己马鞍后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皮口袋递给图娅:“用这个装。小心些。” “你也是。”图娅接过口袋,深深看了李越一眼,然后轻扯缰绳,枣红骒马会意,调转方向,朝着东侧一片桦树林缓步走去。进宝小跑着跟在马侧,不时回头看看李越,又快步跟上图娅。 李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这才轻磕马腹,朝着西面另一片柞木林行去。 深秋午后的山林,因着这一场临时起意的比赛,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图娅控着马,走得不快。她让枣红骒马自己择路,注意力则全放在观察四周的树木枝桠上。 第231章 赛 独自一人一马一狗在山林中,感觉确实不同。没有李越在身边,所有的判断、决策都要自己来做。风声、鸟鸣、树叶摩挲声,全都清晰入耳。她得自己分辨哪些是寻常动静,哪些值得警惕。 一开始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走了约莫一刻钟,猎人的本能渐渐苏醒——这是从小跟着阿爸进山采菇捡松塔时耳濡目染,后来跟着李越实战中磨练出来的。 她在一处阳光较好的林间空地勒住马,静静倾听。 有细微的“咔嚓”声从右前方传来。 图娅轻轻下马,把缰绳拴在一棵小树上,示意枣红骒马安静等候。她端起气枪,猫着腰,借着树干掩护悄悄靠近。 进宝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约莫二十米外,一棵柞树的枝头,两只灰狗子正在争抢一颗橡果,互相推搡,“吱吱”叫唤。 好机会。 图娅稳了稳呼吸,举枪瞄准。两只灰狗子挨得近,若能一枪穿俩…… “噗!” 铅弹破空。一只灰狗子应声跌落,另一只受惊,慌不择路地往更高处窜。 图娅迅速再次瞄准。 “噗!” 第二只也从枝头栽下。 “进宝!”图娅低声唤。 进宝早已窜出,灵活地穿梭在灌木间,不多时便叼着两只灰狗子回来了,放在图娅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图娅蹲下身,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又检查猎物。两只都是一枪命中要害,皮毛完好。她心中升起一股扎实的成就感,把灰狗子装进口袋,掂了掂分量。 “走,咱们再找找。” 另一边的李越,效率则要高得多。 他经验老道,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树更可能被灰狗子选作粮仓或巢穴。那些树冠浓密、枝桠交错、树干上有明显爪痕的老树,往往是重点目标。 他不急于开枪,而是先骑马在林中缓行一圈,大致记下几个可能有灰狗子活动的区域。然后选定一处,下马,把马拴好,端着气枪悄然潜入。 半个时辰内,他已解决了五只灰狗子。 猎获的灰狗子都被他暂时堆在一处干燥的树根下,用枯叶稍作掩盖。他打算等比赛快结束时再统一装袋,免得提着沉甸甸的口袋影响行动。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影变得绵长。李越看了眼怀表——下午四点。该往回走了。 他收起枪,回到拴马处,解下缰绳,又去取那堆灰狗子。一只一只装进口袋,足足装了半口袋,手感沉甸甸的。 上马,朝着约定的老松树方向行去。 路上,他想起图娅。不知她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麻烦?打了几只?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这比赛倒是有趣,让她练练手,也让他看到了她不同的一面。 图娅也正往回走。 她的收获比预想的要多。除了最初那两只,后来又发现了三只灰狗子在同一片红松林里活动,似乎是一家子。她耐心观察,等它们分开些,才逐个击破。进宝忙前忙后,捡猎物捡得不亦乐乎。 皮口袋已经装了小半,提在手里颇有分量。她估算着,大概有七八只。 太阳的位置告诉她该返程了。图娅上马,朝着老松树的方向走。 等她骑着枣红骒马回到那棵标志性的老松树下时,李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正倚着树干,手里拿着怀表在看,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刚好五点。”李越收起怀表,目光落在图娅马鞍旁鼓鼓囊囊的皮口袋上,眉毛微挑,“看来收获不错?” 图娅下马,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笑意:“你呢?” 两人把各自的皮口袋放到地上打开,一只一只数。 “……八、九、十。”图娅数完自己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越,“我打了十只!” 李越那边,一只一只往外拿:“……十三、十四、十五。十五只。” 图娅“啊”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但随即又笑了:“还是你厉害。” “你打得已经很多了。”李越由衷地说。第一次独自行动就有十只的收获,这成绩放在老猎手里都不丢人。“而且你看,”他指了指图娅猎获的灰狗子,“皮毛都完好,命中要害,这说明枪法稳,心态也稳。” 两人把猎物重新装袋,绑上马背。夕阳把林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归鸟开始成群飞回巢穴,林间响起各种窸窣声响。 “回家?”李越翻身上马。 图娅也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舒了口气,身体放松:“嗯,回家。” 进宝在前面小跑着带路,两匹马驮着猎物和松子,踏着渐浓的暮色,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行去。 林间的比赛结束了,但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图娅靠在李越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屯子轮廓,心里满满当当的。 不只是因为打了十只灰狗子。 更是因为她独自完成了一次狩猎,证明了自己可以。而李越的认可和鼓励,比任何猎物都让她感到踏实和欢喜。 马蹄声里,她轻声说:“下次,我还想跟你比。” 李越低笑:“好。下次让你赢。” “谁要你让呢!”图娅哼了一声,眼里却全是笑意。 两人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沉,草甸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老巴图正在鹿舍旁铡草料,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回来了?看着挺沉。”老巴图伸手帮李越卸下马背上的口袋。 “嗯,打了些灰狗子,还在树洞里掏了十来斤松子。”李越应着,将两个鼓囊囊的皮口袋拎到屋檐下。 图娅从枣红骒马上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李越已将灰狗子倒在地上,二十多只堆成个小堆。老巴图蹲下身查看,点头称赞:“皮毛都完好,是下枪的准头。这秋末的灰狗子最肥,皮子厚实,肉也香。” “爹,您得空帮着剥了吧。”李越说,“皮子鞣好了存着,肉咱们这几天吃。” “行,一会我就弄。”老巴图爽快应下,又看看两人,“累了吧?快进屋歇着。你娘正哄孩子呢,饭还没做。” 李越看了眼图娅,见她眉眼间确实带着倦色,便道:“您忙您的,饭我来做。” 图娅想帮忙,被李越按住了:“坐会儿吧,骑了一天马。” 李越进了灶间,生火烧水。从篮子里摸了四个野鸡蛋,打在碗里搅匀,热锅下油,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蓬松成金黄的一团,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顿时飘了满屋。他又从老巴图刚剥出来的两只最肥硕的灰狗子里挑了肉厚的地方,切块焯水,加上姜片、野山椒和晒干的蘑菇,炖了满满一陶盆。 饭菜上桌时,天已黑透。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中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四方小桌。丈母娘抱着已经睡熟的小林生坐在炕沿,老巴图洗了手过来,图娅摆好碗筷。一家五口围坐吃饭,热气腾腾。 灰狗子肉炖得酥烂,带着山野的鲜味和野山椒的微辣,很是开胃。图娅吃得比平时多些,连夹了几筷子野山椒,辣得鼻尖冒汗,却觉得格外畅快。李越看在眼里,心里记下了——她近来似乎格外喜辣。 饭毕,收拾停当,两人简单洗漱就上了炕。被窝里还残留着白日的暖意,图娅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李越侧身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也合眼睡了。 这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再进山。李越和图娅有空就去帮老巴图铡草料,喂鹿,清理鹿舍。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山涧溪水,潺潺地流,不起波澜却满是生机。 这天下午,老巴图在鹿舍里忙活完,搓着手上的草屑走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越子,图娅,跟你们说个好事儿。”他在两人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那三头从鄂温克族换来的驯鹿,我瞧着……都揣上崽了。” 李越正拌着草料,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都怀上了?” “嗯!”老巴图重重点头,“那头最温顺的,肚子已经显了。另外两头也差不多时候。估摸着明年开春,咱们这鹿舍就得添三四口。” 这可是大喜事。驯鹿在山林里的价值不言而喻,若能成功繁衍,往后运输、出远门都多了依仗。 “还有呢,”老巴图接着说,笑意更深,“咱家原先那头母狍子,也揣上了。我前天就瞧着不对劲,今天细看了看,八九不离十。” 图娅听着,眼睛亮晶晶的:“那咱家往后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老巴图笑呵呵的,“就是那几头梅花鹿,性子还是野,不让人近身,怀没怀上看不准。不过照这个势头,明年春天,咱们这草甸子怕是得忙翻天了。” 李越心里盘算着。驯鹿、狍子、梅花鹿,若都能顺利生产,草甸子的牲畜数量能翻一番。饲料、照料,都是事儿。但这是甜蜜的负担——牲畜多了,意味着肉、皮毛、运输力,都是实实在在的产出。 “爹,您多费心。”李越说,“需要添置什么,或者要请人帮忙,您只管说。” 第232章 二胎 “知道知道。”老巴图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就是跟你们说说,让你们也高兴高兴。” 正说着,丈母娘抱着小林生从屋里出来,孩子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李越就张开手要抱。李越接过儿子,小家伙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闹。 丈母娘也站在图娅身边,对着李越开口道:“图娅,这几天老想吃辣的。” 图娅脸色微红,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娘,还不准成呢?” 丈母娘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笑容:“我怀你的时候,就馋辣。”她伸手,轻轻按在图娅小腹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笑意更浓,“依娘看,这次啊,准是个闺女。”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图娅怔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其实还未显怀,但被娘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一种细微的、温热的充实感,感觉这次好像就确定怀了姑娘似的。 她抬头看向李越,眼里闪着光:“李越,咱们之前说好的……” 李越也愣住了。他抱着小林生,看着图娅,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期待和温柔的神情。 记忆忽然鲜明起来——那是新婚不久后的某个夜晚,两人躺在炕上,图娅枕着他的胳膊,轻声问:“要是以后有了闺女,叫啥名好?” 他当时想了想,说:“雪瑶。李雪瑶。雪是咱们东北的雪,干净;瑶是美玉,珍贵。” 图娅当时轻声念了几遍“雪瑶”,然后笑着说:“好,要是闺女,就叫雪瑶。” 如今…… 李越喉头动了动,将怀里的儿子交给老巴图,走过去伸手把图娅轻轻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稳,怀抱很暖。 “嗯,”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雪瑶。咱们闺女叫雪瑶。” 图娅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太过汹涌的欢喜。 老巴图在旁边“哎哟”一声,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雪瑶,好名字!雪一样干净,玉一样珍贵,好!” 丈母娘也笑,眼里却有泪光闪动:“咱们家,该有个女娃娃了。” 风从山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世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宁,格外圆满。 老巴图抱着小林生,小声逗弄着:“小林生,要有妹妹啦,叫雪瑶,好听不?”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只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外公的胡子。 丈母娘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往灶间走:“晚上……晚上咱们包饺子,庆祝庆祝!酸菜馅!” 李越搂着图娅,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吻。 “听见没?”他轻声说,“娘说要包饺子。” 图娅在他怀里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嗯”。 一家人从草甸子回到屯里的砖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飘起了炊烟,丈母娘和图娅在灶间忙活,酸菜的独特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家的暖意。 李越抱着小林生在院里踱步,小家伙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熟悉的世界。夕阳的余晖给房檐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山林渐渐暗沉下来。 灶间里传来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图娅和丈母娘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酸菜是秋天新腌的,切得细细的,再撒上一把野葱花,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娘,想吃点你调的辣油。”图娅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知道知道,给你单独调一碟辣油。”丈母娘笑着应道,“这怀了闺女就是和怀儿子不一样,当年我怀你的时候,也是无辣不欢。” 李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想起图娅吃辣时鼻尖冒汗的样子,心里一动,将孩子抱进屋里安顿好,转身去了后院。 鸡舍里,几只野鸡正蹲在横杆上打盹。李越轻手轻脚地打开栅栏门,瞅准一只毛色最鲜亮、鸡冠最挺的公野鸡,出手如电——那野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捏住了翅膀。 “对不住了,今儿借你给媳妇解解馋。”李越低声说着,利落地拧断鸡颈。 提着还在扑腾的野鸡回到灶间,图娅眼睛一亮:“要做辣子鸡?” “嗯,你不是馋辣吗?”李越挽起袖子,开始烧水烫鸡毛。 丈母娘在一边看着,笑着摇头:“越子,你就惯着她吧。” 李越只是笑,手下动作不停。野鸡的肉质紧实,最适合做辣子鸡。他麻利地褪毛、开膛、剁块,又去后院摘了一把晒得半干的红辣椒。灶火舔着锅底,油热后下花椒、辣椒爆香,再倒入鸡块翻炒,顿时满屋都是呛辣诱人的香气。 图娅被辣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却笑得眉眼弯弯。 晚饭上桌时,三大盘饺子白白胖胖地摆着,中间是一大盆红彤彤的辣子鸡。图娅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辣得直抽气,却停不下筷子。李越看得好笑,给她盛了碗饺子汤:“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一顿饭吃得浑身冒汗。图娅辣得嘴唇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脸满足。丈母娘看着女儿的模样,眼里都是慈爱。老巴图抿着小酒,就着辣子鸡吃得津津有味。 小林生已经睡了,一家人在灯下说着闲话。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和图娅还沉浸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砰砰砰!砰砰砰!” 那敲门声又重又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捶碎,比胡胖子最中气十足的时候还要骇人。李越瞬间惊醒,下意识伸手摸向炕沿边的五六半步枪——这动静,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图娅也醒了,有些惊慌地抓住李越的手臂。 “越哥!越哥!开门啊!”门外传来喊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越听出来了——是小虎。 他心里一沉,这大早上的,小虎这样慌慌张张地跑来,难道是老韩叔出事了?他赶紧披上衣服,抄起枪,示意图娅别动,自己快步走到外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晨光里站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韩小虎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横着几道新鲜的血道子,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脸颊上还有个隐隐未消的巴掌印,半边脸都肿着。他眼眶通红,衣服皱巴巴的,鞋上还沾着泥,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 李越一看这情形,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不是老韩叔没了就好。他侧身让小虎进来:“先进屋。” 小虎一进屋,看见从里屋出来的图娅,像是终于见到了亲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越哥……我……我……”他哽咽着,话都说不利索。 图娅吓了一跳,赶紧去灶间烧水。李越把枪靠墙放好,坐在小虎对面:“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你这脸……谁打的?” 不问还好,这一问,小虎的委屈彻底爆发了。他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开始诉说。 原来昨天下午,小虎在镇上碰到了几个以前一起玩的二混子。几个年轻人许久不见,就凑钱打了散装白酒,买了点花生米、猪头肉,在镇子东头一个朋友家里喝上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从傍晚喝到半夜,酒话越说越多,牛皮越吹越大。小虎本来酒量就一般,几杯下肚就上了头,开始显摆自己成家了,媳妇贤惠,日子红火。 到了凌晨一点多,崔英见小虎还没回家,寻到了朋友家。一进门,看见小虎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拍着桌子嚷嚷:“……我跟你们说,我韩小虎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家里有……有……” 崔英心里一紧——小虎这是要说什么?家里有钱?卖人参的事?她赶紧上前去拉小虎:“小虎,回家了,别喝了。” 小虎正说到兴头上,被媳妇一拦,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酒劲上头,猛地一甩手:“你……你少管!老爷们儿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桌上几个朋友哄笑起来。 崔英脸色一白,但还是强忍着,压低声音:“小虎,回家了,爹该担心了。” “我……我不回!”小虎梗着脖子,舌头都大了,“我……我有钱!我家有……有宝贝换的钱!娶……娶媳妇都不眨眼!” 这话一出,崔英的脸彻底变了。她再不犹豫,上前一把抓住小虎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韩小虎!你给我回家!” 小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想挣扎,但崔英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外拉。桌上几个朋友见状,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虎被媳妇拖出门。 一路上,小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崔英咬着牙,一言不发,拽着他快步往家走。 到了家,关上门,小虎的酒被冷风一吹,醒了几分。他看着崔英铁青的脸,心里有点发虚,但还是嘴硬:“你……你干啥?我在外头跟朋友喝酒,你……你让我丢人……” 崔英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他:“韩小虎,你刚才在酒桌上想说什么?说家里有钱?说卖人参的事?” 小虎一激灵,酒彻底醒了:“我……我没说……” 第233章 活该 “你没你都快说出来了!”崔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越哥怎么交代的?财不露白!这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那些人里万一有个存了坏心的,你知道会惹多大麻烦?会出人命的!” 小虎被她这么一说,冷汗都下来了,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嘟囔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说清楚……” “随口一”崔英气得浑身发抖,“韩小虎,这家里不止你一个人!爹,我,还有往后要有的孩子,都指着这日子过!你这么口无遮拦,是想害死全家吗?” 她越说越气,想到刚才在酒桌上小虎甩开她的手,想到那些朋友哄笑的样子,想到万一真有人听出什么动了歪心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猛地扑上去,对着小虎的脸就是一抓! “啊!”小虎痛呼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抓像是打开了闸门,崔英这一晚积攒的委屈、担忧、后怕全爆发了。她不是泼妇,但也是山里长大的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和狠劲。两人在屋里推搡起来,小虎不敢真动手,只能躲,脸上又被挠了好几道。 动静惊醒了隔壁屋的老韩叔。老人家披着衣服过来,推开门一看,儿子脸上血道子纵横,媳妇气得浑身发抖,屋里一片狼藉。 “这大半夜的,闹什么!”老韩叔喝道。 崔英看见公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小虎差点在酒桌上露富时,声音都在颤:“爹,您说,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咱们家还能安生吗?越哥千叮万嘱,他就是不听……” 老韩叔听完,脸沉得像锅底。他走到小虎面前,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眼里没有心疼,只有怒其不争的痛心。 老韩叔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小虎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小虎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是打你口无遮拦!”老韩叔声音颤抖,“越子带咱们挣钱,是情分!他反复交代的事,你当儿戏?那林子里死的人还少吗?为了一点钱财,什么干不出来?你是想害死越子一家,还是害死咱们自家?” 小虎捂着脸,眼泪直流:“爹,我错了……” “错了?你知道错了?”老韩叔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我跟你越哥怎么教你的?做人要稳,要慎!你倒好,几杯马尿下肚,姓什么都忘了!今儿要不是你媳妇把你拽回来,你是不是要把家里的炕琴柜子都掀给别人看?” 崔英在旁边哭着,老韩叔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滚!滚出去清醒清醒!想不明白就别回来!” 小虎被打蒙了,捂着脸冲出了家门。他在镇上晃荡到天蒙蒙亮,又冷又饿又委屈,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李越。 听完小虎的哭诉,灶间的水烧开了。图娅端来热水,拧了毛巾递给小虎。李越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小虎擦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李越:“越哥,我……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喝多了,嘴没把门……” 李越叹了口气。他理解小虎——年轻人,好面子,喝了酒容易上头。但理解归理解,这事不能轻拿轻放。 “小虎,”李越开口,声音很严肃,“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复交代不能露富吗?” 小虎低着头:“知……知道,怕人眼红,惹麻烦。” “不只是眼红。”李越看着他,“咱们前阵子去哈城卖人参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屯里人知道咱们进山挖了参,但不知道具体多少,值多少钱。你这要是说漏了嘴,传出去咱们家有几千甚至上万的钱,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小虎脸色白了。 “轻则,天天有人上门借钱、打秋风,你这日子还过不过?”李越继续说,“重则,引来真正心狠手辣的,半夜摸上门来,谋财害命。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一个。” 图娅在旁边听着,也后怕地抓紧了衣角。 “小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李越放缓了语气,但依旧郑重,“你有爹,有媳妇,往后还会有孩子。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为他们着想。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这不是胆小,是责任。” 小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越哥,我真的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 “酒可以喝,但要分场合,要有分寸。”李越拍拍他的肩膀,“今儿这事,你媳妇做得对,你爹打得也对。他们是真为你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图娅已经去灶间做了早饭——热了昨晚的剩饺子,又煮了一锅小米粥。三个人沉默地吃了饭,小虎食不知味,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吃完饭,李越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这事得有个了结。” 小虎怯怯地跟着李越出了门。图娅送到院门口,轻声说:“回去好好跟英子认个错,跟爹认个错。日子还得过。” 晨光已经大亮,屯子里炊烟袅袅。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乡亲,看见小虎脸上的伤,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小虎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到了韩家,院门虚掩着。李越推门进去,看见老韩叔正坐在屋檐下抽旱烟,脸色阴沉。崔英在灶间忙活,眼睛红肿着。 看见李越和小虎进来,老韩叔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越先开口:“叔,小虎都知道错了。我带他回来认错。” 小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韩叔磕了个头:“爹,我错了。我不该喝酒误事,不该口无遮拦,我以后一定改。” 老韩叔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板起脸:“你该认错的不止是我。” 小虎转向灶间,对着崔英的方向,声音哽咽:“英子,我错了。我不该在朋友面前驳你的面子,更不该差点说漏了家里的秘密。你打得好,打得对。我往后一定管住嘴,好好过日子。” 崔英从灶间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虎,眼泪又涌出来。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老韩叔叹了口气,扶起小虎:“行了,知道错就好。越子,让你看笑话了。” 第234章 无语了 “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越说,“小虎年轻,难免犯错。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记住了。” 他又对小虎说:“今儿就在家好好反省,跟英子好好说话。两口子没有隔夜仇,把话说开就好了。” 李越一个人往回走,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对小虎,他实在是有些无语了。 上次在山里猎到猪王,得了猪宝的事,小虎就在外面说漏过嘴。虽然后来及时补救,把猪宝卖了,但已经引来过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那次他严肃告诫过小虎,财不露白,祸从口出,小虎当时赌咒发誓说记住了。 结果呢? 这才过去多久,几杯酒下肚,就又把卖人参的事拿到酒桌上当谈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家有钱了。李越甚至不敢细想,当时酒桌上那几个人里,有多少只是当笑话听,又有多少会真正往心里去,生出别样的心思。 七十年代末的林区小镇,看起来民风淳朴,但藏在淳朴表象下的暗流从来不少。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都能反目。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些了,但钱这东西,尤其是“横财”,最是招人眼红。 李越越想越觉得后怕。小虎这种性格,莽撞,好面子,耳根子软,又管不住嘴,简直是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有那么一瞬间,李越心里真的生起了念头——以后进山抬棒槌、做要紧事,是不是该避开小虎?少让他知道些,也少些风险。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越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举目无亲地来到东北,是韩家父子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是韩家给了他一碗热饭,一铺暖炕。后来盖房、结婚、生孩子,韩家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这份情,他不能忘。 所以即使心里有万般无奈,对小虎,他也只能一直担待着。只盼着这小子能真正长大,真正明白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分寸。 回到家,图娅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在灶间烧水。看见李越回来,她抬头问:“小虎回去了?没事吧?” 李越压下心头的烦躁,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就是两口子吵架,小虎嘴欠,被英子挠了,老韩叔也给了他一巴掌。教训一顿就好了。” 他不想让图娅担心。她现在怀着孕,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些烦心事,他一个人扛着就好。 图娅打量着他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小虎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 “嗯。”李越接过她手里的水瓢,“你歇着吧,我来。” 接下来的大半天,李越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家里的活计上。他和老巴图一起去了草甸子,看了看那几头揣了崽的驯鹿,又给鹿舍加了层干草。 老巴图似乎察觉到他心里有事,问了一句:“越子,是不是小虎那边有什么麻烦?” 李越摇头:“没事,爹,就是年轻人不懂事,闹点矛盾。” 老巴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有啥事别自己憋着,一家人,一起想办法。” 李越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屯里的砖房,丈母娘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平静。小林生咿咿呀呀地要抓桌上的筷子,被图娅轻轻拦住。老巴图说了说草甸子的事,丈母娘念叨着明天要去供销社扯几尺布,给即将出生的外孙女做小衣裳。 李越听着,心里那份烦躁渐渐被这平淡的烟火气抚平了些。 饭后,老巴图和丈母娘没多待,收拾了碗筷就起身去了草甸子——那边屋子虽然简陋,但老人住惯了,也清静。临走前,丈母娘特意叮嘱图娅:“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有啥不舒服的,就让你越哥去叫我们。” 图娅笑着应了。 送走二老,李越闩好院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图娅洗漱完上了炕,李越吹灭煤油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图娅轻轻靠过来,小声问:“李越,是不是小虎惹什么麻烦了?” 李越心里一动——她还是察觉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说:“别担心,我能处理。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图娅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嗯。你也别太累。” “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夜渐渐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吹得院里的老榆树哗哗作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图娅掖好被角,披上衣服去开院门——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起先看看院子,检查一下牲口。 门闩刚拉开,李越一只脚刚踏出门外。晨光熹微中,一个人影蹲坐在门旁的石墩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旱烟杆,火星在黎明的昏暗里一明一灭。 是韩大叔。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这么早,韩大叔蹲在自家门口,肯定不是来串门的。 他连忙拉开门:“叔,您怎么在这儿?来了怎么没敲门?快进屋!” 韩大叔抬起头,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整夜没睡。他撑着石墩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李越赶紧扶住。 “越子……”韩大叔的声音嘶哑,“对不住,这么早来打扰你。” “说什么打扰,快进屋。”李越扶着他往屋里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进了屋,李越让韩大叔坐在炕沿,自己去灶间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图娅也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韩大叔的模样,也是一惊:“韩叔,您这是……” 韩大叔捧着热水碗,手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但似乎因为这滚烫,整个人才活过来一些。 “越子,”他放下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出事了。” 李越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问:“是不是小虎昨天在酒桌上说的话,传出去了?” 韩大叔重重点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愧疚:“昨天从你走了之后,我就感觉不踏实。果然,下午两点多,就有人来家里了。” 第235章 麻烦上门 “谁?” “镇上老刘家的二小子,刘建军。”韩大叔苦笑,“说是家里老娘病了,急着用钱,想来借五十块周转。” 李越眉头紧皱。刘建军他是知道的,游手好闲,在镇上打零工,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平时就好个喝酒赌钱。不过也还算个人! “我没敢多借,说家里钱紧,只给了十块,算是打发走了。”韩大叔接着说,“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一波。是屯子东头老王家的媳妇,说儿子要结婚,彩礼凑不齐,想借一百。” “您借了?” “我说钱都给小虎办喜事用完了,好说歹说,给了二十。”韩大叔叹了口气,“我想着,这两波人虽然来得蹊跷,但好歹是正经事,破财消灾吧。” 李越的心却越沉——这才刚开始。 “最麻烦的是晚上。”韩大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两个二混子。” 李越眼神一凛:“谁?” “镇上有名的两个混混,一个叫‘疤瘌眼’,一个叫‘三猴子’。”韩大叔的手又开始抖,“这两人一进门,就不是借钱的样子。疤瘌眼叼着烟,笑嘻嘻地说:‘老韩头,听说你家发了财啊?山里挖到宝贝了?’” 图娅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抓紧了李越的胳膊。 “你怎么说的?”李越问。 “我就照咱们之前商量的说。”韩大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说是挖到一棵参,卖了点钱,但不多。人参是越子发现的,我们就是跟着帮忙,分到的钱刚够给小虎娶媳妇,置办点家当,现在手里真没剩多少了。”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他们也没证据。”韩大叔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老韩头,有钱大家一起花嘛。借几个钱给弟兄们应应急,等有了钱,肯定还你。’” 李越冷笑:“这钱只要给了,指定是没有回头钱的,最后你给了?” 韩大叔点头:“我没办法,只能说家里真没钱了,把兜里剩下的十几块零钱都掏给他们了。三猴子还想翻柜子,被疤瘌眼拦住了——他们估计也是试探,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但走之前撂下话,说‘过几天再来看看’。”韩大叔看着李越,眼里满是忧虑,“越子,我怕这事没完。这两个是滚刀肉,黏上了就甩不掉。而且我担心,这才只是开始。小虎昨天在酒桌上到底说了多少,有多少人听见了,咱们根本不知道。” 屋里陷入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晰。 李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小虎的一时口快,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涟漪已经荡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堤岸。 “叔,”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静,“这事不怪您,也不全怪小虎。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想到小虎的性格,提前多叮嘱几遍。” “越子,你别这么说……”韩大叔眼圈红了,“是小虎不懂事,给你惹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李越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得想好怎么应对。”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不能慌。对方只是试探,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第二,要统一口径。韩大叔今天的应对很到位——承认挖到参,但强调钱不多,已经花完了。这个说法必须坚持到底。 第三,要做出“没钱”的样子。接下来一段时间,韩家要表现得低调,甚至要“哭穷”。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得防备对方来硬的。 李越停下脚步,看向韩大叔:“叔,您今天就回去,把家里的贵重的东西都放好,都找个稳妥地方收起来。对外就说,钱都给小虎结婚用了,总之手里没现钱。” 韩大叔连连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还有,”李越沉吟道,“这两天您和小虎尽量别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要是那两个人再来,您就装病,让小虎出面应付。” “我明白。”韩大叔起身,“越子,那你自己这边……” “我这边您不用担心。”李越说,“我有分寸。” 送走韩大叔,天已经大亮了。图娅站在李越身边,轻声问:“会很麻烦吗?” 李越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我能处理。你好好养着,别想这些。” 但转过身,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而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深秋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韩大叔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小路尽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走回屋,从炕琴柜子深处摸出那把54式手枪——“大黑星”。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仔细检查了弹匣,又擦了一遍枪身,然后重新藏好。 接着,他又把五六半步枪拿出来,检查了枪机和膛线,压满子弹,靠在门后顺手的位置。 图娅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放心吧,”李越冲她笑笑,“就是以防万一。”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风雨,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送走韩大叔后,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夜色,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他刚才安慰韩大叔的话,不过是让老人家宽心。实际上,从听到“疤瘌眼”和“三猴子”这两个名字起,李越就知道这事儿不能等,不能软。 这种镇上的二混子,他前世见得多了。欺软怕硬是他们的本性。你要是示弱,他们立马就会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今天要十块,明天要二十,后天就敢蹬鼻子上脸。等黏上了,想甩掉就得脱层皮——这还是轻的,重的,怕是家宅不宁,永无宁日。 其他几波来借钱的人还好说,多半是真有难处,或者只是试探。但疤瘌眼和三猴子不一样,这两人凑在一起,啥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李越转身回屋。图娅正在灶间热早饭,看见他进来,轻声问:“韩叔走了?” 第236章 定计 “嗯。”李越应了一声,把大黑星拿在手里检查一遍。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黑沉沉的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检查了弹匣——满的,子弹一颗不少。又拉动套筒,确认枪机顺畅。 “李越……”图娅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有些发白。 “别担心。”李越抬头冲她笑笑,把手枪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用外套盖住,“我去趟镇上,把事情了了。晌午前就回来。” “你……小心点。”图娅咬着嘴唇,没再多问。她知道李越决定了的事,劝不住。她也相信他能处理好。 李越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在家等着,没事。” 说完,他出了屋,到后院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时,他原本打算去屯口坐小火车到镇上——但转念一想,疤瘌眼那几个人是镇上的坐地炮,万一在火车站或是街上碰见,徒增麻烦。 还是骑马去。走山路,直接到林场场部。 “驾!” 马蹄踏着晨霜,朝着林场方向疾驰而去。深秋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李越控着马,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想清楚了。 他得先找个人,一个自己惹了事能给自己擦屁股的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大舅哥巴根。 林场场部停着几辆运木材的卡车。李越把马拴在院外的杨树上,整了整衣襟,走进院子。 门卫认识他——巴根场长的妹夫,上次来送过野味。打了个招呼,李越直接往场长办公室走。 敲开门,巴根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李越,有些意外:“越子?这么早,有事?” 李越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没绕弯子:“哥,遇到点麻烦,想请你拿个主意。” 巴根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说。” 李越把韩小虎酒后失言、疤瘌眼和三猴子上门“借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我的想法是,直接找上门,吓破他们的胆。这种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怂。” 巴根听完,没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半晌,他笑了:“你想得对。对这种地痞,讲道理没用,就得来硬的。” “但是,”李越从后腰掏出手枪,放在桌上,“这枪是你给的。我怕万一闹大了,给你惹麻烦。” 巴根拿起手枪,掂了掂,又放回去,哈哈一笑:“越子,你太小看你哥了。一把枪算什么麻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按你想的做。只要不出人命,捅多大篓子,哥给你兜着。” 李越心里一暖,但还是说:“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巴根转过身,看着他,“不过越子,哥说句实在话——你现在手里的钱,够在哈城买几套好房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何必还在这山沟沟里待着?整天进山打猎,家里老小跟着提心吊胆的。” 李越笑了笑,没接这话。他知道巴根是为他好,但他有自己的打算。这片山林,这个屯子,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家,他舍不得。 “哥,你的心意我明白。”李越说,“但我在这这几年挺舒服,过几年再说吧。” 巴根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笑了:“行,你有你的主意。去吧,按你想的做。等会儿我给镇上g安的老陈打个电话,真有事的话让他关照一下。” “谢了,哥。” 李越收起手枪,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巴根又说了一句:“越子,记住,吓唬可以,别真开枪。为这种人不值当。” “我知道。” 从林场出来,李越没回屯子,直接骑马去了镇上。到了韩家,韩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连忙放下斧头:“越子,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 “叔,没事。”李越下马,“小虎呢?” “在屋里。”韩大叔压低声音,“越子,你可别冲动,那两个人不好惹……” “叔,您放心,我有分寸。”李越说完,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虎,出来。” 韩小虎蔫头耷脑地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昨天的挠痕,看见李越,眼神躲闪:“越哥……” “跟我走一趟。”李越没多说,转身上马。 小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来,骑上家里那匹老马。韩大叔追到门口,满脸担忧:“越子,你们去哪儿?” “去把事情了了。”李越回头说,“叔,您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一夹马腹,朝着镇子东头走去。小虎赶紧跟上。 路上,小虎忍不住问:“越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疤瘌眼。”李越的声音很平静。 小虎脸色一变:“越哥,那家伙不好惹,咱们……” “闭嘴。”李越打断他,“跟着就行。” 小虎不敢说话了。 疤瘌眼住在镇子东头最破的一片土坯房里,独门独院——其实也不算院,就是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他没爹没娘,光棍一条,平时就靠坑蒙拐骗混日子。 李越在篱笆外下马,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院子里乱七八糟,堆着空酒瓶和破麻袋。 “疤瘌眼!”小虎喊了一声。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疤瘌眼叼着烟走出来,看见李越和小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小虎兄弟?怎么,带人给哥送钱来了?” 他打量着李越,眼神里带着痞气:“这位是……哦,想起来了,五里地屯的李越是吧?听说你发财了?” 李越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疤瘌眼比李越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 “疤瘌眼,”李越开口,声音不高,“昨天你去韩家,说要借钱?” 疤瘌眼嘿嘿一笑:“是啊,手头紧,找老韩头周转周转。怎么,李兄弟要替他给?” 李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看得疤瘌眼心里发毛。 下一秒,李越右手往身后一探,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疤瘌眼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越抬起手,枪口直接顶在疤瘌眼脑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疤瘌眼浑身一哆嗦,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干什么……”疤瘌眼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237章 吓尿了 “你不是要借钱吗?”李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多少?说。” “我……我不要了……不要了……”疤瘌眼腿都软了,他想往后退,但脑门上的枪口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不要了?”李越往前凑了凑,枪口抵得更紧,“昨天不是挺横吗?缺多少钱给我说,我给你!嗯?” 疤瘌眼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他这辈子耍过横,打过架,但被人用枪顶着头,还是第一次。他能闻到枪油的味道,能感觉到扳机就在李越手指下,只要轻轻一扣…… “李……李哥,我错了……我真错了……”疤瘌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嘴欠,我没想真的……” “没想真的?”李越冷笑,“那你去韩家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去蹭点钱花……”疤瘌眼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出来,在黄土上洇开一滩黄色的水渍。 他吓尿了。 旁边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李越这个样子——平时沉稳温和的越哥,此刻像换了一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气势。 李越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疤瘌眼,慢慢收回了枪。 “听着,”他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疤瘌眼的脸,“昨天你从韩家拿走的钱,今天晌午之前,一分不少地送回去。还得给韩大叔磕头认错,说你再也不敢了。” “我送……我马上送……”疤瘌眼连连点头。 “再有下次,”李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把你拖到山里,找个狼窝扔进去。保证连骨头都找不着。” 疤瘌眼浑身一颤,差点瘫在地上。 李越站起身,收起枪,转身就走。小虎赶紧跟上,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疤瘌眼还跪在那儿,裤裆湿了一大片。 两人上马,小虎的手还在抖:“越哥,你……你真敢开枪啊?” 李越看了他一眼:“吓唬人的。为这种人,不值当。” 小虎松了口气,但心里对李越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走,去找三猴子。”李越说。 三猴子家也在镇子东头,离疤瘌眼家不远。他家条件稍好些,至少房子是砖瓦的,院子里也干净。 李越和小虎到的时候,三猴子一家正在吃早饭。屋里炕桌上摆着稀粥咸菜,三猴子的爹妈坐在炕沿,三猴子自己蹲在炕上,呼噜呼噜地喝粥。 看见李越和小虎进来,三猴子一愣,粥碗差点掉地上。 “三猴子。”李越走进屋,没脱鞋,直接上了炕,在炕桌旁坐下。 三猴子的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看见李越这架势,有些不知所措。他爹放下碗,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同志,你是……” “我是五里地屯的李越。”李越说,“来找你家儿子说点事。” 三猴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李……李哥,啥事啊?” 李越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黑沉沉的枪身躺在木桌上,泛着冷光。 屋里瞬间安静了。三猴子的妈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爹也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枪。 三猴子更是脸色惨白,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上,摔得粉碎。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李哥……李哥我错了……”三猴子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该去韩家……我就是……就是听疤瘌眼说韩家有钱,想去蹭点……” 他爹反应过来,颤声问:“这位同志,我儿子……他干啥了?” 李越看了老人一眼,语气放缓了些:“你儿子昨天跟疤瘌眼一起去韩家,话里话外要钱,说是借,实则是要。老人家,你儿子这么干,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三猴子的爹妈脸色都白了。他爹转身,一巴掌扇在三猴子脸上:“你个混账东西!我跟你妈怎么教你的?啊?” 三猴子捂着脸,不敢吭声。 李越收起枪,站起身:“老人家,我不为难你们。但你儿子昨天从韩家拿的钱,今天晌午之前,得一分不少地送回去。还得去韩家认错,保证再也不敢了。” “送!我们一定送!”三猴子的爹连连点头,又踢了三猴子一脚,“听见没?还不谢谢李同志!” 三猴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李哥……谢谢李哥……” 李越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小虎跟出来,两人上马,朝着韩家走去。 路上,小虎小声说:“越哥,你这招真管用。你看把他们吓的……” “吓住一时而已。”李越说,“这种人,记吃不记打。过段时间可能又犯。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回到韩家,韩大叔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李越下马,“叔,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晌午之前,那两个人会来还钱认错。” 韩大叔将信将疑,但还是点点头。 三人进了屋,韩大叔泡了茶。李越坐在炕沿,小虎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疤瘌眼先来了。他换了条裤子,但走路还不太利索,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进门看见李越,腿又是一软,差点跪下。 “韩……韩叔,李哥,小虎兄弟,”疤瘌眼把零钱放在桌上,“这是昨天……昨天的钱,我……我一分没动,都在这儿了。” 他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零钱旁边:“这……这是利息……” 韩大叔看着那些钱,没动。 疤瘌眼扑通跪下了,对着韩大叔磕了个头:“韩叔,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韩大叔叹了口气,摆摆手:“起来吧。钱拿回去,利息不要。以后好好做人,别干这些没出息的事。” 疤瘌眼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没过多久,三猴子也来了。他爹妈都跟着,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三猴子一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把昨天的钱放在桌上,又把篮子放在桌上:“韩叔,李哥,我错了……我爹妈都骂我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238章 事了 三猴子的爹也赔着笑脸:“老韩兄弟,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儿子。这鸡蛋您收着,给孩子补补身子。” 韩大叔摇摇头:“鸡蛋拿回去,钱我收了。老哥,回去好好管管孩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是是是,一定管,一定管。”三猴子的爹连连点头,拉着儿子走了。 等人走远了,韩大叔看着桌上的钱和鸡蛋,长长叹了口气。 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心里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小虎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等韩大叔去灶间烧水时,他才小声对李越说:“越哥,我……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不乱说话了。” 李越看了他一眼:“记住今天的教训。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小虎重重点头。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中天。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 但李越知道,这事儿没完。疤瘌眼和三猴子是吓住了,但小虎酒后失言传出去的消息,已经像撒出去的种子,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发芽。 他得做好更长远的打算。 不过眼下,至少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李越站起身,对从灶间出来的韩大叔说:“叔,我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 “越子,今天……多谢了。”韩大叔握着他的手,眼圈发红。 “一家人,不说这个。” 李越走出韩家院子,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在镇子的土路上。 风从山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晚饭后,李越把白天去镇上处理疤瘌眼和三猴子的事,仔细跟老丈人说了一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轻轻摇曳,映着一家四口人的脸。老巴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旱烟杆半天没往嘴里送。 “爹,往后咱们得多留个心眼。”李越放下碗筷,语气认真,“草甸子那围墙可防不住存心使坏的人。镇上那些二混子,这次是被吓退了,可难保他们不记恨,暗地里搞小动作。您和娘在草甸子住着,得常留意周围有没有生面孔转悠。” 老巴图点点头,把烟杆在桌沿磕了磕:“知道了。明天我去找满仓说说,让他跟屯里人打个招呼,看见眼生的多问一句。” “还有,”李越转头看了看正在喂孩子吃饭的图娅,“往后我要是进山不在家,爹您就多往这边跑几趟,看看图娅和孩子。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图娅抬起头,脸上却带着笑,把最后一口粥喂进小林生嘴里,擦了擦孩子的嘴角,这才说:“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说了,家里不是还有五六半吗?”她眼睛弯起来,有几分俏皮,“真要有不长眼的敢来,我一梭子打出去,就算打不中人,也能像你今天似的,吓尿他们。” 这话一出,老巴图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了:“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丈母娘也笑了,轻轻拍了图娅一下:“没个正形。” 李越看着图娅笑吟吟的模样,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他知道图娅不是逞强——她骨子里有山野女儿的胆气和韧劲,枪法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她说这话,是真有底气。 “行,你有数就好。”李越也跟着笑了。 饭后,老两口收拾了碗筷,抱着已经犯困的小林生去了草甸子。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李越和图娅两人。 秋夜渐深,窗外风声紧了。图娅铺好被褥,李越检查了门窗,闩好门。两人上了炕,图娅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 孕期的她身上有股特别的温软气息,像熟透的果子,甜而饱满。李越环着她,能感觉到她小腹处微微的隆起——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女儿,雪瑶。 “李越,”图娅轻声说,“你今天……没真开枪吧?” “没。”李越老实说,“吓唬人的。为那种人,不值得。” 图娅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后怕。” “怕什么?” “怕你真动手。”图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咱们现在有孩子,有家,得稳稳当当地过。” 李越心里一暖,手臂紧了紧:“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不再说话。夜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屋里却暖意融融。李越听着图娅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心里那点烦躁渐渐散去。 只是到底年轻力壮,怀里抱着温香软玉的妻子,却因为孕期不能亲近,李越心里像有团火在烧。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醒了。图娅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去灶间热了昨晚的剩粥,草草喝了一碗,就待不住了。 心里像堵着什么,应该是图娅怀孕了邪火没地方去,需要发泄精力。李越想了想,去后院牵出枣红马,又回屋拿了装备。 这次他没打算打猎——秋老虎还没完全过去,气温没彻底降下来,打了猎物也放不住。他只是想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梅花鹿群。 梅花鹿这东西,对现在的李越来说,就像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草甸子的养殖场已经初具规模,驯鹿怀了崽,狍子也怀了,要是能再添几头梅花鹿,明年开春就能形成规模。 他背上五六半步枪,检查了弹匣——满的,十发子弹。又带上麻醉针枪,备足了麻醉剂。最后塞了几块饼子和一壶水进马褡裢。 “进宝!”李越低唤一声。 进宝从窝里蹿出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李越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出院子。晨雾还没散尽,屯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早起的人家已经有炊烟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早饭的香味。 李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控着马径直往后山方向走。进宝小跑着跟在马侧,耳朵机警地转动。 进了林子,晨雾更浓了。松针上挂着露珠,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雾。李越让枣红马缓步走,自己则仔细观察着四周。 第239章 稀罕物 这片老林子他来过很多次,熟悉得像自家的后院。哪片山坡向阳,哪片沟谷背阴,哪片林子多柞树,哪片多红松,他都门儿清。梅花鹿喜欢在晨昏时分活动,尤其爱去那些有溪流、灌木丛丰富的地方。 李越先去了上次遇到梅花鹿群的那片山谷。山谷里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苔藓和低矮的灌木,正是梅花鹿喜欢的觅食地。 但今天,山谷里静悄悄的。 李越下马,蹲在溪边仔细查看。湿软的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蹄印,但都很浅,不像是梅花鹿那种体型该留下的深度。而且蹄印散乱,没有形成明显的迁徙痕迹。 “没来这儿。”李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又骑马往东面走,那里有片红松和柞树的混交林,林间空地多,阳光能照进来,长着不少鹿类爱吃的嫩草和菌类。 还是没见到梅花鹿的影子。 甚至连其他猎物的踪迹都很少。李越只看到几只灰狗子在枝头跳跃,远远听见几声松鸡的咕咕叫,再就是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这不对劲。 李越皱起眉头。深秋时节,正是动物们为过冬储备脂肪、频繁活动的时候。往年这时候进山,总能遇到不少猎物。今天却像进了片空林子。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勒住马,看了看怀表——快中午十一点了。 一上午,一无所获。 李越翻身下马,把枣红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上,从马褡裢里掏出水和饼子。进宝凑过来,李越掰了半块饼子给它,自己就着水壶里剩下的大半壶凉水,啃了两块干硬的饼子。 饼子是玉米面掺白面做的,放了一夜,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李越慢慢吃着,眼睛却没闲着,一直扫视着周围的林子。 吃完饼子,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想歇会儿。进宝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也显得有些疲惫。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更衬得四下寂静。 李越闭上眼睛,想养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梅花鹿去哪儿了?是迁徙到更深的林子去了,还是被什么惊扰了?还有疤瘌眼和三猴子那档子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后续会不会有麻烦…… 正想着,趴在他脚边的进宝突然抬起头,耳朵倏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李越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摸向了靠在石头旁的五六半。 几乎同时,一道淡灰色的影子从右侧的灌木丛中闪电般扑出,直扑向拴在松树旁的枣红马! 那东西速度太快,李越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那淡灰色的身影已经凌空跃起,两只前爪张开,锋利的爪钩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直取枣红马的脖颈! 枣红马惊得嘶鸣一声,猛地向旁一跳。但它被拴着,活动范围有限,这一跳只堪堪避开要害,脖颈侧方还是被爪尖划到,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嗷——!” 一声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吼叫响起,那淡灰色的身影落地,四爪抓地,腰身一拧,又要再次扑上。 李越这时才看清那是什么。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抱着五六半从地上弹起来——但他刚才靠坐着,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东西又要扑向受伤受惊、正拼命挣扎的枣红马,李越来不及瞄准,抱着枪坐在地上,枪口对着那淡灰色的影子,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枪声在老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李越开枪的时候根本没指望能打中——距离不算近,他又是仓促坐姿射击,目标还在快速移动。他只想用枪声吓退那东西,给枣红马争取挣脱的时间。 但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枪打空了,子弹擦着那东西的背脊飞过,打在后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第二枪,那东西刚好落地转身,子弹打在它前肢旁的地面上,激起一团尘土。 第三枪—— 那东西似乎被枪声和溅起的尘土惊了一下,动作有瞬间的迟滞。而就是这个瞬间,第三发子弹到了。 “噗”的一声闷响。 淡灰色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斜斜栽落,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越愣住了。 打中了? 他来不及细想,抱着枪从地上一跃而起,先冲向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枣红马疼得浑身发抖,嘶鸣声里带着惊恐。 “别动!别动!”李越按住马头,飞快地从马褡裢里翻出急救包——这是他的习惯,进山必带。他取出纱布和止血粉,手法熟练地给马处理伤口。 止血粉撒上去,血慢慢止住了。李越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又检查了马身上其他地方,还好,只有这一处伤。枣红马渐渐安静下来,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但已经不再拼命挣扎。 李越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个倒在落叶堆里的淡灰色身影。 进宝一直守在那东西旁边,狂吠不止,却始终不敢上前撕咬,只是绕着圈,龇着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能让进宝这样警惕甚至畏惧的东西…… 李越握着枪,一步步走近。随着距离缩短,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等他看清时,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那是一只豹子。 不是寻常的土豹,而是……东北豹。 李越前世在资料里见过图片,也在动物园里远远看过。但这么近距离看到野生的、刚刚还在扑杀猎物的东北豹,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这只东北豹体长大概一米二左右,如果算上那条将近一米的尾巴,整个身长超过两米。它侧卧在落叶上,淡灰色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上面布满黑色的环斑——头部的斑点小而密集,背部的斑点较大呈圆形,像一朵朵黑色的梅花,所以也有人叫它“金钱豹”。 它的头部相对较小,耳朵短圆,耳背是黑色的,耳尖却有一撮黄毛。此刻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神采,但依然能想象它活着时的威仪。 李越的目光落在它左前肢的肩胛处——那里有个明显的弹孔,周围的白毛已经被血染红。第三枪,打中了这里。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子弹应该是穿透了心肺,一击毙命。豹子死前几乎没受太多痛苦。 李越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东北豹啊! 这东西有多珍贵,他太清楚了。在前世,东北豹是极危物种,比东北虎还要稀少。它的皮毛是顶级的奢侈品,骨骼、内脏可以入药,全身都是宝。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值钱。非常值钱。 李越伸手,轻轻抚过豹子还温热的皮毛。手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厚实、柔软、光滑,像上好的绸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刚才的枪声可能会惊动附近的动物,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得赶紧处理。 李越先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牵着它走到豹子尸体旁。马还有些惊魂未定,看见豹子时又往后缩,被李越轻声安抚住。 “进宝,警戒。”李越吩咐道。 进宝立刻停止吠叫,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竖起耳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越从马褡裢里取出绳索和一张大油布——这是他为万一打到大型猎物准备的。他把油布铺在地上,然后费力地将豹子尸体拖到油布上。 豹子很重,估计得有一百多斤。李越用油布将它严严实实地裹好,又用绳索捆扎结实,防止血腥味扩散。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但他不敢休息,把捆好的豹子尸体搭上马背——枣红马负了伤,不能再骑了。李越牵着马,背上枪,招呼进宝,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走得格外小心。李越一手牵马,一手始终握着五六半的枪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子。进宝走在前面,耳朵竖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警惕。 豹子的尸体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油布裹得很严,但依然有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这味道在寂静的林子里像一盏明灯,可能引来其他掠食者。 李越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出了老林子的核心区,到了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李越这才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喝了口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油布包裹,心里那股狂喜又涌了上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想捉梅花鹿,却意外得了只东北豹。 这东西怎么处理,他得好好想想。 直接卖?太扎眼。而且东北豹现在是保护动物——虽然这个年代还没那么严格的保护法,但这么稀有的东西,一旦露面,肯定会引起注意。 李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枣红马跟在他身后,受伤的脖颈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但马的步伐还算稳健。 夕阳西斜时,李越终于看到了五里地屯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屯子里传来隐约的狗叫声。 他牵着马,背着枪,马背上驮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猎物,踏着暮色,朝家的方向走去。 进宝小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快,仿佛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收获的日子。 第240章 自己留着得了 牵着驮着油布包裹的枣红马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门虚掩着,灶间透出昏黄的光,飘出炖菜的香气。丈母娘正在做饭,听见动静从灶间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娘,先不急着吃饭。”李越反手关上院门,又仔细闩好,“爹呢?” 老巴图从屋里出来,看见马背上那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又看了看枣红马脖子上裹着的纱布,眉头一皱:“受伤了?打到什么了?” “好东西。”李越压低声音,招呼老丈人过来帮忙,“搭把手。” 爷俩合力把油布包裹从马背上卸下来。包裹很沉,落地时发出闷响。李越解开绳索,掀开油布一角——里面淡灰色的皮毛和黑色的环斑在暮色中露出来。 老巴图倒抽一口凉气:“这是……豹子?” “东北豹。”李越说着,已经去灶间取了盆和刀,“爹,搭把手,趁新鲜赶紧开膛。在山里怕引来别的东西,没敢动。” 老丈人到底是老猎人,震惊过后马上恢复了镇定。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豹子的体型、毛色,尤其是耳背的黑毛和耳尖的黄毛,点点头:“是东北豹,稀罕物。你小子运气真够可以的。” 两人把豹子抬到院子角落,那里有块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青石板。李越递过刀,老巴图却摆摆手:“你歇着,我来。” 老爷子手法利落得很。刀尖从豹子下颌正中划开,顺着胸腹中线一路向下,刀口笔直,深浅恰到好处,只划开皮肉,不伤内脏。接着手腕一翻,刀尖挑开胸骨连接处的筋膜,露出里面鲜红的内脏。 李越在旁边打下手,递盆接血。豹血颜色很深,带着浓重的腥味,流了大半盆。 开膛后,老巴图伸手进去,摸索着找到胆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胆系摘出来。但一看那胆囊,老爷子就皱了眉头:“可惜了。” 李越凑过去看——豹子胆比熊胆小得多,只有鸡蛋大小,但此刻已经瘪下去一半,颜色也发暗。 “子弹伤了内脏,胆液被吸收了。”老巴图摇摇头,“要是完整取出来,能值几个钱。” 李越接过那半瘪的胆囊,捏了捏,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熊心豹子胆,吃了壮胆气。他心里一动,用刀尖在胆囊上划了个小口,凑到嘴边舔了一下。 就这一下,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苦味无法形容——不是黄连那种清苦,也不是苦瓜那种带点清香的苦,而是一种浓烈、霸道、直冲天灵盖的苦,像把胆汁、苦艾、最涩的茶和最苦的药全混在一起,再浓缩十倍。苦味从舌尖瞬间炸开,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李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 “呸!呸呸!”他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又赶紧去水缸边舀水漱口,漱了好几遍,那苦味还顽固地留在舌根。 老巴图看得直乐:“你小子,啥都敢尝。豹子胆那是人吃的?” 李越苦着脸,说不出话,只能摆手。 内脏一样样取出来。心、肝、肺、肾,都还算完整。李越把心肝留下,用清水冲洗干净。剩下的内脏——肠子、胃、脾脏之类,他用一个大盆装起来,端到后院。 后院的狗舍里,进宝和它的几个崽子早就闻到味儿了,急得直转圈。李越把盆往地上一放,几条狗立刻围上来,埋头大嚼。进宝吃相还算斯文,那几个半大的崽子可不管,抢得呜呜直叫。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丈母娘在灶间喊:“饭好了,先吃饭!” 李越应了一声,把豹子心肝拿到灶间,切片,热锅下油,加了一大把干辣椒、花椒爆香,再把心肝片倒进去猛火快炒。感觉比猪肉紧实,炒出来缩水不多,红彤彤的一大盘,香气扑鼻。 饭桌上,除了日常的炖菜、馍馍,多了这盘辣炒豹心肝。李越先给图娅夹了一筷子:“尝尝,豹子肉,稀罕。” 图娅刚要动筷子,老丈人就开口了:“别给她吃。” 丈母娘也放下碗,认真地说:“越子,图娅现在是双身子,不能乱吃东西。豹子肉性烈,万一冲了胎气怎么办?” 李越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茬。前世那些孕期禁忌他了解不多,这一世也没人特意教过。听丈母娘这么一说,他赶紧把图娅碗里那块肉夹回来:“对对对,娘说得对。你别吃了。” 图娅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肉被夹走,小声嘟囔:“我就尝一口……” “一口也不行。”丈母娘难得严肃,“等你生了,想吃多少给你做多少。” 图娅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没再动那盘菜。不过趁丈母娘不注意,她还是飞快地伸手从李越碗里偷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比猪肉劲道!” 丈母娘看见,白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老巴图吃了两口豹子心肝,点点头:“肉是好肉,就是太费牙。还是肥猪肉香。” 李越笑着说:“这不是尝个鲜嘛。” 一家人吃完饭,丈母娘收拾了碗筷,就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林生,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先去了草甸子休息。图娅也洗漱完上了炕,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越拉亮了屋檐下的电灯,昏黄的灯泡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和老丈人搬了板凳,坐在青石板旁,开始剥皮。 “爹,您主刀,我打下手。”李越递过剥皮专用的薄刃刀。 老巴图接过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试了试刃口,这才蹲下身。他先从豹子四肢的腕关节处环切,刀尖轻巧地挑开皮肉连接处的筋膜,然后顺着躯干,一点点将皮毛从肌肉上分离。 手法之娴熟,让李越看得暗暗佩服。老爷子的手稳得像焊在地上,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深不浅,恰到好处。遇到筋腱粘连的地方,他用刀背轻轻一磕,再一挑,就分开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豹皮被完整地揭下来,除了李越开枪打穿的肩胛处那个弹孔,其他地方连个破口都没有。 一张完整的豹皮铺在青石板上,淡灰色的底毛,黑色的环斑,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尤其那条将近一米的长尾,环纹清晰,尾尖有一撮白毛,漂亮极了。 李越看着弹孔周围破损的皮毛,有些惋惜:“可惜了,打穿的地方。” 老巴图却拍拍胸脯:“放心,爹给你补好。保证看不出来。” 李越想想也是。老丈人鞣制皮子的手艺是一绝,经他手的皮子,不管是熊皮、鹿皮还是紫貂皮,都处理得柔软光亮,从没让他失望过。 剥完皮,爷俩又开始剔骨割肉。豹子骨头要完整取出来,不能砍断——李越打算用这些骨头,加上之前存的老山参,泡一缸豹骨酒。再过段时间,之前泡的那缸虎骨酒就能开封了,等图娅生了之后,到时候对比着喝,看看哪个更带劲。 肉被切成大块,用粗盐细细揉搓,腌进大缸里。豹子肉瘦,没什么肥油,腌出来估计会有点柴,但毕竟是稀罕物,慢慢吃,总能吃完。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深夜。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盐腌肉的味道。李越打了水,和老丈人一起冲洗青石板和刀具,又把剥下来的豹皮用木架撑开,挂在屋檐下阴干。 忙完这些,爷俩坐在屋檐下歇气。老巴图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着。李越看着灯光下那张撑开的豹皮,忽然说:“爹,等皮子鞣好了,给图娅做件裙子怎么样?” 老巴图一愣,烟杆从嘴边拿开,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那眼神像看傻子。 李越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离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悟空的形象——虎皮裙,手持金箍棒……再把这形象套在图娅身上…… 他赶紧甩甩头:“算了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老巴图被他逗笑了,摇摇头:“你小子,尽想些不着调的。这么好的皮子,千万别糟蹋了。留着,以后有用处。” “什么用处?”李越问。 老巴图抽了口烟,眯起眼睛:“东北豹的皮,稀罕。往后要是需要走动关系、送重礼,这东西比钱好使。” 李越心里一动。老爷子说得对。这年头,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一张完整的远东豹皮,在某些人眼里,比一沓钞票更有分量。 “那就听爹的,先留着。”李越说。 夜深了,秋风吹过院子,带着寒意。灯泡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摇曳。爷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草甸子的事,说了说明年开春的计划,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屋休息。 李越轻手轻脚地进屋,上炕。图娅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躺下,把她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还有小腹处微微的隆起。 次日一早,李越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图娅还在身边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院里。晨光熹微,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凉意,屋檐下挂着的那张豹皮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昨天豹肉那股子柴劲,又想起前世听过的“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豹子这东西生猛,肉会不会也大补?老丈人和丈母娘年纪渐长,平日里操劳,炖点豹肉给他们补补身子,说不定…… 想到这里,李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更离谱的念头:万一这豹肉真那么补,老丈人一补,老来得子,给自己再生个小舅子…… 他被自己这想法逗乐了,摇摇头,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这话要是让老丈人知道,非得抄起烟杆抽他不可。 第241章 大补啊 不过炖肉的心倒是真有了。 李越去仓房,从腌肉缸里挑了一块带点肥膘的豹子后腿肉,约莫三四斤重,用清水冲洗掉表面的盐粒。回到灶间,生火烧水,把肉块焯了水,又换了锅清水,加上姜片、野葱段,还有几颗晒干的山花椒,小火慢慢炖上。 炖肉的工夫,他坐在灶膛前添柴,脑子里又想起韩大叔一家。按理说,这么稀罕的东北豹肉,该给韩家送点尝尝。毕竟韩大叔待自己如子侄,小虎也是过命的兄弟。 可一想到小虎那张管不住的嘴…… 李越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小虎要是知道这是东北豹肉,保不齐哪天喝多了,又在外头“瞎勒勒”。到时候传出去,李越家有豹肉,有豹皮,还有之前人参的事,麻烦可就大了。 “算了,韩叔,不是越子小气,是您儿子不争气啊。”李越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口福,你们家是没喽。” 炖了约莫一个时辰,肉香渐渐飘出来。这时院门响了,丈母娘挎着篮子来了——她每天这时候过来做早饭,顺便照看图娅和孩子。 一进院就闻到香味,丈母娘往灶间看了一眼:“越子,你咋起这么早?还炖上肉了?” 李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柴灰:“娘,昨天不是打了豹子嘛,切了块肉炖上,给您和爹补补身子。” 丈母娘放下篮子,走到锅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汤汁奶白,肉块在汤里翻滚,已经炖得酥烂。她点点头:“闻着是香。不过以后不用你动手,娘来做就行。” “我就起得早,顺手的事。”李越笑着说。 丈母娘没再多说,开始忙活早饭。李越出了灶间,去后院喂了鹿,又给枣红马换了脖子上的药。马伤得不重,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精神头也好了。 等图娅和小林生起床,一家人吃了早饭。炖着的豹肉还得再煨一会儿,李越就没急着盛出来。 到了中午,肉终于炖透了。李越把肉捞出来,切成厚片,又舀了几勺原汤,撒上一把葱花,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豹肉端上桌。 肉炖得确实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可吃起来还是柴——豹子肉瘦,纤维粗,再怎么炖也没猪肉那么嫩滑。不过那股子野性的鲜味倒是十足,混着姜葱和山花椒的香气,别有一番风味。 老巴图吃了几块,点点头:“肉是柴了点,但味儿正。这东西稀罕,吃个新鲜。” 丈母娘也尝了,说比想象中好吃。 图娅眼巴巴地看着,李越给她夹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说:“就吃一小口,尝尝味儿,应该没事。” 图娅赶紧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比猪肉香!” 丈母娘白了她一眼,但没拦着。 李越自己也吃了不少。他饭量大,一口气吃了七八块肉,又喝了两碗汤。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坐在屋里说话。 可没过多久,李越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觉得身上发热。深秋的天,屋里还没生火炕,按理说该有些凉意,可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后背开始冒汗。 接着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躁动。他坐在那儿,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图娅身上瞟。图娅正抱着小林生逗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因为怀孕而丰润的身段,在碎花棉袄下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李越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赶紧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气,想压住那股邪火。可越压越躁,身上热得像着了火,脑子里全是些不该有的念头。 图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转头看他,见他脸涨得通红,眼神直勾勾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脸一红,赶紧把小林生抱紧了些,站起身:“那个……我带林生去草甸子玩会儿。” 说完,逃也似的领着孩子出了门。把孩子拽的差点拽个跟头。 李越坐在那儿,看着图娅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叫苦不迭。 这豹肉……也太补了吧!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吃什么补什么”了。豹子生性凶猛,这肉里怕是真带着股子烈性,他年轻力壮,一下子吃多了,补过头了。 现在可好,图娅怀着孕,他再这么燥下去,万一控制不住…… 不行,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李越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只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憋得难受。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能憋疯。 他冲出屋,跑到仓房,从腌肉缸里又切了一大块豹子肉,估摸着有二十多斤,用油纸包好,塞进马褡裢里。然后牵出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已经好多了,慢点骑应该没问题。 翻身上马,李越一夹马腹:“驾!” 枣红马迈开步子,朝着林场方向疾驰而去。 不错,大舅哥巴根。 巴根在林业局当科长,见多识广,什么山珍野味没尝过?可东北豹肉,他肯定没吃过。送点给他尝尝鲜,也算个人情。 更重要的是——巴根嘴严,身份在那儿摆着,绝不会在外头乱说。 想到这儿,李越加快了速度。 到了林场场部,巴根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李越满头大汗地进来,有些意外:“越子?咋这时候来了?” 李越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哥,给你送点好东西。” 巴根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红褐色的肉块,愣了一下:“这是……?” “东北豹肉。”李越低声道,“昨天进山碰上的,打了只。肉柴,但稀罕,给你尝尝。” 巴根眼睛一亮,伸手捏了块肉看了看,又闻了闻:“你小子运气可以啊,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多见了。” “炖着吃,得多炖会儿,不然咬不动。”李越说。 巴根把肉重新包好,喊来人,吩咐道:“拿去食堂,让老张卤上。就跟他说是我私人弄来的野味,让他用心做。” 那人应声去了。 巴根这才打量李越,见他脸色发红,额头冒汗,笑道:“你这是骑马跑急了,还是……吃了豹肉燥的?” 李越苦笑道:“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这肉是真补,我中午吃了七八块,现在浑身跟火烧似的。” 巴根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年轻就是好啊。不过悠着点。” 李越更尴尬了。 巴根笑够了,才正色道:“对了,豹皮你留着没?要是想出手,哥帮你联系老金。上次那棵龙参,老金可是赚了大钱,一直念叨着欠你人情。你这豹皮要是卖他,他肯定给高价。” 李越想了想,摇头:“皮子我留着了。这东西稀罕,以后说不定有用处。” “行,随你。”巴根也不勉强,“留着也好。远东豹皮,现在找一张完整的可不容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越身上那股燥热散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巴根送他到门口,叮嘱道:“回去路上慢点。豹肉是好东西,但别多吃,小心补过头。” 李越连连点头。 骑马回到五里地屯,已经是下午了。风里跑了两趟,身上那点邪火彻底散了。李越回到家,图娅已经从草甸子回来了,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 看见李越,她脸微微一红,小声问:“好了?” 李越尴尬地咳嗽一声:“嗯,好了。” 图娅抿嘴笑了,没再多说。 晚上吃饭,桌上再没见豹肉。丈母娘做了家常的土豆炖豆角,贴了玉米饼子。李越吃得格外香——他现在可不敢再碰那玩意儿了。 吃完饭,李越去仓房,把剩下的豹肉全搬出来。还有三十多斤,他一块块切成长条,挂在屋檐下的通风处晾着。 等晾成肉干,能放很久。等图娅生了孩子,身体恢复了,再拿出来吃。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助助兴。 想到这儿,李越嘴角勾起一抹笑。 夜深了,秋风渐紧。屋檐下,一排排深红色的豹肉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旁边是那张撑开的淡灰色豹皮。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而满足。 日子就是这样,有意外,有惊喜,有燥热难耐的午后,也有秋风送爽的夜晚。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有滋有味。 他转身回屋,图娅已经铺好了被褥。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映着她温婉的侧脸。 日子像山涧里的溪水,不疾不徐地往前淌。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夜里李越还听着窗外风声呜咽,早上推门一看,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雪不算厚,刚能盖住地皮,但寒意却是实实在在地降下来了。屋檐下挂起了冰溜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自打那次猎豹回来,李越就再没进过山。一来手里不缺钱——之前卖人参攒下的家底够厚实;二来图娅怀了孕,月份渐大,他舍不得走远,只想守着老婆孩子,把这冬日安安稳稳地过完。 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早上起来,李越先去草甸子,帮老丈人收拾乡亲们送来的玉米秸秆。这些秸秆得等雪下厚了,用铡刀铡碎,是鹿群过冬的好饲料。老巴图干活仔细,秸秆捆得齐整,码得也整齐,在草甸子一角垒起高高的垛子,像座金黄色的小山。 “越子,歇会儿。”老巴图递过一碗热茶,爷俩就坐在秸秆垛旁,看着鹿舍里那几头驯鹿慢悠悠地反刍。驯鹿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估摸着开春就能下崽。狍子和梅花鹿也安分,各自在圈里踱步。 第242章 狗子自己进山 “爹,今年冬天饲料够吗?”李越喝了口茶,问道。 “够。”老巴图指着秸秆垛,“这些铡碎了,掺上豆饼、玉米面,够吃到开春。就是得勤打扫,鹿圈不能积粪,不然容易生病。” 李越点点头,心里琢磨着开春后草甸子的规划,红砖墙围起百十亩地,像个小小的庄园。明年要是鹿群扩大,还得再盖几间棚舍。 从草甸子回来,李越的心思就全在图娅身上了。因为怀孕,后院养的野鸡和飞龙可遭了秧。李越是三天两头进去抓两只,今儿炖野鸡汤,明儿做辣子鸡,变着花样给图娅补身子。野鸡肉紧实,飞龙肉鲜嫩,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撒一把野葱花,图娅能喝两大碗。 大舅哥巴根听说妹妹又怀了孕,专门从林场送来半扇家猪肉,是正经的粮食喂大的黑猪,肥瘦相间,肉色鲜红。他板着脸嘱咐图娅:“在家老老实实保胎,不许再跟着李越瞎胡闹进山了。” 图娅抿嘴笑:“哥,我知道了。” 巴根又拍拍李越的肩膀:“照顾好我妹子。有啥需要的,随时说话。” “放心吧哥。”李越应得干脆。 除了肉,李越还常往胡胖子那儿跑。胡胖子的黑市渠道广,总能弄到些东北稀缺的稀罕物。有时是几串南方的香蕉,已经有点发黑了,但剥开里头还是甜的;有时是一兜橘子,皮厚,但汁水足;还有一次竟然弄来了几个火龙果——这玩意儿别说图娅,就连李越都是第一次吃,上辈子见过但也没尝过这玩意啊,图娅看着还挺新奇,红皮白肉,里头密密麻麻的黑籽,吃起来清甜爽口。 图娅怀着孕,口味时好时坏,这些稀奇古怪的水果正好给她换换口味。 你还真别说,这段时间家里的生活条件眼看着好了一大截。顿顿有肉,时常有鲜,隔三差五还有水果零嘴。就连小林生也像吹气球似的,眼看着胖了起来。小脸圆嘟嘟的,胳膊腿跟藕节似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图娅的气色也好,脸颊红润,眼睛明亮,虽然身子沉了,但精神头足。每天除了做点针线活——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小被子,就是逗小林生玩。有时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安静又美好。 李越看着,心里满满的。 唯一不安分的,是后院的狗子们。 进宝和青狼生的第二窝崽子,现在都不能叫崽子了,半大的狗,骨架已经长开,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李越一直没进山,可把它们憋坏了。每天在后院转圈,扒拉栅栏,嗷嗷直叫,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渴望。 李越起初没在意,后来实在被叫得心烦,也怕把狗子们憋出毛病来。他琢磨着,五里地屯附近没什么猎人,老林子边缘地带也没什么大型野兽,让狗子们自己去撒撒欢,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每天吃过早饭,李越就打开后院栅栏门,吆喝一声:“进山!” 狗子们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冲出去。进宝打头,剩下的狗跟在后面,一路狂奔,朝着后山老林子的方向,转眼就没了影。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着,心里倒不担心——进宝灵性,知道分寸,不会往太深的地方去。而且狗子们成群结队,寻常野兽也不敢招惹。 起初他只是想让狗子们发泄发泄精力,没指望它们能带回什么。可慢慢地,李越发现了惊喜。 狗子们每天傍晚回来,竟都不空手。 有时是两只野鸡,被咬断了脖子,羽毛凌乱但身子完整;有时是几只灰狗子,小小的一串;还有时候,也会叼回来两只跳猫子。 李越看着狗子们把猎物放在他脚边,然后仰着头,尾巴摇得欢快,那模样分明是在说:“看,我们厉害吧!” 他笑着摸摸进宝的脑袋,把猎物收起来。野鸡褪毛开膛,晚上加菜;灰狗子剥皮,皮子攒着;跳猫子肉嫩,红烧了最香。但是李越不让图娅吃跳猫子肉,因为鲁省一直有个说法,孕妇吃兔肉生了孩子兔唇,虽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是李越还是能可信其有! 最让李越吃惊的是有一次,进宝竟然拖回来一只狍子! 那狍子不大,估摸七八十斤,脖子被咬断了,身上有几处撕咬的痕迹。进宝把它拖到院门口时,累得直吐舌头,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李越赶紧帮它把狍子拖进院子,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好样的!” 他拿来刀,当场开膛。可刀子划开肚皮时,一股异味飘了出来——狍子死了有一阵子了。李越皱了皱眉,仔细检查,果然,肠子已经发绿,肝也变色了。 “臭膛子了。”李越摇摇头。 这么好的狍子肉,可惜了。人不能吃,但狗子们应该不嫌弃。他把狍子剁成大块,分成几盆,端到狗舍。 可奇怪的是,狗子们对狍子肉兴趣不大。进宝闻了闻,舔了两口,就趴到一边去了。其他几只狗也是,凑过来看看,又走开。 李越愣了。这可是新鲜的狍子肉啊,狗子们平时吃骨头都抢得欢,今天怎么了? 他仔细一想,明白了——狗子们在山里怕是已经吃饱了。它们自己捕猎,当场就能吃个肚圆,这狍子是带回来“上缴”的,自然不饿。 可肉已经剁了,总不能扔了。李越想了想,端着盆去了草甸子。 草甸子里,两匹鄂伦春马正在圈里踱步。深栗色公马看见李越,打了个响鼻;枣红骒马温顺些,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盆边。 “给你们加点餐。”李越说着,把狍子肉倒进马槽里。 两匹马先是一愣,低头闻了闻,随即,深栗色公马竟张口咬住一块肉,咀嚼起来!枣红骒马也跟着吃起来。 可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它们吃得不快,不像狗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地咀嚼,但确实在吃。 第二天一早,他专门去草甸子看。马槽里干干净净,连点肉渣都不剩。两匹马精神抖擞,看见他来,主动凑过来。 图娅只是听李越说过鄂伦春马吃肉的事,可就是没见过,也觉得新奇。她在家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家猪肉,用篮子提着,跟李越一起送到草甸子。 “它们真吃吗?”图娅有些怀疑。 李越把肉放进马槽。两匹马凑过来,闻了闻,深栗色公马先下口,枣红骒马也跟着吃起来。这次吃的是家猪肉,肥肉多,它们嚼得更慢了,但还是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还真吃!”图娅眼睛亮晶晶的,“怪不得鄂伦春人说他们的马好,这简直成精了。” 李越笑着搂住她的肩:“往后狗子们带回来的肉,有去处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草甸子里的秸秆垛被雪覆盖,成了白色的小山。鹿圈里铺了厚厚的干草,驯鹿的肚子越来越大。后院的狗子们每天准时出门,傍晚满载而归,成了屯里一景。 日子像封冻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自有流动。李越守着图娅,守着草甸子,守着这个家,一晃眼就到了腊月。 雪一场接一场,山林彻底白了头。屋檐下的冰溜子结得老长,早晨推门得先拿棍子敲一敲,不然容易砸脑袋。后院的狗子们倒是不怕冷,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山撒欢,回来时总叼着些小猎物,成了家里的固定进项。 李越一直没进山。 这让韩小虎坐不住了。 腊八那天,小虎提着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玻璃瓶上贴着红纸,一看就是供销社的紧俏货——登门来了。他穿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进了屋先把罐头放桌上,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 “越哥……那个,我……”小虎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错了。上次的事,我再也不瞎说了。这罐头……你收着,给嫂子补身子。” 李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拿他没辙。小虎就是这样的人,直肠子,没坏心,就是嘴欠。他接过罐头,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大冷天的,进屋暖和暖和。” 小虎这才松了口气,跟着李越进了里屋。图娅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看见小虎,笑着打招呼:“小虎来了?坐,喝口热水。” “嫂子好。”小虎规规矩矩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瞟李越。 李越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说:“我最近没进山,图娅身子重,我得多陪着。” 小虎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越哥,等过段时间,咱们还进山不?” “进啊。”李越笑了,“怎么,手痒了?” 小虎挠挠头,嘿嘿笑:“是有点。这冬天在家待着,骨头都锈了。” 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心,有的是活干。到时候你别嫌累就行。” 小虎这才彻底踏实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镇上和韩家的近况,才告辞离开。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提了条冻鱼,说是韩大叔在冰窟窿里网的,送来给图娅炖汤。李越留他吃了饭,两人喝了点小酒,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小虎再三保证,以后绝对管住嘴,李越也再三表示,没生他的气。 这事就就这么算了,也只能揭过去了,毕竟救命的恩情得记一辈子。 日子继续过着。腊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透,李越还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搂着图娅睡得正香,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第243章 大舅哥求助 一个是老巴图,另一个声音……是巴根? 李越一下子醒了。大舅哥这么早来,肯定有事。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棉袄棉裤,连脸都没顾上洗,趿拉着鞋就往外屋地走。 推开里屋门,外屋地的寒气扑面而来。巴根果然在,正站在灶台边跟老巴图说话。他穿着林业局的棉大衣,戴着皮帽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哥,咋这么早来了?”李越问。 巴根转过身,看见李越,点了点头,神色很严肃:“越子,出事了。” 老巴图递过来一碗热水,巴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直接说:“林场下面有个伐区,腊八那天,两个伐木工用油锯伐一棵大松树。两个人光顾着看树根了,没注意上头——那棵松树上有个天仓子。” 李越心里一紧。天仓子,就是黑瞎子在树洞里做的冬眠窝。这玩意儿最危险,因为熊在里头睡得迷迷糊糊,被惊醒了,脾气最大。 “树伐到一半,妈的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一头黑瞎子。”巴根的声音有些沉。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一个工人当场被砸昏了。另一个吓傻了,转身就跑,被黑瞎子从后面追上来,一爪子抓在后背上,棉袄撕开个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那小子命大,连滚带爬跑回了工棚。” “等人集合了,拿着斧头、油锯回去找的时候,”巴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黑瞎子早跑了。被砸昏的那个……就剩下小半拉身子了。” 图娅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棉袄站在里屋门口,听到这里,脸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李越伸手扶住她,让她在凳子上坐下。 巴根继续说:“家属闹了好几天了。林场给补偿,林场给死者赔偿了两个工位,死者的两个孩子接班了。受伤的那个也安排了个轻省活。可死者家属还是不干,非要林场把那只黑瞎子打了,报仇。” 他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无奈:“我不是怕他们闹,也不是担心我这个场长受影响——你知道,你大伯在那儿摆着,没人能动我。我就是觉得……丢人。手底下的人出这么大事,我这个当场长的,脸上无光。” 李越点点头,表示理解。巴根这人,表面看着随和,骨子里要强。 “林场保卫科组织人进山打了一次。”巴根苦笑,“结果连黑瞎子的毛都没见着。保卫科科长,老陈,你知道吧?进山的时候帽子没戴好,耳朵差点冻掉了,现在还在卫生所敷药呢。” “所以哥你想让我去?”李越问。 “嗯。”巴根看着他,“林场这边,只要能打下那只黑瞎子,奖励一千块钱。黑瞎子算你个人的,皮、胆、肉,全归你。我们就要个‘为民除害’的名声,给家属一个交代。” 李越几乎没犹豫:“行,我去。” 不光是因为那一千块钱奖励,也不光是因为黑瞎子的价值。大舅哥帮过他那么多——给枪,平事,送肉,这份情他得还。而且,一个伐木工死得那么惨,他也觉得该做点什么。 巴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我就知道找你准行。” “什么时候去?”李越问。 “明天一早。”巴根说,“我让拉木头的车来接你,直接送到出事的伐区。那边有工棚,你先住下,熟悉熟悉地形。需要什么装备,尽管说。” “我带自己的枪和狗就行。”李越说,“狗鼻子灵,找熊比人强。” “好。”巴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场部还有一堆事。” 李越想留他吃午饭,巴根摆摆手:“不吃了,得赶紧回去安排。越子,这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哥。” 送巴根到院门口,那辆林业局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发动机还突突响着。巴根上了车,摇下车窗,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点,那黑瞎子吃过人,凶性大。” “知道。”李越点头。 吉普车冒着黑烟开走了,碾过积雪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屯子口,这才转身回屋。 图娅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在灶间热早饭。见他进来,轻声问:“真要去?” “嗯。”李越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大舅哥开了口,不能不去。而且……那黑瞎子害了人命,留着也是祸害。” 图娅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小心。” “放心。”李越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带着进宝,家里其他狗也都能干活了,所有狗我都带着,放心吧没事。” 吃过早饭,李越开始收拾装备。五六半步枪仔细擦了一遍,压满子弹。又检查了那把54式手枪,也压满弹。狗哨、绳索、砍刀、急救包、干粮、水壶……一样样装进马褡裢。 他一开始是想坐巴根的车去镇上韩家,通知小虎明天一起进山。可想到回来又是一个问题,只能骑马去。 牵出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早好了,毛长齐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李越翻身上马,朝着镇上方向去。 深冬的早晨,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枣红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路两旁的田野一片雪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到了韩家,小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跑过来:“越哥!你咋来了?要进山?” “嗯。”李越下马,简短地把事情说了。 小虎一听要打吃人的黑瞎子,眼睛都亮了:“我去!越哥,带我去!” 李越看着他:“不怕?” “怕啥!”小虎挺起胸脯,“越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行。”李越拍拍他肩膀,“明天一早,拉木头的车来屯子口接。你带上枪和干粮,穿厚点。” “好嘞!”小虎兴奋地搓着手,“我这就去准备!” 从韩家出来,李越骑马回五里地屯。路上,他想着明天进山的事。 第244章 坐车进山 吃人的黑瞎子,跟寻常熊不一样。尝过人肉的味道,凶性会更大,也更狡猾。而且它肯定还在那片伐区附近——黑瞎子冬眠,一般不会离仓子太远。 回到家里,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图娅默默地看着,没说话,只是往他包里多塞了两双厚袜子和一包姜糖。 晚上,老巴图和丈母娘从草甸子过来吃饭。听说李越要进山打吃人的黑瞎子,老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仓子的时候,别急着开枪。先听听动静,看看洞口有没有热气冒出来——有热气,说明熊还在里头睡。要是洞口结冰了,那可能是空仓子,或者熊已经醒了出去了。我估计啊这只黑瞎子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早跑了!” “知道了爹。”李越点头。 丈母娘则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进山累。” 夜里,李越搂着图娅,两人都没睡意。 “李越,”图娅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的雪瑶,也该动了。” 李越的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里微微的隆起:“嗯,等我回来。” 窗外,北风呼啸。 明天,要进山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猎物,是为了人命,为了情义,也为了除去山林里的一个祸害。 第二天,李越怕拉原木的卡车来接自己的时候自己还没准备好再耽误事,时间也就刚到四点,他就起床了。 这时候天还黑着,屯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屋檐下打着旋。李越穿好厚棉衣棉裤,戴上狗皮帽子,先去了后院。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他在仓房里翻找,拖出一架大些的爬犁,又找了几根粗麻绳,卷好放在爬犁上。 这次进山,万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黑瞎子,说不准要在山里过夜。李越回屋抱出自己进山时专用的被褥——羊毛毡垫,厚棉被,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防雪防潮。 准备好这些,他提着马灯去了草甸子。老巴图已经起来了,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这么早?” “嗯,怕卡车来得早,耽误事。”李越说着,走进马圈。两匹鄂伦春马听见声音,抬起头,温顺地看着他。深栗色公马打了个响鼻,枣红骒马轻轻踏了踏蹄子。 老巴图帮着给马套上笼头,又递给李越小半袋苞米粒:“有空的时候给马加点粮食,光吃草没劲。” “知道了爹。” 其实刚开始李越没打算带爬犁,但转念一想,黑瞎子打下来之后,总不能再去麻烦大舅哥找卡车。索性直接把爬犁也带上,打完黑瞎子直接拉出老林子,省事。 李越牵着两匹鄂伦春马回到前院时,小虎已经到了。他骑着家里那匹老马,马背上驮着行李和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越哥!”小虎翻身下马,接过李越手里的缰绳,“都准备好了?” “嗯。”李越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进屋等着吧,卡车得八点多才能到。” 两人把马拴在院外的杨树上,进了屋。图娅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热早饭。看见小虎,她笑着打招呼:“小虎来了?坐,一会儿就好。” “嫂子,打扰了。”小虎规规矩矩地坐下。 早饭是小米粥、贴饼子,还有前几天剩下的豹肉干——李越现在可不敢多吃,只尝了一块。图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塞了两个贴饼子:“多吃点,进山累。” 李越接过碗,看着图娅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在家好好的,别乱跑。” “知道了。”图娅抿嘴笑,“你们小心点。” 吃过饭,天渐渐亮了。两人收拾好碗筷,就在屋里等着。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五六半步枪、54式手枪、狗哨、砍刀、急救包、干粮、水壶……一样样确认无误。 小虎也检查了自己的枪,虽然好一段时间没有进山,但保养得不错。 一直等到八点多钟,屯子口传来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李越起身:“来了。” 走到大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正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林业局的棉工作服,一下车就小跑过来,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来:“李同志吧?巴场长让我来接您。” 李越本打算客气一下,结果被司机这殷勤劲儿弄得有点懵。不过转念一想大舅哥林场场长的身份,也就释然了——底下人这是看巴根的面子。 他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司机连声说,“应该的。” 装车的时候。李越和小虎先把爬犁、被褥、干粮等生活物资抬上卡车车厢。卡车太高,两人又借着门外一个积雪的土坡,把车倒到坡边,车厢板刚好和坡顶平齐。 “上!”李越轻喝一声,牵着深栗色公马,借着坡度,轻松地把马引上车厢。枣红骒马温顺,跟着也上去了。小虎那匹老马有些胆怯,被小虎连拉带推才上去。 马安置好,李越打开后院的门。早就等急了的狗子们呼啦啦冲出来,大小十几条,进宝打头,虎头和几只半大狗跟在后面,还有进宝和青狼生的那窝狼犬崽——现在也半大了,青灰色的皮毛,眼神机警。 狗子们到了前院,围着李越转。李越先带着进宝跳上车厢,拍了拍车板:“上!” 进宝领会,蹲坐在车厢里。其他狗子看它上去了,也呼呼啦啦跟着跳上来。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两匹马,十几条狗,再加上爬犁和行李,挤得满满当当。 李越跟图娅和老巴图打了招呼,又摸了摸小林生的头:“在家听娘的话。” “爹,早点回来。”小林生奶声奶气地说。 “嗯,爹早点回来。” 李越和小虎抱着枪,坐进卡车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卡车缓缓驶出屯子。 路上积雪很厚,卡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司机技术不错,但有些路段还是打滑,得小心翼翼。李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山林,心里盘算着进山后的计划。 小虎倒是兴奋,一路问东问西:“越哥,那黑瞎子真吃过人?” 第245章 搂草打兔子 “嗯。”李越点头,“吃过人的熊,凶性大,得小心。” “咱们带这么多狗,应该没事吧?” “狗是帮手,关键咱呀还得靠枪。”李越拍了拍怀里的五六半。 卡车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晃悠到了伐木点。这是一片山间的开阔地,搭着几排窝棚,旁边堆着伐下来的原木,像一座座小山。因为黑瞎子的事,工人都没干活,三三两两地蹲在窝棚外晒太阳、抽烟。 看见卡车来了,工人们都站起身。领头的王头儿小跑过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穿着油渍麻花的棉袄。 司机跳下车,跟王头儿说了几句。王头儿立刻看向李越,脸上堆起笑:“李同志!可把您盼来了!巴场长交代了,让我们全力配合您!” “麻烦王头儿了。”李越下车,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不麻烦不麻烦!”王头儿招呼工人,“都别愣着!帮忙卸东西!” 七八个工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卸车。爬犁、行李、马、狗……不一会儿,车厢就空了。卡车司机跟李越打了声招呼,就去帮着倒原木了——林区的卡车都是多功能,拉人拉货拉木头,什么都干。 王头儿把李越和小虎领到自己住的窝棚。这窝棚比工人的宽敞些,有张木板搭的床,还有个铁皮炉子。 “条件简陋,您多担待。”王头儿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李越打量了一下,比预期的好多了。 正说着,做饭的师傅端来饭菜——白菜炖豆腐,热乎乎的一大盆,还有一筐玉米面饼子。王头儿解释:“本来今天该开工,就没准备肉菜。明天,明天一定给您弄点好的。” “这就挺好。”李越没客气,和小虎坐下来,一人盛了一大碗,就着饼子,呼噜呼噜吃起来。跑了一上午,确实饿了。热菜下肚,李越吃得头顶直冒白气。 王头儿又让做饭的给狗子们呼了一锅玉米面糊糊。李越没敢让多喂——下午还得进山探查,狗子们吃饱了就跑不动了。他让进宝和几只大狗吃了小半饱,其他的就意思意思。 吃完饭,缓了口气,已经快一点了。李越给王头儿打了个招呼:“我们去附近转转,看看情况。要是黑瞎子没在附近,你们明天就能开工。” “那敢情好!”王头儿连连点头,“您小心点!” 李越和小虎套上爬犁,两匹鄂伦春马拉着,狗帮跟在后面,呼呼啦啦离开了伐木点。 雪后的山林格外安静。马蹄和爬犁滑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狗子们很兴奋,在雪地里奔跑打滚,但始终不离爬犁太远。 他们先去了黑瞎子伤人的地方——一片红松林,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冻成暗红色。那棵被伐了一半的松树还歪在那里,树根部有油锯的切口。李越抬头看了看树冠,果然,在十几米高的地方,有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有爪痕。 “天仓子。”小虎低声说。 “嗯。”李越仔细观察周围。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但都是人的,没有新鲜的熊迹。看来黑瞎子那天吃饱后,就没再回来。 他们在附近又兜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危险迹象。李越心里踏实了些——如果黑瞎子还在这片活动,多少会留下痕迹。现在看,它可能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回去跟王头儿说,明天可以开工了。”李越说。 小虎点点头,调转马头,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在前面开路的进宝突然停住了。它竖起耳朵,鼻子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狗帮也跟着停下来,十几条狗齐刷刷地看向右前方的一片橡树林。 李越心头一紧,抬手示意小虎停下爬犁。他抓起五六半,跳下爬犁,跟着进宝往前小跑。 跑了大概三五百米,透过稀疏的橡树枝,李越看到了——一群野猪,大小大概二十来头,正在林间空地上刨雪,找橡果吃。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泡卵子,肩高得有一米,獠牙外翻,看起来凶悍得很。 李越本想等小虎跟上来一起打,可回头一看,小虎还在后面拴马,一时半会儿赶不上。他不再犹豫,端着枪又往前靠近了七八十米,找了个树干做依托,抬枪上脸。 瞄准镜里,那头泡卵子的身影清晰起来。李越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间炸开。泡卵子浑身一震,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猪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李越的枪没停,快速拉动枪栓,瞄准,射击。 “砰!砰!砰!……” 一口气打光了弹夹里的十发子弹。每一枪都稳稳命中,又有几头野猪倒地。剩下的野猪惊恐地往林子深处逃窜。 这边枪声刚停,进宝带着狗帮就冲了出去。十几条狗像离弦的箭,直扑逃窜的野猪。 让李越惊讶的是,狗子们的配合出奇地好。基本上都是两三只狗围咬一头野猪——一只咬耳朵,一只咬后腿,配合默契。尤其是进宝和青狼生的那只青灰色母狗,体型比虎头还猛一圈,下口极狠。一头黄毛子都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它一个冲刺追上去,从后面一口咬住卵蛋,死死不松口。黄毛子疼得嗷嗷直叫,乱蹦乱跳,可就是甩不掉。最后那口狠的,简直算是给黄毛子做了绝育。 李越怕野猪急了反伤狗子,赶紧冲过去,给几头被狗子们定住的野猪胸口补刀。猎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直插心脏,野猪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等他处理完这几头,小虎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满地野猪,眼睛都直了:“越哥……这……这么多?” 李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开始数:“一、二、三……十三头。连用枪打的,加上狗子们按住的,一共十三头。” 小虎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野猪,又看看那些正围着猎物摇尾巴的狗子,吞了口唾沫:“越哥,咱这狗帮……太厉害了。” 第246章 吃肉喝酒 “别愣着。”李越说,“你回去把马爬犁牵过来。这么多猪,咱俩抬不动。”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又往回跑。李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摇头,开始给最近的几头野猪开膛放血。 等小虎驾着马爬犁呼哧带喘地回来时,李越已经处理完了七八头。剩下的五六头,小虎没让李越再动手,接过刀,麻利地干起来。他到底是猎户出身,开膛破肚的活儿干得利索。 李越难得休息一会儿,蹲在雪地上,看着狗子们。他拿出几副野猪内脏,丢给狗子们。 让他欣慰的是,没有出现哄抢的局面。第一块是进宝吃的——它理所应当地先吃。但第二个开口的,就让李越意外了——是那只青灰色母狗。它等进宝吃完,才上前叼起一块,走到旁边安静地吃。其他狗子也都按顺序来,不争不抢。 看来这个狗帮,已经有它们内部的秩序了。李越心里踏实——这样的狗帮,才堪大用。 等所有内脏被狗子们分食完,李越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了。今天本来只是来探查,没想到有这么大收获。他决定不再继续打猎,让狗子们吃饱歇着,明天还得找黑瞎子。 小虎开完膛,两人合力把所有野猪装上爬犁。十三头野猪,堆得像座小山,两匹鄂伦春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好在路不远,慢慢走。 回到伐木点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窝棚那边已经开始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工人们看见爬犁上堆成山的野猪,都围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王头儿更是眼睛都亮了:“李同志,您这……半天工夫,打了这么多?” “运气好,碰上一群。”李越跳下爬犁,“王头儿,抬一头泡卵子,给兄弟们加个硬菜。” “这……这怎么好意思……”王头儿搓着手。 “别客气。”李越说,“咱们在这儿打扰,也该表示表示。” 王头儿这才招呼工人,抬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去厨房。剩下的十二头野猪,堆在窝棚旁。李越本打算等有时间再回来拉走,王头儿却提议:“李同志,要不这样——明天有卡车去场部,直接给您拉到食堂卖了。咱们林场食堂常年收野味,价格公道,还省得您跑来跑去麻烦。” 李越一听,这主意好。他这次进山主要是打黑瞎子,带着这么多野猪确实不方便。 “行,那就麻烦王头儿安排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头儿连声说,“您这是帮我们改善伙食呢!” 晚上,伐木点的伙食果然硬气——白菜炖野猪肉,大块大块的肉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出老远。王头儿又拿出家里腌的咸菜疙瘩,切了一大盘,还掏出来两瓶“北大荒”白酒。 其他工友也凑热闹,有的送来家里带的煎小鱼,有的拿来散装白酒。窝棚里点起煤油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 野猪肉炖得烂乎,肥而不腻,配上玉米面饼子,吃得人浑身冒汗。李越也没客气,和王头儿、工友们碰杯。小虎更是兴奋,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喝一杯,话越来越多。 酒过三巡,小虎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越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真的……” 李越笑着拍拍他:“少喝点,明天还得进山。” “没事……我酒量好……”小虎说着,又灌了一杯。 结果没多一会儿,他就趴桌子上了,鼾声响起,睡得特别踏实。 王头儿哈哈大笑:“这小兄弟,实在!” 李越摇摇头,和小虎一起回窝棚。其他人帮着把小虎抬到床上,盖好被子。 夜深了,窝棚外风声呜咽。李越躺在板床上,听着小虎的鼾声,看着煤油灯跳动的光影,心里想着明天的计划。 今天运气不错,碰到了野猪群,狗帮的表现也让他满意。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任务,是那只吃过人的黑瞎子。 那玩意儿,才是硬骨头。 李越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明天,得进老林子了。 第二天一早,伐木点的工人们因为要正常出工,天还没亮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做饭的师傅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工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 但李越和小虎在王头儿的窝棚里睡得沉,这些动静竟没把他们吵醒。也许是昨天赶路、打猎、喝酒,太过疲惫;也许是窝棚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让人不想睁眼。总之,两人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越先睁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七点二十。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头有点昏沉。旁边的板床上,小虎还在酣睡,鼾声均匀。 “小虎,起来了。”李越推了推他。 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个激灵坐起来:“越哥,几点了?” “七点多了。”李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赶紧起,今天得进老林子。” 两人刚穿好衣服,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了。做饭的师傅探进头来,笑着说:“醒了?王头儿交代了,给你们留了饭。怕你们进山冷,专门熬了稠粥,热了饼子。” 李越道了谢,掏出烟递给师傅。师傅摆摆手:“不抽了不抽了,还得忙活。你们赶紧吃,狗我也喂过了,怕它们跑不动,就喂了小半饱。” 吃过热乎乎的早饭,身上暖和了,精神也足了。李越和小虎套上爬犁,招呼狗帮,再次出发。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只吃人的黑瞎子。 两人驾着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小跑着,很快又到了昨天那片红松林。那棵被伐了一半的松树依然歪斜着,树上的天仓子黑洞洞的,像只冷漠的眼睛。 李越跳下爬犁,走到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昨天小虎特意用树枝从树洞里掏出来的一点黑瞎子排泄物混合着树皮木屑的杂物,用布包着,就是为了今天让狗子们闻味儿。 “进宝。”李越蹲下身,打开布包。 第247章 追熊踪 进宝凑过来,鼻子抽动着,仔细地嗅着布包里的气味。其他狗子也好奇地围过来,在李越的示意下,挨个凑上去闻了闻。狗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千百倍,这一包混杂着熊粪、树皮、毛发的气味,在它们鼻子里就是一张清晰的地图。 果然,闻过气味后,狗帮兴奋起来。进宝第一个冲出去,朝着东北方向,鼻子贴着雪地,一边嗅一边跑。其他狗子也呼呼啦啦跟上去,一时间雪地里满是杂乱的狗爪印。 李越和小虎赶紧跳上爬犁,驱马跟上。 起初,狗帮还保持着队形,十几条狗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可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差距就显现出来了。真正能牢牢锁住气味、坚持不懈追踪的,只有进宝、天狼和那只青灰色母狗。其他狗子虽然也跟着,但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跑跑停停,更像是凑热闹。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却踏实——这三只才是真正的“头狗”,有这个追踪能力,找到黑瞎子就有希望。 马爬犁在雪原和林间穿行。越往前走,林子越密,路越难走。参天的红松、柞树遮天蔽日,雪地上落了厚厚的松针,马蹄踏上去软绵绵的。有时遇到倒木拦路,还得下来抬爬犁。 一直走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李越估摸着已经走出来三十多里路了。进宝、天狼和青灰色母狗还在执着地往前跑,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其他狗子早就不跑了,跟在爬犁后面,吐着舌头喘气。 “越哥,歇会儿吧?”小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李越看了看怀表,点点头。两人停下爬犁,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两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算是解决了午饭。李越又掰了些饼子渣,分给跑在前面的三只头狗。它们匆匆吃完,又急着要往前跑,被李越用哨声叫住了。 “不急,歇口气。”李越摸了摸进宝的脑袋。他知道,追踪需要耐力,不能一开始就把狗子的体力耗尽了。 歇了约莫一刻钟,队伍继续前进。又是三十多里山路,其间狗子们走走停停,李越又喂了一次饼子。他坐在爬犁上,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山林,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跑这么远了,那黑瞎子会不会已经跑出这片山了?要不……算了? 但一想到大舅哥巴根那张严肃的脸,想到他说的“丢人”,想到那个被吃得只剩半拉的伐木工……李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面子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种吃过人的祸害,不能留。 下午两点左右,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林子。地上积雪更厚,倒木纵横,藤蔓缠绕,人迹罕至。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冠,只能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林间幽暗阴冷。 “到老林子了。”小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老猎人都知道,这种原始深林,是真正猛兽的领地。 就在这时,一直跑在前面的进宝忽然慢了下来。它不再埋头猛冲,而是走走停停,鼻子更频繁地贴向地面和树干,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李越心头一紧,跳下爬犁,仔细查看雪地。果然,在进宝徘徊的地方,雪地上出现了一些凌乱的大脚印——掌印宽大,趾印清晰,脚后跟的肉垫印很深,是黑瞎子无疑!而且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模糊。 “妈的,跑得真够远。”李越啐了一口,招呼小虎,“栓马,准备干活!” 小虎赶紧把两匹鄂伦春马拴在旁边一棵结实的红松树上。李则端着五六半,示意进宝继续带路。这次,只有进宝、天狼和李越往前走,青灰色母狗不知为何,没有跟来,反而绕着爬犁和马匹转圈,显得有些不安。 李越跟着进宝又往前走了一截,大约两三百米。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狗子们压抑的喘息声。视线被密集的树干和灌木遮挡,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突然——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从不远处栓马的方向传来!枪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呱呱”叫着飞上天空。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进宝和天狼也意识到了什么,狂吠着跟在他身后。 几百米的距离,李越几乎是冲刺过去的。当他喘着粗气,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时,看到了让他心跳几乎停止的一幕—— 小虎瘫坐在雪地上,脸色惨白,手里的五六半还紧紧的抓在手里。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瞎子侧卧在雪地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不动了。 而那只青灰色母狗,正守在黑瞎子和小虎之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但它身上也有几道血痕,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斗。 “小虎!”李越冲过去。 小虎抬起头,看见李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越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小虎,还好,除了吓得不轻,身上没有伤。他又看向那只黑瞎子——体型比寻常黑熊大一圈,肩高得有一米二,估摸着得有五百斤以上。胸口和脖颈处有几个明显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怎么回事?”李越扶起小虎。 小虎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原来,他栓好马,正准备跟上李越,就听见旁边一棵巨大的松树倒木后面有动静。他以为是什么小动物,好奇走过去一看——倒木旁边,一头黑瞎子正躺在那儿。 黑瞎子被惊动了,猛地翻身起来,直接就冲他扑了过来。小虎当时魂都吓飞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一直没跟李越走的青灰色母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扑向黑瞎子,死死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黑瞎子吃痛,转身去拍打青灰色母狗。就这一下的耽搁,给了小虎开枪的机会。他完全是凭着本能,举起枪,对着那团巨大的黑影连开了好几枪。直到枪里的子弹打光,黑瞎子轰然倒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第248章 小虎独猎 “好样的!”李越重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你小子,长大了!” 这不是恭维。面对冲过来的黑瞎子,能稳住开枪,还能打中要害,这心理素质和枪法,已经够格了。 小虎听了李越的夸奖,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越走到黑瞎子尸体旁,检查了一下。枪法确实不错,三枪都打在了要害部位——一枪穿肺,两枪打断了颈动脉。也幸亏小虎用的是五六半,否则普通霰弹还真不一定能放倒这么大的熊。 “来,”李越把猎刀递给小虎,“开膛,取胆。这是你打的第一头黑瞎子,这道坎,你得自己迈过去。” 小虎看着递过来的刀,又看了看地上庞大的熊尸,喉结动了动。他知道李越的意思——猎人这一行,有些事必须自己亲手做,尤其是这种破除心里的魔障。今天他要是退缩了,以后心里永远会留下阴影。 他咬了咬牙,接过刀,走到黑瞎子身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学着李越平时的样子,从熊的下颌开始,一刀划下。 刀很锋利,划开厚厚的皮毛和脂肪时发出嗤嗤的声音。小虎的手很稳——或许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反而稳了。他小心翼翼地找到胆囊的位置,割断连接的组织,将一颗拳头大小、深绿色的熊胆完整地取了出来。 “铁胆!”李越眼睛一亮。熊胆以颜色分等级,铜胆最佳,铁胆次之,但也是上品。这只黑瞎子体型硕大,胆也饱满,价值不菲。 小虎捧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熊胆,手心里黏糊糊的,心里却忽然踏实了。刚才的恐惧、后怕,仿佛都随着这一刀,被释放出去了。 “把下水挂到那棵树上。”李越指着一棵高大的松树,“敬山神。这是规矩,也是感谢山神爷让你成了真正的猎人。” 小虎点点头,麻利地把熊的下水,费力地挂到一根高高的树枝上。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规矩——取走猎物身上最值钱的部分,把内脏下水之类的留给山里的其他生灵,以示敬畏和分享。 李越则把剩下的内脏分给狗子们。进宝、天狼和青灰色母狗吃得最凶——它们今天出力最大。其他狗子也分到了一些,一时间,林子里满是狗子们咀嚼吞咽的声音。 李越自己只留下了那颗铁胆。熊掌他没要——这种吃过人的畜生,他觉得晦气。他打算把整具熊尸带回林场,交给遇难工人家属,也算是给人家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比自己留几张熊掌更有意义。 正喂着狗,忽然青灰色母狗对着松树倒木的方向又叫了起来,声音急促,带着警惕。 李越心里一紧,难道还有别的危险?他示意小虎警戒,自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绕到倒木后面。 倒木背阴的雪窝里,散落着一些冻硬的碎骨和肉块,还有一截……明显属于人类的、尚未被完全啃食的肢体组织。虽然已经被冻得发黑变形,但那形状和残留的衣物碎片,还是能辨认出来。 李越心里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赶紧挡住小虎的视线——这小子刚缓过来,不能再受刺激。 “小虎,去把那个空麻袋拿来。”李越尽量让声音平静。 小虎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去爬犁那里拿来了麻袋。李越接过麻袋,快速而小心地将雪窝里的残骸收集起来,系紧袋口。 “这是……?”小虎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发白。 “带回去,交给家属。”李越简短地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 小虎沉默了,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黑瞎子尸体拖到爬犁旁。五百多斤的重量,加上爬犁上原有的行李,两匹鄂伦春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但好在是下山路,马儿倒也撑得住。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老林子,又看了看树上挂着的那串内脏,默念了一句。 然后,他跳上爬犁。 “驾!” 马蹄踏着积雪,爬犁缓缓启动,朝着来的方向,朝着有炊烟和人声的伐木点,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身后,老林子渐渐隐没在暮色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跨过去了,就是跨过去了。 因为爬犁上拉的是一头伤过人的黑瞎子,底下麻袋里还装着那截残骸,李越心里总觉得膈应。家里有孩子,图娅又怀着孕,他怕晦气,就没回五里地屯,而是和小虎一路直奔镇上韩家。 到了韩家院子,天已经擦黑。李越把狗子们都撵进院子,又和小虎一起把两匹鄂伦春马从爬犁上解下来。马跑了一天,身上冒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韩大叔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爬犁上那硕大的黑瞎子尸体,先是一惊,随即快步走过来,绕着爬犁转了一圈,啧啧道:“好家伙,这么大个儿!你俩打的?” “小虎打的。”李越说,“三枪,枪枪要害。” 韩大叔看向儿子,眼睛亮了:“行啊小子!” 小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韩大叔不在乎这黑瞎子伤过人,猎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他回屋拿了把锋利的剔骨刀,直接在熊肚皮上切了脸盆大的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剁成小块,丢给院子里眼巴巴等着的狗子们。狗子们顿时围上来,吃得呼噜作响。 两匹鄂伦春马被拴在院角的木桩上,正低头舔食地上的积雪解渴。韩大叔看见,又回屋抓了两把苞米粒,撒在它们面前的雪地上。马儿立刻凑过来,舌头灵巧地把金黄的玉米粒从雪里卷出来。 李越看着,心里一动,也从爬犁上切了两块熊肉,丢到马跟前。深栗色公马先是一愣,低头闻了闻,随即张口咬住,慢条斯理地嚼起来。枣红骒马也跟着吃起来。 韩大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啧啧称奇:“我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见马吃肉!这马,真成精了!” 第249章 归家领奖 他笑呵呵地又回屋切了两刀肉,剁成小块,撒在马面前。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打个响鼻,似乎在表达感谢。 屋里韩婶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见爬犁上的大熊,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招呼道:“越子来了?快进屋,饭好了!小虎,和你越哥把东西收拾收拾,赶忙进屋吃饭。” 韩家屋里,火炕烧得滚烫,一进门就暖烘烘的。炕桌上摆着四个菜:酸菜炒粉条、土豆炖豆角、煎小黄鱼、一盘切得薄薄的咸肉。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 小虎自从上次喝酒闯祸后,一直没敢沾酒。这次也只是盛了一大碗疙瘩汤,呼噜呼噜喝着。热汤下肚,没一会儿头顶就开始冒热气,脸也红润起来。 桌上只有韩大叔和李越两人喝酒。韩大叔拿出半瓶散装白酒,倒在两个小瓷杯里。两人也不急,慢慢地咂摸着,就着家常菜,说些山里山外的事。 “越子,这次的事,多亏你了。”韩大叔抿了口酒,认真地说,“小虎这孩子,要不是跟着你,这辈子也打不了这么大的黑瞎子。更别说……还能挺过去。” 李越知道他说的是小虎独自面对黑瞎子开枪的事,摆摆手:“叔,小虎自己争气。那一枪,是他自己打的。” “那也得是你带得好。”韩大叔眼圈有点红,“我老了,有些事教不了。你能带他,是他的福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喝得慢,话却说得深。从狩猎技巧,说到持家之道,再说到往后日子的打算。韩大叔说了许多年轻时的经历,李越也说了些自己对草甸子未来的规划。 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一瓶酒见了底。李越明天还得去林场送黑瞎子,就没再折腾回五里地屯。睡觉时,韩婶、小虎媳妇和小虎三人挤在里屋炕上,韩大叔和李越睡外屋炕。 炕烧得热,被褥厚实,李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天,从深山追踪到生死搏杀,再到长途跋涉,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李越醒来时,天已大亮。外屋传来切菜烧火的动静,韩婶和小虎媳妇已经在做早饭了。韩大叔正在院子里忙活——先给狗子们呼了几大盆玉米面糊糊,又把昨晚剩下的菜和疙瘩汤全倒进去,搅拌均匀,晾温了才端给狗子们。 这待遇,看得小虎都眼馋:“爹,我小时候你都没给我吃过这么好吧?” 韩大叔瞪他一眼:“你能跟越子的狗比?这些狗子,能追熊能打猪,顶得上半个劳力!” 喂完狗,韩大叔又拎着斧子去爬犁上,砍了两条熊腿肉,拿进屋在灶台边缓着化冻。等肉软了些,他乐呵呵地拎出去,切成小块喂给那两匹鄂伦春马。马儿吃得欢,尾巴轻轻甩着,显然很满意这加餐。 早饭是玉米粥、贴饼子。李越和小虎吃过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去林场。 出门前,李越把那个用油布包好的铁胆交给韩大叔:“叔,这个您先帮我收着。我带黑瞎子去林场,这东西带身上不方便。” 韩大叔接过,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点头:“成色不错,铁胆。值钱。”他小心收好,又看了眼爬犁上的黑瞎子尸体,叹了口气,“越子,你真不把熊掌卸下来?四个掌呢,可惜了。” 李越摇摇头:“叔,这熊吃过人。掌我拿着心里不踏实。交给林场,给遇难工人家属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比留几个掌有意义。” 韩大叔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个理。行,你们路上小心。” 李越和小虎驾着爬犁,两匹鄂伦春马精神头足,拉着轻了不少的爬犁,一路小跑着往林场去。 到了林场场部,门卫都认识李越了——巴场长特意交代过。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李越把爬犁赶到办公楼前,拴好马,让小虎看着,自己上去找巴根。 巴根正在办公室,看见李越,立刻起身:“回来了?怎么样?” “打着了。”李越说,“就在老林子里,离伐木点六十多里。小虎开的枪。” 巴根眼睛一亮:“好小子!走,去看看!” 两人下楼,来到爬犁前。巴根看着那硕大的黑瞎子尸体,又看了看麻袋里那截残骸,脸色严肃起来。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越子,这事办得漂亮。不光除了害,还……还带回来了这个。” 他指着麻袋,声音有些低沉:“家属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了。” 李越说:“哥,这黑瞎子,还有这袋里的东西,我都交给林场。你们处理,算是给工人兄弟报仇了。” 巴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动,也有赞赏。他重重点头:“行,哥不跟你客气。但这亏不能让你吃。” 他转身叫来秘书,吩咐道:“去,通知财务,按最高标准准备奖金,一千块。另外,让食堂拉两头杀好的家猪出来,要肥的。再问问,前天从伐木点拉回来的那些野猪,结算一下,按市场最高价给。” 秘书应声去了。 巴根又对李越说:“你先去澡堂泡个澡,好好搓搓。这两天在山里,又跟这玩意儿打交道,去去晦气。洗完澡去财务领钱,东西我都安排好了。” 李越确实觉得身上腻得慌,也没推辞,和小虎一起去了林场的职工澡堂。大池子热水滚烫,两人泡进去,浑身的酸乏都被烫了出来。又请搓澡师傅好好搓了一遍,搓得浑身通红,这才觉得清爽了。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两人去财务室。会计已经等着了,笑眯眯地递过一个信封:“李同志,这是奖金一千块。还有那些野猪,总共两千一百四十斤,按五毛一斤算,是一千零七十块。都在这里了。” 李越接过厚厚的信封,道了谢。又去食堂,那儿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两头宰杀好的家猪,每头都得有二百来斤,肥瘦相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捆好放在爬犁上。 巴根送他们出来,看着爬犁上那两头猪,笑道:“这下过年够吃了。” 李越也笑:“谢谢哥。” “一家人,不说这个。”巴根摆摆手,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李越,“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李越停下脚步。 巴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大伯,前两天来电话了。说今年过年,他和我娘要来东北过。而且点名了,要去五里地屯,跟你们一起过年。” 李越一愣。 大伯要来过年?还是去五里地屯? 这位黑省书记,要来这个山沟沟里过年? 压力瞬间像山一样压下来。怎么招待?住哪儿?吃什么?虽说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可跟省城比,那还是天壤之别。 巴根看出他的紧张,笑了:“别紧张,我爹那人你见过,没那么讲究。他就是想看看图娅,看看孩子,也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说了,老叔是他亲弟弟,兄弟俩多少年没一起过年了?这是好事。” 李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哥,我知道了。我回去就跟爹说,他肯定高兴。” “嗯。”巴根拍拍他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 李越和小虎驾着爬犁,离开林场。爬犁上是两头肥猪,马儿走得轻快。 夕阳把雪原染成金红色。李越坐在爬犁上,看着前方回家的路,心里却翻腾着。 大伯要来过年。 这事,得好好准备。不光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为了图娅,为了这个家。 他想起老巴图提起大哥时那种复杂的神情——有骄傲,有思念,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今年这个年,怕是会过得不一样。 李越和小虎驾着爬犁离开林场后,没有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先拐去了镇上韩家。 爬犁在韩家院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韩大叔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爬犁上那两头肥猪,眼睛都直了:“嚯!这么大两头?” 李越跳下爬犁,指了指其中一头:“叔,这头留给家里。过年够吃了吧?” “够!太够了!”韩大叔搓着手,围着猪转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这膘,得有四指厚!” 小虎帮着把猪卸下来,韩婶也出来了,看见这么肥的猪,又惊又喜:“越子,这……这太贵重了。” “婶子,应该的。”李越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林场给的奖金,一千块。我和小虎一人一半。” 他把五百块钱递给韩大叔。韩大叔一愣,连忙推拒:“越子,这不行!黑瞎子是你们打的,路也是你们跑的,这钱……” “叔,”李越打断他,把钱塞进韩大叔手里,“没有您当年收留,没有小虎跟我出生入死,哪有今天?这钱,该拿。” 韩大叔拿着那沓钱,手有些抖。五百块,在这年头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李越又把卖野猪的钱拿出来——十三头野猪,卖了一千零七十块。他数出二百,又要递给韩大叔。 这下韩大叔死活不肯收了:“越子,野猪是你打的,狗是你的,连马都是你的。这钱我说啥不能要!”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李越还是强行把那二百块钱塞进了韩大叔的衣兜:“叔,您要是不收,往后我就不来了。” 第250章 准备食材 韩大叔没办法,只能收下,眼眶却红了。他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笑:“行,叔收了。往后有啥事,你只管开口。” 李越心里惦记着事,没在韩家多待。他驾着爬犁,带着剩下那头猪,招呼狗帮,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赶去。 狗子们跑了一天,却依然精神。进宝跑在最前面,天狼和青灰色母狗一左一右,其他狗子跟在后面。十几条狗在雪地上奔跑,呼啦啦一片,场面颇为壮观。 爬犁在雪原上疾驰,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要回家了,跑得格外轻快。李越坐在爬犁上,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屯子轮廓,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大伯要来过年。 这事,得好好准备。 到家时,天还没黑透。院门虚掩着,灶间飘出炊烟。李越把爬犁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爹!娘!” 老巴图从屋里出来,看见爬犁上那头肥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家伙!这么肥的猪!哪弄的?” “林场给的奖励。”李越跳下爬犁,“打了黑瞎子,大舅哥给的。” “巴根给的?”老巴图走过来,摸了摸猪身,冰凉的,已经冻硬了,“这膘,得是粮食喂的。” 图娅也出来了,挺着肚子,扶着门框,看见猪,笑了:“这下过年就是不进山也不愁肉了。” 爷俩一较劲,把猪从爬犁上翻下来。二百来斤的冻猪,硬邦邦的,抬起来费劲。好不容易抬进屋里,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屋里缓一缓。”老巴图搓着手,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猪,“等软乎了,晚上把肉一块一块分好,放院里冻上。过年的时候,想吃什么切什么。” 李越点点头,刚要说什么,老巴图又问:“黑瞎子的事,了了?” “了了。”李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熊胆我们留着了,铁胆,值钱。熊尸交给林场了。” 老巴图点点头,没多问细节。猎户人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爹,还有件事。” “嗯?” “大哥说……大伯今年要来过年。”李越看着老巴图,“来咱们这儿,跟咱们一起过。” 老巴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刚点着的旱烟杆,烟丝明明灭灭。半晌,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大哥……要来?” “嗯。”李越点头,“大舅哥亲口说的。大伯点名要来咱们这儿。” 老巴图缓缓坐到炕沿上,旱烟杆在手里转着,眼神却飘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多少年了……可算又要一起过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眼圈有些红,脸上却带着笑:“好,好啊。你大伯来,咱们得好好准备。” 这时丈母娘也从灶间出来了,听见这话,也笑了:“大哥要来?那可好。咱们家这些年,还没这么热闹过。” 正说着,李越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 “爹,先不说这个。”李越看着地上的猪,忽然馋了,“我想吃排骨。” 老巴图笑了:“馋了?行,爹给你剁。” 他本打算等猪缓开了再好好收拾,可李越等不及,抄起斧头,对着猪脊梁就是一下。冻硬的猪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李越几下就把半扇猪劈开,麻利地剔出肋骨,一整扇排骨,足有十几斤。 “够了够了!”丈母娘看着那一大扇排骨,心疼得直念叨,“你这孩子,不过日子了?一次剔这么多?” 李越嘿嘿笑:“娘,今天高兴,多吃点。” 剩下的猪,他就不管了,留给老丈人慢慢收拾。老巴图也不恼,笑呵呵地把剩下的猪搬到角落,盖上麻袋,等它慢慢化冻。 灶间里,李越亲自掌勺。排骨不用焯水——冻肉,焯了反而没味。他直接下锅,加满水,扔进几片姜、一把野葱,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等汤色变白,再加入泡发好的土豆干。 土豆干是秋天晒的,吸足了汤汁,比鲜土豆更有嚼劲。排骨的油脂渗进土豆干里,香气渐渐飘满屋子。 炖了约莫一个时辰,排骨酥烂,土豆干吸饱了肉汤,软糯入味。李越撒上一把盐,又撒了把野葱花,一大盆端上桌。 就这一个菜,但量实在——大半扇排骨,加上土豆干,装了满满一盆。再配上玉米面贴饼子,简单,却实在。 丈母娘看着那一大盆,还是忍不住念叨:“越子,你这不过日子了?一次炖这么多,吃不完明天就不好吃了。” 李越笑着给她盛了一大碗:“娘,您就放心吃。今天高兴,管够。” 结果开吃后,谁都没少吃。丈母娘嘴上说着“太多了”,手里却不停地夹,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土豆干吃了满满一碗。老巴图更是,就着排骨喝了二两小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李越自己,连吃了三大碗。排骨炖得入味,肉一抿就掉;土豆干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他连苞米饼子都省了,光吃肉和土豆干就吃得饱饱的。 小林生也啃了两根小排骨,吃得满嘴油光,被图娅笑着擦干净。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心满意足。 饭后,老巴图领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林生,先去草甸子休息了。丈母娘洗涮干净碗筷,也跟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李越和图娅。 两人收拾了炕桌,铺好被褥。图娅坐在炕沿,轻轻揉着酸胀的腰。李越走过去,伸手帮她揉。 “大伯要来,咱们得好好准备。”图娅轻声说。 “嗯。”李越点头,“我想着,这两天多进几趟山。大伯在省城,什么好吃的没见过?咱们就弄点山里的野味,稀罕的,让他尝尝鲜。” “野鸡、飞龙、兔子……这些咱们后院就有。”图娅想了想,“要是能再打点狍子、鹿什么的,就更好了。” “狍子好办,鹿……”李越沉吟,“梅花鹿不好打,但也不是没可能。最好是弄一根大鹿宝,留着给大伯泡酒,他肯定喜欢。” 图娅笑了:“你想得周到。” 两人就这么靠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屋里暖洋洋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但屋里却是一片安宁。 说着说着,图娅打了个哈欠。李越扶她躺下,自己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 孕期的图娅身上有股特别的暖香,李越闻着,心里格外踏实。他轻轻抚着她隆起的小腹,那里,他们的女儿雪瑶正在一天天长大。 “等大伯来了,咱们的雪瑶,也该会动了。”图娅闭着眼睛,轻声说。 “嗯。”李越应着,手下的动作更轻柔了。 两人不再说话,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灶间的煤油灯亮着,丈母娘已经在做早饭。李越洗漱完,去后院牵出两匹鄂伦春马,套上爬犁。 这次进山,他没打算去镇上叫小虎。 虽说两人是过命的兄弟,但小虎现在结了婚,有自己的家要顾。而且这次进山主要是给自家准备过年的食材,总拉着小虎帮忙,不合适。人情往来,得有分寸。 李越背上五六半步枪,检查了弹匣——满的。又带上那支麻醉枪,装好麻醉剂。最后是绳索、砍刀、干粮和水壶。 打开后院栅栏门,狗子们早就等急了,呼啦啦窜到前院。进宝打头,天狼和青灰色母狗紧随其后,其他狗子也兴奋地摇着尾巴。李越坐上爬犁,轻轻一抖缰绳:“驾!” 两匹鄂伦春马迈开步子,爬犁滑出院子,碾过屯子的土路,朝着后山方向驶去。狗帮跟在爬犁两侧,呼啦啦一片,在清晨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足迹。 深冬的山林,寂静而肃穆。参天的树木披着厚厚的雪衣,枝头挂满冰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刀子,却格外清新。 李越没有急着进山打猎,而是坐在爬犁上,信马由缰地往前走。屯子后面这片林子,这两年被他光顾得太频繁,已经没什么像样的猎物了。要想弄到好东西,得往更深的山里去。 爬犁在雪原上行驶了两个多钟头,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林子。倒木纵横,藤蔓缠绕,人迹罕至。偶尔能看到野兽的足迹——狍子的蹄印、野兔的爪痕、还有不知名小兽的串串脚印。 李越不着急,任由马儿慢慢走。他靠在爬犁上,眼睛扫视着四周,耳朵听着林间的动静。猎人的耐心,往往比枪法更重要。 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一直跑在前面的进宝忽然折返回来。它跑到爬犁旁,用嘴轻轻扯了扯李越的裤脚,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眼睛看向右前方。 李越心头一动——有门了。 他勒住马,跳下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很通人性,也不乱跑,就拉着爬犁慢慢跟在后面。李越端着枪,跟着进宝往前走。狗帮也安静下来,放轻脚步,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桦树林。林子中央,竟有一处活水泉眼,泉水从地下涌出,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冒着丝丝白气,像煮沸的开水。泉眼周围没有结冰,形成一小片不冻的水面。 第251章 再遇青羊 而就在水边,七八只青羊正在低头饮水。 李越眼睛一亮——青羊!这玩意儿可有两年没见着了。 东北山林里特有的野羊。体型比家羊小些,毛色青灰,善于在陡峭的山崖间跳跃,肉质细嫩,膻味轻,是上等的野味。但因为行动敏捷、警惕性高,很难捕捉。 李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打死一两只容易,但这么好的东西,打死就可惜了。要是能抓活的,带回去养在草甸子里,慢慢繁殖,往后就不缺青羊肉吃了。 他悄悄退回爬犁旁,放下五六半,取出那支麻醉枪。这枪改装过,用的是特制的麻醉针,剂量足够放倒一头鹿。对付青羊,应该没问题。 李越重新摸回泉眼附近,找了个隐蔽的树丛蹲下。他先瞄准那只体型最大、角最长的公青羊——羊群的首领。屏息,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轻响,麻醉针射中公羊的脖颈。公羊浑身一震,抬起头,晃了晃脖子,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继续低头喝水。 李越一愣——麻醉针效果这么慢?还是青羊的反射弧长? 他来不及细想,又瞄准一头体态丰腴的母羊,射出第二针。母羊的反应和公羊差不多,只是甩了甩头,继续喝水。 李越心头一喜。看来有戏!要是麻醉针能慢慢起效,他或许能一锅端,把这几头青羊全放倒。 他装上第三支麻醉针,瞄准另一头母羊。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蹲在他脚边的青灰色母狗,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它压抑了半天的狩猎本能,在看见羊群晃悠、同伴出击的刺激下,终于爆发了。 “回来!”李越低喝,但已经晚了。 青灰色母狗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泉眼边。羊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被麻醉针射中的那几头羊,动作明显迟缓,但求生本能驱使着它们拼命逃跑。 李越一咬牙,拍了拍进宝:“上!” 进宝得令,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其他狗子也按捺不住,呼呼啦啦全冲了上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青灰色母狗最先扑倒一头母羊,死死咬住脖颈。进宝追上一头公羊,一个扑咬将其按在雪地里。其他狗子也各显神通,围追堵截。 羊群凄厉的叫声、狗子们兴奋的吠叫声、雪地被践踏的咯吱声混成一片。 李越看得心急如焚。他想要的活羊,不是死羊!他扔下麻醉枪,拔出腰间的猎刀,冲进混乱的狗群。 “放开!松口!”他一边吼,一边用刀背敲打那些下死口咬的狗子。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李越却忙得满头大汗,头顶冒起白气。他在狗群里左冲右突,看见哪只狗子咬住羊脖子不放,就冲过去强行掰开狗嘴,把羊救出来。 青灰色母狗最倔,咬住一头母羊的喉咙死活不松口。李越费了好大劲,才用刀柄撬开它的嘴。那母羊脖颈处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但还有气。 进宝倒是听话,李越一喝就松口,但它按住的公羊腿上也有几处咬伤。 其他狗子见进宝和李越都“收手”了,也渐渐停下来,围着几头倒在地上的青羊,喘着粗气,眼神里还带着狩猎的兴奋。 李越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七八只青羊,跑了一只,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可状况凄惨——一头母羊喉管被撕开,倒在雪地里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两头脖颈处有深深的咬伤,鲜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还有四头倒是相对完好,只是被狗子扑倒时有些擦伤,麻醉针的效果也开始显现,它们瘫在雪地上,眼神迷离,四肢无力。 “唉……”李越叹了口气。 他先走到那头喉管被撕开的母羊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脖颈。羊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李越不再犹豫,一刀结果了它,让它少受些罪。 接着,他快速从爬犁上取来急救包。止血粉、纱布、绷带——这些本来是给人准备的,现在全用在了羊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给那两头受伤的青羊处理伤口,撒上厚厚的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捆绑那四头相对完好的青羊。羊的四肢用麻绳捆紧,防止它们挣扎逃跑或伤到自己。捆好后把六头活羊抬上爬犁。 最后,他把那头死去的母羊也拖上爬犁——肉不能浪费,皮毛也能用。 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六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活青羊,一头开膛放血的死羊,还有李越自己。两匹鄂伦春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抱怨负重太大,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李越坐在爬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雪地。泉眼还在冒着白气,但羊群已经不在了。雪地上满是杂乱的足迹、斑驳的血迹、还有散落的羊毛。 他心里有些复杂。收获是丰厚的——七只青羊,活的六只,死的也能吃肉。已经远超预期。 猎人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山林的变化。 他抖了抖缰绳,马儿加快速度。爬犁在林间小道上行驶,颠簸着,朝着五里地屯的方向。 狗子们跟在爬犁两侧,进宝跑在最前面,青灰色母狗低着头,似乎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靠太近。其他狗子倒是欢快,互相追逐打闹,全然不知主人复杂的心情。李越没顾狗子们的心思。得赶紧回去。那两头受伤的青羊,还得让老丈人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爬犁一路穿过屯子,径直驶向草甸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一片暖金色,草甸子红砖围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到家了,蹄声轻快,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带。 李越在草甸子大门外勒住马,下了爬犁,拍了拍门板:“爹!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闩拉开,老巴图探出头来。看见李越,他先是一笑,随即目光落在爬犁上——那堆叠在一起的青灰色身影让他愣住了。 “这是……青羊?”老巴图快步走出来,凑近细看,眼睛越睁越大,“活的?这么多?” “七头。”李越抹了把额头的汗,“跑了一头,打死一头,剩下六头活的。有两头伤得重,爹您赶紧给看看。” 老巴图顾不上多说,先去看那两头重伤的青羊。李越包扎得粗糙,但止血粉起了作用,血已经止住了。一头伤在脖颈侧方,皮肉翻卷,但没伤到气管;另一头后腿被咬穿,骨头可能伤了。 “抬屋里去,这儿冷。”老巴图说着,已经上手去抬羊。 爷俩合力把那两头伤羊抬进仓房——这里平时堆放工具,但是不缺人气,比外面暖和。老巴图让李越掌着煤油灯,自己仔细检查伤口。 “脖子上这口险。”他小心地拨开被血黏住的羊毛,“再深半分就完了。腿这个……骨头应该没断,但筋伤了,往后怕是瘸。” 李越心里一沉:“能活吗?” “看造化。”老巴图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山里长的止血草,比你的药粉好使。” 他把草药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手法比李越娴熟得多,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羊呼吸。 “先放这儿,夜里我起来看两遍。”老巴图直起腰,“要是能熬过今晚,就死不了。” 处理完重伤的,爷俩又去院子里看那四头轻伤的。李越把它们从爬犁上解下来,一松开绳子,四头青羊立刻挣扎着站起来,惊慌地四下张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凌乱的印子。 “放草甸子里吧。让它们自己跑跑,熟悉熟悉地方。”老巴图对着青羊奔跑的方向道 四头青羊一进草甸子,立刻撒开蹄子跑开了。它们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吓到了,在空旷的雪地上狂奔,卷起一路雪沫。鹿舍里的驯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些新来的“住户”;梅花鹿则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让它们跑,跑累了就消停了。”老巴图笑着说,“这东西灵性,知道这儿没天敌,过两天就安稳了。” 最后剩下那头死羊。老巴图把它拖到家里前院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开始剥皮。刀子从下颌划开,顺着胸腹中线一路向下,手法利落,皮毛完整地揭下来,像脱下一件衣服。 “皮子不错。”老巴图抖了抖那张青灰色的羊皮,“冬天毛厚,做褥子暖和。” 图娅和丈母娘也从屋里出来了。图娅挺着肚子,扶着门框,看见那张羊皮,眼睛一亮:“爹,这皮子给我留着,等孩子出生了,给她做个小褥子。” “行,给你留着。”老巴图笑呵呵地应道。 丈母娘则看着那剥了皮、白生生的羊身子,犹豫了一下,说:“他爹,这羊肉……要不煮了?越子跑了一天,图娅也馋这口,咱们……改善改善?”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山里人家,打到野物通常都留着卖钱或者腌起来慢慢吃,一次煮一整只,算得上奢侈了。 第252章 挂网 老巴图看了看李越——女婿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图娅——虽然没说,但眼神里透着期待。他大手一挥:“煮!今天高兴,煮了,全家解解馋!” 丈母娘脸上绽开笑容,连忙去灶间烧水。图娅也想帮忙,被李越按住了:“你歇着,我来。” 李越帮着丈母娘把羊拾掇干净,剁成大块。丈母娘做饭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擅长做羊肉——这是蒙古族女人的看家本领。 大铁锅烧热,羊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就出来了。羊肉块下锅翻炒,炒到表面金黄,渗出油花,再加满水,扔进几段野葱、几片老姜、一把晒干的野山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炖肉的工夫,一家人也没闲着。老巴图把羊皮用木撑子撑开,挂在厢房檐下阴干。李越去喂了狗子和马——今天狗子们出了大力,得犒劳;马跑了一天,加了豆饼和苞米粒。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羊肉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肉香,混着葱姜和野山椒的辛香,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小林生被香气馋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奶声奶气地问:“姥姥,肉肉好了吗?” “快了快了。”丈母娘笑着揭开锅盖,热气腾起,锅里羊肉炖得酥烂,汤汁奶白。她撒上一把盐,又撒了把切碎的野香菜——秋天晒干的,香味更浓。 “吃饭!”老巴图招呼一声。 炕桌摆开。一大盆炖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羊肉炖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但又不散烂。肉是淡粉色的,带着筋和皮,嚼起来有劲道,越嚼越香。 除了羊肉,还有一筐玉米面贴饼子,一碟腌萝卜咸菜,一盆小米粥。简单,但实在。 “来,越子,多吃点。”老巴图给李越夹了一大块带骨的肉,“今天辛苦了。” “爹,您也吃。”李越给老巴图也夹了一块。 图娅也得了照顾——娘专门给她挑了几块瘦的、烂的。小林生坐在姥姥怀里,小手抓着一根小骨头,啃得满脸油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羊肉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屋里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映着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这羊肉,真香。”李越啃完一根骨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丈母娘炖的羊肉,确实一绝——不膻不腻,肉质细嫩,汤汁鲜美。前世在大城市,他从未吃过这么地道的山野味道。 “青羊肉本来就嫩,你娘手艺也好。”老巴图抿了口小酒,脸上红光满面,“那四头活的,养在草甸子里,往后咱们就有自己的羊群了。等开春下了崽,越来越多。” “那两头伤的,能活吗?”图娅轻声问。 “看今晚。”老巴图说,“我半夜起来看看。要是能活,以后专门圈块地养着;要是活不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李越点点头。山林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饭吃得差不多时,外面传来狗叫声——是进宝。它和狗帮被关在后院,闻到肉香,馋了。 李越笑了,起身去灶间,把剩下的骨头和一点肉汤拌了玉米面,端去后院。狗子们立刻围上来,吃得呼噜作响。进宝最斯文,但吃得最快;青灰色母狗今天犯了错,躲在后面,等进宝吃完才敢上前。 李越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听话,知道吗?” 青灰色母狗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回到屋里,一家人已经收拾了碗筷。丈母娘在灶间烧水,准备洗漱。老巴图坐在炕沿抽旱烟,图娅哄着小林生睡觉。 李越揽住图娅的肩,“明天我再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弄点好东西。” “别太累。”图娅靠在他肩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家,有我们。” 李越心里一暖,手臂紧了紧。 夜深了,老巴图和丈母娘带着小林生去里屋睡了。李越和图娅洗漱完,也上了炕。 被窝里暖烘烘的,图娅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清香,混着淡淡的、属于孕妇的温暖气息。李越搂着她,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今天动了吗?”他轻声问。 “动了,下午动的。”图娅把他的手按在某个位置,“就这儿,踢了我一下。” 李越静静感受着,掌心下是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隆起。那里,他们的女儿正在一天天长大。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但在这间暖屋里,在这一方小小的炕上,只有相拥的温暖,羊肉的余香,和对即将到来的团圆的期盼。 草甸子厢房里,那两头重伤的青羊静静地卧在干草堆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映着它们温顺的眼睛。老巴图半夜起来看了两次,给它们喂了温水,伤口换了药。 羊的呼吸平稳,眼神清亮。 看来,能活。 夜里,李越和图娅躺在暖炕上,低声商量着大伯来过年的事。 煤油灯已经吹熄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图娅靠在李越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大伯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得让他吃全活点。”李越轻声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咱们都有了。野鸡、飞龙、狍子、梅花鹿、青羊,实在不行还有豹子肉干。就缺水里游的了。” 图娅想了想:“要不,去河里砸冰窟窿?咱们屯北边那条大河,往年冬天有人凿冰钓鱼,能钓到细鳞、柳根子,运气好还能弄到哲罗。” “钓鱼太慢。”李越摇摇头,“我想弄挂丝网,下网捕。一网下去,够吃好几天的。” “丝网哪儿弄去?”图娅问,“供销社可没有这玩意儿。” “找胡胖子。”李越说,“他那黑市,什么稀奇古怪的没有?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场找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渐渐有了困意。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李越想着明天的事——买丝网,砸冰窟窿,下网捕鱼……思绪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起来了。图娅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去灶间热了昨晚的剩饭,草草吃了,就去后院牵马。 枣红马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脖子上的伤早就好了,毛色油亮,精神头足。李越给它套上鞍具,翻身而上,一夹马腹,朝着林场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的山路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枣红马跑得浑身冒热气,喷出的白雾在身后拉成长长一条。到了林场场部附近,李越勒住马,慢慢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这段时间黑市又换地方了,藏在场部后头一片杂乱的自建房里。这时候还早,摊贩们刚出摊,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些山货、旧货、或者来路不明的工业品。看见李越骑马过来,都抬起眼皮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 李越下了马,牵着缰绳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他心里着急——今天还得赶回去准备,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转了两圈还是没找着人,李越脾气上来了。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扯开嗓子就喊:“胡胖子!胡胖子你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吓着了。 那些蹲在墙根的小贩们脸色大变,有几个甚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这年头虽然有放松的苗头,但是如果真的太明目张胆了,真被抓住了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吃官司。哪有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喊人的?这不是招巡逻队来吗? “这哪来的愣头青……” “要死了要死了,赶紧收摊!” “胡胖子这回可惹上麻烦了……” 窃窃私语声在巷子里蔓延。李越却不管这些,又喊了两嗓子:“胡胖子!听见没有!出来!” 正喊着,就见前面一间挂着破棉帘子的店铺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是胡胖子。他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整个人像个球似的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脸都白了。 “我的祖宗哎!”胡胖子扑到李越马前,声音都带着哭腔,“您小点声!小点声!这要让人听见,咱俩都得进去!” 李越看他那狼狈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翻身下马:“找你半天了。” “您找我啥事不能悄悄说?”胡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四下张望,确定没引来巡逻队,这才松了口气,“我这小心脏,都快让您吓停了。” “我要买丝网。”李越开门见山,“捕鱼用的,越长越好。” 胡胖子一愣,随即脸又垮了:“就特么为这个?您买特么个破丝网,至于这么大动静吗?您不知道现在啥形势?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的!” “少废话。”李越没接他的话茬,“有没有?” 胡胖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有是有……您跟我来。” 他领着李越,钻进旁边一个更隐蔽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胡胖子打开一间低矮的仓房,里面霉味扑鼻。他在一堆破渔网、旧麻袋里翻找半天,拽出两挂丝网来。 第253章 挂网到手 丝网保存得还行,尼龙线编的,网眼大小均匀,长度估摸着得有三十多米。胡胖子把网塞给李越,摆摆手:“拿走拿走,赶紧走。钱我不要了,就当送您了。” 李越接过网,检查了一下,确实能用。他掏出五块钱,塞给胡胖子:“该多少是多少。” 胡胖子推拒了两下,见李越坚持,也就收了,但还是催促:“您赶紧走吧,以后有事……算了,最好别有事。大过年的,您可小心点,掉冰窟窿里冻死你个瘪犊子。” 李越没搭理他这晦气话,把丝网卷好捆在马鞍后,翻身上马,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从林场出来,李越没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拐去了镇上韩家。他想叫上小虎,明天一起去砸冰窟窿——多个人多份力。 到了韩家,老韩叔正在院里喂狗。看见李越马鞍后捆着的丝网,他笑了:“哟,越子这是弄来丝网了?打算去砸冰窟窿?” “嗯。”李越下马,“明天叫上小虎,一起去。多个人,干活快。” 老韩叔却摇了摇头,示意李越进屋说。两人进了屋,韩婶倒了热水,小虎也过来了。 “越子,你这法子太笨。”老韩叔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数九寒天,大河上的冰得有两尺厚。就你们俩人,累死也砸不出多大的窟窿。就算砸开了,下网、起网也费劲,弄不好人掉进去,数九寒天的可就热闹咯。” 李越皱眉:“那您说咋办?总不能空手吧?” “我有更好的地儿。”老韩叔眼睛亮了亮,“前几年我腿脚还利索的时候,进山打猎,在虎跃沟见过一个温泉。” “温泉?”李越一愣。 “嗯。”老韩叔点点头,“山里头涌出来的热水,流到下面形成一个大泡子。那地方,长年不结冰,水是温的,里头鱼多得很——细鳞、柳根子、狗鱼、还有哲罗鲑,都有。” 李越眼睛也亮了:“真有这地方?” “我还能骗你?”老韩叔笑呵呵地说,“那地儿偏,一般人找不着。明天咱们爷四个——你,我,小虎,再叫上你老丈人,两架爬犁,一起去。下网不用多,两天时间,连去带回,逮的鱼够咱们两家过年吃不完,说不准还能腌些留着开春吃。” 小虎在旁边听得兴奋:“爹,真能逮着哲罗鲑?那玩意儿可稀罕!” “那得看运气。”老韩叔说,“不过细鳞、柳根子肯定有。那泡子水暖,鱼冬天也活动,比河里好逮多了。” 李越心里顿时踏实了。这比自己去砸冰窟窿强多了——安全,省力,收获还有保障。 “行,那就听您的。”李越说,“明天一早,您和小虎来五里地屯,咱们一起出发。” “好嘞。”老韩叔应道,“我今晚就把爬犁收拾出来,多带点干粮。那地儿远,一来一回得一天,还得在那边过一夜。” 商量定了,李越没再多待,骑上马就往五里地屯赶。枣红马跑得轻快,丝网在马鞍后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回到屯里,李越先去了草甸子。老巴图正在鹿舍里忙活,看见李越回来,问:“丝网买着了?” “买着了。”李越把韩大叔的计划说了一遍。 老巴图听完,想了想,点点头:“虎跃沟……我好像听老辈人提过。行,明天我跟你们去。你韩叔是老猎户,认路准。” “那家里……” “你娘和图娅在家,没事。”老巴图说,“就一天一夜,她们能照应。”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李越回到家,跟图娅说了计划。图娅虽然有些担心——毕竟要进深山,还要在外过夜——但想到是为了过年准备,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小心。 下午,李越开始收拾进山的东西。被褥、干粮、水壶、砍刀、枪……一样样准备妥当。老巴图也过来了,带了更多的绳索和几个大木桶——装鱼用的。 傍晚,丈母娘炖了羊肉,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晚饭。饭后,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这才上炕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被敲门声惊醒了。老巴图在门外低声说:“越子,起来了。你韩叔和小虎到了。”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身,看了眼窗外——还黑黢黢的,估摸着也就凌晨四点。他赶紧穿衣下炕,简单洗漱了一下。图娅也醒了,撑着身子要起来,被李越按住了:“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你小心点。”图娅轻声说。 “知道。”李越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老巴图已经把两匹鄂伦春马套好了爬犁。另一架爬犁停在院门外,韩大叔和小虎已经到了。小虎裹着件厚棉袄,靠在爬犁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越哥,早。”小虎含糊地招呼。 “早。”李越应了声,把准备好的装备搬上爬犁——被褥、干粮、水壶、炊具,还有那两挂丝网。老巴图也搬了些东西上来,主要是绳索、木桶和备用工具。 “这次咱们四个一起进山,轻松。”韩大叔笑呵呵地说,“两架爬犁,我们俩老家伙赶,你俩年轻人歇着。” 确实,这安排合理。两个老猎户赶爬犁技术娴熟,李越和小虎可以养精蓄锐。四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就出发了。 老韩叔和小虎赶着那架爬犁打头,老巴图和李越跟在后面。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要走远路,一开始就跑得轻快。爬犁滑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李越昨晚睡得晚,这会儿坐在爬犁上,颠簸中渐渐有了困意。他看小虎已经半躺在爬犁上,身上盖着件大袄,身边放着五六半,睡得正香。索性自己也从行李里掏出被子,头枕着包袱,在爬犁上蜷缩起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宝蹲坐在李越的五六半旁边,耳朵竖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次进山主要是捕鱼,李越没带其他狗子,只带了进宝——有个预警的足够了。 两个老家伙赶爬犁确实有一手。又快又稳,遇到坑洼处会提前减速,过弯时角度掌握得恰到好处。李越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飞速后退的雪原和林木。 不知过了多久,爬犁渐渐慢了下来。李越睁开眼,看了眼怀表——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第254章 小虎的运气 “到了。”老巴图勒住马。 李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中间一个不小的水泡子冒着袅袅白气——那就是温泉了。水泡子边缘确实没有结冰,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的雪地上,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脚印。 “这地方,真不错。”李越跳下爬犁,伸了个懒腰。坐了一上午,骨头都僵了。 他走到水泡子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果然是温的,不烫手,但比冰水暖和多了。水面清澈,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偶尔有鱼影闪过。 老韩叔踢了一脚还在爬犁上酣睡的小虎:“起来!到地方了!” 小虎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到了?这么快?” “快?”韩大叔瞪他一眼,“都晌午了!赶紧下来活动活动,一会儿干活。” 两个老头围着水泡子兜了一圈,研究着在哪里下网、怎么下网。李越则开始准备埋锅造饭——跑了一上午,大家都饿了。 他从爬犁上搬下小铁锅,支起简易灶台,捡了些干树枝生火。丈母娘昨晚特意炖了一锅羊肉,装在瓦罐里,现在还是半冻状态。李越把瓦罐架在火上热着,又拿出玉米饼子,准备吃玉米饼子。 “小虎,”李越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去周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几个野鸡跳猫子,烧个汤喝。顺便找找有没有避风的窝子,晚上咱们好睡觉。” 小虎正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闻言应了声:“行。” 他转身就要走,李越叫住他:“带上枪。老林子里谁知道有啥。” 小虎这才想起自己的五六半还在爬犁上,赶紧拿过来,检查了弹匣——满的。他背上枪,又看了眼蹲在李越身边的进宝,想着有个狗跟着更安全,便招呼道:“进宝,走,跟我打猎去!” 进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趴下了,理都没理。 小虎脸上挂不住,想过去踢它一脚:“嘿,你这狗,还不听我使唤了?” 进宝灵巧地躲开,跑到李越另一边,依旧趴着不动。 “行了,你自己去。”李越好笑地说,“进宝得在这儿警戒。” 小虎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势利眼!就知道跟着越哥!白眼狼!” 李越摇摇头,继续做饭。羊肉罐子热开了,香气飘出来。他又热了个白菜炖豆腐——这也是丈母娘提前做好的。两个菜在锅里咕嘟着,玉米饼子靠在锅边,很快就泛起了热气。 十来分钟工夫,饭菜就好了。李越盛出羊肉,又热第二个菜。一边忙活,一边看着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等图娅生了孩子,等孩子大些能离人了,一定要单独带图娅来这么一趟。就两个人,在这温泉边搭个帐篷,白天捕鱼打猎,晚上……天为被地为床,干点没羞没臊的事…… 想着想着,李越自己都脸红了。但心里美得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正当他想得正美时—— “砰!砰!” 两声枪响,从水泡子另一侧的山脚下传来,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李越心里一紧,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顾不上锅里热着的菜,抓起靠在树边的五六半,朝着枪响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越子!咋了?”老巴图在后面喊。 “枪响!小虎出事了!”李越头也不回地喊,脚步更快了。 进宝反应比他还快,早已像箭一样窜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丛后。 李越拼命奔跑,积雪没过小腿,深一脚浅一脚,但他顾不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全是坏的念头——小虎遇到什么了?熊?野猪?还是…… 绕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眼前出现一个陡峭的山坡。山坡脚下,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小虎瘫坐在雪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头体型巨大的熊罴侧卧在雪地里,进宝正围着它狂吠,时不时扑上去撕咬一口,但熊罴已经一动不动了。 李越先冲到小虎身边,一把抓住他肩膀:“受伤没?伤哪儿了?” 小虎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越急得上下检查——头上没伤,身上衣服完好,但是……棉裤裆部湿了一片,雪地上还有几滴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吓尿了。 李越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他用力摇了摇小虎:“小虎!说话!怎么回事?” 可能是这一摇把小虎摇回神了,他“嗷”一嗓子,抱住李越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全蹭在李越棉袄上:“越哥……熊……好大的熊……我以为我要死了……” 这时老巴图和韩大叔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韩大叔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又看见地上那头巨大的熊罴,脸色变了变。他走到小虎身边,抬手对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小虎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父亲。 “哭什么哭!像个娘们似的!”韩大叔喝道,“怎么回事?说!” 小虎抽抽搭搭地,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原来他听了李越的话,在附近找避风的地方。转悠到这片山坡时,发现了这个山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小虎一开始也警惕,想起李越说过的地仓子特征——洞口有冰霜,有熊毛,有气味。 这个山洞门口什么都没有,连点冰霜都没有,雪也是干干净净的。小虎就想,应该不是熊仓子。但他还是谨慎,学着李越教的方法,在洞口点了个小火堆,想熏一熏,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想着,”小虎声音还带着颤,“要是没东西,晚上咱们就住这儿。要是有熊……那不正好了?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黑瞎子,我觉得前两天还打过伤人的黑瞎子呢,怕啥!” 火堆燃了一会儿,洞里没动静。小虎胆子大了,找了根松木棍,点着了当火把,想进洞看看。可就在他刚走到洞口,举着火把往里照的时候—— 山洞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动了。 那东西爬出来的速度不快,但体型太大了,像一座小山在移动。小虎当时魂都吓飞了,转身就跑。那东西追了出来。 第255章 山洞过夜 小虎一边跑,一边凭着本能转身开枪。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熊罴肩头,激怒了它。第二枪……小虎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瞄准的,完全是慌乱中扣动了扳机。 结果这一枪,蒙准了。 子弹从熊罴的左眼射入,穿透了颅脑。熊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滑出长长一道痕迹,停在了离小虎不到十米的地方。 然后李越就来了,看见的就是小虎吓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韩大叔听完,气得哼了一声:“原以为你小子成人了,现在看来,全是蒙的!这么大人了还尿裤子,丢不丢人!” 小虎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越拍了拍他肩膀:“没事,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熊罴,吓着正常。你先缓缓。” 他走到熊罴尸体旁。这头熊罴体型确实惊人,肩高得有一米五,估摸着得有七八百斤,比上次那头黑瞎子大了一圈。李越检查了伤口——确实是左眼射入,子弹在颅内翻滚,一击毙命。 “小虎,你这枪……”李越苦笑,“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拿出猎刀,开始给熊罴开膛。因为熊罴死得突然,没有经历激怒和搏斗,熊胆的质量一般——只是个草胆,颜色浅绿,个头也不大。李越小心取出来,用油布包好。 “草胆,可惜了。”老巴图在旁边看着,摇摇头,“要是激怒了再打,至少是个铁胆。” “能活命就不错了。”李越说着,把熊胆收好。 他让小虎在原地等着,自己跑回爬犁那里,把两架爬犁都赶了过来。又点了个大火堆,把小虎的湿棉裤用树枝撑起来,架在火堆旁烤着。 “你先钻被窝里。”李越从行李卷里抽出一床被子,扔给小虎,“等裤子干了再起来。” 小虎裹着被子,坐在火堆旁,看着熊罴巨大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晾着的棉裤,脸一阵红一阵白。 韩大叔还在数落他,老巴图劝着:“行了,孩子没事就好。这熊罴……也是意外收获。” 李越看着山洞,又看看天色——已经下午两三点钟了。原计划今天下网捕鱼,现在看来得耽搁了。 “今晚就住这儿吧。”他说,“山洞里应该没别的了。把熊罴处理了,明天再捕鱼。” 四人忙碌起来。李越和老巴图继续处理熊罴,剥皮、剔骨、割肉。韩大叔收拾山洞,把里面的枯枝败叶清出来,铺上干草。小虎裹着被子,负责看火、热饭。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山洞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把熊罴内脏喂了进宝一些,熊肉暂时堆在洞口雪地里冻着。皮子完整剥下来,是一张上好的熊罴皮。 火堆在山洞里燃着,驱散了寒意和黑暗。四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好的羊肉和饼子。 小虎的棉裤已经烤干了,他穿好裤子,坐在火堆边,还是有些蔫。 “行了,别垂头丧气的。”李越给他夹了块肉,“你今天打了一头熊罴,传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越哥,你别笑话我了。”小虎闷闷地说,“我知道我是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李越认真地说,“多少人蒙都蒙不准。你这两次,关键时刻手不抖,能开枪,能打中,这就是能耐。再说咱自己不说谁能知道!” 小虎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些:“真的?” “真的。”李越点头,“不过往后得更谨慎。山洞这种地方,能不进就不进。今天是你运气好,下次呢?万一住的是东北虎呢!” 小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夜深了,山洞外寒风呼啸。洞里却暖烘烘的,火堆噼啪作响。四人轮流守夜,李值第一班。 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握着枪。 这一天,计划外的惊险。 但收获,也是计划外的丰厚。 晚上在山洞里,两个老辈人表现得格外体恤年轻人。李越值第一班守夜,才坐了小半宿,老巴图就披着棉袄过来接班了。 “越子,去睡吧。”老巴图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面熟睡的小虎,“明天还得起早下网呢。” 李越确实有些困了,把枪递给老丈人:“爹,您多注意点动静。” “知道,去吧。” 李越回到火堆旁,钻进被窝。山洞里暖烘烘的,火堆噼啪作响,加上一天的奔波惊吓带来的疲惫,他很快沉沉睡去。 凌晨一点多,韩大叔也起来了。他没等老巴图叫,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老巴图刚要说话,他摆摆手,接过枪:“你去睡,我守着。” 谁的孩子谁疼。韩大叔这一守,就一直守到天亮。中间几次想去叫小虎起来接班,可看着儿子裹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呼噜打得均匀,终究没忍心。 小虎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天亮自然醒。他睁开眼时,洞里已经飘着苞米面粥的香气了。 “醒了?”韩大叔正在火堆边搅动锅里的粥,“洗脸吃饭。” 小虎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爹,昨晚您咋没叫我?” “叫你干啥?”韩大叔瞪他一眼,“尿裤子的人能守夜?赶紧洗漱去!” 小虎脸一红,不敢说话了。 李越也醒了,四个人简单洗漱,围着火堆吃早饭。韩婶炒的咸菜丝咸香爽口,就着热乎乎的苞米面粥,一人又吃了两个玉米面饼子,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收拾妥当,四人拿着丝网去了温泉泡子。 到了水泡子边,李越才看出来昨天两个老头没白侦查。老巴图和韩大叔早就看好了下网的位置——泡子最窄处,水流相对平缓,鱼群喜欢在这里聚集。 俩老头立马开始工作。老巴图从怀里掏出一捆绳子,绳子一头系着块石头。他用力一抛,石头带着绳子飞过水面,落在对岸。韩大叔在对岸接住,把绳子固定在一棵树上。 “来,搭把手。”老巴图招呼。 丝网已经系在绳子上。李越和小虎要帮忙,被俩老头拦住了:“看着就行,你们不懂。” 只见老巴图和韩大叔一人在一边,拉着绳子缓缓移动。绳子带动丝网,像一道无形的墙,慢慢沉入水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这网啊,得这么下。”韩大叔一边拉绳子一边讲解,“不能急,急了网缠在一起就废了。得慢,得匀,让网在水里自然展开。” 第256章 挂网收获 李越和小虎看得认真。这活儿看似简单,但要是让他们来,还真不一定能干这么利索。 两挂网,一挂网眼小,专抓小鱼;一挂网眼大,专捕大鱼。不到半小时,俩老头就把网都下好了。绳子两头固定在岸边的树上,网静静地沉在水下,只等鱼儿自投罗网。 “好了。”老巴图拍拍手上的灰,“等下午来收就行。” 李越看着这操作,心里嘀咕——早知道没活干,在山洞里多睡会不强。 下完网,四人回到山洞。外面实在太冷,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站一会儿就冻得手脚发麻。山洞里有火堆,暖和多了。 韩大叔拿出准备好的苞米粒,去喂那几匹马。马儿吃得很香,嚼得咯嘣响。喂完玉米粒,韩大叔又拿出一块昨晚缓开的熊罴肉,切成小块,喂给两匹鄂伦春马吃。 深栗色公马先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口就吃。枣红骒马也跟过来,小口小口地咀嚼。俩老头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活了大半辈子,要不是李越还看不见马吃肉呢。”韩大叔摇头笑道。 “鄂伦春人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老巴图也说。 李越和小虎坐在火堆边,听着俩老头聊天,觉得有些无聊。等收网还得大半天,这么干坐着太难受。 “越哥,要不咱们去林子里转转?”小虎提议,“看看能不能打点啥。” 李越想了想,点头:“行。” 他拿上自己的五六半。进宝看见他们要走,立刻站起来跟上去。 “爹,韩叔,我们去附近看看。”李越说,“小虎的枪留给你们,防身。” “去吧去吧。”老巴图摆摆手,“别走太远,下午还得收网。” 两人一狗出了山洞,走进林子。深冬的山林寂静空旷,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里地,进宝忽然停住了,耳朵竖起,鼻子抽动。李越和小虎也停下脚步,顺着进宝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一片白桦林里,两只狍子正在雪地上刨食。一大一小,大的应该是公的,头上还有短短的角桩;小的是母的,体型纤细些。 “越哥,打不打?”小虎压低声音问。 李越端起枪,瞄准那只公狍子。距离大约七八十米,这个距离他有把握。 “砰!” 枪声在林间回荡。公狍子应声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就不动了。母狍子受惊,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进宝已经窜出去,用嘴拖着猎物猎物跑回来。李越接过狍子,掂了掂,估摸着有五六十斤。 “够了。”他说,“再打回去耽误事了。” 小虎点头,主动扛起狍子。两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猎物,就返回山洞。 到山洞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洞里只有燃烧的火堆,老巴图和韩大叔不在——应该是去水泡子准备收网了。 小虎把狍子和熊肉堆在一起,这些肉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里早就冻硬了,不用担心坏。 “走,去水泡子。”李越说。 两人赶到水泡子时,俩老头已经开始收网了。那挂抓小鱼的丝网已经拉上来了,堆在岸边的雪地上。网上挂满了鱼——大多是柳根子和船钉子,都是手指长的小鱼,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这么多!”小虎眼睛都直了。 “温泉水暖,鱼冬天也活动。”韩大叔笑呵呵地说,“这一网,少说二三十斤。” 可另一挂抓大鱼的丝网就没那么好拉了。老巴图和韩大叔两个人拽着绳子,脸都憋红了,网却只上来一小截。 “不对劲。”老巴图喘着气,“网里东西太多,拽不动。” “是不是挂底了?”韩大叔问。 “不像。”老巴图摇头,“挂底是拽不动,这是能拽动,但太沉。” 李越走上前:“爹,韩叔,我来吧。” 他和老巴图换手,用力一拉——确实沉,非常沉。网里肯定有不少大鱼。 “这样不行。”李越松开绳子,“得下水把网托起来,不然硬拽网就破了。” 小虎一听要下水,脸都白了——昨天刚尿裤子,今天又要下水?可看着李越已经开始脱棉裤棉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脱。 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脱衣服的过程就已经冻得浑身发抖。李越咬着牙,光着身子走到水边,试了试水温——还好,温泉水确实不冰,甚至有点温。 “下!”他一咬牙,跳进水里。 小虎也闭着眼跳了下去。 入水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刺骨寒冷。水温比空气温度高得多,大概有十几度,人泡在里面反而觉得暖和。但问题是,上半身还露在空气里,那感觉就冰火两重天了。 两人潜到网下,用手托起丝网。网里果然挂满了鱼,而且个头都不小——鳌花得有三四斤一条,哲罗鲑更大,有五六斤的;还有三道鳞,肥嘟嘟的。 除了鱼,网里还缠着不少水草和枯枝,增加了重量。李越和小虎在水里忙活了十几分钟,才把网托到水面附近。 “拉!”李越朝岸上喊。 老巴图和韩大叔一起用力,这回轻松多了。丝网缓缓被拉上岸,带起一片水花。 网一上岸,李越和小虎赶紧爬上来。身上的水珠在寒风中瞬间结冰,皮肤刺疼。两人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棉袄,可衣服也湿了,穿在身上又冷又重。 “赶紧回山洞!”老巴图催促。 李越和小虎顾不上看渔获,撒腿就往山洞跑。身上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像刀子割。他们拼命跑,感觉慢一步身上就要结冰。 跑回山洞时,两人嘴唇都冻紫了。火堆还旺着,他们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用树枝撑在火堆旁烤,自己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烤火。 好半天,身上的寒意才慢慢驱散。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小虎牙齿还在打颤。 李越没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些。他看着火堆旁烤着的湿衣服,蒸汽袅袅升起,心里却想着水泡子边的渔获。 第257章 鱼获归家 等衣服烤得半干,两人重新穿好,回到水泡子边时,俩老头已经把网上的鱼都解下来了。 那一幕,让李越和小虎都惊呆了。 岸边的雪地上,鱼堆成了小山。小鱼有柳根子、船钉子装满了两个大木桶,少说四五十斤。大鱼的鳌花、哲罗、三道鳞,大大小小十几条,铺了一地,最大的哲罗得有七八斤,银白的鳞片在雪地里闪闪发光。 “发了……”小虎喃喃道。 韩大叔笑呵呵地开始分拣:“小鱼回去炸着吃,香。大鱼清蒸、红烧都好。这条最大的哲罗,留着过年,给你大伯尝尝鲜。好好招待一下咱的巡抚大人!” 老巴图也满脸笑容:“这一趟,值了。” 四人开始收拾。鱼用绳子穿成串,挂在爬犁两侧;熊罴肉、狍子肉也捆扎好。两架爬犁装得满满当当,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四人不敢耽搁,套上马,出发返程。 回去的路走得慢——爬犁太重了。两匹鄂伦春马走得很吃力,不时打着响鼻。但收获的喜悦冲淡了疲惫,一路上说说笑笑。 “越子,你大伯啥时候到?”韩大叔问。 “要不了几天了。”李越说,“大舅哥说,大伯来之前他先提前过来安排,大伯事情多,可能早两天也可能晚两天,说不准。” “没几天了。”老巴图说,“回去得抓紧准备。” “这些鱼和肉,够招待了。”李越看着爬犁上的收获,心里踏实。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爬犁碾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狗子跟在旁边,时不时在雪地里打滚撒欢。 离家越近,炊烟的味道越清晰。 等看到五里地屯的轮廓时,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回家了。”李越轻声说。 小虎在旁边用力点头。 这一趟,惊险,辛苦,但满载而归。 两架爬犁回到五里地屯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枣红马和深栗色公马累得直喷白气,蹄子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疲惫的哒哒声。 院门虚掩着,灶间还亮着灯。李越推开院门,先把爬犁赶进院子。图娅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挺着肚子站在屋檐下,看见两架爬犁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渔获和肉,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多!”她轻声惊呼。 丈母娘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做饭。看见这阵势,她也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饭马上好。” 小林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李越,张开手就要抱:“爹!” 李越弯腰抱起儿子,在他冻得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想爹没?” “想!”小林生搂着他的脖子。 老巴图和韩大叔也下了爬犁。韩大叔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眼天色:“越子,那我就先回了,你婶子在家该惦记了。” “不行!”老巴图一把拉住他,“天都这么晚了,吃了饭再走。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这……”韩大叔犹豫。 “韩叔,留下吧。”李越也劝,“跑了一天,吃点热乎的再回去。” 正说着,丈母娘已经把菜端上桌了——酸菜炖粉条、炒土豆丝、还有一碟咸鸭蛋。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韩大叔见状,也不再推辞:“行,那就叨扰了。” 几人进屋,围着炕桌坐下。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李越本想趁着饭还没吃,先把这两天的收获分了——这是规矩,一起进山,收获平分。 “爹,韩叔,咱们把东西分分吧。”李越说着就要起身。 “越子,你坐下!”韩大叔突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李越一愣。 韩大叔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越子,今天这话,你韩叔得说在前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韩大叔对着李越伸手示意李越听他说,“熊罴给我切一点,够过年吃就行。那些小船钉子、柳根子,给我装二斤,炸了下酒。再给我一条三道鳞,过年炖了尝个鲜。”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其他的,你全都留下。” 李越张嘴想说什么,韩大叔又一次抬手制止了:“听我说完,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大伯的。”韩大叔看着李越,又看看老巴图,“你大伯是省城的大干部,啥好东西没见过?咱们山里人没别的,就这点山野味儿,稀罕。你把鱼啊肉啊都收拾好,等你大伯来了,好好招待。等你大伯回省城的时候——” 他转向老巴图:“老哥,你把那张熊罴皮鞣好了,让咱书记带回去。省城的冬天也冷,铺在椅子上、床上,暖和。这东西,有钱也买不着。咱们这么做,显得咱山里人敞亮,重情义。” 老巴图坐在那儿,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他握着韩大叔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老弟……你这份心,我替我大哥……谢谢你了。” “谢啥?”韩大叔笑了,“咱们两家,跟一家似的。你大哥就是我大哥,招待他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李越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韩大叔这是真心实意,不是客气。那些渔获,那些肉,要是按市价算,也值不少钱。可韩叔一句话,只要够吃就行!。 “韩叔……”李越喉咙发紧,“这不行,太让您吃亏了。” “吃亏?”韩大叔瞪起眼,“李越,要不咱凑今儿这个时间一起算算你带小虎抬棒槌,我韩家欠你的情!你要再说这话,咱爷俩这几年的情分,今天就到这儿了! 这话说得重,屋里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老巴图赶紧打圆场:“越子,听你韩叔的。这份情,咱们记心里。” 丈母娘也端菜过来,笑着说:“都别站着了,吃饭吃饭。老韩兄弟这份心意,咱们领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还。” 李越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行,我听韩叔的。” 韩大叔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来,坐下吃饭。” 第258章 带妻出游 饭桌上,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俩老头今天是真的高兴,老巴图拿出北大荒,这是李越上次从林场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高兴,喝!”老巴图给韩大叔满上。 “喝!”韩大叔也不推辞。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深。从年轻时的趣事,说到这些年山里的变化,再说到儿女的婚事、孙辈的将来。煤油灯的光晕里,两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红彤彤的,眼里闪着光。 李越没多喝,只陪着喝了几杯。图娅和丈母娘早早吃完了,带着小林生去里屋玩了。小虎也没敢喝——等会儿还得赶爬犁送父亲回去。 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又开了一瓶。俩老头喝得兴起,嗓门越来越大,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老哥,我跟你说,”韩大叔舌头有点大了,但话说得清楚,“我韩老栓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生在咱大东北这嘎达,二是交了你家越子这个好后生!” 又喝了一会儿,韩大叔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晃,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随即响起。 小虎看着父亲,摇摇头,对李越说:“越哥,我爹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我帮你。”李越起身。 两人先按照韩大叔说的,切了一大块熊罴肉——足足五六十斤,用麻袋装好;又装了一小袋炸小鱼,挑了一条肥硕的三道鳞。这些东西放在爬犁上。又把韩大叔扶到爬犁上躺好,再把韩大叔用被子裹严实。 “路上慢点。”李越叮嘱。 “知道。”小虎点点头,赶着爬犁出了院子。 送走韩家父子,李越和丈母娘扶着老巴图回草甸子。老巴图也喝得不少,脚步踉跄,但神志还算清醒。 深冬的夜晚,冷得出奇。月光清冷地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老巴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越。 “越子。”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飘忽,但眼神很清醒。 “爹,您说。” 老巴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什么时候去镇上,给你韩叔带句话——过年的时候,让小虎过来拜年。” 李越一愣。 “你大伯,”老巴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李越心上,“不光是咱家的根,也是……他们韩家的根。”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越脑子里某层一直没想透的迷雾。 老巴图这句话,点透了本质——让韩小虎来拜年,不是简单的礼节,是让韩家正式进入这个“家族”的圈子。是告诉所有人,韩家,是自家的一部分,也是巴特尔这个大家族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承诺。 “爹,我明白了。”李越重重点头。 老巴图看着他,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咱们山里人,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但该有的情分,得有。” 三人继续往前走。草甸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围墙的黑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李越扶着老巴图,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渐渐变成了踏实。 李越从草甸子回到家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 火炕烧得正暖,图娅侧身躺着,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灯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晕,她轻声说:“也不拦着点,让俩老爷子喝那么多。” 李越脱了厚重的棉袄挂好,先凑到炕边。小林生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这才压着声音笑:“哪拦得住啊?老韩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俩老头凑一块,不喝尽兴能散?” 他边说边往炕沿坐,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图娅皱了皱鼻子:“一身的酒味儿。” “就喝了两盅。”李越嘿嘿笑着往她身边蹭,却被图娅伸手抵住胸膛推开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儿还一堆事呢。” 李越也不恼,这两天在山里确实累狠了。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又是翻山又是下水,也就他和韩小虎这样火力旺的年轻人才扛得住。这会儿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多会儿就睡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李越才醒。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外间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坐起身,看见图娅正坐在窗边织毛衣,毛线团在炕上滚来滚去,小林生追着线团玩。 “醒了?”图娅抬头看他一眼,“爸一早就去草甸子了,妈在做饭。” 李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他下炕穿好衣服,一把捞起正在捣蛋的儿子:“走,爹带你玩去。” “去草甸子!看大马!”小林生立刻来了精神。 李越抱着儿子出门时,老丈人正在草甸子上铡草料。见他们过来,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起来了?正好,今天没事去趟镇上,买点烟酒罐头。回头去韩家坐坐,把过年的事说说。” 李越心里一动。这两天镇上肯定热闹,不如带图娅和孩子去转转。 “爹,娘,你们去不?”他问。 老丈人摆摆手:“天冷,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李越没再多劝,自己去套了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他又把爬犁赶回家,从屋里抱出两床厚棉被,仔仔细细把图娅和儿子裹好。 “慢点走,不着急。”图娅轻声说。她如今有孕在身,母性使得她万事都格外小心。 爬犁在雪道上稳稳前行。马蹄踏雪的咯吱声规律而舒缓,小林生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边的雪景。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到了镇上,李越先拐去韩家。 院门虚掩着,他刚把爬犁停稳,韩婶就迎出来了:“哎哟,来得正好!饭刚做好,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飘着炖菜的香气。韩婶说韩大叔跟人去林场澡堂子了,应该快回来了。小虎媳妇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来了,麻利地又添了两个菜。 第259章 年集遇好狗 小虎在院子里教小林生打弹弓,孩子咯咯的笑声传进屋来。李越和图娅跟韩婶聊着过年的事——今年收成不错,该备的年货都比往年要多些。 菜刚上桌,院门就响了。韩大叔抱着小林生进屋,后面跟着蔫头耷脑的小虎。 “这混小子,大冷天带孩子在外头玩!”韩大叔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对小林生却笑得满脸褶子,“冻着没?爷爷给捂捂手。”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韩大叔抿了口酒,随口说:“今儿个林场供销社门口有大集,你们下午要是有空,可以去转转。” “大集!”小林生眼睛一亮,“爹,去大集!” 吃完饭,韩大叔老两口没去,李越一家三口和小虎两口子结伴出发。两个女人带着小林生裹着被子坐在爬犁后面,李越和小虎在前头赶车。 林场离镇上不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还没进场部,热闹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大集上人头攒动,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山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空气里混杂着冻梨的甜香、炒瓜子的焦香,还有各种说笑声、叫卖声。 李越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别想买的。图娅倒是没少买,冻梨、冻柿子各要了两大筐。正打算往前走,李越眼角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胡胖子蹲在集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摆着摊子,正愁眉苦脸地搓着手。 李越本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谁知胡胖子眼尖,噌地站起来就冲过来了:“李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苦水倒得比豆子还快:“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想着过年倒腾点海鲜,能赚一笔。谁承想根本没人要!一上午就卖了不到十块钱,都把老子冻屁了!” 李越这才注意到摊上那些冻货:成板的带鱼,黄鱼,还有些他不认识的海产。带鱼银亮亮的,看着成色不错。 “胡哥,这带鱼和黄鱼怎么卖?” 胡胖子眼睛一亮:“你要?拿走拿走!不要钱!” “那不行。”李越坚持,最后硬塞了一百块钱。 带鱼黄鱼各装了四板,爬犁后面堆得满满当当。幸亏今天赶的是大爬犁,不然还真装不下。 李越打算再转转就回去,可走到大集尽头时,脚步顿住了。 狗。 不,感觉应该是好狗。 李越眯起眼睛仔细看。那应该是两条虎斑犬,毛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金红虎斑。斑纹分布得极有章法。 一公一母。公的肩高得有半米,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母的稍小些,但眼神同样锐利机警。 “这狗怎么卖?”李越蹲下身。 摊主是个面生的汉子,搓着手说:“两只三百。” 旁边的小虎先嚷嚷开了:“越哥,这丑狗买它干啥?咱家狗还少吗?三百?三十都不要!” 摊主急了,拉住李越:“兄弟,你要真心想要,两只一百!不行我就剥皮过年吃肉了!” 李越也是爱狗的人,也真怕他卖不出去,回家真祸害了这俩玩意。李越都没敢再犹豫,利索的掏钱牵狗。 小虎在一旁直嘀咕,李越也不解释,把狗绳系在爬犁两侧。两条虎斑犬很安静,跟着爬犁小跑,不叫不闹。 回到韩家,李越卸下两板带鱼两板黄鱼给韩家。本想着再分半筐冻梨的,可韩婶说什么也不肯要冻梨:“图娅怀着身子,零嘴留着慢慢吃。” 李越把爬犁留在院里,让图娅进屋暖和,自己跟小虎去供销社。把这次的主要任务完成。这回买得痛快:两箱北大荒,一箱茅台,两条中华,把供销社的好烟好酒包圆了。又买了瓜子糖块,这才往回走。 进院时,韩大叔正蹲在那两条虎斑犬跟前,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见李越进来,老人一拍大腿“好小子,淘着宝了!” 小虎在旁边咧着嘴:“爹,就这俩丑玩意儿……” “你懂个屁!”韩大叔眼睛一瞪,“这是正经虎斑犬,以前皇上打围就用这个!”他指着狗的斑纹,“看见没?金红虎斑,这是上等相!” 小虎不吭声了。 李越心里有了底,心里的疑虑被韩大叔给打消了。他给韩大叔留下一箱北大荒,韩大叔这次倒是没客气,痛痛快快的收下了。李越又说了过年让小虎来拜年的事。 韩大叔满口答应:“一定去!过年一准儿带这小子去!” 天色不早了,韩大叔催他们赶紧回。图娅有身子,孩子也小,走夜路不安全。 李越把妻儿安顿好,赶着爬犁出了镇子。两条虎斑犬一左一右跟着,跑得稳稳当当。 夕阳把雪地染成暖金色,爬犁的辙印在身后拉得老长。小林生靠在图娅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图娅轻声问:“那狗真那么好?” “韩大叔说是就是。”李越回头笑了笑,“等开春咱让这俩丑玩意配配试试,到时候进山好使的话,咱就在家养猎狗。” “你又想赚钱。”图娅嗔道。 “不赚钱,怎么养活你们娘几个?”李越挥了挥鞭子,“坐稳,咱们回家了。” 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回荡。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前,五里地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屯子里炊烟袅袅,饭香仿佛能顺着风飘过来。 爬犁进了屯子,有熟人打招呼:“李越回来了?” “回来了!”李越高声应着。 爬犁停在家门口时,院里飘出饭菜香。 丈母娘正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清脆。老丈人盘腿坐在炕上,面前小桌上摆着碟咸菜丝,手里端着酒盅,慢悠悠地抿着。 听见动静,老人放下酒盅下了炕。推开屋门一看,小林生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泡都有点结冰了,慌得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哎哟我的大孙儿,看看给冻的!” 老人抱着孩子就往屋里跑,连爬犁上的东西都顾不上帮忙搬,嘴里念叨着:“以后可不敢跟他们乱跑了,这大冷天的……” “才不呢!”小林生在爷爷怀里扭着小身子,“外面可好玩了!在家里跟姥爷多没意思!” 老丈人一愣,随即笑骂:“小兔崽子,嫌姥爷没意思了?” 李越也跟着笑,自个儿一趟趟把爬犁上的东西往仓房搬。冻梨冻柿子放一边,带鱼黄鱼挂起来,烟酒罐头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两条虎斑犬跟在脚边,不叫不闹,就是眼巴巴地看着。 饭很快好了。丈母娘端上热气腾腾的炖菜,老丈人又拿出酒瓶。爷俩就着咸菜丝和炖菜,慢悠悠地喝了两盅。小林生吃了饭就开始打哈欠,被姥姥抱去洗脸洗脚了。 吃完饭,老丈人丈母娘收拾收拾,带着孩子去草甸子睡觉。临走前,老头看了眼院里那两条虎斑犬,撇撇嘴:“这俩玩意儿长得可真够磕碜的。” 李越只是笑,送走二老,转身去厨房给狗拌食。苞米面用热水烫开,倒进两个破瓷盆里。两条狗凑过来,吃得呼噜作响。 李越蹲在旁边看着,忽然眯起眼睛起了坏心思:“干脆给你俩起名叫大丑、二丑算了。” 两条狗同时抬起头,眼神里好像还真有点不乐意。 “你俩还不乐意了?”李越乐了,“那我不管了,我乐意就行!” 他把空盆收起来,把大丑二丑撵到后院。后院里进宝和虎头它们正在窝里趴着,见来了新同伴,几只狗都站起来,互相嗅了嗅。大丑二丑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它们熟悉起来。 李越看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打起来,这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李越又去了趟镇上。 胡胖子正在收拾摊子,见李越来,连忙迎上来:“李老弟,又有啥吩咐?” “胡哥,想托你弄头羊。”李越开门见山,“过年家里要来贵客,得好好招待。” “羊好说!”胡胖子拍胸脯,“要绵羊还是山羊?要几只?” 李越想了想:“要山羊吧,肉香。先来一头。” 胡胖子眼珠一转:“等着,我这儿正好有刚倒腾来的,你看看。” 他领着李越去了后院。圈里拴着两头黑山羊,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李越一看就相中了:“这俩都要了。” 胡胖子伸出三个手指头:“三百,不还价。” 李越痛快掏钱。不是舍不得家里的青羊,只是刚开始养,数量太少,等繁殖两轮再杀也不迟。 两头黑山羊牵回家,拴在后院新搭的棚子里。大丑二丑好奇地围着转圈,被李越喝住了:“看归看,不许动!” 又等了两天。 中午刚吃过饭,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李越出门一看,大舅哥巴根正从吉普车上往下搬东西。 半扇猪肉,两箱茅台酒。 “哥,你这是干啥?”李越赶紧上前接,“我这儿都备好了。” 巴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备好了也留着!多点怕啥?让老叔慢慢喝呗。” 两人把东西搬进屋。巴根打量了一圈院子,点点头:“收拾得挺利索。” “大伯什么时候到?”李越问。 “明天中午。”巴根压低声音,“随行人员我安排在林场招待所,我把你大伯直接送过来。你们就安心在家等着,不用去接。” 李越明白这是为了避人耳目,点头应下。 第260章 大伯到来 巴根又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李越站在院里,看着吉普车扬起的雪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山东到东北,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如今连省里的大伯都要来家里过年了。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他转身回屋,把家里家外又收拾了一遍。炕席擦得干干净净,窗玻璃亮得能照人影,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图娅挺着肚子在炕上坐着,看他忙来忙去,轻声说:“歇会儿吧,够干净了。” “不行,大伯头回来,不能马虎。”李越又去仓房检查了一遍年货,确认什么都齐全了,这才松了口气。 傍晚,老丈人丈母娘带着小林生从草甸子回来。孩子一进门就喊饿,丈母娘笑着去热饭。 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前,灯光暖融融的。老丈人抿了口酒,忽然说:“明天你大伯就来了,咱一家人也算是齐了,越子你看着该准备的可别忘了。” “爹,您就放心吧。”李越给他夹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老丈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但李越看得出来,老人心里其实挺紧张的。 吃过饭,李越又去后院转了一圈。两头黑山羊在棚子里安安静静地反刍,大丑二丑趴在狗窝边,进宝带着几只狗崽在雪地里打滚。 夜色渐深,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偶尔能听见谁家放鞭炮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听见院里有了动静。 老丈人起得最早,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李越赶紧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图娅和丈母娘也已经起来了。 “爸,我来。”李越接过扫帚。 老丈人摆摆手:“你去收拾屋里,院里我来。” 一家人分头忙活起来。图娅把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丈母娘擦拭着家具门窗,李越把屋里的细致处又擦了一遍。小林生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姥爷,今天是不是有客人来?” “是你大姥爷大姥姥。”老丈人摸摸孙子的头,“可得懂礼貌。” 早饭简单,小米粥配咸菜疙瘩。刚吃完,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老丈人率先起身,一家人跟着走到院门口。吉普车稳稳停下,巴根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开了车门。 大伯先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件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伯母跟着下车,围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哥!”老丈人声音有点发颤,快步迎上去。 两兄弟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老丈人的眼眶有些红——当年队伍过草地时,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大哥就跟走了。直到前两年去哈城卖人参才重新见面,算起来真正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 伯母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丈母娘身上。两个女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却像早就认识似的。伯母上前拉住丈母娘的手,用带着蒙语腔调的汉语说:“这就是弟妹吧?常听你大哥说起。” 丈母娘也有些激动,连连点头:“嫂子,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暖和。” 两个女人手拉着手就往屋里走,完全顾不上院子里其他人了。老丈人陪着大哥也跟着进去,留下图娅、巴根和李越在院子里面相觑。 巴根挠挠头,有些哭笑不得:“这就……不管我们了?” 李越笑着拍拍他肩膀:“哥,他们不走,你敢让他们动手帮忙吗?” 巴根也笑了,两人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都是些时令难寻的:几网兜苹果橘子,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两条包装精致的火腿。不算多么贵重,但在东北的冬天里,这些都是稀罕物。 提着东西进屋时,大伯和伯母已经脱鞋上了炕。丈母娘用李越特意准备的细瓷茶杯泡了茶,恭恭敬敬端给哥嫂。轮到老丈人时,就换了个粗瓷大碗,随手撒了几根茶叶。 李越看着直乐。炕上兄弟俩聊得热络,炕梢两个女人也说得投机,满屋子都是笑声。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越冲巴根使个眼色:“哥,搭把手,咱们做饭去。” 堂堂的林场场长,这会儿挽起袖子就下了厨房。第一顿饭,李越准备得格外用心。 他先去后院羊圈。两头黑山羊正悠闲地嚼着草料,见人进来也不慌。李越选了其中较肥的一只,牵出来,动作麻利地放倒、剥皮、开膛。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十来分钟,整只羊已经处理干净,准备下锅了。 正要去提水,伯母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李越要煮羊,她眼睛一亮:“哟,这就准备上了?让我看看。” 她围着收拾干净的羊转了一圈,笑着对李越说:“你这手法还行,但不够正宗。今儿个伯母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蒙古族女人煮的羊是什么味儿。” 李越其实跟丈母娘学过煮羊肉的手艺,早就八九不离十了。但他没多说,只是笑着把位置让出来:“那敢情好,我正好跟伯母学学。” 伯母来了兴致,招呼丈母娘:“弟妹,来,咱们一块儿,让他们爷们儿看看咱们的手艺。” 两个女人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水烧开,羊肉下锅,伯母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煮羊啊,火候是关键,不能急……” 李越和巴根相视一笑,转身去忙别的。 鸡舍里抓了两只肥硕的野鸡,李越打算做个辣子鸡。人多,一只肯定不够,得用两只。又切了排骨和五花肉,准备和酸菜一起炖。最后再炒个酸辣土豆丝,清清口。 菜的数量不多,但每样量都足。等羊肉的香气飘满院子时,其他菜也陆续出锅了。 炕桌摆开,菜一盘盘端上来。辣子鸡红亮油润,酸菜炖肉热气腾腾,土豆丝酸辣爽口,最中间是一大盆手把肉,煮得恰到好处,肉香扑鼻。 一家人围坐,老丈人给大哥倒了酒。伯母先给丈母娘夹了块羊肉:“弟妹尝尝,看我手艺退步没。” 丈母娘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香!比我们平时煮的香!” 大伯也夹了一大块,吃得满嘴流油,感慨道:“在省城可吃不到这么痛快的。就是偶尔去那些馆子里吃,总差着点意思。”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羊肉鲜嫩不膻,辣子鸡香辣过瘾,酸菜解腻,土豆丝爽口。连小林生都啃了好几块排骨,小脸上沾满了油。 吃完饭,天刚擦黑。巴根起身告辞:“老叔,老婶,我先回林场了,明天再过来。” “路上慢点。”老巴图叮嘱。 巴根开车走了,院里重归安静。但屋里却热闹起来——大伯和伯母、老丈人和丈母娘,四个老人坐在炕上,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年轻时的事,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蒙语,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越和图娅收拾完碗筷,也坐在炕沿听着。那些陈年旧事,他们大多没听过,这会儿听着新鲜。 一直聊到晚上十点多,伯母才打了个哈欠。丈母娘赶紧说:“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早点休息。” 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大伯和伯母住里屋的炕,老丈人照例去草甸子睡。临走前,老丈人又跟大哥说了几句,这才披上棉袄出门。 李越送走老丈人,回屋时,里屋已经熄了灯。他和图娅轻手轻脚地洗漱,上炕躺下。 图娅轻声说:“今天真好。”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好”! 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他可不敢睡懒觉——大伯住家里,女婿睡懒觉可就让人看了笑话了。 刚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影。大伯正背着手站在院中,深蓝色的棉袄披在肩上,仰头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意:“起得挺早。” “大伯早。”李越忙打招呼,“您不多睡会儿?” “人老了,觉少。”大伯摆摆手,“昨儿听说,你在草甸子上养了不少好东西?走,带我去瞅瞅。” 正说着,伯母也从里屋出来了。李越忙说:“先吃早饭吧,我妈正做着呢。” “别麻烦。”伯母怕太麻烦,“就热热昨晚的剩菜,熬锅苞米粥。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么多干啥?” 说着就挽袖子往厨房走。丈母娘正在里头忙活,见嫂子进来,两人便搭手干起来。李越见状,也不好再多说。 洗漱完,李越领着大伯往草甸子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草甸子笼罩在一层薄纱里。梅花鹿和驯鹿已经醒了,正悠闲地啃着草料。青羊圈在另一边,听见脚步声,几只羊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大伯沿着圈舍慢慢走,看得很仔细。他伸手摸了摸一头青羊的脊背,羊温顺地站着,没有躲闪。 “养得不赖。”大伯点点头,“膘情挺好。” “就是数量还少。”李越说,“刚开始弄,得慢慢来。” “不急。”大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李越,“能想到养这个,是正经路子。青羊这东西,肉好,皮子也好。就是数量越来越少了,真要是能繁育起来,是桩大好事。” 第261章 百步穿狍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技术啥的省里都能帮着想法子。” 李越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大伯。” 两人在草甸子转了一圈,回到家里时,早饭已经好了。伯母果然只热了昨晚的剩菜,熬了一锅稠乎乎的苞米粥。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得简单,却格外香。 吃完饭,大伯来了兴致:“下午绑个爬犁,我赶着马带你伯母出去转转。整天坐那铁壳子车,憋屈!” 李越笑着应下。中午炖了条鳌花鱼,是伯母亲手下厨。加上昨晚剩的羊肉,几个人吃得倒也满足。巴根没来,应该是林场有事脱不开身。 午后,李越把大爬犁拉出来。两匹鄂伦春马套好,伯母裹着厚被子坐在爬犁上,怀里搂着小林生。大伯接过鞭子,轻轻一甩:“驾!” 马儿迈开步子,爬犁稳稳滑出去。李越骑着枣红马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五六半。进宝带着一群狗跑在最前头,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爬犁在林子里穿行。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伯母指着远处的山峦跟小林生说着什么,孩子咯咯地笑。 走了半个多钟头,李越看看天色,犹豫着开口:“大伯,咱回吧?再往里就是老林子了……” 大伯没说话,只是轻轻勒住马。爬犁停下,他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就在这时,进宝忽然从前面跑回来,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摇动。 李越一看就明白——发现猎物了。 他正想开口,大伯已经转过身,伸手取下他背上的五六半:“走,瞅瞅去。” 李越一愣:“大伯,您……” “咋,怕我打不准?”大伯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当年在上甘岭,哪天不打两个美国鬼子脑袋,吃饭都不香。” 他说着已经迈步往前走。李越赶紧下马,牵着缰绳跟在后面。伯母坐在爬犁上,也轻轻赶着马跟上来。 又走了半里地,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大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转身对伯母说:“拉住爬犁。” 伯母点点头,把爬犁停稳。她本想捂住小林生的耳朵,却被大伯制止了:“捂啥捂?咱家的男人,没有怕枪声的。” 说完,大伯端起枪。 李越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看去——大约三百米开外,一只狍子正站在雪地里,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个距离,连李越自己都没把握。 大伯的动作很稳。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把枪托抵在肩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砰! 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李越心里一沉——这么远,肯定打不中。可下一刻,他看见那只狍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走,捡回来。”大伯把枪递还给李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就是没打中脑袋,枪法退步喽。” 李越骑上马过去。狍子倒在雪地上,子弹从脖颈穿过去,一击毙命。他下马查看,心里暗暗吃惊——这枪法,比自己都要准。 今儿出来本没打算打猎,连侵刀都没带。李越只能把狍子拖到马背上,驮着往回走。 回到爬犁边,大伯已经重新坐上去,正跟伯母说着什么。见李越回来,他摆摆手:“回家,晚上炖酸菜。” 到家时,巴根已经来了,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父母回来,他笑着埋怨:“出去玩也不等我,我还专门赶过来陪你们吃饭呢!” 大伯瞪他一眼:“忙你的去,谁让你陪了?不看见你还不烦。”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意。 下午,大伯果然亲自下厨。狍子肉切成块,和酸菜一起下锅炖。伯母在一旁帮忙,嘴里还念叨:“你这手艺行不行啊?别糟践了好东西。” “你懂啥?”大伯挥挥锅铲,“当年在朝鲜,我们连队就数我炖的菜香。” 炖了一个多钟头,酸菜狍子肉出锅。兴许是狍子肉太瘦,炖出来的酸菜不如五花肉那么香。伯母尝了一口,直皱眉:“你看看,我说不行吧?还不如让李越炖呢。” 大伯却不以为意,盛了一大碗,就着苞米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了两大碗菜,最后还喝了碗酸菜汤,满足地抹抹嘴:“舒坦!” 李越也尝了尝。说实话,味道确实一般。但看着大伯吃得那么香,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晚饭后,一家人又坐在炕上聊天。大伯说起当年在朝鲜的事,说到激烈处,还会用手比划。伯母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屯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李越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盘算着明天的重头戏,得赶紧的把熊罴的俩前掌,从仓房拿出来,搁在灶台边缓着。 这玩意儿他之前一直犯愁——好东西是真好,可自己手艺不行,万一做糟践了可咋整?前几天他就跟镇上的厨子说了,年三十来家里帮忙,都想着过年,厨子本来也不想来。可听到李越工钱给十块,这价钱算高的了。才答应过来帮一天忙。虽然花了十块钱,李越也觉得值。好东西得配上好手艺,才对得起大伯大老远来一趟。 心里盘算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熊掌在暖意里慢慢化冻,褐色的皮毛渐渐有了光泽。 第二天一早,厨子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镇上国营食堂掌勺。进了院,看见李越正扫院子,笑着打招呼:“李老弟,早啊!” “刘师傅早!”李越放下扫帚,“今儿个可就靠您了。” “放心吧,保准让客人吃得满意。” 正说着,大伯从屋里出来了。看见生人,他愣了一下,李越忙介绍:“这是我请来帮忙的刘师傅。”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等李越把刘师傅领到院里开始处理熊掌,他把李越叫到屋里,关上门。 “咋回事?”大伯的声音压着,“过年还专门请人做饭?谁家不过年?谁家不忙活?” 李越忙解释:“大伯,我是怕自己做不好,糟践了东西。刘师傅是镇上国营食堂的,手艺好,我给了工钱的……” “给钱?”大伯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多少?” “十……十块。” “十块!”大伯的声音陡然抬高,“你这是干啥?还学会资本家那套了?压迫劳动人民?” 外头院子里,刘师傅正给熊掌拔毛,听见屋里的动静,手顿了顿。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登谁啊?这要是压迫,我巴不得天天被压迫呢…… 屋里,李越被训得抬不起头。最后他退了一步:“大伯,那……那就让刘师傅帮忙把熊掌炖上,炖差不多就让他回去,行不?” 大伯脸色这才缓了些:“行。不过答应人家的十块钱不能少,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推门出去,走到灶台边,竟然挽起袖子帮着烧起火来。还把李越给自己买的中华烟拿出来,不要钱似的往刘师傅手里塞。 刘师傅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心想:这老登人还怪好嘞,就是管得宽。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管得宽”的老登,是咱黑省的一把手。屯子里的人都只当他是老巴图的大哥,一个平常的老头儿。 刘师傅的手艺确实不一般。熊掌拔净毛,放锅里用野鸡、飞龙、肘子,加上大把的葱姜一起煮。火候掌握得极好,文火慢炖六个多钟头,熊掌软烂如泥。捞出来剔骨,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里上锅再蒸。 这期间,刘师傅用李越家现成的食材,又掂对了六个菜:溜肉段、锅包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地三鲜、蒜泥血肠。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中午吃饭,大伯非把刘师傅拉到桌上一起坐。刘师傅推辞不过,战战兢兢坐下,看着眼前摆的茅台酒、中华烟,心里直打鼓——这老登要干啥啊?干个活还有这待遇?别最后不给工钱! “刘师傅,辛苦了。”大伯亲自给他倒酒,“大过年的,耽误你家里事了。” “不耽误不耽误!”刘师傅忙端起酒杯,手都有点抖。 一顿饭吃下来,刘师傅眼圈都红了。临走前,他把红烧汁调好,仔细交代:“上桌之前热开,浇到熊掌上就能吃。” 伯母在旁边看得认真,还专门学了一手,说是以后在家给大伯做着方便。 大伯亲自送刘师傅出门,往他兜里塞了包中华烟。刘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儿鞠躬。 送走厨子,李越琢磨着晚上再添个硬菜。他想着后院草甸子上那些梅花鹿,扭头对大舅哥巴根说:“哥,咱杀头鹿,给大伯尝尝鲜?” 巴根眼睛一亮:“行啊!我去拿麻醉枪!” 俩人拿了麻醉枪兴冲冲地往草甸子跑。大伯在屋里听见动静,问图娅:“这俩小子干啥去?” 图娅笑着说:“说杀头鹿,晚上给您加菜。” 大伯脸色一变,站起来四下看看,顺手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就往外冲。那架势,一点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草甸子上,李越和巴根枪法确实不赖,已经把一头鹿麻倒了。鹿瘫在雪地里,眼睛半睁着,四肢微微抽搐。俩人已经开始商量着怎么放血了,鹿血怎么接才补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262章 大过年的挨揍了吧 还没回头,笤帚疙瘩就落下来了。 “败家玩意儿!好好的鹿非得霍霍!”大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鹿要是醒不过来,你俩今晚都别吃饭了!” 李越和巴根抱着脑袋躲,可哪躲得开?老爷子手上有准头,专挑肉厚的地方打,疼倒是不太疼,就是丢人。 “大伯,这鹿就是养来吃的……”李越小声辩解。 “养来吃也得到老的时候!这大过年的,没饭吃了,非得吃鹿?”大伯又是一笤帚,“你俩就在这儿守着,鹿啥时候醒,啥时候回去!” 得,爷仨就在草甸子的寒风里干等着。鹿躺在雪地上,呼吸慢慢平稳。李越和巴根蹲在一边,平均十来分钟就得挨几下笤帚疙瘩。 “爸,真冷了……”巴根搓着手。 “冷?活该!”大伯嘴上骂着,却把身上的军大衣守的更紧了 巴根冲李越挤挤眼。李越苦笑着摇摇头——这老爷子,脾气是真暴,是真揍人。 等了一个多钟头,鹿的四肢终于动了动。它晃晃脑袋,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鹿群。整个过程,李越和巴根大气不敢出,生怕它再倒下去。 “行了,回去吧。”大伯把笤帚疙瘩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家走。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好歹晚上能吃上饭了。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各家各户都飘出了饭菜香,鞭炮声此起彼伏。伯母从屋里出来,看见爷仨回来,笑着问:“鹿肉呢?” “还鹿肉呢。”大伯把笤帚疙瘩放回门后,“差点没让这俩玩愣气死。” 话虽这么说,晚上饭桌上,大伯却给李越和巴根都夹了菜:“吃吧,今天你俩有功,下次还吃鹿你俩等着!” 李越看着碗里的菜,忽然就笑了。这老爷子,打你是真打,疼你也是真疼。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年夜饭的香气,混着火药味,飘满了整个屯子。 屋外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屋里却热得人要卷起袖子。 炕桌摆在正屋当中。天刚擦黑,伯母从锅里端出蒸了一下午的熊掌,淋上厨师帮忙调好的红烧汁,油亮亮、颤巍巍的一大盘,摆在桌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李越又炖了条鳌花鱼。这鱼是虎跃沟温泉里网的,肉质细嫩得像豆腐。泡发好的豹子肉用土豆块一起炖了,汤汁收得浓稠。熊肉切成大块,和萝卜一起炖了满满一盆。丈母娘还煮了一大锅羊肉,没有太多的佐料,原汁原味的醇香。 可这些山珍野味再金贵,当丈母娘端上来那盆杀猪菜时,桌上几个男人的眼睛才真正亮起来。 “这个才叫过年!”大伯巴特尔第一个伸筷子。 排骨酸菜炖得咕嘟冒泡,上面铺着切得厚厚的血肠——颤巍巍的,用筷子一夹就晃。五花肉片肥瘦相间,在酸菜汤里滚过,送到嘴里满口流油。酸菜吸饱了肉汤的精华,又解腻又开胃。 丈母娘和伯母又炒了几个菜:韭菜炒鸡蛋、酸菜粉条。几个炒菜上桌时,李越和大舅哥巴根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来,越子,再走一个。”巴根举着酒盅,脸已经红了半边,“今年你这事儿办得漂亮,草甸子里的东西,我爹都觉得宝贝,可就是不许咱们吃是个事。” 李越和他碰了杯:“大哥等老登回了哈城,回来咱都宰它。”这句话说完,李越感觉大伯有解腰带的趋势! 没敢在继续口出狂言。两人一仰脖,六十度的老白干顺着喉咙烧下去。 桌对面,老丈人老巴图和大伯巴特尔喝得慢,但一直没停。兄弟俩这么多年没在一起过年,好像要把错过的话都补回来。 伯母、图娅、丈母娘三个女人没上桌,在厨房简单吃了晚饭,就凑在里屋炕上开始包饺子。面板摆在炕上,和好的面醒得正好,馅是白菜猪肉和酸菜油滋啦两种。 小林生成了最忙的人——在酒桌和面案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外公给夹一筷子血肠,塞得他腮帮子鼓鼓的;一会儿跑到里屋,大姥姥趁机在他脸蛋上抹点白面,逗得他咯咯笑。 小家伙玩疯了,棉袄扣子解开了两颗,小脸热得红扑扑的。一直到将近十点,那股兴奋劲儿才过去,眼皮开始打架。 他没等姥姥哄,自己拱到炕最里头,挤在热乎乎的炕头,连棉被都没盖就睡着了。小胸膛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老巴图醉眼朦胧地往炕头瞅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从炕琴上拿过熊罴皮大衣。 老爷子小心地把大衣盖在外孙身上,毛茸茸的皮子把小人儿整个裹住,只露出个小脑袋。 四个男人一直喝到半夜十二点。 中途闹了个笑话——李越和巴根越聊越投机,不知怎么说到“肝胆相照”上去了。巴根一拍炕席:“咱俩这就拜把子!” 李越也上了头:“拜!” 两人真要往地上跪,被老巴图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胡闹!你俩赶紧滚犊砸!” 可喝到后来,场面更控制不住了。李越搂着巴特尔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大哥,我跟你说,我李越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的……” 图娅在背后看得直皱眉,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李越“哎哟”一声,回头看见媳妇瞪着眼,这才讪讪地松开手。 最后还是伯母其其格出来主持大局。十二点整,她直接走进屋,把四个人的酒盅全没收了:“行了行了,明天还要早起,都歇着。” 老巴图酒量最好,虽然一步三摇,还能自己走到草甸子那边的屋子去睡。巴根已经不行了,倒在炕上嘟囔着“我没醉”。李越强撑着把大伯扶到炕头,自己挨着巴根躺下。 伯母和图娅给三人盖好被子,吹了灯,这才回里屋休息。 里屋炕上,两个女人并排躺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屯里最淘气的半大小子偷放的小鞭。 “图娅,”伯母在黑暗里轻声说,“李越这孩子,不错。” 图娅抿嘴笑了:“他呀,就是实诚。” “实诚好。”伯母翻了个身,“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可喜欢他了。要不你再劝劝李越,跟你大伯去哈城算了”! 窗外,1980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雪花片片,盖住了草甸子,盖住了远山,把五里地屯裹进一片静谧的洁白里。 鸡叫三遍,外屋炕上的鼾声才渐渐平息。 李越是渴醒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刚要起身,却发现脖子被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箍着——大舅哥侧躺着,胳膊正搂在他肩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越浑身一阵恶寒,赶紧把那胳膊扒拉开。炕头的位置已经空了,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大伯早就起来了。 他爬起来,从桌上拿起昨晚剩的半茶缸子凉茶,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冲刷下去,那股子头疼劲儿才稍微缓过来些。 推开屋门,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大伯巴特尔正在活动手脚。一套简朴的军体拳打得沉稳有力,动作舒展间依旧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听到门响,大伯收了势,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昨夜喝了白酒的疲态。 “醒了?”大伯声音洪亮,“你爹昨晚说了,今天韩家要上门拜年。” 李越忙点头:“是,年前就跟小虎说好了。” “嗯。”大伯走到井台边,从桶里舀了瓢水洗手,“老韩家对你有恩。当年要不是他们父子,你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李越:“咱家人,得记情,不能忘恩。韩家是实诚人,往后有机会,多帮衬着点。” 这话说得郑重,李越心头一热:“我明白,大伯。” 上午九点多,一家人刚吃完早饭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 “越哥!在家不?” 是小虎的声音。 李越迎出去,就见院门口停着辆马车。老韩叔从车辕上跳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小虎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 “韩叔,小虎,过年好!”李越笑着上前。 “过年好过年好!”老韩叔脸上笑开了花,正要说话,眼睛却瞥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那道身影。 大伯巴特尔已经迎到了院子里。 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韩叔激动得手都在抖:“巴……巴书记!这辈子能见到咱书记!我老韩这辈子值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又补了一句玩笑话:“也就是没个替换的手,不然我真想把这只手剁下来,回家供起来!”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大伯也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老韩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的。” 小虎倒显得挺从容。去年跟李越去哈城卖参时见过大伯一面,这会儿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伯过年好。” “好,都好!”大伯打量着小虎,“又壮实了!” 第263章 初一 一进屋,女人们就开始张罗饭菜。年夜饭炖的羊肉还剩半锅,热腾腾地端上来。熊肉、豹子肉回锅加了把粉条,煎了一盘子金黄的小杂鱼——那是昨天从温泉捞的柳根儿和船钉子,寸把长,炸得酥脆。 伯母还特意做了盘红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正,糖色炒得红亮,摆在白瓷盘里油光润泽。 开席前,老韩叔偷偷拽了把小虎的袖子,压低声音:“今天一滴酒都不许沾,听见没?再敢胡咧咧,回家腿给你打折!” 小虎嘴上应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盘红烧肉。 果然,一上桌,这小子筷子就没离开过肉盘子。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他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看小虎的意思,啥酒不酒的,红烧肉不香嘛! 老韩叔在桌下踢了他好几脚,眼珠子都快翻到天灵盖上了。小虎这才讪讪地放下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伯给老韩叔斟满酒,问道:“老韩兄弟,往后有啥打算?要不等李越哪天去哈城发展,你们一家也跟着过去?都是自己人,在一块儿热闹。”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这话……是打算让自己去哈城? 但转念一想,他又涌起一阵感动——大伯能当众说这话,是真正把韩家当自己人了,是在给韩家铺路,也是在给他李越撑腰。 老韩叔正要开口,旁边小虎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大伯您别说了,越哥在哪,我们就在哪!” 这话说得又快又响,老韩叔想拦都没拦住,气得直瞪眼。 可大伯却笑了起来。他指着小虎,对老韩叔说:“你看,孩子这话说得实在。” 他又看向李越和小虎:“你们俩,在山里是过命的兄弟。这情分,就像当年我和战友们在战场上——子弹打过来,你替我挡,我替你扛。出了山,这份情也不能淡。” 老韩叔眼圈又红了,端起酒盅:“巴书记,我敬您!” “干了!” 这顿酒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兴许是昨日醉得太狠,今日反倒都留了量。几个人虽然脸红耳热,但神志都清醒着。 小虎驾着马车,载着微醺的老韩叔回了镇上。马蹄声渐远,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伯站在门口望了会儿,转身进屋,对李越说:“韩家父子,是能交心的人。” 说完,他掀帘进了里屋,在炕上躺下休息。 里屋炕上传来大伯平稳的鼾声。外屋炕沿边,伯母其其格和图娅娘俩挨着坐,手里做着针线,话匣子却没停过。 “这一转眼,明天就得回哈城咯。”伯母缝着手里小林生棉袄上掉的一颗扣子,语气里带着不舍,“家里再好,你大伯肩上担着全省的事儿,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也就是这些年,你大伯过年从来没给自己放过假。今年破例休息这几天,已经是难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在外屋收拾桌子的李越手上动作一顿。明天就走?他心头一紧,随即盘算起来——得抓紧时间,给大伯收拾点家里的稀罕物带回去。 说干就干。 李越轻手轻脚去了仓房。年前那只吓尿小虎的熊罴,皮子已经被老丈人鞣制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毛皮油光水滑,摸上去厚实柔软。李越小心卷起来,用麻绳捆好。这皮子带回去,让伯母找个好匠人,给大伯做件熊皮大氅,冬天穿着暖和。 墙角那坛虎骨酒泡的时间也不短了,酒色已呈琥珀色。李越翻出十来个空酒瓶,用井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在灶台上控干水。打开酒坛,浓郁的药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他拿长柄舀子,一瓶一瓶灌满,整整装了十瓶。想了想,又顺手给老丈人也灌了两瓶放在一边。 年前温泉捞的鱼还有几条,都是韩大叔挑大的给留着的。李越挑了六条最肥的——三条鳌花,三条三道鳞。这东西到了哈城,算是稀罕物。 后院鸡舍里,野鸡和飞龙正缩在角落。李越推门进去,鸡群一阵扑腾。他眼疾手快,挑了十只最壮实的公野鸡、二十只飞龙,拎到院外宰杀干净。热水烫毛,开膛破肚,内脏喂了进宝和几只猎犬。处理好的禽肉摊在柳条筐里,放在屋外冻着。零下三十度的天气,不出半个时辰就冻得硬邦邦。 他本来还想去草甸子抓头青羊——那肉比家养羊肉更鲜嫩,还带着山野的清香。可手刚摸到大门,又缩了回来。 想起大伯视察草甸子时说的话:“这东西驯化成功了,就是一条新路子。好好养,别糟践了。” 李越摇摇头。真抓了青羊,大伯不光不会高兴,说不好还得抄起笤帚疙瘩揍自己一顿——老爷子最见不得败家行为。 算了,作罢。 看看日头偏西,该做晚饭了。李越探头看看外屋,丈母娘和伯母聊得正热乎,他不好打扰,便自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打开仓房看看,里面存的都是这几天一直在吃的年货:猪肉、羊肉、冻豆腐、酸菜……天天吃这些,大伙儿都快吃厌了。 李越把主意打到了后院的鸡舍。 “对不住了,再借几只。”他自言自语,又折回后院。 飞龙炖榛蘑是道硬菜,家里人多,最少得杀六只。野鸡肉紧实,辣炒最下饭,又杀了两只。这一天之内,李越在后院开了两次杀戒,吓得剩下的飞龙和野鸡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以为这主人要清场子呢。 飞龙褪毛洗净切块,和泡发好的榛蘑一起下锅,柴火灶炖上。野鸡切块,用干辣椒、大葱爆炒,香气呛鼻。小杂鱼用大酱焖了一锅,汤汁收得浓稠。最后做了一道油淋鱼——选的是条肥硕的三道鳞,清蒸后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全逼出来了。 菜的数量不多,可每样都是一大盆,管饱。 饭菜刚摆上桌,里屋门帘一掀,大伯走了出来。看到系着围裙的李越正在盛饭,老爷子眉头一皱:“怎么是你做饭?你伯母怎么不做饭呢?” 第264章 离别 伯母笑道:“新时代了,男女平等。我聊会儿天,让李越表现表现,不行啊?” 一句话把大伯堵了回去。老爷子摇摇头,坐到主位:“行,你总有道理。” 吃饭时,大伯给老丈人说了明天回哈城的事。 老丈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哥,这一走,又不知啥时候能见了。” “想来就来。”大伯给他夹了块鱼,“哈城又不远,坐车用不上一天就到。等你帮李越把青羊养出规模了,带着去省里,我给你找人推广。” 兄弟俩因为这个话题,又多喝了几杯。 大舅哥巴根知道明天一早要送父亲去林场招待所和随行人员汇合,没敢多喝,和李越每人碰了两杯,就改喝茶水了。 席间,大伯又一次提起话头:“李越,你真不打算跟我去哈城?省城机会多,凭你的本事,做点啥都行。” 这次李越没打马虎眼。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交代:“大伯,我琢磨过了。这两年,我想靠着长白山,再多积累些本钱。山里有资源,我熟悉,能挣到踏实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过两年,手里资金厚实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如果机会合适,我一定去哈城做点正经生意。现在去,根基太浅。” 大伯静静听着,没打断。等李越说完,老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心里有盘算就行。记住,不管在山里还是在城里,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实实。” 他没再多劝,转而和兄弟继续喝酒。有些路,得年轻人自己走,旁人指得太细,反而不好。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好在老丈人和大伯都有分寸,没喝多。老丈人一步三摇地回了草甸子,大伯也被伯母扶进里屋休息。 李越躺在外屋炕上,睁着眼睛盘算。 熊皮大氅卷好了,在仓房最里头。十瓶虎骨酒装在网兜里,挂在门后。六条冻鱼、十只野鸡、二十只飞龙,都在外头雪堆里埋着,明早出发前再装车……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生怕漏了哪件。 天还蒙蒙亮,东边山脊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李越就跟着大伯起来了。 灶房里,丈母娘和老丈人已经在了。老丈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丈母娘在案板前切咸菜丝,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饭是小米粥,熬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金黄喷香。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都没心思细品这粥的滋味——离别的愁绪像层薄纱,轻轻笼在每个人心头。 李越索性放下碗,起身去仓房。他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往大舅哥那辆车上装东西:用麻袋仔细裹好的熊罴皮卷、网兜里叮当作响的十瓶虎骨酒、冻得硬邦邦装在柳条筐里的飞龙野鸡、草绳串着的六条大鱼…… 大伯在屋里喝了两口粥,抬眼发现李越不在,再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那忙碌的身影,心里就明白了。 他扭头看向炕桌另一边——自己的儿子巴根正端着碗,咕噜噜喝得正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老爷子在炕上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儿子一脚。 “嗯?”巴根茫然抬头。 “出去帮忙!”大伯朝窗外努努嘴,“看看李越在干啥,你倒吃得安稳。” 巴根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碗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李越正弯腰把最后一网兜虎骨酒放进车后座。巴根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家伙!虎骨酒都泡好了?越子你不地道啊!过年光拿茅子糊弄我,这好东西藏着掖着!” 李越直起身,笑呵呵道:“大哥你放心,家里那缸里剩下的,咱哥俩一人一半。谁也不给了。”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咳嗽声。 两人一转头,大伯正背着手站在门槛里,显然刚才那话全听见了。老爷子迈步出来,对着俩人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力道不重,但带着长辈的威严。 “猫蛋大的年纪,喝这玩意儿干啥?”大伯瞪眼,“火气旺得到时候流鼻血” 巴根被虎骨酒勾得心思活络,竟一时忘了怕,嘴皮子一秃噜就怼了回去:“您去了哈城,山高皇帝远,可就管不着咯!等李越啥时候进山也打个老虎,囫囵个泡一大缸,一滴嗒都不让您看见!” “你个小兔崽子!”大伯作势又要抬脚。 巴根这回机灵了,嘿嘿笑着躲到李越身后。 大伯没再追,转而看向李越,神色认真起来:“越子,你听好。真要在山里遇见老虎那玩意儿,能跑赶紧跑,千万别逞强。什么东西都没自己的命值钱,记住了?” 李越郑重点头:“记住了,大伯。” 这时伯母其其格也收拾妥当出了屋,一看吉普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底下都放了东西,不由得埋怨:“李越你这孩子!咋给拿这么多?家里不过了?” 大伯却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坦然和一丝骄傲:“孩子有孝心,让他拿。这是咱自己家孩子的心意,比你生的这玩意儿强不少。” 说着还瞟了巴根一眼。 巴根缩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这一番笑骂闹腾,倒是把离愁冲淡了不少。一家人脸上的凝重化开了些,露出了这几天熟悉的笑容。 终究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 大伯和伯母上了车。摇下车窗,大伯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几人——兄弟老巴图眼圈发红却强笑着,李越搀着抱着孩子的图娅,丈母娘偷偷抹眼角。 “都回吧!”大伯声音洪亮,“天冷,别站外头冻着!李越,青羊养好了给我捎信!” 吉普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白汽。车子缓缓驶出院门,碾过积雪的村路,拐过屯口的柴火垛,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林间道上。 李越一家人站在门口,直到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回屋。 屋里瞬间空落了许多。 老丈人一声不吭地坐到炕沿,从炕琴抽屉里摸出酒瓶——正是李越昨晚给他灌的那两瓶虎骨酒之一。也不用菜,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两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老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眶更红了。 第265章 后续父母称呼改为爸妈 “爸……”图娅轻声唤道。 “我没事。”老丈人摆摆手,起身,“我去草甸子看看青羊。” 说着就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 李越知道,老头这是心里憋着股劲儿,舍不得大哥,又说不出口。他没拦着,只是对图娅使了个眼色。 到了中午,丈母娘去草甸子叫老丈人吃饭,半晌独自回来了,摇摇头:“说不吃,就在那儿看青羊吃草。” 李越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计,进屋把正在炕上玩嘎拉哈的小林生抱起来。 “儿子,跟爸去请姥爷吃饭。”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听说要出门,高兴地直拍手。 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里,老丈人果然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雪地里那群安静啃着干草的青羊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女婿抱着外孙来了。 小林生挣着下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姥爷的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姥爷!吃饭饭!” 老丈人身子一顿。 小家伙又扯他袖子:“姥爷,走嘛!妈妈做了肉肉!” 看着外孙亮晶晶的眼睛,老丈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他弯腰把小林生抱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孩子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走,”老丈人声音有些哑,“跟姥爷吃饭去。” 回到前院屋里,炕桌已经摆好。杀猪菜回锅热得咕嘟冒泡,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干,还有盆热腾腾的酸菜粉条。 老丈人抱着小林生坐上炕,把孩子放在自己怀里。小家伙也不安分,一会儿指着菜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老丈人耐心地夹菜,吹凉了喂到孩子嘴里。 一口酒,一口菜,怀里抱着暖乎乎的外孙。 大伯一走,李越的日子又回到了那种缓慢、安静的节奏里。 下午,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格窗,在炕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老丈人和丈母娘带着小林生去了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那边炕烧得热,又清静。老爷子不识几个字,却不知从哪儿翻出本彩绘的《西游记》小人书,盘腿坐在炕上,把外孙搂在怀里,爷俩脑袋凑在一块儿。 “看这个,猴哥!”老丈人指着画片上那个穿着虎皮裙、手搭凉棚的孙悟空,手指粗糙却动作轻柔。 小林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也跟着指:“猴!猴!” “对喽!猴哥厉害,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老丈人翻到下一页,是孙悟空大战哪吒的场面,画得五彩斑斓,“看,这小孩打不过猴哥。” “打!打!”小林生挥着小拳头,模仿画片上的动作。 一个讲得云里雾里——他其实也就认识画,故事全靠自己编;一个听得半懂不懂——三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天庭地府。可这一老一少愣是聊得热乎,你指一下我“啊”一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同步的笑声,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前院这边,李越和图娅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这几天招待大伯一家,精神绷着,礼节顾着,虽说心里高兴,可人也累得够呛。这会儿屋里就剩夫妻俩,两人把碗筷收拾完,扫了地,又把炕重新铺了一遍,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躺倒在热炕头上。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要早起准备的紧迫,没有待客的拘谨,就是纯粹的、放松的沉睡。等到再睁眼,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青灰色,屋子里黑蒙蒙的。 李越动了动,觉得浑身骨头都睡酥了。旁边图娅也醒了,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 “几点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天都擦黑了。”李越伸手摸到炕沿边的火柴,划亮一根,看了看桌上的座钟,“快五点了。” “该做晚饭了。”图娅说着,却没动弹。 “你去。”李越闭着眼,手臂搭在她腰上。 “你去,我累。”图娅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也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攀扯”着,谁也没真起来。直到外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电灯开关“啪嗒”一响,雪亮的灯光瞬间充满了屋子。 丈母娘领着小林生站在门口,看着炕上两个还裹着被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这俩懒蛋,还没起呢?” 李越和图娅顿时有些尴尬,讪笑着坐起来。不过丈母娘脸上全是理解的笑意,东北猫冬时节,睡到天黑才起不算稀罕事。 “妈,晚上吃啥?”李越一边套棉袄一边问。 “你想吃啥?”丈母娘把蹦跳着想往炕上爬的小林生抱上来,“这几天大鱼大肉都吃顶了吧?随便弄点?” 李越想了想,还真是。过年这几天,熊掌、豹子肉、飞龙、大鱼……肠胃早就提出抗议了。 “我看那些剩菜还有不少,干脆都折到一块儿,炖个折箩算了。”李越下了炕,“院里缸里不是还有半缸饺子吗?再下一锅饺子,齐活。” 说干就干。李越去仓房,把这几顿剩下的菜一样样端出来:红烧肉的汤汁、炖鱼的底子、杀猪菜里的酸菜和肉片、炒菜剩下的零星……全都倒进一口大铁锅里,加了点水,架在灶上咕嘟起来。 这东西,东北叫“折箩”,是过去年节后处理剩菜的最好办法。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经过重新炖煮,竟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等那一大盆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折箩端上桌,浓郁的复合香气立刻充满了屋子。李越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嘿!绝了!” 酸菜的酸爽解了肉的油腻,鱼汤的鲜味提升了整体的层次,各种菜的味道交融在一起,非但不杂乱,反而形成了一种醇厚、复杂、极其下饭的独特风味。 结果就是,李越光就着这盆折箩,连干了三碗高粱米饭。太下饭了,也太下酒。他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又喝了小半斤。后来下好的饺子端上来,他勉强吃了几个,实在是吃不动了。 第266章 回礼拜年 丈母娘看李越喝酒喝得慢,也没等着他收拾,和老丈人吃了饭,用大棉袄把小林生裹得严严实实,一家三口又回草甸子那边去了。 李越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酒,看着桌上杯盘狼藉,也懒得动了。他把炕桌往炕尾一推,碗筷就那么摆着,拽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醒来,外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桌擦得亮堂,碗筷都洗好归位了。图娅正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缝补他一件磨破袖口的棉袄。 李越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雪地,忽然觉得浑身不得劲。 闲的。闲出毛病来了。 他骨子里就不是能彻底闲下来的人。这几天不是吃就是睡,虽然舒坦,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一想,韩大叔大年初一就带着小虎来家里拜年了,礼数周到。自己怎么也得去镇上回个礼,给长辈拜个年。 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爬起来。 “我去趟镇上,给韩叔拜年。”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图娅说。 “吃了早饭再去呗?” “不吃了,到韩叔家说不定还能蹭顿晌午饭。”李越笑道,脚下不停。 他去仓房里,仔细拣了六样礼:两瓶好酒、两包点心、一块上好的茶叶、几副伯母在哈城带给李越的线手套、一包水果糖、还又去后院鸡舍抓了两只野鸡。 把东西捆扎好,跟图娅打了声招呼,李越去草甸子牵出那匹枣红马。翻身上马,嘚嘚的马蹄声踏碎了屯子早晨的宁静,朝着镇上方向去了。 赶到韩家时,日头才升到一竿子高。院子里,小虎正跟他媳妇闹别扭呢——小伙子想趁着过年,去林场场部看那场新到的电影,听说是什么《庐山恋》,年轻人好奇心重。可他媳妇觉得天冷路滑,不想让他出去瞎跑。 两人正拉扯着,李越推门进来了。 “越哥!”小虎一看见李越,立马把电影的事抛到脑后,脸上笑开了花,“你咋来了?快进屋!” 韩大叔和韩婶也从屋里迎出来,看见李越手里提的东西,少不了一阵埋怨“来就来还拿啥东西”,但脸上的笑容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中午饭自然是在韩家吃的。韩大叔年前也置办了点年货,特意开了一箱“北大荒”白酒。这次是在自己家,韩大叔倒没像在李家那样拦着小虎喝酒——毕竟是自己儿子,过年喝点也算应景。 可小虎刚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就瞥见旁边媳妇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笑,可小虎愣是从里面看出了钩子似的警告。他猛然想起上次喝多了回家,胡咧咧了些不该说的,被媳妇挠得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要不是李越过来当和事佬,都不知道小虎怎么过关,就这小虎还好几天没敢出门见人。 端到嘴边的酒杯,又默默地、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 “我……我陪越哥喝点茶水就行。”小虎讪笑着,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反倒觉得挺好。小虎这人,重情义,肯吃苦,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几杯酒下肚更容易忘形。现在有个厉害媳妇能管住他,少惹点祸,是好事。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轻松。聊山里的收获,聊草甸子的规划,聊年后可能的打算。韩大叔听着李越对之后的规划,直竖大拇指,说他有远见。 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钟,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韩大叔看看天色,没敢再留李越——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就擦黑了,路上不好走。 一家人把李越送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放心,这点酒不算啥。”李越跨上枣红马,笑着摆摆手。 枣红马似乎也休息足了,精神头很好,出了镇子就小跑起来。冷风迎面吹来,带着凛冽的清寒,反而让李越因喝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马蹄嘚嘚,踏过积雪的土路,穿过寂静的林子。等到五里地屯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李越身上的那点酒意,早已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只有眉毛、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晶莹的白霜,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微微闪着亮。 李越骑马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棂上厚厚的霜花。 他刚把枣红马拴进棚子,丈母娘就掀开棉门帘探出头来:“回来啦?快进屋,冻坏了吧!” 一进屋,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图娅正坐在炕边纳鞋底,见他眉毛睫毛上都挂着白霜,忍不住笑了:“这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外头风硬。”李越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脱下厚重的外套。 丈母娘手脚麻利,已经切了一棵酸菜,用勺子从瓦罐里舀出一块凝脂般的白色熊油——那是去年冬天熬的,平时舍不得吃。熊油在热锅里化开,滋啦一声,酸菜丝下锅翻炒,加水炖煮。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就端到了李越面前。 汤色微白,酸菜脆嫩,熊油特有的醇厚香气混着酸爽的滋味,直往鼻子里钻。李越捧着碗,吹了吹热气,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半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气,连在韩家喝的那点酒意也被压了下去。 “舒坦!”他长出一口气,把剩下半碗也喝光。 困劲儿跟着就上来了。李越脱鞋上炕,裹上被子,脑袋刚挨枕头,呼噜声就响了起来。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直到第二天一早,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才把他吵醒。 “老叔,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是胡胖子的声音,嗓门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李越迷迷瞪瞪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透过窗玻璃,看见胡胖子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跟老丈人说话。老丈人脸上带着笑,显然挺高兴。 等李越洗漱完出来,小林生已经跑到院子里了。小家伙手里举着个糖人——孙悟空的模样,金箍棒、虎皮裙,捏得活灵活现。他正伸着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糖稀沾得满嘴都是,连腮帮子上都黏了几道。 第267章 天大机遇 “哎哟我的小祖宗!”图娅从屋里追出来,拿着手巾要给他擦。 胡胖子乐呵呵地拦住:“别擦别擦!过年嘛,让孩子高兴高兴!今年猴年,吃个孙猴子多应景!”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大侄子,还有这个!” 小林生眼睛更亮了,一手糖人一手芝麻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越走过去,轻轻给了胡胖子肩膀一拳:“你就惯着他吧!这糖人弄衣服上,大冬天不好洗。” 胡胖子浑不在意,反而瞪眼:“你少管闲事嗷!我大侄子开心就行!” 几人说笑着进了屋。胡胖子带来的年礼不少:两瓶汾酒、几包点心、一块腊肉,还有给小林生的一身新棉袄。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到了。 李越刚开始也没多想,顺着话头跟胡胖子闲聊。可当那句“今年猴年”再次飘进耳朵里时,他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猴年? 1980年?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猛地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上辈子,在煤矿的工棚里,几个老工人喝多了吹牛。有人说起集邮,说谁谁谁当年攒了一整版“猴票”,后来卖了天价,一辈子吃喝不愁。那时候李越还年轻,只当是醉话,听过就忘了。 可现在…… 1980年,庚申年,猴票! 那小小的、红底黑金的邮票,面值八分钱。可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几十年后,一张就能换一套房!一整版八十张,那得值…… 李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越子?想啥呢?”胡胖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跟你说话呢,今年开春林场要搞一批福利采购,野味这块儿……” “啊?哦,听着呢。”李越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接下来胡胖子说的什么采购数量、价格、时间,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被那金灿灿的“猴票”占满了。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现在就让胡胖子走?自己立刻骑马去镇上邮局看看? 但随即冷静下来——今天才大年初四,邮局还没开门呢。就算开门,这时候猴票发行了没有?能不能买到?买多少?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自己要买一堆“没用的邮票”?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这顿饭,李越吃得心不在焉。胡胖子还以为他这段时间过年,喝多了没缓过来,倒也没在意,自顾自说得高兴,酒喝得也畅快。 一直喝到下午两点,胡胖子总算过足了酒瘾,晃晃悠悠站起来:“行了,不、不打扰了……我得回去了……” 李越和图娅把他送到院门口。胡胖子爬上马车,挥了挥手,鞭子一甩,马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屯子路上。 送走胡胖子,李越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出神。 图娅收拾着桌子,看了他一眼:“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酒还没醒透。”李越含糊应道。 可这一下午,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扫院子时愣神,喂马时走神,连小林生举着糖人跑来让他看,他都反应慢了半拍。 到了晚上,躺到炕上,李越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猴票……八分钱一张。怎么能多弄点?邮局会不会限购?要不要去县里、甚至省城的邮局看看?要不要告诉胡胖子或者巴根,让他们帮忙?不行,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猴票是今年正月发行吗?具体哪天?万一已经发行了,被别人抢光了怎么办? 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清醒。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屋里的炉火渐渐暗淡下去,可李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一直到凌晨五点多,窗外天际泛起青灰色,他才勉强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还飘着那抹鲜红的邮票,和上面那只灵动俏皮的金丝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隐隐约约露出东边的山脊,李越就躺不住了。 他心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那“猴票”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搅得他半点睡意也无。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炕头的图娅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没惊动她,胡乱套上棉袄棉裤,从锅里抓了两个昨晚剩下的凉馒头揣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 院子里寒气刺骨,枣红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李越草草给它添了把草料,套上鞍子,翻身就上马。 “这么早,干啥去?”图娅还是被惊醒了,披着棉袄倚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问。 “去趟镇上邮局,办点事。”李越勒住马,回头应了一句,没敢细说。 “饭都不吃?” “路上吃!”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经嘚嘚地响起来,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赶到横河子镇时,日头刚升起来不久,街上行人寥寥,不少店铺还上着门板。邮局那扇绿色的木门紧闭着,李越把马拴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他搓着手,踩着脚,眼睛却死死盯着门上的挂锁。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见一个裹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的中年男人,嘴里呵着白气,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锁。 门一开,李越第一个挤了进去。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刚摘下围巾,准备生炉子。见李越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同志,办啥业务?” “有没有猴年邮票?”李越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猴年邮票?”工作人员挠挠头,“还没发过来呢,估计得等几天。其他邮票一样用,你要几张?”他以为李越是寄信急需,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几版常见的花卉、建筑图案的邮票。 “知道了。”李越的心沉了一下,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哎?你……”工作人员举着邮票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李越头也不回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神经啊……” 出了邮局,冷风一吹,李越才冷静了点。镇上没有,林场会不会有?林场场部规模大,或许会先到货?他心一横,决定去林场看看。 第268章 前夕 马寄存在韩家。小虎还没起,正赖在热炕头上哼哼唧唧,听说李越来了,还要去林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但是没挺起来,还差点把炕蹦塌。没再出洋相,老老实实的从炕上爬起来:“越哥,等我!我也去!” 韩大叔想拦,李越摆摆手:“叔,让小虎跟我去吧,路上有个伴儿。” 两人步行到小火车站,正好赶上一趟去林场的通勤车。绿皮车厢里没几个人,哐当哐当地在山林间穿行。小虎兴奋地趴在窗口看风景,李越却靠坐在硬座上,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到了林场邮局,结果依旧让人失望。 “猴票?还没到呢。”柜台后的女同志摇摇头,态度比镇上的好些,“不过你是赶着要寄信吗?其实普通邮票……” “不是寄信。”李越打断她,“那您估计啥时候能到?” “这说不好,按往年经验,省会肯定是最先有的。咱们这种地方,得等省里往下分,慢个几天正常。” 哈城! 李越眼睛一亮。对啊,省城肯定最先到货!去哈城! 他没再耽搁,带着小虎直奔林场场部办公室。大舅哥巴根正翘着脚坐在办公桌后喝茶看报纸,见到李越和小虎风尘仆仆地进来,很是意外。 “你俩咋跑来了?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李越坐下来,接过巴根递来的热水,“哥,我明天想去趟哈城,办点事。” “去哈城?”巴根眼睛瞪圆了,“你咋不早两天说?你大伯的车刚回去!你跟着一起去多方便!” 李越苦笑,没法解释自己也是昨天才被“猴年”两个字点醒。 巴根是个热心肠,想了想说:“要不我开车送你去?雪天路是滑点,开慢些就是了。” 李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哥你工作忙,我俩坐火车去就行,安全。”他主要是怕开车目标大,而且买邮票这事,他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巴根这种身份敏感的。 见李越坚持,巴根也没勉强,只是埋怨他不早点通气。 从办公室出来,在回镇上的小火车上,李越把自己的打算跟小虎说了。 “明天一早,我去哈城。估计待一两天就回来。” “哈城?”小虎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小灯泡,“越哥,带我一个呗!我长这么大,就去过一趟哈城,还是跟你卖参那次,光顾着紧张了,啥也没逛!” 李越本想拒绝,但看着小虎那满是渴望的眼神,想到这小子也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心一软:“行,但得听我的,别乱跑。” “保证听话!”小虎兴奋地差点在车厢里蹦起来。 回到镇上,小虎缠着他爹开介绍信去了。李越则骑着马先回了五里地屯,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屯长王满仓家。 王满仓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听李越说要开介绍信去哈城,也没多问,爽快地给开了,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到家时,天已过午。李越跟图娅说了要去哈城买邮票的事。 图娅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满脸不解:“买邮票?大冷天的跑那么远?咱家又不书又不信的,买那破玩意儿干啥?”她觉得丈夫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还不如在家暖暖和和地猫冬呢。” 李越没法跟她解释一张“破玩意儿”几十年后能换套房,只能含糊道:“有用,收藏,以后说不定值钱呢。” 图娅将信将疑,但看李越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晚饭后,李越早早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从炕琴的暗格里数出一千块钱,厚厚一沓,用布包好,仔细揣进贴身的内兜。图娅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出声。她知道李越不是乱花钱的人,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第二天,天色未明,李越再次出发。到镇上时,小虎已经等在韩家门口了,背着个小包袱,精神抖擞。把马留给韩大叔照看,又坐上了去林场的小火车。 巴根果然在办公室等着,见他们来了,也不废话,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们到牡丹江站,省得你们倒车麻烦。” 吉普车在积雪的公路上开得不算快。巴根车技娴熟,一路倒也平稳。到了牡丹江火车站,李越和小虎买了最近一班去哈城的车票。巴根看发车时间还早,自己留下也没事,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开车返回林场了。 下午时分,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离站台。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李越和小虎找到自己的座位,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和林地。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小虎起初还很兴奋,东张西望,没过多久就被这有节奏的摇晃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李越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盘算着:到了哈城,先去哪个邮局?总局肯定货最全。但一个人能买多少?要不要多跑几个点?介绍信够不够用?钱带得足不足? 思绪纷乱,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广播里传出列车员报站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哈尔滨车站就要到了……” 随着人流挤出火车站,哈城的寒风比山里更添几分都市的凛冽。站前广场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比林区小镇喧嚣了不知多少倍。 两人就近找了家火车站旁的招待所。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瞥了眼他们的介绍信,收了钱和粮票,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房间狭小,摆着两张硬板床,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在招待所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一碗面条,两个馒头。李越又要了瓶当地的白酒,和小虎分着喝了。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旅途的寒气,也压下了心底那丝躁动。 借着酒劲,困意终于袭来。小虎几乎沾枕头就着,鼾声渐起。 李越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闭上眼睛! 第269章 开门红 天还没完全亮透,哈城冬日清晨那种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招待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勉强照进房间。 李越几乎没怎么睡实,心里揣着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戴整齐,看了眼对面床上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小虎。 “小虎,起来了。”他叫了两声。 回应他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没办法,李越走过去,伸手在小虎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醒醒,天亮了!” “嗯……嗯?”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了李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第一句话竟然是:“越哥?你啥时候来的?” 得,这是睡迷糊了,连自己在哪都忘了。 李越哭笑不得:“赶紧起来,洗漱,办正事。” 等李越自己洗漱完回来,小虎总算挣扎着坐起来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套上他那件厚棉袄。两人收拾利索,推开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 昨天跟前台打听好了,附近就有一家邮局。照着大概方向走,没多远,果然看到了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区邮政支局”的牌子。可惜,大门紧闭,还没到上班时间。 李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四下张望。邮局斜对面,正好有个早点铺子支着帆布棚子,热气腾腾的。油条的香味混着豆腐脑的卤子味,被寒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先去吃点,暖和暖和,正好盯着门。”李越一挥手,带着小虎钻进棚子。 铺子里生着个铁皮炉子,暖和多了。两人要了两斤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一人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卤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淋上辣椒油和香菜。热乎乎地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化作缕缕白烟。 结完账,两人也没急着出去,就坐在铺子里最靠门口的位置,眼睛时不时瞟向对面的邮局大门。老板也不赶人,自顾自忙活着炸油条。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渐渐多了起来。终于,邮局那扇绿色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邮政制服、戴着棉帽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慢悠悠地扫门口的积雪。 “开了!”李越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哎,越哥,等等我!”小虎赶紧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两人几乎是踏着扫雪人的脚跟进了邮局。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没什么人。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工作人员刚坐下,正在整理桌上的单据。 李越走得急,步子又快,脸上还带着急切,猛地出现在柜台前,把那工作人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这年头治安说不上多好,该不会是遇到劫道的了?可转念一想,我这儿就是寄信卖邮票的,你就是抢也没几个钱啊! “同志,买邮票。”李越喘了口气,直接开口。 “哦……哦,买邮票啊。”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要哪种?寄信还是包裹?多少面值的?” “猴年邮票,有没有?”李越的声音压着激动。 “猴票?有,刚到没几天。”工作人员点点头,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硬纸夹子,翻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邮票。他指着其中一页:“喏,就这个,庚申年,八分一张。要几张?” 那小小的邮票方寸之间,鲜红的底色,上面一只金丝猴灵巧活泼,黑金色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李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脏咚咚跳起来。 就是它! “有多少?”李越几乎是脱口而出。 “啊?”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明白意思。 “我是说,你们这儿,这种猴年邮票,总共有多少?整版的,散的,都算上。”李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眼神里的热切却藏不住。 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重新打量了一下李越。看穿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但口气不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开了:这猴票是挺好看,但也就是个生肖邮票,每年都发行,除了集邮的,普通人谁一次买那么多?眼前这人,一口气问总数,怕不是个集邮爱好者,或者……有啥门道? 他心里盘算着:这次上面一共拨下来十整版。这几天零零星星卖出去两版多,剩下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脸上不动声色,沉吟了一下,说道:“整版的嘛……还有五版。零散的……大概还有个三四十张吧。”他悄悄把自己私下截留一版的念头给落实了——等会儿自己掏钱买一版留着,万一以后有啥说道呢?这年头,谁还没点小心思。 五版整的,就是四百张。再加上三十八张散的,一共四百三十八张。 李越心里飞快地算账:八分一张,四百三十八张就是……三十五块零四分。 才三十五块钱! 他差点笑出声来。自己怀里揣着一千块巨款,本来还担心不够,结果连零头都花不了! “我都要了。”李越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都、都要?”工作人员虽然有点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壕气”震了一下。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同志,这可四百多张呢!八分一张,加起来三十五块多!你确定?” “确定。开票吧。”李越已经从内兜里掏出了那个布包,开始数钱。崭新的大团结,点了四张,又加上一些毛票和硬币。 工作人员见他来真的,也不再多说,心里还有点窃喜——正好,等会儿自己把那预留的一版也买下来。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邮票,五版未撕开的整版票,图案鲜亮;又把三十八张散票。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开了收据,连同找回的零钱,一起递过柜台。 “同志,您拿好。” 李越接过那并不算厚的纸包,入手却觉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而是心理上的分量。他强压着激动,仔细把纸包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道了声谢,李越转身就往外走。 小虎一直跟在后面,看得云里雾里。见李越花三十多块钱买了一堆“花纸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越哥,你买这老些邮票干啥?不当吃不当喝的,擦屁股都嫌碎。咱家又没那么多信要寄……这钱买点肉吃多好。” 李越心情大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走,这才第一家,咱得多转几个邮局!” 上午的奔波虽然有些波折,但总归又入手了近两百张猴票。李越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距离“吃进”的目标,还远远不够。 看看日头,已近晌午。两人早上吃得扎实,又跑了一上午,这会儿倒还不算太饿。李越站在街边,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条街口隐约可见的邮局绿色标志。 “走,小虎,再去那家看看,完事再吃饭。”李越一挥手,当先走了过去。 这家邮局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女工作人员在打毛线。听见有人进来,才放下手里的活计。 “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吗?整版的。”李越直接问道。 “有是有……”女同志站起身,在柜台下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袋,“不过整版的不多了,就剩一版多点,拆了点零的出来。” 李越接过来看了看,整版八十张,边角有些微折痕,但无伤大雅,旁边还有十几张散的。他点点头:“都要了。” 出了这家邮局,李越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藏不住了。虽然量不算大,但收获是实实在在的。帆布包里的“红纸头”又厚实了一点。 “走,小虎,中午吃点好的!”李越心情大好,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和兄弟。 两人直奔附近一家门脸颇大的国营饭店。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热气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李越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手写菜单,扫了一眼,直接点了几道硬菜: “猪手来一份,要炖得烂糊的;溜两样,锅包肉,酸甜口的;再来个压锅豆腐,下饭。” “哥,咱俩吃不了这么多吧?”小虎看着李越点菜的架势,有点咋舌。 “就咱俩这饭量,指定能吃完。”李越摆摆手,又想起什么,问服务员:“同志,有茅台吗?”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闻言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他们朴素的穿着,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就剩一瓶了,在柜台摆着当样品的,贵着呢。” “开一瓶。”李越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服务员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可能不是普通老百姓,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哎,好嘞,您稍等。”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了。猪手果然软烂脱骨,酱红色的外皮油亮诱人;溜两样火候正好,大肠韧中带脆,肚片嫩滑,芡汁浓亮;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裹着晶莹的糖醋汁,香气扑鼻;压锅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吸饱了汤汁,咸鲜适口。 第270章 事成回程 茅台酒瓶被郑重地端了上来。服务员帮着打开,浓郁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李越给自己和小虎都斟了一杯。小虎看着那清澈的液体,咽了口唾沫,但想到这是中午,又联想到了媳妇那“钩子般”的眼神,还是忍住了,只眼巴巴地看着。 “你以茶代酒。”李越笑了笑,也不勉强他,自己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股暖流。他夹起一块锅包肉,送进嘴里,酸甜酥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再配上一口米饭,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这几天的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两人慢慢吃着,聊着山里的事,草甸子的规划,偶尔碰下杯。一瓶茅台,李越也就喝了小半斤,剩下的仔细盖好,准备回去的路上,在火车上喝。 一顿饭吃完,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两人走出饭店,午后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晃眼。 “走,消消食,再转转。”李越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胃,开始有意识地朝着省委家属院的大致方向溜达,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街边,寻找着邮局的绿色标志。 下午的运气似乎不错。两人溜溜达达又找到了三家邮局。第一家,李越成功买到了整整五版未开封的猴票,把柜台里所有的存货包圆了,乐得那工作人员眉开眼笑。李越看着那厚厚五整版、足足四百张鲜红的邮票被仔细包好递过来时,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两家,却给他泼了点冷水。一家邮局里,猴票还有,但都是零零星星的散票,加起来不到二十张,整版的一早就卖光了。另一家邮局的答复更让李越心里咯噔一下:“猴票?上午刚开门就被人全买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斯斯文文的,说给单位搞活动用,有多少要多少。” 李越眉头微皱。一个人,一大早就来,有多少要多少?这做派……怎么和自己有点像?难不成,这哈城里,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小小的猴票?也是重生的?还是说,只是个眼光独到的集邮爱好者,或者单位采购真的需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是不是重生者不重要,重要的是,猴票的稀缺性和未来价值是确定的。有人竞争,反而说明这东西确实有潜力。看来,自己动作还得更快点。 看了看天色,已经将近五点,冬日天黑得早,远处天际开始泛起灰蓝色。李越掂了掂手里再次充实起来的帆布包,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收获已经远超预期,剩下的明天再说。 “走,小虎,去大伯家。”李越招呼一声,两人朝着省委家属院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属院气派的大门口,李越在岗亭做了详细登记。门卫是个一丝不苟的老同志,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又给巴特尔家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伯母就裹着厚厚的棉大衣,亲自迎了出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伯母脸上带着惊喜,领着两人进了院子,回到温暖的家中。 大伯巴特尔下班回来,看到李越和小虎,确实有些意外。他脱下大衣挂好,问道:“你俩小子,怎么跑哈城来了?有事?” “过来办点小事,大伯,都办得差不多了。”李越回答得从容。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细说,也就没再多问。他这个侄女婿,有主见,不是胡来的人。“行,那就在家好好住两天。你伯母正念叨你们过年没吃够她做的红烧肉呢。” 晚饭果然丰盛。伯母亲自下厨,烧了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入口即化。家里保姆又炒了几个青菜,拌了凉菜,蒸了一大锅雪白的米饭。 饭桌上,伯母特意把那盘红烧肉往小虎面前推了推:“小虎,伯母做的,看你过年的时候就爱吃。” 小虎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他牢记着“不喝酒”的自我告诫,但面对这诱人的红烧肉,哪里还忍得住?一连炫了两大碗米饭,大半盘子红烧肉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伯母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开了花,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小虎憨厚地笑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伯母,您做的红烧肉……绝了!比过年的时候做的还好吃!” 晚饭后,伯母早早就收拾好了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厚实暖和。比起前晚招待所那硬板床和隐约的霉味,这里简直舒服得像天堂。 躺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哈城夜晚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李越的心却异常平静。今天收获颇丰,虽然遇到了点小“竞争”,但总体顺利。更重要的是,在大伯家,他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后盾和家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李越的生物钟依旧准时。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客房窗外是省委家属院宁静的雪景,与昨日奔波街头的喧嚣恍如隔世。旁边床上,小虎还在熟睡,李越没急着叫醒他,自己先轻手轻脚地洗漱了。 等李越收拾利索,小虎也被厨房传来的细微动静和隐隐的香气勾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醒得正好,起来吧,伯母家保姆估计把早饭做好了。”李越说道。 两人走出客房,果然,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金黄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雪白的馒头,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酱黄瓜、腐乳、切开的咸鸭蛋。 “起来了?快坐,趁热吃。”伯母其其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鸡蛋,“你大伯一早就去单位了,有个会。你们多吃点。” 三人坐下吃早饭。李越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对伯母说:“伯母,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这么快?”伯母放下筷子,有些意外和不舍,“这才来两天,再多住几天呗?哈城这么大,好多地方你们还没逛呢。” “不了,伯母,”李越笑着解释,“刚过完年,草甸子那边事情也多,小虎家里也有活计,不能老在外面闲着。”他搬出了“家里忙”这个既正当又让人无法强留的理由。 伯母听了,虽然还是觉得他们待的时间太短,但也能理解,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年轻人有正事要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家了给这边来个信儿。” “哎,您放心。到了林场让大哥给您打电话!”李越应下。 吃完饭,李越和小虎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向伯母告辞。伯母一直把他们送到家属院门口,又叮嘱了好几句。 走出大院,上午的阳光还算和煦。李越心里盘算着,离开哈城前,再最后“扫荡”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他带着小虎,又按地图找了两个昨天没去过的、相对偏些的邮局。 运气还算不错。第一家邮局规模小,存货不多,但工作人员从柜台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竟然还有两版未拆封的整版猴票,说是之前压在下面忘了。李越毫不犹豫地拿下。第二家则没什么收获,猴票早已售罄。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李越估摸着哈城这边大的邮局差不多都跑过了,收获已经远超预期,再待下去意义不大。而且越早回去,越能赶上林场和镇上邮局的到货。 “走,小虎,去火车站,回家。” 两人赶到哈城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人头攒动,广播声、说话声、行李拖动声混杂在一起。李越挤到窗口,运气不错,刚好有一班路过牡丹江的列车,一个多小时后发车。他赶紧买了两张硬座票。 没等多久,就开始检票进站了。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上绿皮火车,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听着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起,看着哈城的建筑逐渐后退,李越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这一趟哈城之行,目的达成,甚至超额完成。 列车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奔驰,窗外是连绵的雪野和光秃秃的树林。下午时分,火车缓缓停靠在牡丹江站。 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站前广场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寒风比哈城似乎更凛冽几分。 “越哥,咱咋办?还回得去吗?”小虎缩着脖子问道。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车站的大钟,摇摇头:“今天回不去了,没车了。在牡丹江住一晚,明天再走。” 他目光扫过车站广场周围,眼睛一亮——就在出站口斜对面不远,就有一家邮局,绿色的招牌在灯光下很显眼。更巧的是,邮局旁边几十米外,就有一家挂着“旅客招待所”牌子的三层小楼。 “走,先住下。”李越当机立断。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收了钱和票,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房间在二楼,和陈设与哈城那家差不多,简单,有些旧,但还算干净。 放下简单的行李,李越摸了摸肚子:“走,吃饭去,饿坏了。” 第271章 到林场了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国营饭店。比起哈城,这里的饭店显得更朴实些。李越点了四个菜:酸菜白肉血肠、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还有一个炸小鱼。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李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瓶在哈城饭店没喝完的茅台,瓶子里还有小半瓶。“今天高兴,咱哥俩把它解决了。” 小虎这次没怎么推辞,出来几天都没怎么喝酒,现在就和越哥俩人。媳妇天高皇帝远的,威慑力似乎也弱了点,加上确实也有些馋酒了。他嘿嘿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酒菜上齐,两人边吃边喝边聊。小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越哥,你买这么多邮票,到底为啥啊?真能值钱?” 李越抿了口酒,笑了笑:“小虎,有些事,现在说不清。你就记住哥一句话,这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八分钱一张,但将来……或许能换你想不到的东西。不过这事,就咱俩知道,回去跟谁也别说,包括你爹和你媳妇,明白吗?” 小虎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李越的话他向来信服,尤其是李越用这么严肃的语气交代,他立刻重重地点头:“明白!这一段时间,你是不知道。我的嘴现在严着呢,越哥你放心!” 半瓶茅台下肚,加上一天的奔波,两人都有些乏了。吃完饭,慢慢溜达回招待所。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但被褥看着还算干净。 两人洗漱完,躺到硬板床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离家越来越近的松弛感,也许是这几天确实累着了,头一挨枕头,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走廊里传来服务员打扫卫生的吆喝声和其他房客开关门、说话的声音,两人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醒来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招待所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大片光斑。李越一睁眼,就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十分。 “坏了,起晚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旁边床上的小虎也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咋了越哥?” “都九点多了!”李越一边穿衣一边说,“早饭点儿都过了,现在起床吃午饭早了点儿。” 小虎倒是不慌不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有啥,咱在山里打围的时候,有时候一天不吃也没事。两顿并一顿,中午一块儿吃呗,还省一顿粮票。”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李越想想也是,便不再着急。两人洗漱完毕,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李越特意又检查了一下那个装满了“战利品”的帆布包,确认拉链拉好,这才退了房。 走出招待所,上午的阳光正好。李越一眼就看到了斜对面那家邮局——昨天傍晚就盯上的目标。绿色的门脸已经敞开,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先把正事办了。”李越领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虎走了进去。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中年男工作人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小虎现在也熟门熟路了,不等李越开口,他就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学着李越之前的样子,故作神秘地问:“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吗?整版的。” 那工作人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似乎对这种“专程找某种邮票”的顾客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昨天刚到的货。要多少?” 小虎一听“有货”,顿时来了精神,想起李越在哈城时的“豪横”,腰板一挺,模仿着李越的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有多少要多少!”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被小虎这“土豪”架势逗得有点想笑,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他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硬纸盒,打开看了看:“整版的,还有五版。零散的也有点,要么?” “都要!”这次是李越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五版整版猴票,四百张,再加上几十张散票,总价不到四十块钱。李越利落地数钱付账,工作人员仔细清点邮票,用牛皮纸包好递出来。 小虎抢先接了过来,入手感觉轻飘飘的,就是些纸片。他下意识就想递给李越,李越却摆摆手:“你先拿着吧,放好了。” 小虎“哦”了一声,随手就要往自己那个装毛巾牙刷的网兜里塞。 “等等!”李越一把按住他的手,表情严肃起来,“小虎,这东西,你千万放好了。回去就塞你家炕琴最里头,用东西压住,别让耗子嗑了,以后有了孩子,也别让孩子翻出来撕着玩。”他顿了顿,看着小虎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加重了语气:“记住哥的话,这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将来……或许是你给儿子、孙子留下的一份大礼。你自己也千万别不当回事,弄脏了,弄丢了,到时候后悔可没地方哭去。” 小虎被李越这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弄得有点紧张,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越哥!肯定放好!”虽然他心里还是犯嘀咕:几张花纸头,能有啥大用?但李越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离开这家邮局,李越又带着小虎在牡丹江市内转了两家稍大些的邮局。运气不错,每家都又收到了五版整版猴票。看着李越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邮票收进帆布包,那专注珍视的模样,让小虎心里那点嘀咕更重了,但更多的是不解。 从第二家邮局出来时,李越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刚买到的一整版猴票,递给小虎:“这个,你也拿着,和你那五版放一起。” 小虎一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越哥,我不要了!有那几张就够了,我要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啥?放那儿都嫌占地方!”他是真心觉得这“花纸头”没用,远不如李越之前分给他的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李越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就是提醒和给予机会了。路是自己走的,财帛也得看缘分。如果小虎真的不放在心上,甚至哪天当废纸扔了,那也只能说是命里没有。等将来猴票价值显现,这小子怕是要把肠子悔青。但话已说到,他不愿再多劝,免得惹人生疑。 “行,你不要就算了。”李越收回那版邮票,重新放好,心里暗道:小子,将来你可别怪哥没拉你一把。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两人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碗打卤面填饱肚子,便直奔牡丹江火车站,买了两张下午两点多去海林的火车票。 小火车依旧是慢悠悠的,哐当哐当,载着他们离开地区所在的牡丹江,向着海林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渐渐又变回熟悉的雪原和林地。 到了海林,天色尚早。李越没作停留,出了站就打听邮局的位置。海林比牡丹江又小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透着一种小城的安静。连跑了两个邮局,得到的答复都是“猴票?还没到呢”或者“刚卖完”。 直到找到第三家,也是海林最大的一家邮局,才总算有了收获。柜台里的存货也不多,只有五版整的。李越照单全收,没再犹豫。他知道,像海林这种地方,能收到五版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买完邮票,李越没再耽搁。他知道今天必须赶回林场,否则就回不了五里地屯了。两人又匆匆赶往海林通勤小火车站,坐上最后一班去往林场的小火车。 当小火车喷着白汽,慢悠悠地驶入林场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着地面积雪的反光。寒风呼啸,比城里冷冽得多。 李越没去场部办公室,他知道这个点大舅哥巴根肯定下班了。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小虎,直接去了林场干部的单身宿舍区。 敲开巴根宿舍的门时,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巴根正穿着毛衣坐在炉子边看书,开门见到冻得鼻头发红的两人,很是意外:“你俩咋这时候跑来了?从哈城直接回来的?吃饭没?” “还没呢,哥。”李越跺跺脚,把寒气挡在门外。 “这不胡闹吗!等着!”巴根一听,立刻放下书,披上大衣就往外走,“我去食堂看看,让师傅给弄点热乎的。” 没过多久,巴根就端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是四个热气腾腾的菜:一小盆酸菜炖粉条、一盘葱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花生米。虽然比不上饭店的精致,但在这寒冬的夜晚,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显得格外诱人。 巴根又从床底下摸出两瓶“北大荒”白酒,用牙咬开瓶盖:“来,暖和暖和。你们这趟去哈城,神神秘秘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挺顺利。”李越接过酒瓶,给三人的搪瓷缸子都倒上。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三个男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简单的菜肴,分喝了两瓶白酒。话题从哈城见闻聊到草甸子近况,又聊到林场开春后的安排。巴根虽然对李越特意跑一趟哈城就为了“买点东西”还是有点不理解,但他看得出来李越心情不错,事应该是办妥了,也就没再多问。 第272章 事成归家 酒足饭饱,困意上涌。巴根的宿舍是单人间,只有一张床。他不由分说,把李越和小虎按在床上:“你俩睡床,我打地铺。” “那哪行,哥……” “少废话,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赶车回去呢!” 最终也没让大哥睡地上,三个人挤在了一张不算宽的床上,巴根睡最里面,李越在中间,小虎睡外面。床板硌人,被子也不够宽,但好在屋里炉火烧得旺,加上酒精的作用,三人很快沉沉睡去。 小虎的鼾声最先响起,巴根也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李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身边兄弟的体温,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异常安稳。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林场宿舍里冷得像冰窖。 小虎是被硬生生冻醒的。炉子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昨夜那点暖和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更要命的是,盖在身上的被子被卷走了大半,大概是无意识的,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个蚕蛹。 小虎缩在床边,又冷又不敢使劲扯被子,怕吵醒李越。忍了又忍,实在扛不住了,牙齿都开始打颤,只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摸索着找到火柴和碎煤,重新生炉子。 “嘶……哈……”他对着冻僵的手呵气,笨拙地引燃报纸,塞进炉膛,再小心地加上煤块。橘红的火光渐渐亮起,驱散着周围的寒气,也照亮了小虎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他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的李越,心里嘀咕:越哥这抢被子的功夫,比枪法还准。 等到炉火旺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小虎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这时,李越也睡眼惺忪地醒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就对上小虎那两道哀怨的目光。 “咋了?起这么早?”李越还没完全清醒。 “早?”小虎差点跳起来,“我是被冻醒的!炉子灭了,被子全让你卷跑了!” 李越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身上裹得严实的被子,再看看小虎单薄的衣衫和通红的鼻尖,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讪笑:“咳……睡迷糊了,对不住啊小虎。” 等两人穿戴整齐,看到桌上留了张纸条和几张食堂饭票。两人去食堂简单吃了早饭,便直奔林场邮局。 林场邮局规模小,存货也少。柜台后面还是那位认识李越的老同志,听说他要猴票,摇摇头又点点头:“就剩两版整的了,昨天刚送过来,你要不要?” “要!”李越毫不犹豫。两版也是肉,一百六十张呢。 拿下这两版,李越又去场部办公室跟大舅哥巴根打了声招呼,告知今天回去,并请他方便时给哈城的大伯伯母报个平安。巴根也没多留,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坐上返回镇上的小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家越近,李越的心也越发安定。 到了镇上,小虎归心似箭,跟李越说了声就径直回家了。李越则先去了镇上邮局。 还是那个绿色门脸,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果然是前几天说他“神经”的那个工作人员。对方抬头看见李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还记着李越上次问完就跑的怪异行为。 李越此刻哪会在意对方的态度?他满心都是猴票。在他眼里,眼前这位脸色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手里可能攥着的不是邮票,而是未来一套套的房子。别说给脸色,只要肯卖,态度差点算什么? “同志,庚申年猴票,还有吗?”李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那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又来发神经,但还是例行公事地低头翻了翻:“有,刚到两版。要几张?”语气还是不咸不淡。 “两版都要,整版的。”李越立刻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次是真要买?还两版都要?他有些疑惑地再次确认:“两版整版,一百六十张,八分一张,十二块八毛钱。” “开票吧。”李越已经掏出了钱。 直到李越付了钱,接过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两版邮票,那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才松弛下来,甚至还勉强挤出了一丝职业性的笑容。原来不是捣乱的,是真买主,还买这么多。他一边开收据,一边心里琢磨:这人买这么多猴票干啥?集邮也没这么集的啊…… 李越没管对方怎么想,出了邮局,突然想到这么多邮票可得有个邮册存放。他又拐回了柜台,花了几块钱买了三本厚厚的、带透明插页的集邮册——两本大的适合放整版,一本小的放散票。东西备齐,一路小跑着往韩家去。 到了韩家,推门进去,就看到小虎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而韩大叔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捏着小酒盅,就着一碟花生米,美滋滋地喝着小酒。 李越目光一扫,心就提了起来——他留给小虎的那五版猴票,连同那些散票,就那么随意地摊开在炕桌的一角,有几张甚至滑到了桌边,险些掉下去。小虎的胳膊就搭在旁边,稍一动弹就可能碰到。 “小虎!”李越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 “啊?越哥你来了?”小虎睁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 李越没理他,先走过去,小心地把那些邮票拢到一起。然后从怀里掏出刚买的一本集邮册,递给韩大叔:“叔,这个给您。您受累,把这些邮票都放进去,一定保存好。这玩意儿,现在看着不起眼,将来……说不准就能值你这样的几个家当。” 韩大叔放下酒盅,接过那本崭新的集邮册,又看看李越郑重其事的脸色。他比小虎见识多,也更了解李越。李越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这么再三叮嘱,这东西恐怕真有说道。 “你放心,越子。”韩大叔脸上的酒意褪去,神色认真起来,“叔给你保管好。”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炕桌上的邮票一张张理平,按照整版和散票分开,仔细地插入集邮册的透明夹页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装好后,韩大叔拿着集邮册下了炕:“我先拿到里屋收起来,锁柜子里。免得放在外头,被这混小子毛手毛脚弄坏了,或者让孩子翻出来撕了。”他瞪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小虎,又对李越道:“等老头子我百年之后,这东西再传给他。现在,他碰都别想碰。” 李越看着韩大叔这态度,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韩大叔办事稳妥,他既然上了心,这几版邮票的安全就有了保障。至于小虎将来能不能享受到这份“遗产”,就看他的造化了。 韩大叔热情地留李越吃午饭,李越婉拒了。他离家几天,心里惦记着图娅和孩子,也急着回去把自己那份更大的“宝藏”安顿好。 骑上枣红马,一路疾驰回到五里地屯。到家时,已是午后,午饭时间早过了。 图娅正在外屋收拾碗筷,看见李越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吃饭没?锅里没有饭了,我给你下碗面条?” “先不着急吃。”李越把马拴好,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和另外两本集邮册就进了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赶紧把这些邮票整理好、藏起来,只有放进炕琴,他才能彻底安心。 他把东西放在炕上,刚打开集邮册,准备整理,小林生就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小手好奇地要去抓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个可不能玩!”李越手忙脚乱地拦住儿子,又要分心整理邮票,弄得满头大汗。 图娅在一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她看出李越对这东西的重视远超寻常,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走过来,弯腰抱起儿子:“娘,你把小林生抱草甸子去吧,让爹带着玩会儿,省得在这儿捣乱。” 丈母娘应了一声,笑着接过外孙,裹上小棉被出去了。 屋里清净下来。图娅坐到炕沿边,帮着李越把那些整版的邮票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抚平边角,一张张插入大集邮册的夹页里。散票则归拢到小册子里。 看着李越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神情,图娅终于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个啥宝贝?让你大冷天跑那么远,回来饭都不吃就先捣鼓它?” 李越手下动作不停,抬眼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媳妇,我跟你说,你可别不信,也千万别往外说。这玩意儿,叫猴票,现在八分钱一张。但说不好哪一年……就这么一张大的,能卖一百多万。一张小的,也能卖一万多。” 图娅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越。一百多万?一万多?就这巴掌大的纸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你肯定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你就瞎扯吧。”图娅笑骂了一句,显然完全没当真。但她没再追问,手上继续帮着整理。她不信归不信,但丈夫看重的东西,她愿意帮着收拾好。 第273章 谣言刺耳 李越看着她不信的样子,也不再多解释。有些事,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说破天,她也无法想象几十年后的世界。 夫妻俩一个说,一个听,但不信,手下却配合默契。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把所有邮票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装订进了三本厚厚的集邮册里。特别是那几十版整版票,在透明夹页里排列开来,鲜红一片,金猴灵动,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最后,李越找来干净的厚油纸,将三本集邮册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打开炕琴最上层——那里通常放着家里最贵重或最不常用的东西。他将油纸包小心地塞到最里面,用几件不穿的厚衣服压好,这才合上炕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雪地和远山镀上了一层金边。院子里,隐约传来小林生和老丈人嬉戏的笑声。 图娅已经开始重新热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响和食物的香气。 李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实。 日子就像五里地屯外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总有些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着。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算是彻底散了。屯子里的人们脱下过年的新衣裳,重新换上沾着泥点子的旧棉袄,该下地的准备农具,该上楞场倒套子的也准备出发了,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缓慢而实在的轨道上。 李越家却似乎还停留在猫冬的节奏里。养殖的青羊、鹿群、野鸡、飞龙有老丈人帮着照看,倒也安稳。李越自己,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训练进宝和那几只日渐神骏的狼犬崽,大部分时间就是待在家里,围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转,偶尔看看那本赶山图鉴,琢磨着以后能不能搞林下参种植。 这种“清闲”,落在一些屯里人眼里,就渐渐变了味。 小虎倒是隔三差五地跑来,搓着手,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越哥,这天儿瞅着还行,咱啥时候再往老林子里钻一圈?手都痒痒了。” 李越总是摆摆手,或者递过去一根烟:“急啥,开春再说。现在山里雪深,不好弄。在家多陪陪你媳妇,不比钻山沟强?” 劝了两回,小虎见李越真没那意思,后面两天也就不来了。他自己也许是个闲不住的,扛上他那杆56半,就在镇上附近的林缘地带转悠,打点灰狗子、野鸡。收获虽然远不能跟跟着李越进深山比,但零零碎碎卖了,也够家里的嚼谷,更重要的是,心里那份没闲着的踏实感。 其实,小虎自从跟着李越进了几趟山,分了那些钱,家底早就厚实得让普通屯民无法想象了。不夸张地说,就算跟哈城那些端铁饭碗的干部家庭比,韩家也未必逊色。可老农民骨子里对闲着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负罪感,总觉得手脚一停,就不是正经过日子。 李越对此倒是很能看得开。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清楚张弛有度和长远布局的重要性。猛打猛冲积累下第一桶金后,是需要沉淀和谋划的时候了。 然而,屯子里的人,看不透这层。 刚开始那年把,李越隔三差五就钻老林子,每次回来不是拖着黑瞎子就是赶着野猪群,那收获让全屯人眼红心跳,背后没少嘀咕他运气好、山神爷赏饭。可这半年多来,李越进山的次数明显少了,就算出去,也多是空手去、空手回,或者只带些不起眼的小猎物。 于是,闲话的风向慢慢就变了。 先是几个在屯头老许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嘀嘀咕咕:“瞅见没?李家那小子,这几天又在家窝着呢。” “娶了图娅那么水灵的媳妇,这是知道享福咯。” “享福?怕是骨头懒了吧!刚来那会儿多能折腾,现在呢?地也不要,猎也不打了,我看呐……” 话没说完,但那摇头咂嘴的神态,意思再明白不过。 渐渐地,闲话在屯子里发酵、变形,传得越来越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李越就是个骗子!先前拼命干,那是为了把老巴图家闺女骗到手!现在媳妇娶回家了,娃也生了,原形毕露了吧!” “就是!你看他还吹牛要搞啥草甸子养殖,围那么大一片地,这会儿咋没动静了?钱造光了吧?” “等着瞧吧,坐吃山空!老巴图也是老糊涂了,把闺女嫁给这么个懒汉,以后有他们一家苦日子过呢!”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刮进了李越家的院子。 图娅是第一个听见的,但她只是撇撇嘴,该干嘛干嘛。晚上躺在炕上,她甚至还能拿这个跟李越开玩笑:“哎,屯里都说你骗到手就变懒汉了,李大懒汉,明天给本媳妇倒洗脚水不?” 李越笑着捏捏她的脸:“倒,必须倒,还得加热水。” 他确实不在乎。两世为人,他太清楚这些乡邻闲话的底色——大多是源于不了解的臆测,掺杂着些许曾经的嫉妒和如今你也不过如此的微妙平衡心理。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由他们说去。 可丈母娘受不了。 老太太是个要强、爱面子的人。当初李越这个外来户能娶走屯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心里是既高兴又有些忐忑的,生怕女儿嫁错人。后来李越一次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她在屯里走路腰杆都直了不少。如今听到这些贬损女婿的闲话,好比有人当面扇她耳光,气得饭都吃不下。 有一回在外面带着小林生在外面玩,又听见两个婆娘在旁边指桑骂槐地说有些人眼光不行,老太太火气噌就上来了,把小林生护到身后,当场就要嚷嚷:“你们知道个啥!我家李越那是……” 话没说完,就被闻声赶来的老巴图一把拽回了家。 关上门,巴图难得对老伴发了火:“你瞎咧咧啥!越子咋交代的?财不露白!那参的事是能拿出来说的吗?你那是挺腰杆子?你是给家里招祸!” 丈母娘被吼得眼圈发红,又委屈又不忿:“我就听不得他们那么糟践越子!咱家越子多能耐的人……” 第274章 怕坐蜡的屯长 “能耐用得着跟他们显摆?”巴图抽了口旱烟,语气缓了缓,“越子说得对,屯里人说咱闲话,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好事。” “好事?”丈母娘不解。 “嗯。”巴图点点头,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智慧,“他们觉得越子不行了,懒了,没以前能挣了,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眼红地盯着咱家。咱家草甸子弄那么大动静,围那么高的墙,要是他们还觉得越子挣着大钱,那才叫坏事,指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歪心思动着呢。现在这样,挺好,清静。” 这番话,是巴图琢磨了好几天,又结合李越平时偶尔透露的意思,自己悟出来的。他虽然不明白女婿更深层的布局,但这份藏拙的智慧,他是领会并支持的。 李越后来也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老丈人更是敬重了几分。姜还是老的辣,这话不假。 其实李越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屯里人对他的态度变化,除了闲话本身,也折射出一些更深的东西。他刚来五里地屯那两年,势单力薄,为了站稳脚跟,没少给屯里分肉分油,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取接纳和支持。那时候,拿了他好处的人,自然说他的好。 可这两年,尤其是他成家立业、明显发达起来之后,他的分享模式变了。他更注重建立自己的核心团队,经营自己的产业,对于屯里的普通需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普降甘霖。狩猎目标也转向了经济价值更高、但不易分割共享的活物。 这样一来,那些曾经因他“大方”而受益、如今却感觉被冷落的人,心里难免有些失衡。尤其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对李越这个外来户抱有戒心或疏离,从未与他有过深交的人。说起闲话来就更无顾忌,甚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他不怎么样”的事后诸葛般的快意。 人性如此,李越看得透,却并不打算去迎合或改变。 他的路,已经和五里地屯大多数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不再完全一样了。他的目光,越过了屯头的山梁,投向了更远的山林,更广的市场,和更不可测却充满机遇的未来。 屯子里的闲话,就像早春冰河开裂时的咔咔声,听着有些闹心,却预示着封冻的季节即将过去。真正的活水,很快就要奔涌而来了。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并且,准备好迎接。 出了正月,天气虽还冷着,但那股子凛冽的劲儿到底弱了些。向阳坡的积雪开始变得酥松,背阴处却依旧坚硬如铁。 屯长王满仓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他倒不是真信了屯里那些闲话,李越的本事和家底,他心里多少有点数。他是真怕李越年轻气盛,跟那些闲话置气,索性真撂了挑子。更实际的是,眼看春耕在即,秋后的公粮任务压在肩上,李越家包括老巴图那份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到时候拿不出钱粮,他这屯长第一个坐蜡。 “越子啊,”王满仓蹲在李家门槛里边,抽着李越递过来的烟,语重心长,“屯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可咱庄稼人,终究还得指着地、指着山吃饭。你这成天在家……叔不是说你懒,是怕你闲久了,手生。再说,这公粮的事……” 李越给王满仓续上茶水,笑了笑:“满仓叔,您放心。公粮的钱,我早预备下了,到时候第一个交到队里,绝不让您为难。我李越说话算话。” 话说到这份上,王满仓心里踏实了大半。李越又留他喝了顿酒,几杯下肚,话匣子打开,王满仓越听越觉得,这小子肚子里有货,眼光看得远,绝不是在混日子。 送走王满仓,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枣红马在棚子里悠闲地嚼着草料,心里那点因为闲话而产生的微弱涟漪,也彻底平静了。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家“猫”得够久了。儿子小林生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爹你怎么老在家的疑惑,再待下去,怕不是真要被儿子当成街溜子了。 “得,山里清静。”李越自语一句,下了决心。 下午,他骑上马去了镇上韩家,跟小虎约好第二天进山。小虎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摩拳擦掌,仿佛枪杆子都跟着发痒。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洗漱完,正在灶房就着咸菜喝小米粥,院子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略带兴奋的喊声:“越哥!起了没?” 是小虎,背着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56半,棉帽子上还沾着清晨的寒气。 “进来,吃了没?一起吃点。”李越招呼道。 “吃过了,我媳妇起得早。”小虎搓着手进屋,没上炕,就站在地上。自打成了家,这小子确实比从前多了几分稳当和边界感,不像以前那样进了门就往炕头蹭。 李越也不勉强,快速吃完早饭。图娅默默地把他的猎包装好,里面塞了足够两天的干粮、盐、火柴,还有一小瓶虎骨酒。李越换上厚实的登山棉裤和靴子,背上自己的56半,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弹匣包。 打开后院狗棚,进宝第一个窜出来,亲热地用大头蹭着李越的腿。紧接着,虎头、天狼,还有那几只野性十足的狼犬崽也呼呼啦啦地涌了出来,绕着李越和小虎兴奋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经过一冬的训练和几次实战,这支狗帮已经初具规模,进退有据,尤其是那几只狼犬崽,体力、凶猛度和忠诚度都让李越十分满意。 两人带着狗帮先去了草甸子。老丈人老巴图早就等在那里了,爬犁已经套好,用的正是那两匹鄂伦春马——它们比普通的马更适应山林雪地,耐力也好。爬犁上铺了厚厚的乌拉草。 “爸,我们走了,估计一两天回来。”李越说道。 “嗯,当心点,看着点狗子,别让野物伤着。”老巴图叮嘱一句,递过来两个灌满热水的大号军用水壶。 第275章 进山躲谣言 李越和小虎坐上爬犁,小虎熟练地一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拉着爬犁轻快地滑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林地。狗帮立刻散开,前前后后地奔跑着,进宝跑在最前面探路,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抬头望望四周,俨然一副合格的指挥官模样。 李越背靠爬犁,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雪松、白桦,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又带着松香的空气,浑身舒畅。山里确实清静,没有那些揣测的目光和聒噪的闲言。 他今天没什么明确目标,纯粹是出来活动筋骨,透透气,顺便看看山里开春前的情况。于是路线全由小虎决定,爬犁在林海雪原中不紧不慢地穿行。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日头升高了些,林间的光线明亮了许多。跑在前面的进宝突然在一棵高大的红松前停了下来,不再前进,而是绕着树干仔细地嗅着,转了两圈后,仰起头,对着树冠上方低低地呜了一声。 李越立刻示意小虎停下爬犁,自己跳了下来。他走到那棵红松前,抬头望去——树干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树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黑黢黢的,正是典型的天仓子。 他的目光顺着树干往下移,很快就在粗糙的树皮缝隙里,发现了几缕挂住的、黑褐色的粗硬毛发。 “是熊毛。”李越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周围的雪地,果然发现了一些杂乱的、深深的爪印,痕迹很新,雪沫还没被完全冻硬。 “出仓子了。”李越低声说道,语气带着警惕。这个时节,黑熊如果离开冬眠的树洞,多半是因为饥饿难耐,出来寻找食物。而一头饥肠辘辘、又刚刚结束漫长休眠的黑瞎子,往往是脾气最暴躁、最危险的时候。 他正犹豫是上树看看仓子是否已空,还是顺着痕迹追踪,进宝却已经带着狗帮朝林子深处跑去了,边跑边发出急促的吠叫——它们发现了更明确的踪迹! “跟上!”李越招呼小虎一声,自己也来不及上爬犁,拔腿就跟在狗群后面追去。小虎把爬犁拴在树上,也提着枪快步跟上。 林深雪厚,追踪并不容易。但进宝经验丰富,它时而猛冲一段,时而停下来等待落后的李越,确保主人不跟丢方向。其他的狗则分散在两侧,形成搜索扇面。 一直追出去差不多二里地,前方传来狗群激烈而愤怒的吠叫声,中间夹杂着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兽吼! 李越和小虎加快脚步,冲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一头体型壮硕、毛色黑亮的黑熊人立而起,愤怒地挥舞着巨大的前掌,试图拍打围绕它疯狂袭扰的猎犬。进宝表现得最为出色,它并不正面强攻,而是灵巧地绕着黑熊转圈,不时从侧面或背后猛冲上去,虚晃一枪,吸引黑熊的注意力,又在其掌风袭来前敏捷地跳开。 虎头和天狼则颇有章法,它们一直游离在黑熊的臀后位置,瞅准黑熊注意力被进宝或其他狗吸引的瞬间,猛地扑上去,对着那相对薄弱的后兜就是狠狠一口,一击即退,绝不贪功。 那几只狼犬崽则展现了它们继承自父系的野性和勇猛,竟然敢从正面发起冲击,虽然几次被黑熊巨大的巴掌擦到,打得翻滚出去,疼得嗷嗷直叫,但打个滚爬起来,甩甩脑袋,又红着眼睛扑了上去,凶悍之气令人侧目。 黑熊被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狗群搅得心烦意乱,暴怒异常,吼声连连,却一时奈何不得这些滑不溜秋的对手,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李越观察了片刻,见时机成熟,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听到指令,进宝率先后撤,其他狗子也迅速摆脱战斗,向四周散开,但仍保持着包围态势。 包围圈刚出现一丝空隙,小虎的枪就响了!他早就找好了射击位置,稳稳地端着56半,就在狗群散开的刹那,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黑熊左前肢腋下偏后的位置——那是心脏的大致区域。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越的枪也响了。他的目标更明确,是黑熊那因为愤怒而微微低下的额头。 “砰!” 第二颗子弹紧随而至,从黑熊两眼之间的上方钻入,破坏了大脑。 巨大的黑熊身体猛地一僵,人立的状态无法维持,轰然向后倒去,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鼻孔和嘴角还在缓缓渗出些许血沫。 “漂亮!”小虎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自从年前独立猎杀那头熊罴,又跟着李越经历了几次实战,他的枪法和心态确实沉稳老练了许多,这一枪打得果断又准确。 李越也松了口气,收起枪,走上前去。狗群围了上来,进宝用鼻子拱了拱不再动弹的黑熊,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仿佛在确认战果。 两人合力,费了些劲才把沉重的熊尸翻过来,露出柔软的腹部。现在给猎物开膛剥皮这些活计,小虎已经干得十分利索,几乎不用李越动手。他抽出腰间的猎刀,找准位置,利落地划开熊腹。 李越则在一旁,等内脏暴露出来,眼疾手快地将那颗深绿色的熊胆小心地分离出来,用随身带的棉线迅速扎紧胆管,防止胆汁流失。虽然只是常见铁胆,但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小虎把心肺肠肚等下水摘出来,挑拣出能喂狗的部分,剩下的用绳子拴了,挂到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横枝上——这是留给其他食肉动物的“山神爷贡品”,也是老猎人的规矩。 李越把熊肝、熊肺等切碎,分给围在周围、吐着舌头、眼巴巴看着的狗群。立下大功的进宝得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 看着这头估摸着有三百多斤的黑熊,小虎本想现场剥皮,被李越制止了:“天太冷,皮子冻硬了不好剥人也遭罪。拉回家去,屋里暖和,慢慢弄。” 小虎想想也是,便去把爬犁牵了过来。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这头黑熊的体重比秋季时轻了不少,小虎一个人连拖带拽,竟也把它弄上了爬犁。 第276章 猎熊归家 爬犁上装了这么个大家伙,自然没法再继续深入转悠了。两人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没有遗漏,便调转方向,踏上了归途。 爬犁稳稳停在李家前院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偏西,下午四点多钟的光景,天色还亮堂着。李越特意没把爬犁往僻静的草甸子赶,而是直接进了屯子,穿过半个屯子,停在了自家前院门口——他就是想让人看看。 院墙外,几个正聚在柴火垛旁闲聊的婆娘停下了话头,伸着脖子往院里瞅。看到爬犁上那黑乎乎、小山似的一堆,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哎哟我的妈,又打着大货了!” “看那毛色,是黑瞎子吧?” “这李越……不是说不进山了吗?” “你懂啥,人家那是懒得跟你显摆!真要动起来,还不是手拿把掐?” 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院子,李越只当没听见,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他不在乎闲话,但能在不露富的前提下,用最直接的方式替憋屈了好几天的丈母娘稍微挺挺腰杆,他觉得挺好。 小虎跳下爬犁,和李越一起,把那只已经僵硬的熊瞎子从爬犁上拖下来。熊尸沉重,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两人费了些劲,才把它弄进外屋地。屋里烧着炕,比外面暖和得多,地面也干净。 刚把熊放稳,老丈人老巴图就端着个搪瓷脸盆过来了,盆里冒着热气。“赶紧的,先烫烫手,洗把脸,暖和暖和。”老爷子说话间,已经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李越和小虎也确实冻得够呛,手指都有些发僵。两人蹲在脸盆边,把手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意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就着热水胡乱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被冷风吹得发紧的皮肤这才松弛下来。 小虎年轻,恢复得快,洗完脸就搓着手,盯着地上的黑瞎子,跃跃欲试:“越哥,叔,咱这就把皮剥了吧?趁着刚死不久,皮子好剥。” 他说着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剥皮刀。老巴图却伸手拦住了他。 “你俩跑了一天,歇着去。”老巴图语气不容置疑,自己走过去取下那把刃口雪亮、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剥皮刀,“剥皮这活,费时费力,讲究个手稳心细。你们年轻,毛手毛脚的,别糟践了好皮子。我来。” 小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坚持。他知道老巴图是心疼他和李越,也是真信不过他们的手艺——老爷子剥皮手艺真是一绝。 “那辛苦叔了,我给您打下手,学学!”小虎立马换了副笑脸,蹲到老巴图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爷子的动作。 老巴图也不藏私,一边运刀如飞,一边低声讲解:“剥熊皮,得从肚皮下刀,这里皮薄,好开口。刀要平着走,贴着肉,不能深了伤了皮子,也不能浅了带太多肥油……你看,就这样……” 锋利的刀刃沿着黑熊腹部的中线缓缓划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老爷子手极稳,刀锋始终沿着皮与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行进,又快又准。 小虎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不忘送上“情绪价值”:“叔,您这手艺,绝了!我看镇上收皮子的老胡,剥的皮都没您这利索!这刀走的,跟尺子量过似的!” “那是,这手艺,祖传的!”李越也笑着捧了一句。 老巴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更显轻快的动作,暴露了他被夸得挺受用。 这时,小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好奇地凑到跟前。他一点不怕这狰狞的野兽尸体,蹲在小虎旁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黑熊下腹那一对硕大的、毛茸茸的铃铛。 “姥爷,这是啥?”小家伙仰起脸问。 “噗——”小虎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老巴图也停下了手里的刀,看着外孙那一本正经探究的小模样,再看看那对被他扒拉来扒拉去的铃铛,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发出洪亮的笑声:“哈哈哈!这是……这是熊瞎子的宝贝疙瘩!咱小林生眼光好,一挑就挑中最大的!” 童言无忌,加上这有点滑稽的场景,让外屋地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在里屋准备晚饭的图娅和丈母娘都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 说说笑笑间,一整张完整的熊皮,连带熊头,被老巴图利落地剥了下来。皮子油光黑亮,除了几处搏斗时被狗牙撕破的小口子,整体完好无损,厚实柔软。 小虎和老巴图合力,把沉重的熊皮抬到早已准备好的木架子上,用木楔子撑开、固定好。这张皮子需要阴干,不能暴晒。两人又一起把它抬到仓房通风背阴的角落挂好。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虎看看外面,拍拍身上的灰:“越哥,叔,那我先回去了,不早了。” “回啥回!”图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饭都做好了,马上就能吃。跑了一天,又冷又饿的,哪能空着肚子回去?” 李越也一把搂住小虎的肩膀:“就是,别走了。明天还得接着进山呢,来回折腾啥?晚上就在这住,炕都烧热乎了。”他顿了顿,用力拍了拍小虎的背:“再说,今天你小子那一枪打得真不赖,稳、准!晚上必须多喝两杯,庆祝庆祝,明天咱兄弟再战!” 话说到这份上,小虎也不再矫情,嘿嘿笑着:“那行,听越哥和嫂子的!” 晚饭很快摆上了炕桌。虽然没有特意准备,但图娅和丈母娘手脚麻利,就着家里的存货,也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饭菜:酸菜炖五花肉里面特意多放了血肠和冻豆腐,一大盘葱炒鸡蛋,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中午就烀好的、热腾腾的土豆和南瓜。 酒是李越的虎骨酒,泡了快一年,酒色醇厚,药香扑鼻。 给李越和小虎倒酒时,老巴图却拦了一下:“这酒劲儿大,补得很。你俩年轻,火气旺,一人半碗,驱驱寒气就行,别贪杯。”老爷子是过来人,知道这虎骨酒的厉害,年轻人喝多了容易燥。 第277章 狼 李越和小虎听话地只倒了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荡漾,散发出浓郁的气息。三人举起碗,轻轻一碰。 “走一个!”老巴图声音洪亮。 “敬叔!”小虎赶忙道。 “辛苦了。”李越笑着。 虎骨酒下肚,果然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人通体舒泰,却又不会像普通烈酒那样上头。 老巴图自己却斟了满满一碗,慢慢啜饮着。几口热酒下去,老爷子古铜色的脸上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神愈发明亮,话也多了起来,跟两个晚辈讲起他年轻时的奇事、险事,还有剥各种兽皮的门道。 也许,结婚成家真的能让人飞快地褪去毛躁,生出根来。自打上次因为在外头喝酒吹牛,被媳妇挠了个满脸开花之后,小虎确实沉稳了不少。昨晚在李越家喝酒,他也就跟着老巴图和李越喝了那半碗虎骨酒,后面任凭怎么劝,也只是以茶代酒,再没多沾一滴。 吃完饭,李越安排小虎在里屋的小炕上休息。那小炕烧得热乎,又独立清净。小虎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李越按着平日的生物钟醒来时,外头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帮着图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直到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出香气,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在了锅边,图娅开始切咸菜丝了,李越才去里屋叫小虎。 “小虎,起了,吃完饭还得进山呢。” 小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两人坐在外屋炕桌边,就着咸菜丝,喝着滚烫粘稠的小米粥,刚吃了没几口,院子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屯长王满仓那特有的大嗓门:“李越!李越在家没?”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急。 李越放下碗,趿拉着鞋迎出去:“满仓叔?这么早,出啥事了?进屋说,正好一起吃口早饭。” 王满仓却没动,站在院子里,脸冻得发红,眉毛胡子上都挂着白霜,呼出的气又急又粗,像拉风箱。“还吃啥饭!出大事了!”他跺着脚,急得像颗快要炸开的炮仗。 李越见他这模样,知道是真有急事,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叔,别急,炕上坐,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图娅也机灵,立刻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过来:“满仓叔,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再说。” 王满仓被硬按着坐在热炕头上,手里被塞了碗热粥,这才稍微定了定神,但脸上焦急之色未退。他捧着碗,也顾不上烫,吸溜了一口,就急火火地开口:“越子,坏了!屯子里遭狼了!” “狼?”李越眉头一皱。旁边正喝粥的小虎也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对!狼群!”王满仓放下碗,比划着,“昨儿个,屯后头老赵家、老钱家几户,去林子边拉那些风刮倒的烂木头回去烧炕,在林子里就瞅见好些个梅花爪子印。那会儿都以为是你们家狗帮进山踩的,谁也没往心里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急:“结果可倒好!今天一大早,钱会计家就炸了锅了!他家过年那会儿,不是花了四百块钱,从队里分了一头大黄牛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早起来一看,牛圈里……惨呐!牛被掏了!肚子开了个大口子,肠子肚子流了一地……圈里圈外,全是那梅花爪子印!密密麻麻!” 王满仓说着,脸上露出后怕和愤怒交织的神情:“屯里几个老人他们去看过了,说那就是狼的脚印!虽然脚印乱糟糟的,分不清到底多少只,但肯定不是独狼,是个狼群!而且看那下口的狠劲和掏膛的手法,是老狼干的!” 小虎听到这里,眼睛反而亮了亮,心里嘀咕:好家伙,来财了!狼皮现在可是紧俏货!但他没敢吱声,看着李越和屯长。 李越的神色凝重起来。狼群进屯子附近,还掏了家畜,这可不是小事。独狼通常怕人,但结成群的饿狼,尤其是开春食物匮乏的时候,胆子极大,攻击性也强。这次掏了牛,尝到了甜头,下次就可能盯上别的牲口,甚至……落单的人。 王满仓看着李越的脸色,知道他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苦着脸继续说:“越子,叔知道这事难办,危险。屯里是有几杆枪,民兵训练的时候,也会放两枪。可你让谁现在进山去打狼?我问了一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平常打靶管饭,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回是要动真格的,真玩命,谁不怵?闹不好真会死人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恳求:“可这狼不打不行啊!真要让这群畜生在这片儿跑顺了腿,尝着了甜头,往后咱屯子里的牲口就别想安生!大人晚上出门都提心吊胆,更别说孩子了!你是咱屯子里最有本事的猎人,枪法好,狗也好,还有进山打大牲口的经验。叔……叔实在是没辙了,只能来求你了!” 王满仓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来之前,我在屯部跟几个队委私下合计过了。只要你肯牵头去打这狼,不让你白冒险!打到的狼,肉归屯部,统一处理。狼皮归你!另外,今年你们家该交的公粮,队里给你全免了!” 李越听完,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狼皮,尤其是完整的狼皮,在胡胖子那里的收购价一直不低。。如果能端掉一个狼群,收获不会小。更重要的是,公粮全免,这能省下一大笔现金支出,而且这是屯里给的官方认可的报酬,名正言顺。 于公,狼群威胁屯子安全,他作为屯里的一份子,更是公认的猎人,有责任出手。于私,报酬丰厚,还能进一步巩固他在屯里的地位和声望,堵住那些说他懒了、不行了的闲话,更何况自家草甸子上可也养着不少牲口呢,屯子里的人知道那是李越家的,狼群可不认识李越。 这活儿……得干! 第278章 不接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打狼不比打熊打野猪,狼更狡猾,更记仇,群体作战,报复心极强。而且数量不明,贸然答应,是对自己和同伴的不负责。 “满仓叔,”李越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狼群这事,确实不能不管。但打狼不是打傻狍子,得从长计议。这样,您先回去,我跟小虎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弄。一会儿我去屯部找您,给您个准信儿。咋样?” 王满仓见李越没有一口回绝,还愿意商量,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他知道李越是稳妥人,不轻易夸口,但答应的事就会尽力去办。 “行!越子,叔等你的信儿!不管成不成,这份心,叔和屯里都记着!”王满仓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也没心思再喝粥了,起身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送走屯长,李越关上门,回到炕桌边。小虎早就按捺不住了,眼睛放光:“越哥!这活儿接啊!狼皮值钱!公粮还免了!咱要是能把这狼群端了,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李越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接是肯定要接。但小虎,打狼不比别的。这东西记仇,报复心重,而且是群居。咱们得先摸清楚这群狼到底有多少,老巢大概在哪儿,活动规律是啥。不能傻乎乎地冲进去。” “那咋办?”小虎问。 “先吃饭。”李越把烟掐灭,“吃完饭,咱俩去屯部,跟满仓叔细说。需要屯里配合,把有枪的、胆子大、腿脚好的青壮召集一下,不用他们进深山,就在外围策应,壮声势,清理战场。主要动手的,还得是咱们,加上狗帮。” 他看向小虎,眼神锐利:“这次,是真要玩命了。怕不?” 小虎胸膛一挺,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越哥,跟着你,怕啥!干就是了!再说了,这群畜生敢来祸害屯子,不收拾它们,以后咱还能安心进山?” 李越点点头,笑了:“行!那咱就去会会这群雪山里的土匪!” 李越和小虎在家商量的挺好,结果到了屯部的时候,情况就不大一样了。他把需要青壮在外围配合的想法一说,那几个原本挤在门口、窗边瞧热闹的壮劳力,眼神立刻就开始躲闪,你推我搡,悄没声地就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生怕被点名。屯长王满仓喊了两嗓子,一个回头的都没有。 指望不上了。 李越心里那杆秤,立刻就重新摆了摆。早先屯长上门恳求,情真意切,报酬也给得足,他确实动了心,也愿意为屯子除害。可现在看来,这害似乎只是屯长和少数几家人的害,大多数屯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怕沾上危险。 既然如此,他李越何必上赶着当这个英雄?打未知数量的狼群是玩命的活,没有可靠的帮手,单凭他和小虎加上狗帮,风险太大。 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此。他现在贸然出头,成功了,或许能得几句夸赞;万一出点岔子,或者没打干净,狼群回头报复了别人,那唾沫星子恐怕立刻就能把他淹死。 “得让他们先疼一疼,知道怕了,知道离了我不行。”李越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念头谈不上高尚,甚至有些冷硬,但很现实。他不是圣人,只是个想带着家人过好日子的猎人。恩情要记,但也不能让人当成理所当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枪。 面对一脸期盼又带着尴尬的王满仓,李越的态度明显淡了下来。 “满仓叔,”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刚才我也想了。狼群这事,不好办。这东西跟傻狍子、野猪不一样,记仇,报复心重。今天咱们打它,打不绝,往后它们惦记上咱屯子,更麻烦。” 王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再说了,我看那脚印,狼群数量怕是不小。就我和小虎两个人,几条狗,进去跟送菜差不多。屯里的青壮……既然大家都有难处,那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逼着人去,真出了事,我更担不起责任。” 他顿了顿,甚至给王满仓找了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依我看,这群狼可能就是一走一过,开春了到处找食,偶然掏了钱会计家的牛。说不定吃饱了,已经走了呢?咱们先看看情况,加强点防护,也许就没事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透着明显的推脱之意。王满仓是个明白人,哪能听不出来?他知道今天那几个青壮的表现寒了李越的心,也怨不得人家。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瞬间老了几岁:“行……越子,叔……叔知道了。你先回吧,这事,唉……” 从屯部出来,李越直接回了家。但心里那点不痛快,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小虎跟在他身边,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一群怂包!平时喝酒吹牛一个比一个响,真有事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越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着烟。昨天还计划着今天和小虎继续进山转转,现在这情况,进山打猎的心思是彻底没了。狼群在侧,首要任务是看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小虎,今天先不进山了。”到家后,李越对小虎说,“狼群在附近转悠,我得先去草甸子看看,把防护弄弄,别让牲口遭了殃。你先回家,这两天也注意点门户,夜里警醒些。” 他把昨天打的那头黑瞎子肉砍下最好的一大半,又拿了一对肥厚的熊掌,塞给小虎:“这个带回去,给韩叔韩婶尝尝。” 小虎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抱着肉点点头:“行,越哥,那你这边有啥事,随时叫我!” 第279章 韩大叔上门 送走小虎,李越交代图娅,让图娅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一定要从里面把院门的大铁栓插上。 “大白天的,锁门干啥?”图娅问。 “防狼,也防人。”李越言简意赅,“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娘,还有孩子,千万别出门。就算有人敲门,不是特别熟、特别急的事,也别开。等我回来。” 图娅看他脸色严肃,也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你放心,我们就在家。” 李越这才带上进宝、虎头、天狼,以及另外几只狗,去了草甸子。他没敢带进宝生的那几只狼犬崽——虽然它们训练得很听话,但骨子里流着狼血,李越心里终究存着一丝疑虑,怕万一真遇到狼群,血脉里的召唤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反应,来个里应外合就麻烦了。 草甸子的红砖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结实。李越带着狗,顺着围墙外围仔细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破损或易于攀爬的地方。还好,工程质量过硬,墙根也没有发现异常的爪印或试图挖掘的痕迹。 他又进了围墙里面,看了看鹿舍和禽舍。鹿舍是半开放式的,有顶棚,四周是粗木栏杆,缝隙不大。目前看来,还算安全。 老丈人老巴图已经在草甸子的小屋里了,老爷子脸色凝重,正拿着他那杆老枪,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爸,外面我看了一圈,墙没事。鹿圈也还行。”李越进屋,把身上的寒气抖落。 “嗯,我刚也看了。”老巴图点点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可我这心,还是悬着。狼那东西,鬼精鬼精的,墙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它们要是真盯上了,总能找到空子。” “所以咱得守着。”李越把枪靠墙放好,脱下厚重的外套,“这几天,咱爷俩轮换着,白天晚上都不能离人。狗就放在院子里,有点动静它们先知道。” 爷俩商量好了,老巴图年纪大,守前半夜,李越守后半夜。白天则一起盯着。 中午饭是李越回家去拿的。他特意叮嘱图娅和丈母娘,自己来回跑,她们绝对不要出门送饭。屯里刚出了狼掏牛的事,人心惶惶,谁知道那伙饿狼是不是还在附近窥伺?女人孩子单独出门,太危险。 整个下午,草甸子小屋里的气氛并不算特别紧张。李越甚至还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眯了一觉。进宝和几条狗就趴在屋外的向阳处,看似慵懒,耳朵却时不时机警地转动一下。 老巴图则一直坐在窗前的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拿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视着空旷的草甸子。那些悠闲散步的青羊,那些在鹿舍里反刍的梅花鹿和驯鹿,都是女婿的心血,也是这个家未来的一份指望。老爷子这辈子跟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狼性的贪婪与执着,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雪地、围墙和安静的牲口们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宁静祥和。 但李越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屯里人对狼群的恐惧在发酵,而狼群对食物的渴望,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得手就轻易满足。 天刚擦黑,草甸子围墙外的荒野彻底沉入一片青灰色的暮霭中。李越正准备起身回家拿晚饭,忽然,围墙大门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有节奏的几下叩击。 李越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就是:屯里又出事了?狼群这么快又来了?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56半,示意老丈人留在屋里警戒,自己带着进宝,快步走到大门后,沉声问:“谁?” “越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韩大叔? 李越一愣,赶紧拉开沉重的木门闩。门外,果然是韩大叔,穿着厚厚的羊皮袄,背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老猎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他身后,小虎正坐在一辆马车上,搓着手,朝李越咧嘴笑。 “叔?小虎?你们咋来了?快进来!”李越惊讶之余,赶紧让开身子。 韩大叔走进院子,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安静的草甸子,才松了口气似的说:“下午小虎回家,说了你们屯子遭狼的事。我一听,心里就放不下。草甸子这么多活物,不就是现成的肉铺子?狼鼻子灵着呢,能闻不着?怕你们爷俩看不过来,我跟小虎一合计,把家里安顿好就赶过来了。多个人,多杆枪,也多份照应。” 小虎也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着冻僵的腿脚:“越哥,我爹说得对!打狼咱可能还得掂量,但帮着守家护院,咱爷俩还行!” 李越心里一热,堵在胸口的那股子因为屯里人退缩而产生的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关键时刻,还是真正的兄弟和家人靠得住。 “叔,小虎,谢谢!”李越重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又对韩大叔感激地点点头,“来得正好!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老丈人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看见老伙计来了,脸上也露出笑容:“老韩!你这老家伙,大冷天跑这么远!” “怕你这老骨头被狼叼了去!”韩大叔笑着回了一句,两个老兄弟互相捶了一拳。 小虎把马车赶进院子,老丈人帮着把拉车的马解下来,牵到马圈里,特意加了把精贵的苞米粒,算是犒劳这匹辛苦赶夜路的牲口。 有了韩大叔爷俩加入,人手顿时宽裕了不少。李越和小虎一起去家里拿饭菜。图娅听说韩大叔他们特意从镇上赶来帮忙,心里也感动,本来晚饭就做得丰盛,又连忙现炒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盘腊肉。李越想起家里还有过年时剩下的几瓶茅台,索性一起拿上。 草甸子的小屋里,炉火正旺,炕烧得滚烫。四个男人围坐在炕桌边,热腾腾的饭菜,醇香的美酒,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和潜在的恐惧。话题自然离不开狼群,韩大叔仔细问了脚印的细节和钱会计家牛被掏的惨状,眉头越皱越紧。 第280章 狼群再探 “听这描述,不是散兵游勇,是个正经的狼群,而且里头肯定有老狼带头。”韩大叔抿了口酒,语气凝重,“这东西,记性好,也聪明。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走。” 原本计划是两位老人守前半夜,李越和小虎守后半夜。结果酒酣耳热,话越说越多,两位老爷子不知不觉就喝得有点高,等李越发现时,老丈人和韩大叔已经靠在炕柜上,鼾声渐起,脸上还带着红晕。 李越和小虎相视一笑,也不忍心叫醒他们。小虎主动说:“越哥,你先眯会儿,我盯着。上半夜我精神还行。” 李越也没推辞,点点头,先去院子里外转了两圈。狗群很安静,或趴或卧,但耳朵都竖着。月色清冷,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白光,草甸子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隐约风声。 回屋后,他给灶膛里又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让炕火能维持到下半夜,然后靠着热乎乎的炕头,闭目养神。小虎则抱着枪,坐在窗前,眼睛盯着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李越在睡梦中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狗吠声惊醒!不是一只,是好几只狗同时发出的警告性吠叫。 他猛地睁开眼,抄起枪就跳下了炕。旁边的小虎也早就端起了枪,紧张地盯着窗外。两位老爷子也被惊醒了,虽然还有些酒意,但也立刻抓起了身边的猎枪。 “咋回事?”老丈人低声问。 “狗叫得不对。”李越侧耳倾听。狗群确实在叫,声音里带着警惕和威胁,但并没有发起进攻时那种激烈、目标明确的狂吠,也没有朝某个方向集中冲击的迹象。 四人轻轻推开屋门,来到院子里。寒冷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月光下,进宝和几条狗都站在院子中央,面朝围墙外的方向,背毛微微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并没有要冲出去的意思。 “可能是在外面转悠,试探。”韩大叔经验老到,判断道,“闻到味儿了,但没靠近,或者在等机会。” 李越想了想,举起手里的56半,对着围墙外黑漆漆的夜空,“砰!砰!砰!”接连空放了三枪! 清脆响亮的枪声在寂静的荒野夜空中炸开,传出老远,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都簌簌作响。枪口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院墙一角。 狗群被枪声刺激,吠叫得更凶了些,但很快,随着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消散,狗群的叫声也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警惕张望的状态。 不知是李越这几声枪响的威慑起了作用,还是狼群本就只是外围侦察,一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狗群再也没有发出异常的吠叫。后半夜,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简单吃过早饭,几个人正商量着是继续留守还是主动做点什么,草甸子外又传来了喊声,是屯长王满仓。 王满仓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眶发黑,显然一宿没睡好。“越子!老韩大哥也在?正好!狼……狼群又来了!” “什么?”李越心里一沉。 “不是进屯子,是在屯子外面的路上,又发现新鲜的狼脚印了!一大片,比昨天钱会计家那边的还多!”王满仓声音发干,“幸亏……幸亏昨晚上你们这边放了枪,它们可能被惊着了,没敢再进屯子祸害牲口。可是……这脚印摆在这儿,说明它们根本没走远!就在附近猫着呢!” 王满仓这次是真的急了,也豁出去了。他看着李越,语气几乎是恳求,又带着决绝:“越子,算叔求你了!这狼,不打是不行了!昨天是叔没安排好,寒了你的心。今天,叔把话放这儿!只要你肯去,怎么打你说了算!哪怕最后没打干净,或者出了别的岔子,责任,屯部来担!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听到“屯部负责”这句担保,再看看王满仓急得发红的眼睛,李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屯里人是真怕了,也知道离了他不行。而且,让两位年纪大的老爷子这么日夜提心吊胆地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大叔和老丈人,两位老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担忧和坚定。 “行,满仓叔。”李越终于点了头,语气沉稳,“这活,我接了。” 王满仓闻言,差点没当场落下泪来,连声道谢。 李越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打狼不是儿戏,得先摸清楚底细。叔,您带路,我和韩叔先去发现新脚印的地方看看。” 留下小虎和老丈人继续看守草甸子,李越和韩大叔跟着王满仓来到屯子外围的一条土路上。果然,在尚未被人畜踩踏的积雪上,清晰地印着一片凌乱而密集的梅花状足迹,延伸向远处的山林。足迹大小不一,显然是个群体。 韩大叔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几个较清晰的足印,又观察了足迹的走向和深浅,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对李越沉声道:“越子,情况不太妙。看这脚印的尺寸和步幅,这群狼,个体都不小。而且从这凌乱程度和数量判断……我估摸着,至少得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弯曲了一下,示意三十头左右。 三十多头狼! 饶是李越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这规模,在这片山林里绝对算得上一个大型狼群了!难怪敢直接摸到屯子边上来掏牛。 王满仓听到这个数字,脸都白了。 韩大叔看着李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三十多头健壮的狼,老虎碰上都得掂量掂量。越子,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越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望着足迹消失的莽莽山林,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 “叔,我想好了。”他缓缓说道,“正因为它们数量多,威胁大,才必须打。不过您放心,您侄子我不是莽撞的人。打,也得讲个打法。” 草甸子的小屋里,炉火把四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晃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沉重又紧绷的心绪。 第281章 确定出手 李越沉默了整整一下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方案,又一一否定。三十多头狼,这不是靠一股血气之勇就能解决的对手。硬拼是下下策,甚至可能是送死。他必须对兄弟、对家人负责。 晚饭后,屋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李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其他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叔,爸,小虎,”他目光扫过三人,“这狼,得打。但怎么打,我想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虎,你不是五里地屯的人。说到底,这次打狼,是五里地屯的事。狼太多了,不是十头八头,我不能拉着你往龙潭虎穴里跳。” 他看向小虎,语气诚恳,也带着决断:“这次,我打算一个人进山。我的目标不是把狼群全灭了——那不现实。我打算摸清它们的活动路线和老巢,想办法把它们往老林子深处撵,撵得远远的,让它们不敢再靠近屯子和草甸子。就算撵不走,也得让它们知道疼,知道这儿有人守着,不好惹。”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草甸子的呜咽声。 腾地一下,小虎直接从炕沿上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越哥!你这话啥意思?!”小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瞧不起我小虎是不是?啊?以前打熊瞎子、打野猪、卖参、去哈城,哪回好事你落下我了?现在你遇上难处了,想一个人扛?让我在一边干看着?你把我当啥人了?!”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别说就这几十头狼,咱兄弟俩手里还有枪,有狗!就是……就是真他娘的去喂狼,我也得跟着你一块儿去!你要是不让我去,行!那咱两家今天就断交情!但这交情也得等打完这群畜生再说!现在你说不让我去,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小虎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冲,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朴拙和滚烫的义气,像一盆烧旺的炭火,砸在了寂静的屋里。 韩大叔坐在旁边,听着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揪紧。欣慰的是儿子没白跟李越一场,是个重情重义、有担当的爷们儿;揪紧的是,那可是三十多头饿狼啊!儿子这一去,真是九死一生。可作为东北山林里长大的汉子,这种时候,当爹的能怂吗?能扯儿子的后腿吗? 老爷子重重地吸了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激动得眼圈发红的小虎,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李越,终于沙哑着开口:“小虎说得对。这时候缩了,往后在屯子里、在山里,腰杆子都挺不直。越子,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腿脚也不利索,但枪还能打。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多个人,多份照应。” 老丈人也想开口,被李越抬手止住了。 李越看着小虎那副你不带我去我就跟你急的倔强模样,又看看韩大叔眼中那份担忧与支持交织的复杂情绪,心里那股因为屯里人退缩而生的寒意,彻底被这股滚烫的兄弟情谊驱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小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转向韩大叔,语气尊敬但坚定:“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回,您真不能去。您腿脚不利索,山路崎岖雪厚,您跟不上。而且,草甸子这边,还有我爸,还有这一大摊子牲口,更需要您二位坐镇。有您二位老将守着家,我和小虎进山,心里才踏实。” 他又看向自己老丈人:“爸,您也一样。家里、草甸子,就拜托您和韩叔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知道李越安排得妥当,便不再坚持。老巴图只是重重说了句:“小心!一定活着回来!” 韩大叔则默默起身,去检查他那杆老枪,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皮口袋递给李越,里面是他秘制的、驱虫防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气味的药粉。“撒点在身上,狗也撒点,多少有点用。” 大局已定。李越又去了一趟屯部。 屯部里,气氛比昨天凝重了许多。两次清晰的狼踪,尤其是昨夜李越枪响后狼群退去却又留下新痕,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群畜生不仅没走,反而有种挑衅和试探的意味。恐惧,已经转化为了更深的焦虑和一丝同仇敌忾。 当李越说明来意,表示需要屯里配合时,王满仓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越子,你放心!屯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从今晚开始,屯里青壮分黑白两班,轮流巡逻守夜!重点盯着牲口圈和屯子四周!保证不让狼再摸进来祸害!” 这一次,在场的几个队委和闻讯赶来的青壮,没有再退缩。有人默默点头,有人低声附和,虽然脸上仍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心。毕竟,狼的威胁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每个人家门口。 看到这一幕,李越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他点点头:“好,有屯里帮忙看着,我和小虎就能专心对付山里的。” 回到草甸子,已是傍晚。李越和小虎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两人把各自的56半半自动步枪拆开,用柔软的棉布蘸着上好的熊油,里里外外、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擦拭、保养了一遍。枪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光,金属部件被擦拭得锃亮,散发出冰冷的杀气。弹匣被压满黄澄澄的子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狗粮备足,进宝、虎头、天狼,还有另外两条最强壮的猎犬被选中,喂了双份的食物。李越特意给它们也涂抹了一点韩大叔给的药粉。 一切准备停当,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李越让小虎去里屋炕上眯一会儿,自己也和衣躺下。这种时候,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保持体力至关重要。 两人都没睡沉,只是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 天色彻底黑透,屯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巡逻的梆子声也开始响起。李越和小虎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再无一丝睡意。 第282章 猎杀时间 “走。”李越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白色的羊皮袄,背上枪和充足的弹药,带上几条同样安静的猎犬,像幽灵一样溜出了草甸子,融入屯外浓重的夜色中。 他们没有深入山林,而是选择了屯子外围一处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的雪窝子。这里背靠一块巨大的风化岩,既能挡风,又能俯瞰通往屯子的几条小路和远处的林缘。 李越和小虎一左一右趴在冰冷的雪地上,用白色的羊皮袄盖住身体,只露出眼睛和枪口。几条条猎犬被命令安静地伏在两人身后,进宝紧贴着李越,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 雪夜的荒野,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和雪面的簌簌声,以及极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分辨不清来源的、令人心悸的悠长嗥叫。 寒气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很快手脚就有些麻木。两人一动不动,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猎手特有的、专注而冰冷的光。 他们在等。 等那群雪山里的幽灵,再次靠近人类的领地。今夜,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将要发生转换。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如果狼群今夜还敢来,就在这外围,依托地形和火力,尽可能多地留下它们!削弱它们的有生力量,明天,再循着痕迹,进山去端它们的老窝!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但李越和小虎的神经,却像绷紧的弓弦,没有丝毫放松。 屯子里巡逻的梆子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成了这雪夜中唯一带着点“人气”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一直安静伏在李越身边的进宝,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呜声,背上的毛,悄无声息地耸立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虎那边的一条猎犬也发出了类似的预警。 李越和小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冰冷的扳机在李越手指下微微一动。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雪夜的寂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开了凝固的黑暗。枪口焰在瞬间照亮了李越冰冷专注的脸,也照亮了前方雪地上一个刚刚从林缘阴影里探出的、灰黑色的矫健身影。 那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便不再动弹,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砰!砰!” 李越的射击稳定而迅速,几乎是机械式的点射。他此刻完全不去考虑狼皮的完整性,那些都是次要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杀伤狼群的有生力量,打掉它们的嚣张气焰,削弱这个群体的威胁。 一个弹夹十发子弹,在他稳定如磐石的控制下,几乎弹无虚发。雪地上又接连倒下三四个黑影,有的当场毙命,有的重伤垂死,发出凄厉的呜咽,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瘆人。 旁边的小虎也开火了。他的节奏比李越稍慢,但同样沉稳。枪声次第响起,又有三头狼被他放倒。另外两头似乎被子弹擦伤或击中了非要害部位,哀嚎着拖着伤腿,仓皇地窜回了林边的阴影里。 “换弹!”李越低喝一声,单手熟练地卸下空弹夹,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从胸前的弹匣包里摸出一个新的,咔哒一声推入枪身,拉动枪栓,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 小虎也迅速完成了换弹。 一轮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显然让狼群懵了,也怕了。林缘那些蠢动的黑影明显停滞,然后开始骚动、后退,隐隐有溃散的迹象。雪地上留下的几具狼尸和刺鼻的血腥味,成了最有效的威慑。 李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今晚的伏击起到了效果,狼群吃了大亏,应该会暂时退却……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完全落下——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穿透力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狼嚎,从林子更深处,或许是某个山岗上,骤然响起!这嚎叫声与普通狼嚎截然不同,更加低沉雄浑,带着一种冰冷的指挥意味。 嚎叫声未落,刚刚开始溃散的狼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停止了后退!那些已经缩回林边的黑影,再次从树干、灌木后缓缓显现出来,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比刚才更多,更密集,充满了被激怒后的凶残和某种……有序的疯狂。 它们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开始缓慢地、呈半圆形向李越和小虎潜伏的雪窝子方向压过来,步伐协调,带着一种捕猎大型猎物时的谨慎与压迫感。 “妈的!”小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紧张。能一声嚎叫就稳住溃势、重新组织进攻的,绝对是这个狼群里经验最丰富、最具权威的头狼! 李越的心也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这个狼群不仅规模大,而且组织严密,有一个聪明的头狼指挥。硬拼,两个人两杆枪,对付三十多头被激怒、有指挥的狼,胜算渺茫,一旦被近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按原计划硬守了。 “进宝!”李越低喝,同时用左手做了一个明确后撤的手势,“回去!带着它们,回屯子!快!” 进宝听懂了命令,但它巨大的头颅转向李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显然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主人。 “回去!这是命令!”李越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手势。他不能让狗群留在这里,它们再勇猛,也无法在平地上对抗如此数量的狼群,留下只能是送死,而且会干扰他和树上的小虎射击。 进宝又低呜了一声,终于,它转头,朝着其他几条同样躁动不安的猎犬发出短促的吠叫,率先向屯子方向跑去。几条猎犬虽然不情愿,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服从性让它们还是跟着进宝,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283章 钓狼 看到狗群安全撤离,李越稍微安心。他快速对身边的小虎说:“上树!找棵结实的大树,爬高点,找个稳当的树杈坐着,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树干上,别掉下来!” 小虎也明白形势危急,二话不说,就近选中一棵粗壮的榆树,把枪背好,手脚并用,噌噌噌就爬了上去。他找了个离地四五米高、分叉粗壮的主枝,跨坐上去,迅速解下腰间盘着的麻绳,在腰上绕了两圈,又牢牢地绑在身后的树干上,打了个结。 “越哥,我好了!”小虎在上面喊,同时把枪端稳,瞄准下方。 李越见小虎安置妥当,又抬手“砰!砰!”开了两枪,击中一头试图从侧翼靠近的狼,延缓了狼群合围的速度。然后他迅速退到小虎旁边另一棵大松树下,利落地爬了上去。这棵松树更高更粗。 他同样找了个稳固的枝杈坐下,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小虎有些意外的事——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块冻得硬邦邦、足足有四五斤重的猪肉块! 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李越用一根结实的麻绳,将这块冻猪肉牢牢捆好,然后找了一根长度适中的、带有分叉的树枝,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枝分叉上,调整了一下,让冻猪肉悬吊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三米多高,晃晃悠悠。 做完这一切,李越收回树枝,端起枪,冷冷地瞄准下方。 小虎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李越的意图,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低声道:“越哥,你这招绝了!” 冻得跟石头一样的猪肉,狼在下面看得见,闻得着,却根本啃不动,也叼不走。想吃到?除非跳起来够,或者在下面干着急。而只要它们被这块看得到吃不着的肉吸引,聚集在树下,那就是树上两个猎人最好的活靶子! 这叫以逸待劳,攻心为上。 狼群已经完成了包围,二十多双幽绿的眼睛在树下逡巡,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噜声,锋利的牙齿在雪光下泛着寒光。它们仰着头,看着树上两个缩起来的人类,显得有些焦躁。几次尝试跳跃,都离最低的树枝差得远。 然后,它们也发现了那块悬在半空、诱狼的冻猪肉。 几头狼立刻被吸引过去,围着那棵树打转,仰着头,不停地嗅着,尝试跳跃,但无一成功。冻猪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嘲讽着它们的无能。 头狼的嚎叫声再次响起,似乎在命令狼群保持冷静,寻找其他办法。但食物的诱惑,尤其是对于这群可能饥肠辘辘的狼来说,是难以抗拒的本能。 越来越多的狼被吸引到挂着冻猪肉的树下,急躁地徘徊,互相挤撞,甚至开始为了争夺最有利的位置而发生低吼和撕咬。 李越和小虎在树上,如同耐心的蜘蛛,静静等待着。 李越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那头体型最大、站在狼群外围、似乎并未被猪肉吸引,而是冷静观察着树上的头狼。 “小虎,”李越低声道,“先打围着肉的,节省子弹,瞄准了打。” “明白!” “砰!”小虎率先开火,一头正人立而起试图够肉的狼应声倒下。 雪夜漫长,枪声零落。 李越和小虎在树上,从最初的紧张射击,渐渐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状态。起初,树下的狼群还对那块悬空的冻猪肉抱有幻想,围着打转,跳跃尝试,给树上的猎人提供了清晰的目标。李越冷静地点射,小虎也越发沉稳,枪声每次响起,几乎都伴随着一头狼的倒下或惨嚎。 但狼群的狡猾超乎想象。在又丢下四五具尸体后,剩下的狼似乎终于明白,那块肉是致命的陷阱,而树上的两个两脚兽,则是它们无法企及的死亡之源。 它们不再盲目地聚集在挂着肉的树下,也不再轻易进入有效射程。大部分狼退到了树林边缘的阴影里,或趴或卧,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死死盯着两棵大树。只有零星几头按捺不住的年轻公狼,会偶尔从隐蔽处窜出,快速从空地掠过,试探性地靠近,然后又迅速缩回。 它们在等。等树上的人冻僵,等他们耗尽食物和弹药,等他们不得不从这暂时的庇护所下来。 树上,李越和小虎自然也明白狼群的打算。 “越哥,你也把自己绑上吧!”小虎看着李越只是坐着,没有像自己一样用绳子固定,忍不住提醒。他在树上待了这么久,尽管穿着厚棉裤,臀部和腿也开始被粗糙的树皮硌得发麻,手脚更是冻得有些失去知觉。他知道,一旦手脚麻木不灵,在这高树上非常危险。“太冷了,手脚不听使唤,万一滑下去可就全完了!” 李越点点头,在腰间系上绳子,将自己也稳妥地绑在了粗壮的树干上。有了固定,安全感增加了不少,也能更节省体力。他直接把两只手互相揣进了对面的袖筒里,抱在胸前,靠着树干,半闭着眼睛养神。 现在,急的不是他们。反正就算冻死也不下去,弹药也还充足。而狼群在严寒中长时间蹲守,更容易着急。 “小虎,省点子弹。那头,树干后面露了半个脑袋,看到了吗?”李越声音平静,像在指导一次普通的射击训练,“有风,往右偏一丝丝。” “看到了!”小虎精神一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那匹狼受惊,猛地缩了回去,没打中。 “可惜,偏了点。没事,继续。”李越并不失望,反而鼓励道。这种环境下练枪,效果比平时打靶强百倍。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小虎的实战射击课堂。李越凭借敏锐的观察,指出狼群偶尔暴露的踪迹,小虎则努力克服寒冷和疲惫,尝试射击。命中率不高,但也成功吓阻了狼群几次可能的试探性集结,又侥幸击伤了一头。 寒冷和寂静是最难熬的敌人。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两人靠偶尔低语、轮流眯眼休息、以及咀嚼冰冷的苞米饼子来维持精神和体力。树下,狼群也失去了最初的躁动,陷入一种压抑的、充满杀意的等待中。 第284章 初胜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艰难地撕开厚重的夜幕,山林轮廓渐渐清晰时,僵局终于被打破。 “嗷——呜——!” 一声与昨夜指挥时同样威严,却似乎透着一丝疲惫和不甘的长嚎,从林子深处传来。 随着这声嚎叫,那些在林地边缘潜伏了一夜的幽绿眼睛,开始缓缓后退,隐没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与树影之中。撤退井然有序,显示出头狼依然强大的控制力。 李越眯着眼,仔细清点着退入林中的黑影。数量明显减少了,粗粗估算,昨晚这一战,至少让这个狼群损失了接近一半的成员!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狼尸,还有几头重伤未死的,在冰冷中微弱地抽搐着。 狼群退了,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那头体型明显大一圈的灰黑色头狼,在最后离开时,甚至回头向李越所在的方向凝视了片刻。那目光,穿越清冷的晨雾,冰冷、仇恨,仿佛要将这个带给族群重创的人类深深烙印在灵魂里。 李越心中一凛。这梁子,结大了。 直到最后一匹狼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李越又耐心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埋伏,这才解开绳索,活动着几乎冻僵的关节,小心翼翼地抱着树干滑了下来。落地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血液重新流向麻木的四肢,带来针刺般的酸麻胀痛。 小虎也龇牙咧嘴地爬了下来,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和初战告捷的兴奋。 “生火!”李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当务之急是恢复体温。 两人在空地上搜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树枝和枯草,用火柴费力地点燃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环绕的寒气,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两人围着火堆,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烤着,贪婪地吸收着热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烤了约莫一刻钟,感觉手脚恢复了部分知觉,李越立刻吩咐:“小虎,你回草甸子,把爬犁赶来。咱们得把这些战利品弄回去。” “好嘞!”小虎答应一声,紧了紧衣领,踩着深深的积雪,朝屯子方向快步走去。 李越则持枪警戒着四周,同时检查了一下狼尸。大多是一枪毙命,也有几头补了枪。皮子难免有破损,但在这个季节,狼皮厚实,只要不是被打得稀烂,硝制好了依然值钱。 没过太久,远处就传来了驯鹿脖子上的铜铃声和爬犁滑过雪地的声音。不止小虎,韩大叔也亲自驾着爬犁来了。老爷子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到李越完好无损地站在火堆边,周围一地狼尸,才长长松了口气。 “没事吧?没伤着吧?”韩大叔跳下爬犁,连声问。 “没事,叔,好着呢。”李越笑着摇摇头。 爷仨没敢在这血腥气浓重的地方久留。迅速将十几具狼尸,连同那几头只剩一口气的,都扔到了爬犁上。爬犁顿时变得沉甸甸的,驯鹿都费力地喷着白气。 回到草甸子,天色已经大亮。图娅和丈母娘早就送来了热水热饭,看到他们平安归来,还带了这么多狼尸,又是后怕又是欣喜。 简单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立刻开始处理猎物。 小虎负责将冻得硬邦邦的狼尸从爬犁上拖进外屋地。老巴图和韩大叔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则拿着锋利的剥皮刀,开始施展手艺。老爷子们动作娴熟,下刀精准,沿着狼嘴划开,小心地剥离皮肉,尽量保持皮子的完整。一张张带着头尾、四肢的狼皮筒子被剥了下来,摊在一边,冒着丝丝热气。 小虎则像个勤杂工,把剥完皮的狼身再拖到屋外的雪地上堆放。这些都是要交给屯部的。 一直忙活到中午,十几头狼才全部处理完毕。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皮毛特有的腥臊味,但每个人都干劲十足,这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李越走出屋子,想透口气,却看见小虎蹲在屋外的狼尸堆旁,手里拿着个锤子,正对着一个狼头砰砰地敲打。雪地上已经散落了一小堆带着血丝的、尖利弯曲的白色獠牙。 “你这是干啥呢?”李越走过去,好奇地问。 小虎抬起头,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雪沫,嘿嘿一笑:“越哥,我看这狼牙挺尖,留着呗!说不定以后有啥用呢?做个项链坠子啥的,辟邪!”他说着,又从砸开的狼颌骨里,费力地砸出几颗大齿,“再说了,这玩意硬,砸下来费劲,但丢了也可惜。” 李越看着小虎那认真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笑了。狼牙确实可以当装饰,也有些地方认为能辟邪。更重要的是,这是胜利的象征,是小虎参与这场恶战并活下来的证明。他弯腰从雪地上捡起一颗沾血的犬齿,在手中掂了掂,冰冷,坚硬,带着野性的痕迹。 “行,留着吧。收拾干净,用碱水泡泡去去腥。”李越说道,目光却不由地投向远方寂静的山林。 狼群受了重创,但头狼逃脱了。以狼的记仇和韧性,这事,恐怕还没完。 午饭的热气还没完全从胃里散去,李越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头狼最后那个冰冷、仇恨的回眸,像一根冰锥扎在他心口。他知道,这事没完。以狼的记性和报复心,尤其是这样一头明显不一般的头狼,缓过劲来,迟早会带着残部卷土重来,而且下次,可能更狡猾,更致命。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斩草除根。 “叔,”李越放下碗,看向韩大叔,语气坚决,“这狼群,必须灭干净。今晚它们要是还敢来,最好,咱们再给它当头一棒。要是不来,明天一早,我就和小虎进老林子,循着痕迹找过去,端了它们的老窝!” 韩大叔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缓缓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狼这东西,更甚。不过……”他抬眼看向李越,“就你俩,加上狗,进老林子找狼窝?太险。那地方咱们不熟,又是狼的主场。” 李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得带点硬家伙。” “硬家伙?” 第285章 手雷到手 “我想去林场场部一趟。”李越压低声音,“我大哥那儿,场部武装部训练,肯定有存货——手雷。弄上几个,万一……真被围了,或者找到狼窝了,扔过去,什么狼群头狼,狼天霸来了都得趴下。” “手雷?”韩大叔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老派人,对枪熟悉,对这种大炸逼却有些本能的敬畏和顾虑,“那玩意儿……动静太大,也危险,你可别胡来!” “叔,放心,我有数。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就是备着,以防万一,也是个威慑。”李越解释道,“总不能真拿血肉之躯去跟几十头狼硬拼。” 韩大叔沉吟良久,他知道李越说得对,这是目前最有效、也是最大限度保证安全的办法了。他最终点了点头:“行,你去弄。不过,”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一个人去。穿林过地,谁知道那帮记仇的畜生会不会在半路伏击?让小虎跟你一起去,赶爬犁去,带上进宝!两个人,有狗,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越本想说自己快去快回,但看到韩大叔严肃的眼神,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关心和稳妥考虑,便没再坚持:“行,听叔的。” “我也去!”小虎早就竖起耳朵听着,一听有硬家伙可拿,还能跟越哥一起去林场,立刻兴奋起来。 午后,阳光还算暖和。两匹鄂伦春马被套上爬犁,李越把进宝也抱了上去——这功臣昨晚警戒一夜,也该享受享受。小虎坐在前面赶着爬犁,李越则抄着袖筒,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裹紧羊皮袄,倒真像个出门视察的老爷。爬犁轻快地滑出草甸子,碾过屯中的积雪,朝着林场方向而去。 到了林场场部,李越和小虎径直去了大舅哥巴根的办公室。 巴根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李越进来,有些意外:“越子?咋这时候来了?家里有事?” 他注意到李越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没等李越开口,跟进来的小虎嘴快,一脸兴奋地嚷嚷:“大哥!我们来拿手雷,你这边要是有给我们几颗!” “手雷?!”巴根手一抖,钢笔差点掉桌上,他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褪去一半,紧张地盯着李越:“越子!出啥大事了?你可别胡来!有啥过不去的坎跟哥说,千万别想不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越遇到了什么生死仇家,要同归于尽。 李越哭笑不得,赶紧把五里地屯遭狼群、昨晚伏击、头狼逃脱、准备进山清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巴根听完,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的祖宗!你吓死我了!打狼啊……早说嘛!” 他心有余悸,但随即又皱起眉:“三十多头的狼群?越子,这不是闹着玩的。实在不行,别硬撑。五里地屯待不了,来林场,哥给你安排个妥帖工作,不比在山里跟畜生玩命强?” 李越心里温暖,但摇摇头:“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五里地有家有业,不能就这么走了。这狼不除,后患无穷。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不来找你借硬家伙壮胆嘛。” 巴根知道劝不动这个倔强的妹夫,叹了口气:“行,你等着。” 他起身出了办公室,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没拿想象中的三两枚手榴弹,而是直接搬了一个墨绿色的、印着编号的木头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 “喏,一箱十个,训练剩下的,威力比军用小点,但也够用。懒得拆了,你都拿去。” 巴根说得轻松,仿佛给的是一箱土豆。 李越看着那一箱手雷,眼皮跳了跳。好家伙,大舅哥这是真敞亮! 巴根蹲下,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带着防潮纸的墨绿色铁疙瘩,简单给李越讲了讲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尤其是强调:“这玩意和你们在兵团用的差不多,拉了弦,数三秒再扔!别扔早了让狼给你叼回来!也别握手里炸了!用完的拉火环尽量捡回来,别留太多痕迹。” 最后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省着点用,说不定以后能留给我大外甥当炮仗玩呢。” 李越听得是心惊肉跳,小虎在旁边却已经哈哈笑起来:“大哥说得对!越哥,等会儿我也得留俩玩玩!” “玩你个头!”李越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开小虎伸向箱子的爪子,“这玩意儿是能玩的?走了走了,赶紧回去,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两人没敢多待,谢过巴根,小心翼翼地把那箱沉甸甸的硬家伙搬到爬犁上,用旧棉被和草料盖好。巴根一直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千万小心!事不可为就退回来,不丢人!” 回去的路上,天色果然开始暗了。爬犁跑得比来时更快,小虎不敢大意,李越也抱着枪,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旁越来越暗的林子。进宝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蹲在爬犁上,耳朵竖起,鼻子不时耸动。 紧赶慢赶,回到五里地屯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天色已然擦黑。 草甸子里,晚饭已经准备好。老丈人和韩大叔显然一直等着,见到他们平安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木箱,这才放心。 匆匆吃过晚饭,李越和小虎开始为第二次伏击做全面准备。这次,经验更足,目标也更明确。 弹药再次检查,压满。干粮、水壶备好。李越特意把那件老丈人用熊罴皮做的大氅拿了出来——这玩意又厚又重,但防风保暖效果极佳,昨晚在树上差点冻僵的教训记忆犹新。小虎也翻出了家里最厚的狗皮褥子,准备垫着坐。 最重要的是那箱手榴弹。李越仔细清点,十个,一个不少。他拿出四个,用布分别包好,两个自己带着,两个交给小虎,反复叮嘱使用要领和禁忌。剩下的六个,连同箱子,藏在草甸子小屋最稳妥的角落。 “不到被狼群围死,或者找到确凿的狼窝,绝对不能用。”李越脸色严肃,“在林子外面这玩意一响,惊动的就不只是狼了。” 第286章 发现狼群 小虎重重地点头,摸着怀里那冰凉坚硬的布包,既紧张又兴奋。 夜色,再次如同浓墨般浸染了山林和荒野。 李越和小虎,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带着比昨晚更加充足的火力和御寒装备,牵着恢复了精神的进宝和另外两条好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温暖的草甸子,再次融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雪夜之中。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个距离昨晚伏击点不远,但更靠近林子、地势更复杂一些的隘口。这里乱石嶙峋,有几棵天然形成屏障的大树,视野相对开阔,又能依托岩石树木防守。 他们在地上铺了皮褥子,趴卧下来,用白色伪装布盖住身体。进宝和两条狗安静地伏在侧后方。 寒冷依旧,但有了熊皮大氅,体感比昨晚好了太多。李越将一颗手榴弹小心地放在触手可及、又不会无意压到的位置。 屯里的青壮,在屯长王满仓的吆喝下,分成了几队,揣着不安和一点被动员起来的血气,拎着锄头、镐把,甚至几把枪,在屯子里守了一夜。寒风刺骨,他们还算幸福,能轮流挤在屯部那间生了炉子的小屋里烤火,听着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心惊胆战地挨到天亮。所幸,狼群并未再次光顾屯子,这一夜,除了冻得够呛和受些惊吓,倒也平安无事。 然而,在远离屯子温暖炉火的野外,李越和小虎就没这么好过了。 后半夜,旷野的风像刀子一样,穿透厚厚的羊皮袄和熊皮大氅,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两人趴伏在冰冷的雪窝子里,尽管身下垫了皮褥子,时间一长,刺骨的寒意还是从地面蔓延上来,手脚很快就从刺痛变得麻木,最后几乎失去知觉。 “越哥……不行了……太……太冷了……”小虎牙齿打颤,声音都在发抖,脸色冻得发青。李越自己也觉得血液都要凝固了,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再这样下去,狼没来,自己先冻成冰棍了。 “生火!”李越当机立断,不能再硬扛了。他们选择的位置相对隐蔽,有岩石遮挡,生一堆小火,风险虽在,但总比冻死强。 两人哆嗦着搜集了一些还算干燥的灌木枝条和枯草,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好不容易才点燃一小堆篝火。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带来了救命的温暖。两人围在火边,贪婪地烤着,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针刺般的麻痒感。 这一夜,就在寒冷、警惕和篝火的短暂温暖中熬了过去。天色微明时,两人踩灭余烬,收拾好东西,牵着同样疲惫但依旧尽职的猎犬,返回了草甸子。 到家时,两人几乎浑身都冻透了。图娅和丈母娘赶紧把他们拉上热炕头,灌下去两大碗滚烫粘稠的小米粥,又用热毛巾敷了好一会儿,冻得发紫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但李越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头狼逃脱,隐患未除。 匆匆吃过早饭,甚至没顾上多休息,李越就决定立刻出发,进山追击。 “小虎,准备一下,骑马进山。”李越一边检查枪械弹药,一边说道。他特意把手雷分给小虎,这次进老林子,情况更难预料。 小虎一听要进山追狼,立刻精神了,摩拳擦掌:“好嘞!越哥,这次多给我俩手雷呗!到了老林子,看我把那帮畜生连窝端了!” 旁边正在装烟袋锅的韩大叔一听,脸就沉了下来,烟杆差点敲到小虎脑袋上:“给你俩?你还要上天呢!知道那玩意儿咋使吗?别再扔自己脚底下!砸了自家脚面子!” 小虎被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训,臊得满脸通红,缩了缩脖子没再多说,蔫头耷脑地去备马。 两人一人骑上一匹鄂伦春马,带上足够的干粮弹药,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进宝。老丈人和韩大叔千叮万嘱,送到草甸子外,目送两人两马一狗,向着晨雾笼罩的莽莽山林进发。 起初,还能在雪地上找到一些凌乱的狼脚印,但随着深入山林,地形变得复杂,枯枝落叶和偶尔的兽径干扰,再加上可能狼群有意掩盖踪迹,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乱石坡下。 “没印了,越哥。”小虎勒住马,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李越并不意外,他拍了拍马脖子,看向一直在前方低头嗅闻的进宝:“跟着进宝,它比我们强。” 进宝不愧是狗王,它似乎早已锁定了狼群残留的气味,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小跑前进。李越和小虎赶紧催马跟上。 山林越走越深,树木愈发高大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马蹄踩在积雪和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棱的声音。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头更紧。 中午时分,两人找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停下休息。点起一小堆火,烤着冻硬的玉米饼子,军用水壶里的水早已结冰,只能放在火边慢慢烤化。就着热水吃了干粮,又烤了会儿火驱寒,身体才重新暖和过来。 不敢多耽搁,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再次上马,跟着重新振奋精神的进宝继续前进。 这次没走太久,下午一点多钟,前面带路的进宝突然停了下来,它不再前进,而是压低身子,耳朵警觉地竖起,鼻子朝着左前方一处被茂密灌木丛遮挡的山洼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呜声。 有情况! 李越和小虎对视一眼,立刻轻手轻脚地下了马,把马拴在稍远一点的树上,免得它们受惊嘶鸣。然后弯着腰,牵着同样压低身形的进宝,小心翼翼地朝着山洼方向摸去。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们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背风山洼,像个浅浅的碗,底部比周围暖和些,能避开大部分刺骨的寒风。此刻,山洼里或趴或卧,散落着十几头灰狼!它们显然也疲惫不堪,有的在舔舐皮毛,有的闭目假寐,还有两头似乎在争夺一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腐肉,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李越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狼群,最终定格在山洼边缘一处阳光最好的灌木丛旁——那里趴着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狼大出一圈、毛色深灰近乎黑、肩背格外宽阔雄壮的巨狼!它虽然也在休息,但头颅始终微微昂起,耳朵不时转动,警惕着四周,正是昨天指挥狼群、最后逃脱的那只头狼! 第287章 追击 找到了!狼群的临时休憩地,而且头狼也在! 李越心中一定,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狼群分布,一个简单但有效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小虎,听着,”李越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等会儿,我们摸到那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距离狼群大概三十多米。你一颗手雷,我一颗,我数一二三,同时往狼群最密集的地方扔,特别是头狼那片!扔完立刻开枪!能打死多少算多少!重点是那头最大的!” 小虎用力点头,手心里因为紧张和兴奋已经冒汗,他摸了摸怀里那颗用布包着的手雷,又想起老爹早晨还骂自己。暗暗发誓一定要扔出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预定位置,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李越拿出手雷,将小指套进拉火环 。 李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毫无察觉的狼群,又看了一眼紧张得嘴唇发白的小虎,低声道:“准备……一、二、三!” “三”字出口,两人几乎同时奋力将手榴弹朝着山洼里的狼群掷去! 小虎这次憋足了劲,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瞄得很准,直奔狼群中心!然而,或许是太紧张用力过猛,或许是那手榴弹本就有点问题,只见那铁疙瘩不偏不倚,“咚”一声,正砸在一头刚抬起头的公狼脑袋上,砸得那狼“嗷”一声惨叫,晕头转向,但手雷……完了没拉环!没响!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几乎是同时,李越扔出的那颗手榴弹,在空中飞行了一秒多,“轰!!!”一声巨响在山洼中猛然炸开! 积雪、泥土、碎木屑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爆炸的气浪将附近的几头狼狠狠掀飞,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成一片!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李越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端起了枪,但他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小虎那颗滚落在地的哑弹和那头被砸懵的狼。心头一沉,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朝着硝烟中挣扎的身影开枪! “砰!砰!砰!”李越的子弹冷酷地收割着被炸伤或惊呆的狼。 小虎也反应过来,顾不上去想哑弹的事,红着眼睛端起枪,朝着乱跑的狼群射击。 爆炸和枪声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杀伤,但狼群,尤其是那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反应极快!在爆炸响起的刹那,它就猛地从地上弹起,虽然被气浪波及,动作稍显踉跄,但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毫不犹豫地朝着山洼另一侧的密林亡命奔逃!几头侥幸没在爆炸中心、受伤较轻的狼,也紧跟着头狼,连滚带爬地窜入林中。 “追!”李越打光一个弹夹,看到头狼逃跑,立刻大喊一声,转身就跑向拴马的地方。小虎也连忙跟上。 两人翻身上马,来不及仔细查看战果,催马就朝着头狼逃跑的方向追去!进宝早已先一步狂吠着追了上去。 追出不远,就看到雪地上淋漓的鲜血和踉跄的足迹。李越骑在飞奔的马上,努力稳住身形,举枪瞄准,“砰!砰!”两枪,将两头落在后面、明显被炸伤跑不动的狼击毙。 小虎也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落在队伍末尾、似乎怀了崽的母狼。 但头狼和另外两头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狼,速度极快,它们熟悉地形,专挑灌木茂密、崎岖难行的地方跑,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李越和小虎不顾一切地催马猛追,山路险峻,马蹄不时打滑,有几次差点摔倒。但李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雪地上那一串比其他狼印大得多的足迹,那是头狼的!绝不能让它再跑了! 追追停停,开枪驱赶,再追。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两人一狗,人困马乏,却依然没能拉近距离,头狼和仅剩的两头护卫狼,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始终在前面不远处的林隙间若隐若现。 “越哥!天快黑了!马也跑不动了!要不……咱先回去?明天再来?”小虎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听着胯下马匹粗重的喘息,有些担忧地建议。他已经累得够呛,又冷又饿。 李越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格外明显。他望着头狼消失的方向,那片山林已经彻底被阴影吞没。就这么回去?他仿佛又看到了头狼昨夜那冰冷仇恨的一瞥。 不行!绝不能放虎归山!以这头狼的狡猾和记仇,这次放跑它,它缓过来,报复只会更疯狂、更隐蔽! 李越眼神一厉,斩钉截铁道:“不回去了!今晚就在山里过夜!明天继续追!不弄死它,绝不回去!” 小虎张了张嘴,看着李越决绝的神色,知道劝不动,也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劲:“行!越哥!我陪你!不就是山里睡一觉吗?咱又不是没睡过!” 夜幕,如同巨兽的嘴巴,彻底合拢。寒风再起,山林陷入一片深沉冰冷的黑暗。 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勉强驱散着四周一小圈黑暗,却更衬得山林深处的夜,浓得化不开。李越生了火,安排小虎就近找了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松树,用随手砍下的树枝和收集的枯草,勉强搭了个仅能容两人蜷缩的简易窝棚,好歹能挡点风。 李越从包里拿出最后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正准备架在火边烤软,眼角余光却瞥见进宝从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钻了出来,嘴里赫然拖着一个不小的东西。 等进宝走近火堆,两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头刚死不久的狍子!身体还是温热的,脖颈处被利齿撕裂,鲜血正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狍子的眼睛还半睁着,带着懵懂和惊恐。 “好家伙!进宝你这是给咱加餐来了!”小虎又惊又喜,凑过去摸了摸狍子尚且温热的皮毛。 李越也松了口气。在这寒夜深山里,有口热乎肉食,比什么都强。他忽然想起韩大叔闲聊时提过,山里老猎人说狍子属阳,其血性热,在极寒天气里能驱寒。他看看那还在滴落的、冒着丝丝热气的狍子血,心中一动。 第288章 回马枪 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喝水的搪瓷碗,李越蹲到狍子脖颈边,小心地接了满满大半碗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狍子血。 “来,小虎,尝尝,说是能御寒。”李越把碗递给小虎。 小虎凑近闻了闻,那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碗,闭着眼,屏住呼吸,小小地抿了一口。 “呕——!”强烈的铁锈味和腥气直冲脑门,小虎差点没吐出来,脸都绿了,连忙摆手把碗塞回给李越:“不行不行!越哥,这玩意我享受不了!你喝你喝!” 李越笑了笑,也不勉强。他端着那碗尚且温热的狍子血,看着碗里暗红粘稠的液体,没有太多犹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将大半碗狍子血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但随之而来的,确实有一股明显的热流从胃里扩散开来,迅速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痛快!”李越抹了把嘴,将碗放到一边,拔出猎刀,开始给狍子开膛破肚。 这次他没有急着将下水敬献给山神爷,只是把还在微微搏动的狍子心脏挑出来,丢给了一旁安静蹲坐、眼神却紧盯着狍子肉的进宝。进宝低呜一声,一口叼住,几口就吞了下去。 李越自己则动手切割下一片深红色的、还带着体温的狍子肝。他记得韩大叔说过,鄂伦春族的老猎人,最喜欢在打到狍子后立刻生吃新鲜的肝,据说最能补气力,说不准还能清肝明目呢。 他用刀尖挑起一片薄薄的肝,蘸了点随身带的盐粒,递给小虎:“尝尝?老猎人说的,好东西。” 小虎看着那片血淋淋、颤巍巍的生肝,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越哥,这个我真不行!您自己享用吧!” 李越也不客气,直接将那片生肝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生肝的质地异常软嫩,甚至有些滑腻,但带着一丝奇特的韧劲。除了强烈的、直冲脑门的动物内脏腥味和淡淡的咸味,倒也没有其他怪味。李越忍着不适,慢慢咽了下去,又切了一片,蘸盐吃了。 小虎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仿佛吃那生肝的是他自己一样。 李越吃了两块,觉得意思到了,便不再多吃。他拎起剩下的狍子下水,走到远处,选了一根高高的、结实的树枝挂了上去,算是留给其他山林居民。 等他回来时,小虎已经用猎刀削了好几根光溜溜的树枝,正在把李越切好的狍子肉块往上穿呢,一串串肥瘦相间。 “行啊,小虎,挺会安排。”李越赞了一句,接过肉串,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在火炭上,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迅速弥漫开来,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兄弟俩分工明确,一个切肉穿串,一个负责烤制,倒也默契。没多久,两人就围着火堆,啃着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烤狍子肉,吃得满嘴流油,身上和心里都暖和了不少。 或许是那碗狍子血和生肝的作用,李越只觉得精神亢奋,毫无睡意。他让小虎先去窝棚里睡觉,自己守着火堆值班。 上半夜,山林里除了风声和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异常平静。火堆燃烧着,李越抱着枪,背靠一块冰冷的岩石,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时不时添根柴。 然而,就在下半夜,李越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紧张,加上后半夜生物钟的影响,眼皮开始打架,正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的时候—— “汪!汪汪汪!!!”进宝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凶猛、充满警告和愤怒的狂吠,从趴卧的状态猛地弹起,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火光照耀范围外的无边黑暗里! 李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心脏狂跳!他猛地站起身,端起枪,试图借着火堆的光亮看清进宝冲去的方向,但火光之外,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什么也看不到! “进宝!回来!”李越又急又怕,怕进宝孤身遇险,连忙高声呼喊。 黑暗中传来几声短促激烈的撕咬和咆哮声,随即是进宝的一声痛哼! 李越心头一紧,连续大喊:“进宝!回来!快!” 过了几秒,一道黑影踉跄着从黑暗中窜回火光边缘,正是进宝!它脖颈侧面的毛发被鲜血浸湿,黏成一绺一绺,一道不深但颇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显然是被利爪或獠牙所伤! “越哥!咋了?!”小虎也被惊醒,抱着枪从窝棚里钻了出来,睡意全无,紧张地四下张望。 两人背靠背,端着枪,枪口指向不同的黑暗方向,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山林死寂,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次,李越是真没想到!那头刚刚被他们重创、狼狈逃窜的头狼,竟然有如此胆量和韧性,这么快就杀了个回马枪!而且选择了他们最疲惫、防守最松懈的下半夜! “小心点,那畜生可能就在附近。”李越低声道,声音带着寒意。他把受伤的进宝轻轻推到窝棚口,让小虎拿着枪守在窝棚狭窄的入口处,自己则一手端起56半,另一只手打开了手电筒。 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扫向进宝刚才冲出的方向。光柱掠过雪地、灌木、树干…… 突然,在手电光边缘的阴影里,一对幽绿冰冷、充满仇恨的眼睛一闪而逝!紧接着,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一棵树后猛地扑出,不是冲向他,而是试图绕向窝棚侧面,目标显然是防守较弱的小虎! 正是跟着头狼逃走的狼!它竟然独自前来偷袭,或者说,是头狼派出的前锋和诱饵! 李越反应极快,几乎在它扑出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震耳。子弹击中了那头狼的前胸,它惨嚎一声,巨大的冲力让它摔倒在雪地上,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第289章 青狼又现 李越没有补枪,手电光迅速扫向更远的黑暗,警惕着可能潜伏在别处的头狼。他最担心的是那头更狡猾、更强大的头狼趁机偷袭窝棚边的小虎。 “小虎,盯紧了!”李越一边后退,一边喊道,慢慢退回了窝棚旁,与小虎重新形成犄角之势。 回到相对安全的火堆旁,李越立刻放下枪,从随身的急救包里翻出止血的药粉和纱布。进宝很乖,趴在地上,任由李越给它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纱布在脖子上缠绕了几圈,暂时止住了血。做完这些,李越心疼地摸了摸进宝的大脑袋,进宝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狗再不敢有丝毫松懈。李越和小虎轮流值守,眼睛瞪得酸痛,死死盯着火光之外的每一片阴影,耳朵捕捉着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受伤的进宝也趴在一旁,虽然疲惫,但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寒冷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 就在凌晨五点左右,天色将明未明、山林最寂静也最昏暗的时刻—— “呜——嗷——!!!” 一阵杂乱低沉、粗犷、充满原始野性和暴怒的咆哮,混合着威胁性的嘶吼与尖啸,突然从他们昨夜追击头狼方向的山林深处传来!那声音异常凶猛,震得林间积雪簌簌落下,完全不同于普通狼嚎,更像是在搏斗! 几乎是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趴着休息的进宝,猛地抬起头,受伤的身体似乎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它“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低呜,不顾李越的阻拦,一头就扎进了渐亮的天光与残夜交织的密林深处! “进宝!”李越都没来得及拉住它,只扯下几根狗毛。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小虎也惊醒了,端着枪,一脸惊疑不定。 李越心中同样惊骇,那声音……不像是头狼!难道这里还有别的狼?……不管了,进宝冲进去了! “跟上!小心!”李越来不及细想,端起步枪,打亮手电,和小虎一起,沿着进宝在雪地上留下的新鲜脚印,快速追了过去。 两人追出不到一百米,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猛地停下了脚步,瞬间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林间空地上,晨光微熹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原始而残酷的搏杀! 他们追踪了一路、狡猾凶悍的头狼,此刻正被死死地按在雪地里!进宝凶狠地咬住了头狼的一条后腿,拼命向后撕扯,限制它的行动。 而真正制住头狼要害的,是另一匹狼! 一匹体型比这头巨狼般的头狼还要大出一号、肩背更加宽阔雄壮、毛色青灰如铁、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巨狼!它如同钢铁铸就的捕兽夹,一口死死咬住了头狼的咽喉部位,巨大的咬合力让头狼的挣扎迅速变得无力,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四肢徒劳地刨动着积雪。 青狼!是进宝在山里那次意外相遇的伴侣,那匹神秘而强大的深山青狼!它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且,一出现,就以绝对强悍的姿态,帮进宝制服了她的敌人。 李越和小虎端着枪,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作,只是震撼地看着这充满野性力量与意外转折的一幕。 进宝的老公,来了。而且一来,就送了一份大礼。 眼睁睁看着那匹雄壮如小牛犊的青狼,用绝对的力量和凶狠,死死咬住头狼的咽喉,直到那曾经狡诈凶悍的巨狼四肢抽搐逐渐停止,最终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没了声息。李越和小虎都看得心头震撼,一时忘了动作。 还是李越最先反应过来。危机暂时解除,但眼前这匹刚刚完成杀戮的青狼,却是个比头狼更陌生、更不可控的存在。它虽然似乎是站在他们这边,至少是站在进宝这边,但野兽的心思谁能猜透?尤其是一头如此强壮、野性十足的深山霸主。 李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无害,他轻轻放下枪,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头狼的尸体方向挪动。他想先把这最大的战利品弄到手。 距离头狼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一直保持警惕姿态的青狼,猛地松开了紧咬头狼脖子的巨口。它抬起头,沾满鲜血的吻部转向李越,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白森森的獠牙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盟友”的温情,只有纯粹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与威压。 李越心头一凛,脚步立刻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就要抬起枪口! 就在这时,进宝动了! 它先是同样对着青狼发出一声充满不悦和警告的低吼,似乎在责备它对自己的主人不敬。紧接着,进宝竟然后腿一蹬,跃起身子,对着体型比自己大不止一圈的青狼就扑咬过去!目标直指青狼的脖颈侧部——那里是犬科动物争斗时显示权威和惩戒的位置。 青狼这瞎大个子面对进宝的攻击,竟然没敢做出实质性的反抗!它只是微微侧头躲避,喉咙里的威胁声变成了有些委屈和示弱的呜咽,庞大的身体向后缩了缩,任由进宝的利齿在自己厚实的肩颈皮毛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李越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好家伙!看来进宝是把这大家伙给彻底拿捏住了!” 他怕进宝不知轻重真把青狼惹急了,连忙出声喝止:“进宝!好了!回来!” 进宝听到主人的命令,这才悻悻地松开口,但依旧挡在李越和青狼之间,昂着头,冲着青狼又低吼了一声,仿佛在说:“看清楚,这是我老大!” 青狼似乎更蔫了,趴伏下前半身,尾巴都不怎么敢摇。 第290章 赖着不走 李越试探着招呼进宝到自己身边,然后慢慢退开几步,观察青狼的反应。进宝离开后,青狼也缓缓站起身,离开了头狼的尸体,但它没有走远,而是亦步亦趋地凑到进宝身边,低着头,鼻子在进宝受伤包扎的脖颈处轻轻嗅着,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带着安抚和担忧意味的呜咽,绕着进宝略显焦急地转来转去。 或许是青狼这转来转去的关切姿态让进宝有点不耐烦了,它突然又转过身,一口叼住了青狼脖子侧面相对松软的皮肉,虽然没有用力咬下去,但那架势充满了警告。 青狼立刻呜呜地小声叫着,顺从地再次趴伏在雪地上,一动不敢动,眼神里居然透出几分……讨好? 李越和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和一丝放松。看来,这头威猛无匹的深山青狼,在进宝面前,真就成了个妻管严了? 这下两人胆子也大了。李越招呼小虎,两人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合力将头狼沉重的尸体拖到了昨晚栖身的窝棚旁边。这可是一头真正的狼王,皮毛油光水滑,体型硕大,完整的狼王皮价格应该不低。 天色已经大亮,不能再耽搁了。李越安排小虎赶紧收拾窝棚里简陋的铺盖卷,自己则动手,利用搭窝棚的粗树枝和携带的绳索,迅速绑扎了一个简易的、但足够结实的拖曳式爬犁。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头狼的整个尸体牢牢捆扎在爬犁上。那两匹鄂伦春马昨晚饱餐了狍子肉,体力恢复得不错,但此刻它们明显感觉到了旁边那头青狼散发的、若有若无的顶级掠食者气息,变得异常不安,不停地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雪地。 “没事,没事,别怕。”小虎赶紧过去安抚马匹,费了好大劲才让它们稍微平静下来。 一切收拾停当,李越和小虎坐上爬犁,进宝也跳了上来,蜷在李越脚边。李越一抖缰绳,两匹马拉着沉重的爬犁,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头青狼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完成任务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山。它就跟在爬犁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步伐轻捷稳健,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爬犁上的进宝身上。 李越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家伙……难不成真想跟着进宝一起回家?它可是真正的野狼啊!带回去怎么安置?住狗棚?跟家狗能相处吗?吓着屯里人和牲口怎么办?” 一时间千头万绪,想不出个妥帖的办法。李越索性先不想了,心道:“反正有进宝管着它,暂时应该问题不大。实在不行……”他摸了摸冰冷的枪身,眼神微冷,“真要是野性难驯,威胁到家人和屯子,也只能给它一梭子!”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因为要沿途捡拾昨天追击时打死的狼尸。每捡到一头,就搬到爬犁上,爬犁越来越沉,到最后,李越和小虎已经没法坐在上面了,只能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旁边步行。 走到昨天用手榴弹轰炸的那个山洼时,两人进去查看了一下。爆炸现场一片狼藉,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几头被当场炸死的狼倒在血泊中,已经冻硬了。还有两头似乎是被后来的食肉动物掏开了肚子,内脏被吃掉不少。李越挑了其中几具相对完整的狼尸,也搬到了不堪重负的爬犁上。 这下,爬犁彻底成了一座移动的狼尸山,两匹马拉着都显得十分吃力。两人只能以更慢的速度,在山林中艰难跋涉。 到了中午时分,日头高悬,但林间气温依旧很低。两人又累又饿,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小虎找地方生起一堆火,烤着包里仅剩的最后几块玉米饼子。 李越则从爬犁上取下昨天吃剩下的那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放在火堆旁慢慢烘烤解冻。等外层稍微软化,他便抽出猎刀,切下几块相对肥嫩的肉,先喂给一直忠心守护的进宝。 那匹青狼一直蹲在十几米外看着,见进宝吃肉,它明显也有些意动,试探性地朝火堆方向挪动了几步,但又有些畏惧火焰和两个陌生的人类,显得有些犹豫和焦躁。 李越看在眼里,玩心忽起,也切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狍子肉,朝着青狼的方向扔了过去。肉块落在青狼前方不远的雪地上。 青狼警惕地看了一眼李越,又看了看那块肉,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将目光转向进宝,仿佛在请示。 进宝正埋头享用美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声,算是默许。 青狼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头嗅了嗅那块肉,然后迅速叼起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趴下来开始大快朵颐。它吃得很香,但姿态依旧保持着警惕。 李越觉得有趣,又想试试这家伙的牙口到底有多厉害。他目光扫过那半扇狍子,特意挑中了那根最粗壮、骨头最坚硬的后腿骨。这根腿骨连带着不少筋肉,但成年人都知道,狍子的腿骨极其坚硬,寻常猎狗根本啃不动。 “接着!”李越喊了一声,用力将那根沉甸甸的、带着冰碴的狍子后腿骨扔向青狼。 青狼反应极快,仰头准确地将腿骨叼住。它似乎也明白这是来自进宝主人的赏赐,没有立刻放下,而是低下头,将腿骨横在雪地上,然后张开巨口,那满口如同匕首般的獠牙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只见它头部和颈部肌肉骤然发力,上下颌猛地一合!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硬物被强行折断的脆响,骤然在山林间炸开! 那根在李越和小虎认知中坚硬无比的狍子大腿骨,竟如同脆弱的枯枝一般,被青狼一口咬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骨茬锋利! 李越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声咔嚓仿佛直接响在了自己的小腿骨上,一股莫名的寒意和战栗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小腿肚子都隐隐有些发软。 小虎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玉米饼子差点掉进火堆。 第291章 青狼进门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后怕。 这咬合力……也太恐怖了!要是被它咬上一口,别说人了,就是一头牛犊子,恐怕也得筋断骨折! 青狼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吐出嘴里的碎骨渣,开始津津有味地舔食断骨里的骨髓,发出啧啧的声音。 李越看着这头既能被进宝轻松拿捏,又能轻易咬断坚硬腿骨的矛盾巨兽,心中对如何处理它的纠结,更深了。 最终,李越还是打定了主意。既然这匹青狼铁了心要跟着进宝,自己也没本事强行赶走这么个能轻易咬断狍子腿骨的山大王,那就先带回去再说。反正进宝听自己的,大不了效仿古时的曹丞相,来个挟进宝以令青狼!有进宝在中间调和,这青狼总不至于立刻翻脸。 想通了这点,心里反倒轻松了些。他招呼小虎继续赶路,爬犁在密林中吱呀前行,后面跟着沉默而庞大的青狼,形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紧赶慢赶,回到五里地屯附近时,天色尚早,还未完全黑透。李越本打算悄悄把青狼引到草甸子,先锁进仓房,免得惊扰屯邻,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这么大一匹活生生的、比寻常土狗大了不止一号的巨狼,想完全避开人眼几乎不可能。 刚接近屯子边缘,就被几个在村口拾柴火的半大孩子瞅见了。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指着青狼发出惊呼:“狼!好大的狼!”但看到李越和小虎在旁边,爬犁上还堆着小山似的狼尸,又见那巨狼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并无攻击意图,孩子们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远远地跟着看,却不敢靠近。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李越和小虎驾着爬犁,拖着狼山,身后跟着威风凛凛的进宝和沉默如山的青狼,缓缓穿过屯子主干道往草甸子去时,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探头探脑的屯民。他们看着爬犁上那一具具灰狼尸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敬佩的神色,但目光落到青狼身上时,又瞬间被惊惧和好奇取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那是……那是狼王吧?咋这么大?” “是李越新打的?看着不像死的啊……” “跟在李越后面呢!你看,它跟着进宝!” “进宝不是狗吗?咋跟狼混一块了?” “你懂啥!没听说吗?进宝是狗王,在山里有相好的,就是狼!这恐怕就是……” 李越目不斜视,只当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把爬犁赶进了草甸子。 韩大叔和老丈人早就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两人第一眼就被爬犁上堆积如山的狼尸震撼了,老韩叔激动地直拍大腿:“好!好啊!灭了这么多,看那帮畜生还敢来!”老丈人也连连点头,满脸欣慰。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狼尸,落在紧跟着进宝走进院子、正警惕地打量四周环境的青狼身上时,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韩大叔脸色唰地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脱口而出:“我操!还有活的?!这么大!”他反应极快,转身就冲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已经端着那杆擦得锃亮的猎枪,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如临大敌! “叔!别开枪!自己人!”李越赶紧大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挡在韩大叔和青狼之间,快速地把青狼的来历、它如何出现并帮忙杀死头狼、以及一路上如何被进宝拿捏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韩大叔听完,举着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眼神里的惊疑未消。他以前听李越提过进宝在山里有相好的,是匹狼,但万万没想到,这相好的竟然是这么一头堪比小牛犊子的巨狼!更没想到,这野性难驯的深山霸主,居然能跟着李越走出老林子,还一副跟定进宝的模样! “这……这玩意,你真打算养着?”韩大叔看着那青狼雄壮的体格和偶尔扫过来的、依旧带着野性的冰冷眼神,心里直打鼓,“它可是真狼!野惯了,能服管?万一哪天野性发了,伤了人或者祸害了牲口,可咋整?” 李越叹了口气:“叔,我也愁这个。但它非要跟着,赶又赶不走,打……您也看见了,进宝护着它。先观察观察吧,有进宝在,它应该不至于乱来。” 安抚好韩大叔,李越试着把进宝唤到用作仓库的、比较结实的那间厢房门口。进宝很听话地走了进去,青狼果然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李越迅速退出来,哐当一声关上了厚重的木板门,从外面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先锁这儿,观察两天。”李越对跟上来的韩大叔和老丈人说,“晚上得防着点,别让它跑出来把鹿和羊给加餐了。” 安顿好这个最大的麻烦,李越回到正屋,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觉得干渴的喉咙舒服了些。小虎已经脱了鞋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正舒服地哼哼着。两位老爷子没让他再动手,老哥俩合作,正把一头冻硬的狼从爬犁上抬下来,准备搬进屋处理。 李越惦记着家里的儿子,跟两位老人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家去了。 到家时,图娅正抱着小林生在炕上玩,见他平安回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听李越说起青狼的事,图娅非但没怕,反而兴致勃勃,从碗柜里拿出几块特意留着的、煮熟的猪肉:“我得去看看!进宝的姑爷来了,总得给个见面礼不是?” 李越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又返回草甸子。 图娅到了仓房门口,没敢贸然进去,只是隔着门板缝往里瞧。然后她轻轻唤道:“进宝,来,吃肉。” 进宝听到女主人的声音,立刻从里面凑到门缝处,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图娅把肉从门缝塞进去,进宝一口叼住,几口就吞了下去。 看着进宝连吃了两块肉,一直趴在角落的青狼似乎被勾起了馋虫,忍不住也凑了过来。它似乎想学进宝的样子表达友好,但那粗大的尾巴摇起来显得有些僵硬笨拙,庞大的身躯晃动起来,配上它那威猛的外形,竟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第292章 狼灾结束 图娅看着它那想讨好又不得其法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也拿起一块肉,小心地从门缝递进去:“喏,大个子,你也吃。” 青狼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进宝,见进宝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嘴接过肉块,退后几步,趴下来慢慢享用。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看向图娅的眼神似乎少了些警惕,多了点期待。 图娅又跟它们玩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李越去看两位老爷子扒狼皮。 外屋地里,炉火烧得旺,血腥气浓重。老巴图和韩大叔都是熟手,配合默契,一个固定,一个运刀,一张张完整的狼皮筒子被迅速剥下来,摊在一边。小虎也没闲着,拿着锤子,在屋外“砰砰”地砸着狼头,收集那些锋利的獠牙,雪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 李越也加入进去,专门挑出那头最大的头狼,亲手将它那几颗格外粗长、带着暗黄色泽的獠牙砸了下来,用布擦干净收好。这东西,以后给孩子们当玩意儿,或者自己盘玩,都是不错的物件。 正忙活着,屯长王满仓闻讯赶来了。他先是一脸关切地打听狼群是否被彻底消灭了,得到肯定答复后,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搓着手,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问:“越子啊……那个……听说,你们还带回来一头活的?特别大?是不是……那个头狼啊?它会不会……报复咱屯子?” 李越一听就明白了,屯长这是把青狼误会成逃脱的头狼了,心里指不定怎么害怕呢。他连忙又解释了一遍青狼的真实身份和来历,为了打消屯长的疑虑,还特意带他去看了那头已经剥了一半皮、但依然能看出巨大体型的头狼尸体。 王满仓亲眼看到头狼已死,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笑开了花。他看到小虎在砸狼牙,觉得稀奇,也开口讨要了两颗,说是拿回去给孩子玩,也沾沾打狼英雄的威风。 最后,李越和王满仓约定好,明天让屯部派人来草甸子,把处理好的狼肉拉走,按之前说好的分配。 送走王满仓,天色已晚。李越从狼尸里挑了两头最好、体型也大的,自己留一头,另一头送给韩大叔。四人这才离开充满血腥味的草甸子,回到了前院温暖的家。 图娅已经做好了晚饭。按照李越之前的嘱咐,她炖了一大锅狼肉,用的是红烧的做法,加了土豆和萝卜,香气扑鼻。又炒了几个家常小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狼群已灭,最大的威胁解除,今晚终于可以安心睡个觉,不用再安排人守夜了。饭桌上,韩大叔和老丈人都很高兴,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个八九成,脸色红润,话也多了起来,反复说着李越和小虎这次干得漂亮,给屯子除了大害。 李越没喝多少,连续几天的追踪、伏击、紧张戒备,再加上今天的长途跋涉和搬运,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吃饱喝足,好好泡个脚,然后躺在热炕上,搂着媳妇孩子,睡他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大叔就起来了。老爷子惦记着镇上的家,想着早点回去。李越没让,执意留他和图雅吃了早饭再走。 图雅手脚麻利,熬了粘稠的小米粥,热了馒头,又炒了盘鸡蛋,切了碟咸菜。一顿简单却热乎的早饭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气,也暖了人心。 吃完饭,李越开始分昨天的战利品——那些狼皮。他和韩大叔商量好了,把头狼的皮子留下了,又给韩大叔挑了其中品相最好、最完整的几张,还多分了两张给韩大叔。 韩大叔一看就摆手:“越子,这不行!咋给我这么多?昨天说好的,皮子都归你,我拿两张意思意思就成!” 李越把皮子硬塞到他手里,诚恳地说:“叔,您就别推了。这次打狼,说起来是为五里地屯除害,可您和小虎,是实打实来给我帮忙的。小虎还跟着我钻老林子,冒了那么大风险。这几张皮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韩大叔知道李越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和补偿,也就不再矫情,乐呵呵地把那几张厚实油亮的狼皮卷好,放到了门外的马车上。摸着那上好的皮毛,老爷子心里也熨帖,这小子,做事讲究,有情有义。 东西装好,小虎却磨磨蹭蹭没上车,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越哥……那啥,我……我还想要点东西。” 韩大叔一听,老脸一板:“你这孩子,没完了是吧?越子给得够多了!还想要啥?”他有点尴尬,生怕儿子不懂事,贪得无厌。 小虎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李越,说出了他的非分之想:“越哥,我……我想要两颗手雷。下次,等有机会我一定自己一个人进趟山,找个黑瞎子洞,扔一个进去试试!这玩意儿……壮胆气!” “啥?!你还要手雷?!还一个人进山炸黑瞎子?!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找揍!”韩大叔一听,火气噌就上来了,抬手就要去揪小虎的耳朵。这混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李越也是哭笑不得,赶紧拦住韩大叔:“叔,叔,别动手。”他转而对小虎正色道:“小虎,这玩意儿不是炮仗,不能拿来玩!更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带着进山!太危险了!” 看着小虎蔫下去的脑袋,李越想了想,转身回屋,真的拿了两颗用布包好的手榴弹出来。他没给小虎,而是直接递给了韩大叔。 “叔,这个您拿着,一定收好了,千万别让小虎碰。”李越郑重叮嘱,“就当是家里压箱底的硬家伙,以防万一。不过您可得藏严实了。”他顿了顿,想起韩大叔上次被熊罴所伤的旧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您要是有这个,上次碰到那大家伙,也不至于吃那么大亏。” 第293章 要账的来了 韩大叔接过那沉甸甸、冰凉的布包,手都有些抖。这玩意儿,他可是亲眼见过威力的。他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偷瞄的小虎,小心翼翼地把手榴弹用随身带的旧包袱皮又裹了两层,这才放到马车最稳当的角落,用东西压住。 “越子,你放心,这玩意儿到我手里,这混小子就别想摸到边!”韩大叔保证道。 爷俩这才驾着马车,离开了五里地屯。马蹄声嘚嘚,载着丰厚的收获和一份沉重的硬家伙,也载着两家越发深厚的情谊。 送走韩家父子,老丈人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一堆狼皮,问李越:“这些皮子,咋不让老韩一起带去卖了?搁家里占地方。” 李越摇摇头:“爸,不卖了。我打算等皮子彻底鞣制好,找手艺好的皮匠,做几条狼皮褥子。冬天铺在炕上,又隔潮又暖和。家里留两条,给大伯也送一条去。至于那张头狼的皮子……”他看向那张最大、毛色最亮、带着一股凛然煞气的完整狼王皮,“我寻思着,给图娅做个狼皮袄,或者做个坎肩,冬天穿出去,又暖和又气派。” 老丈人听了,点点头,没再多说。女婿有主意,想得也周到。 日子像屯外的小河,看似平静,却悄然流淌。转眼间,农历四月底了。 关外的春天来得晚,但到底还是来了。积雪化尽,黑土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收拾农具,准备种子,一年的春耕就要开始了。 李越家因为当初用良田置换了草甸子,没有需要耕种的土地,这个时候反倒成了屯里有名的清闲人家。别人起早贪黑往地里跑,李越则是每日雷打不动地训练狗帮,青狼在进宝的管教和充足食物的供养下,竟然渐渐适应了半圈养的生活,虽然野性未褪,但对李越一家人尤其是图娅,表现出了一定的驯服和依赖,李越现在有时间就琢磨开春后的规划,或者带着儿子在院里玩耍。 这期间,胡胖子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趟。这家伙,自从在李越这里买过一次飞龙和野鸡,尝到了高端野味的甜头,跟林场、县里甚至哈城的一些特殊渠道建立了稳定供应,每年开春都要来搜刮一次,简直成了惯例。 “越子!我的好兄弟!今年后院那些飞将军和五彩锦长得咋样?哥哥我可是带着满满的诚意来的!”胡胖子一进门就嚷嚷,眼睛直往后院瞟。 李越知道推脱不过,也乐得有个稳定出价公道的买家。他带着胡胖子去后院养殖棚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批已经长成、品相好的野鸡和飞龙。 胡胖子是识货的,也是爽快的,看过货,直接点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七千块!这个价格,在1980年的东北农村,堪称巨款。 “数数!老规矩,现钱现货,童叟无欺!”胡胖子把钱拍在李越手里。 李越接过钱,沉甸甸的。他转身就想把钱交给老丈人。没想到,老丈人瞥了一眼那沓钱,叼着旱烟袋,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给我干啥?我又不出门,不买啥大件,要这么多钱在手里干啥玩意儿?你自个儿收着!该用的时候用,该存的时候存。我跟你娘,有吃有喝有穿的,用不着。”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双看透世事、充满信任的眼睛,心里暖流涌动。他知道,这是老爷子彻底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是对他能力和为人的最大认可。 “哎,那我先收着。”李越没再坚持,把七千块钱仔细收好。 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积蓄,还有猴票和大黄鱼,李越手头的资本已经相当雄厚。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草甸子围墙内的土地也开始化冻,向阳处甚至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草芽。李越正盘算着过几天请人把鹿舍和禽舍好好清理扩建一番,图娅在院里晒着被褥,小林生追着几只狗子满院子跑,一派安宁的农家春日景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不是常见的马车或拖拉机,而是那种烧汽油的、在屯子里很少见的吉普车声音。 李越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木工工具,走到院门口。只见一辆半旧的212吉普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一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正是牡丹江的动物园的刘副园长。 “李越同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刘副园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主动伸出手。 李越这才恍然想起,去年冬天为了抓那头大梅花鹿,跟这位刘副园长借过麻醉针,当时说好用后来抓到的梅花鹿抵债。这么长时间过去,事情一桩接一桩,他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刘园长?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请进!”李越连忙握手,把人往院里让。 “打听呗!你李越同志现在在咱们这片儿可是名人,打狼英雄,养殖能手,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在五里地屯。” 进屋落座,图娅倒了茶水。刘副园长也没多绕弯子,抿了口茶,笑呵呵地切入正题:“李越同志,我这次来啊,是来讨债的!去年那麻醉针,用着还顺手吧?” 李越心里跟明镜似的,也笑道:“顺手,太顺手了!多亏了园长的针,不然那梅花鹿可不好弄。您看,我这记性,忙起来就把这事给耽搁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不碍事,不碍事!”刘副园长摆摆手,语气很是体谅,“我知道你忙,开春了事儿多。我这也是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搓了搓手,露出商人般精明的笑容:“不过嘛,帐总是要还的。李越同志,你看……你那草甸子里,现在梅花鹿长得怎么样?” 李越看着刘副园长那笑得像狐狸似的脸,心里忽然一动。去年借针时,那时候抓到鹿,母鹿也未必怀崽。这老小子故意拖到现在开春才来……怕是早就掐算好了时间,等着母鹿都揣上崽子再来收账呢!一公一母,肚子里还带一个,这买卖划算啊! 第294章 又赔了俩 想通了这点,李越也不点破,反而觉得这刘副园长虽然精明,但也不算奸恶,至少是明着来的算计。他站起身,爽快地说:“走,园长,我带您去草甸子看看,您自个儿挑!当初说好抵债的,我李越说话算话。” “好!痛快!”刘副园长眼睛一亮,连忙跟着起身。 两人来到草甸子。鹿舍里,十几头梅花鹿正在悠闲地散步、反刍。经过一个冬天的圈养和精心照料,这些鹿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公鹿的角虽然还没到长茸的季节,但骨架已经显出峥嵘。 刘副园长是行家,背着手在鹿舍外仔细端详,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他也没客气,指着鹿群里最雄壮的一头公鹿和另一头腹部明显圆润下垂的母鹿,对李越说:“李越同志,我看这两头就不错!你看怎么样?” 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暗笑:果然!挑的母鹿一看就是怀了崽的,估计都快生了。这老小子,算盘打得精! “行!园长好眼力!”李越一口答应,亲自进去,和听到动静赶来的老丈人一起,小心地将那两头鹿引到单独的隔离栏里。 事情本来到此就该结束了。没想到,刘副园长的目光又被草甸子另一边散养的青羊群吸引了过去。那些青羊经过驯化,已经不太怕人,正在悠闲地啃食着刚刚冒头的嫩草,体型矫健,毛色青灰,带着山林特有的野趣。 “李越同志,这……这是青羊吧?哎哟,这东西可稀罕!我在动物园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头活的!”刘副园长凑到青羊圈的栅栏边,眼睛都直了,那眼神,跟发现了宝藏似的。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老小子不会连青羊也惦记上了吧?这可都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抓来、一点点驯化成功的种羊! 果然,刘副园长回过头,脸上堆满了更热情的笑容,试探着问:“李越同志,你这青羊……养得真好!不知道……方不方便?我们动物园也想引进点新物种,丰富一下展览……” 李越看着他那渴求的眼神,又看看圈里那些已经适应了这里生活、对他十分亲昵的青羊,心里飞快地盘算。直接拒绝?不太好,毕竟刚爽快地给了鹿。卖给他?这是种羊,舍不得,而且价格也不好定。 忽然,他灵机一动。青羊去了动物园,是作为观赏动物,至少生命安全有保障,比被人抓去宰了吃肉强。而且,如果能通过动物园让更多人认识、关注这种动物,说不定对它们的保护也有好处。再者,这刘副园长在牡丹江也算个人物,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越脸上露出大方爽朗的笑容:“园长既然喜欢,那也是这些青羊的造化。去动物园让城里的大人小孩都瞧瞧咱们山里的宝贝,是好事!这样,我送您一公一母,两只!算是感谢您去年雪中送炭,也当是给动物园添个新景致!” “送……送给我?两只?!”刘副园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脸都红了,“李越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太贵重了!” “嗐,园长您别客气!好东西得让更多人看到不是?”李越摆摆手,显得十分豁达,“就当交个朋友!” 刘副园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握着李越的手使劲摇了摇:“李越同志,你这个人,太够意思了!太仗义了!你这个朋友,我老刘交定了!”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这样!我也不能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上次的麻醉针,我看你用着还行。回头我再给你送一百支过来!新款,效果更好,剂量更准!以后你在这山里有什么需要安抚的大牲口,尽管用!” 一百支麻醉针!李越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比卖两只青羊划算多了!这玩意在黑市可不好弄,而且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但他脸上还是保持着适当的推辞:“这……园长,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必须的!你等着,我回去就安排人给你送过来!”刘副园长斩钉截铁。 事情谈妥,刘副园长看着已经装上车、呦呦鸣叫的梅花鹿和好奇张望的青羊,心满意足,恨不得立刻飞回动物园。 李越也生怕这位识货的园长再看上他后院那些飞龙、野鸡,或者更糟——瞥见仓房里那头越来越有灵性、但也越来越显眼的青狼,那可就麻烦了。他赶紧帮着把车厢板关好,热情又不失坚决地把刘副园长送上了车。 “园长,路上慢点!鹿和羊路上给喂点水!有空常来玩啊!”李越站在院门口,挥着手,看着吉普车卷起一路尘土,渐渐驶离了五里地屯,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院里,图娅好奇地问:“谁呀?拉走咱家鹿和羊?” 李越笑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图娅听了,也笑了:“你这算盘也不赖,白得一百支针呢!以后进山更保险了。” 老丈人在旁边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该舍的舍,该得的得。你做得对,那园长是个场面人,以后指不定啥时候能用上。” 李越点点头,看着春日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草甸子。鹿少了两头,羊少了两只,但换来了更实用的工具和一份可能有用的人情。这山野之间的生存与经营,有时候不光是勇力和运气,也得讲点人情世故和长远眼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刘副园长硬塞给他的一包好烟,心里盘算着:那一百支麻醉针,什么时候能到货呢?有了这东西,以后山里的一些大货,或许可以换个更文明的方式请回来了。 隔了没几天,眼瞅着就要进农历五月了,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灼人的味道。李越家刚摆好炕桌,图娅端上最后一盘大酱炒鸡蛋,一家人正准备动筷子,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马车轱辘声和韩大叔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越子!在家没?” 李越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迎了出去。只见韩大叔和小虎正从马车上下来,韩大叔手里还提溜着个小布袋,看着像是装了什么山货。 第295章 老韩叔也吹牛 “叔,小虎,你们咋这时候来了?还没吃饭吧?快进屋,正好赶上!”李越一边招呼,一边打量了一下韩大叔的脸色。老爷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似乎有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犹豫,不像往常那样干脆。 “哎,这不……没啥事,过来瞅瞅。”韩大叔含含糊糊地应着,跟着李越进了屋。 图娅见来了客,忙不迭地又去拿碗筷。在东北农村,正午饭点一般不串门,怕耽误人家吃饭。但韩家和李越家早已熟稔得不分彼此,来了就是添双筷子的事,谁也不会见外。 小虎倒是自然得很,脱了鞋就盘腿上炕,看着桌上的菜直乐:“嫂子,你这炒鸡蛋放这么多大酱,看着就下饭!” “就你嘴馋,赶紧吃你的!”图娅笑着嗔了一句,又给两人盛了满满两碗高粱米水饭。 饭桌上,韩大叔起初还只是聊些闲篇,问问草甸子的鹿啊羊啊,青狼在草甸子还老实不。李越一一答了。两杯白酒下肚,韩大叔脸上的红晕深了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那点犹豫的神色更明显了。 终于,他又给自己和李越满上酒,端起酒杯,却没立刻喝,而是搓了搓有些粗糙的大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开口道:“越子啊……叔今天来,其实……还有点别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李越放下筷子:“叔,您跟我还客气啥?有事您直说就行。” “是这么回事……”韩大叔斟酌着词句,“我有个老兄弟,也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猎户了,就住隔壁公社。他家里养了条头狗,是条正儿八经的四眼铁包金,性子烈打围的一把好手,配了几次种,下的崽要么随了公狗不够凶,要么就差点意思。他听说……听说我认识你,你这里头……有头青狼?” 韩大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眼睛瞥了一眼李越的脸色,才继续说:“他就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把他那头狗牵过来,让……让青狼帮帮忙,配个种?看看能不能出点更厉害的崽子。他也知道这要求有点……就是问问,你看方不方便?你放心,规矩他懂,成了的话,谢礼肯定少不了!” 话音刚落,旁边正埋头扒饭的小虎“噗嗤”一声乐了,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爹,你就别绕弯子了!什么听说啊,明明是你前两天去张大爷家喝酒,两杯酒下肚,嘴上就没把门的了!把越哥家青狼吹得跟山神爷坐骑似的,还说我开口,我大侄子指定帮忙!这会儿倒不好意思了?” “你个小兔崽子!吃你的饭!瞎咧咧啥!”韩大叔被儿子当场揭了老底,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块大红布,又羞又恼,抬手就给了小虎后脑勺一巴掌,差点把小虎手里的饭碗打翻。 小虎挨了一下,也不恼,嘿嘿笑着躲开,继续扒饭。 韩大叔这下更尴尬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对李越说:“越子,你别听这小子胡咧咧!我……我就是……唉!”他一跺脚,作势就要下炕,“那啥,这事算了算了,当我没提!我这就回去!” 李越赶紧伸手按住他:“叔!叔!您这是干啥!快坐下!” 他看着韩大叔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理解。老爷子这是酒后显摆,又拉不下脸来直接求人,心里还惦记着对老兄弟的承诺,这才纠结。其实在李越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兄弟,你听我说,”老丈人又给韩大叔又倒了半杯酒,语气轻松,“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谁家孩子有出息,当长辈的不想说道说道?李越是你从老林子里拽出来的,给你的孩子有啥两样!他的东西你显摆显摆不犯毛病!我也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 李越又拍了拍韩大叔的肩膀:“配种这事,简单。青狼除了跟咱家进宝,确实没试过别的狗。它愿不愿意帮忙,我不敢打包票,得看它自己。但明天您让那位大爷把狗牵过来试试,没问题!成不成的,咱都不伤和气。都是山里讨生活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韩大叔听了这话,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眼圈都有些发红,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越子,叔……叔没看错你!你这孩子,仁义!叔敬你!” “叔,您言重了,咱爷俩喝一个!”李越也端起酒杯,两人一碰,仰头干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韩大叔心事了了,话也多了起来,跟老丈人两个老爷子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又喝了会茶,便起身告辞。小虎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去套马车。 韩大叔临出门前,李越还特意叮嘱:“叔,明天啥时候来都行,我都在家。让那位大爷把狗牵草甸子那边就行,离屯子远点,免得惊着人。” “哎,好!好!”韩大叔连连点头。 爷俩出了院门,小虎刚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车辕座,还没坐稳,就听韩大叔一声低吼:“你给我下来!” “啊?”小虎一愣。 话音未落,韩大叔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小虎撅起的屁股上! “哎哟!”小虎猝不及防,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跌坐在尘土里,一脸懵。 “让你小子嘴快!让你揭老子短!回家再收拾你!”韩大叔余怒未消,自己跳上马车,抓过鞭子,“驾!”地一声,催马就走。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追着马车喊:“爹!爹!你等等我啊!我还没上车呢!” 马车却跑得更快了,只留下韩大叔一句气哼哼的“自己走回去!”随风飘来。 小虎哭丧着脸,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又不敢真不回去,只得撒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马车跑,边跑边喊。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一个在前面驾车逃窜,一个在后面连追带喊,不由得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图娅也出来看热闹,抿着嘴笑:“这爷俩,可真是一对活宝!” 第296章 青狼不配合? 笑过之后,李越转身回院,心里却琢磨起来。青狼配种……这倒是个新课题。那家伙野性未驯,除了进宝,对其他同类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和一定的攻击性。明天那头四眼铁包金来了,场面会不会失控? 得提前做些准备。他想着,明天得把进宝也带上,有它在中间调和,或许能顺利些。实在不行,仓房外面还有铁链子…… 草甸子的黄昏,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李越望着仓房的方向,对明天即将到来的特殊任务,既有些期待,又隐隐有些担心。这深山青狼的血脉,若是真能流传下去,会造就出怎样的猎犬呢?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越就醒了。他心里惦记着韩大叔今天要带人来配种的事,估摸着他们不会来太晚,便早早起床,把草甸子仓房里又收拾了一下,确保没有太多闲杂物品,也检查了那根备用的粗铁链子。 果然,一家人刚吃完早饭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车声和小虎那标志性的吆喝。李越迎出去,只见小虎驾着马车,车上除了韩大叔,还坐着一位面色古铜、皱纹如刀刻、眼神锐利的老猎人,想必就是韩大叔口中的那位老兄弟。马车后面,用皮绳拴着一头毛色黑亮、四肢健壮、额头有两撮明显黄毛的四眼母狗。那狗神态沉稳,目光有神,顾盼间自有股子悍勇之气,确实像是条好头狗。 “张大哥,这就是我侄子李越。越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你张大爷,打了一辈子围的好手。”韩大叔给双方介绍,脸上还带着点昨晚残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期待。 “张大爷,您好,常听韩叔提起您。”李越客气地打招呼。 张大爷跳下马车,动作依然利落,他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后生可畏!老韩没少夸你!这次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咱直接去草甸子那边吧,安静。”李越说着,引着几人往草甸子走去,没进前院家门。 到了草甸子,小虎把拉车的马卸了套,撒到围栏里让它自己啃刚冒头的嫩草芽。李越则带着韩大叔、张大爷,牵着那头名叫黑豹的母狗,来到了关着青狼的仓房外。 打开仓房门,里面光线稍暗。青狼正趴在一个草垫上假寐,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起。当它看到门口出现的不是熟悉的进宝,而是一条陌生的狗时,瞬间进入了防御状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缓缓站起身,背毛微微耸立。 而刚才在外面还显得挺有刚的母狗黑豹,一进仓房,迎面撞上青狼那纯粹野性的、毫不掩饰的顶级掠食者气息和冰冷的凝视,瞬间就怂了!它后腿一软,直接蹲坐在了地上,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哪里还有半点头狗的风范? 青狼见状,似乎判断出了对方的软弱,威胁的姿态更甚,甚至微微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獠牙,一副随时可能扑上来攻击的架势! “不行不行!快牵出来!”李越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和张大爷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吓软了的黑豹又拽出了仓房。这要是打起来,黑豹怕是凶多吉少。 仓房门关上,隔绝了青狼那慑人的气息,黑豹才慢慢停止发抖,但依然显得惊魂未定。 “这……这青狼,煞气也太重了!”张大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他打猎多年,见过不少猛兽,但像青狼这样隔着距离就把他最好的头狗吓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韩大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看向李越。 李越皱眉想了想,道:“别急,我再试试。”他想到进宝。青狼听进宝的,有进宝在场镇着,或许能缓和气氛。 他回家把进宝牵了过来。进宝似乎知道要干什么,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跟着李越来到了仓房。 李越先把进宝单独放了进去。进宝进去后,只是走到青狼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它,然后就在青狼旁边找了个地方,懒洋洋地趴下了,对青狼依旧呲牙威胁黑豹的行为视若无睹,甚至当李越示意它管管时,它还别过了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让我老公去伺候别的狗?我没咬你就算给你面子了,还想让我帮忙看着?没门! 李越看着进宝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隐隐带着点你活该意味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这狗东西,心眼还挺多! 第二次尝试,又以失败告终。李越无奈,只能再次把黑豹带出来,将绳子交还给一脸失望的张大爷。 这下李越可真算是坐蜡了。青狼不配合,进宝不帮忙,这配种的事眼看就要黄。韩大叔的面子,张大爷的期待,难道就这么落空了? 他烦躁地在仓房外踱步,目光扫过仓房、草甸子、远处的家……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图娅!青狼不知为何,对图娅有种特别的敬畏和服从!那次图娅喂它肉,后来它不听话图娅抄起树枝就抽,青狼居然没敢反抗,只是躲闪!或许……图娅能镇住场子? 李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家里跑。 回到家,找到正在晾衣服的图娅,李越把情况一说,最后扭扭捏捏地提出:“媳妇儿,你看……你能不能……去仓房那边……帮着看看?那青狼好像……有点怕你。” 图娅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等弄清楚是让她去看着青狼配狗,柳眉倒竖,回身一把就揪住了李越的耳朵,又好气又好笑:“李越!你长本事了啊!让你媳妇我去看配狗?你是怎么想的?啊?” 李越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求饶,把韩大叔的面子、张大爷的期待、还有自己现在的窘境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遍。 图娅听完,松了手,看着他那一脸愁容,想象着仓房外几个大老爷们束手无策的样子,再想想那青狼平日里威风凛凛、此刻却可能要辜负众望的滑稽场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297章 图娅出马一个顶俩 “你们这帮大老爷们也不行啊……行了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我去看看吧!”图娅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找了根趁手的光滑树枝拿在手里,“不过可说好了,我就去试试,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哎!媳妇你出马,肯定行!”李越立刻拍马屁。 两人回到草甸子仓房。韩大叔和张大爷看到图娅来了,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图娅深吸一口气,和李越一起,再次牵着瑟瑟发抖的黑豹走进了仓房。 果然,青狼一见图娅,攻击的姿态就僵了一下。当它再次对着黑豹龇牙时,图娅毫不客气,扬起手里的树枝,啪地一声就抽在了青狼旁边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尘土。 “老实点!”图娅杏眼圆睁,呵斥道。 青狼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喉咙里的威胁声变成了委屈的呜咽,看看图娅,又看看黑豹,似乎有些困惑,但攻击的意图明显减弱了。 就这样,一场奇特的“拉锯战”开始了。青狼一表现出攻击性或过度警惕,图娅的树枝就抽过去,但是主要是吓唬,并不真用力打。当它稍微安静或表现出好奇时,图娅就丢一小块肉干作为奖励。李越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黑豹,尽量让它不那么恐惧。 循环往复,僵持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仓房外,韩大叔、张大爷、老丈人三人蹲在墙根下,听着里面的动静,又是焦急又是好笑。 终于,在漫长的威逼利诱和耐心等待下,青狼似乎渐渐明白了这两个两脚兽的意思,也或许是对黑豹不再感到那么强的威胁,它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呲牙,只是用鼻子好奇地嗅了嗅空气中陌生的气味。 李见图娅对视一眼,知道机会来了。李越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黑豹的绳子,和图娅一起退到仓房角落的一个木墩子上坐下,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更不敢离开——生怕他们一走,青狼野性复发,把黑豹给处理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上午耗到了中午。丈母娘在家做好了午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只得把饭菜温在锅里。 仓房里,一对狗男女在人类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开始有了进一步的互动。又是漫长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接近……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仓房里的大事总算尘埃落定,成功了! 李越和图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进山追了一天狼还累。李越轻轻走过去,给还有些懵懂的黑豹重新系上绳子,牵出了仓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大爷连忙接过绳子,看着虽然疲惫但并无大碍的爱犬,再看看仓房里那头重新趴下休息的青狼,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无比感激的笑容。韩大叔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打了头熊还高兴。 回到前院家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丈母娘把热了又热的饭菜重新端上桌,饿了一中午的几个人这才狼吞虎咽地吃上了迟来的午饭。 饭后,张大爷掏出准备好的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非要塞给李越作为谢礼。 李越坚决推了回去,正色道:“张大爷,您这就见外了!您是韩叔的兄弟,那就是我的长辈。这点小事,帮个忙,提钱就远了!您要真过意不去,等以后黑豹下了特别好的崽儿,送我一只养着玩就行!”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韩大叔的面子,也给了张大爷台阶,还把人情延续了下去。 张大爷和韩大叔听了,都是感慨不已,直夸李越会办事,重情义。这一下,李越在韩大叔这些老兄弟圈子里的名声和人情,算是又扎实了几分。 送走千恩万谢的张大爷和满面红光的韩大叔父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越看着草甸子的方向,却不由得有些发愁。青狼这祖宗,看来除了进宝,也就图娅能制住它。这以后要是进山打猎,遇到需要青狼出力的情况,难道次次都得把图娅带上?这显然不现实。 “唉,看来关键还得在进宝身上。”李越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只要进宝听话,青狼应该翻不了天。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今天这场配种大戏总算圆满落幕,虽然过程曲折又好笑,但结果总算皆大欢喜。至于青狼未来的家庭地位和工作安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毕竟,能把一匹深山狼王请回家,还让它帮忙配了种,这本身就已经是件足够传奇的事情了。 韩大叔自从上次亲眼目睹了请青狼配种那番惊心动魄、斗智斗勇的全过程后,算是彻底长了记性,也绝了再在外头给青狼拉活儿的心思。那哪是配种啊?简直比请山神爷还难!他算是看明白了,那青狼除了进宝和图娅,谁的面子都不卖,那就是个祖宗。 不过,这件事也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他自己腿脚落了残疾,以后进深山老林是不太可能了,可这一身的狩猎和训狗的本事,难道就荒废了?想着李越草甸子,那仓房里那头威猛无比的青狼,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要是……我自己能寻摸到一条真正的好母狗,血统硬朗,品相一流的,”韩大叔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盘算,“到时候,再让越子帮忙,给配上一窝崽子……那生出来的小狗,得是啥样?” “啊呸!”韩大叔忽然啐了一口,笑着摇摇头,“想啥呢,是让越子家的青狼配狗,不是让越子配……这嘴!”他对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糊涂念头感到好笑,但培育猎犬的打算,却是实实在在定了下来。往后出门,得多留意好狗的消息了。 就在韩大叔琢磨着自己“再就业”大计的时候,李越和小虎正在胡胖子的院子里。 年前年后打的那几颗熊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这次顺道带来,卖给胡胖子。胡胖子验过货,都是上好的胆,尤其是棕熊胆,个头大,色泽品相俱佳,给的价格也公道。双方都是老熟客,交易进行得干脆利落。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李越心情不错,正打算和小虎去镇上采购些开春要用的东西,目光却被胡胖子院子角落一个用粗铁链拴着的生物吸引了过去。 第298章 獒 那应该……是条狗吧?李越有些不确定。 这东西体型异常高大,蹲坐在那里,背脊都快到成年人的大腿根了,体长看样子得超过一米,骨架极其粗壮,背腰宽平,前后几乎一样宽,估摸着体重绝对不低于一百斤。最显眼的是它那一身浓密厚实、黑中透褐的长毛,在脖颈处形成了一圈雄狮般的皱领,几乎把眼睛都盖住了,只偶尔从毛发的缝隙里,透出两道沉静而略带漠然的目光。它的头部宽阔巨大,顶骨圆阔平坦,吻部粗短丰满,微微呈方形,给人一种无比强健和沉稳的感觉。 李越看着这大家伙,先是一愣,随即乐了:“胡哥,你这……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大家伙?藏獒?” 胡胖子正数着钱,闻言抬头瞥了一眼那巨兽,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可不是嘛!底下一个小兄弟,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一个蒙古人手里换的,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雪山之王、一獒战三狼的。结果弄回来,好家伙,一天光吃肉啃骨头就得十来斤!拉得比驴粪蛋子还多!凶得很,前两天我有个伙计靠近想喂它,差点被它一口叼住!养又养不起,训又训不服,正愁呢!” 他见李越似乎有兴趣,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兄弟我为你着想的表情:“怎么,越子你喜欢这玩意儿?喜欢你就赶紧牵走!算是帮哥哥我解决个麻烦!要不然,我明天就找人把它砸了,好歹还能出几十斤肉,皮子也能卖点钱!” 李越原本只是好奇,并没动心思。家里狗已经够多了,进宝率领的猎犬队日渐成熟,还有青狼那个祖宗要伺候,再多一张嘴,而且是这样一张明显饭量惊人、野性难驯的大嘴,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是,听到胡胖子那句轻飘飘的砸了吃肉,李越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一下。他见过山里野兽的生死,也亲手结束过不少猎物的生命,但那都是为了生存或消除威胁。像这样,仅仅因为养不起、麻烦,就要把一条活生生的、看起来并无恶疾、只是未被驯服的猛犬打死吃肉,他有些接受不了。这大家伙的眼神,隔着长毛,似乎也透着一股子被困的茫然和倔强。 胡胖子察言观色,见李越犹豫,又加了一把火:“真的,越子,你不牵走,它明天真就变锅里的肉了。这玩意儿放我这看着唬人,其实没啥大用,还不如你拿着当猎犬好使。” 李越看了看那沉默的巨獒,又看了看一脸你赶紧弄走它的胡胖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胡胖子未必真会立刻打死它,但留在胡胖子这里,这藏獒的下场肯定好不了。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 “行吧,”李越从刚拿到手的熊胆款里,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胡胖子手里,“这狗,我牵走了。钱你拿着,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胡胖子一愣,没想到李越还真给钱,随即眉开眼笑地接过:“哎呀,你看你,还跟哥客气!成成成,钱我收了,这祖宗归你了!链子也送你,可得拴牢点!” 李越没再多说,走到那藏獒面前。藏獒察觉到生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呜声,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李越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平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链。 “走吧,大家伙。”他轻轻拽了拽链子。 藏獒似乎有些意外于李越的平静,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剧烈反抗,而是慢慢站了起来。它一站直,那股子庞大的体魄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比进宝还要高出不少,真正是头巨兽。 小虎在一旁看得咋舌:“越哥,你真要把它弄回去啊?这……这玩意吃得多吧?” “先带回去再说。”李越牵着铁链,拖着这沉甸甸的、步伐缓慢而有力的新成员,走出了胡胖子的院子。藏獒很沉,走路时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胡胖子站在门口,看着李越牵着藏獒远去的背影,掂量着手里的五十块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李越,心肠还是软。不过这獒子到了他手里,说不定还真能有点用?算了,关我屁事,麻烦甩掉了就行!” 回镇的路上,这头沉默的巨獒坐在马车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李越心里也在盘算:这家伙,该怎么安置?直接放草甸子?怕它祸害牲口。放家里?怕吓着孩子和邻居。而且,它和进宝、青狼它们,能相处吗? 李越先把小虎送回了镇上韩家。他本打算送了人就直接回五里地屯,但摸了摸怀里那份属于韩大叔的熊胆钱,还是决定进去一趟。 马车停在韩家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小虎先跳下车,兴冲冲地跑进院子,人还没进屋,大嗓门就嚷开了:“爹!爹!你看越哥又弄回来个啥!” 李越随后跟进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分好的那份熊胆钱,递给闻声从屋里出来的韩大叔:“叔,这是上次那几个熊胆的钱,您那份。” 韩大叔接过,也没客气,随手放在窗台上,注意力却被小虎的话引开了,笑呵呵地问:“又淘着啥好狗了?我看看。” 说着就跟着李越往外走。 来到院门外,韩大叔一眼就看到了马车旁那个牛犊子般的巨大身影。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那藏獒被拴在马车辕上,安静地蹲坐着,厚密的长毛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它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微微转动被毛发半遮的脑袋,朝韩大叔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攻击性或恐惧,只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 韩大叔试探着往前慢慢挪了两步,见那巨犬并无过激反应,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是在辨别气味,胆子便大了一些。他绕着马车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着这头巨兽,越看眼睛越亮。 第299章 想吃冰下雹子 “好家伙!这可真是个大家伙!标准的铁包金,看这骨量,这毛色,这方头阔嘴……”韩大叔嘴里啧啧称赞,像个品鉴珍宝的行家,最后目光落在了藏獒的后腹部,眼睛更亮了,“嘿!还是个母的!” 他走回李越身边,有些不解地问:“越子,你家里狗不少了,进宝那一帮子够用了,青狼那更别提。咋又弄回来这么个能吃能喝的大块头?养着玩?” 李越苦笑着摇摇头,把胡胖子嫌弃这藏獒饭量大、性子凶、甚至扬言要打死吃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韩大叔听完,沉默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藏獒,叹了口气:“也是条好狗,就是没遇到对的主人,糟践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刚刚萌生的那个训狗卖狗的计划,心里猛地一动——这可不就是想吃冰下雹子,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自己正琢磨着去哪寻摸好母狗呢,这现成的、血统一看就不凡的藏獒,不就送上门来了?而且还是母的!这不正是培育优良后代的最佳母本吗? 看看李越的样子,似乎对这藏獒也并非势在必得,更像是出于怜悯才带回来的。韩大叔心里盘算开了,这事……或许能成?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些为难又期待的神色,搓着手对李越说:“越子啊,叔……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叔,您说,跟我还客气啥。”李越道。 “是这样,”韩大叔指了指那藏獒,“你看,你家里狗多,青狼那也得仔细伺候着,再添这么个大肚汉,怕是也照顾不过来。这狗呢,胡胖子不要,你带回来也是好心。要不……你把它留在叔这儿?叔帮你养着?”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的脸色,继续道:“你也知道,叔这腿脚,以后进山是不大方便了。可这一辈子跟狗打交道,也闲不住。我就琢磨着,往后啊,就在家专心训训狗,要是能培育出几条好猎狗,也算是个营生。这藏獒,我看底子不错,放在我这儿,我好好调教调教,说不定以后……嘿嘿。”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想留下这藏獒,作为他未来事业的基石。 李越正愁这藏獒带回去不知如何安置呢,听韩大叔这么一说,简直是求之不得!他本来就对韩大叔心怀感激和敬重,上次配种的事还觉得差点让老爷子丢了点面子,这次正好是个弥补的机会。 “叔!这有啥商量的!”李越立刻接口,语气爽快,“您愿意帮我养着,那是最好不过了!我正发愁带回去咋办呢!这狗就放您这儿了,以后就是您的狗!怎么训、怎么养,您全权做主!” “那……那咋好意思……”韩大叔没想到李越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更是高兴。 旁边的小虎嘴快,插了一句:“爹,这狗可是越哥花五十块钱从胡胖子那儿买回来的呢!” 韩大叔一听,立刻就要去掏刚才李越给的那个布包:“那这钱……” “叔!”李越一把按住韩大叔的手,正色道,“您这是打我脸呢!一条狗而已,再说,这狗到了您手里,才能发挥它的价值,跟着我,说不定真就糟践了。钱的事您千万别提,提了我就把它牵走!” 话说到这份上,韩大叔知道李越是真心实意,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用力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情,他记下了。 事情定下,韩大叔立刻来了精神。他亲自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拴在马车上的铁链。那藏獒似乎能感觉到新主人并无恶意,虽然依旧沉默,但顺从地跟着韩大叔,慢慢走进了自家院子。韩大叔把它拴在院子里一棵结实的老榆树下,又赶紧去屋里舀了半盆清水,拿了两个早上剩下的玉米面饼子放在它面前。 藏獒低头闻了闻,然后慢慢地喝了几口水,又叼起一块饼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动作沉稳,并无一般野狗或受惊动物的慌张。 安顿好藏獒,韩大叔心情大好,拉着李越回到屋里坐下,把自己想在家训狗、培育优良猎犬、甚至将来出售的想法,更详细地跟李越说了一遍。他还特意提到,等将来有机会再请青狼出马,就用这藏獒做母本,培育下一代。 “越子,你放心,叔不白用你的青狼!以后真出了好崽儿,第一个让你挑!”韩大叔拍着胸脯保证。 李越笑着点头:“叔,您跟我还说这个?青狼那边,您随时需要,随时过去。咱们一家人,千万别客气!” 这话说得韩大叔心里热乎乎的。看看天色已晚,他哪里肯放李越走?硬是拉着李越留下吃晚饭。爷俩就着几样小菜,你一杯我一杯,越聊越投机,从训狗的门道,聊到山林里的趣事,又聊到草甸子未来的发展。 这一喝,就喝到了晚上八点多。李越酒量虽好,但也有了几分醉意。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再不回去图娅该担心了,这才起身告辞。 韩大叔和小虎把李越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爬上马车,驾着车消失在镇子的夜色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屋。 “这小子,仁义,眼光也长远。”韩大叔对儿子感叹道,看着窗外树下那个巨大的黑影,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李越赶着马车,在星月微光下颠簸着回到五里地屯。到家时,已是夜深人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们屋里还留着灯,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坑上,图娅搂着儿子,早已睡熟了,呼吸均匀。李越站在坑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妻儿安详的睡颜,又想起今天韩大叔说起训狗计划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一片安宁。 他脱去外衣,轻轻爬上热炕,在图娅身边躺下。劳累一天的身体接触到温暖,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 平静的日子像草甸子外那条小河,看似缓慢,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到了初夏。 春夏交替,正是万物繁衍的时节。草甸子里的梅花鹿和驯鹿也没闲着,隔不了多长时间就有母鹿产崽,软绵绵、带着斑点的小鹿羔颤巍巍地站起来,呦呦鸣叫,给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更添了几分热闹。李越和老丈人忙活着照料这些小生命,添草料、注意保温、防备可能的病害,也是乐在其中。 第300章 韩叔借青狼 加上这个季节本就是山林动物哺育后代的时候,李越心里那杆猎人的秤也有倾斜,总觉得这时候大肆杀生不合时宜,也就一直没动进山的念头,安心在家当起了养殖场主和鹿爸爸。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马车声和韩大叔那洪亮的嗓门,还有小虎那咋咋呼呼的动静。 李越迎出去,只见韩大叔和小虎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那头已经比刚来时油光水滑了不少的巨獒——铁包金。它被一根更粗的链子拴着,步伐沉稳,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长毛在初夏的风里拂动,气势十足。 “韩叔,小虎,你们咋来了?还把它带来了?”李越笑着打招呼。 小虎一进门,看见李越,张嘴就嚷,声音里透着兴奋:“越哥!赶紧的!给藏獒配种!” “啥?!”李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都绿了,瞪着小虎,“你小子说啥胡话呢?!” 话音未落,韩大叔已经一巴掌拍在了小虎的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笑骂道:“你个混小子!说话连着个裆!是让你越哥家的青狼帮忙配种!什么叫让你越哥配!你当你越哥是啥了?” 小虎被打得缩了缩脖子,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嘿嘿傻笑着挠头:“对对对!是青狼!青狼!我这不是一着急说秃噜嘴了嘛!” 李越看着这爷俩,也是哭笑不得。不过听明白了来意,他倒不意外。韩大叔既然打算走训犬育种的路子,这藏獒血统优秀,找青狼这种深山狼王配种,期望获得更强大的后代,是情理之中的事。 “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去草甸子吧。”李越懒得再跟小虎掰扯他那张破嘴,招呼一声,便和老韩叔一起,牵着沉静的藏獒,朝着草甸子仓库走去。 这段时间,在李越的持续教育和进宝的言传身教下,青狼的野性收敛了不少,至少对李越一家人的指令有了基本的服从,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攻击性和不确定性。 打开仓房门,光线涌入。青狼正趴在阴凉处休息,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当它看到李越,又看到后面跟着的韩大叔和那头体型不输于自己的黑色巨兽时,眼神锐利起来,但没有像上次面对陌生猎狗那样立刻呲牙低吼,只是缓缓站起身,保持着一个警惕但不算特别紧张的姿态。 李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的社会化训练有点效果。他示意韩大叔把藏獒牵进来。 藏獒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仓房。它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和青狼的气息感到好奇,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鼻翼翕动,仔细嗅闻着空气。面对青狼那同样不凡的气势,它没有像上次那条猎狗那样吓得瑟瑟发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厚重的皮毛下肌肉微微绷紧,是一种面对同等量级对手时的慎重评估姿态。 两个山野王者,在略显昏暗的仓房里静静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它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细微调整站姿时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李越、韩大叔、小虎三人屏息凝神,等着看下一步发展。 然而,等了半晌,这俩祖宗就像两尊石雕,除了互相打量,再无其他动作。既不亲近,也不攻击,就那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小虎看得着急,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俩玩意,咋不动弹呢?是不是咱仨大老爷们在这儿看着,它们不好意思?” 韩大叔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净胡咧咧!俩畜生懂啥叫不好意思?” 李越倒是心中一动。动物在某些时候确实会因为环境不安或过多观众而影响行为。他想了想,低声道:“要不……咱们先出去,在门口看着?给它们点空间?” 韩大叔觉得有理,点点头。三人于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仓房,只把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三双眼睛紧张地贴在门缝上往里瞅。 就在他们三人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仓房里的平静被骤然打破!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几乎就在门掩上的同一时间,青狼与藏獒同时动了!但它们动的方向,并非李越期待的那种友好互动,而是如同两道蓄势已久的雷霆,猛地扑向对方! “吼——!”青狼发出一声短促凶狠的咆哮,身形如电,直取藏獒咽喉! “呜——!”藏獒则以一声沉闷如雷的怒吼回应,不闪不避,凭借庞大的身躯和力量,悍然迎击,巨口张开,咬向青狼扑来的前肢! “不好!”李越和老韩叔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仓房内已经乱成一团!两个巨兽彻底撕咬在一起!青狼灵巧凶猛,利用速度不断袭扰,在藏獒厚实的皮毛上留下道道血痕;藏獒则力大沉稳,每一次挥爪摆头都带着千钧之力,试图以绝对力量压制对手。它们翻滚、扑击、撕咬,獠牙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浓烈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尘土草屑飞扬,场面完全失控! “住手!分开!”李越大吼,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就想上前分开它们。老韩叔也急了,这藏獒可是他的心头肉,眼见着被青狼咬得皮毛翻开,心疼得要命,也捡了根棍子帮忙。 然而,这两头杀红了眼的巨兽,此刻眼中只有彼此这个生死大敌,哪里还管旁人的呼喝?它们争斗的激烈程度远超想象,力量大得惊人,李越和老韩叔根本不敢靠得太近,手里的木棍打上去如同挠痒,反而可能激怒它们,招致无差别的攻击。好几次,青狼或藏獒的利爪獠牙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惊出一身冷汗。 “越哥!叔!快出来!危险!”小虎在门口急得直跳脚,想进去帮忙又不敢。 老丈人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看到仓房里这如同洪荒巨兽搏杀般的场景,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完全插不上手。 第301章 快去请如来佛祖 眼见着两个祖宗越打越凶,身上都已见血,再这样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李越心急如焚,猛然想起上次的救命稻草,对着门口的小虎嘶声大喊:“小虎!快去!找如来佛祖!啊呸,不对!是去找图娅!快!快点!!” 小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如来佛祖指的是谁,转身撒丫子就往家里狂奔! 家里,图娅正在屋檐下慢慢走着,活动身体。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算算日子,离生产不远了。丈母娘在一旁陪着,手里做着针线活。 小虎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快!快!草甸子仓房!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图娅和娘都吓了一跳。图娅下意识就想跟着小虎跑,被一把拉住:“我的祖宗!你可不能跑!看看你这肚子!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得了!” “可是妈,小虎说……”图娅也急了。 “再急也不能跑!慢慢走!我扶着你!”丈母娘不由分说,架起图娅的胳膊,又狠狠瞪了小虎一眼,“你在前面带路,稳当点!” 小虎急得抓耳挠腮,但也知道轻重,只能压着步子,在前面引路。图娅挺着大肚子,心里着急,脚下不由得挪动得快了起来,虽然不是跑,但那小碎步的频率也远超平日孕妇的速度。丈母娘在一旁紧紧扶着,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看着脚下……” 草甸子仓房那边,搏斗声、咆哮声、李越和老韩叔焦急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更增添了几分紧迫感。 图娅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青狼那个倔脾气,还有那头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巨獒……她知道,能镇住这场面的,恐怕真的只有自己了。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深吸一口气,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图娅挪到草甸子仓房门口时,里面传出的咆哮和撕咬声已经弱了不少,但那种紧绷的、野兽搏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去找树枝,目光扫过仓房门口挂着的、平时骑马用的皮鞭子,直接伸手取了下来。鞭子沉甸甸的,油亮的皮绳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老巴图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女儿要进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就想拦:“图娅!你别……” “爸,没事,我不进去谁治得住它?”图娅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知道里面是青狼,也知道只有自己能试试。 老巴图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听听仓房里隐约传来的、李越和老韩叔焦急却无力的声音,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让开了路,但手还是虚扶着门框,准备随时接应。 图娅深吸一口气,一手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紧握马鞭,推开了虚掩的仓房门。 仓房内光线比外面暗,尘土尚未完全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战局似乎已经明朗。青狼占据了绝对上风,它那灰青色的矫健身躯死死压在一团巨大的黑影之上,尖锐的獠牙深深嵌入对方厚实的脖颈皮毛中,喉咙里发出威胁性十足的、低沉的呜呜声。被它压在身下的,正是韩大叔的宝贝藏獒铁包金。藏獒庞大的身躯瘫软在地,只有粗壮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喉咙里只能发出断续的、痛苦的嗬嗬声。 李越和老韩叔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毫无用处的木棍,想上前又不敢,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图娅进来,李越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图娅!先别过来!危险!” 图娅却比他们想象的要镇定得多。她没有理会李越的呼喊,目光锁定了压在藏獒身上的青狼。她能感觉到,青狼虽然凶狠,但似乎也消耗了不少体力,而且……它应该能认出自己。 她没有犹豫,挺着肚子,一步步稳稳地走近。在距离青狼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她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在充斥着野兽低吼的仓房里格外刺耳!鞭梢准确地抽在了青狼厚实的肩胛皮毛上,虽未用尽全力,但那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响声,让全神贯注于撕咬的青狼浑身猛地一颤! 它下意识地松了松口,猛地扭过头,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凶光,但当它的目光接触到图娅那张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脸,尤其是她手中那根再次扬起的马鞭时,那股暴怒瞬间凝固,化为了惊疑、困惑,还有一丝……被树枝支配的恐惧记忆迅速复苏。 它喉咙里的威胁声变成了委屈和不甘的呜咽,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眼神开始闪躲,身体却还保持着压制藏獒的姿势,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松开!”图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同时,第二鞭又落了下来,这次抽在了它靠近臀部的位置。 “呜……”青狼吃痛,身体又是一抖。它看看地上几乎不动弹的藏獒,又看看步步紧逼、手持凶器的女主人,那股属于深山王者的桀骜,在图娅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和鞭子的威慑下,终于一点点瓦解。它慢慢收回了嵌在藏獒脖子里的牙齿,庞大的身躯有些不情愿地、一点点地从藏獒身上退开,最后退到了仓房最里面的墙角,趴伏下来,舔舐着自己身上打架时留下的伤口,眼神却还时不时瞟向图娅和地上的藏獒,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噜声。 威胁解除,李越和老韩叔赶紧看向地上的藏獒。那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脖子上被青狼咬过的地方,厚密的黑色长毛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带着血痕的皮肤,看着颇为凄惨。 “完了……怕不是被掐死了……”李越心里一沉,韩大叔更是眼圈都红了。 李越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藏獒的身体。 没想到,那看似昏死过去的巨獒,身体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它竟然晃了晃那硕大无朋的脑袋,挣扎着,用粗壮的前肢支撑着,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它似乎还有些晕眩,站不稳,又晃了晃头,脖子上被咬掉的残毛簌簌落下,混着血珠,散了一地。但它确实站了起来,虽然身上有几处伤口在渗血,呼吸粗重,眼神也有些涣散,可性命显然无碍。 第302章 铁秃子 “还活着!还活着!”韩大叔喜极而泣,就差一点没扑过去。 李越也松了口气,赶紧对韩大叔说:“叔,您先和小虎到门外等着,稳着点。我和图娅在这儿再看看。” 韩大叔知道现在里面情况未明,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还可能刺激到青狼,便点点头,拉着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只留一道缝隙观察。 仓房里,只剩下李越、图娅,以及墙角闷闷不乐的青狼和刚刚站起、惊魂未定的藏獒。 空气依然紧张,但杀意已消。藏獒甩了甩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它没有立刻攻击或逃跑,而是转过头,用那双被长毛半遮的眼睛,看向了墙角那个刚刚将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灰色身影。 动物的世界,有时候比人类更直接,更崇尚力量。或许是刚刚被彻底“打服”了,藏獒那巨大的、憨厚的脑袋里,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它没有恐惧地退缩,也没有愤怒地再次挑战。它只是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竟然迈开了步子,有些蹒跚地、试探性地朝着墙角的青狼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它走得很慢,很谨慎,巨大的尾巴甚至有些生硬地、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那姿态,竟带着几分示好和探究的意味。 青狼起初理都不理,把脑袋扭向一边,自顾自地舔毛,一副莫挨老子的高冷模样。 藏獒也不气馁,走到距离青狼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喉咙里发出一种与之前搏斗时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平和的呜声,大脑袋还往前凑了凑,鼻子轻轻翕动。 青狼被它烦得不行,估计也是打累了,加上图娅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它极其不耐烦地瞥了藏獒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哼的声音,算是某种程度的回应,但身体姿态明显放松了不少。 藏獒似乎得到了某种许可,又靠近了一点……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在一种奇特的、由绝对武力值碾压带来的慕强心态,以及某种动物间微妙的交流下,这两个刚刚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巨兽,竟然完成了李越和韩大叔期盼已久的任务。 整个过程,李越和图娅就在旁边木墩上安静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图娅的手一直轻轻放在肚子上,眼神却十分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寻常事。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两个各自分开,一个回墙角继续趴着,一个走到仓房中间空地趴下休息,图娅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扶着有些酸胀的后腰,慢慢走到仓房门口,将手里的马鞭重新挂回了墙上的钉子。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脸上还带着余悸和不可思议神情的李越,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戏谑:“怎么样,李大猎人?下次还逞能不?自不量力!” 李越看着妻子那因为怀孕而更显圆润、此刻却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庞,再看看仓房里那两个握手言和的巨兽,只能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无奈又佩服的苦笑。 仓房的门重新打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去,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李越侧身让开,朝门外喊了一声:“韩叔,您进来搭把手,先把藏獒弄出去。” 老韩叔早就等得心焦,闻言赶紧和小虎一前一后进了仓房。角落里,青狼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众人靠近那只趴在地上的巨獒,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又把头扭过去,继续舔舐自己前腿上的一道抓痕——那是藏獒反扑时留下的。 藏獒这会儿彻底没了凶性,庞大的身躯瘫软着,只有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老韩叔看着自家宝贝脖子上被撕掉一大片毛、皮肉翻卷的伤口,心疼得直抽气,眼圈又红了:“这……这得遭多大罪……” “先弄出去,上药。”李越言简意赅,和小虎一左一右架起藏獒粗壮的前肢。这畜生实在太沉,两人加上老韩叔在后面推,才勉强把这瘫软如泥的巨兽半拖半抬地挪出了仓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巴图早就从自家板车上翻出了个小布包——那是他常年备着的止血消炎药粉,用油纸包着,是山里人的土方子,对人和狗都管用。 “按住了。”老巴图蹲下身,解开油纸包。可看着藏獒脖子上那一片狼藉,他又犯了难——伤口被厚密的长毛遮盖着,血污黏连着毛发,根本看不清创口具体在哪儿,药粉撒上去怕是全沾毛上了,落不到伤口上。 “毛太厚,没法上药。”老巴图抬头,眉头皱得死紧。 李越看了看那团乱糟糟的毛,又看看藏獒半闭着的、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睛,转身就往屋里走:“等着。”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刮刀出来了——那是平时处理猎物皮子时用的刀,刀身窄,刀刃薄而利。他蹲到藏獒身边,对老韩叔说:“叔,您按着它脑袋,别让它乱动。” 老韩叔虽心疼,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双手用力捧住藏獒硕大的头。李越手起刀落,动作快而稳,沿着伤口边缘,将那一大片沾满血污、纠缠在一起的长毛齐根刮去。黑色的长毛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和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还好,青狼最后松口及时,獠牙只是划破了皮,没伤到气管和血管,算是皮外伤。 脖子上的毛刮干净了,伤口清晰暴露出来。老巴图赶紧把药粉均匀撒上去。藏獒疼得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被老韩叔按着,也没怎么挣扎。 李越上药时瞥见藏獒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估计是搏斗时被青狼爪子挠的。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动起手来。刮刀贴着狗脸,小心翼翼地将脸上那些长毛也刮了个干净。 于是,院子里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一头体格壮如牛犊、身躯依旧覆盖着浓密黑金色长毛的巨獒,脖子上光秃秃一片,顶上更是顶着一个锃光瓦亮、泛着青皮色的大光头!耳朵没了长毛遮掩,显得有些突兀地立在光脑袋两侧,那双原本被毛半遮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出来,眼神因为伤痛和茫然,竟透出几分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憨傻气。 “噗——哈哈哈!”一直在旁边紧张围观的小虎第一个没忍住,指着藏獒的大光头,笑得直接蹦了起来,前仰后合,“我的娘诶!这……这啥造型啊!哈哈哈,铁包金变铁秃子了!” 第303章 得名秃子 老韩叔本来满心心疼,可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捧着的那个光滑溜的大狗头,再对比那身依旧威风凛凛的长毛身子,嘴角也忍不住抽搐起来,想笑又觉得对不住自家狗,表情十分扭曲。 老巴图上好药,看着这奇景,也是摇头失笑,一边收拾药包一边念叨:“这模样……是挺磕碜。” 李越站起身,甩了甩刮刀上的残毛,自己也觉得这形象反差太大,有点不忍直视。他咳嗽一声:“行了,皮外伤,养养就好。这毛……反正天也快暖和了,凉快点,等天冷前也该长出来了。” 几人合力,把上了药、蔫头耷脑的藏獒牵到回家门口阴凉处的木桩旁拴好。这时,丈母娘已经在屋里招呼吃饭了。 众人洗了手进屋。饭桌已经摆好,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一碟咸菜,还有金黄的贴饼子。图娅已经坐下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她心里惦记着外面那只狗,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我去看看铁包金。” “哎,吃完饭再去……”老巴图话没说完,图娅已经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了。 “我去去就回。”她说着,一手习惯性地护着肚子,慢慢挪到门口。 院子里,藏獒正蔫蔫地趴在木桩旁,可能是药粉起了作用,疼痛减轻,它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正试图扭头去舔脖子上的伤口,但因为被拴着,动作别扭。 图娅第一眼先看伤口,见已经妥善处理,松了口气。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藏獒的头上。 阳光正好照在那片新刮出来的、光溜溜的青黑色头皮上,甚至能反出一点亮光。配上那对此刻显得有些无辜茫然的大眼睛,和依旧雄伟如狮的身躯…… “噗嗤……”图娅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越想越觉得这形象反差巨大,越想越可乐,扶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肚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她怀孕后本就情绪容易波动,这一笑竟有点停不下来,直笑得眼角渗出泪花,肚子都笑抽了似的发紧,一阵阵发疼。 “哎哟……不行了……”图娅终于止住笑,一手捂着抽痛的腹部,慢慢吸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好笑又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秃头巨汉,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饭已吃得差不多了。老韩叔正端着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越说:“越啊,这次多亏了你跟图娅。等到时候小狗满月了,你过去挑一只最好的,算叔一点心意。” 李越知道,老韩叔这是真心感激,也是看重两家的情分。但他更清楚,老韩叔现在把训狗当成事业了,一只好品相的小狗对他来说不是小事。 他放下筷子,诚恳地说:“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真不用。您看我家,进宝带着一大家子,还有刚弄回来那俩虎斑犬,现在仓房里还蹲着位狼祖宗……实在是养不过来了。您还靠这个营生呢,好狗得留着,卖个好价钱,或者训出来自己用,那才是正理。” 老韩叔还想说什么,李越摆摆手,笑道:“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我需要狗,保不齐还得找您淘换呢。到时候您给挑个好的就成。” 话说到这份上,老韩叔知道李越是真心为他着想,心里暖烘烘的,也不再坚持,只是重重点头:“成!叔记心里了!” 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老韩叔起身告辞,他得在天黑前赶回镇上。 院子门口,藏獒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虽然脖子和脑袋光秃秃的显得滑稽又可怜,但走路已然无碍。老韩叔把它牵上板车,让它趴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小虎跳上车辕,老韩叔跟李越一家道了别,一挥鞭子,马车哒哒地驶出了五里地屯。 回镇上的路不算远,但这一路,可算是让铁包金出了大名——或者说,是它的新形象出了大名。 马车经过沿途的村屯,田里干活的人、路边玩耍的孩子、在家门口闲坐的老人,无一例外,都被板车上那个奇特的组合吸引了目光。 一头威风凛凛、长毛披拂的巨犬,却顶着一个光可鉴人的大秃头! “哎妈呀!快看那狗!脑袋咋秃啦?” “那是韩老栓家的铁包金吧?咋成这德行了?” “跟牛犊子似的狗,咋剃个秃瓢?哈哈,瞅着咋这么逗呢!” “是不是跟熊瞎子干架,让熊给舔了头毛?” “不能吧?那不得连头皮都舔没了……” 好奇的议论、善意的哄笑,一路跟随。小虎坐在车辕上,听着沿途的议论,看着自家狗那副滑稽又委屈的模样,想笑又得憋着,脸都快扭曲了。老韩叔倒是淡定,只管赶车,只是偶尔回头看看自家宝贝那锃亮的脑门,嘴角也忍不住抽抽。 等马车终于驶进镇上,沿着主街往家走时,这奇景引发的围观达到了高潮。镇上认识老韩叔和铁包金的人更多,指指点点的、笑着打招呼问情况的,络绎不绝。 等老韩叔把马车赶进自家小院,拴好狗,隔壁邻居大婶已经扒在墙头迫不及待地问上了:“老韩大哥,你家铁包金这头……是咋回事啊?新潮啊?” 老韩叔哭笑不得,只能含糊应道:“啊,受了点伤,剃毛上药方便。” 至此,韩家藏獒“铁包金”的最新造型,算是彻底在镇上传开了。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更形象、更顺口的外号不胫而走,迅速取代了它原本威风的名字,成为街头巷尾的新谈资—— “瞅见没?韩老栓家那‘秃子’!” “听说了吗?‘秃子’在五里地屯让狼给揍了,毛都让人薅了!” “啥呀,我听说是在山上跟熊瞎子干仗,让熊给舔秃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秃子这个名号,算是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这头曾经威风凛凛的藏獒头上。而此刻,它正趴在自己窝里,舔着脖子上苦涩的药粉,对自己即将伴随很久的新绰号,还一无所知。 草甸子上的草一天一个样,绿茸茸地铺开去,中间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朵,在风里颤巍巍地点头。李越的日子,也像这天气一样,难得地清闲安稳下来。 自打上回青狼在仓房里立威,把韩大叔的藏獒铁包金变成铁秃子之后,老韩叔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深山青狼,跟寻常猎犬根本不是一回事。它那股子野性和傲气,认主图娅是缘分,也是例外。想让它老老实实配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304章 生了 老韩叔是个实诚人,更是个明白人。他从那次以后再也不提这茬,连往日里那些交情不错、拐弯抹角想来沾光配一窝好种的老兄弟、镇上朋友,也一概被他挡了回去。 “老哥,不是我不帮忙,那青狼……唉,它不是狗,是山里的畜生!上回我去都差点出大事,我是没脸再开口了。”老韩叔每每说起,都是摇头叹气,心有余悸的样子。这话传开,加上秃子那锃亮脑门的活广告,慢慢也就没人再来碰这个钉子了。 老韩叔这么坚决,除了确实不好意思,还有另一层心思——物以稀为贵。青狼的后代越少,将来自己用青狼血统和自家其他好狗培育出来的猎犬,才越显珍贵,越能卖出好价钱。 清闲下来的李越,心思就全放在了家里。算着日子,图娅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有了生儿子时的经验,他这次准备得更周全。给林场大舅哥捎了话,备好了住院要用的东西,甚至把马车都重新检修了一遍,铺上了厚实柔软的干草和新褥子,就等着日子一到,稳稳当当把图娅送到医院去。 丈母娘早就不住草甸子了,为了方便照顾图娅住过来了,老丈人也时不时过来转转。家里有两位老人坐镇,李越觉得自己这个当丈夫和爹的,好像除了跑跑腿、干点力气活,也插不上太多手。他每天就是在草甸子转转,看看那些已经适应圈养、膘肥体壮的青羊和鹿,或者带着两只越来越壮实的虎斑犬在附近遛遛,日子平静得让他几乎要忘了山林里的惊险。 可孩子的事,好像总喜欢跟大人计划好的拧着来。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越还沉浸在睡梦里,忽然感觉身边图娅动了一下,随即听见她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李越立刻醒了,翻身坐起。 图娅眉头微蹙,手按在隆得高高的肚子上,声音还算平稳:“……肚子有点疼,一阵一阵的。”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算好的日子还有三四天呢! 他立刻掀被下炕,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一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没事,咱不怕。我这就去套车,咱去医院!妈!妈!”他朝外屋喊。 丈母娘本就警醒,听见动静已经披着衣服过来了。一看图娅的样子,又问了问疼的间隔,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回头就对正要往外冲的李越说:“越子,别去了!” “啊?”李越愣住,“妈,车我都准备好了……” “来不及了!”丈母娘语气斩钉截铁,“图娅这是发动了,老二生得快!等你把她颠簸到林场医院,半道上就得生!赶紧的,去请孙婆子!快!” 孙婆子,是五里地屯最有名的接生婆。一把年纪了,小脚,走路慢悠悠,但手里接过来的孩子,比林场医院妇产科成立以来接生的都多。屯里十有八九的孩子,都是经她的手来到这世上的。 李越脑子里乱了一瞬,但看到丈母娘沉稳的眼神和图娅虽然冒汗却并不慌乱的脸,他猛地回过神——是了,图娅这是二胎,有经验,而且丈母娘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我这就去!”他再不敢耽搁,趿拉着鞋就冲出了门。 清晨,屯子里还弥漫着薄雾和炊烟混合的气息。李越撒开腿就往屯子里孙婆子家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他不是怕,是急,是后悔——早知道就该提前两天送去医院等着!这要是在家里出点啥意外…… 孙婆子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就在眼前。李越也顾不上叫门了,直接拍着窗框喊:“孙奶奶!孙奶奶!快开门!我家图娅要生了!” 屋里一阵窸窣,好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婆子一身藏青色的旧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眼神却清亮:“李小子?别慌,老婆子这就……” 她话没说完,李越看她那颤巍巍的小脚迈出门槛,那速度……他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孙奶奶,得罪了!”李越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步,半蹲下身,“我背您去!快!” 孙婆子显然愣了一下,但看着李越急得发红的眼睛,也没矫情,“哎”了一声,就趴到了李越背上。 李越托住老太太,起身就往回跑。孙婆子年纪大,身子轻,但李越心里装着事,只觉得背上沉甸甸的,全是责任。他跑得又快又稳,脚下生风,穿过屯子里的土路,惊起几声狗叫,早起的屯邻看见这架势,也都明白是咋回事,纷纷让开道。 一路疾奔到家门口,李越额上已经见汗。他小心翼翼把孙婆子放下,喘着粗气就要跟着往里屋冲。 “哎!”孙婆子却一把将他推在门外,小老太太力气还不小,“小子!外头等着!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放心,交给我跟你娘!” 木门“哐当”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差点撞到他鼻子。 李越被关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图娅压抑的闷哼、丈母娘低低的安抚、还有孙婆子不紧不慢准备东西的动静,他觉得自己像个没头的苍蝇。在门口来回踱步,搓着手,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里面的每一点声响。一会儿懊恼自己没早做准备,一会儿又安慰自己图娅身体好、是二胎,肯定没事。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比漫长。灶膛里的火早就被丈母娘烧旺了,开水咕嘟咕嘟响着。进宝和几只狗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安静地趴在院子里,时不时朝屋门望一眼。 就在李越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时候—— “哇啊——!” 一声清脆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穿透门板,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哭声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焦躁和阴霾。李越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松快涌了上来,让他眼眶猛地一热。 生了!生了! 他扒着门缝,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哭声持续着,不算特别尖锐,但很有力。接着是孙婆子带着笑意的说话声,还有丈母娘欢喜的应和。 又过了好像一小会儿,又好像很久,里屋的门被拉开一条缝。孙婆子那张皱纹舒展的脸探出来,带着完成重大使命后的疲惫和欣慰:“李小子,别在门口转磨磨了!进来吧,没事了,母女平安!是个大胖丫头,嗓门亮着呢!” 第305章 得女雪瑶 丫头……是个闺女! 李越只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暖。他胡乱了应了一声,甚至忘了跟孙婆子道谢,就侧身挤进了门。 里屋还弥漫着淡淡的热气和血腥味,但窗户开了一小道缝,清新的晨风透进来。图娅躺在炕上,脸色有些苍白,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但眼睛很亮,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她身边,一个小小的、用旧软布包着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李越几步走到炕边,想伸手,又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图娅,又看看那个小不点,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哑着声音问:“……疼不疼?” 图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襁褓,声音很轻:“你看,闺女。” 李越这才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珍宝一样,凑近去看。小家伙眼睛还闭着,小嘴时不时嚅动一下,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她小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就这么一眼,李越觉得自己的心,彻底被这个红彤彤、软乎乎的小生命攥住了。 他的闺女。在这东北深山的小屯子里,在这样一个有惊无险的清晨,来到了他的世界。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里地屯的晌午头,日头正烈。 李越家院里,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尿戒子和图娅坐月子换下来的衣物。灶房里飘出熬小米粥和煮鸡蛋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那是丈母娘按老法子给图娅熬的下奶汤。 李越正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试图把一个木头摇车安装稳当。这摇车还是韩大叔前阵子听说图娅快生了,特意找了块好木头给做的,卯榫结构,打磨得光滑,就等着小娃娃用。李越忙活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满是初得闺女的踏实和喜悦。 就在这时,屯子那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他家院门外。这年头,汽车进屯可是稀罕事。 李越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哎哟一声——是辆绿色的吉普车,车门推开,下来的人正是他那大舅哥,巴根。 巴根今天没穿往常那身干部装,换了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但脸上那副焦急混杂着不满的神色,却比平时在机关里还明显。他一下车,目光就锁定了院里的李越,大步流星走过来,人还没到跟前,话先到了:“李越!你小子怎么回事?!” 李越赶紧放下手里的木工活,站起身,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陪着笑脸迎上去:“哥,你咋来了?快进屋……” “进屋?”巴根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瞥了一眼晾衣绳上那些小娃娃的物件,眉头皱得更紧,“我还以为你带着图娅在医院呢!我在林场等了这两天,医院那边也没信儿,打你们屯部电话也没人接!我能不急吗?到底生了没?图娅人呢?去医院了还是……”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气又急又冲,是真心着急上火了。 李越知道这事儿是自己理亏,计划赶不上变化,让大舅哥白白担心了。他赶紧侧身让开,指了指静悄悄的里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哥,你别急,听我说。生了,生了!就在家里生的,母女平安!图娅在屋里歇着呢,孩子刚睡着。” “家里生的?!”巴根声音陡然拔高,眼珠子都瞪圆了,满脸的不赞同和惊诧,“李越啊李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早跟你说过多少次,提前去医院等着!林场医院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最好的病房留着!你这是……你这是拿图娅和孩子的安危开玩笑!” 他是真有点生气了。图娅是他亲堂妹,老头就图娅这么一个侄女,疼得眼珠子似的。这次生产,老头和他不知道私下叮嘱过李越多少回,一定要稳妥,要去医院。结果倒好,在家生了! 李越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哥,怪我,都怪我计划不周。”他拉着巴根的胳膊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把那天早晨的紧急情况快速说了一遍,“……真不是我不听劝,是孩子来得急。妈当时一看就说等不及到医院了,立马让我去请接生婆孙奶奶。我也后悔啊,要是早两天送去就好了……不过好在孙奶奶手艺好,妈也在跟前,图娅身体底子也好,生得挺顺当,没遭太大罪。” 进了堂屋,倒了水,李越把那天自己背着孙婆子跑,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直到听见孩子哭声才松口气的情形,都一五一十说了。 巴根听着,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是关心则乱,现在听李越解释清楚,知道是突发情况,而且结局平安,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再想想,五里地屯离林场确实有段距离,真要半路生在车上,那才叫抓瞎。 “你呀……”巴根放下碗,指着李越,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算你小子运气。” 他顿了顿,自己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你说这事闹的……” 他身子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合着我这几个月,是白等了!” “啊?”李越没明白。 巴根看着他,慢悠悠道:“从开春那会儿,你大伯就琢磨着要把我调回哈城。手续、位置,差不多都安排好了。可为啥一直没动?” 李越摇摇头。 “就因为图娅怀孕了,预产期在五月!”巴根拍了下大腿,“你大伯千叮咛万嘱咐,说图娅生孩子是大事,林场医院条件虽说还行,但没自家人照应着他不放心。特意让我留在林场,就为了图娅生产的时候,我能就近在医院里外照看着,别让人怠慢了,有啥事也能立刻顶上。结果呢?” 第306章 铺路 他摊开手,自己都乐了:“我在这林场多待了小半年,天天算着日子,就等着你送图娅来医院,我好好表现一回。好嘛,你倒好,直接在家生了!” 李越听完,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大伯一家对图娅,真是没得说,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这份情意,太重了。 “哥,大伯和您……对图娅,对我们家,真是……我……”李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词穷。 “行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巴根摆摆手,打断他的煽情,“你大伯待图娅,那跟亲闺女没两样。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我这趟来,本来是想看看差不多我就把你们接走,直接去医院了呢,现在倒好省事了。” 他又笑了起来,这次是彻底放松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不过也好,你这小子还算靠谱,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家里安排得也挺妥当。我这也算功成身退?。” 两人正说着话,里屋门帘一掀,丈母娘轻手轻脚走了出来,看到巴根,脸上立刻堆满笑:“巴根来了?吃了没?我正给图娅弄吃的,给你也弄点?” “老婶,别忙活了,我吃过饭来的。”巴根赶紧起身,态度恭敬,“图娅和孩子都好吧?我能进去瞅一眼不?不吵着她们。” “都好都好,孩子刚吃了奶睡了。”丈母娘笑道,“轻点声就行。” 巴根跟着丈母娘轻手轻脚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冲李越点点头:“看见了,小丫头睡得香,图娅气色也还行。挺好,这下你大伯可又得一个外孙女,指不定多高兴呢。” 他在李越家一直待到下午,喝了茶,问了问草甸子的情况,又逗了逗院子里那几只已经认得他的狗。临走前,他拍拍李越的肩膀:“这回我真得准备回哈城的事儿了。你大伯那边估计也等急了。我今儿回去就给他打电话报喜,让他也松快松快。你呢,好好照顾图娅坐月子,家里有啥事,随时到林场或者打电话。等孩子满月,我们再来。” 送走巴根,看着吉普车卷起一溜尘土驶远,李越站在院门口,心里暖融融的。虽然过程有点意外,但闺女平安降临,家人关怀备至,这日子,就像这五月的阳光一样,明亮而踏实。他转身回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惦记着去看看他那刚睡醒的小闺女,是不是该换尿戒子了。 图娅坐月子的日子,像是被拉长的糖丝,慢悠悠的,带着小米粥和红糖水的甜暖气息。 李越这些天彻底成了内务总管。伺候月子、逗弄儿子、照看刚出生的闺女雪瑶,还得抽空去草甸子看看那些青羊和鹿。小虎时不时过来帮忙打水、劈柴,老丈人和丈母娘更是把家里一摊事全接了过去。日子过得琐碎却踏实,李越甚至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大舅哥巴根要调回哈城了。他盘算着,等图娅出了月子,身子骨硬朗些,他就去趟林场,好好给大舅哥送个行。礼都备下了,是前阵子在屯长后边掏的一窝野蜂蜂蜜,澄黄透亮,最是滋补润肺,用两个军用水壶装着,沉甸甸的。 可还没等他动身,这天上午,院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 李越正抱着闺女在院里踱步,哄她睡觉,闻声抬头,就见车门推开,巴根一身利落的干部装跳了下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有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哥?你咋又跑来了?”李越迎上去,有些意外,“不是说这几天交接忙吗?” 巴根顺手接过他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雪瑶,笨拙却小心地抱了抱,才递还给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丈母娘。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脸上带着笑意:“交接完了,比想的快。我这是专门来接你的。” “接我?”李越一愣。 “对,跟我回哈城。”巴根说着,抬脚就往屋里走,跟闻声出来的图娅和老巴图都打了招呼,这才在堂屋坐下,接过老婶递来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 “到底啥事啊,哥?”李越心里嘀咕,莫不是哈城那边有啥急事? 巴根放下碗,抹了把嘴,这才正色道:“我工作定了,回哈城,在区里,分管财政口。”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越知道,这绝对是实权要害部门,大伯这是给儿子铺了条扎实的路。 “好事啊!恭喜哥!”李越由衷道。 “恭喜啥,担子更重。”巴根摆摆手,话锋一转,“老头子后天要去四九城开会。他特意交代了,这次让我把你也带上。” “带我去四九城?”李越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老丈人老巴图。老巴图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脸上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 “对,就带你。”巴根点点头,肯定了李越的疑问,随即解释道,“老叔年纪大了,这次就不折腾他了。你大伯的意思,是带你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四九城那边,大伯有些老战友、老朋友,有些还在位置上,有些退了但余温还在。这次开会是个机会,大伯想让你跟着去,见见世面,也认认人。” 李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又重重地擂动起来。他看向老巴图,老巴图磕了磕烟袋锅,开口道:“你大伯春节时就跟我说了。这是好事。我老了,去不去四九城不打紧,也就换个地方喝酒的事儿。你还年轻,路长着呢。你大伯这是把你当自家孩子,想给你铺铺路。去吧,好好跟着学,多看,多听,少说。” 巴根接过话头,看着李越,眼神里是难得的郑重:“有些关系,有些门路,现在看着好像用不上,但将来你想把摊子弄大,想干点别的,说不定就是关键。这次去,主要是让你露个脸,混个眼熟,心里有个数。具体怎么处,以后慢慢来。” 李越听完,脑子里仿佛有惊雷滚过,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随即是无与伦比的滚烫热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四九城!大伯的老战友圈子!带他去认门、铺路! 这……这在上辈子,是他那个在贫困线挣扎、只求温饱的李越,连仰视都不敢的云端景象!那是他无法想象的人脉和世界!而这一世,竟然就这么真切地、甚至有些朴实无华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307章 同行哈城 这不是简单的亲戚串门,这是家族对他毫无保留的接纳和培养,是将他正式纳入家族未来规划的核心信号,是要把他从山林猎户,往更广阔舞台上推的关键一步! 巨大的惊喜和冲击让他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看向图娅。 图娅的反应最直接,她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因为生产还有些苍白,此刻却涌上激动的红晕。她几乎是立刻对李越说:“还傻站着干啥!大哥的话你没听见?这是天大的好事!赶紧,回屋收拾东西!跟大哥走!”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比她大哥得到好职位更让她激动,因为这代表着她选择的丈夫,得到了家族最高层面的认可和扶持。 李越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和坚定。他重重地朝巴根和老巴图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哥,爸。我去!” 收拾东西很快。几件体面整洁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具。临出门前,他想起什么,又返回屋里,从炕琴里拿出一个捆扎好的大包袱——那是他早就硝制好的一张完整狼皮,毛色青灰厚密,他特意找人缝成了厚厚的褥子,本是准备给大伯冬天过来过年用的。 看他抱着狼皮褥子出来,巴根眉毛一挑,随即故意垮下脸,笑骂道:“嘿!李越同志,你这可有点偏心眼了啊!就给老头子准备这么实在的礼?合着我这跑来跑去接你,就是个车夫的命?一点好处没有?太没良心了!” 李越被他这么一调侃,刚才那股紧张激动倒是散了不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哥,这褥子早就弄好了……你这突然袭击,我哪儿来得及……” “我不管!”巴根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我很不满意的样子,“老头子那边,熊皮大氅、虎骨酒、飞龙野味,哪回少了?现在又是狼皮褥子!我这个当大舅哥的,连根毛都没有?说不过去吧!” 李越知道巴根是在开玩笑缓解气氛,心里也感激。他想了想,转身又回屋,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旧皮囊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两个用红绳仔细系着的东西——那是上次围剿狼群时,那只最凶猛狡诈的头狼嘴里最尖最长的獠牙,被他精心清理打磨过,牙尖森白锋利,牙根处泛着温润的淡黄,用红绳系着,倒像是个别致的挂饰。 “哥,这个给你。”李越把獠牙递过去,“头狼的牙,都说能辟邪镇煞。你拿着玩,或者找个老师傅镶个银柄当裁纸刀、书签啥的。就是个野趣儿,你别嫌弃。” 巴根接过来,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的。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完美的弧形和尖锐的牙尖,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心收进口袋:“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行了,别磨蹭了,路上远着呢,抓紧时间!” 两人不再多话,跟图娅、老巴图和丈母娘道别。图娅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千叮万嘱:“到了地方,一切听大伯和大哥安排,多看多听,稳当点儿。” 老巴图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吉普车驶出五里地屯,卷起淡淡的尘土。车子先上了通往牡丹江的土路,颠簸了一阵后转入平坦些的砂石路,最后开上了通往省城的国道。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密林山丘,逐渐变为开阔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 中途只在一个路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店停车吃了顿饭,两碗打卤面,简单对付了。巴根归心似箭,也想早点让李越安顿下来,吃完饭稍事休息就又上路了。 紧赶慢赶,吉普车驶入哈城市区时,天色已是黄昏。城市的景象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楼房,自行车流如织,喇叭声、铃声、人声嘈杂而充满活力。车子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个绿树掩映、显得安静许多的院落,在一栋带着院子的三层小楼前稳稳停下。 听到车声,系着围裙的伯母已经笑着迎了出来:“可算到了!哎呀,李越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这一路累坏了吧?” 她看着李越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风尘,眼里满是慈爱的心疼。 屋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大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到了?路上还顺利?” 他先看向李越,目光关切,“家里都安排好了?图娅和孩子怎么样?我那新得的外孙女,听说很健康?” 李越连忙上前,恭敬地一一回答,说图娅恢复得很好,闺女能吃能睡,很是乖巧。巴特尔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平安健康是福。” 晚饭很丰盛,伯母做了她的拿手菜,红烧鱼,小鸡炖蘑菇,还有几个清爽的炒时蔬。饭桌上,气氛轻松。巴特尔问了问草甸子青羊驯养的情况,听说李越还想尝试引种些别的,鼓励了几句年轻人敢想敢试是好事。话题自然也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四九城之行。 “这次去,主要是开会。你跟着,不用紧张,就是见见几位叔叔伯伯,吃顿饭,聊聊天。”巴特尔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脑子活,现在政策也在变,多听听,多看看,没坏处。” 李越认真听着,点头应“是”。 爷三个聊得投缘,不知不觉,一瓶白酒见了底。巴根又要去拿酒,被伯母其其格拦住了:“行了行了,明天还有正事呢!马上就去四九城了,路上辛苦,今晚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最重要。等你们从四九城回来,再好好喝!” 巴特尔显然很尊重夫人,闻言哈哈一笑,放下了酒杯:“对,听你伯母的。李越,今天早点休息,就住上次那间客房,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 饭后,还是那间熟悉的客房。房间整洁干净,窗帘拉着,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床铺柔软,被子蓬松。 可躺在这过于柔软舒适的床上,盖着轻暖的棉被,李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找不到睡意。 第308章 开了眼了 身下不是家里火炕那种坚实的触感,耳边没有屯里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没有看家狗偶尔的低吠,更没有房间里妻儿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是陌生的安静和柔软。 图娅和孩子们的笑脸,草甸子上低头吃草的青羊,进宝毛茸茸的大脑袋,老林子深处幽静的气息……这些熟悉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紧接着,是对四九城的模糊想象,对那些即将见到的、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大人物的隐隐忐忑,以及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火苗般窜动的激动与渴望。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他的人生,或许将真正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广阔的轨道。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窗外的城市彻底沉寂下来,李越才在一种混合着兴奋、思念与不安的复杂情绪中,迷迷糊糊地睡去。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瞥见窗外天际,已透出凌晨将临时最深沉的靛蓝色。 李越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陌生的房间,柔软的床铺,让他有片刻的恍惚,随即才想起自己身在哈城,在大伯家。 屋里静悄悄的。他起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旁边压了张纸条,是伯母清秀的字迹:“保姆休息了,锅里有粥和馒头,咸菜在橱柜,自己吃。我们上班去了。” 李越心里一暖,去厨房简单热了早饭,就着爽口的咸菜吃了。刚洗漱完,就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和脚步声,大舅哥巴根揉着眼睛下来了,显然也是刚起。 “醒了?睡得咋样?”巴根打了个哈欠,去倒了杯水。 “还行,就是床太软,有点不习惯。”李越老实说。 巴根乐了:“习惯习惯就好了。今天没啥安排,我带你在市里转转?” 李越连忙摆手:“哥,你好不容易回哈城,肯定有不少老朋友要聚聚,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出去溜达溜达就行,正好看看省城啥样。” 他是真这么想的。巴根在林场憋了那么久,如今调回省城要害部门,以前的圈子、朋友,肯定要重新联络走动。自己跟着,算怎么回事? 没想到巴根一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聚啥聚,该见的迟早能见。今天有正事。” 他几口喝完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跟我出去一趟。” “啥正事?”李越疑惑。 “买衣服。”巴根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去四九城,见老头子的那些老战友,不能穿得太随便。咱哥俩都得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不能丢了面儿。” 李越这才恍然,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大伯和大哥考虑得实在太周到了。他自己确实没想过这茬,觉得身上穿的干净整齐就行,但在那种场合,一身得体甚至出彩的衣服,恐怕也是一种无形的介绍信。 巴根开着那辆吉普,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大街,最后停在了一座四层楼高的百货商场门口。这商场在哈城算是顶气派的地方了,砖石结构,大玻璃窗,人来人往。 两人走进商场,里面空间开阔,货物琳琅满目,各种商品分区域摆放,比起镇上和县里的供销社,不知气派了多少倍。空气里混合着布料、糖果和一种类似消毒水的独特气味。 巴根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着李越上了二楼,直奔卖成衣的柜台。这年头买成衣的人还不多,大多数人还是买布找裁缝做,因此成衣柜台前比较清静,挂着的衣服款式也相对时新一些。 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正拿着个小圆镜顾影自怜。看到有人过来,她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目光在巴根和李越身上一扫——巴根穿着半旧的干部装,风尘仆仆;李越更是一身典型的屯里人打扮,干净但土气。 女售货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继续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头发,没动弹。 巴根没在意,目光落在挂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上。料子笔挺,做工看着不错。他指了指:“同志,这件拿下来看看。” 女售货员这才慢吞吞地放下镜子,走过来,却没立刻取衣服,而是上下又打量了巴根一遍,拉长了调子:“这衣服,新到的料子,上海师傅手艺,可不便宜啊。” 那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买得起吗你就看? 巴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离开省城两年,在林场跟工人打交道多了,差点忘了省城某些地方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德性。他堂堂黑省书记的儿子,当年在省城跺跺脚,多少公子哥儿跟在后面巴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起来了。 他忍着气,声音沉了些:“我说,拿下来看看。” 女售货员见他还不识趣,脸色更不好看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看看?看看就弄脏了!跟你说了不便宜,你不买就别碰!弄脏了弄皱了,你赔啊?” “你——”巴根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他不是仗势欺人的人,但今天这事太憋屈。他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梳着背头、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去。他随意往柜台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掠过巴根时,猛地一定,脸上瞬间闪过惊疑、确认、然后是无法掩饰的慌乱。 “大……大哥?!”那经理失声叫道,也顾不上夹公文包了,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巴根闻声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刘大经理,好久不见啊。” 这刘经理,巴根可太熟了。几年前,还是跟在巴根屁股后面混的兄弟之一,靠着家里一点关系和巴根的面子,在这百货商场混了个小头目。后来巴根被发配林场,这些人渐渐就断了联系。 刘经理额头上瞬间见了汗,他狠狠瞪了那已经傻眼的女售货员一眼,转头对着巴根,腰都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大哥!您看您,回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小弟我好去接您啊!这……这怎么回事?” 他看向那女售货员,语气陡然严厉,“张彩凤!你怎么回事?怎么跟顾客说话的?这就是你的服务态度?!” 第309章 变脸 女售货员张彩凤脸都白了,结结巴巴:“经理,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刘经理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指着她的鼻子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啊?别说看看衣服,就是把你这柜台包圆了,那也是应当应分!还敢不让碰?反了你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似乎要把刚才在巴根面前失态的惊慌和这些年可能积累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我告诉你张彩凤,这位爷要是真跟你计较,别说你这身皮保不住,让你在哈城待不下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还不赶紧给客人道歉!” 张彩凤吓得浑身发抖,再蠢也知道踢到铁板了,连忙朝着巴根和李越鞠躬:“对……对不起!两位同志,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您大人大量……” 巴根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看旁边点头哈腰、脸上写满求放过的刘经理,心里那口恶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腻味和疏离。当年围在身边称兄道弟,如今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看那售货员,对刘经理淡淡道:“行了,刘经理,别为难她了。我们就是来买两件衣服。” “买!必须买!王哥您看上哪件了?我亲自给您拿!”刘经理如蒙大赦,赶紧亲自去取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又热情地介绍其他款式,“这款式是上海最新样子,这款毛料好,穿着精神!这位兄弟是……” 他这时才注意到李越,看巴根带着,态度更是殷勤。 “我妹夫。”巴根简单介绍。“哎呀,原来是大哥的妹夫,那就是自己人!”刘经理热情得不得了。 最终,李越掏钱,给自己和巴根各选了两套衣服。一套是巴根看中的藏青色中山装,另一套是更日常些的卡其布工装款。李越自己也选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和一套便于活动的夹克配裤子。刘经理死活要给打折,几乎是成本价给了他们,还一个劲儿说不够再来。 买完衣服,刘经理非拉着两人,说中午必须他做东,去附近最好的国营饭店,给巴根接风洗尘兼赔罪。 巴根看了李越一眼,李越微微摇头。巴根会意,拍了拍刘经理的肩膀,语气疏离但还算客气:“老刘,你的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我们还有事,得回去准备准备。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提着装衣服的纸袋,对李越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离开了柜台。 身后,刘经理还追着送到楼梯口,脸上笑容不减,眼神里却有些复杂的失落。 走出百货商场,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巴根长长吐出一口气,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对李越自嘲地笑了笑:“看见没?这就是省城。两年前,还跟我屁股后面混呢。现在……嘿,啥也不是。” “走吧,回家。”巴根甩甩头,似乎想把那点不愉快抛开,“衣服买好了,就等着去四九城了。” 两人上了车,吉普车驶离了热闹的百货商场,汇入省城繁忙的街道。李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对即将到来的四九城之行,除了期待,更多了几分沉静。他知道,自己要踏入的,是一个比省城百货商场更复杂、也更广阔的世界。 买完衣服回到大伯家,李越心里还琢磨着件事。这次去四九城见那些长辈,虽说有大伯领着,但自己作为小辈,头回登门,是不是该准备点见面礼?或者买点省城的特产? 吃晚饭的时候,趁着大伯心情不错,李越试探着提了一句:“大伯,这次去四九城,见各位叔叔伯伯,我……用不用准备点啥?” 大伯正夹了一筷子菜,闻言停下,还没说话,旁边的大舅哥巴根就先笑了,摆摆手:“你呀,就别操这个心了。我爸他心里有数。带什么,怎么送,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情,他早就安排好了。你跟着去就行。” 大伯也点点头,咽下菜,喝了口汤才说:“巴根说得对。那些老伙计,不图你东西。人去,心意到了,规矩到了,比啥都强。东西我已经让人备下了,都是些东北的土产山货,不显山不露水,意思到了就行。你那份心,我记着。” 李越这才彻底放心,同时心里再次感慨大伯行事的老道周全。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大伯眼里恐怕还是太嫩了。 吃完饭,大伯又叮嘱了一句:“明天一早的火车,东西不用多带,换洗衣服就行。今晚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李越应了,回到客房。加上心里对行程的忐忑消解了不少,也或许是开始适应这软床了,这一夜他睡得比昨晚踏实许多,虽然还是梦见了家里的火炕和图娅抱着孩子的笑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醒了。收拾停当来到客厅,巴根也起来了,两人都是利落的短打扮,各自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伯母已经替大伯准备好了。怕火车上的饭几人吃不惯,还带了几个馒头、咸鸭蛋。 大伯的专车已经到了院外。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看起来比吉普车气派不少。司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见到大伯恭敬地叫了声“领导”,利落地接过李越和巴根手里的包放进后备箱。 车子平稳地驶向火车站。清晨的省城街道行人还不多,空气清冽。到了火车站,并没有走拥挤的普通候车室通道,车子直接开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侧门。已经有两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等着了,一位年纪稍长,一位年轻些,见到大伯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巴书记,都安排好了。”年长的干部递过车票,又看向李越和巴根,态度客气,“这两位就是李越同志和巴根同志吧?一路辛苦。” 李越连忙点头问好。巴根则很随意地跟对方打了招呼,显然认识。 原来,这位就是此次随行的人员。一切都已打点妥当,众人通过特殊通道,直接来到了站台。 绿皮火车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厢上挂着哈城—四九城的牌子。他们上的是软卧车厢,人很少,格外安静。随行人员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包厢门口。 第310章 被没收的茅台 包厢里有四个铺位,上下铺。随行人员解释道:“巴书记,按安排,是给您单独一间,李越同志和巴根同志一间。” 巴特尔看了看包厢,眉头微皱,摆手道:“用不着那么铺张。一间就够了,四个铺呢,够睡了。” “这……”随行人员有些犹豫。 “就这样。”巴特尔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他们两个年轻人,身板好,睡上铺。我年纪大,睡下铺。另一个下铺……小赵,你也睡下铺,方便。” 他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位干部,“老陈,你就回去吧,有这俩小子在,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安排得合情合理,既顾全了安全和方便,又贯彻了他一贯不搞特殊化的作风。只是苦了巴根,他本来想着跟李越一间,路上还能自在些,这下得跟老头子一个包厢,还得睡上铺。他闻言冲李越撇了撇嘴,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但也没吱声。 几人安顿好行李。火车很快鸣笛,缓缓启动,离开了哈城站。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田野和远山取代。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整洁铁路制服的女乘务员端着托盘进来,笑容可掬:“首长,几位同志,早饭准备好了。” 托盘里是四份早饭:四个铝制饭盒,分别装着米饭和两荤两素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片、炒青菜、凉拌黄瓜丝,还有一碗飘着蛋花的清汤。菜量不大,但摆放得整齐,肉片红亮,菜色青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在火车上,尤其是这个年头,绝对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放在小桌上吧,谢谢同志。”大伯和气地说。 乘务员放好饭菜,又问了还有什么需要,才礼貌地退了出去。 四人围坐在下铺中间的小桌旁准备吃饭。火车上的饭菜香气,混合着车厢特有的淡淡皮革和煤炭气味,别有一番感觉。 就在这时,巴根忽然嘿嘿一笑,露出点得意的神色。他起身,灵巧地爬到自己的上铺,在行李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还有几个小巧的玻璃酒杯。 “爸,李越,赶早不如赶巧。”巴根跳下来,三两下剥开报纸,露出一瓶白色瓷瓶、红飘带的茅台酒!“火车上吃饭,没点酒哪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带来的,咱们……”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刚拿起的酒瓶和酒杯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巴特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过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威严。他动作利落地从巴根手里抽走了两个酒杯,放到一边,然后才松开按着酒瓶的手。 “小孩子家,大早晨的,喝什么酒?”大伯声音不高,却让巴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坐火车,晃晃悠悠的,小孩子家喝了更不舒服。” 巴根张了张嘴,看着被收走的两个酒杯,又看看手里还剩的两个,一脸悻悻然。 大伯却不管他,拿过那瓶茅台,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他先拿过一个酒杯,倒了一杯,然后递向那位年轻的保卫人员小赵:“小赵,路上辛苦,喝一口解解乏?” 小赵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双手直摇,脸都憋红了:“首长!这……这可不行!我……我执勤呢!绝对不能喝!谢谢首长,真不能喝!” 态度坚决得仿佛那不是酒,是毒药。他有他的纪律,这酒,他是万万不敢碰的。 大伯似乎早料到如此,也不勉强,笑了笑,把酒杯收回来。 他抬眼,看了看满脸写着“我也辛苦我也想解解乏”的巴根,又看了看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小小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轻叹。 “嗯,不错。”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两个眼巴巴看着的年轻人听,“既然没人喝,那我喝两杯……正好我慢慢喝。不喝,浪费了。” 巴根:“……” 李越赶紧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午饭是乘务员按时送来的,依旧是两荤两素搭配米饭,只是菜色换了换。肉片炒蒜苔,韭菜鸡蛋,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蒸腊肉,汤换成了紫菜汤。香气四溢。 巴根却还赖在上铺没下来,脸朝着墙壁,只给下面一个后背。不知是上午被老爷子没收了茅台使用权还在赌气,还是躺了一上午真不饿。 “巴根,吃饭。”大伯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了一眼上铺。 “……不饿,你们吃吧。”巴根闷声回了一句,身子都没动。 巴特尔也没再劝,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对李越和保卫干事小赵说:“咱们吃。” 李越和小赵依言坐下,安静吃饭。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火车行进的“哐当”声。李越心里觉得大舅哥有点孩子气,但也能理解,那瓶酒是他专门带上火车的,结果一口没捞着,换谁也有点郁闷。 吃完饭,乘务员收拾走餐具。巴特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看文件或报纸,而是靠坐在下铺的铺位上,闭目养神。李越也爬回自己的上铺躺着,火车单调的节奏很容易催生睡意,他迷迷糊糊竟也睡了个午觉。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车厢里有些闷。李越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往下铺一看,只见巴根不知何时已经下来了,正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下铺上。那是小赵的铺位,小赵此时在走廊门口执勤。巴根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百无聊赖地洗着牌,眼睛却瞟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老爷子。 “爸?”巴根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伯眼皮都没抬:“嗯?” “躺一天了,没意思,打会儿牌吧?”巴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讨好,“就玩一会儿,解解闷。” “不会,你们玩吧。”大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还微微侧了侧身,一副别打扰我休息的姿态。 第311章 抵达 巴根不气馁,把扑克牌洗得哗哗响,嘴里开始念叨:“哎,这火车坐得,骨头都锈了。李越,你会打不?咱仨……哦,小赵同志,一起玩会儿?” 李越刚睡醒,还有点懵,下意识点点头:“会一点。” “你看,李越也会!”巴根像是找到了同盟,声音都大了点,“爸,就玩一会儿,活动活动脑子,老躺着看报纸也累眼睛不是?” 大伯终于睁开了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巴根几秒,又看看已经坐起来的李越,最后目光扫过门口听到动静往里看的小赵。或许是觉得下午时光确实漫长,也或许是被巴根念叨烦了,他坐直了身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行吧,就玩一会儿。”他说着,起身坐到了小桌子靠窗的一侧,“李越,你下来。小赵,你也来,凑个手。” 巴根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把扑克牌放在小桌上,麻利地开始分牌。李越赶紧从上铺爬下来,小赵也得了允许,有些拘谨但难掩好奇地坐在了另一边。 四个人,正好打对家。巴特尔和保卫干事小赵一家,李越和巴根一家。玩的正是东北常见的升级”。 刚开始,气氛还有些拘谨。大伯出牌一板一眼,算路清晰;小赵非常谨慎,生怕出错牌;李越打牌的风格和他做人做事有点像,稳扎稳打,观察仔细;最活跃的自然是巴根,咋咋呼呼,一会儿抱怨牌不好,一会儿得意于打了手好牌。 玩了几把之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伯偶尔也会因为一手好牌露出淡淡的笑容,点评两句“这张出得不错”或者“刚才那张应该留着”。小赵也放松了些,出错牌被巴根嘲笑时,会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李越和巴根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 小小的扑克牌,仿佛有神奇的魔力,让这间软卧包厢里的空气都流动起来,充满了轻松的笑语和偶尔的争论。车轮的“哐当”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乘务员再次敲门送来晚饭的提示,才打断了牌局。 晚饭时,巴根总算下来了,胃口似乎还不错。餐车上除了饭菜,还送了一壶热茶。巴根看着老爷子手边那个几乎空了的茅台酒瓶——经过一天时不时地“抿一小口”,那瓶他心心念念的酒,如今只剩下瓶底一点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光。 “爸,您这酒量……见涨啊。”巴根夹了块肉,酸溜溜地说。 大伯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将最后那一点点酒液倒进去,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这才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嗯,火车上干燥,喝点润润喉。这酒不错,小赵下次出门别忘了也带一瓶。” 巴根:“……” 他气得差点噎住,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埋头猛吃,心里念叨着:亏大了亏大了!一瓶好酒,自己就闻了个味! 李越低头吃饭,努力憋着笑。小赵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晚饭后,火车已经驶入华北平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众人都没了玩牌的兴致,各自收拾洗漱。大伯看了会儿文件,便早早休息了。巴根和李越也爬回了上铺。 晚上十点多,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四九城火车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流却比哈城站有序许多。火车停稳后,早有两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软卧车厢门口等候。见到巴特尔下车,立刻迎上前来,热情而不失分寸地握手问候:“巴书记,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北京!” “辛苦你们这么晚还来接。”巴特尔微笑着与两人握手,又将巴根和李越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儿子巴根,这是我侄女婿李越。” 对方态度非常客气,与巴根和李越也握了手,说了些欢迎的话。寒暄几句,一行人便通过特殊通道出了站。站外,两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四九城街道。即便是夜晚,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宽阔、规整与一种沉静的气势。路上的车辆行人不多,街灯明亮,路旁的建筑大多方正而高大,透着一种与省城不同的庄严感。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环境清幽、门口有武警站岗的大院,在一栋不起眼但保养得很好的三层楼房前停下。这里是专门接待一定级别干部的内部宾馆。 接站的人员早已安排好一切。大伯单独一间套房,李越和巴根被安排在同一层的标准间。 走进房间,李越眼前微微一亮。房间不大,但极其干净整洁。雪白的墙壁,刷着淡绿色油漆的墙围,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两张单人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薄薄的棉被,枕头松软。更重要的是,那床——不是硬板床,也不是他睡了两天仍觉得太软的普通软床,而是货真价实的席梦思弹簧床垫!坐上去,既有支撑又不失柔软,回弹恰到好处。 屋里还有写字台、衣柜、一对简易沙发,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里面是白色的陶瓷洗手盆和抽水马桶,虽然样式老旧,但一应俱全,干净得发亮。暖水瓶、茶杯、甚至还有一小包茶叶都备好了。 这与哈城甚至林场的招待所条件,简直是天壤之别。既舒适,又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和规格。 巴根显然不是第一次住这种地方,很随意地把包往床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总算到了!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转头看李越还在好奇地打量房间,笑道:“咋样?这儿还行吧?比火车上舒服多了。” 李越点点头,由衷地说:“真好,特别这床,睡着肯定舒服。” “那可不,席梦思!”巴根把自己摔进床里,惬意地叹了口气,“回头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家里也整一个,老妹肯定喜欢。” 这话说到了李越心坎里。他躺到自己的床上,感受着身下那恰到好处的承托力,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回去,一定得打听打听,这种好床垫从哪里能弄到,也让图娅和孩子们睡得更舒服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李越和巴根就被窗外的动静弄醒了。隐约能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和人声。 第312章 自由活动 两人赶紧起身洗漱。等他们收拾利索来到宾馆的小餐厅时,大伯已经快吃完了早餐——简单的稀饭馒头,几样小菜。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看到两人过来,大伯抬起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这才开口:“起来了?今天我有会,还有几个地方要去,顾不上你们。” 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吃完早饭,你们自己安排。第一次来四九城,可以出去转转,看看。注意安全,别惹事,下午早点回来。” 语气就像嘱咐两个放假的孩子,平淡中带着长辈的威严,“记住地方,别走丢了。晚上可能有安排,早点回来等我。”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旁边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接过。大伯朝两人点点头,便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餐厅,门外隐约传来汽车发动驶远的声音。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轻松和跃跃欲试。虽说跟着大伯来是正事,但能有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在这传说中的四九城里逛逛,谁不心动? 两人快速解决了早餐——味道不错,尤其是那酱菜,格外爽口。回到房间,换了身相对休闲但整洁的衣服,便出了宾馆大门。 问了一下门口的工作人员,得知他们住的地方离著名的前门大街不算远,步行也就十几二十分钟。两人一合计,那就走着去,正好感受一下四九城的早晨。 四九城早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有力量。街道宽阔整洁,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过,铃声叮当作响。行人步履匆匆,穿着以蓝、灰、绿为主,偶尔能看到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给肃整的街道添上一抹亮色。路旁的国槐树已经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 两人边走边看,一切都新鲜。楼房比省城更高更密,样式也似乎更规整气派。街上偶尔驶过的公交车是那种带大鼻子的老式车型,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吆喝着站名。 果然,走了不到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古代城门楼出现在前方,灰墙重檐,气势雄浑,这就是前门了。门楼下车来人往,热闹非凡。穿过门洞,便算是正式踏入了前门大街。 这条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热闹繁华!路面是平整的柏油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是古朴的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嚯,这就是前门大街啊!”巴根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他虽在省城长大,但四九城的气象毕竟不同。 李越更是看得目不暇接。他的目光首先被那些响当当的老字号招牌吸引:同仁堂——那三个鎏金大字透着百年药铺的沉稳与信誉,门口飘出淡淡药材香;内联升——专做布鞋,橱窗里陈列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样式朴素大方;瑞蚨祥——绸缎庄,里面光影斑斓,各色绸缎布料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店名,李越上辈子只在电视或杂书上见过模糊的影子,如今却真实地矗立在眼前。他跟着巴根走进瑞蚨祥看了看,那光滑冰凉的绸缎手感,那繁复精美的传统花纹,都让他这个见惯了粗犷兽皮的山里汉子感到一种截然不同的、细腻绵长的文化韵味。 穿过一片店铺,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变成了各种食物香气混杂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他们拐进了旁边的鲜鱼口小吃街。这里更是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 一个个小吃摊或小店门口支着炉子,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豆汁那股特有的、微酸发酵的气味,混合着炸焦圈的油香、炒肝浓郁的酱香、爆肚焯水时的热气……各种声音交织:伙计响亮的吆喝“豆汁儿焦圈~热乎的!”,食客吸溜炒肝的窸窣声,铁勺碰撞锅边的脆响。 巴根来了兴致,拉着李越在一个看起来人气很旺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两碗炒肝,一盘焦圈。炒肝浓稠酱红,肝尖和肥肠炖得入味软烂,蒜香扑鼻;焦圈炸得金黄酥脆。李越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就着炒肝吃焦圈,咸香酥脆,味道果然独特。又尝了一口巴根推过来的豆汁,那酸涩古怪的滋味让他眉头紧皱,巴根却喝得津津有味,嘲笑他不会享受。 吃完小吃,两人继续闲逛。前门大街往西,就是著名的大栅栏,当地人口中的“大石烂儿”。这里店铺更多,更密集,不仅有老字号,还有电影院的海报张贴在门口,画着工农兵形象;有茶馆里传出隐约的说书声和叫好声;照相馆的橱窗里展示着黑白人像;百货商店里人头攒动…… 一开始,李越还觉得新鲜,看什么都好奇。但渐渐地,这种纯粹看和逛的活动,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体力消耗的疲惫。 他是山林里追逐猎物、与风雪搏斗的人。在山里,哪怕追着狍子翻几个山头,守着陷阱在雪窝子里趴半天,那种累是酣畅淋漓的,目标明确,结果实在。可在这摩肩接踵、五光十色的大街上,眼睛和耳朵被各种无关的信息塞满,脚步却只是漫无目的地移动,身体没出多少力,精神却好像被抽空了似的,泛起一阵阵空虚和倦怠。 看着巴根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一个吹糖人师傅的手艺,李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肚子,心里开始嘀咕:这逛大街,比撵山可累人多了……这才不到俩钟头,咋比在林子里转一天还乏得慌? 他甚至开始怀念宾馆里那张舒适的席梦思床,想着回去躺会儿,或许比在这人堆里挤来挤去舒服得多。 巴根终于心满意足地举着个吹成小老鼠形状的糖人回来,看到李越那副蔫头耷脑、兴趣缺缺的样子,乐了:“咋了,李大猎人?这就逛不动了?你这体力不行啊,看来还是山路适合你。” 李越老实承认:“哥,是真没劲。看来看去都差不多,人还多,吵得脑仁疼。还不如回去睡一觉。” 第313章 屯药 巴根看看手里漂亮的糖人,又看看李越那张写满我想回去的脸,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就是个山棒槌,享受不了这城里的热闹。那咱往回溜达吧,顺便看看回去路上有啥好吃的,带点回去当零嘴儿,也给你图娅和老叔老婶尝尝鲜。” 两人从前门大街熙攘的人流中抽身,顺着来路往回溜达。阳光斜照,将那些古旧店铺的招牌映得愈发清晰。巴根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越说着刚才见到的稀奇玩意儿。 又一次路过那座气派沉稳的同仁堂时,李越的脚步却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那黑底金字、古朴厚重的招牌下。他抬头望着那三个大字,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建筑,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混杂着后世网络时代的信息洪流中某些被反复提及的只言片语,骤然在他脑海中翻腾起来——关于这家百年老号,关于它某些独步天下的成药,关于那些在后来岁月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一丸难求的天价……尤其是安宫牛黄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哎,走啊,发什么愣?”巴根走出几步,发现李越没跟上,回头招呼。 李越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他二话不说,转身一把拉住巴根的胳膊,抬腿就往同仁堂那高高的门槛里迈。 “诶?你干嘛?”巴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糖人差点掉了,一头雾水,“没病没灾的,进药铺干啥?闻药味儿啊?” 李越没解释,只是力道不小地把他拉了进来。 堂内光线稍暗,却自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场。高高的柜台是深色的木头,打磨得光滑可鉴,后面是一排排顶着天花板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材名称标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悠长的草药香气,苦中带甘,沁人心脾。几个穿着整洁褂子的伙计在柜台后或称药,或包药,动作不疾不徐。 比起外面大街上的喧嚣,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位年约四十、面相敦厚的伙计见有客上门,放下手里的戥子,客气地迎上来:“二位同志,抓药还是问诊?有方子吗?” 巴根刚想摆手说走错了,李越却已经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外行人求教的好奇:“同志,我们不是抓药,就是想问问,咱们同仁堂最有名、最好用的成药都有哪些?家里老人多,想着备上点,心里踏实。” 那伙计见李越态度诚恳,又是给老人备药,脸色更和气了。这年头,主动来问成药、尤其是备着用的顾客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他引着两人到一旁,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同志您算问对地方了。咱们堂的成药,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用料讲究,工艺地道。要说有名的,那可多了。” 伙计掰着手指头,一样样道来,“急救救危的有 安宫牛黄,清热开窍,镇惊安神,对付中风、高热惊厥那是极好的;苏合香丸,温通开窍,治痰厥昏迷、心腹猝痛;至宝丹、紫雪散,也都是清热解毒、镇惊开窍的宝贝。” 他顿了顿,看李越听得认真,继续道:“调理滋补的,有 参茸卫生丸,大补元气;再造丸,舒筋活络,祛风化痰;安神赞育丸,调理妇人经血;女金丹,也是妇科良药;还有 活络丹,治风寒湿痹、筋骨疼痛……” 最后,伙计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 虎骨酒,祛风散寒,舒筋活络,最适合老人冬天喝点。” 李越听得心跳加速,伙计每报出一个名字,他脑海里的相关记忆就清晰一分。没错,就是这些!尤其是安宫牛黄,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价格炒到天上,关键就在于早期用的都是天然牛黄、天然麝香、犀角等如今尚可合法使用的野生珍稀药材。等过些年……他不敢深想。 “虎骨酒就不用了,这个家里有。”李越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刚才说的这些,除了虎骨酒,其他……我每样都要一些。特别是安宫牛黄,多要一些。” 伙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每样都要?同志,这成药虽然好,但也不能乱吃乱备啊,得对症……” “我知道,我知道。”李越连忙解释,“家里亲戚多,长辈也多,分一分,备着总没坏处。都是同仁堂的金字招牌,我们信得过。” 一直旁听的巴根这会儿眼睛都瞪圆了,他扯了扯李越的袖子,压低声音:“李越!你疯了?买这么多药丸子干啥?当饭吃啊?没病没灾的,这不糟践钱吗?” 李越没理他,直接对伙计说:“同志,您就按我说的开吧。安宫牛黄……先来五十丸。其他每样,嗯,来二十丸吧。” 他估摸了一下自己带的钱应该够。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见过备药的,没见过这么备的!这得是多大的家族?但顾客执意要买,他也不好再劝,只是又确认了一遍:“安宫牛黄五十丸?其他各二十丸?同志,这……这可得不少钱。” “没事,您算账吧。”李越很肯定。 伙计见他不是开玩笑,只好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算。每样成药的价格不一,安宫牛黄丸因其用料珍贵,价格最贵。算盘珠子最后一定,伙计报出一个数:“同志,一共是两千一百八十七块五毛三分。”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巴根一听这数字,差点跳起来:“多少?!两千多?!李越你……” 他真想掰开李越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山雾了。 李越却面不改色,从随身带的厚厚一沓钱中,数出相应的数目,递了过去。崭新的大团结,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伙计仔细点验无误,态度更加恭敬了,连忙招呼另外两个伙计一起帮忙配药。用印着同仁堂字样的油纸,将一丸丸龙眼大小、蜡皮密封的药丸分别包好,再整整齐齐码进结实的牛皮纸袋里。安宫牛黄丸单独用两个大袋子装。 不一会儿,四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大纸袋放在了柜台上。 第314章 苦了我妹子咯 巴根看着那四大袋药,又看看一脸平静甚至有点满足的李越,气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真是……有钱没处花了是吧?两千多块!买这么一堆药丸子!不当吃不当喝的!你是打算开药铺啊?” 他围着李越转了一圈,脸上忽然露出古怪又促狭的表情,压低声音,凑到李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说妹夫,你……你该不会是身子真有什么毛病吧?肾虚?还是哪儿不好?你跟哥说实话,要真是……我那妹子图娅以后可咋办?年纪轻轻就……” 李越被他气笑了,也知道他是关心则乱加上真心疼钱。他提起两个最沉的袋子,塞到巴根手里,自己提起另外两个,一边往外走一边含糊地解释:“哥,你想哪儿去了!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就是觉得这都是好东西,用的都是真材实料的好药材。现在不备着,以后……以后怕是越来越难找了,也未必还有这么好的配伍了。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 巴根被他拖着走出同仁堂,手里沉甸甸的药袋和那浓郁的药味儿让他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有备无患也没你这么备的……两千多块啊!能买多少好东西!真是……回去我得跟老头子说说,你这小子,看着挺稳当,花起钱来没个谱!” 李越只是笑笑,不再多言。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仁堂那古朴的招牌,心里却是一片笃定。这笔投资,在巴根乃至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看来是疯狂且毫无意义的,但只有他知道,这些用如今尚且充足、地道、野生的珍稀药材制成的药丸,在不久的将来,会变得何等稀缺和珍贵。这不仅是为家人健康加一道保险,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一份意想不到的硬通货或救命稻草。 在宾馆房间躺下没多会儿,其实也没真睡着,就是闭目养神,那两大包同仁堂药丸带来的冲击感还在脑子里转悠,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些药将来的价值。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就从午后明亮的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又渐渐过渡为青灰,最后,暮色四合。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传来大伯沉稳的声音:“李越,巴根,起来了。” 两人赶紧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大伯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严肃的中山装,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半旧灰色夹克,显得随和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精气神一点没减。 “走吧,带你们出去吃顿饭。”大伯说着,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保卫干事小赵,“小赵今天跟着跑了一天,辛苦了,晚上就在宾馆休息吧,不用跟着了。” 小赵立正应了声“是”,没有多问。 爷仨下了楼,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还是白天那位,沉默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宾馆大院,融入四九城傍晚的车流。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古都另一种沉静的轮廓。 车里很安静。老爷子靠在后座上,目光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先看向李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越,一会儿要见的,是我两个老战友,当年在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过命的交情。不是什么官场应酬,就是老兄弟聚聚,吃顿便饭。你呢,放宽心,就当是跟着我去见两位家里长辈,平常心对待。有啥话,大大方方说,不知道的或者拿不准的,听着就行。当兵出身的人,大多喜欢痛快、敞亮,最见不得扭扭捏捏、藏着掖着。记住了?” 李越坐直身体,认真点头:“记住了,大伯。” 又转向自己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了点无奈和告诫:“至于你,巴根。” 他顿了顿,“你那张嘴,今天晚上就给我尽量闭紧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嘞嘞!多听,多看,把你那点小聪明收起来,明白吗?” 巴根对自己老爹那是又敬又畏,闻言缩了缩脖子,老实应道:“知道了,爸。” 交代完毕,似乎完成了最重要的战前动员,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养神。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李越心里原本因见大人物而产生的那点忐忑,在大伯这番朴实又直指要害的交代下,反而平复了许多。就是见长辈,吃家常饭,表现真实的自己。他暗自调整着呼吸,目光也投向窗外。 车子没有驶向那些灯火辉煌、看起来就气派的大饭店,反而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穿行了一阵。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两侧都是灰墙青砖的胡同里。路灯的光晕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朴素,只有门旁挂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光线暗看不太清。 “到了,下车吧。”大伯睁开眼,率先推门下车。 李越和巴根跟着下来,站在胡同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安静的院落。这就是吃饭的地方? 巴特尔上前,在门环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干净对襟褂子、面容和善的老者探出头来,看到巴特尔,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巴书记来了,快请进,两位首长已经到了。” “有劳。”大伯点点头,带着李越和巴根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与外界的朴素安静截然不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精致的影壁,绕过影壁,才算是真正进入了院子。 李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心中暗暗惊叹。这竟然是一套规模不小的三进四合院! 第一进是门屋和倒座房,穿过垂花门,便来到了宽敞的正院。庭院方砖墁地,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南角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枝叶舒展。正面是高大宽敞的正房,左右是东西厢房。此刻,正房和部分厢房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有人声和杯碟轻响传来。 引路的老者没有在正院停留,而是领着他们继续穿过正房旁边的廊道,进入了更里面的后院。这里更为幽静,花木扶疏,还有一个小小的金鱼缸。后院的正房和厢房似乎也被精心布置过。 第315章 跟亲儿子一样 老者将他们引至西厢房的一间屋子门口,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巴书记,就是这间听松阁,您请。” 踏入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房间不大,却极为雅致。墙壁雪白,挂着两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地面是光洁的木地板,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小茶案,上面摆放着紫砂茶具。最妙的是,推开后窗,竟然能看到后院一角精心布置的微型假山和几株矮松,晚风穿过,果然有听松之意。 李越这才彻底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私人宅邸,而是一家将传统四合院利用到极致的私房菜馆!从外到内,由公开到私密,空间层层递进,功能划分巧妙。餐饮区主要设在正院和后院的厢房,既保证了用餐的独立性和安静,又将四合院本身的建筑美感与用餐环境完美融合。 尤其是入口处那道紫藤花架,他们进来时天色已暗未看清,但想象中春夏定然繁花如瀑,更是将仪式感和雅致氛围拉满。 别说在这里吃饭,光是走进来这短短一路的所见所感,就让人心旷神怡,仿佛从喧嚣的现代城市,一步踏入了宁静、讲究、充满文化底蕴的旧时光里。 李越几乎是立刻就被这种氛围深深吸引了。他站在听松阁门口,环顾着这精巧的院落布局,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这四九城的四合院,太大气,太有味道了!有机会的话,一定得想办法弄一套! 且不论他模糊知道的、未来这些院子那惊人的增值空间,单就这份闹中取静的格局,这份浸润在砖瓦木石间的历史感与生活美学,就让他觉得,如果能在这里养老,每天侍弄花草,听听风声雨声,说不定真能比在山林里搏杀更滋养人,真能多活几年! 跟着大伯踏入这间名为听松阁的厢房,李越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室内的景象比从门外惊鸿一瞥更为震撼,一股沉静、厚重而又极具韵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东方大国数千年文化底蕴,在方寸之间凝练出的具象表达。 房间的布局大气而考究,处处透着对称与和谐的美学。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区域,一张深色木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八仙桌居于核心,左右各配一把造型端庄、线条流畅的太师椅,形成了经典的一桌二椅格局,稳稳地定住了整个房间的气场。靠北墙处,一张翘头案线条优雅地横陈,案上摆放着一尊青铜香炉,轻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淡香。翘头案两侧,各有一个精致的花架,上面摆放着青翠的兰草盆景,为庄重的氛围平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致。 房间的东侧则布置成一个雅致的会客区。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色泽深沉暗紫、木纹如缎的木榻,李越心里清楚,这怕是珍贵的紫檀木,榻上放置着一张同样材质的小巧炕桌。想象着主客在此盘膝而坐,煮茶对弈,或倚榻清谈,该是何等闲适风雅。 而今晚用餐的地方,设在房间另一侧。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已经摆好,周围环绕着数把同样做工精湛、靠背如古代官帽的官帽椅。无论是桌是椅,边角处都可见精细的镂空雕花,纹样古拙,刀法流畅,在灯光下投射出柔和的光影,让整个用餐区在庄重之外,又弥漫着浓郁的古朴艺术气息。 就在李越被这房间的陈设底蕴所慑,心中暗叹不已时,圆桌旁原本坐着的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唰地站了起来。 那是两位年纪与大伯相仿的老者。一位身材魁梧,即便穿着宽松的便装,也能看出曾经的军人骨架,脸庞方正,肤色黝红,目光如电;另一位略显清瘦,但身板挺直如松,面容儒雅,眼神却同样锐利,鬓角已染霜白。 两人起身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不约而同地抬起右手,对着刚进门的大伯,敬了一个标准、利落、带着风声的军礼!姿态挺拔,神情肃穆,那瞬间迸发出的凛然之气,与这雅致的房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与融合。 “老团长!”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大伯见状,脸上的线条立刻柔和下来,快走两步上前,伸手将两人的手轻轻按下,笑呵呵地说道:“老张,老赵!快快快,坐下坐下!咱们都从部队上退下来多少年了?可不兴再来这一套了!今天就是老兄弟聚聚,放松,都放松!” 那位魁梧的老张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团长就是团长,啥时候都是!礼不可废嘛!”话虽如此,还是顺着大伯的力道坐了下来。清瘦的老赵也微笑着落座,但看向大伯的眼神,那份尊敬丝毫未减。 大伯也顺势在主位坐下,然后指了指跟进来的李越和巴根,对两位老战友说道:“今天没别的,就是带这俩小子来,跟你们,还有你们家的小子,认识认识。” 他目光慈和地扫过李越和巴根,语气变得郑重而深远:“咱们年纪都不小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啦。趁着还能动,还能聚,把孩子们叫到一块,让他们互相认认脸,交交心。等将来哪天,咱们这把老骨头没了,蹬腿了,他们小弟兄几个之间,能有个照应,能相互扶持着往前走,咱们在下面,也能闭得上眼。这比留给金山银山,都实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蕴含着老一辈对后辈最深沉的爱护与托付。 说完,大伯先指向李越,对张、赵两位说道:“这是李越。” 李越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准备听候大伯介绍自己是侄女婿。 然而,巴特尔接下来的话,却让李越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女婿。”大伯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跟亲儿子一样。” 女婿……跟亲儿子一样! 李越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面对如此重要的关系,大伯会这样介绍自己。这不仅仅是承认,这是将他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纳入了最核心的家庭身份,赋予了他这个沉甸甸的名分和随之而来的一切责任与关联。这份认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老张和老赵闻言,目光立刻聚焦在李越身上,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亲切的打量和了然的笑意。“好!好小子!精神!”老张率先开口,嗓音洪亮。老赵也微笑着点头:“一表人才,老团长好眼光。” 第316章 介绍 大伯接着又指向巴根,语气随意了些,带着点父亲特有的、恨铁不成钢式的亲昵调侃:“这个,巴根,我不争气的儿子。以后你们两家小子多带带他,别让他走了歪路。” 巴根在旁边嘿嘿一笑,也不恼,显然习惯了父亲的这种贬低,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张叔叔,赵叔叔”。 这时,李越和巴根才注意到,圆桌旁还坐着两个年轻人,年纪看起来比巴根稍小。一个浓眉大眼,体格健壮,眉宇间颇有老张的风采;另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坐姿端正,眼神清亮,应是老赵的儿子。 老张指着那健壮青年,声若洪钟:“我家小子,张猛!在部队里混着,性子野,以后你们多包涵!” 张猛站起身,向大伯敬了个礼,显然家风如此,又对李越和巴根露出爽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老赵则温和地介绍:“这是我儿子,赵援朝。在机关里做点文字工作。” 赵援朝扶了扶眼镜,起身微微鞠躬,言辞得体:“巴伯伯好,李越哥,巴根哥,你们好。” 大伯笑容满面:“好,好!都坐吧,别站着了。今天这里没有官职,只有老兄弟和家里的小辈。咱们呐,就是吃顿家常饭,说点家常话!” 众人纷纷落座。李越坐在大伯身侧,感受着房间内古朴厚重的气息,看着桌上精美的瓷器,耳边是长辈们爽朗的谈笑和互相打趣,再看向对面那两位气质迥异却都目光清正的年轻人——张猛和赵援朝。 他明白,今夜这顿饭,吃的不仅仅是菜肴。大伯用一句我女婿,为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由血脉、情义与责任交织而成的、更为广阔深远的路。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稳稳地走进去,结识该结识的人,记住该记住的情分。 圆桌上,精美的瓷器盛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但很快,主角就不再是这些吃食,而是那晶莹剔透的茅台酒,和三位老兵之间流淌的、无需多言的情谊。 李越今晚算是彻底见识到了大伯和他这两位战友——张叔叔、赵叔叔的酒量,或者说,见识到了一种属于他们那个年代、那种特定群体的饮酒方式。 那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品酌、劝酒,而是一种近乎豪迈的、带着硝烟与热血余温的“倒酒”。小巧的白瓷酒盅被弃置一旁,换上来的是喝黄酒用的那种敞口小碗。酒瓶打开,醇香四溢,琥珀色的酒液被稳稳地斟满一碗,液面几乎与碗沿平齐。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繁琐的酒令,甚至眼神交流都显得多余。老张率先端起一碗,声如洪钟:“老团长,老赵,为了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喝酒,走一个!” “走一个!”大伯和老赵几乎同时应和,端起自己面前那满满的一碗。 然后,在李越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三位老人手臂沉稳,碗沿凑到嘴边,头微微一仰,喉结滚动,那大半碗白酒,就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地直接倒进了嗓子眼!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碗放下时,里面已然见底,只留下杯壁上挂着的几滴酒珠。 这架势,让李越瞬间想起了鲁省的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淋漓!他甚至下意识地担心起来,这么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但三位老人放下碗,除了脸上迅速腾起一抹豪迈的红光,眼神却更加明亮,谈笑风生,丝毫不见醉态。他们聊着当年战场上的趣事、糗事,怀念着牺牲的战友,感慨着时代的变迁,话题天南海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陷入短暂的沉默,眼神悠远。每一碗酒,似乎都不仅仅是为了酒精,而是为了浇灌那份历经生死、沉淀了数十年的厚重情谊。 与他们相比,坐在下首的四个小辈——李越、巴根、张猛、赵援朝,则显得规矩得多。他们用的是小酒盅,每次也只是浅酌一口,更多的是倾听,偶尔在长辈问话时恭敬地回答几句,或者在长辈们提到某个话题时,互相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席间,张叔叔和赵叔叔都提到了,知道大伯这次来京开会,日程很紧,恐怕没时间陪两个小辈游玩。 老张拍着胸脯,对大伯说:“老团长,你就放心忙你的!李越和巴根在四九城这几天,交给猛子和援朝!保证带他们玩好、看好,领略领略咱们首都的风貌!” 老赵也微笑着点头:“援朝对城里熟,猛子有劲,去哪都方便。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相处,咱们老家伙就别掺和了。” 大伯乐呵呵地应下:“那敢情好!就让这两个小子麻烦你们家孩子了。” 他转头对李越和巴根交代,“跟着你们张猛兄弟和援朝兄弟,好好看,好好学,注意安全,别添乱。” 李越和巴根连忙应下。张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巴伯伯放心,包在我身上!” 赵援朝也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我们已经初步规划了几条线路,明天可以先从前门、故宫附近开始。” 四个年轻人顺势约好,明天一早就在宾馆碰头,开始他们的四九城游览计划。 这顿饭,从华灯初上,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多。桌上的菜热了又热,酒瓶空了一瓶又一瓶。李越粗略估算,三位长辈,每人都喝了差不多快三斤白酒!可令人称奇的是,除了脸色更红、声音更大、感情更加奔放外,他们的思路依然清晰,甚至还能准确地说出某次战斗发生的具体日期和细节。 终于,在又一轮满饮之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哼起了那熟悉的、铿锵的旋律! 老张猛地站起来,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却站得笔直,大手一挥,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放声高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 大伯和老赵也立刻跟上,声音或许因岁月和酒精而有些沙哑,但那旋律中的力量与豪情却丝毫不减。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这古雅的四合院厢房里,用尽力气唱着属于他们青春和热血时代的战歌。灯光映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眼中有光,那光穿越了时空,回到了烽火连天的岁月。 第317章 老当益壮啊 这一刻,没有书记,没有首长,只有三个曾经并肩冲锋、生死与共的老兄弟。 歌声嘹亮,甚至传到了院外。四个小辈肃然起敬,安静地听着,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情感冲击。 一曲终了,豪情宣泄,疲倦似乎也随之而来。老张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张猛一把扶住。大伯和老赵也长舒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眼神有些放空,仿佛还沉浸在歌声带来的激荡之中。 “好了……好了……今天,尽兴了。”大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满足的疲惫,“散了吧,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哥四个赶忙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各自的长辈。张猛几乎是把父亲架了起来,赵援朝也稳稳地扶住了父亲。李越和巴根一左一右,搀扶着大伯。 老哥仨被扶出听松阁,穿过幽静的后院、正院,一直送到停在胡同口的各自车上。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那激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显露出深深的倦容,靠在后座上,几乎立刻就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豪饮与放歌,耗尽了他们积攒许久的精气神。 送走张、赵两家,李越和巴根陪着大伯坐车回到宾馆。两人费力地将半睡半醒、脚步虚浮的大伯扶回房间,伺候他脱了鞋袜和外衣,盖好被子。大伯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注意隐蔽”、“机枪阵地”,显然是醉意中回到了梦中战场。 看着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的大伯,李越和巴根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上房门,巴根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出了口气,摇头笑道:“老头子们今天可是真喝美了,也唱美了。” 李越也坐在床边,回想今晚的一切——那郑重其事的介绍,那豪气干云的饮酒,那感人至深的军歌,还有明天即将开始的、与张猛赵援朝的同游。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是啊,”李越轻声应道,目光望向窗外四九城静谧的夜空,“今天……真不一样。” 两人简单洗漱后躺下,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对明天的行程,也充满了新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鸟鸣和隐约的城市喧嚣将李越唤醒。他看了看旁边床上还睡得四仰八叉的巴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但脑子里还萦绕着昨晚那三位老人豪饮高歌的画面,尤其是大伯最后被搀扶回来时那疲惫的样子。李越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喝了那么多高度白酒,又上了年纪,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 等巴根也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两人收拾利索,便一同出了房间,打算先去大伯住的套房看看情况。 走到那间套房的门口,却见房门虚掩着,一位穿着整洁制服、正在用抹布擦拭走廊窗台的宾馆工作人员见状,客气地对他们点了点头。 “同志,请问住这里的同志起来了吗?”李越上前一步,礼貌地问道。 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儿,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巴书记啊,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餐厅用过早餐后,大约七点半就出门了。” “这么早就走了?”巴根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插嘴问道。 “是的,巴书记的车准时来接的。”工作人员肯定道。 李越心里那点担忧更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巴书记他……早上看起来精神怎么样?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 他问得比较含蓄,但意思很明显——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工作? 工作人员显然理解了他的关切,笑容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这位同志放心,巴书记早上精神很好,走路步子稳得很,说话中气也足,还跟我们值班的同志打了招呼。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嗯,看不出来有什么疲态。” 他巧妙地避开了醉酒之类的字眼,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老爷子完全没事人一样。 巴根在旁边听了,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我说妹夫,你啊,就是瞎操心!老头子的身体,那是当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底子,硬朗着呢!这点酒?” 他撇撇嘴,露出一副你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见李越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巴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讲述家族秘辛似的语气:“这么跟你说吧,也就是这两年他年纪确实上来了,加上你伯母管得严,喝酒才收敛了不少。听你伯母说,他年轻那会儿,跟战友们喝酒,哪儿用什么酒杯酒碗啊?”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那都是用部队发的那种搪瓷茶缸子!这么一大缸子,” 他双手虚拢,比了个不小的圆圈,“咣咣往里倒白酒,端起来就跟喝水似的!那才叫一个痛快!昨晚那点,算个啥?” 李越听得咋舌。搪瓷茶缸子喝白酒?那画面他有点难以想象,但结合昨晚亲眼所见的架势,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再联想到张叔叔、赵叔叔同样惊人的酒量和那份沙场淬炼出的豪迈,他心里终于释然,也对自己这位大伯的体魄和意志力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这不仅仅是酒量好,更是一种融入骨血里的坚韧和生命力。 “原来是这样……”李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看来是我多虑了。” “本来就是。”巴根伸了个懒腰,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走走走,别杵这儿了,赶紧吃早饭去!估计猛子和援朝也快到了,别让人家等。” 两人谢过工作人员,转身朝宾馆的餐厅走去。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经过巴根这么一揭秘,李越心头那点担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老一辈革命者那种超乎常人的体质与豪情的感叹,以及对接下来与张猛、赵援朝同游四九城的隐隐期待。餐厅里已经飘出食物温暖的香气。 两人刚走出餐厅,就看见张猛和赵援朝已经等在宾馆大堂了。张猛还是一身利落的军便装,站在那像棵挺拔的杨树;赵援朝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声跟张猛说着什么。看到李越和巴根出来,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第318章 游园 “李越哥,巴根哥,睡好了?”张猛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好了好了,让你们久等。”巴根笑着应道,李越也连忙点头问好。 四人没再回房间耽搁,直接出了宾馆。张猛和赵援朝开来的是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款式和巴根在林场开的那辆差不多,停在宾馆外面的路边。张猛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们级别不够,车不能开进院里,等在这儿了。” “这有啥,有车坐就比走路强!”巴根毫不在意地拉开车门,率先钻进了后座。李越也跟着坐了进去。 张猛开车,赵援朝坐在副驾,车子很快汇入了早晨四九城的车流。路上,赵援朝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温声说:“李越哥,巴根哥,昨天你们已经逛过前门大街了。不过我们觉得,来四九城,前门那块儿还是得再去一趟,有些老字号和地道吃食,没人带着容易错过。上午咱们再去转转,中午带你们去吃烤鸭,正宗的全聚德,怎么样?”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虽然昨天逛得有点乏,但有本地熟人带着,感觉肯定不一样,而且全聚德烤鸭的名头实在太响。巴根立刻拍板:“成!听你们的安排!” 果然,有张猛和赵援朝这两个地头蛇领着,前门大街逛出了新花样。张猛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钻进一些不起眼却口碑极佳的老店,看老师傅做精巧的工艺品;赵援朝则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处建筑的历史和典故,哪些是原装的,哪些是后来修缮的,听得李越津津有味,连巴根都收敛了咋呼,认真听着。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晌午。 全聚德烤鸭店里人头攒动,弥漫着诱人的果木烤鸭香气。张猛显然是熟客,跟经理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被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 “两只烤鸭,片好了上!”张猛坐下就招呼伙计,又对赵援朝说,“援朝,你点几个配菜。” 赵援朝也不推辞,拿着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芥末鸭掌,鸭掌脆嫩,配上冲鼻提神的芥末酱,果然清爽开胃;盐水鸭肝,切成薄片,入口细腻绵密,带着淡淡的咸香,是下酒的好菜;炸虾段外酥里嫩,芙蓉鸡片滑嫩鲜美,锅烧鸭腿焦香入味。最后,张猛又要了两瓶本地产的二锅头,拧开瓶盖,那股浓烈醇香的气味就窜了出来。 “吃烤鸭,就得配这个!”张猛满上一杯,“劲儿足,解腻!” 烤鸭上桌,枣红色的鸭皮油亮酥脆,师傅现场片鸭,刀工娴熟,片片带皮,薄而不碎。用荷叶饼卷上鸭肉、葱丝、黄瓜条,蘸上甜面酱,一口咬下去,鸭皮的酥香、鸭肉的嫩滑、面酱的甜咸、葱丝的辛辣、黄瓜的清爽,各种滋味在口中爆开,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李越吃得赞不绝口,这才是正宗的烤鸭!比后世那些改良过的、追求精细的版本,更多了一份粗犷扎实的满足感。席间气氛热烈,张猛性格豪爽,不断劝酒布菜;赵援朝则细心周到,不时介绍着各种菜式的来历和吃法。巴根跟张猛很快就熟络得像多年老友,划起拳来。四个人两瓶二锅头下肚,桌上的菜也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饭前李越本想悄悄去把账结了,毕竟让人家陪着玩还请客,过意不去。可他刚起身,就被眼尖的赵援朝按住了:“李越哥,你这是打我们脸呢!到了四九城,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安心坐着!”张猛更是直接,压住李越赶过去就把账给结了,李越根本抢不过这两个地头蛇。 酒足饭饱,略作休息,下一站便是故宫。 “来了四九城,不去故宫,回去都没法吹牛!”巴根兴致勃勃,“好歹咱也是进过金銮殿的人了!” 从午门进入,那股皇家威仪便扑面而来。沿着中轴线,走过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广场尽头,便是故宫的核心——太和殿俗称金銮殿。站在广场上仰望,那重檐庑殿顶,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屋脊上排列着十个栩栩如生的脊兽,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等级。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屏息的宏伟气势。 赵援朝在一旁低声讲解着殿前广场的用途、宫殿的建筑规制,张猛则指着那些巨大的铜缸、铜龟铜鹤,说着它们的作用和传说。李越听得入神,目光扫过殿内那高高在上的金漆雕龙宝座,想象着数百年前这里举行的盛大典礼,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又转到角楼,赵援朝详细解释了那精巧绝伦的 “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 复杂结构,站在护城河边望去,角楼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赵援朝说若是清晨或黄昏,景色更如仙境。 在保和殿后面,他们看到了那块巨大的云龙石雕,九条游龙在祥云波涛间翻腾,浮雕生动有力,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震撼人心。 最后走进御花园,古树参天,亭台楼阁,奇石盆景,一步一景。比起前面大殿的庄严肃穆,这里多了几分精巧雅致和生活气息。 “这可是以前皇帝和妃子们游玩的地方,”巴根用手肘碰了碰李越,李越笑着低声道“以后高低得把咱的图娅皇后也带来玩玩!” 看着园中曲径通幽,想象着图娅牵着孩子在这里漫步的情景,竟觉得比看到金銮殿更让他心生向往。 走走停停,听听看看,沉浸在六百年紫禁城的浩瀚与精美之中,直到下午三点多,四人才意犹未尽地从神武门出来。 坐回吉普车上,腿脚都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异常饱满。 “猛子,援朝,”李越看着前面开车的张猛和旁边的赵援朝,诚恳地说,“今天辛苦你们哥俩了,陪着我们转了一天,午饭还是你们破费。这不行,晚上无论如何得给我个机会。我听说有个地方,丰泽园,听说也是老字号,鲁菜做得地道。晚上我请,咱们再好好聚聚,谁也不许再抢了!你俩负责带路就行!” 张猛从后视镜看了李越一眼,又看看赵援朝。赵援朝微笑着点点头。张猛哈哈一笑,方向盘一打:“成!李越哥是实在人,咱们不跟你客套!丰泽园是吧?走着!” 第319章 丰泽园 丰泽园的门脸不显山露水,但一进去,那股老字号特有的沉稳气度便扑面而来。店堂敞亮,桌椅摆放整齐,虽然食客不少,但并不嘈杂,服务人员穿着统一的服装,态度客气周到。 李越打定主意要好好答谢张猛和赵援朝,点起菜来毫不含糊。招呼来一位看起来经验老道的伙计,直接问道:“老师傅,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捡好的上。” 伙计见这几位客人气度不凡,身上带着明显的大院子弟气息,态度更加恭敬,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同志,咱们丰泽园,鲁菜是看家本事。这头一道,必须得是 葱烧海参 ,这是咱的镇店名菜,葱香浓郁,海参软糯入味,汤汁醇厚,京城一绝!”伙计说得眉飞色舞。 “行,就它了!”李越点头,这菜名他上辈子就听过,如雷贯耳。 接着,伙计又推荐了干烧大黄鱼,说是东海来的鲜货;香酥鸡王,吹嘘是选用最好的三黄鸡,外酥里嫩;干炸丸子,地道鲁菜,讲究外焦里嫩,肉香十足。油焖大虾,伙计还特意说明用的是渤海湾的对虾,个大味鲜;锅塌豆腐,伙计把一道简单的豆腐夸得天花乱坠,说是用了秘制高汤,口感绝妙;糟溜鱼片,酒香糟香融合,鱼肉滑嫩。 李越听着伙计报菜名,觉得个个都好,正想再点几个其他菜式,旁边的张猛忍不住了。他看李越这架势,眼皮都跳了跳。虽说知道李越是诚心请客,但这点的可都是硬菜、贵菜!他们这些子弟,平时吃喝是不愁,家里也有门路,但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大钱其实有限,像李越这样在丰泽园点起招牌菜眼都不眨的,还真不多见。他是真替李越心疼钱,更怕李越是为了面子硬撑。 “够了够了!”张猛赶紧拦住还要往下点的李越,对伙计说,“再加个油炸花生米就行!喝酒没这个,总感觉差点意思。就这些,赶紧做去吧,我们都饿了!”他想着,有葱烧海参和黄鱼压阵,其他菜也够硬,再加个下酒的花生米,齐活了,不能再让李越破费了。 伙计应声去了后厨下单。 张猛不知道李越的底细,可巴根知道啊!他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一点不着急,反而觉得张猛有点没见过世面。他可是清楚自己这妹夫在山里倒腾皮子、挖参卖胆攒下了多少家底,更别提还有未来草甸子的产业。这点饭钱,对李越来说真不算什么。他非但没帮着拦,反而在伙计转身时又追加了一句:“哎,伙计,先来四瓶茅台!要好的!” “好嘞!”伙计高声应道。 张猛和赵援朝都看向巴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是不是有点过了”的疑问。巴根却混不在意地摆摆手:“看我干啥?李越请客,咱们喝个痛快!一人一瓶,不多!” 赵援朝推了推眼镜,有些歉意地说:“巴根哥,李越哥,酒……我恐怕不能多喝。等会儿还得开车,咱还是安全第一。我意思意思,陪两杯就行。” “理解理解,安全要紧。”李越连忙说。张猛也点头,他也想兄弟四个喝痛快了,但是也分得清轻重。 很快,四瓶白瓷瓶、红飘带的茅台酒和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先送了上来。接着,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也陆续上桌。 葱烧海参果然名不虚传,深褐色的海参裹着油亮浓郁的葱油汁,香气扑鼻;干烧大黄鱼色泽红亮,鱼肉鲜嫩入味;香酥鸡王外皮酥脆金黄,内里鸡肉汁水饱满;油焖大虾红艳诱人,虾肉弹牙;就连那锅塌豆腐,也做得异常精致,金黄的蛋皮包裹着嫩白的豆腐,吸饱了汤汁,味道鲜美异常。 菜肴丰盛,酒已斟满。四个年轻人举杯,没有长辈在场时的拘谨,气氛瞬间就活跃起来。 “来,李越哥,巴根哥,欢迎来四九城!这杯我俩敬你们!”张猛和赵援朝先举杯。 “多谢两位兄弟盛情款待!今天玩得痛快,吃得也痛快!我干了!”李越豪爽地一饮而尽。巴根也跟着干了。 一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张猛性格直爽,讲起部队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赵援朝知识渊博,说起四九城的典故和最近的一些新鲜事,引人入胜;巴根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李越虽然话相对少些,但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尤其是谈起山林狩猎、野兽习性,听得张猛和赵援朝啧啧称奇,向往不已。 年轻人的酒桌,没有那么多规矩和讲究,更多的是意气相投的畅快。聊得高兴了,就碰一杯;菜好吃,再碰一杯;说到某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又是一杯。茅台酒香醇厚,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不知不觉,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赵援朝果然只喝了两小杯便不再多饮,主要以茶代酒相陪。张猛和巴根则放开了喝。李越是诚心感谢,酒到杯干;巴根则是本就海量,加上心情舒畅,喝得更是痛快。 张猛起初还担心菜点多了浪费,结果四个大小伙子,胃口正好,又喝了酒,战斗力惊人。那八道硬菜,加上花生米,被吃得七七八八。茅台酒瓶,一瓶接一瓶地空了。 饭局还没到一半,桌上赫然已经摆了四个空茅台瓶子! 张猛看着空酒瓶,又看看面不改色、依然谈笑风生的李越和巴根,心里那点对李越打肿脸充胖子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佩服。这酒量,这做派,看来自己这位新认识的李越哥,不仅为人仗义,这家底和实力,恐怕也远不止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赵援朝也是目光微动,心中对李越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和巴伯伯那样的人物成为一家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李越哥,巴根哥,真是……海量!”张猛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李越笑了笑,端起酒杯:“今天高兴,主要是两位兄弟招待得好,这四九城,我来得值!来,再来一杯,感谢的话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以后到了东北,一定来找我!” “一定!” 第320章 拼酒 四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四九城的华灯早已亮起,而丰泽园这个雅间里,一场尽兴的宴饮,也伴随着这份新结下的、滚烫的情谊,达到了高潮。 眼见着桌上四瓶茅台都见了底,巴根咂咂嘴,觉得酒兴刚起,远未到酣畅淋漓的地步。他一拍桌子,朝门外高喊:“伙计!伙计!” 方才那伙计应声而入,巴根大手一挥:“再来四瓶茅台!要快!” 伙计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那四个空瓶和杯盘狼藉的桌面,又瞅瞅这位爷红彤彤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没敢多问,赶紧应声:“好嘞!您稍等!” 张猛此时也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那股军人的豪气混合着酒意完全释放出来,一听巴根又要酒,立刻拍手叫好:“对!巴根哥说得对!兄弟们喝酒,就得喝透、喝过瘾!磨磨唧唧像什么爷们儿!” 只有赵援朝还保持着清明,他酒喝得最少,见状微微蹙眉,伸手虚拦了一下:“巴根哥,猛子,差不多了吧?明天还有安排……” “援朝,你就别管了!”巴根舌头有点大,但语气豪迈,“今天高兴!李越请客,我们哥俩必须陪好!你也别喝茶了,换酒!换酒!” 张猛也在一旁帮腔:“援朝,你这人就是太……太规矩!今儿个破个例!” 赵援朝看着两人兴致高昂、根本劝不住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再说也无用,只能放弃。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苦笑道:“行行行,你们喝,我以茶代酒,负责把你们全须全尾送回去,这总行了吧?” “够意思!”巴根和张猛异口同声,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新要的四瓶茅台很快送了上来。巴根嫌小酒杯喝着不过瘾,又让伙计换了几个吃饭用的中号瓷碗。酒意上涌,两人觉得浑身燥热,竟不约而同地把外套一脱,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张猛甚至解开了领口扣子,巴根更是直接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伙计进来送碗时,看到这两位脸红脖子粗的架势,眼皮跳了跳,但见识多了各种客人,也没多嘴,放下碗就赶紧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严实了些。 李越看着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开始用碗拼酒的巴根和张猛,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两人是喝到兴头上了,拦是拦不住的,只要不出大格就行。他便不再理会那俩咋咋呼呼的酒仙,挪了挪椅子,坐得离赵援朝更近了些。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再加上有大伯那层生死之交的关系打底,李越觉得和赵援朝和张猛之间也有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说话便少了些客套。 “援朝,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李越斟酌着开口。 “李越哥,你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赵援朝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是这样,”李越压低了些声音,“我这次来四九城,除了跟大伯见见世面,自己心里也有个念想。我看这四九城的四合院,是真好啊!格局大气,闹中取静,住着肯定舒坦。我就想着,有没有可能……在这边也寻摸一套?” 赵援朝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李越哥,你想买……四合院?” 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想确认李越是不是在开玩笑,见李越表情认真,才委婉地说道:“李越哥,现在城里但凡有点条件的,谁不想住进新盖的家属楼啊?有自来水,有卫生间,有暖气,干净方便。四合院……大多都老了,破败了,好几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杂乱不说,生活也不方便。冬天烧煤球炉子取暖,夏天蚊虫多,下雨还可能漏。你真要在这边长住,不如我想办法帮你寻摸一套位置好、楼层好的单元房,那才是正经。” 李越心里暗叹,这就是时代的认知差异了。他没法跟赵援朝解释未来这些古老院落无法估量的文化价值,只能从个人喜好上找理由。 “援朝,你的好意我明白。”李越笑了笑,语气诚恳,“不过我就是喜欢四合院那股子味道,接地气,有院子,能种点花草,关起门来就是个独立的小天地,清净。楼房……总觉得像是住在盒子里,憋闷。我就好这口儿。” 赵援朝看着李越,见他眼神清亮,态度坚决,不像是酒后一时兴起,便不再劝。他沉吟片刻,说道:“李越哥,你这话……倒也有道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不过这方面,我还真不太熟。我们家和猛子家,早些年就搬进分配的楼房了,对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四合院情况,了解不多。” 李越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不过赵援朝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小兄弟,叫侯三儿,打小就在胡同里串着长大的,机灵,路子野,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前两年好像还倒腾过一阵子旧家具、老物件,对城里这些老院子门儿清!明天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事交给他,指定能帮你寻摸到合心意的!” 峰回路转!李越心中一喜,连忙举起茶杯:“那太好了!援朝,这事就麻烦你了!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李越哥客气了,举手之劳。”赵援朝也端起茶杯跟李越碰了一下。 两人这边低声聊得投机,那边用碗拼酒的两位豪杰也渐渐到了强弩之末。新上的四瓶茅台又空了三瓶,只剩最后一瓶还剩下小半。巴根和张猛已经勾肩搭背地坐到了一起,脸红得像关公,舌头打结,开始互相倾诉起革命家史。 “……我……我跟你说,猛子!”巴根搂着张猛的肩膀,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我家那老头子……太……太不人道!我都多大人了?啊?出……出去玩,晚……晚点回去,他还……还查我岗!比你们部队指导员管得都宽!” 张猛深有同感,重重地点头,差点把自己点倒:“谁……谁说不是呢!我爸也是!我在部队……拉练越野都没他……他训我训得狠!动不动就……就是老子当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第321章 大伯要来四九城? 两人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同病相怜,就差抱头痛哭了。 李越看这情形,知道今晚这酒局该收场了。他趁两人还没完全瘫倒,悄悄起身出去,找到柜台把账结了。这一顿饭,八个硬菜,还喝的茅台,价钱着实不菲,但李越付钱时眼睛都没眨一下。柜台里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位豪爽的东北客人几眼。 结完账回来,和赵援朝一起,费了半天劲,才把已经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嘟囔着老子当年、部队条例的两人架了起来。两人死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弄出丰泽园,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赵援朝开车,先把李越和瘫成一团的巴根送回宾馆。李越谢绝了赵援朝帮忙把巴根扶回房间的好意,自己咬牙把巴根半拖半背地弄回了房间,扔到床上。巴根一沾床,嘟囔了两句,立刻就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李越喘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援朝的吉普车亮着尾灯缓缓驶离,去送同样不省人事的张猛。夜色中的四九城宁静而深邃,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四合院……侯三儿…… 他望着窗外闪烁的零星灯火,嘴角微微上扬。这次四九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见了世面,巩固了与巴根、张猛、赵援朝的情谊,连心心念念的四合院,也似乎看到了落地的希望。 送走赵援朝,李越回到房间,看着床上鼾声如雷、四仰八叉的巴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稀疏的灯火,心绪还沉浸在方才与赵援朝的谈话里。四合院、侯三儿、未来在四九城可能的落脚点……这些念头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希望的涟漪。 就在他凝神细思的当口,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越转过头,看见大伯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夹克,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大伯?”李越连忙站起身。 “还没睡呢?”大伯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越身上,语气温和,“我那边刚忙完,想着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今天跟着张猛和援朝,玩得还开心吧?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玩得特别好!”李越赶紧说道,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猛子和援朝兄弟特别周到,带我们去了前门、故宫,中午在全聚德吃了烤鸭,晚上……在丰泽园吃的。长了不少见识。” “那就好,年轻人多在一起交流,是好事。”大伯点点头,目光顺势落到了床上。巴根正好在此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床边。那股混合着茅台醇香与食物气息的酒味更加明显了。他盯着儿子那睡得人事不省、脸颊通红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半是无奈半是嫌弃的弧度。 “哼,肚里没装二两酒的葫芦,偏想学人家倒进去一缸。” 大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父亲特有的、恨铁不成钢的犀利,“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几杯马尿就撂倒了?完蛋玩意。” 他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像是懒得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开,不再理会床上那个完蛋玩意,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点鄙夷儿子不扛造。 他重新看向李越,语气恢复了平和:“李越啊,本来这次来,除了老张老赵,还想再带你见见另外两位老战友,都是很不错的老兄弟,以后说不定能帮衬到你。不过,看这几天的日程安排,实在是挤不出空档了。” 李越心里微微有些遗憾,但立刻表示理解:“大伯,您正事要紧。这次能见到张叔叔和赵叔叔,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不敢再多耽误您的时间。” 大伯摆摆手,脸上却露出一种稍安勿躁的神情,甚至带着点展望未来的隐隐振奋:“你别急,这次没见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声音:“我这边,可能有点变动。组织上正在考虑,说不准今年,或者明年,就把我这把老骨头,调到四九城来工作了。手续和位置都在酝酿。要是真过来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调任四九城,以他的级别和资历,必然会进入更核心的圈子,拥有更大的能量和更广阔的人脉网络。到那时,带李越认识几位老战友,简直易如反掌,而且接触的层面,恐怕比现在还要高。 李越听完,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与无比振奋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下! 大伯要调来四九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李越背后那棵可以倚靠的大树,将从黑省,直接扎根到国家的心脏!意味着他这个身份的分量,将几何级数地增长!意味着他未来无论想做什么都将获得难以想象的便利和支持!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巨大利好!虽然大伯说得含蓄,“可能”、“说不准”、“在考虑”,但以他的身份,话能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瞬间,李越甚至有点晕乎乎的,心里冒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好家伙,咱这算不算是……半个红二代了? 虽然他这个二代是姻亲关系,但这份直达顶层的庇护与资源倾斜,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比他前世在贫苦线里挣扎时所能幻想的最美妙梦境,还要超出千百倍!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眼中的光彩却无法掩饰:“大伯,无论您在哪儿,您都是我最大的依靠和榜样。如果能来四九城,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我和图娅,还有孩子们,一定全力支持您!” 大伯看着李越迅速恢复镇定、并表达支持的态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就喜欢李越这股子沉稳劲,心里有数,面上不慌,懂得感恩,但不至于得意忘形。 “嗯,这事还没最终定,你知道就行,先别往外说,包括巴根。”大伯叮嘱了一句,又随意问了几句李越对四九城的观感,对张猛赵援朝的评价。 第322章 受伤的巴根 李越一一认真回答了,话里话外充满了对两位新结识兄弟的赞赏和对四九城厚重文化的敬佩。 聊了大约一刻钟,大伯脸上倦意更浓,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站起身:“行了,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有精神,就让猛子他们再带你们转转,没精神就在宾馆歇着。我明天还有会,可能晚上才能回来。” “好的,大伯,您也早点休息,今天累了一天了。”李越连忙起身相送。 他把大伯送到其套房门口,道了晚安,看着房门关上,才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巴根均匀的鼾声。李越却没有立刻上床,他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窗外,四九城的夜更深了,但李越却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盏更亮的灯照亮了。大伯可能调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磅炸弹,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与规划。 这一夜,梦都带着金色而充满力量的光芒。 这一夜,李越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会儿是四合院精巧的格局,一会儿是张猛赵援朝爽朗的笑脸,一会儿又变成大伯那番关于可能调任四九城的低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让他辗转反侧,睡睡醒醒,做了许多记不分明却又感觉无比真实的梦。 等他终于被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和城市的喧嚣彻底唤醒时,摸过枕边的手表一看,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多。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旁边的床上,巴根依旧睡得昏天黑地,姿势从昨晚的四仰八叉变成了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这边,只有均匀的鼾声证明他还活着。 李越下床,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到巴根床边,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哥?哥,醒醒,八点多了,该起来吃早饭了。” “唔……嗯……” 巴根含糊地应了两声,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随即又痛苦地紧紧闭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几乎蒙住头,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十二万分的抗拒:“不起……不吃……不动……饶了我吧……” 李越被他这副惨状逗乐了,又推了推他:“真不吃啊?食堂早饭听说有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 “啥……啥都不吃……祖宗,求你了,让我再睡会儿……” 巴根的声音带着哀求,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水……给我倒杯水……凉的就行……然后,千万别动我了!我今天……就在这儿……修身养性,回血续命!”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昨晚他和张猛脱了外套、用碗拼酒的豪迈,再对比现在这滩烂泥,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依言去倒了杯凉白开,递到巴根那只伸出来的手里。巴根摸索着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这杯凉水是救命仙泉。 巴根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没放稳,差点滚下去,被李越眼疾手快扶住,整个人又缩回被窝,声音愈发虚弱且悲愤:“以后别给我……别给我提那俩贼子!张猛那厮……肯定是……是部队里练出来的酒缸!故意……故意坑我!还有赵援朝……别看他文文静静……一肚子坏水!他……他要是拦着点,我能喝成这样?他俩……合起伙来算计我!” “哥,昨天你跟猛子不是好得就差磕头拜把子喝血酒了吗?怎么睡一觉起来,就成贼子了?还有人家援朝,昨天可是没劝你酒,净拦着你俩了,怎么也被你划拉进来了?” 李越站在床边,好笑地说道。李越知道跟现在这个状态的巴根讲不通道理,看他确实难受得紧,也就不再勉强。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今天就在宾馆养着。我出去转转。” “对!你……你去跟那俩贼子玩吧!让我……独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修复我……破碎的灵魂与躯体……” 巴根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拽起了文词儿,听得李越又是一阵好笑。 摇摇头,李越不再打扰这位需要修复灵魂与躯体的大舅哥。他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胃口,昨晚那顿丰盛的鲁菜和茅台还在胃里留着余韵。他便没有去宾馆餐厅,而是直接穿上外套,揣了钱和烟,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四九城早晨,空气清新中带着一丝都市特有的忙碌气息。阳光正好,街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上班的人们步履匆匆。 李越便朝着记忆中昨天他们停车的大致方位走去。那地方相对宽敞些,靠近一个街角,有几棵树,平时似乎也常有些车辆临时停靠。 他走到那里,果然看到几辆车零散地停着,但没有那辆熟悉的草绿色吉普。时间还早,或许赵援朝他们还没到。 李越也不着急,点了支烟,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慢慢地吸着。目光扫过街对面早起营业的副食店、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还有骑着三轮车送货的工人,感受着这座古老城市苏醒后鲜活而平凡的脉搏! 李越靠在老槐树下,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一支烟还没抽完,就听见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赵援朝那张戴着眼镜、此刻却带着几分无奈和余悸的脸。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看着比援朝略小,寸头,眼睛不大却滴溜溜透着机灵,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正好奇地打量着站在路边的李越。 李越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先跟赵援朝打了招呼:“援朝,早啊。” 又对副驾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地往车里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第323章 可怜的猛子 “猛子呢?还没去接他?”李越随口问道。 一提到张猛,赵援朝脸上的无奈瞬间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同情、后怕和一丝憋屈的复杂神色,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昨天吃了大亏的不是张猛而是他。 “猛子?他……” 赵援朝的声音都低了几度,带着点心有余悸,“他啊,已经提前归队了。” “归队?这么早?不是说好今天还一起……” 李越话说到一半,看着赵援朝的脸色,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援朝摇了摇头,开始讲述昨晚分别后的惨剧:“昨天我先送你们回来,再去送猛子。到了他家楼下,那小子酒劲还没完全下去,走路都晃,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头子不讲理、要讨伐老头子……我劝他消停点,赶紧回家睡觉。结果,好家伙!” 他顿了顿,仿佛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嘴角抽了抽:“他一进门,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酒壮怂人胆,居然真就……真就冲着张叔叔嚷嚷起来了!大概意思是嫌张叔叔平时管他太严,喝酒都不痛快之类的……具体我也没听全,我在门外没敢进去。” “然后呢?”李越听得眉毛都挑起来了,心想张猛这胆子也太肥了,喝了酒敢去捋虎须? “然后?”赵援朝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然后就听见张叔叔一声吼,跟打雷似的!紧接着就是啪一声,估计是动手了……再然后就是猛子嗷一嗓子,估计挨了一下。我正犹豫是进去拉架还是赶紧跑,门突然开了,张叔叔黑着脸出来,看见我还在,那眼神……啧!” 他缩了缩脖子:“张叔叔出来就瞪我,还说着怎么不拦着他点?跟着胡闹!好家伙,还没等我解释,张叔给我也来了一脚!还让我赶紧滚蛋!,就把门关上了。我哪还敢待啊?赶紧下楼开车跑了,一晚上就怕张叔给我家老赵打电话,害得我都没睡踏实。” 李越听得直咧嘴,都能想象出当时那兵荒马乱的场景。张叔叔那火爆脾气,再加上张猛酒后犯浑,这不撞枪口上了吗? “那今天早上……”李越隐约猜到了后续。 “今天一早,我估摸着猛子该酒醒了,也怕张叔叔余怒未消,就想着早点过去看看,顺便接他。”赵援朝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对张猛的同情,“结果到了他家,是张婶开的门。张婶人挺好,没动手打人的习惯!她说,猛子昨晚闹那一出,把他爸气得不轻。今天天还没亮,张叔叔就直接一个电话打到猛子部队里,找了他的老战友。” 赵援朝模仿着张婶当时压低声音、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老张说,这兔崽子这几天在地方上待着心都长毛了,无法无天,必须回炉重造!假期提前结束,立刻、马上滚回部队去!他还专门交代了,等这混账东西到了,剩下的假期,让他在禁闭室里给我休完!好好反省!’” “禁闭室……里休完假期?!”李越这回是真惊了,这也太狠了!比巴根躺在床上修复灵魂惨烈多了!他都能想象出张猛被自家老爹像拎小鸡一样塞上火车,然后到了部队直接被关进小黑屋,对着墙壁度过剩余假期的凄凉画面……忍不住又咧了咧嘴,这遭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嗯,有点想笑。 “是啊,”赵援朝也是一脸心有戚戚焉,“张婶还说,猛子走得那叫一个匆忙,估计脸都没洗。不过,他托张婶给你和巴根哥带个话,留了他部队的详细地址。” 赵援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递给后座的李越:“喏,就是这个。他说让你们有空给他写信,他在里面……咳,在部队里,估计挺好玩。” 李越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地址和番号,字迹有点潦草,估计是张猛匆忙间写的。他小心地收好,心里既觉得张猛这事儿办得莽撞好笑,又有些感动于这份仓促间不忘的兄弟情谊。这信,肯定得写。 “那援朝,你今天接的这位兄弟是?”李越收起感慨,看向副驾驶座一直安静听着、眼神灵动的年轻人。 “哦,对了,光顾着说猛子的倒霉事了。”赵援朝一拍脑门,赶紧介绍,“李越哥,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我那小兄弟,侯三儿。三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东北来的李越哥,巴伯伯家的。” 侯三儿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又不显谄媚的笑容,带着四九城胡同串子特有的那股机灵劲和自来熟:“李越哥!您好您好!听援朝哥提起您,说您是东北来的豪杰,身手了得!我叫侯三儿,您叫我三儿就行!以后在四九城有啥事儿,但凡用得着我,您尽管言语!” “三儿兄弟,你好。”李越也笑着点头回应,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侯三儿个子不高,但显得很精干,眼神活络,说话爽快,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确实像赵援朝说的,是个路子野、消息灵通的人物。 “李越哥,实在不好意思,”赵援朝接着解释,“本来今天说好让三儿直接带您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不过早上接三儿的时候,他说昨晚得了信儿,他盯了有阵子的一个院子,今儿上午房主临时有事,要出趟门,得下午才能回来碰面谈。所以上午恐怕看不成房了。三儿怕您白等,就非要跟我一块过来,先跟您见个面,赔个不是,下午再具体陪您去。” 侯三儿也赶紧接话,态度诚恳:“对对,李越哥,真对不住!那院子在鼓楼那边,格局特周正,原先是个小官住的,维护得也不错,就是产权稍微有点复杂,但能理顺。房主老爷子脾气有点怪,约时间不容易。今天他上午必须出去一趟,咱下午去,一准能见着!上午……要不让援朝哥先带您在别处转转?” 李越听了,虽然有点遗憾不能马上看到房子,但也理解这种事情急不来,机缘巧合更重要。 第324章 四合院 他摆摆手,笑道:“没事,三儿兄弟,你费心了。房子的事讲究缘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既然上午有空,援朝,要不咱找个地方,喝口茶,慢慢聊?我也正好多听听三儿兄弟说说这四九城胡同里、院子间的门道。” 赵援朝和侯三儿都松了口气,连忙答应。吉普车再次启动,载着三人,朝着附近一个赵援朝熟悉的、安静些的茶馆驶去。 茶馆里茶香袅袅,侯三儿唾沫横飞地给李越讲了半天四九城四合院的门道。从院子大概的格局,到不同区域的讲究,再到不同位置院子的行情和特点。他说话利索,条理也清楚,虽然带着浓重的市井气息,但能看出确实是在这行里浸淫久了,肚子里有干货。 说到后来,侯三儿喝了口茶,咂咂嘴,脸上露出一点迟疑,压低了声音:“李越哥,还有一档子事,刚刚也已经跟您透过底了。这老院子吧,好是好,但有时候……产权上可能有点缠绞。有些是祖产,兄弟几个共有;有些是公私合营那会儿留下的尾巴;还有些是后来住进去的人家多,产权证和实际居住对不上号……这些事儿,找对了人、走对了门路,都能理顺,就是得多费点周折,也可能……得多花点疏通的钱。” 李越还没说话,旁边的赵援朝先放下了茶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三儿,产权过户的事,你不用多操心。只要李越哥看中了院子,价钱谈得拢,后续的手续、证明、盖章跑腿,包括跟房管所、街道那些部门打交道,我来办。” 他看了一眼李越,微微一笑:“李越哥是自家兄弟,这点事不算什么。你只管帮着寻摸好院子、谈好价钱,确保院子本身没太大纠纷就行。别的,有我。” 侯三儿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刚才那点顾虑烟消云散,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有援朝哥您这句话,那还有啥可说的!妥了!绝对妥了!李越哥,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产权的事儿,在援朝哥这儿就不叫事儿!” 李越心里明镜似的。从一开始他就没太担心过户的问题。且不说张叔叔和赵叔叔那级别的能量,单就赵援朝本人,能在这四九城里混得开,家里背景、个人关系肯定都不简单,处理一套院子的产权,估计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他笑着对赵援朝点点头:“援朝,又麻烦你了。” “李越哥客气。”赵援朝摆摆手。 事情大致说定,眼看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侯三儿提议直接去鼓楼那边看看院子。赵援朝开车,在侯三儿熟门熟路的指引下,车子在胡同里七拐八绕,没用多久,就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胡同里停了下来。 “到了,李越哥,援朝哥,就这儿。”侯三儿率先跳下车。 李越跟着下来,站定打量。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坐北朝南,胡同不算宽,但很整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颜色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暗朱红色,虽然有些斑驳,但气派仍在。 侯三儿走到大门旁,指着门洞和上面的结构,给李越介绍起来:“李越哥,您瞅这大门,这在四九城,叫 广亮大门’,讲究着呢!按古时候的等级规矩,这规格仅次于王府大门,一般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宅子才能用。” 李越经他这么一提点,才仔细看去。只见门扉是安装在中柱之间的,门前确实有比较宽敞的廊檐空间,想象古代轿子停在这里,主人或客人下轿行礼,确实显得气势恢宏。大门本身像一座独立的房屋,屋顶是硬山式,双扇的木板门厚重结实。虽然年代久了,但门簪、门下的门枕石,还有两侧山墙突出部分,侯三儿说是叫墀头,都能看到残留的砖雕痕迹,图案似乎是一些吉祥花草,只是风化了些。门檐下还有雕花的雀替。虽然李越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那股子沉稳、大气、有根底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这大门,真气派。”李越由衷赞了一句。 “那是!”侯三儿与有荣焉,“好院子首先看门脸儿!” 大门虚掩着,没锁。侯三儿也没讲究什么先敲门通报,直接上手就推开了,侧身让道:“李越哥,援朝哥,里面请,房主老爷子应该在。” 李越和赵援朝跟着走了进去。绕过大门内的影壁墙,侯三儿后来说这叫照壁,算是进了第一进院子。 院子是长方形的,地面铺着老青砖,缝隙里长着些顽强的青苔。坐南朝北的一排房子,侯三儿介绍说这叫倒座房,在古代一般是给客人、账房先生或者仆人住的。但现在,这几间房子的窗户多半破损,门口堆着些破烂家什、旧木板、蜂窝煤,显得杂乱不堪。 侯三儿有点不好意思,刻意带着李越他们从院子中间走,避开了那排倒座房,嘴里解释道:“李越哥,这边现在有点乱,堆的都是老爷子不用的杂物。别看现在这样,要是真谈成了,收拾出来快得很,绝对不影响使用。咱们先看里边儿。” 李越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边角房屋的现状,他更看重的是地段和整个院落的格局。就算买下来推倒一部分重建,只要有这块地皮,在他看来就值。 第一进和第二进院子之间,是一道精美的垂花门。但他们的注意力先被垂花门内侧的一面影壁吸引了过去。这影壁是石雕的,保存得相当完好。 影壁中央雕刻的图案,侯三儿说是仙鹤。李越凑近细看,那仙鹤的姿态确实优雅生动,引颈昂首,似乎要振翅高飞。雕刻的手法显然是高浮雕,仙鹤的身体从壁面上凸起很高,立体感极强。尤其是仙鹤的羽毛,层次分明,在上午斜照的阳光映衬下,翅膀的线条充满张力,仿佛真的能感受到羽毛的柔软和飞行的动势。工艺之精湛,让李越这个看惯了粗犷山林景象的人,也忍不住暗自赞叹。 第325章 商定价格 “好东西啊,这影壁。”侯三儿也啧啧称奇,“光是这块石头和这雕工,就值不少钱。老爷子家祖上看来是真阔过。” 过了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中院,也是四合院的核心区域。院子比前院更方正宽敞,正中央铺着十字形的甬路,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如盖,洒下满地阴凉。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高大宽敞,前有廊柱,虽然门窗的油漆剥落,但结构看起来还很结实。东西两侧是厢房,格局对称。 院子收拾得比前院干净不少,青砖墁地,角落里还种着些花草。 侯三儿一进中院,就扯开嗓子朝正房那边喊了起来:“老爷子!冯大爷!在家吗?看房子的来了!” 他嗓门挺亮,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喊完之后,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两三分钟,正房中间那间的棉布门帘被掀开,一个老头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爷子看着有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头发花白剃成了寸头。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跨栏背心,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瘦胳膊;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向李越他们时,又似乎带着点审视和估量。 “哟,侯三儿,是你小子。”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京腔,“嚷嚷什么,听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侯三儿,落在了李越和赵援朝身上,尤其在赵援朝那身整洁的中山装和脸上停留了一瞬,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老爷子摇着蒲扇,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目光在李越、赵援朝和侯三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看起来最像是主事人的李越脸上。他没急着谈房子,反而先叹了口气,用那把破蒲扇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自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几位同志,看房子之前,有些话,我得先说说清楚。这院子,祖上留下来的。往前数几辈,家里也算是个官宦门第,没出过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但……也没啥显赫功名,就是平常过日子的人家。”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到了我儿子这辈……唉,娶了个眼皮子浅的媳妇。那女人家里,建国前……不太干净,给日本人手底下跑过腿办过事。起风头那几年,她怕被翻旧账,成天担惊受怕,最后不知怎么撺掇着我那糊涂儿子,扔下我这把老骨头,两口子偷偷跑去港岛了。” 说到这里,冯老爷子脸上没什么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那几年……我一个人,差点没熬过来。这院子大,也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苦笑着摇摇头,“前些日子,儿子总算来了封信。信里倒是惦记我,说让我把这老宅子卖了,拿着钱去港岛找他们,一家人团聚。” 他抬起蒲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变得坚定:“港岛?我是不去了。水土不服,言语不通,去了也是给人家添堵,看人脸色。我还有个闺女,嫁在外地,虽说日子也紧巴,但孝顺。我寻思着,把这院子处理了,去投奔闺女,手里有点余钱,也能贴补贴补她,带带外孙,安安生生过完剩下的日子,也就行了。” 冯老爷子这番话,说得坦诚直白,既交代了房子的背景,也说明了自己卖房的真实缘由和去处,并非逃跑,而是投奔亲人养老。这无疑给李越吃了一颗定心丸,至少不用担心房子有什么隐藏的政治风险或复杂的家族纠纷。老爷子这是真心想卖,而且卖了之后与这院子再无瓜葛。 “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也是实在人。”李越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历经风雨的老人多了几分尊重,“那咱们就看看房子,谈谈价钱?” “看吧,随便看。”冯老爷子侧身让开,用蒲扇指了指正房和厢房,“屋子都空着,没啥值钱东西了,就是些老家具,年头不短,但也不是啥名贵木料。院子就这个样,你们自己瞧。” 接下来,在李越仔细查看房屋结构,主要是看梁柱是否结实,屋顶是否漏雨严重,侯三儿在旁边补充介绍,哪间房原先做什么用,格局如何。赵援朝偶尔询问一些细节如水电是否入户,邻居情况的过程中,冯老爷子就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看着他们,不再多言。 房子整体状况比李越预想的要好。虽然门窗老旧,漆皮剥落,部分墙面需要修缮,但主体结构非常坚固,青砖灰瓦几乎没有破损,房梁粗壮笔直。院子里的排水暗沟也还通畅。最重要的是,产权清晰,就是冯老爷子一个人的,没有其他共有权人,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租户占据。 看完之后,几人回到中院。价格其实之前侯三儿已经大致探过冯老爷子的口风。这种地段、这个大小、这个产权情况,在当前的市场行情下,两万元左右是一个比较中规中矩的价格,不算捡漏,但绝对不吃亏,尤其是考虑到未来。 李越没有过多讨价还价。他看重的是院子的格局、地段和清晰的产权,以及冯老爷子这份断舍离的干脆。 “老爷子,这院子我看中了。”李越直接说道,“两万块,您看行不行?” 冯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旁边气度不凡的赵援朝,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成。就这个价。不过,钱怎么给?我急着走。” 李越早有准备:“先付一半,一万块,作为定金。剩下的等办完过户手续,拿到新房本,当天付清。过户的事……”他看向赵援朝。 赵援朝会意,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但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冯大爷,过户的手续我们来跑,您只需要配合签字、提供必要的证件就行。我们会尽快办好,不会耽误您去外地。” 第326章 都留下 冯老爷子显然也看出赵援朝不是一般人,对于这个付款方式和过户承诺没有异议:“行,就按你们说的办。”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就算基本敲定了。侯三儿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但冯老爷子又用蒲扇指了指屋里:“屋里院里的那些老家具、零碎物件,你们要是看不上,我就这两天找人估个价,随便卖了当路费。” 李越闻言,又走进正房和厢房仔细看了看那些留下的家具。多是些方桌、椅子、柜子、木床,样式古朴,确实不是黄花梨、紫檀之类的名贵木材,但用料扎实,多是榆木、柏木之类的硬木,做工也不错,透着岁月温润的光泽,有些看着起码是清末民初的东西了。就这么当破烂卖了,实在可惜。 “老爷子,”李越走出来,对冯老爷子说,“您这些家具,也别另外找人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再加五百块钱,这院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这些家具,还有那些您带不走的零碎,都留给我。您也省心,不用再折腾一趟。” 五百块钱,在当下不是小数目,绝对买的下这一院子的老家具。这更像是李越额外给老爷子的一份安家费,感谢他的坦诚和干脆,也省去了后续处理的麻烦。 冯老爷子显然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李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小伙子,你是个厚道人。行,就这么着吧。这院子,还有里头这些老物件,以后就都是你的了。它们……也算有个着落。” 当下,李越点出一万零五百元现金,交给了冯老爷子。冯老爷子颤巍巍地写了一张收到定金的收据,并按了手印。双方约定,第二天上午,由侯三儿陪着冯老爷子带上证件,赵援朝安排人去跑过户的具体事宜。 离开那座即将易主的四合院,坐回吉普车上,李越心情激荡。一万零五百元!这几乎把他这次带来的现金积蓄掏空了。但他摸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冯老爷子给的收据,觉得无比踏实。 “援朝,三儿,今天多亏你们了。”李越真诚道谢。 “李越哥客气,都是应该的。”赵援朝笑道,“明天把手续跑完,这院子就真正姓李了。” 侯三儿也乐呵呵的:“李越哥,恭喜啊!那院子位置、格局都没得说,您捡着了!” 高兴之余,李越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剩下的尾款一万元,他手头的现金已经不够了。幸好,他早有准备。这次来四九城,除了现金,他还用当初卖人参换来的大黄鱼,随身带了几根。原本是备着以防万一,这不就遇到了四合院这样的大额支出。 看来,今天晚上,得想办法去趟四九城的黑市,把手里的金条,兑换成现钱了。这事儿,得小心再小心。他看了一眼开车的赵援朝和旁边的侯三儿,心里琢磨着,该找谁打听门路,或者,自己单独去碰碰运气? 从鼓楼那片胡同出来,吉普车重新汇入四九城傍晚渐密的车流。完成了看房、谈价、付定金这一系列大事,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但李越心里还搁着件要紧事。 他看着前座副驾驶上,正兴致勃勃跟赵援朝复盘刚才谈判细节的侯三儿,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表示表示。人家忙前忙后,又是介绍门道,又是牵线搭桥,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人白忙活。 “三儿兄弟,”李越开口,打断了侯三儿的滔滔不绝,“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这中间人的辛苦费,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侯三儿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转过身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点市侩精明劲儿全没了,换上一副您可别寒碜我的表情:“哎哟喂!越哥!您这话可打我脸了!什么辛苦费不辛苦费的!您是援朝哥的兄弟,那就是我侯三儿的哥!帮自己哥哥办点事,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提钱?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还偷偷瞟了一眼开车的赵援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在援朝哥面前,我侯三儿要是收了这钱,那成什么人了? 赵援朝也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定调子的意味:“越哥,三儿说得对,自己人,不用这么外道。以后日子长着呢,有机会你多拉吧拉吧他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李越知道这钱是给不出去了。他也不再矫情,心里记下了这份情谊,笑道:“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今天晚上这顿饭,必须我请!三儿,你可不许再跑,咱们好好喝点,庆祝庆祝!” “得嘞!李越哥请客,那我必须到!保证不跑!”侯三儿立刻眉开眼笑,答应得痛快。 说话间,车子开回了宾馆。李越这才想起,被他们遗弃在房间里修复灵魂的大舅哥巴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一天没见,吃没吃饭都是问题。 三人上了楼,推开房门,果然看见巴根还躺在床上,不过姿势从早上的蜷缩变成了太字型,被子被踹到了脚下,睡得倒是挺沉,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赵援朝走在前面,见状,促狭心起,凑到床边,伸手捏住了巴根的鼻子。 “唔……嗯?!” 巴根在睡梦中呼吸受阻,挣扎了几下,猛地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放大的赵援朝的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援朝?你……你谋杀啊!” “还睡呢?巴根哥,这都几点了?太阳都快下班了!”赵援朝松开手,笑着打趣,“越哥房子都快买好了,您这儿还没修复完呢?” 巴根这才彻底清醒,撑着坐起身,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感觉身体被掏空……你们回来了?房子看得咋样?” “看好了,定金都付了。”李越走过来,把大概情况跟巴根说了一下。 巴根听完,也替李越高兴,精神似乎都好了点:“好事啊!两万块,不贵!那院子听着就带劲!哎,就是我这状态,不然非得跟你们好好喝一顿庆祝!” 第327章 侯三换钱 “晚上就喝,给你叫点粥养养胃先。”李越笑道,随即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不过,哥,有个事儿。定金付了一万零五百,我手里剩的现金,不够付剩下的一万尾款了。” 巴根一听,还没完全开机的大脑努力运转了一下,下意识就看向赵援朝。赵援朝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理所当然:“钱不够?没事,李越哥,差多少?我回家一趟,找我爸先拿点,给你垫上。明天过户要紧。” 李越心里一暖,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差一点,是差一整万的尾款。哪能让你去家里拿钱,不合适。我带了别的。” 他拍了拍自己随身的挎包,压低声音:“我来的时候,怕有不时之需,带了几根大黄鱼。” “金条?”巴根和赵援朝都明白了。 “对,”李越点头,“我本来想着,晚上找个时间,去这边的……嗯,那种地方,把金条兑成现钱。” 赵援朝闻言,沉吟了一秒钟,忽然笑了,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侯三儿:“嗨,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兑金条?那还去找什么别的地儿?更不用去黑市瞎碰。” 他朝侯三儿努了努嘴:“喏,现成的门路在这儿。三儿,这事你能办吧?” 侯三儿一直听着呢,此刻胸脯一挺,小眼睛闪着光:“能啊!太能了!李越哥,您把金条给我,晚饭前,保证给您换成嘎嘎新的大团结送回来,绝不耽误咱们晚上开席!” 李越有些意外地看着侯三儿,又看看赵援朝。赵援朝笑着解释:“三儿这小子,别看他年纪不大,在四九城胡同里、市面上,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门路广。倒腾个外汇券、换点紧俏票证、出手点老物件……包括兑金子,他都有相熟可靠的渠道,比咱们自己漫无目的去找安全,价格也公道。” 李越这才恍然,看着侯三儿笑道:“行啊三儿,没看出来,还是个多面手!” “嘿嘿,李越哥过奖,就是朋友们给面子,混口饭吃。”侯三儿挠挠头,但脸上那份自信是藏不住的,“李越哥,您放心把东西交给我。我也跟您交个实底,现在市面上,一根大黄鱼,一般人去兑,那些吃这碗饭的主儿,最多给您开到三千七八百块。他们得赚差价,还得担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您是我哥,援朝哥又发话了。我侯三儿办事,绝不让自己人吃亏。您把金条给我,我保证,一根,最少给您换回四千整!只多不少!而且钱绝对干净,没问题。” 一根四千!三根就是一万二!这比李越自己预估的市价要高出一截,而且省去了自己冒险去陌生黑市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侯三儿这话说得实在,也显出了他的能量和诚意。 李越不再犹豫,当下就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厚油布包着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在宾馆房间的灯光下,流转着诱人而稳重的光泽。 “三儿,那就麻烦你了。”李越将三根金条递给侯三儿,“一共三根,你看着办。注意安全!” 侯三儿双手接过,入手一沉,他仔细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用原来的油布重新包好,揣进自己怀里最稳妥的内袋,拍了拍:“越哥,您就瞧好吧!最多俩钟头,我准回来!” 赵援朝拿起车钥匙:“我开车送你过去吧,快点儿。” “别!援朝哥,您可千万别!”侯三儿连连摆手,一脸使不得的表情,“您这车,还有您这身行头,往那些地界儿一停,太扎眼了!再把我那帮朋友给吓着,以为条子来了呢!反而不方便。我腿儿着去就行,熟门熟路,反而快,也安全。” 赵援朝一想也是,便不再坚持,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换好了直接回这儿。” “明白!”侯三儿应了一声,朝几人点点头,利落地转身出了房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剩下李越、赵援朝和刚刚爬起来的巴根。巴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看着门口方向,咂咂嘴:“这侯三儿,有点意思。路子够野的。” 李越点点头,心里却踏实了不少。有援朝背书,有侯三儿这样的地头蛇去办事,比他一个人瞎闯要稳妥太多。 在宾馆房间里,三人等侯三儿回来的间隙,天南海北地聊着。话题自然又绕到了这个机灵的地头蛇身上。李越对侯三儿的背景和与赵援朝的关系颇为好奇,便问了起来。 赵援朝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回忆和感慨:“三儿啊,他是回城知青。刚回城那会儿,没工作,也没门路,就在胡同里、大街上瞎晃悠,帮人干点零活,有时也免不了跟人起些小冲突。有一回,他被人冤枉偷东西,差点被扭送派出所,正好让我碰上了。我看他不像那种人,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机灵劲儿,就顺手帮他解了围。”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后来他知道了我家的一点情况,就常来找我,帮我跑跑腿,打听点消息。这小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讲义气,慢慢地就真混熟了,也混出了点名堂。前两年街道给他分配了个工厂的指标,他没要,说是受不了按部就班的束缚,铁了心要跟着我干点‘自己的事’。我也看他是个可造之材,就由着他了。现在四九城地面上,好些事儿,他还真比我门儿清。” 李越听完,点点头。侯三儿这样的人,在哪个时代都有,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背景或学历,但凭借敏锐的嗅觉、灵活的头脑和敢于冒险的胆识,在最基层的江湖里如鱼得水,往往能办成许多规矩内办不成的事。有赵援朝在上面把握方向,侯三儿在下面穿针引线,这样的组合,确实能干不少事。 借着这个话题,李越又向赵援朝提出了一个更长远、在巴根看来甚至有些离谱的请求。 “援朝,还有件事,想拜托你长期留意着。”李越看着赵援朝,眼神认真,“就是这四合院。今天买的这套,我很满意。但以后……如果还有合适的,不论是几进的院子,位置好、产权相对清晰、价钱也合适的,你都帮我留意着。有机会,我还想再收。” 第328章 巴根又喝上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巴根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李越,你疯了?买一套还不够你住的?要那么多干啥?这老院子,没人住,没人气儿养着,荒废起来快得很!几年不住人,房顶漏了,木头糟了,那维修的钱海了去了!你钱多烧的啊?” 赵援朝虽然没像巴根反应那么大,但眼中也流露出疑惑。在他看来,有一套像样的院子自住或偶尔来京落脚,已经足够了。大量购置这种现在被许多人视为累赘的老旧房产,实在不是明智的投资。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习惯性地先思考李越这么做的深层原因。 “李越哥,你这想法……挺特别。”赵援朝斟酌着词句,“能说说为啥吗?纯粹是喜欢,还是……有别的考虑?” 李越当然不能直说未来这些院子会价值连城,他只能坚持个人喜好这个说法:“主要还是喜欢。我觉得这种院子有味道,有底蕴,是咱们文化的根儿之一。现在可能看着旧,麻烦,但好好修缮维护,传给子孙,比留什么都强。再说了,四九城就这么大,好地段的院子就那么多,现在不留意,以后怕是真就没了。钱嘛,总是能再赚的,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没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情怀过头,甚至有点迂,但结合李越之前表现出来的沉稳和远见,赵援朝虽然不完全理解,却选择尊重和支持。他知道这位东北来的大哥,做事往往有他的章法。 “成,既然李越哥你喜欢这个,那我和三儿以后就帮你多留意着。”赵援朝答应下来,“等会儿三儿回来,我也跟他说一声,让他那帮兄弟们都把眼睛放亮点。一旦有合适的,我打电话告诉你,你再过来定夺、过户。” 他还贴心地补充道:“要是房子买下来一时半会儿不住,也不用担心荒废。我可以帮忙物色些底子干净、知根知底、也爱惜房子的自己人租住进去,象征性收点租金就行,主要是让他们帮着维护打扫,添点人气。这样房子有人照看,也不容易坏。” 李越一听,这安排简直太周全了!既解决了房产闲置养护的难题,又能维持基本收益,更重要的是,通过赵援朝筛选的自己人住在里面,等于多了双眼睛照看,安全放心。 “援朝,你想得太周到了!”李越由衷感谢,“那以后这方面的事,我就全权拜托你了!该怎么运作,你看着办,我信你!” 正说着话,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李越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宾馆的工作人员,态度客气地说:“李越同志,门口有位叫侯三的同志,说是找您的。我们按规定没让他进来,您看……”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住在这种内部宾馆,管理严格,侯三儿这种社会人模样,又没有内部人带领,门卫自然不会放行。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到晚饭点了。巴根经过一天休养,虽然还有点蔫,但听说侯三儿带着钱回来了,精神也振作了些。李越便对工作人员说:“谢谢同志,是我们朋友。我们正好要出去,直接去门口接他吧。” 三人下了楼,来到宾馆门口,果然看见侯三儿揣着手,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张望。看到他们出来,侯三儿小跑着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李越手里,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和一丝得意:“李越哥,妥了!三根,一共一万两千三!您点点!那边的大哥听说是援朝哥的朋友,给的都是最高价,还多给了点!” 李越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相信侯三儿不会在这种事上做手脚,也没当场点数,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侯三儿的肩膀:“辛苦了,三儿!走,吃饭去,今晚必须好好喝一杯,给你庆功!” 晚饭还是去了丰泽园。李越是真心想感谢侯三儿和赵援朝,点起菜来依旧大方。巴根本来说今天要修身养性,滴酒不沾。结果上了桌,侯三儿几杯酒一下肚,嘴皮子更溜了,越哥、巴根哥、援朝哥叫得亲热,各种趣事、见闻说得绘声绘色,把气氛炒得火热。巴根那点残存的戒酒决心,在侯三儿“大哥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我敬大哥一杯,大哥随意”的连环攻势下,很快土崩瓦解。 不过好在今天大家都有分寸,知道明天还有正事,没有像昨晚那样往死里拼。四个人喝了三瓶茅台,恰到好处,既尽了兴,又不至于烂醉。 席间,赵援朝把李越想继续留意四合院的事跟侯三儿说了,侯三儿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这就是他侯三儿的重点工作之一,绝对帮李越哥把好关,寻摸好院子。 饭后,赵援朝开车将李越和巴根送回宾馆。约好了第二天上午见面的时间,便各自散去。 回到房间,李越摸出那个装着巨款的信封,仔细点验,一分不少。他将其中一万元单独放好,作为明天支付给冯老爷子的尾款。剩下的两千三百元,加上之前手头的零钱,又是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 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巴根很快响起的轻微鼾声,李越望着天花板,心中激荡难平。明天,那座位于鼓楼附近、有着广亮大门和石雕仙鹤影壁的四合院,就将正式归属于他李越了。 第二天一早,还不到七点半,东方的天光刚染亮四九城的屋檐,李越和巴根就收拾齐整出了宾馆大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走到门口,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静静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赵援朝放下车窗,朝他们点了点头,副驾上的侯三儿更是直接跳下车,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笑容:“越哥,巴根哥,早啊!上车!” “你们到得真早。”李越笑着打招呼,和巴根一前一后上了车。 “办事得赶早,不然那些衙门里喝茶看报一上午就过去了。”侯三儿麻利地关上车门,赵援朝已经发动了车子。 第329章 治不了你? 四人没在宾馆用餐,赵援朝熟门熟路地开到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敞亮的国营饭店,简单吃了点豆浆油条和包子,算是垫了肚子。吃饭时,侯三儿还特意提醒李越检查了一下要带的钱和证件。 吃完饭,车子便径直朝鼓楼那片胡同开去。到了那座广亮大门前,只见大门已经敞开,冯老爷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旧旅行袋和一个用麻绳捆好的铺盖卷,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晨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宁静,又透着一丝即将远行的决然。 看到车子停下,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 “冯大爷,您都收拾好了?”李越下车问道。 “好了,就这点家当。”老爷子指了指地上的行李,语气平淡,“过完户,直接奔火车站,就不回来了。这院子,还有里头的东西,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小伙子。” 老爷子这份干脆和彻底,让李越心里又是一阵触动。“您放心。” 侯三儿和巴根帮着把老爷子的行李搬上车后座。冯老爷子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和门内熟悉的影壁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开往房管局。到了地方,赵援朝没有立刻下车,他对李越说:“越哥,你们和老爷子先进去按正常流程走,我和巴根哥在车上等。我直接进去反而可能让有些人不自在,办得不痛快。万一有什么卡壳的地方,让三儿出来叫我。” 李越明白这是赵援朝的处事智慧,点头应下。于是,李越、冯老爷子,加上熟门熟路在前面引路的侯三儿,三人走进了房管局的办事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一副慢悠悠的架势。侯三儿领着两人来到一个挂着产权变更牌子的窗口。 窗口后面是个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表情刻板的女办事员。侯三儿堆起笑脸,把冯老爷子准备好的房产证明、身份证明、以及李越的身份证明等材料递了进去,客气地说:“同志,麻烦您,办理一下房产过户。” 女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接过那叠材料,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冯老爷子的名字和李越那明显是外地的户口信息上扫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也不看具体内容,直接把材料往外一推,声音冷硬:“办不了。” 侯三儿笑容一僵:“同志,为啥办不了?材料都齐的啊。” “齐什么齐?”女办事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房子是私产吧?现在政策上对私产交易有严格审查!特别是这种老宅子,产权历史复杂,谁知道有没有纠纷?你们有街道证明吗?有买卖双方单位的介绍信吗?有上一级主管部门的批准吗?什么都没有,办什么办?下一个!” 她一连串的有吗砸下来,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刁难。这年头,许多具体办事人员手握一点小小的权力,就习惯于设置门槛,要么是图省事,要么是等着表示表示。 冯老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张嘴想说什么。李越按住老爷子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了一眼侯三儿。 侯三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门外快步走去。 窗口里的女办事员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为这几个外地土包子知难而退了,继续端起茶杯。 没过两分钟,办事大厅的门被推开,侯三儿又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整洁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沉静的赵援朝。赵援朝甚至没往那个窗口看一眼,径直朝着大厅侧面挂着局长办公室牌子的走廊走去。侯三儿紧随其后。 那女办事员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端茶杯的手顿住了。能在这地方上班,眼力见还是有一点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路的姿势、脸上的神态,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 果然,没过多久,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胖胖的局长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亲自陪着赵援朝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点头哈腰的侯三儿。局长径直走到那个产权变更窗口,脸上的笑容收敛,对着里面已经有些坐立不安的女办事员严肃地说:“小刘,怎么回事?这位同志的材料有什么问题吗?仔细看看,抓紧时间,按规定给人家办了!” 女办事员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那叠她刚才看都没仔细看的材料,声音都有些结巴:“局、局长,我……我再仔细看看……” “不用看了,我都看过了,手续齐全,产权清晰,完全符合规定。”赵援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局长已经了解了。麻烦这位同志,按照正常流程,尽快办理过户登记吧。我们赶时间。” “是是是!马上办!小刘,还愣着干什么?快!”局长连忙催促。 女办事员哪还敢怠慢,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几乎是颤抖着手,开始认真核对材料,填写表格。这一次,没有任何材料不齐、需要证明的废话,效率出奇地高。 赵援朝自始至终没再跟那个办事员说一句话,只是站在一旁,偶尔跟胖局长低声交谈两句。胖局长态度恭敬,不断点头。 很快,所有手续办妥。新的房产登记簿上,所有权人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李越两个字。当那个鲜红的公章“啪”地一声盖上去的时候,李越知道,这座鼓楼边的二进四合院,从法律意义上,已经彻底属于他了。 胖局长一直把四人送到房管局门口,握着赵援朝的手连连说“以后有事尽管来”,又客气地对李越点了点头。 坐回车上,冯老爷子接过李越递过来的,用报纸包好的一万元尾款,仔细揣进怀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送大爷去火车站吧。”李越对赵援朝说。 “应该的。”赵援朝发动车子。 第330章 四合院终到手 到了火车站,李越和巴根帮着老爷子拿行李,一直送到检票口。冯老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越,干瘦的手拍了拍李越的胳膊,只说了两个字:“保重。”然后,又对赵援朝和侯三儿点了点头,便拎着行李,汇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送走了冯老爷子,吉普车重新开回那座刚刚易主的四合院。这一次,大门钥匙已经在了李越手中。 推开厚重的广亮大门,绕过那面仙鹤石雕影壁,走过垂花门,再次站在中院那棵银杏树下时,感觉已然不同。昨日是客,今日是主。 侯三儿兴致勃勃地引着李越和巴根,从前院的倒座房,到中院的正房、东西厢房,又穿过正房旁边的过道,来到后院的后罩房。后罩房通常用作储藏或女眷居住,这里也有三间,同样空置,但结构完好。 “李越哥,您看,这可是标准的三进院格局!前院待客储物,中院主人居住、会客,后院幽静私密。这放在过去,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侯三儿如数家珍,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老院子破旧,不如楼房方便,但在行家眼里,这格局就是宝贝。 巴根跟着看了一圈,挠挠头,对着李越说:“地方是够大,房间是真多。可李越,你说你费这劲,花这么多钱,就为买这么个大院子?这得多少年没修了?你看那房顶的瓦,都长草了!窗户纸全是破的!冬天得多冷?夏天虫子得多多?要我说,有这钱,在哈城能盖好几栋漂亮小楼了!援朝,三儿,你们说是不是?” 赵援朝推了推眼镜,微笑着没直接回答。他理解巴根的疑惑,因为此刻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和巴根一样。侯三儿则是嘿嘿一笑:“巴根哥,各有所爱嘛。李越哥就喜欢这调调,这叫……叫情怀!” 李越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这青砖灰瓦、廊柱交错、处处透着岁月痕迹的院落。他伸手抚摸着一根粗壮廊柱上斑驳的朱漆,感受着木质传递出的温润与坚实。 他没法告诉他们,用不了多少年,眼前这个被许多人视为累赘、“老破大”的院子,其价值单位将从一个令人咋舌的万,悄然变换成一个更加令人眩晕的亿。他没法解释,这不仅仅是一处房产,更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一份稀缺的资源,一个在未来足以令无数人仰望的符号。 他只是在心里,对着这座刚刚属于自己的四合院,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懂的话: “老伙计,以后,咱们就一块儿,见证新的时代了。” 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回应着这位新主人跨越时空的期待与笃定。四九城的根基,至此,算是被他牢牢地攥住了一块。 中午这顿饭,本来李越坚持要请,算是感谢侯三儿跑前跑后,也庆祝院子顺利过户。可点完菜,侯三儿却一把攥住了伙计递过来的账单,死活不肯撒手。 “越哥!这顿必须我请!”侯三儿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和恳切,“您就别跟我争了!我有我的小算盘,而且……我是真有事想求您!”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顿饭,就当我提前贿赂您了!您可得给我这个行贿的机会啊!” 话说到这份上,李越看着他真诚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微笑不语的赵援朝,知道侯三儿是真有事,便不再坚持,笑道:“行,那今天就吃你这大户。不过话可说清楚,事儿归事儿,饭归饭。” “得嘞!您答应就成!”侯三儿顿时眉开眼笑,麻利地结了账。 四合院离什刹海不远,侯三儿熟门熟路地领着几人,穿街过巷,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烤肉季那古色古香的招牌。这家百年老店坐落在后海北岸,紧挨着著名的银锭桥,门脸不算特别张扬,但自有一股老字号的气派。 一路上,侯三儿的嘴就没停过,滔滔不绝地给李越和巴根科普着烤肉季的讲究,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专业的导游还上心。 “越哥,巴根哥,您二位可瞧好了,这烤肉季,用的是正经的西口黑头团尾绵羊,只取最嫩的上腿和后腿肉!那肉片切的,薄得跟纸似的,对着光能透亮!讲究!”他一边走一边比划,“用酱油、虾油、香油、姜汁,还有好些秘不传人的调料腌制入味,再用果木炭火,在特制的铁炙子上那么一烤……哎哟喂,那香味,绝了!这可是咱四九城清真风味的头块招牌!” “而且这烤肉,还分文吃和武吃两种讲究!”侯三儿说得眉飞色舞。 巴根听得新鲜,插嘴问道:“文吃武吃?咋的,吃个肉还得动手比划比划?吃完了不给钱要打出去,叫武吃?” 赵援朝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巴根哥,不是那个意思。文吃,是讲究的客人坐定了,由店里的老师傅在后厨烤好,再端上桌,咱们再斯斯文文地吃,讲究个便捷优雅。这武吃嘛,”他眼中也露出一丝向往,“那是老四九城的爷们儿气派!食客围着那烧得通红的铁炙子站着,自己手拿着长长的六道木长筷子,夹着肉片在炙子上翻烤,边烤边吃,汗流浃背也顾不上,要的就是那股子自烤自食、大口吃肉的豪气和痛快!还原的是早年间的江湖气概!” 巴根一听武吃是这么回事,眼睛顿时亮了:“这个好!这个带劲!像咱蒙古爷们儿吃饭,就得这么痛快!一会儿我得试试!” 说话间,几人进了店。店里人声鼎沸,混合着浓郁的烤肉香、炭火气和各种调料的味道,热闹非凡。侯三儿显然是熟客,跟跑堂的伙计低声说了两句,伙计便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极好,既能避开楼下最喧闹处,又能透过窗户看到后海的一片碧波。 第331章 侯三投诚 落座后,侯三儿拿过菜单,也不问别人,直接熟稔地点了起来:“炙子烤羊肉,镇店的宝贝,先来……嗯,巴根哥要武吃,那就文吃、武吃各来两份!让咱都尝尝味儿!”他记着巴根的兴致。 “芫爆散丹,这道菜可考师傅手艺了!散丹就是牛百叶,处理得干干净净,切得细细的,芫荽大火快炒,火候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儿!算是咱这儿的特色!”他如数家珍。 “红烧牛尾,清真经典,软烂入味,这个不能不点!” 接着又点了几个清口解腻的凉菜和素菜。最后,侯三儿对伙计说:“酒嘛,来两瓶咱们烤肉客常点的二锅头!要高度的,吃肉得配烈酒才够味儿!” 点完菜,趁着等菜的功夫,侯三儿倚在窗边,指着窗外,又开始给李越和巴根讲起烤肉季除了美食之外的另外两绝。 “越哥,巴根哥,您二位看窗外。咱烤肉季能屹立百年,可不光靠烤肉香。”侯三儿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仿佛这店是他家开的一样,“这第二绝,是观景——银锭观山!” 他指向不远处那座小巧玲珑的石拱桥:“瞧见没?那就是银锭桥,老燕京八景之一!银锭观山说的就是这儿!要是赶上晴天傍晚,站在桥上,或者就在咱这二楼,往西边瞧,能看到西山轮廓,落日余晖洒在山梁上,影子倒映在后海里,那景致……啧,绝了!可惜今儿是中午,这观山一绝,只能等下次有缘再赏了。” 他又指了指窗下波光粼粼的后海水面,以及水中连片的翠绿荷叶:“这第三绝,就是赏荷——后海荷风!您瞅瞅,这一池子的荷花!等到盛夏,荷花全开了,那才叫一个漂亮!荷花的清香随风飘进来,混着烤肉的香气,咱坐在这儿,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赏荷听风,这滋味,这意境,可是咱四九城独一份儿!” 侯三儿这番介绍,不仅让李越和巴根对这顿饭充满了期待,更让他们对这座古老城市的生活情趣和文化底蕴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体验。 很快,伙计先送上了凉菜和酒。那武吃的家什也搬了过来——一个带着支架、中间凹陷的圆形铁炙子被炭火烤得隐隐发红,放在桌边一个特制的铁架上,旁边摆着几双超长的木筷子。 侯三儿主动起身,接过伙计端来的,已经腌制好、红白相间、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夹起一大筷子,熟练地铺在炙子中央。滚烫的铁板接触到肉片,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浓郁的肉香伴随着调料的香气猛地升腾起来,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食欲。 “巴根哥,您来试试?”侯三儿递过一双长筷。 巴根早就跃跃欲试,接过筷子,学着侯三儿的样子,将炙子上的肉片快速拨散、翻面。看着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卷曲,油脂渗出,滋滋作响,这种感觉确实比等着吃现成的更让人兴奋。 “嘿!是这么个意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巴根乐呵呵地翻烤着,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兴致极高。 文吃的烤羊肉也很快上桌,烤得焦香四溢,装在精致的瓷盘里。几人倒上酒,先共同举杯。 “来,第一杯,祝贺李越哥在四九城有落脚的地儿了!”赵援朝微笑着提议。 “祝贺越哥(兄弟)!”侯三儿援朝和巴根异口同声。 李越心中感慨,与三人碰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一股热流直达胃底,与眼前热闹的人间烟火气交融在一起,无比踏实。 几杯酒下肚,烤肉也吃得满嘴流油,芫爆散丹的脆爽、红烧牛尾的软糯,都令人赞不绝口。气氛愈发热烈。 侯三儿看时机差不多了,又给李越斟满一杯酒,自己双手捧杯,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许多,变得认真起来。 “越哥,”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侯三儿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今天我是真心佩服您,想交您这个朋友;二来,我是真有事……想求您帮个忙,或者指条路。” 李越放下筷子,坐正身体,看向侯三儿:“三儿,你说。今天能顺利拿下院子,你帮了大忙。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赵援朝和巴根也停下动作,看向侯三儿。 侯三儿吸了口气,说道:“越哥,您是干大事的人,眼光、魄力,我侯三儿服气!您买这四合院,虽然援朝哥和巴根哥可能不太理解,但我觉着,您一定有您的深意。我侯三儿没啥大本事,就是在这四九城地面儿上,人头熟,腿脚勤,消息灵。往后,您这院子要修缮维护,要置办东西,或者再寻摸别的院子,跑腿打杂、沟通联系的活儿,我都能干,而且肯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热切:“我就是想……往后,能不能让我跟着您干?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是正经八百地,替您打理在四九城这一摊子事儿!院子、人情、消息……凡是地面上相关的,我都您照应着!” 说完,他双手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李越。 李越看着侯三儿。这个精明的年轻人,看似市井油滑,实则重情义、有眼力,更难得的是,他有野心,也懂得抓住机会。自己未来在四九城,确实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熟悉本地规则、又能灵活处事的人。赵援朝层次太高,很多具体琐事不方便出面;巴根是兄弟,但性子跳脱,也不是常驻四九城。 侯三儿,或许正是那个合适的地面代理人。 李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赵援朝。赵援朝微微点头,显然对侯三儿的主动请缨和这番表态是默许甚至乐见的。 “三儿,”李越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的心意和能力,我今天都看到了。往后我在四九城,确实少不了要麻烦你。” 第332章 原来是援朝 侯三儿眼睛一亮。 “不过,”李越话锋一转,“跟着我干,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风光。我现在根基还在东北,四九城这边,是长远布局,见效慢,事情可能琐碎。修房子、看院子、留意消息、维护关系……都是细水长流的活儿。” “我不怕琐碎!李越哥,我就愿意干这种有根有底、能长远的事儿!”侯三儿急忙表态。 李越笑了笑:“既然你有这个心,援朝也信得过你,那以后,我在四九城这一摊子,就交给你多费心了。具体怎么做,咱们慢慢商量。至于报酬……” “李越哥!您先别谈报酬!”侯三儿打断他,脸有些涨红,“您先让我干着!看我侯三儿值不值您那份钱!等干出点样子,您看着给,我绝不二话!” 李越看着他眼中那份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光芒,点了点头:“好,那就先这么定。以后,咱们常联系。” “谢谢李越哥!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侯三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连忙又倒满酒,“我敬您!以后我侯三儿,就是您在四九城的人了!” 一顿烤肉吃得酣畅淋漓,芫爆散丹的爽脆,红烧牛尾的醇厚,尤其是那自烤自食的武吃炙子羊肉,更是让巴根过足了江湖豪气的瘾。侯三儿全程伺候得周到殷勤,嘴皮子利索,讲古说今,把一顿饭的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 席间,侯三儿借着酒兴,提出了想跟着李越干的请求,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李越当时应了几句,话没说死,但态度是温和接纳的。表面上看,李越似乎是答应了侯三儿的所有请求——收下他,让他在四九城帮忙打理一摊子事。 但侯三儿敬酒时,李越那杯酒喝得有些深意;李越回应时,目光几次若有似无地掠过旁边始终带着微笑、慢条斯理吃菜的赵援朝。一顿饭下来,李越似乎应承了,但细品之下,又好像什么都没真正敲定。关键的承诺,比如具体的职责、待遇、甚至跟着干的确切性质,李越都巧妙地用慢慢商量、先干着看这样的言辞带过了。 他在等。等一个说法,一个来自真正东家的说法。 侯三儿是赵援朝的人,是援朝在四九城地面上的眼睛、耳朵和腿脚,是援朝正经的马前卒。这样一个得力又知根知底的帮手,突然在饭桌上公开表示要转投新主,哪怕这新主是援朝的哥,这事儿也透着不寻常。如果这是侯三儿自己的主意,未经赵援朝首肯,那李越贸然答应下来,就是不懂规矩,是挖墙角,他与赵援朝之间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基于家族和情谊的牢固关系,瞬间就会产生难以弥补的裂痕。李越深知,在四九城这种地方,有时候人情和规矩,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更重要。 所以,他给了侯三儿希望,但没给准信。他在等赵援朝的态度。 侯三儿也是聪明人,见李越没有把话说满,心里明白了几分,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更加卖力地布菜劝酒,将饭桌上的热闹维持下去。 饭后,四人出了烤肉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后海边的柳丝轻拂。赵援朝很自然地拍了拍侯三儿的肩膀:“三儿,你先回吧。我跟李越哥、巴根哥还有点别的事。” “好嘞,援朝哥,李越哥,巴根哥,那您几位慢走,有事随时招呼我!”侯三儿毫不拖泥带水,点头哈腰地告辞,转身利落地消失在了胡同口。 赵援朝开车,载着李越和巴根,没有回宾馆,也没有去别处闲逛,而是直接驶出了城区,朝着西北方向的八达岭开去。 车子驶上宽阔的郊区公路,两旁的景物逐渐从城市的楼群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山。车厢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巴根靠在副驾驶座上,酒意微醺,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啧啧称奇:“这四九城外面,也挺开阔啊。” 赵援朝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闲聊般开口,语气平静自然,却一下子切中了李越心中悬着的那件事。 “李越哥,侯三儿这小子,今天饭桌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想啥说啥。” 李越没接话,只是从后座静静听着。 赵援朝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评价:“不过话说回来,三儿这人,优点也挺明显。聪明,一点就透,很多事情不用多说,他就能领会你的意思;认真,但凡你交代下去的事,他指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甚至比你预想的还要周到;最关键的是,忠诚,嘴严。跟着我这几年,在外面帮我处理过不少事,有些事牵扯到家里,比较敏感,但他从来没在外头漏过半个字,该他知道的他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他绝不多问,也绝不乱传。”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这几年,我让他在外面帮我张罗些事,他自己呢,也趁着机会,接点私活,赚点外快,贴补家用,我都知道,也从不过问。水至清则无鱼嘛,只要大原则不出格,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他有能力,跟着我跑跑腿也挺好,我用着也挺顺手。” “但是,”赵援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深思和托付的意味,“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侯三儿是个人才,就这么一直跟着我,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或者他自己零敲碎打地混着,长远来看,其实是埋没了他。他应该有更稳定的前程,更能发挥他长处的地方。” 车子转过一个弯,雄伟的燕山山脉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 “这次你来看院子,我就想着,也许是个机会。”赵援朝终于说出了关键,“让你收下侯三儿,其实是我的主意。我没直接跟你提,是怕你为难,或者觉得我是在硬塞人给你,也怕万一你不想要,驳了我的面子,大家尴尬。所以,我才暗示了三儿,让他自己找机会跟你提。他主动提,成与不成,都有转圜的余地。” 第333章 接收侯三 他微微侧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眼神坦诚:“如果你真能看得上他,愿意用他,那对侯三儿来说,是找到了一个真正能靠得住、也有发展空间的靠山。对你来说,在四九城有个像他这样熟悉地面、又能办事的帮手,以后会方便很多。对我来说,也算是给三儿找了个好去处,全了他跟着我这几年的情分。” 原来如此! 听完赵援朝这番坦诚而周全的解释,李越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彻底踏实了。所有的疑虑和谨慎都烟消云散。不是侯三儿背主投新,而是赵援朝有心安排,托付前程!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仅洗清了李越可能挖墙脚的嫌疑,更体现了赵援朝做事的老道和为人的厚道——既为手下人考虑了长远,又充分尊重了李越的意愿和面子。 “援朝,”李越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和感激,“你这……让我说什么好。你想得太周到了。刚才吃饭,三儿那么一说,我心里确实有点打鼓,就怕哪里做得不妥,伤了咱们兄弟情分。现在你这么一解释,我就全明白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三儿这人,通过这两天的接触,我也看出来了,确实是个人才,办事利索,也懂规矩。你能把他托付给我,是信得过我。你放心,以后他在我这儿,绝不会亏待他。他在四九城地面上这一摊,我一定支持他好好干。” 赵援朝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李越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三儿跟着你,比跟着我有出息。” 李越也笑了,气氛彻底放松下来,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援朝,咱可说好了,就算三儿以后主要跟着我混了,他在四九城,该你罩着的时候,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有些事,还得你这尊大佛出面才行。” “那肯定的!”赵援朝也笑了,“咱哥俩还分这个?三儿有什么事,该找我我还得管。他在四九城,就代表咱们两家的脸面呢。” 心结解开,前路明朗。吉普车在通往八达岭的盘山公路上稳健行驶,车窗外的山势越来越险峻,长城那雄伟的脊梁开始在群峰之间若隐若现。 站在八达岭长城的烽火台上,极目远眺,群山如涛,那条由无数砖石垒砌、蜿蜒在险峻山脊上的巨龙,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磅礴气势,撞入了李越的眼帘和心扉。 上辈子,他只是从那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俗语里,模糊地知道它的存在。而此刻,脚踏着历经数百年风雨、被无数人足迹磨光的城砖,手抚着冰凉的垛口,听着山风呼啸过敌楼,那份跨越时空的震撼与身为华夏子孙的自豪感,是如此的真实而强烈。 赵援朝在一旁,指着脚下的关隘和远处层叠的山峦,讲述着居庸之险,不在关城,而在八达岭的军事意义。李越和巴根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片古老土地沉淀的厚重与坚韧。这趟长城之行,不仅是为了看风景,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洗礼和确认。在这巨龙之脊上,他与赵援朝之间最后一点因侯三儿而产生的微妙心绪,也如同被这浩荡山风吹散,只剩下彼此间更加清晰和牢固的信任。 没有过多停留,带着满心的感慨与开阔,三人驱车回城。晚饭随意找了家干净的小馆子解决。席间,赵援朝有些歉意地表示,自己这次因为忙着家里的一些安排,耽搁了好几天,单位那边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去报到上班。 “不过,”他掏出车钥匙,放在李越面前的桌上,“这车你们先开着。在四九城这几天,有个腿脚方便。等我忙过这两天,再陪两位哥哥好好转转。” 他接着半开玩笑地说,“越哥,我看你也不差钱,干脆在四九城也弄台车算了,来去方便。” 话音刚落,旁边的巴根就笑着怼了回来:“援朝,你这操心操得有点远了啊!买车还用你?等回了哈城,我给我妹夫弄一台好的!四九城这边,就先借你的车威风威风!” 众人都笑了起来。饭后,李越和巴根先把赵援朝送回家,然后两人开着那辆吉普,靠着边开边问路,磕磕绊绊总算回到了宾馆。大伯晚上依旧没有回来,似乎会议和后续事务颇为繁忙。 第二天一早,李越和巴根刚洗漱完毕,宾馆工作人员就又来敲门,说那个叫侯三的同志在门口等着。两人相视一笑,下楼开车去门口接人。 侯三儿今天换了身半新的蓝布工装,显得精神不少。上了车,他坐在副驾,看着巴根略显生疏地摆弄着方向盘,便委婉地笑着开口:“巴根哥,您对这四九城的路不熟吧?要不……换我来开?我以前在运输队帮过忙,会开这车。老是让您开车带我,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巴根是个爽快人,正觉得在这迷宫似的胡同和大街里开车费神,闻言立刻点头:“行啊!你来!这四九城的路是有点绕,我正开得头晕呢!” 说着就在路边找了个空档停下,和侯三儿换了位置。 侯三儿坐上驾驶座,动作熟练地调整座椅、后视镜,点火、挂挡、给油,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明显比巴根开得稳当顺畅许多,对路线也熟悉,七拐八绕,没多久就再次来到了鼓楼附近的四合院。 推开广亮大门,再次走进这座已经属于自己的院子,心境与昨日又有所不同。少了过户的急切和送别老爷子的感慨,可以更从容地打量,规划它的未来。 三人在中院的树下站定。李越看着略显破败但骨架完好的房舍,对侯三儿说:“三儿,这院子,我买下来,其实也不会常住。我根儿还在东北,那边有一大摊子事,老婆孩子、草甸子养殖,都离不开人。买这院子,一来是自己喜欢,觉着是份产业,也是个念想;二来,也是想着以后自己,或者像你巴根哥,来四九城办事、游玩,能有个熟悉、踏实落脚的地方,比住宾馆强。” 第334章 侯三家庭 侯三儿认真听着,频频点头。 李越继续道:“所以,对这院子的要求,我不求多么奢华时髦,但求结实、干净、住着舒心。该修的地方得修,该补的地方得补,水电通上,卫生间如果能改造一下就更好了。但风格上,尽量保持它原来的样子,那股老味道不能丢。” 侯三儿听完,心里大致有了谱。他想了想,说道:“越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事儿,交给我办,您放心!” 他指着院里的房屋,开始具体说道:“我认识街道上一个专门负责古建维修和民房修缮的工程队,里头老师傅手艺不错,人也本分,用料实在,工钱公道。我可以找他们,把这院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房顶该换的瓦换掉,该加固的梁柱加固;门窗该修葺的修葺,该上漆的上漆;墙面该粉刷的粉刷;地面该平整的平整。水电线路可以重新走线,在正房和厢房合适的位置装上灯头和插座。卫生间……可以在后院找个角落,砌个小间,接上水管,安个蹲便器和水箱,虽然比不上楼房,但肯定比原来的茅房强百倍。” 他考虑得很周全:“等全部修好了,我定期过来看看,开窗通通风,打扫打扫院子。您或者巴根哥啥时候说要来,提前给我个信儿,我提前两天过来,里外再彻底打扫一遍,被褥提前晒好,保证您来的时候,屋里屋外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立马就能住人!” 李越听着侯三儿的安排,觉得非常妥当,几乎挑不出毛病。他由衷地说:“三儿,你这么安排,太好了。就是……太麻烦你了。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越哥,您这话就见外了!”侯三儿连忙摆手,“这就是我的事!您把这么重要的院子交给我打理,那是信得过我!我肯定给您当成自己家一样上心!” 话说到这里,李越似乎随口问了一句:“三儿,你自己家现在住得怎么样?还宽松吗?” 提到这个,侯三儿脸上的神采稍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不瞒越哥,我家……住得挺挤的。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加上我小侄子,还有我,六口人,挤在大杂院的后罩房里。我睡的还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转个身都费劲。”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怅惘:“要不是房子问题……我跟我那对象,早该结婚了。她是跟我一起插队回来的,感情一直挺好。她也从来没催过我买房,知道我不容易……可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等着,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李越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侯三儿的肩膀。 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几处需要重点修缮的地方做了标记,李越便对侯三儿说:“行了,三儿,今天先这样。修院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去跟工程队接触一下,做个预算和计划,回头拿给我看看。这两天我们自己在城里随便转转,你就不用天天过来了,忙你的去。等预算出来了,咱们再碰头。” “好嘞,越哥!我这就去办!保证尽快给您信儿!”侯三儿干劲十足地应下。 李越和巴根上了车,这次是巴根开的车,两人离开了四合院,返回宾馆。 车上,巴根看了眼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胡同口,对李越说:“侯三这小子,是挺机灵能干,家里也确实不容易。” 李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眼神却若有所思。侯三儿的家庭困境,他记在了心里。一个好用的、忠诚的帮手,值得更好的对待。 吉普车行驶在回宾馆的路上,车窗外是四九城午后略显慵懒的街景。巴根开着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不错。 坐在副驾的李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旁那些或新或旧、鳞次栉比的建筑,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侯三儿刚才提到的住房困境,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倒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他意识到,一个稳定、得力的助手,其忠诚和效率往往与他的切身利益紧密相关。侯三儿有能力,有野心,也懂规矩,是个值得培养和倚重的人。帮他解决或至少改善住房问题,不仅是施恩,更是一种明智的投资,能将他更牢固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况且,他自己也确实想在四九城再多置办点产业。一座二进大院是根基,是脸面;但再有个位置不错、相对小巧紧凑的院子,或许更灵活实用,无论是将来给侯三儿这样的亲信暂住、打理,还是作为其他用途,都更为便利。 “哥,”李越忽然开口,打断了巴根的哼唱,“调个头,咱再去一趟房管局。” 巴根闻言,愣了一下,方向盘下意识地跟着李越的话转了个方向,嘴里问道:“房管局?刚过完户没两天,又去那儿干啥?手续有问题?” 他虽然疑惑,但动作没停,显然对李越的决定已经习惯了信任和执行。 “手续没问题。”李越摇摇头,“是另外的事。我想找那天那个局长,再打听打听,看看我那院子附近,或者别的好地段,还有没有合适的、小一点的院子出售。最好是独门独院,哪怕一进的也行。” 巴根这下明白了,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嘴角一撇:“你小子,还真是买上瘾了?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 车子很快又开到了房管局门口。比起前几天过户时的略显冷清,今天下午办事的人似乎多了几个,但整体依旧不算繁忙。 李越推门下车,和巴根一起朝里面走去。他本打算直接去找那位胖局长的办公室,看看能不能通过这层关系再打听点消息。毕竟,房管局的人对辖区内的房产变动、空置情况最为了解。 然而,他刚走进办事大厅,还没迈出几步,旁边产权变更那个窗口后面,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了椅子。 第335章 态度极好的办事员 正是前几天那个态度冷硬、后来被局长训斥过的中年女办事员,刘同志。 只见她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脚步匆忙地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小跑着迎向李越,嘴里一迭声地喊着:“哥!哥!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把李越弄得一愣,脚步顿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有些过分灿烂、甚至带着点惶恐的脸。 女办事员刘同志心里可是七上八下。那天李越他们走后,胖局长关起门来把她好一顿训,话里话外透着严厉,中心思想就是眼睛放亮点、有些人你得罪不起、再出这种纰漏就别干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景恐怕深不可测,而眼前这位看起来朴实的东北汉子,更是局长都要亲自陪着笑脸送出门的主儿。 这两天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过户手续后续再出点什么问题,或者对方心里不痛快,随便递句话,自己这身制服恐怕就穿不稳了。此刻看到李越去而复返,直奔大厅里面,她以为是要去找局长,顿时魂都快吓飞了,以为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她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拉半请地把还有些发懵的李越带到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远离了其他窗口和等待的群众,脸上保持着僵硬但努力亲切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问道:“哥,您……您这次来,是不是前两天办的那套四合院的手续,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或者……出了什么岔子?您尽管跟我说!我……我当时可能没看清楚,有什么问题,咱们马上补救!绝对不让您再跑第二趟!” 她语速很快,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恳求,生怕李越嘴里蹦出个不字。 李越看着她这副与前几日判若两人、近乎卑微的态度,再联想到赵援朝那天的出场和局长后来的恭敬,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余威尚在,这位办事员是怕自己来找后账呢。 他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也无意拿捏对方。自己今天来是办正事、寻方便,没必要节外生枝,更没必要为难一个只是照章办事的小人物。 于是,李越脸色缓和下来,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同志,你别紧张。前两天过户的手续办得很好,没问题,我挺满意的。” 刘同志一听这话,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自然了些,但姿态依旧恭敬:“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哥您体谅!那您今天来这是……” “是这么回事,”李越直接说明了来意,“我刚在附近买了套院子,感觉这边环境、位置都挺好。就想再问问,看看这附近,或者咱们区里其他不错的地段,还有没有类似的小院子出售?不用太大,一进的,或者小两进的独门独院都行。产权最好清晰点。不知道咱们局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或者,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向熟悉情况的同志打听打听?” 刘同志听完,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打听事的!不,是来给机会让自己将功补过的!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热络了许多,腰杆似乎都挺直了点,连忙说道:“哥!这点小事,哪还用得着惊动局长啊!您问我,就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这儿干了这几年年,不敢说全区吧,就您买那鼓楼一片,还有附近后海、地安门这些地方的私产房子,谁家什么情况,产权有没有纠纷,市面上大概什么行情,我不敢说全知道,但多少都听说过一些!” 她拍着胸脯保证:“哥,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您查查底册,再打几个电话问问!保证给您寻摸出几个靠谱的来!您想要大概什么价位的?对院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 李越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位前倨后恭的办事员,竟然还是个百事通。他想了想,说道:“价钱好说,关键房子要周正,产权干净,地段不能太偏。院子小点没关系,最好是独门独户,别跟太多人家挤在一个院里。麻烦你了,同志。” “不麻烦!不麻烦!哥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小刘就行!” 刘办事员此刻态度好得不得了,“您和这位同志先到那边椅子上坐会儿,喝口水,我马上就好!” 她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工位,先翻出几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登记册,快速查找起来,又不时拿起桌上的电话,压低声音和那头的人沟通着,脸上时而沉思,时而点头。 巴根站在李越旁边,看着这一幕,凑到李越耳边,低声笑道:“行啊你,李越。这威算是立下了。看把这大姐吓得,现在多殷勤。” 李越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威,是赵援朝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的威力。在这四九城,有时候,一些无形的规则和力量,比金钱本身更能敲开紧闭的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办事员擦着额头上细微的汗珠,拿着一张小纸条,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哥,打听清楚了!还真有几处符合您要求的!” 她将纸条递给李越,上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几行字,“这一处,在鼓楼东大街旁边的胡同里,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有棵枣树。房主是位老太太,儿子在国外,想卖了房子去投奔儿子。产权就老太太一个人,清晰。要价大概在这个数。” 她用手指在纸条上点了一个数字。 “这一处,在后海北沿,离银锭桥不远,院子更小点,但位置绝佳,推窗就能看见后海。以前是个画家的画室,收拾得挺雅致。画家去世后,子女都在外地,想处理掉。价钱可能稍高一点,但房子维护得很好。” 她又介绍了另外两处,一处在地安门外大街附近,一处稍微远点,但院子很规整。 第336章 甘雨胡同 李越仔细听着,看着纸条上的信息,心里快速盘算着。鼓楼东大街那个一进院,听起来很实用,价格也适中。后海那个画室小院,位置和环境无疑更好,但价格和后续维护可能也更费心。 “刘同志,太感谢你了。信息非常有用。” 李越收起纸条,真诚地道谢。 “您千万别客气!能帮上您的忙就好!” 刘办事员连连摆手,“您看中了哪处,或者想都去看看,随时过来找我!我带您去都行!我跟那几个房主或者中介人都认识,能帮您说道说道!” “好,我先考虑一下,可能需要看看房子。到时候再来麻烦你。” 李越点点头。 “不麻烦!随时恭候!” 刘办事员一直把李越和巴根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上了吉普车,才转身回去,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甚至有些窃喜,觉得自己或许因祸得福,搭上了一条不得了的人脉。 车上,巴根发动车子,问李越:“怎么着,真打算再看一个?看中哪个了?” 李越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打着那张写着房源信息的小纸条,沉吟道:“都看看再说。鼓楼那个,或许更合适。”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四九城的产业布局,似乎可以更早、更稳地展开了。而侯三儿那双渴望拥有自己小家的眼睛,也在他脑海里闪过。或许,有些投资,回报的不仅仅是金钱。 回到宾馆,李越心里装着事。那张写着四套小院信息的纸条像块烧红的炭,揣在兜里都觉得烫人。尤其是想到侯三儿说起自家住房窘迫时,那掩饰不住的黯然,李越觉得这事得抓紧办。 可问题来了——怎么联系侯三儿?这年头,没手机,没传呼,家里有部固定电话的都是凤毛麟角。侯三儿家那大杂院,别说电话了,估计门牌号都不一定好找。李越空有急切,却像没头苍蝇,只能干等。等的李越直后悔,白天为啥让侯三过两天再来,咋想的! 一直捱到晚饭后,他实在等不及,便借用了宾馆前台的电话,凭着记忆拨通了赵援朝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援朝沉稳的声音。 “援朝,是我,李越。有点事想找三儿,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或者把他家地址告诉我,我明天自己去找他也行。”李越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赵援朝略一沉吟,便道:“李越哥,你别折腾了。三儿家那片胡同七拐八绕,不好找。我家离他家不算远,我一会儿出门溜达过去,顺道告诉他,让他明天一早直接去宾馆门口等你。你看行吗?” 这安排无疑最省事稳妥。李越连忙道谢:“那太好了,又麻烦你了,援朝。” “小事。明天让他准点到。”赵援朝答应得干脆。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越和巴根开车出了宾馆大院,刚拐上主路,就看见马路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正是侯三儿。他穿着昨天那身蓝布工装,手里夹着根烟,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一见到熟悉的吉普车,立刻掐了烟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巴根这次学乖了,不等侯三儿开口,直接把车停到他身边,推门下车,绕到副驾:“三儿,来来,你开!这四九城的路我是服了,还是你来稳当!” 侯三儿也不推辞,嘿嘿一笑:“得嘞,巴根哥,您歇着。” 麻利地坐上驾驶位。 车子启动,李越才说出今天的打算:“三儿,先去鼓楼东大街,甘雨胡同。那边有个一进的小院要卖,咱们去看看。” 侯三儿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心里暗自惊讶。越哥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昨天刚过户完二进大院,今天就知道附近有小院出售?这路子比自己这地头蛇还野啊!但他很懂规矩,没多问,只是应道:“好嘞,甘雨胡同我知道,离您那大院子不远,那片挺安静。” 车子很快到了地方。胡同不宽,但整洁。侯三儿按李越说的门牌号,找到一处灰墙小门楼,抬手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位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探出身来,眼神带着警惕和打量:“你们找谁?” 侯三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那种能融化坚冰的热情笑容,一口地道京片子又脆又亮:“大姨!您好啊!打扰您了!我们是来看房子的,听说您这院子想出手?” 老太太眼神在李越和巴根身上转了转,又看看一脸笑模样的侯三儿,语气缓和了些:“看房子?谁跟你们说的?” “房管局刘大姐介绍的,说您这院子周正,产权也干净。”李越上前,语气客气。 听到“房管局”,老太太似乎信了几分,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 院子确实不大,但很规整。标准的四合一进格局,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南边是倒座房和门楼。院子中央有棵老枣树,枝叶亭亭如盖。青砖铺地,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屋门窗略显老旧,漆色斑驳,但结构看起来没问题。 李越里外看了一遍,心里基本满意。这小院紧凑实用,位置也好,离自己那二进大院不远,以后照应方便。他看向老太太:“大姨,这院子我们挺中意。您打算什么价出手?” 老太太显然早有准备,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块。少一分不卖。我儿子等着我过去,这钱是路费和安家费。” 一万块!对于这个不到一百平米的一进小院来说,在当前市场下,这个价格确实偏高了些,难怪挂了段时间还没卖掉。 侯三儿一听这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开始施展他的磨功。 “哎哟我的大姨诶!”侯三儿凑近些,语气亲热又带着替对方着想的诚恳,“您这院子是好,可您也得看看行情不是?现在谁家拿一万块现金买这么个小院子啊?有这钱,都能在郊区盖栋小楼了!再说,您看这门窗,这房顶,都得拾掇吧?又是一笔开销。” 他观察着老太太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儿子在国外是出息了,接您去享福,这是大好事!可您这院子卖不出去,耽误了行程,让儿子在那边干等着着急,多不好?咱得尽快变现,拿了钱,安安生生去找儿子,那多踏实?” 第337章 八千就八千 老太太嘴角抿了抿,没说话。 侯三儿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开始夸:“不过大姨,说真的,您这院子收拾得是真干净,一看您就是利索人,会持家!这枣树也好,夏天乘凉,秋天打枣,多美!买主肯定也喜欢这样的。这样,大姨,我哥是诚心要,您也诚心卖,咱们都痛快点儿。您看,八千块,怎么样?这价绝对公道!钱我们一次付清,绝不让您再等。您拿了钱,立马就能买票,说不定过两天就跟儿子团聚了!” “八千?那不行,太低了……”老太太摇头。 侯三儿也不急,又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大姨,您听我给您算算。现在市面上,像您这地段、这大小的院子,撑死了也就七八千。还得碰上有缘的、手里有现钱的主儿。我们这现钱摆在这儿,过户也快,您省多少心?少那两千块,您就当是提前跟儿子团聚的喜钱了,值!” 他嘴皮子利索,一会儿站在买家角度说行情,一会儿站在卖家角度分析利弊,一会儿又描绘拿着钱立刻出发的美好画面。老太太被他绕得有点晕,态度明显松动了。 最终,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拉锯战,老太太叹了口气:“唉,你这小伙子,真能说……行吧,八千就八千!不过得现钱,过户就得给清!” “没问题!大姨爽快!”侯三儿立刻拍板,冲李越使了个眼色。 李越心中暗赞侯三儿这砍价的本事,当即点出两千块作为定金,双方写了简单的协议,约定第二天就去房管局过户。 离开甘雨胡同,回到宾馆,李越心中已有了决断。他让侯三儿在房间稍等,自己从行李隐秘处取出剩下的几根大黄鱼,用布包好,递给侯三儿。 “三儿,这些,你也帮我换成现金。”李越语气平静,“如果可以,昨天刘办事员说的那四套小点的院子,我想都看看,合适的话,就全拿下来。” 侯三儿接过沉甸甸的金条,手都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全……全拿下来?!越哥这手笔,也太吓人了!但他很快稳住心神,重重点头:“越哥,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把价钱谈到最合适!” 他揣好金条,连口水都没喝,开着车就又出去了。这一去,直到天边泛起青灰色,街灯次第亮起,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宾馆。 侯三儿肩上扛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走进房间时,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和一丝疲惫。他把袋子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足足有大半袋,在灯光下泛着油墨的光泽,看着极为可观。 “越哥,都换好了!按您吩咐,最高价换的,还多饶了点。”侯三儿压低声音,报了个总数。 李越点点头,没去细数,这份信任让侯三儿心头又是一热。 看看时间已晚,三人在宾馆餐厅简单吃了晚饭。饭后,李越看天色已黑,便对侯三儿说:“三儿,天晚了,路又不好走,今晚就别回去了。我问问前台,再给你开间房。” 他下楼去前台询问,工作人员却面露难色,委婉地表示宾馆房间紧张,且主要接待内部和特定关系,不便额外安排。 侯三儿在一旁听了,连忙说:“越哥,不用麻烦!我腿儿着回去就行,不远!” 李越摆摆手:“算了,挤一挤吧。我那床够大,天也不冷,怕啥的。今晚咱哥俩聊聊天。” 侯三儿看着李越坦然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不只是省了住宿的麻烦,更是一种亲近和接纳的信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出了宾馆。没在里头吃那千篇一律的馒头稀饭,李越提议去尝尝地道的四九城早点。在侯三儿的带领下,他们找了个看起来人气颇旺的早点摊子。 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滚烫香浓的豆浆,还有焦圈、糖耳朵等各色小吃摆了一桌。侯三儿很自然地给自己和李越都点了豆浆,唯独没提豆汁。可巴根不知是忘了前几天天的教训,还是真对那独特的味道产生了好奇,居然主动对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再来碗豆汁儿,多加焦圈!” 李越和侯三儿同时看向他,眼神都有点古怪。侯三儿更是忍不住问:“巴根哥,您……您真喝得惯那味儿?” 巴根已经接过老板递来的那碗灰绿色、散发着微酸发酵气味的豆汁,毫不在意地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吸溜了一下,咂咂嘴,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点点头:“嗯……别说,细细品,还真有点意思!酸中带点回甘,配这焦圈,挺解腻!” 说着,又吸溜了一大口,那模样,看得李越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侯三儿则憋着笑,直竖大拇指:“巴根哥,您是爷!真爷们儿!佩服!” 吃完早饭,三人开车去接了那位早已收拾停当、只等着拿钱走人的老太太。到了房管局,还没进门,就看见那位刘办事员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一见到李越他们,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热情得不得了。 “哥!您来了!快里面请!手续我都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和这位大姨呢!” 她一边引路,一边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硬塞给老太太,“大姨,您吃糖!一会儿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快得很!保证不耽误您赶路!” 整个过户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刘办事员跑前跑后,端茶倒水,表格填得飞快,章盖得利索,连排队都省了,直接走的绿色通道。不到半小时,新鲜出炉的房产证明就交到了李越手里。 走出房管局,老太太点清了李越付清的尾款,仔细收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跟几人道了别,挎着小包袱,脚步轻快地朝着火车站方向去了。 李越拿着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房产证明,没有揣进自己兜里,而是转身,递给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侯三儿。 侯三儿正琢磨着越哥接下来是要去看哪套院子,自己该怎么安排,冷不丁见一张纸递到面前,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是刚才过户的房产证明。他以为李越只是让他暂时保管,或者看看里面的内容,便顺手打开。 目光落在“所有权人”那一栏。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侯三。 第338章 我有房了? 侯三儿愣住了,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没错,是侯三。不是李越,也不是别的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越,又看看旁边的巴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涨红,完全是懵了的状态。 “越……越哥……这……这写错了?还是……” 他语无伦次,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拿错。等那位大姨搬走,你就找人收拾收拾,搬进去住吧。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的?!” 侯三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把房产证明扔出去,“越哥!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钥匙给我就行,我保证有空就过去打扫照看,干干净净的,您随时来住!可这房本……这名字……” 他手忙脚乱地想将房本塞回李越手里,仿佛那不是一张代表着产业的证明,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越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而认真:“三儿,给你,你就拿着。不是白给,是给你安个家,让你往后能踏踏实实跟着我干事。你在四九城,没个自己的窝,心就不定。心不定,事就难办周全。这院子,不大,但够你和你未来媳妇住了。以后咱们在四九城的活少不了,钱也少不了你的。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侯三儿听着李越的话,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写着侯三的房本,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汹涌澎湃的感激之情,猛地冲上头顶,直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八千块钱对越哥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侯三儿,一个在大杂院隔间里睡了二十多年、连结婚都不敢想的胡同串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根基和盼头!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依然有些发木,下意识地跟着李越和巴根,又回到了甘雨胡同那个刚刚易主的小院。推开院门,只见里面已经空荡荡。老太太手脚是真利索,除了带不走的建筑,屋里原先那些旧家具、瓶瓶罐罐,甚至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留下,估计是连夜找人拉走卖掉了。院子更显空旷,只有那棵老枣树静静立着。 可这空荡,在侯三儿眼里,却充满了无限可能。他站在这属于自己的院子里,环顾四周,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李越面前,声音带着哽咽,眼神却异常坚决:“越哥!这名字真得改回去!我侯三儿何德何能,受您这么大恩惠!这房子我不能要!您给我份工,给我口饭吃,我就感激不尽了!这……这太……” 李越只是笑着摇摇头。 侯三儿看他态度坚决,那股积压在胸口的热流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多年来的憋屈、对未来的惶恐、以及此刻翻天覆地的感激,“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李越面前的水磨石地上! 他仰着头,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喉咙里发出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越哥!从今往后,我侯三儿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吧,让我干啥!上刀山下火海,我侯三儿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丫头养的!您……您就说,让我杀谁!我现在就去!” 最后三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 李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杀气腾腾的表忠心弄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旁边的巴根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越赶紧弯腰,用力把侯三儿从地上拽起来,顺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杀个屁杀!你小子戏看多了吧?还杀人?你有杀人证啊?我要你杀人干啥?我是让你好好过日子,早点把媳妇娶进门,给我生个小侄子玩!赶紧滚起来!别整这出,瘆得慌!” 侯三儿被李越拽起来,听着他笑骂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温和与期许,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慢慢褪去,剩下的只有滚烫的忠诚和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这辈子,是真的卖给眼前这个人了。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越哥,我懂了!您放心!我侯三儿,绝不给您丢人!” 李越和巴根离开甘雨胡同的小院时,天色尚早。临上车前,李越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另外三处房源信息的纸条,连同剩下的钱,一起塞给了还在院门口有些发愣的侯三儿。 “三儿,这个你拿着。”李越语气随意,仿佛交代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剩下这三处房子,你有空也去看看。合适的话,就都谈下来拿下。钱不够或者有什么难处,再跟我说。” 说完,他和巴根便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侯三儿手里攥着那厚厚的钞票和纸条,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扬起的淡淡尘土,心绪翻腾。他没有像接受小院时那样激动推拒,也没有贸然拍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多年的市井历练让他学会了在巨大冲击下保持最后一丝冷静的权衡。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钱和纸条收好,然后才慢慢踱步回到属于自己的小院里,关上了那扇对他意义非凡的木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越哥让我拿下剩下三处房子……这些钱是本金。 侯三儿心里飞快地算着账:明天,我必须先去把这三处地方都实地看一遍!不光看房子本身,还得把房主的底细、产权的复杂程度、周边的环境……全都摸清楚!然后,我得给越哥估算出一个最实在、最合理的总价。 第339章 侯三的决心 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这三处房子加起来,总价不超过两万块,那我拼了命也得把价钱压下来,用越哥给的钱搞定,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如果……如果两万块不够, 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算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磨烂了,说破天了,也得想办法把差价抹平,把三处房子都给越哥囫囵个儿地拿下来!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主意已定,他没有在空荡荡的新家多作停留。此刻,他心里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得去找老主子赵援朝说说今天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讨个主意,看看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才最妥当。越哥对自己恩重如山,但援朝哥的知遇和庇护之恩同样重如泰山,这件事,必须让援朝哥知道,并且得到他的首肯。 侯三儿锁好院门,快步朝赵援朝的单位走去。他脚程快,没多久就到了那座森严的机关大院门口。登记,说明来意,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穿着笔挺中山装的赵援朝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眉头微蹙。他显然没料到侯三儿会直接找到单位来,还以为这小子刚跟了李越两天就捅了什么篓子。 “三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赵援朝把他带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 侯三儿顾不上喘匀气,急忙把今天过户时李越直接把房子落在他名下,以及刚才李越又留下巨款让他继续收购房产的事情,原原本本、急急切切地说了一遍。他语气里充满了激动、惶恐,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寻求依靠。 “……援朝哥,事情就是这样。越哥他……他这恩情太大了!您说我……我接下来到底该咋办?这钱,这房子,我……” 侯三儿眼巴巴地看着赵援朝,等着他拿主意。 出乎侯三儿的意料,赵援朝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甚至有些开怀的笑容,他拍了拍侯三儿的肩膀,声音爽朗:“哈哈哈!好事!这是大好事啊,三儿!” 他看着侯三儿依旧茫然的脸,收敛了些笑容,但眼神更加温和肯定:“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越哥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是真想带着你好好干!给你房子,是让你安身立命,心无旁骛;给你钱让你办事,是考验你的能力,也是给你放权。这是多大的信任和看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三儿,从今往后,你就踏踏实实、死心塌地地跟着李越哥干就行了!这就算是李越哥正式答应带你玩了,而且一上来就给了你这么大的舞台和信任。别的你都不用多想,就记住一点:以后任何事,听越哥的就行!只要关乎越哥本人的安危和根本利益,你都可以自己做主,或者直接向越哥汇报,都不用再来请示我了。明白吗?” 侯三儿听着援朝哥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用再来请示我”,心里最后那点关于脚踏两只船、背叛旧主的忐忑和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彻底踏实下来。援朝哥这是正式地、放心地把自己托付给越哥了,而且乐见其成。 “我明白了,援朝哥!谢谢您!” 侯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发热。 “去吧,好好干,别给李越哥丢人,也别给我丢人。” 赵援朝笑着又拍了拍他,转身回了办公楼。他心里想着,过两天得抽空专门去找李越哥一趟,好好道个谢。李越哥这不仅是在四九城布局产业,更是顺手给了自己兄弟一条最实在、最有奔头的出路,这份情义和格局,他记在心里。 离开了机关大院,侯三儿脚步轻快了许多,心里那团乱麻被援朝哥几句话理顺了,只剩下清晰的目标和澎湃的动力。他快步朝自己家——那个拥挤的大杂院走去。 走在熟悉的胡同里,他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事。越哥交代的事是头等大事,明天一早就去踩点那三处房子。 接着,他想到一个现实问题:以后给越哥跑腿办事,光靠两条腿可不行,效率太低,万一耽误了越哥的大事可了不得。得赶紧弄辆自行车!对,就弄辆结实耐用的二八大杠,二手全新的都行,现在不用自己买房子了,手头的钱绝对够用。 一路盘算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大杂院门口。院里一如既往地喧闹,几家共用的水龙头前排着队,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杂在一起。 侯三儿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自家那三间后罩房。晚饭已经摆上了那张挤在角落的小方桌,父母、哥嫂和小侄子围坐在一起。看到他回来,母亲招呼了一声:“三儿回来了,快吃饭。” 侯三儿坐下,扒拉了几口饭,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说搬家的事。他还没想好措辞,倒是他嫂子,那个一向精明计较的女人,眼尖地发现小叔子今天神色有些不同,似乎带着点压抑的兴奋。她眼珠转了转,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开口道:“哟,老三,今天遇上啥喜事了?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爸妈私下里偷摸给你钱了吧?”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满:“那可不行啊!爸妈,你们可得一碗水端平!我们大房一天到晚跟你们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孩子都没处写作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们要是私下补贴老三,那我们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这家里非得闹翻天不可!” 侯三儿的父母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和为难。侯三儿心里却是一声冷笑,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大嫂是什么货色了,无利不起早,生怕家里任何人过得比她好。他原本就没打算说实话,此刻更是不可能透露半分。 他立刻换上一副无奈又带点讨好的笑容,放下饭碗,对嫂子说:“嫂子,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我哪来的钱买房子啊?我就是帮一个朋友看看房子,人家托我打听打听行情。我自己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指着嫂子您和哥多帮衬呢!” 第340章 侯三离家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自己可能透露出的异常,又捧了哥嫂一下。嫂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眼,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但脸上的不悦依旧明显。 侯三儿心里已然有了决定。这家里,尤其是有了这位嫂子,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越哥给的不仅是房子,更是一个彻底摆脱这种逼仄环境、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他快速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仅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柜子的房间。他没有多拿东西,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用一块旧布包好,又把床上那床还算厚实的被褥和一张凉席卷了起来,用麻绳捆好。 父母看到他这架势,都有些吃惊。“三儿,你这是……” “爸,妈,”侯三儿语气平静,“朋友那边有点急事,让我过去帮几天忙,可能得住那边。我先带点铺盖过去。” 他没有说具体去哪里,也没有说搬家。父母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母亲眼神里有些不舍和担忧,父亲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自己在外头,万事小心。有空……常回来看看。” “哎,我知道。”侯三儿应了一声,背上包袱,扛起铺盖卷,对着哥嫂房间的方向说了句“哥,嫂子,我出去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承载了无数拥挤记忆的家门。 夜色中,他扛着简单的行囊,穿过熟悉的胡同,朝着甘雨胡同那座有着老枣树的小院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侯三儿没等李越那边有任何吩咐,揣着那张纸条和一颗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早早地就出了门。他知道,越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他必须把事情办得漂亮,不仅要拿下房子,还得尽量替越哥省下每一分该省的钱。 纸条上的第一处地址,就是后海北沿那处推窗见湖的画家小院。侯三儿按照地址,一路寻摸过去,果然位置绝佳,离银锭桥不远,闹中取静。院门是普通的如意门,看着不大起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脚步声,门被哐当一声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皱巴巴工装、头发乱糟糟、满脸宿醉未醒般烦躁的男人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侯三儿一眼,语气很冲:“干嘛的?” 侯三儿堆起笑脸:“同志您好,听说这房子要卖?我是来看房子的。” “看房子?”那男人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拔高,“谁告诉你这房子要卖?!不卖!赶紧走!” 说着就要关门。 侯三儿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懵。怎么回事?刘办事员给的信息有误?还是越哥听错了?这男人态度这么恶劣,完全不像是要卖房的样子啊。他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挡住门,一边飞快地琢磨着,是现在就离开,还是先在附近找邻居打听打听情况?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吵吵啥?” 接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蓝布褂子、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妇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僵持的两人,皱了皱眉。 侯三儿赶紧抓住机会,对那妇人说道:“大姐,您好!我是通过房管局的同志介绍,听说您这房子要卖,特意过来看看的。” 那妇人一听房管局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明白了,眼神锐利地瞪了那男人一眼,随即一把将他扒拉开,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对侯三儿道:“同志,对不住,家里这浑人不懂事。房子是要卖,您请进来看吧。” 说着就把侯三儿让进了院子。 那男人被自己姐姐扒拉开,脸上更挂不住了,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但也没再强行阻拦。 进了院子,地方确实不大,但极其精致。典型的四合院一进格局,院子虽小,却用青石板和鹅卵石铺了甬路,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花坛,种着些月季、兰草,看得出原主人很有生活情趣。正房三间,窗明几净,屋檐下甚至还挂着两个鸟笼。东西厢房小巧玲珑。最妙的是,从正房和厢房的窗户望出去,果然能瞥见后海的一角碧波,视野极好。 但侯三儿的注意力很快被姐弟俩之间紧绷的气氛吸引了。借着妇人给他倒水的功夫,两人又低声吵了起来。侯三儿支棱着耳朵,结合零碎的争吵和后来妇人无奈的诉说,总算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这院子是他们父亲的私产。父亲是个有些名气的画家,去世前一直是女儿在身边悉心照料。儿子早年去了外地工作,对家里照顾不多。老爷子临终前有交代:这房子等他去世后卖掉,姐弟俩平分房款,也算公平。 本来姐弟俩说得好好的。可等老爷子真咽了气,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不干了!他觉得自己是男丁,理应是房子的唯一继承人,卖了房子,自己就能揣着一大笔钱,回家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说不定还能借着这笔钱活动活动,调回四九城工作。至于姐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点钱打发就行了。 这一下,当姐姐的彻底寒了心,也怒了。自己伺候老爷子养老送终,到头来弟弟想独吞家产?没门!姐弟俩为此大打出手了好几次,闹得街坊四邻皆知,差点对簿公堂。最后,在几个长辈和街道干部的调解下,男人勉强同意卖房分钱,但其实心里一直憋着坏,想找机会把姐姐那份也吞了,或者干脆拖着不卖,等姐姐熬不住了主动放弃。 妇人知道弟弟的心思,干脆来了个先斩后奏,偷偷通过熟人把卖房信息挂了出去,想尽快找买主成交,落袋为安,断了弟弟的念想。所以男人今天见侯三儿上门,才会那么暴躁,就知道是姐姐找来的买主。 侯三儿弄明白了这潭浑水,心里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隐隐兴奋起来。有矛盾好啊!有矛盾才有压价的余地!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第341章 趁机压价 他装作认真地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然后回到姐弟俩面前,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和挑剔的神色,摇着头说:“大姐,大哥,这房子……我看过了。院子是不错,位置也好,但实在是太小了!我大哥喜欢敞亮点的,怕看不上。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看脸色瞬间难看的男人,又看看焦急的妇人,“您二位这情况……我也听出个大概了。产权纠纷不清不楚的,我大哥最怕麻烦。万一买了这房子,以后您二位再因为钱的事闹起来,扯到房子上,我们买主不是平白惹一身骚吗?算了算了,这房子我们不要了,您二位再找找别的买主吧。”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一招以退为进兼挑拨离间果然奏效! 妇人一听侯三儿要走,眼看这送到眼前的买主就要飞了,顿时急了!她把一腔怒火和焦虑全撒在了弟弟身上,觉得就是弟弟胡搅蛮缠,才把买主吓跑了!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混账东西!” 妇人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朝自己弟弟扑了过去,伸手就往他脸上挠,“搅屎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不容易来个正经看房的,让你给搅和黄了!我跟你拼了!” 男人猝不及防,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印子,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也火了:“疯婆子!你打我?!这房子我说了不卖就不卖!” “不卖?你想独吞?做梦!我今天挠死你!” 姐弟俩顿时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骂声、尖叫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侯三儿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既不拉架,也不劝解,就像一个纯粹的看客。他心里清楚,这火候还不够。 果然,那男人被自己姐姐又抓又挠,实在招架不住,再加上可能也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毕竟姐姐占着理,又有街道的关系,终于边躲边喊:“行了!行了!别打了!卖!卖还不行吗?!” 妇人停了手,气喘吁吁,头发散乱,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弟弟。 侯三儿知道,时机到了。 他咳嗽一声,走上前,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挑剔和为难的表情,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二位,既然你们同意卖了,那咱们就谈谈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情况,产权有潜在风险,院子也确实小。我大哥都不一定想要,是我看这位置还行,硬着头皮来谈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姐弟俩眼前晃了晃,一咬牙一跺脚,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两千块! 屋里这些家具也一并留下。行,咱们现在就去过户;不行,我立马走人,绝不再掺和你们家的事。” “两千?!!!” 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妇人转身就想扑过来挠侯三儿:“你个黑了心的!你怎么不去抢?!这院子,这地段,你给两千?!” 男人也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架势:“小子,你耍我们玩呢?!” 侯三儿面对两人的怒火,丝毫不惧,反而后退半步,双手一摊,语气冷淡:“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早就说了,你们这房子麻烦,我大哥不一定看得上。两千,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了。不卖拉倒,我这就走。” 说着,真的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院门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心里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妇人尖利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声音:“站住!” 侯三儿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妇人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侯三儿,又恨恨地瞪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道:“加一千!三千块! 今天,就今天,立马去过户!钱必须一次给清!”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看看姐姐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侯三儿那副油盐不进、随时会走的样子,最终颓然地低下头,没再吭声。他知道,再闹下去,恐怕连三千都拿不到,姐姐是真敢鱼死网破。 侯三儿心里乐开了花,三千块!比刘办事员预估的低了不少!但他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喜色,反而皱起眉头,又在院子里慢慢踱起步来,这里看看,那里敲敲,嘴里还不停挑着毛病: “哎呀,这房顶的瓦好像有点松……这窗棂的漆都掉光了……这地面砖也裂了好几块……三千块,啧,我大哥知道了肯定骂我……” 他每说一句,姐弟俩的脸色就黑一分,但又不敢再发火,生怕这唯一的买主真跑了。 磨蹭了足有十来分钟,侯三儿才仿佛极其勉强地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说:“行吧,三千就三千!谁让我答应了我大哥呢。不过咱们得说好,现在就去房管局过户,过完户我当场付全款。但是,” 他语气严肃起来,“钱货两清之后,这院子就跟你俩再没关系了,你们自己的东西今天必须全部搬走,以后不许再踏进一步!能做到吗?” “能!能!” 妇人赶紧答应,生怕侯三儿反悔。男人也闷声点了点头。 当下,姐弟俩也顾不上再争吵,各自回屋,胡乱把属于自己的衣物、被褥和一些零碎物品塞进包袱和麻袋。画家留下的一些画具、书籍和简单的老式家具,他们也不打算要了。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便来到了房管局。有刘办事员暗中照应,加上姐弟俩都到场且自愿,过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当侯三儿将三沓崭新的大团结分别点给姐弟俩时,两人的表情都复杂无比。妇人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对弟弟的怨恨和对父亲的愧疚。男人则攥着钱,脸上既有得到钱的满足,又有一丝梦想彻底破灭的失落。 侯三儿没兴趣理会他们的心情。他拿着新鲜出炉、写着李越名字的房产证明,看着姐弟俩背着包袱离开,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第342章 闹市雅境 第一处,拿下!而且是以一个远低于预期的价格。 从房管局出来,侯三儿捏着那本尚带油墨余温的房产证明,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既有完成任务的兴奋,更有急于向越哥证明自己的迫切。他没做任何停留,直奔宾馆。 工作人员敲开李越的房门,侯三儿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双手将那份房产证明递了过去:“越哥,后海那个小院,拿下了!” 李越正在房间里和巴根闲聊,闻言接过证明,翻开一看——地址没错,所有权人暂时登记了李越的名字! “三千?”李越眉毛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和赞许,“这么快?还这么便宜?三儿,你可以啊!” 他清楚记得刘办事员给的预估是可能稍高一点,以那院子的位置和描述,市场价至少得四五千往上。侯三儿不仅一天之内就办成了过户,还把价钱压下去一大截,这办事效率和手腕,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旁边瘫在椅子上、正为李越乱花钱买破院子而生闷气的巴根,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撇撇嘴:“三千?后海边上?侯三儿你小子是不是忽悠人家了?这价能买到?” 侯三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把今天如何利用那姐弟俩的矛盾、以退为进、最后压到三千的经过,简略但生动地说了一遍,末了不忘补充:“越哥,巴根哥,我可是按规矩办事,他们自愿的,房管局手续齐全。就是那姐弟俩自己家里闹得厉害,让我钻了空子。” 李越听得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侯三儿的肩膀:“好!干得漂亮!三儿,这事儿办得利索,省下的钱就是赚到的!” 他二话不说,从手边的包里拿出大团结,塞到侯三儿手里,“这五百块,是给你的奖励!你那新家空荡荡的,拿去添置点像样的家具、锅碗瓢盆,把日子过起来!” “越哥!这……这使不得!”侯三儿连忙推辞,脸涨得通红,“您给我房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替您办事是应该的,哪能再要奖励!”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越不由分说地把钱按在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有功就赏,有过才罚。这是规矩。你把事办好了,替我省了钱,这是你应得的。赶紧把家安置好,以后才能更安心替我办事。” 侯三儿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五百块钱,再抬头看着李越真诚而带着鼓励的眼神,喉头一阵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小心收好,心里那份死心塌地的忠诚,又深了几分。 下午,巴根还是对李越这种撒钱买破烂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加上昨天跑了一天也有点累,便赌气地说啥也不跟李越再去看什么破院子了,要留在宾馆睡觉。 李越也不强求,笑着对侯三儿说:“得,咱哥俩去。让我看看你这三千块捡来的宝到底啥样。” 侯三儿开车,载着李越再次来到后海北沿。走进那条安静的胡同,推开那扇如意门,李越一步跨入小院,眼前便是一亮。 院子确实不大,但正如侯三儿所言,极其精致。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就的甬路蜿蜒,角落的花坛里花草虽然有些疏于打理,但仍能看出昔日的生机。最妙的是那份静谧与视野——站在院中,便能感受到不远处后海的水汽和微风;透过正房明亮的玻璃窗,后海的一角碧波和岸边的垂柳清晰可见,如同嵌入窗框的一幅动态山水画。 “好地方!”李越忍不住赞道。这院子比起鼓楼那个三进大院的庄重气派,更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与精巧。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大伯。大伯性格刚毅,但私下里也喜欢字画,爱个清净。若是大伯将来真的调任四九城,闲暇时来这小院住上几日,看看后海,读读书,写写字,远离机关的繁杂,该是多么惬意。这院子,简直像是为这种用途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房屋结构完好,只需稍作修缮粉刷,更换些老旧的电线灯泡即可。当他走进正房,也就是原先画家的画室兼书房时,目光被墙角堆放的一些东西吸引了。 那是几卷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的卷轴,还有几个木质画框,里面绷着已经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靠在墙边,蒙着一层薄灰。画的内容多是后海风光、胡同雪景、荷花翠鸟,笔法细腻,用色淡雅,虽然李越不懂艺术,但也能看出画者功力不俗,有股子宁静悠远的意境。 他小心地拿起一幅已经装裱好的后海雪图,仔细端详。画面上,银锭桥覆雪,枯柳低垂,湖面冰封,远处西山如黛,寥寥数笔,意境全出。画的一角,盖着两方小小的红色印章,字体古奥,他认不全。 上一世,李越在挣扎糊口,自然接触不到什么艺术品。但他后来在电视上、网络上,零碎听说过一些故事:有些画家生前寂寂无名,穷困潦倒,作品无人问津;可一旦去世,或因时代变迁,其作品的艺术价值被重新发现,价格便一飞冲天,甚至成为天价。眼前这些画,是原房主——那位老画家留下的唯一痕迹。它们现在可能一文不值,但谁能说得准未来呢? 李越心中一动。不管这些画未来是否真的值钱,它们都是这院子历史的一部分,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画家留下的心血。于情于理,都应该妥善保管。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侯三儿郑重交代:“三儿,这些画,还有这些画具,你找人都小心收拾出来。画作找手艺好的老师傅,重新检查裱褙,有破损的尽量修复。弄好了之后,找干燥避光的地方好好存放起来,别受潮,别让虫蛀了。以后这院子就算修缮或者布置,这些东西也单独放好,别当杂物给我处理了。” 侯三儿虽然不明白越哥为什么对这几幅旧画这么上心,但越哥吩咐了,他就绝对不打折扣地执行。 第343章 大伯的老首长 “越哥您放心!我明天就去找裱画的老师傅,绝对把这些画当宝贝一样给您收好!”侯三儿拍着胸脯保证。 李越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艺术气息的屋子,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侯三儿那边进展神速,后海小院以超低价拿下,剩下的钱足够应付另外两处院子,过户手续的门道他也基本摸清,无需李越再亲自出面。李越对此十分满意,又细致交代了四合院和后海小院的修缮原则,顺便让侯三儿把自己那套刚到手的小院也一并装了,钱不是问题,还留下了五里地屯的联系方式。交代完毕,他便和巴根返回宾馆。 刚走到宾馆房间所在的楼层,就看见大伯的保卫干事小赵像根标枪似的笔直站在他们房间门口。小赵见到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催促,上前一步低声道:“李越同志,巴根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书记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请你们马上回房间,换身最整洁利落的衣服,整理一下仪容。十分钟后,我带你们去跟书记会合。” 巴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啥事啊小赵?这么急,晚上又有饭局?” 小赵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是的。书记交代,今晚是陪他的老首长吃饭,非常重要。书记特别嘱咐,让你们二位务必收拾得精神、得体,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还是把原话传达了出来,“书记说……让你们别给他丢了人。不然……回来让二位等着挨揍。” 最后半句话,小赵说得一板一眼,显然是巴特尔的原话。 巴根一听,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嘴里嘟囔着:“哎哟我去……又是老首长?能不能不去啊?规矩比天还大,吃顿饭跟受觐见似的,累不累啊……” 抱怨归抱怨,他脚下可一点没慢,赶紧掏出钥匙开门,和李越一起闪身进了房间。 两人都知道轻重,大伯用挨揍这种话叮嘱,可见今晚场合非同小可。李越迅速换上了那套在哈城买的、只在见张叔叔赵叔叔时穿过一次的深灰色中山装,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把脸。巴根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干部装,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使劲往下压。 不到十分钟,两人收拾停当,跟着小赵下了楼。宾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静静等候。小赵拉开后座车门,请两人上车,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无声地滑入四九城的夜幕中,穿街过巷。这次去的方向似乎更加幽静,路上行人车辆稀少。李越和巴根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被路灯勾勒出轮廓的古老建筑和婆娑树影。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一条格外安静、两侧高墙耸立的胡同,最后在一座气派恢弘、门楼高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的四合院门前减速。李越眼尖,看到紧闭的朱红大门旁,两位穿着军装、持枪肃立的卫兵,身姿挺拔如松,在夜色中如同两尊守护神。 车子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径直驶到门前。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卫兵目不斜视。车子缓缓驶入院内,大门又在身后悄然合拢。 院子里的景象让李越心头一震。这绝非寻常宅邸!一路行来,影壁、垂花门、抄手游廊……规制远超他买下的那座三进院,灯火通明却丝毫不显浮躁,反而透着一股沉静肃穆的威严感。地面是平整如镜的青石板,树木修剪得极为规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木、书香与绝对秩序的气息。 小赵将车停稳,引着李越和巴根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中院。正面是五开间的正房,高大轩昂,灯火从雕花窗棂中透出温暖的光。小赵在正房台阶下停住,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朝着紧闭的房门清晰有力地喊了一声:“报告!” 里面传来一个平和但充满力量的老者声音:“进来。” 小赵这才示意李越和巴根上前,他轻轻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侧身让两人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比想象中简洁。面积很大,但陈设古朴庄重,多是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和笔力遒劲的书法。屋子中央,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 正是大伯和对面一位年纪看起来比大伯稍长几岁的老者。老者同样坐姿挺拔,头发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装,不怒自威,但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桌上只有四样简单的家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碗红烧肉,一盆清汤。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瓶茅台酒,用的是小酒盅,正慢慢对饮。 看到李越和巴根进来,大伯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朝那老者示意了一下,开口介绍,语气是罕见的正式和恭敬:“老首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两个孩子。” 他先指向李越,“李越,我女婿,跟亲儿子一样。” 又指向巴根,“巴根,我不争气的儿子。” 老者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点了点头:“嗯,好,都挺精神。” 巴特尔随即对李越和巴根道:“站着干什么?过来。今晚没你们的座位,就在边上伺候着。巴根,给你老子我倒酒。李越,你心细,到老首长身边去,伺候老首长喝酒。能给我们倒酒,是你们的福分。” 老者闻言,笑着指了指大伯,对李越和巴根说:“别听他的,找地方坐,添两双筷子的事。” “那不行!”大伯态度坚决,“老首长,这俩小子还嫩,能在旁边听听、看看,就是学习。坐下反而拘束。就这么着!” 老者摇头笑骂:“你呀,还是那个犟脾气!一点没改,跟当年在我手底下当兵的时候一个样!” 第344章 跟着倒酒 于是,巴根只好拿起桌上的酒瓶,站到大伯身侧,虽然脸上竭力保持着恭敬,但微微撇着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服不忿——哪有让自己亲儿子站着伺候的,还有天理吗?李越则依言,走到那位老首长身后侧方,规规矩矩地站定,目光低垂,注意力却高度集中。 老者似乎也不介意,继续和大伯边喝边聊。话题先从家常开始,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问了李越东北老家是否适应,语气家常。巴根在一边听着,偶尔偷偷活动一下站麻的脚踝。 很快,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工作上。两人谈论的是一些李越听得半懂不懂的宏观经济调整、地方上的执行难点、某些政策在基层的反馈。老者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点中要害,言语间举重若轻。巴特尔则汇报得详细认真,态度是下级对上级的绝对尊重。他们并没有因为李越和巴根在场而刻意回避或压低声音,仿佛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的聆听课。 李越屏息静气,一边时刻留意着老者手边的酒杯,空了约三分之一便立刻上前,稳稳地斟满,动作轻缓,滴水不漏;一边将那些对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明白,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涉及的是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的顶层视角和真实脉动,是他从前在东北山林、甚至后来在哈城都绝无可能接触到的层面。大伯带他们来,绝不仅仅是伺候喝酒那么简单。 时间在沉静的交谈和偶尔的碰杯声中流逝。一瓶茅台见了底,又开了第二瓶。桌上的菜没动多少,酒却喝得从容。巴根站得腿都快木了,偷偷向李越投去求救的眼神,李越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坚持。 直到晚上九点多,大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放下了酒杯:“老首长,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明天还有工作。” 老者也站起身,拍了拍大伯的胳膊,然后走到李越和巴根面前。他身材不算很高,但那股历经烽火与岁月沉淀出的气场,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老者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又看向巴根,笑了笑,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在两人肩膀上各用力拍了一下。 “好小子。” 老者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仅仅三个字,却让李越感觉肩头那轻轻一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印记。 “谢谢首长!” 两人连忙躬身。 离开正房,小赵已经在门外等候。三人默默跟着小赵走出这座深宅大院,重新坐回车上。直到车子驶出胡同,汇入城市的夜路,车厢里令人屏息的肃穆气氛才稍稍缓解。 巴根几乎是瘫在了后座上,长长地“唉哟”一声,揉着发硬的小腿肚子,低声抱怨:“我的亲爹诶……站了好几个钟头,一口水没喝,一口菜没吃……这哪是吃饭,这是上刑啊……” 李越没说话,只是轻轻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脚踝。他也觉得脚跟生疼,口干舌燥。但比起身体的不适,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席间那些关于政策、关于方向的只言片语,是老者那看似平淡却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最后落在肩膀上那认可的一拍。 回到宾馆,走廊里灯光柔和。大伯在自己的套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李越和巴根。 “明天咱们在四九城再待最后一天。”大伯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工作时的简洁,“你们俩要是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抓紧时间去办了。后天一早,准时出发回哈城。” 他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略微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李越,你来我房间一下。有点事问你。” 说完,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并没有立刻关门,显然是在等李越。 站在旁边的巴根闻言,眼睛眨了眨,脸上瞬间露出一副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心想:来了来了!老头子肯定是知道李越这小子在四九城胡乱花钱买破院子的事了!这回指定得好好训他一顿!让他嘚瑟!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越垂头丧气挨训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啥也没说,只是冲着李越挤了挤眼睛,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然后乐呵呵地转身,哼着小调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越看着巴根那副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显。他其实在回来的车上,就大致猜到今晚大伯单独叫他,多半跟房子有关。毕竟自己这几天动作不小,又是过户又是看房的,虽然尽量低调,但大伯是什么人?他真想了解,自然有渠道知道。 他定了定神,跟着走进了大伯的房间,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是个小套房,外间是客厅,布置简单。大伯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越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但并不紧张。 大伯没有立刻说话,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越,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听小赵说,你这几天,在四九城折腾得挺欢实?”大伯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房子的事,都安排好了?” 果然是为了这事。李越心里有了底,坦然回答道:“是,大伯。主要是之前看到这边有些老院子,觉得挺有味道,价格也合适,就想着置办两处。一处大点的在鼓楼那边,是个三进的院子,已经过完户了。另一处小的在后海边上,今天也刚办完手续。还有两处正在看,还没来得及定。” 他回答得清晰具体,没有隐瞒。 大伯“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又问:“钱呢?手里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这边……” “够用,大伯,完全够用。”李越连忙打断,语气诚恳,“买房子的钱,都是我这两年打猎、弄山货攒下的,还有之前一点别的收入,干干净净。绝没动家里一分钱,也没在外面借债。” 他强调干干净净和没动家里钱,是知道大伯最在意的是什么。 第345章 大伯的警告与认可 听到李越这么说,大伯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他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锐利:“钱是你自己挣的,怎么花,按理说我不该多管。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越,你给我记住,也听好了!” 李越立刻坐得更直,屏住呼吸。 “你买房置产,可以!这是正经营生,是安家立业。但是,”大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越心上,“必须、一定、只能通过正正经经的手续去买!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该办什么手续就办什么手续,一分钱不能少给人家,更不许仗着有几分关系,或者耍什么小聪明,去干那些巧取豪夺、欺压老百姓的勾当!” 他目光如电,紧紧盯着李越:“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四九城,或者在任何地方,用了不干净的手段去谋财夺产,干了损害群众利益、违反政策纪律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别说你是我女婿,你就是我亲儿子巴根,我也第一个法办了你!听明白没有!”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充满了老一辈革命者最朴素的正义感和原则性,也带着对李越这个晚辈最深切的告诫和期许。 李越听得心头凛然,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大伯这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给他划下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保护他,不让他走歪路。 他站起身,郑重地回答道:“大伯,我明白了!您放心,我李越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您和图娅。我买房子,绝对是公平买卖,合理合法,绝不敢干任何巧取豪夺、违法乱纪的事!如果我有半句虚言,或者将来做了错事,不用您法办我,我自己就没脸再见您和图娅!” 他的回答同样坚定,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大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诚度。半晌,他脸上严厉的神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气氛松弛了不少。爷俩又聊了一会儿,李越简单说了说两个院子的情况和修缮打算,大伯偶尔问上一两句。 聊到最后,李越想起后海那个小院的清幽,便开口道:“大伯,我在后海边上买的那处小院子,虽然不大,但特别清净,推窗就能看见湖。收拾好了,以后您要是在四九城工作累了,或者想找个地方静静心,偶尔去住两天,换换环境,也挺好的。”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晚辈给长辈提供一个休闲的去处,没有丝毫刻意讨好。 大伯听了,倒是没有像一般长辈那样客气推脱。他沉吟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嗯,清净点好。老是住招待所或者分配的房子,是少点意思。” 他顿了一下,看向李越,说道:“这样,明天早上,你跟巴根都早点起。先别干别的,开车带我,去你说的这几个院子转转,看看。我得亲眼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院子,能让你小子这么上心。顺便也看看,将来我想躲清静的时候,到底住哪儿更合适。” 这话说得,竟像是已经把那几个院子当成了自家可选择的别院一般,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家长做派,却也透着一份不见外的亲近。 李越心里一喜,连忙应道:“好的,大伯!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 “行了,没别的事了,回去休息吧。”大伯挥了挥手,算是结束了这次谈话。 李越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房门。走廊里很安静,他回想刚才的对话,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容。大伯这一关,算是顺利通过了,而且结果比预想的还好。不仅没有挨训,反而得到了默许,甚至明天还要亲自去视察。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明天巴根看到大伯不仅没训斥自己,反而兴致勃勃要去看院子时,那张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精彩表情了。 第二天,天还只是蒙蒙亮,李越就醒了。心里惦记着大伯今天要亲自去看院子,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把旁边床上睡得正香的巴根也给扒拉了起来。 巴根被强行从美梦中拽出,睡眼惺忪,满肚子起床气,一边迷迷瞪瞪地穿衣服,一边嘴里不满地嘟囔:“至于吗……这才几点……就那两处破房子,有啥好看的?老头子也是,闲着没事干……” 两人急匆匆赶到宾馆餐厅,却见大伯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碟都已收拾干净,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嘴。看到两人进来,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蹙,显然觉得他们来得有点晚。 “抓紧时间。”大伯站起身,没给两人坐下吃早饭的机会,直接走到取餐处,拿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一人一个塞到李越和巴根手里,“车上吃。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巴根看着手里干巴巴的馒头,又看看餐厅里别人桌上热气腾腾的稀饭小菜,苦着脸还想说什么,被李越悄悄拉了一下袖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跟着出了门。 宾馆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司机是个四十来岁、表情严肃的四九城本地人,显然对路况极熟。李越说了鼓楼四合院的地址,司机点点头,一句话没有,方向盘一打,车子便平稳而迅速地驶入了清晨的街道。 到了那座广亮大门前,李越惊讶地发现院门已经敞开了。大伯也不用李越引路,自己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李越和啃着馒头的巴根赶紧跟上。 绕过石雕影壁,穿过垂花门,来到中院。只见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侯三儿正带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工人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中院正房里的几件老旧家具往后院搬。看到李越一行人进来,侯三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过来。 “越哥,您来了!”侯三儿脸上带着干活的热气,低声对李越解释道,“我想着,先把中院这几间正房拾掇出来,粉刷一下,换换电线灯泡,把基本的家具安置好。这样万一您或者巴根哥临时有事过来,立马就能住人,方便!后院和前院可以慢慢弄。” 第346章 立了一功 李越点点头,对他的安排表示认可,但此刻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继续忙。 大伯在一旁,背着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中院。青砖铺地,老槐如盖,正房厢房屋宇俨然,虽然略显陈旧,但那股方正大气、沉稳内敛的格局气度,是模仿不来的。他信步走进正房看了看梁柱结构,又看了看窗棂和地面,微微颔首,但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往后院去,只是在中院的几间主要房屋里转了一圈,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便转身朝外走去。 “行了,去你说的那个小院看看。”大伯语气平淡,率先上了车。 车上,大伯才仿佛随口问起:“刚才院子里那个张罗的年轻人,是你找的帮手?” 李越连忙解释:“是,大伯。他叫侯三,是本地人,对四九城地面特别熟,人也机灵可靠。是援朝兄弟介绍认识的,这几天买房子、跑手续、联系修缮,都是他在张罗。” 大伯听完,目光看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嗯,朋友搞得多多的,是好事。尤其在这四九城,多个可靠的地头蛇帮忙,能省不少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人家既然实心踏地跟着你办事,你就不能亏待了人家。该给的工钱要给足,该有的尊重不能少。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才能对你死心塌地。” “我明白,大伯,您放心。”李越郑重应道。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后海北沿的小院。这次,大伯一下车,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精致的如意门上,脚步就明显比刚才在四合院时轻快了一些。 推门进去,小院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虽然同样空荡,但那份精巧雅致、推窗见湖的格局,以及院子里残留的花草痕迹,瞬间就吸引了大伯。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看看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看看角落的花坛,又特意走到正房窗前,望了望外面后海的一角碧波。 “嗯……”大伯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欣赏意味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对跟在身边的李越说,“这院子不错。别看它小,但它聚气。格局紧凑,环境清幽,关起门来就是个独立自在的小天地,比那个大院子更合我意。” 他转过身,直接对李越吩咐道:“那个大四合院先放放,不急。让那个侯三,先集中人手,把这个小院给我好好拾掇出来!要求不用高,但一定要干净、舒服、实用。水电要通,卫生间要弄好,窗户门扇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墙面重新粉刷一下,弄点必要的家具。到时候花多少钱我给你!” 他看了李越一眼,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期待:“拾掇得快一点,弄利索了。说不准过些日子,我就要过来住几天。算你小子立了一功。” 一直跟在后面、本来还等着看老爹训斥李越乱花钱的巴根,听到这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非但没骂,还夸立了一功?还要来住? 他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道:“爸!早知道您喜欢这样的,我也给您弄一套啊!这又不难!” 巴特尔闻言,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儿子,语气平淡却噎人:“行啊,不用你买房。你把买房的钱,直接交给我就行了。” 巴根一噎,下意识回道:“我……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也就是说说。” “没钱?”大伯眉毛一挑,回怼得干脆利落,“没钱你在这儿废什么话?你拿什么买?你不给我买,还不兴人家李越孝敬我了?李越孝敬我,还有错了?” 巴根被老爹这连环反问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能讪讪地低下头,心里那点幸灾乐祸早就变成了羡慕嫉妒,外加一点对李越拍马屁成功的佩服。 大伯不再理会他,又对李越交代了几句:“收拾的时候,实用为主,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也别浪费钱。简单清爽,能住人就行。”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自己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坐进车里。司机似乎早就接到指令,立刻发动车子,载着巴特尔绝尘而去,留下李越和巴根站在小院里,面面相觑。 “得,老头子用完就扔,把咱俩撇这儿了!”巴根看着消失的车尾灯,哭笑不得。 李越倒不意外,笑了笑:“走吧,腿儿着回四合院那边,让侯三去宾馆把车开过来。” 两人步行回到鼓楼的四合院,把情况跟侯三儿一说。侯三儿一听越哥交代的头等大事变成了优先修缮后海小院,而且是大伯点名要住的,立刻意识到这事的重要性,拍着胸脯保证马上调整计划,优先集中资源把小院弄好。 “越哥,巴根哥,您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宾馆把车开过来!”侯三儿说着,推起停在院墙边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利落地翻身骑上。这车正是他昨天用自己一点积蓄买的,锃亮的车架和车轮在阳光下反着光。 “行啊三儿,新车都置办上了!”巴根笑着打趣。 “嘿嘿,办事方便!”侯三儿憨厚一笑,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驶出了胡同,朝着宾馆方向去了。 侯三儿骑着崭新的自行车,一路脚不沾地,没多久就把停在宾馆的吉普车开了回来。车子在胡同口稳稳停下,侯三儿跳下车,脸上还带着干活后的一层薄汗,但精神头十足。 李越和巴根上了车。巴根坐在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先去援朝单位。明天咱就撤了,得把车当面还给他,好好谢谢人家。这几天可没少麻烦他。” 李越点点头,对驾驶座的侯三说了去向。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胡同。 第347章 替大舅哥置业 路上,李越想起件事,侧身对旁边的巴根说:“哥,把你的身份信息给三儿留一份。” 巴根正在看窗外风景,闻言愣了一下,扭头:“留我信息干啥?” “下次三儿要是再碰到合适的四合院,地段好、价格也合适的,让他直接做主,也给你拿下一套。”李越说得理所当然。 “给我买?!”巴根眼睛一瞪,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可别!我要那玩意儿干啥?我又不常住四九城!再说了,我哪来的钱……” “钱不用你操心。”李越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哥,昨天大伯单独叫我过去,除了问房子的事,还专门警告了我一件事。” 巴根来了兴趣:“老头子说你啥了?是不是骂你乱花钱了?” “那倒没有。”李越摇摇头,把大伯关于必须正经手续买卖、绝不能巧取豪夺的严厉警告,以及那句第一个法办你的重话,原原本本跟巴根说了一遍。 巴根听得脸色也严肃了几分,他知道自己老爹的脾气,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 李越接着分析道:“哥,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你现在是正经走仕途的,在区里分管财政,前途光明。可咱们都清楚,就凭你那点工资,想靠自己买套四九城的院子,基本不可能。万一你将来……动了别的心思,或者有人用这个做文章,大伯第一个就不会饶你。以后你就踏踏实实的当官,用钱有兄弟我呢!” 巴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越说得在理。他现在的身份,确实需要更加谨言慎行。 李越看着他,语气诚恳:“现在咱们两家,因为图娅,基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嗯,暂时可能还是我的。”他开了个小玩笑,缓和气氛,“有机会给你在四九城也置办个产业,不算什么。这房子放在那儿,一来是个资产,二来也算给你在四九城留个根,以后来办事、看大伯,或者将来孩子来上学,都有个落脚的地方。干净、踏实,谁也挑不出毛病。你说是不是?” 巴根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点别扭和推辞彻底烟消云散了。他看着李越,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妹夫,想得竟然如此长远周到。他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喉咙有点发堵,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了!” “自家兄弟,客气啥。”李越笑了笑。 开车的侯三儿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心里对越哥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做事大气,考虑周全,还重情义,跟着这样的老大,有奔头! 车子很快到了赵援朝的单位。通报之后,赵援朝很快走了出来,听说李越和巴根明天一早就要返回哈城,脸上露出惊讶和不舍。 “这么快就走?不再多待两天?”赵援朝问道。 “家里那边一堆事,图娅和孩子也惦记着。大伯的会开完了,我们也不能再耽搁了。”李越解释道。 赵援朝沉吟了一下,忽然对门卫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对李越和巴根笑道:“行了,下午没啥要紧事。车不急还,走,我带你们去买点东西!好不容易来趟四九城,回去总得给嫂子、侄子侄女们带点土特产!” 说着,他也不管李越和巴根同不同意,直接拉开车门上了后座。侯三儿见状,麻利地发动了车子。 “援朝,真不用破费……”李越还想推辞。 “李越哥,你再跟我客气我可真生气了!”赵援朝佯怒道,“这几天你们来,我都没好好尽地主之谊。买点吃的喝的带回去,是我一点心意!” 巴根在旁边乐了,捅了捅李越:“得,援朝一片心意,你就别矫情了。正好,我也懒得去挑。” 一下午,几人几乎逛遍了四九城有名的特产店。全聚德的烤鸭,一口气买了六只!稻香村、桂香村的各种点心匣子,装了满满两大箱。赵援朝还特意带他们去了一家老茶庄,给老丈人老巴图精心挑选了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每次李越要掏钱,都被赵援朝眼疾手快地拦住,抢先付了账。李越争了几次都没用,只能无奈苦笑。 买烤鸭的时候,巴根看着那一只只油亮亮的鸭子,忽然想起什么,坏笑着对赵援朝和侯三儿说:“哎,你们是不知道,李越这小子刚来四九城第一天,就去置办特产了!猜猜买的啥?” 赵援朝和侯三儿都好奇地看向李越。 巴根憋着笑,一字一顿:“同、仁、堂!各种大补的药丸子!安宫牛黄丸就买了五十丸!花了两千多!说是给家里老人备着!你们说,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赵援朝和侯三儿看向李越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充满了同情、了然,还有一丝兄弟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行了的古怪意味。 李越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都憋红了,赶紧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就是觉得……那些药真材实料,以后可能就没了……备着没坏处……” “对对对,备着好,备着好。”赵援朝忍着笑,连连点头,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侯三儿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越百口莫辩,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巴根。 采买完毕,车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看看天色已晚,赵援朝大手一挥:“走!丰泽园!给李越哥和巴根哥饯行!今天谁都不许抢,我请!” 几人又来到了熟悉的丰泽园。这回没点那么多硬菜,但葱烧海参、芫爆散丹这几样招牌必点,酒也少不了。席间,气氛热烈又带着些临别的不舍。赵援朝再三表示,四九城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他,侯三儿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也尽管找他。侯三儿则向李越保证,一定尽快把后海小院拾掇好,绝不耽误大伯使用,也会继续留意合适的院子。 李越也郑重拜托赵援朝,以后多照应侯三儿。 这顿饯行宴,吃得尽兴,也说得透彻。男人之间的情谊,很多时候就在这推杯换盏和郑重托付之间,变得愈发厚重。 回到宾馆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侯三儿帮着把大包小包的特产搬进李越和巴根的房间,累得额头见汗。 “越哥,巴根哥,明天早上几点火车?我来送你们去车站。”侯三儿抹了把汗,问道。 李越摆摆手:“不用,三儿。明天一早我们就跟大伯的车直接去车站了,你不用专门跑一趟。你的任务是抓紧时间,把小院弄好。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侯三儿知道李越是体谅他,心里暖烘烘的,也不再坚持,重重点头:“您放心,越哥!我肯定把事办好!您一路顺风!” 送走侯三儿,房间里堆满了四九城的味道。巴根瘫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东西,感叹道:“这一趟,收获可真不小。” 还没等李越坐下来喘匀,房间的门就被大伯推开了。 第348章 车站送行 大伯背着手进来,没半句闲话,直接下达指令:“晚上把你俩那点鸡零狗碎都收拾利索,明天早饭后去火车站。九点左右的车,回哈城。” 说完,这才在床边坐下,脸色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带着点考校和闲聊的意味,问起两人这次来四九城的具体收获和感受。李越捡要紧的说了,重点提了结识了援朝和猛子两个好兄弟,侯三儿办事的妥帖。巴根则在一旁补充些逛吃的趣闻。大伯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尤其是听到后海那小院已经安排优先修缮时,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心里有数就成。早点儿收拾,早点儿睡。”大伯站起身,没再多言,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巴根长出一口气,冲李越挤挤眼:“总算能回去了。这地方吧,好是好,就是绷得慌。”说着便动手打开自己的行李袋。 李越也拉开自己的提包。来时沉甸甸的,大黄鱼压手。现在好了,金条变成了几张轻飘飘却分量更重的房契、地契。他小心地将它们夹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妥善放入行李包中。财富的形式变了,从硬通货变成了扎根于这座伟大城市的凭证,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等着吧,他摩挲着书页,眼前仿佛已看见那些四合院在岁月中悄然增值的模样。 另一边,巴根窸窸窣窣地收拾着,却有点鬼鬼祟祟。他拉开旅行包的一个侧袋,塞进去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圆柱形物件。李越瞥了一眼,那形状太熟悉了。 “哥,你这……”李越哭笑不得。 “嘘!”巴根赶紧竖起食指,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得意的狡黠,“来时候那瓶,全让老头子自己造了,我连味儿都没闻着!这回我可学精了,我多准备两瓶!前两天你请援朝他们吃饭那馆子,我看有,就偷摸多要了两瓶,记你账上了啊……别瞪眼,回去路上漫漫,总得有点东西打发不是?” 李越摇摇头,这大舅哥有时候心思直得像通火车,有时候在这些小福利上又格外有弯弯绕。他也不点破,由着巴根藏宝似的放好那两瓶茅台。 各自收拾停当,李越感觉这段时间积累的疲乏涌了上来,跟巴根打了声招呼,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四九城的夜空透过窗户,与东北的似乎并无不同,但空气中涌动的气息和这几日的经历,却让他心潮久久难平。带着对未来清晰的蓝图和沉甸甸的收获感,他逐渐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大伯的作息时间一直挺准,早已起身洗漱完毕,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报纸,还不见隔壁两个小子有动静。他皱了皱眉,对小赵说:“去,看看那俩懒蛋起了没?别误了车。” 小赵领命而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等了一会儿,小赵回来报告:“领导,应了声,但还没出来。” 巴特尔哼了一声,放下报纸,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牛皮武装带,握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就朝李越他们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李越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窗户整理外套领子,显然早就起了。而巴根还坐在床边,睡眼惺忪,一条腿刚套进裤管,另一条腿还在外面,正努力跟裤腿搏斗。 看见父亲手里那根熟悉的、油光发亮的皮带,巴根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手忙脚乱地把另一条腿往裤子里塞,嘴里忙不迭道:“起了起了!正穿呢!爸,我起了!” 巴特尔站在门口,手里皮带虚点了一下巴根:“火力侦察都叫不醒你,非得我主力部队上刺刀冲锋?”说着,又看了看精神奕奕的李越,脸色稍霁,“还是小越让人省心。给你五分钟,滚到饭厅!”说完,手腕一抖,皮带啪地一声轻响,扣回了腰间,转身走了。 巴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边快手快脚地提裤子,一边对李越心有余悸地小声道:“好家伙……这要是慢一点,大清早就得接受皮带炒肉,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李越忍俊不禁,帮他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点儿吧,哥,别真让大伯等急了。” 早饭是宾馆准备的,简单却扎实。吃饭时,巴根老实得像只鹌鹑,生怕父亲真着急了,再给自己两下子! 车子通过特殊通道,径直开到了站台软卧车厢门口。车刚停稳,李越就看见旁边已经停了两辆轿车。 其中一辆车旁,张叔和赵叔正从后备箱里往下搬东西。李越扫了一眼,都是些四九城的特产——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烤鸭、还有几坛看样子像是酱菜的东西,跟他们昨天准备的差不多。 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手脚麻利地把这些东西往车厢里搬。 张叔一抬头看见大伯下车,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老团长!这点东西给你带上,都是嫂子爱吃的几样。” 赵叔也笑着说:“你这趟来开会日程排得满,肯定没时间逛。咱哥俩替你想着呢,回去不给嫂子带点东西,像什么话!” 大伯看了看堆在站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两位老战友,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你俩啊……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代我谢谢家里。” “客气什么!”张叔拍拍大伯的胳膊,“下次带嫂子一起来,让她们姐几个也聚聚。” 正说着,工作人员过来报告:“首长,行李和物品都安置好了。” 大伯想了想,对工作人员说:“这段时间开会乏了,给我单独安排一间吧,让小赵跟我一起。这两个小子,”他指了指巴根和李越,“给他俩安排隔壁。” 巴根一听,眼睛一亮——单独一间?那他的茅台计划岂不是…… 上车前,张叔和赵叔又拉着大伯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握手道别。李越注意到,两位长辈临走时还特意对他和巴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关照,也有嘱托。 第349章 菜挺好! 软卧车厢里很安静。大伯的包间在中间,李越和巴根的就在隔壁。两人先帮着把大伯的东西归置好,又看了看小赵那边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才被大伯挥挥手赶回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门,巴根就乐了,压低声音说:“看见没?天助我也!老头子自己一间,咱俩一间,这下我的酒可算保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行李包,掏出那两瓶用报纸包着的茅台,像捧着宝贝似的放在小桌板上:“等老头子睡了,咱哥俩慢慢品……” 或许是连日来的奔波确实累了,也或许是火车有节奏的晃动催人入睡,两人收拾好东西躺下,竟一觉睡到了中午。 直到列车员轻轻敲门送餐,两人才迷迷糊糊醒来。 巴根一个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拿那两瓶酒。他拿起一瓶,想了想,又把另一瓶也拿了起来。 “走,”他对李越说,“给老头子送一瓶过去。咱自己留一瓶慢慢喝。” 李越看着巴根那副忍痛割爱又不得不孝的表情,觉得好笑,便跟着他一起往隔壁包间走。 推开大伯包间的门,两人愣住了。 小桌板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列车员送来的四菜一汤,还有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鸭、一包切得整齐的酱肘子、一包卤牛肉,还有几样精致的卤菜。桌上已经开了一瓶茅台,酒香混着肉香在包间里弥漫。 大伯正盘腿坐在下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鸭腿,吃得满嘴油光。对面的上铺,警卫员小赵正埋着头专心干饭,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心虚。 “哟,醒了?”大伯看见他俩,举了举酒杯,“过来一起吃点?” 巴根眼睛盯着桌上那瓶茅台,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放心,这次不没收你的。你张叔赵叔一人给我送了两箱呢。”他呷了一口酒,惬意地眯起眼,“他们啊,就怕我在路上没酒喝。” 巴根一听,心情顿时明朗了——不但自己的酒保住了,老头子那儿还货源充足!他立马就想坐下开吃。 “等等,”大伯伸手拦住他,指了指门口,“工作人员不是也给你们送饭了吗?端过来一起吃,别浪费。”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只得回自己包间把饭菜端了过来。四个简单的菜并进这桌丰盛的宴席里,顿时显得有点寒酸。 这顿饭吃得别有滋味。酒确实管够,大伯甚至还让李越给巴根满上。但每人喝了小二两后,大伯就把酒瓶拿开了。 “行了,下午还要坐车,喝多了难受。”大伯自己又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好酒得慢慢品。” 巴根眼巴巴地看着酒瓶被收走,小声嘀咕:“还没过瘾呢……” “过瘾?”大伯瞥他一眼,“还有那么长路,急什么。” 吃完饭,大伯挥挥手:“把这儿收拾了,盘子碗给人家送回去,别麻烦工作人员。” 李越和巴根老老实实地收拾残局,擦桌子、摞碗盘,像两个勤务兵。小赵要帮忙,被大伯制止了:“让他俩干,你歇着。” 收拾妥当回到自己包间,巴根往铺位上一躺,叹了口气:“我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呢……结果老头子早有准备。” 李越也躺下来,看着车顶,微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张叔赵叔想得周到。” 傍晚时分,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餐车工作人员推着餐车来到软卧车厢,正准备像中午一样给每个包间送餐。走到大伯包间门口时,大伯拉开门,对工作人员摆摆手:“同志,隔壁那间不用送了,等会我让他们过来一起吃,多留几份米饭就行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只把大伯包间的四菜一汤和米饭摆在小桌板上,便推车离开了。 小赵刚坐下,听见这话,下意识要起身:“领导,我去叫李越同志和巴根同志过来一起吃吧?” “不用,”大伯拿起筷子,夹了片酱肘子放进嘴里,“饿不着他们。等会儿自己就找过来了。” 小赵欲言又止,还是坐下了,端起碗默默吃起饭来。大伯看他只扒拉工作人员送的那些菜,又伸筷子夹了好几片厚厚的酱肘子肉,堆到他碗里:“多吃点肉,跟着我跑这几天,辛苦了。” 小赵连忙道谢,埋头吃得更认真了。 果然,过了约莫一刻钟,包间门被推开了。巴根探进脑袋,脸上带着疑惑:“爸,怎么还没给我们送饭?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老爹正盘腿坐在下铺,小桌板上摆着菜和酒,吃得正香。小赵坐在对面,碗里的酱肘子堆得老高。 巴根愣住了。 “站着干什么?”大伯瞥他一眼,“去,叫李越过来吃饭。还等着八抬大轿请你们?” 巴根“哦”了一声,缩回脑袋。不一会儿,李越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两人是真饿了。李越一进门,也没客气,先盛了满满一盒米饭,就着酱肘子、卤牛肉大口吃起来。酱肘子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他连吃了好几块。 “这酱肘子确实不错,”李越边吃边夸,“比我在外面买的还好吃。对了,援朝哥也给我买了几只烤鸭和酱肘子,放行李里了,说让我带回去给图娅和家里人尝尝。” 他话音刚落,正吃饭的小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赶紧端起水杯灌了几口。 大伯看了小赵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说什么,只淡淡地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越没在意小赵的反应,又盛了一盒饭,风卷残云般吃完,这才觉得胃里踏实了。巴根也吃得不少,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那瓶酒。 吃完饭,李越和巴根很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准备送回餐车。刚收拾完要走,却被大伯叫住了。 第350章 有“贼” “先别走,坐下说点事。”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把收拾好的餐具暂时放在一边。小赵非常识趣地站起身:“领导,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便出了包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大伯指了指对面小赵的铺位:“坐。” 李越和巴根坐下。巴根还嬉皮笑脸地问:“爸,啥事啊?这么正式。” 大伯没理他,目光落在李越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李越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同,也收敛了表情,挺直腰背坐正。 “李越,”大伯缓缓开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李越回答得毫不犹豫。 大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老首长……就是前天咱们去拜访的那位,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医疗组的专家一直在想办法调理,前段时间得了个古方,对老首长的身体应该有很大帮助。” 李越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方子上的药材,大部分都好办,药房都能配。”大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一味主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什么药?” “野山参。”大伯看着李越的眼睛,“不是一般的山参。方子上要求,最起码要八品叶往上。品级越高,药效越好,对老首长的帮助就越大。”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驶的隆隆声。 巴根倒吸一口凉气:“八品叶?爸,那可是……” “我知道,”大伯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李越脸上,“所以我没敢当场应承。这事难,我知道。八品叶的参王,多少年都出不了一棵。但我思来想去,认识的人里,要说谁最有可能找到这种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李越沉默了。他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赶山图鉴》里关于老兆头的记载、鹰嘴涧那个还没完全探查清楚的人参窝子、长白山茫茫林海……八品叶,那已经不是普通的人参,那是真正的参王,可遇不可求。 “老首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大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战争年代救过我的命,和平时期提携过我。他现在需要这味药,我……” “大伯,”李越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五里地,我立马就进山。山里面我还留着一片没动,也许有希望。就算真没有,我把长白山翻一遍,也得给您找来。” 他没有说尽力,而是说给您找来。 大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巴根都有些不安地在铺位上挪了挪身子。终于,大伯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没说话,但那手上的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事,”大伯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就咱们三个知道。小赵我待会儿会交代他。进山找参,该准备的准备好,注意安全。需要什么支援,直接找巴根,或者联系我。” “明白。”李越点头。 “好了,回去休息吧。”大伯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那瓶酒带回去,想喝等会你俩就少喝点,别耽误正事。” 巴根眼睛一亮,赶紧拿起桌上还剩大半瓶的茅台。李越则起身,向大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包间。 回到自己包间,关上门,巴根把酒瓶小心地放在小桌板上,转头看李越:“八品叶……越啊,你真能找到?” 李越坐到铺位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沉入夜幕的田野山林,缓缓道:“找不到也得找。大伯开了这个口,就是天大的事。” 他想起老首长拍他肩膀时那温暖厚重的手掌,想起那双看透世事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再说了,”李越转头看巴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格外坚定,“老首长那样的人,值得最好的。” 巴根不说话了,他拿起酒瓶,倒了浅浅两杯,递给李越一杯:“那……祝你进山顺利。” 李越接过酒杯,和他碰了碰。 玻璃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淹没在火车行进的车轮声中。 而车窗外,远方的群山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沉默而深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火车抵达哈尔滨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站台的灯光昏黄,照着被冬夜冻硬的水泥地。李越和巴根收拾完自己包间里的行李,正要往车下搬,巴根突然顿住了。 “哎?不对啊。” 他蹲在地上,把已经整理好的行李袋翻了一遍,又翻开另一个,抬头看李越:“咱那包呢?” 李越皱眉:“哪个?” “就是援朝给的那个!”巴根比划着,“烤鸭、酱肘子、卤肉、点心——那么大一兜子,上车时候我亲手塞铺位底下的!”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扫了一圈包间,又弯腰查看铺位底下——空空荡荡。 被偷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这是软卧单间,全程没外人进来,能丢哪儿去? “走,”李越立刻起身,“去隔壁。”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隔壁包间,门虚掩着,大伯正站在窗前扣大衣扣子,小赵在整理床铺。巴根顾不上敲门,推门就进:“爸!我们那个包丢了!” 大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没丢,”他用下巴朝小赵铺位底下一指,“不搁那儿呢吗。” 巴根一愣,顺着看过去——那个熟悉的军绿色帆布提包正安静地躺在铺位下边。 “怕你们下车忘了拿,我让小赵先过去拿的,”大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你俩睡着了,就没叫醒。” 巴根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弯腰把包拎出来。 手一沉——不对。 比上车时轻了。 他下意识看向小赵。小赵正直挺挺地站在铺位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表情那叫一个正气凛然,仿佛即将接受检阅。 巴根拉开包扣。 烤鸭少了,酱肘子没了,卤肉只剩油纸包着的一小块底角,点心盒子更是空了大半。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就看见老头已经穿好大衣,拎着自己的公文包,闲庭信步地往车厢门口走。 小赵跟在后面,脚步比大伯还快。 “爸!”巴根拎着那个瘦了一大圈的包追出两步,“这——” “车到了,赶紧下车,”大伯头也不回,步伐稳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心虚,“接站的车在外头等着呢。” 巴根还想追,被李越从后面拉住了。 第351章 敢做敢当的大伯 “哥。”李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他俩——”巴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说中午那桌上酱肘子怎么那么眼熟!我还以为是赵叔张叔送的!弄了半天是咱俩的!” 李越没说话,只是按了按他的胳膊。 巴根哪能不明白。中午那顿酒肉,老爹吃得满嘴流油,小赵埋头扒饭不敢抬头,自己还纳闷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是贼赃在碗里! “这老头儿……”巴根咬牙切齿,压着嗓子,“他、他自己偷咱的,还好意思让我俩把饭菜端过去一起吃!我还以为能吃他个大户!搞半天是咱俩请客!” 李越看他气得脸都红了,慢悠悠补了一句:“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下午小赵为啥一听酱肘子就咳嗽了?” 巴根一口气噎在胸口。 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攥着那个轻了不少的帆布包,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车厢门口,跟他爹好好说道说道。 “算了,”李越按住他的手腕,“咱俩也吃了,,再问急眼了……大伯解了腰带,咱俩不划算。” 巴根想起那条油光发亮的皮带,后背一紧。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那就这么算了?” 李越没接话,只是弯腰把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包重新系好,拎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其他行李。 火车停稳,车厢门打开,冬夜的冷气涌进来。站台上,大伯已经和来接站的工作人员说上话了,背影挺拔,正气凛然,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偷了儿子酱肘子的老同志。 李越拎着行李下车,经过巴根身边时,声音很轻:“回去给伯母说呗!” 巴根一愣。 李越没回头,声音像冬夜的风一样平淡自然:“就说咱给伯母带的四九城特产,全让大伯偷吃了。大伯还在火车上喝大酒!” 巴根站在原地,表情从愤懑、愕然,渐渐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带着点危险的平静。 他拎起行李,大步跟了上去。 来接站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大伯坐副驾驶,李越巴根和小赵挤在后排。 一路上,巴根出奇地安静,没提酱肘子的事,甚至对大伯投来的几道目光都只是礼貌地笑一笑,不说话。 大伯看了他几眼,大概也觉得这儿子反常,难得主动问了一句:“累了?” “没有,”巴根笑容得体,语气恭敬,“爸您今天辛苦了,又是开会又是赶路,还操持我们吃饭的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半句:“……挺费心的。” 大伯没接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小赵默默把军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 李越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车窗外,哈尔滨冬夜的街道安静又宽阔,路灯把积雪照成温暖的橘色。 他想起那包已经空了大半的特产,想起大伯说“没丢,让小赵拿过去了”时那张气定神闲的脸,想起小赵从中午到晚上都不敢抬头的模样。 ——挺好。 这趟四九城,没白来。 人情落地了,院子到手了,侯三儿收服了,连老首长那边都有了交代。 至于酱肘子…… 李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挺拔的背影。 那账,让大舅哥跟他亲爹算去。 车子停在省委家属院那栋灰色小楼门口。 冬夜已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积雪映成淡金色。李越、巴根和小赵三人把后备箱里的大包小包卸下来——赵叔张叔送的那几箱茅台,还有几大袋子四九城特产,外加各自的行李。 伯母其其格还没睡,披着毛衣开了门,一见这阵仗就嗔怪:“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老张老赵给的。”大伯进门换鞋,语调平淡,俨然一身正气。 小赵把两个最沉的箱子搬进房子,放下后连停都没敢停,直起腰就往门外退:“首长,我先回单位了!” “这么晚还回去?”伯母有些意外,“住一晚明早再走呗。” “不用不用,车等着呢!”小赵人已经退到门外,飞快地给李越和巴根各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求饶、有愧疚,还有一丝两位大哥放过我”的卑微——然后转身钻进还没熄火的吉普车,一溜烟消失在冬夜街头。 巴根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哼了一声:“心虚。” “什么心虚?”伯母没听清。 “没什么。”巴根把话咽回去,脸上堆起笑,“妈,等会跟您说个事儿。”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伯母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儿子那张过分殷勤的脸,没追问,催着他们洗漱休息。 巴根回房前还不死心,凑到李越耳边压低声音:“等会儿我趁老爹睡了……” “哥。”李越打断他,声音很轻,“这都几点了。” 巴根还要说什么。 “明天伯母在家,”李越说,“大伯应该会上班。” 巴根愣了一秒,随即两眼放光,冲李越比了个大拇指。 次日清晨。 大伯生物钟使然,天刚亮就起床。用过早饭,披上大衣出门前对妻子说:“四九城压了一礼拜工作,今天得去处理。” 伯母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门刚关上,巴根就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确认父亲的脚步声走远,立刻钻了出来。 “妈——”他拖长了声音,像只摇尾巴的大狗凑到伯母跟前。 伯母正弯腰收拾茶几,头也不抬:“说。” “我们在四九城,特意给您挑了一大包土特产!”巴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全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北京烤鸭、酱肘子、卤牛肉、点心,装了满满一兜子!”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李越的房间喊:“越,快去把那个包拿来!” 李越从客房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帆布提包。 巴根一把接过,动作夸张地把包放到茶几上,拉开拉链——然后他装模作样的愣住了。 他低下头,把包里那几样可怜的、缩在角落的残存物件拨拉了一下。一包半空的点心,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卤肉,还有两只幸存下来的烤鸭。 巴根抬起头,表情从愕然转为痛心,痛心转为愤慨。 “不对啊!”他声音拔高,“这不对!妈,上车时候这包是满的!满满一大包!怎么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伯母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那包,又看向儿子。 巴根已经开始表演了。 第352章 戏精大舅哥 “肯定是爸!”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昨天在火车上他喝酒,桌上又是烤鸭又是酱肘子,我还以为是赵叔张叔送的!闹了半天——那是我俩给您带的那份!” 他越说越来劲:“妈,您说爸他怎么能这样!他自己想喝酒!他喝就喝呗,偏偏偷吃我们的菜!吃就吃吧,还偷吃您那份!那可是我们特意从四九城背回来孝敬您的!” 伯母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包。 李越站在一旁,垂着眼皮,全程一言不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差不多得了。 再说下去大伯回来发现了,你挨皮带别拉着我。 巴根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还在添油加醋:“妈您不知道,昨天中午我去他包厢,他正坐那儿啃鸭腿呢!小赵低头扒饭都不敢看我们!我当时就纳闷这孩子咋那么老实,原来是贼赃在碗里!” “……” “还有,他让我们把饭菜端过去一起吃,我还以为他请客!敢情吃的都是我们的东西!” “……” “妈,这事儿我真得跟您说道说道,您说爸他——” “大哥。”李越终于开口。 巴根转头看他,眼眶里还残留着没挤出来的委屈。 李越没接他的目光,只是对伯母微微欠身:“伯母,我去收拾一下行李。” 说完,转身回了客房。 门一关上,他靠在门板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行了,火拱到这儿已经够了。 剩下的,让大舅哥尽情发挥吧。 他环顾客房里还没打开的行李袋,开始盘算——今天就走。 回五里地屯。 不管大伯晚上回来跟伯母怎么沟通,都跟他没关系了。 是大舅哥开的包,是大舅哥告的状,是大舅哥痛心疾首一帧帧回放老爹偷吃的犯罪过程。 他是无辜的。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对,今天就撤。 门外,巴根的声音还在从客厅隐约传来:“……妈,我真不是挑事儿,我就是替您不值,那可是正宗的四九城老字号……” 李越摇摇头,开始往行李袋里塞东西。 客厅里,伯母其其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看着面前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儿子。 等巴根说到我越想越气一宿没睡着觉的时候,她慢悠悠地开了口:“说完了?” 巴根愣了愣:“说、说完了。” 伯母点了点头,没接那包特产的话茬,反而问:“都是你爸吃的?” 巴根一愣,然后立刻翻包估算:“烤鸭,酱肘子都是我爸吃的,卤肉……” “行了,”伯母摆摆手,语调平静,“我知道了。” 巴根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那、那什么,”他往客房方向瞟了一眼,“妈,我去帮李越收拾行李……” “不急。”伯母说,“你先把这包东西收拾好。” 巴根乖乖低头叠油纸袋。 他忽然很想朝客房喊一声—— 李越你跑什么,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客房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客房内,李越已经把行李袋拉链拉好。 他拎起行李袋,拉开房门。 巴根还在客厅里,像只被霜打过的鹌鹑,老老实实在茶几前整理那包被老爹偷得七零八落的特产。 看见李越拎着包出来,他眼睛都直了:“你、你这是——” “家里还有点事,”李越对他点点头,声音平静自然,“先回了。” 然后他转向沙发上的伯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伯母,这几天辛苦了。下次来哈尔滨,我再来看您。” 李越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伯母不紧不慢的声音:“李越等一会。” 李越的脚顿住了。 他没回头,但已经能感觉到巴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绝境逢生的惊喜,以及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伯母放下茶杯,起身,没再说话,径直穿过客厅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仓库。路过巴根身边时,扫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巴根立刻放下手里那个空空荡荡的帆布包,乖得像只小绵羊,颠颠儿跟了上去。 李越站在玄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仓库门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还有巴根压低的、殷勤的询问:“妈,这个拿吗?那个呢?” 李越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约莫五六分钟后,伯母从仓库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分量不轻。身后跟着巴根,抱着两箱茅台,脚步稳稳当当,像抱圣旨。 伯母把提包放在茶几上,拉开一道缝给李越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秋林公司新出的红肠、两罐自己家做的野果酱、一包干蘑菇,还有几样一看就是四九城的特产,应该是大伯的战友送的。 “你大伯昨晚就说,”伯母把包拉好,推到李越手边,“你心里搁不下图娅,搁不下孩子,搁不下那草甸子,肯定住不了两天就要往回跑。” 李越张了张嘴,话全堵在喉咙里。 “这些你带回去,”伯母指了指那包东西,又示意巴根把酒放好,“给图娅尝尝,给你爸妈也带一份。” “伯母,这太多了,我……” “还有,”伯母没等他说完,话锋一转,“四九城那个后海小院,是怎么回事?” 李越一愣。 “你大伯回来跟我讲了,”伯母看着他,目光温和,却让李越觉得比昨天老首长的审视还难招架,“说是你看中了,要收拾出来,给他用的。” 李越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小院清静,位置也好,大伯以后去了四九城,在四九城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倒是替你大伯打算好了。”伯母打断他,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你这孩子,我和你大伯不给你见外,给你这点东西你就不收?你怎么给我们见外呢?” 李越说不出话了。 伯母把那包东西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拒绝:“东西收着。见外才不收。” 李越最后还是没推掉。 那包沉甸甸的特产和两箱茅台,连同伯母那句“见外才不收”,一起被塞进了巴根的吉普车后座。 巴根发动车子,李越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灰色小楼越来越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拐上大路。 第353章 离家避难 哈城的梧桐叶还绿着,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后座驮着刚买的西瓜。 李越望着窗外,片刻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哥,”他开口,“这路不对吧?” 巴根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对,怎么不对。” “去火车站不是走这条道。” 巴根没吭声。 李越转头看他。 巴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咱俩一起惹的事,你拍屁股跑了。” 李越没接话。 “你大伯晚上回家,挨了你伯母收拾,”巴根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愈发低沉,“他还能饶了我?” 李越沉默。 “他解腰带的时候,你在五里地屯,你听不见。我呢?我在家。”巴根终于转过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悲愤,有认命,还有一点点豁出去的决绝,“这个家我不待了。” 李越:“……” “我去你那儿躲几天。”巴根宣布,语气不容商量,“新单位报到还早,拖几天没事。” “哥,”李越试图劝他,“大伯就是一时生气,你这跑出去,回头他更……” “那你怎么不留下?”巴根一针见血。 李越闭上了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半晌,叹了口气。 “行吧。” 巴根如蒙大赦,踩油门的脚都轻快了。 许是怕李越反悔,就像身后有追兵,巴根这一路把吉普车开出了侦察连突袭的速度。 从哈城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中间愣是没停过一次车,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 李越几次说停下车自己试试能不能开,巴根都拒绝了,理由是“你路没我熟”。 八月昼长,等吉普车驶进五里地屯那条熟悉的土路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 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屯口老槐树枝繁叶茂,知了叫得正欢。 李越望着前方炊烟袅袅的屋顶,心突然就定了。 巴根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长出一口气。 “到了。” 他转头看向李越,脸上挂着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 李越没说话,推开车门。 八月傍晚的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气,混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还有不知谁家炖豆角的香气。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图娅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正揪着妈妈衣襟往嘴里塞。 她看见李越,又看见从驾驶座下来的巴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大哥怎么也来了?” 巴根搓着手,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那什么……来住几天。” 图娅看看他,又看看李越,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快进屋吧,外头热。” 巴根如获大赦,抱着一箱茅台就往里走,背影殷勤得像来给老丈人送大礼。 李越落在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夕阳把苞米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没有风,是八月里一个寻常的傍晚。 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凉快些。图娅把孩子递到他怀里,小家伙眼睛亮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李越低头,让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拍了几下。 李越抱着孩子,在图娅身边坐下。 屋里老座钟滴答走着。 巴根已经开始给老巴图敬酒了,满嘴老叔您身体真好,这酒您得尝尝,我帮您倒上,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老巴图端着酒杯,狐疑地打量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大侄子。 图娅去灶房盛绿豆汤,端给李越时轻声问:“大哥这是咋了?” 李越接过碗,垂眼道:“没事。” 图娅没再问。 李越看了一眼正在给老丈人倒酒的大舅哥,嘴角微微弯起。 巴根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不是炕硬,也不是蚊子多,是心里那块石头压的——老爹到底知不知道他跑了?知道了会不会追?追过来那条皮带往哪儿抽? 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索性不睡了。天刚蒙蒙亮,连早饭都没顾上扒一口,趿拉着鞋就从东屋蹿出来,打算直奔草甸子。 李越也被他推醒,迷迷糊糊跟着。 草甸子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洇湿半截。老巴图正蹲在鹿圈边,拿木勺子给梅花鹿崽子拌料,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踩着露水过来,手里的活没停。 “老叔!”巴根人还没到跟前,声先到了。 老巴图头也不抬:“咋,昨晚酒没喝够?” “不是……”巴根蹲下,凑近了压低声音,“昨晚跟您说那事儿……” 老巴图放下木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麸皮,神态坦然得很:“不就给你爹打个电话,多大点事。” 他掸了掸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爹还能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他亲兄弟。” 巴根连连点头,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 李越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把裤腿上的苍耳子一个一个摘下来。 爷仨从草甸子出来,直奔屯部。 五里地屯的屯部是间灰砖房,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 “锁着呢。”李越说。 巴根不死心地趴窗户往里头瞅,办公桌、摇把电话机、搪瓷缸,都在。就是没人。 老巴图背着手踱过来,扫了一眼门上的铁锁:“这月份没啥事,指定在家歇着呢。” 八月正是挂锄时节,地里不用管,秋收还早。屯部十天半个月不开门是常事。 “我去找屯长拿钥匙。”李越撂下一句,转身往王满仓家走。 巴根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趴窗户上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恨不得把窗户扒开自己进去摇。 王满仓正端着粥碗在院里溜达,见李越来,没多问,回屋从墙上摘下钥匙递过去。 “往哪儿打?” “哈城。” 王满仓点点头,嘬了一口粥,没再追问。 等李越回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巴根第一个冲进去,直扑那张靠窗的办公桌。黑色摇把电话机静静蹲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佛。 他伸手摸上摇把,又缩回来了。 “老叔,”他转头,脸上堆着笑,“您来,您来。” 老巴图斜他一眼,没接话,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搭上摇把。 巴根立刻退到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往里迈。 第354章 恶人先告状 “你过来。”老巴图回头瞪他。 “老叔,您打就行,我在这儿听着。”巴根扶着门框。 老巴图懒得跟他掰扯,摇动摇把。 “老叔,就说我到屯子了,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巴根在门口小声提醒。 老巴图没理他。 电话转了几道,那头传来伯母其其格的声音。老巴图跟嫂子寒暄了几句,问大哥在不在。 片刻,话筒那边换了人。 “大哥,我,巴图。” 巴根在门口竖起耳朵。 开头聊得挺好。老巴图说家里都好,草甸子的鹿崽子又壮实了,嫂子给带的那些吃食图娅说好吃,让代谢。那头大伯的声音隔着话筒听不真切,但语调还算平和。 巴根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老巴图话锋一转,按着昨晚排练好的词儿:“……巴根这孩子吧,其实就是怕你生气,不敢给你打电话,托我跟你说一声,他来五里地屯待几天……”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老巴图愣了一下。 “什么?不孝顺?” 巴根眼皮一跳。 老巴图听着电话,表情渐渐微妙起来。他抬眼看了巴根一眼,又看了李越一眼。 “烤鸭?酱肘子?火车上……”老巴图对着话筒重复,语气从替侄儿说情的泰然,变成了这跟我听说的不一样的困惑。 巴根脸色变了。 老巴图那边已经笑了起来,不是生气的笑,是被逗乐的那种。 电话那头大伯不知又说了什么,老巴图笑声更大了,震得话筒嗡嗡响。 “哈哈哈,我说这俩小子怎么一起回来的,敢情是惹了祸了!” 门口,巴根的脸已经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听见话筒里隐约传出父亲的声音,那语气——分明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理直气壮! “老叔!”巴根一步跨进去,“老叔您把电话给我!” 老巴图正笑得开心,没理他,还对着话筒说:“大哥你放心,这小子在我这儿,我替你收拾……” 巴根眼瞅着局势彻底失控,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抢话筒。 老巴图一闪:“哎你这孩子——” 巴根到底年轻手快,一把攥住话筒,往叉簧上一按—— “咔哒。” 世界安静了。 老巴图瞪着面前的侄儿,手里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小子,胆子不小,挂你爹电话!” 巴根攥着话筒,像攥着根烫手山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老叔您不知道,他、他那是倒打一耙!明明是他让小赵偷我俩的烤鸭,他自己在火车上造得满嘴流油,反过来跟您告状说我们不孝顺!” 老巴图笑够了,抹着眼角站起来,拍了拍巴根的肩。 “行了,你爹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打小就这样,占了便宜还得占理。” 巴根把话筒搁回去,跟在后头,蔫头耷脑。 李越锁了屯部的门,把钥匙给王满仓送回去。 回草甸子的路上,老巴图背着手走得慢悠悠,忽然偏过头来问李越: “你大伯说的那个,烤鸭,怎么回事?” 李越沉默了一瞬,说出了原委! “我大哥啊我大哥,”老巴图笑得直摇头,“自己偷吃了小辈的东西,还能倒打一耙,告状说人家不孝顺!” 他转头看巴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你这电话,挂得不冤。” 巴根原本还忐忑,看见老叔这反应,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 “那老叔,”他小心确认,“您还保我吗?” 老巴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带着笑。 “你都把我拉下水了,不保能行?” 巴根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外头的天还没黑透。 西边被夕阳烧着一大片橘红,把窗棱的影子拉得老长。图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茄子炖土豆,里头搁了五花肉片,油汪汪的,香得能下一碗饭。 李越却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两筷子,放下,抬眼看向老巴图。 “爸,有件事得跟您说。” 老巴图正捏着酒盅往嘴边送,闻言顿住:“啥事?” “四九城那边,”李越顿了顿,“有位大领导,身子不大好。专人医生开了个方子,缺一味主药。” 老巴图把酒盅放下:“啥药?” “棒槌。”李越说,“八品叶往上,年份越足越好。”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老巴图没接话,伸手把烟笸箩拽过来,开始卷旱烟。他的手很稳,捏一撮烟丝,铺在纸上,卷起,舔边,封口,一气呵成。 “八品叶……”他把烟叼进嘴里,没点,“那可是参王了。” “我知道。”李越说,“但大伯开了这个口,我得找。” 老巴图没问他能不能找到,只是说:“那玩意儿吧,讲缘分。”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卷,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子里慢慢钻出来。 “你上两回进山,误打误撞抬到几株好参,那是你命里有。”老巴图看着李越,“这回也只能进山试试,能不能成,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李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巴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老林子,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你去干啥?”老巴图斜他一眼。 “帮忙啊。”巴根理直气壮,“背干粮、搭窝棚、抬参,我都能干。” 老巴图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从巴根的头发丝看到鞋面,又从鞋面看到头发丝。 巴根被看得发毛:“老叔……” “你进过几回山?”老巴图问。 巴根张了张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有劲儿!” 老巴图把烟灰弹进碗里,不紧不慢:“有劲儿顶啥用?老林子不是你们省委大院,一脚踩空就是沟,一抬头能撞上熊。你没经验,进去不是帮忙,是添累赘。你玩两天赶紧回哈城上班去吧,别再乱跑了!” 巴根还想争辩,被李越按住了。 “哥,”李越说,“爸说得对。” 巴根泄了气,低头扒饭,把碗扒得震天响。 老巴图没理他,转向李越:“你打算啥时候动身?” “过两天。”李越说,“把手头的事归置一下。” 老巴图点点头,又吸了口烟,没再说啥。 晚饭后,巴根灌下去的酒劲上来了。 他今天心里不痛快——想去老林子帮李越被老叔一票否决,憋屈。这憋屈没处撒,全兑进酒盅里了。 第355章 大舅哥回家了 图娅收拾完碗筷从灶房出来,就看见大舅哥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鼾声打得震天响。 “大哥睡着了。”她说。 “不用管他。”李越站起身,把巴根架起来,“送他回屋。” 巴根迷迷糊糊被架回东屋,往炕上一扔,翻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越给他搭了条薄被,灭了灯,带上门。 外屋的灯也灭了。 李越回到西屋,图娅已经铺好了炕,正坐在炕沿上解头发。白天挽着的髻散开,黑发披了一肩,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越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图娅没抬头,手指慢慢顺着发尾,声音很轻:“站那儿干啥?” 李越没答。 他把门带上,走过去。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 屋里的喘息渐渐平复,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图娅枕着李越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不说话。 李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梳理着。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炕上的热意吹散了些。 半晌,图娅轻声问:“那个八品叶……难找吗?” 李越的手顿了一下。 “难。”他说。 图娅没再问了。 李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他光着脊背跳下炕,赤脚踩在地上,摸黑走到墙角那个旧樟木箱子里跟前。在箱子上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他捧着纸包回到炕边,盘腿坐下。 图娅撑起身子,就着灯光看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 “这是啥?”图娅没看明白。 李越没说话,把最上面那张房契递给她。 图娅接过来,凑近了看。她识的字不多,但房产证明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四九城……”她轻声念着落款地址,念完,愣住了。 图娅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李越,半天没说话。 “……那些金条呢?”她问。 李越没瞒她:“换成这些了。” 图娅低下头,又把那张房契看了一遍。她的手很轻,像怕弄破了。 半晌,她把房契放回李越手心,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人,”她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嗔怪还是别的,“那么沉的金条,说换就换了。” 李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图娅伸手,把那纸慢慢叠好,重新裹进油纸里。 “得藏好。”她说,“搁炕琴里吧。” 她起身,从炕琴最里层拿出那个装猴票的集邮册子。打开,把油纸包轻轻放进去,和那猴票挨着,并排躺好。 合上盖子,推进去。 图娅转回身,见李越还坐在那儿看着她。 “干啥?”她问。 李越伸出手,把她拉回炕上。 “再看一会儿。”他说。 图娅没躲,靠进他怀里。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后院的苞米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李越搂着图娅,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叔说的那句话。 ——那玩意儿,讲缘分。 八品叶在哪儿,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炕琴里那几株参换来的这些纸,还有那些猴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铁盒子里,和身边人的呼吸一样平稳。 外屋传来巴根含糊的梦话,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图娅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睡吧。”她轻声说。 李越应了一声。 月色铺满窗台。 他没再说话。 巴根到底没撑过第三天。 新鲜劲儿一过,五里地屯的日子就显出寡淡来。草甸子转一圈,鹿喂过了;屯里溜达一趟,人认全了;李越的好烟抽光了,老叔的旱烟卷抽多了呛嗓子,图娅做的菜好吃但顿顿不重样也架不住没别的事干。 八月天长,日头晒得院门口的进宝都懒得睁眼。 巴根蹲在门墩上,手里拿根草棍在地上瞎划拉,划了半天抬头问李越:“你们屯平时都干啥?” “干活。”李越正在院里归置东西,头也不抬。 “干完活呢?” “睡觉。”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是回哈城吧。”他把草棍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语气里带着认命,“再待下去,老头不收拾我,我自己先长毛了。” 李越抬头看他一眼,没留。 “行。” 李越办事向来妥帖。 他没让巴根直接走,而是先去找了老巴图。 老巴图正在仓房里拾掇前段时间进山挖的山菜,蕨菜、老山芹、刺嫩芽,一捆一捆码得齐整,准备晒干了冬天吃。听李越说完,他把手里的菜放下,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打个电话问问?” “你不管他说不好回去真挨抽。”李越说。 老巴图没二话,摘了围裙就往屯部走。 这回不用李越去要钥匙——上次那把钥匙王满仓直接挂屯部门框后头了,说省得老折腾。 老巴图拨通电话,那边是伯母接的。寒暄两句,问大哥在不在家。 巴根没进屯部,蹲在门口墙根底下,耳朵支棱着。 这回电话打得顺利。大伯心情似乎不错,只说知道了,回来就回来吧。 老巴图挂掉电话,推门出来,对墙根那团人影说:“行了,没事。” 巴根腾地站起来,脸上紧绷的肉一下松了。 “真没事?” “你爹说,”老巴图顿了顿,“你爸说等你回去他就把你那几个烤鸭给你补上。” 巴根的表情又僵住了。 第二天一早,巴根要动身了。 吉普车发动起来,轰隆隆响,惊起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图娅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巴图进山挖的那些山菜,蕨菜捆了三大把,老山芹用湿布包着根,刺嫩芽装了满满一篮子,还有两瓶图娅自己腌的辣酱。 “大哥,路上慢点开。”图娅把最后一个布袋塞进去。 巴根看着那一后备箱的山货,心里想着可算是有点交代,最起码老娘喜欢这些野菜! 李越想着大舅哥来的时候带了两箱茅台,走的时候拉了一车野菜。怎么算怎么亏。 第356章 再战鹰嘴涧 大舅哥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冲门口几个人挥挥手。 “老叔,我走了!越,进山注意安全!图娅,下回带着大外甥外女来哈城玩!” 老巴图站在院门口,叼着没点的旱烟,挥了挥手。 李越点点头。 图娅抱着儿子,替小家伙晃了晃胳膊,像是招手。 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拐过屯口老槐树,渐渐远了。 巴根透过后视镜,看着五里地屯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啥时候。 他把油门踩深了些。 送走巴根,李越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八月的风从苞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稞子特有的生涩气息。太阳升高了,把屯子照得亮晃晃的。 他转身回屋。 图娅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小家伙仰面躺在炕上,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睡得很沉。 “大哥走了?”她轻声问。 “走了。” 李越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进山的事,”他说,“我想跟你商量。” 图娅看着他,没打断。 “这次不一样。”李越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往外拿,“不是为了卖钱。” 他知道图娅懂。 大伯开那个口,就不是钱的事了。 老首长需要这味药,大伯需要老首长,李越需要大伯——这条链环环相扣,把八品叶从值多少钱变成了能不能找到。 找到了,大伯在老首长那儿就有交代。 大伯有了交代,这棵大树才算真正根深叶茂。 找不到…… 李越没往下想。 “所以不能带小虎。”他说。 图娅点头。她明白——带小虎就得按老规矩分账,可这回说不准都没有账可分。不是为了挣钱去的,让人家白跑一趟,不是李越办事的路数。 “就咱俩去。”李越看着她,“去鹰嘴涧。” 图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鹰嘴涧她没去过,是李越第一回抬棒槌的地方。那儿的参窝子李越说没动完,几株参还在,品相都不错。如果运气好,说不准附近还有大家伙…… “啥时候走?”她问。 “后天。”李越说,“这两天我把家伙归置好,进宝也得带上。” 图娅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干粮要带多少,火镰、火柴、盐巴、换洗衣裳,儿子的口粮得提前挤出来冻上,托付给爹妈照看几天…… 她一样一样想,神色平静,像在计划一次寻常的进山。 李越看着她。 屋里有穿堂风,把窗台上那盆野花的叶子吹得一颤一颤。儿子的呼吸轻轻浅浅,炕席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草秸香。 “图娅。”他忽然开口。 图娅抬头。 李越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锄头、使猎刀磨出来的。但指节细长,骨肉匀停,还是姑娘家的手。 图娅反握住他。 窗外传来进宝低沉的呜咽声,大约是追着蝴蝶跑了一圈,空嘴而归。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又沉沉睡去。 出发的头天晚上,图娅没把两个孩子送去草甸子。 儿子小林生快三岁了,已经能给大人讲道理。他搂着图娅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窝里,软乎乎地问:“妈,你是不是要出门?” 图娅愣了一下。 她本想说没有,但看着儿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她轻声说,“陪爸爸出门一趟,赚了钱给小林生买糖吃啊。” 小林生眨眨眼睛,没哭,也没闹。 他只是把图娅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闷闷地问:“那你们啥前回来?” 李越从包袱里抬起头。 他放下手里那卷捆扎好的狍皮褥子,走到炕边,弯腰,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我给你留了三十块糖。”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你每天吃一块,吃完之前,爸妈指定能到家。” 小林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三十块,那应该挺快…… 他算不清楚,但感觉应该是很快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浮起笑意,窝进图娅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越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儿子那张翘着嘴角的小脸,看了很久。 图娅把女儿也安顿好,轻轻拍着襁褓。雪瑶才两个多月,还什么都不懂,吃饱了奶就睡,不知道爸妈要出门,也不知道哥哥刚刚完成了一次小小的等待。 窗外月色清亮,蛙鸣一阵一阵。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和图娅就起身了。 丈母娘已经过来了,轻手轻脚地在灶房里忙活,灶膛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橘红色。锅里热着小米粥,篦子上熥着馒头和咸菜疙瘩。 李越和图娅吃得很快,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李越把最后一个包袱扛上肩。图娅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小林生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雪瑶蜷在哥哥胳膊弯里,呼吸轻得像羽毛。 丈母娘走过来,轻轻推了推图娅的后背。 “走吧,”她的声音很低,“妈在呢。” 图娅点点头,没回头。 院门口,进宝已经等在那里了,尾巴摇得簌簌响。它知道要进山,兴奋了好几天,此刻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李越手里的五六半。 不远处,青狼蹲坐在晨雾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这头深山来客在五里地屯住了大半年,野性褪了些,但仍不肯与人亲近。除了进宝,它只认李越和图娅,对老巴图都爱答不理。 李越原本没打算带它。 但临出发前他改了主意——青狼野性太重,万一发狂,老丈人制不住它。草甸子还有鹿,还有那几头新添的虎斑犬幼崽,放这么个祖宗在家,他不放心。 索性带上。 青狼站起身,抖了抖那一身青灰色的厚毛,踱到进宝身侧。它比进宝高出整整一头,肩宽背厚,像头小牛犊子。 李越把两个最沉的包袱搭上青狼后背。它纹丝不动,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就这点东西? 图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李越说。 鹰嘴涧没有路。 藏在三道山梁后头,马匹进不去,连猎人都极少去。李越上去还是前两年秋天。 青狼驮着行李走在前头,步伐沉稳,荆棘丛被它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进宝跟在它身侧,时而低头嗅嗅兽径,时而回头等李越和图娅。 第357章 吃完糖就回来 上次李越一个人去的,走了将近五天。 这一回,有青狼驮重,有图娅作伴,或许是轻车熟路。脚程快了许多。 太阳落山时,李越感觉已经走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路程。 李越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树林。 这里背风,地面干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搭帐篷——就住一晚,天也不算凉,犯不上费那个事。 图娅捡了些枯枝,在离人稍远的地方点起一堆火。火光照亮林间一小片天地,也把逼近的暮色推远了些。 晚饭是馒头和咸菜。 馒头是丈母娘早起现蒸的,还带着麦香;芥菜疙瘩腌得入味,切粗丝,淋了辣椒油。两人就着行军水壶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吃得踏实。 进宝趴在火堆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 青狼没趴下。 它蹲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偶尔转动头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林间。 李越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馒头。 图娅靠着树干,把狍皮褥子裹紧了些。八月的山林白天还热,入夜就凉透了,露水从树隙间无声落下,洇湿了她的肩头。 “冷?”李越问。 “不冷。”图娅摇头。 李越没说话,把自己那件旧军袄展开,搭在她腿上。 火堆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图娅看着那些明灭的光,忽然轻声问:“你说,那八品叶……鹰嘴涧真能有吗?”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找。” 图娅没再问。 她把军袄往上拉了拉,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 李越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和图娅并排靠着。 进宝的耳朵垂下去一些,呼吸变得绵长。 青狼仍蹲坐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石兽。 林子里很静。 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远处不知什么野兽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李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剪碎的夜空。 几颗星星从枝叶缝隙里漏出来,很淡,像将熄未熄的火炭。 他想起临睡前儿子翘着的嘴角。 三十块糖。 他轻轻闭上眼睛。 李越不知道的是,今天早晨五里地屯的炕头上,正发生着一场关乎三十块糖的战役。 小林生起得比往常都早。 李越和图娅离家没多大会,他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丫直奔炕琴。 姥姥正在灶房忙活早饭,听见动静探进头来,就见外孙撅着屁股、小脑袋几乎要钻进炕琴最下层。 “找啥呢?” “糖!”小林生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姥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小林生从炕琴边捞起来,顺势往他手里一摸——好家伙,已经攥着四五块了,油纸都剥开一半。 “这还没吃早饭呢!”姥姥赶紧把那几块糖夺下来,“谁让你吃这么多的?” 小林生眨巴着眼睛,理直气壮:“爸爸说的!” “你爸说啥了?” “爸爸说,”小林生一字一顿,努力复述昨晚的话,“三十块糖,吃完——爸妈就到家了。” 他把三十块咬得格外重,小脸上全是这可是爸爸亲口说的的神气。 姥姥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怕不是打算一天就把三十块糖全吃完,好让爹妈今天就能打来回? “你一天吃一块,”姥姥把糖藏到炕琴最里层,压着箱子盖,“吃完三十块,爸妈正好回来。” “那我想让爸妈早点回来……”小林生瘪起嘴。 “早点回来也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牙该疼了。” 小林生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权衡牙疼和爸妈早点回来哪个更重要。 最后他妥协了,伸出小手:“那今天那块呢?” 姥姥叹口气,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放到他手心。 小林生攥着那块宝贵的糖,坐到炕沿上,小脚丫一晃一晃,没舍得马上剥开。 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 油纸亮晶晶的,里头那块琥珀色的硬糖像一小块太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姥姥看着外孙那个知足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苞米面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林子里,李越对家里这场糖危机一无所知。 他正睡得很沉。 夜里的山林安静得出奇,只有火堆偶尔噼啪炸开一朵火星。进宝的呼噜声从火堆那边传来,沉闷而绵长。 青狼不在火光范围内。 它蹲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柞树下,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岩石。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耳朵却不时转动,捕捉林间每一丝异响。 李越睡前把五六半上了膛,就搁在边上,伸手就能够到。 但一夜无事。 天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时,图娅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钻出睡袋,没惊动李越,拢了拢散开的头发,蹲到火堆边。 昨晚压的炭火还留着一层白灰,扒开,底下是暗红的余烬。她添了几根细枯枝,俯身吹了吹,火苗便蹿了起来。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冷馒头,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 焦香渐起,漫过晨露未散的林间。 李越是被这股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图娅正蹲在火堆边翻动馒头,晨光从背后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没出声,就那么躺着看了一会儿。 “醒了?”图娅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嗯。”李越坐起来,揉了揉脸。 他拿起手边的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含了一口凉白开,漱了漱,偏头吐在草窠里。 牙膏牙刷?算了,不刷了。 进山不讲那些。 图娅把烤好的馒头递过来,表皮焦黄,掰开热气直冒。李越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凉气,却没停下。 两口吃完一个馒头,他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摸出两个冷馒头,起身往树后走。 “给进宝和青狼分点。”他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 绕过那棵拦腰粗的柞树,李越站住了。 树后头,一狼一狗正埋头苦干。 第358章 到咯 地上躺着一只狍子,已经被开膛破肚,脖颈处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进宝正抱着一条前腿啃得起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青狼则蹲在旁边,撕扯着肋部最嫩的肉,抬头的瞬间,嘴边灰白的皮毛染成猩红。 李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两个寒酸的冷馒头。 他又看看那只少说六十来斤的狍子。 “……行。”他把馒头塞回包里,“你们伙食比我都好。” 进宝听见主人声音,抬起头,尾巴讨好地摇了摇,但嘴没舍得离开那条腿。 青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撕肉。 李越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只狍子。伤口齐整,是狼犬配合的手笔——青狼扑倒锁喉,进宝补刀开膛。新鲜,血还没凝透,估摸着是黎明前后猎的。 他啧了一声。 六十来斤的狍子,这俩玩意再能吃也剩一半。搁这儿便宜野牲口? 他抽出腰间的侵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俯身按住狍子后腿。 一刀下去,沿着关节轻轻一旋——整条后腿卸了下来。 如法炮制,另一条。 李越拎着两条肥硕的狍子后腿站起身,对着一狼一狗晃了晃:“学着点,不能吃独食。” 进宝眼巴巴看着那两条腿,尾巴摇得更殷勤了。 青狼没看他,但耳朵往后背了背。 李越拎着战利品绕回火堆边。 图娅正在收拾睡袋,抬头看见两条血淋淋的狍子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俩打的?” “嗯。”李越把腿搁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留着咱俩中午吃。” 图娅接过去,用桦树皮搓了条绳子,把两条腿并排绑好,挂在背包侧边。 狍子肉还温热的,血水沿着桦树皮慢慢渗下来。 等青狼和进宝吃饱,已经是一刻钟后了。 进宝舔着嘴边的血迹,心满意足地踱回火堆边,拿脑袋蹭李越的膝盖。青狼走在后头,步伐依旧沉稳,那张沾着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肚子明显圆了一圈。 李越把最后一包行李搭上青狼后背。它纹丝不动,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那眼神里似乎少了点就这点东西的倨傲。 李越拍拍它的脑袋。 青狼没躲。 “走吧。”李越背起猎枪,看了看日头,“今天再赶一赶,明后立马天应该就能到。” 图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进宝蹿到队伍前头,尾巴高高翘起。 青狼驮着行李,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林子渐深,日影渐碎。 脚底下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像厚实的褥子。偶尔有山雀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 李越走在最前头,用侵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他想起儿子那个翘着的嘴角。 小林生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含着今天的糖。 他把糖从左腮帮子滚到右腮帮子,又从右滚回左,舍不得嚼。 姥姥在灶房里和面,面盆叮当响。 他含了一会儿,把糖吐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一天一块。 三十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但没关系。 他想着爸爸说那句话时的眼睛,踏实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爸妈说吃完就回来。 那就一定回来。实在不行等姥去给姥爷送饭我偷吃几块! 山中无岁月。 李越和图娅在林子里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雨,第四天清晨雾气重得化不开,十步开外看不见人影。进宝的尾巴尖都洇湿了,走几步就甩一甩;青狼倒是不在乎,皮毛沾了水汽反而更显厚重,像一块青灰色的老岩石。 李越没停。 他走在前头,用侵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辨认着留在树干上的记号。 那些刀痕已经愈合了大半,鼓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树痂,但他还是认得出来——往东偏南,再过一道山梁,就是鹰嘴涧。 第四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鹰嘴涧的山谷感觉还是深不见底,孤零零地戳在这片少有人至的老林深处。崖壁陡峭,青黑色的岩石上爬满苔藓,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挣出来,虬结的根系死死抠进岩缝。 李越站在山顶,往下望了一眼。 崖底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处理那条通往外河的小溪,其他洞口被他亲手堵上了。 “从这儿下。”他把背包放下,开始解缠在肩上的登山绳。 图娅走到崖边,探头看了看。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岩面上只有几道风化出的浅棱,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没有问能不能走别处。 李越说从这儿下,那就从这儿下。 绳子一头牢牢系在一棵老柞树的根部,李越拽了三次,纹丝不动。 他把另一头从图娅腋下穿过,仔细打了个双环结,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才收紧绳扣。 “我先放你下去。”他说,“到了崖底,把绳子解了,晃三下。” 图娅点点头。 李越双手攥住绳子,一寸一寸地放。 图娅的身体慢慢没入崖沿,先是腰,然后是肩,最后只剩一双手攀在边缘。 她抬头看了李越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逞强,只是在心里说:我知道你在上头。 然后手松开,整个人悬空下坠了一瞬,被绳子稳稳拽住。 李越稳稳放着绳。 掌心磨得发烫,他不敢松劲,一点一点往下送。绳子在树干上磨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船收缆。 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紧接着,崖底传来三下轻微的晃动。 李越长出一口气,额头已是一层细汗。 接下来是行李。 几个包袱用油毡布裹紧,依次绑上绳扣,顺下崖底。图娅在下面接,每接到一个,就轻晃一下绳子。 然后是青狼。 李越低头看看蹲坐在脚边的这头庞然大物,沉默了一瞬。 青狼也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你瞅啥?,又不是我想下去! 李越把绳圈套进青狼前胸和腹部,在它那身厚实的皮毛上多缠了几圈,打了好几个死结。 “你老实点。”他说,“摔下去我可不捞你。” 青狼没理他。 李越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绳,开始往下放。 ——真沉。 沉得像栓了一头小牛犊子。李越两脚蹬着崖边一块突起的岩石,腰背绷成一张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青狼悬在半空,不挣扎,不吭声,甚至没蹬腿,就那么四爪垂着,像一块被绳子兜住的巨石,沉默地往下坠。 李越咬着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松绳。 掌心已经磨破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松手算了,应该摔不死它,顶多瘸条腿。 第359章 侮辱 但手上没松。 绳子摩擦树干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吱呀吱呀,像在替他喊累。 不知过了多久,崖底隐隐传来图娅的喊声,闷闷的:“到了!” 李越整个人瘫坐在崖边,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手——掌心两道深深的勒痕,皮开了一处,血珠子正慢慢往外渗。 进宝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像在问:您还成吗? 李越没说话,扯了块布条缠住掌心。 然后他套上进宝。 这轻松多了。 进宝体型只有青狼一半大,加上乖巧配合,不蹬不坠,李越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把它送了下去。 最后是他自己。 李越把缠在树干上的绳尾解开,绕了两道攥在手心,背对悬崖,慢慢往下滑。 脚蹬着岩壁,手放着绳,一寸一寸。 山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娅正仰着头望他,身影小得像一粒落在青石上的野莓。 他继续往下滑。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李越膝盖软了一下。 图娅扶住他。 “手。”她低头看见他掌心的布条,已经洇红了。 “没事。”李越把拳握紧,没让她细看,“磨破点皮。” 图娅没说话,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蹲下身,把他的掌心重新包扎了一遍。 李越低头看她。 她包得很慢,每绕一圈都轻轻压平,像在家里给小林生裹磕破的膝盖。 “好了。”她打了个结,把余布塞进边角。 李越攥了攥拳,掌心传来紧实的压迫感。 “走吧。”他说。 崖底还是老样子。 那条通往河外的洞口已经被石块和泥土封死,洞口塞得严严实实,长出了几簇细瘦的蕨草。。 李越还是不放心。 他带着图娅绕了一圈,从卧牛石走到老兆头,沿着崖壁根把这片地方细细查了一遍。 没有脚印。 没有火堆灰烬。 没有野兽的粪便,连野猪拱过的泥坑都没有。 李越心里稍定。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开始砍树枝搭窝棚。 图娅没闲着。 她捡了些干柴,在卧牛石旁边架起一个简易的灶塘,从包袱里掏出铁皮小锅,吊在两根树杈绑成的架子上。 肉干扔进去,山泉水添满,撒一撮盐。 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香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图娅蹲在火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干,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狼。 这头大东西自从落地就蹲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像在思考狼生。 图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能不能出去叼点野物回来?” 青狼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她。 那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图娅又说了一遍,放慢语速。 青狼看了她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它没有动。 图娅:“……” 进宝忽然站起身,汪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个我熟,我不光会找吃的,我还会刨人参呢,就是品相不咋的! 它抖了抖皮毛,又冲青狼叫了一声——那声调短促,像在说“跟我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蹿进了林子。 青狼看了图娅一眼,慢慢站起身,跟了上去。 图娅望着两头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收回目光,继续往灶塘里添柴。 窝棚搭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越用粗枝扎了骨架,铺上厚厚的松枝和油毡布,好歹能挡夜露。他在窝棚门口蹲了一会儿,把五六半靠在顺手的位置,又往灶塘里添了几根粗柴。 图娅的肉干汤也炖得差不多了。 汤色泛白,肉香浓郁,上头飘着几片她路上顺手掐的野葱叶子。 李越端过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烫,但舒服。 图娅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火边慢慢喝。 进宝和青狼还没回来。 李越没等。有青狼在李越一点都不担心! 山林里的规矩,猎犬出去觅食,有时一去半宿,等是等不回来的。 他从包袱里翻出煤油灯,划着火柴点燃。 玻璃罩里亮起一团暖黄的光,把窝棚门口一小片地照成淡金色。 暮色从四面包抄过来,却被这盏灯抵在三步之外。 李越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缸子搁在石头上。 “明天一早,”他说,“先去老兆头那边看看。” 图娅点点头。 她望着灯火里李越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砺的脸,没说话。 灶塘里的火还在燃,不时炸开一朵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应该是青狼快回来了。 李越往林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睡吧。”他说。 李越很少在林子里睡得这么踏实。 往常进山,耳朵里总绷着一根弦——夜风穿过树梢像是脚步,枯枝断裂像是獠牙,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得压着三分。可鹰嘴涧不一样。 这里没有熊窟,没有野猪趟子,连狼群都不往这片崖底来。四面绝壁,唯一的进出口被他亲手堵住了,这方圆几里地,就是他的领地。 图娅在他臂弯里睡得很沉,呼吸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他颈侧。 李越也睡着了。 下半夜,第一声动静传来时,李越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的。 他没有动,先听。 不是脚步,是某种重物拖曳过落叶的声音,沙——沙——缓慢,沉重。 他轻轻抽回被图娅枕着的手臂,摸到手边的五六半,起身钻出窝棚。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被夜风压得很低,在玻璃罩里缩成一粒黄豆大的光。 光晕边缘,蹲坐着一头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青狼。 它身前的落叶上,扔着一只狍子。 那狍子脖颈上两个血窟窿,已然断气,四肢僵直,估摸有六七十斤。青狼蹲在旁边,像一块沉默的岩石,皮毛上沾着夜露和几点暗红的血迹。 李越提着枪走过去,低头看看狍子,又抬头看看青狼。 青狼也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邀功,不是讨好,甚至不是等待奖赏。它只是看着李越,然后抬起下巴,朝地上的狍子轻轻一努。 像在说:拿着。 然后它站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鼻子里还喷了一道气。 短促,轻蔑。 李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看那只肥硕的狍子,又看看青狼离去的方向。 他沉默了三秒。 ——被侮辱了! 第360章 涧内寻找新物种 这畜生什么态度?施舍?打发要饭的?早知道这畜生这个鸟样,就应该把绳子放了,摔死你个狗日的! 他把五六半靠在树干上,蹲下身,抽出侵刀。 算了,跟一头狼计较什么。 刀尖划开狍子腹部,温热的脏器气息扑上来。李越手法极快,开膛、放血、摘除内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来分钟,那只狍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把内脏用树叶裹了,扔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明天青狼和进宝自会来吃。狍子胴体用绳子穿过后腿关节,吊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横枝上。 夜风穿过林隙,吊着的狍子微微晃动,像一盏沉默的灯笼。 李越在裤腿上蹭净刀上的血迹,起身,钻回窝棚。 图娅动了一下,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青狼叼了只狍子。”李越低声道,“没事,睡吧。” 图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又睡着了。 李越闭上眼睛。 感觉才刚睡着,第二波动静来了。 这回不是拖曳,是爪子刨地的细碎声响,还有喘息——熟悉的,带着讨好的那种。 李越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烦躁,只是叹了口气,再次起身。 窝棚外,进宝蹲坐在煤油灯的光圈里,尾巴摇得像一把野扫帚。 它身前也扔着一只狍子。 比青狼那只小一圈,估摸四十来斤,脖颈处的咬痕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击毙命。进宝看见李越出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脑袋直往他膝盖上拱。 李越蹲下身,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你们是不是捅了狍子窝?” 进宝听不懂,但它听懂了主人语气里的无奈和笑意,于是更卖力地摇尾巴,舌头都甩出来了。 李越又看看地上那只狍子。 这回他懒得动了。 “这只留着,明天给你俩加餐。”他拍拍进宝的脖颈,“自己打的自己吃,公平。” 进宝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在狍子旁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下巴搁在狍子温热的肚皮上。 但它没有睡。 它看着李越。 李越看懂了那眼神——您进去睡,我守着。 他拍了拍进宝的脑袋,起身,钻回窝棚。 这次他躺下时,图娅没醒。 李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窝棚外,煤油灯还亮着。 进宝趴在狍子旁边,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是青狼。 进宝没动。 李越睡着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片崖底,怕是有个狍子窝。 他得抽时间,把这方圆几十里好好搜一遍。 这地方有狍子,会不会有鹿,野猪,飞龙…… 这地方四面绝壁,只有一个被堵死的出口,野牲口进不来出不去,还有什么物种呢? 难怪青狼进宝出去一趟叼一只回来,出去一趟叼一只回来。 ——敢情是进自助餐了。 李越嘴角勾了一下,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 这一夜再没有动静。 第二天清晨,图娅醒得比李越早。 她轻手轻脚钻出窝棚,第一眼就看见了吊在歪脖子松树上的那只狍子。 第二眼,看见了趴在另一只狍子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进宝。 她愣了一会儿。 灶塘里的火已经熄了,灰烬还温着。图娅蹲下身,拨开浮灰,重新添柴。 火苗再次蹿起来时,李越从窝棚里钻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睡痕,头发乱糟糟支棱着,蹲到灶塘边烤手。 “那只是青狼打的,”他朝吊着的狍子抬抬下巴,“这只进宝打的。” 图娅看看两只狍子,又看看他。 “夜里跑两趟?” “嗯。”李越揉揉眼睛,“下半夜没消停。” 图娅没忍住,弯起嘴角。 她起身走到松树下,仰头看了看那只吊着的狍子,又蹲下摸了摸进宝身边那只。 “这只好,”她说,“看着嫩。” 进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听见图娅夸它的猎物,尾巴立刻在地上扫出一片落叶飞扬。 青狼不知从哪儿踱回来,蹲坐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冷眼看着进宝摇尾巴。 李越往灶塘里添了根柴。 晨光从崖顶慢慢漫下来,照在吊着的狍子身上,照在进宝锃亮的皮毛上,照在青狼那双不屑又容忍的眼睛里。 图娅开始煮肉干汤。 李越靠坐在窝棚门口,望着渐亮的天色,忽然说:“今天不去老兆头了。” 图娅看他。 “先把这地方探一遍。”李越说,“看看里头到底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片还没被晨光照透的老林子。 就着狍子肉汤,李越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 图娅吃得慢些,也吃了俩。她小口小口地喝汤,偶尔夹一筷子李越顺手熥热的狍子肝,眉眼舒展,像在家里一样自在。 吃完饭,李越把碗筷往锅里一摞,抹了把嘴。 “今天不管棒槌的事了,”他说,“用一天时间,把这儿整体巡查一遍。” 图娅看了眼窝棚里散落的行李,又看看灶塘边没来得及收的铁锅。 “我先收拾收拾……” “不用收。”李越站起身,从树干上摘下五六半,检查了一下弹仓,“这里面又没有别人。” 图娅顿了顿,没再坚持。 她把锅挪到火边温着,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背上自己的枪。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起初青狼和进宝还跟在后面。 进宝脚步轻快,不时蹿到李越腿边蹭一下,又蹿开去嗅路边的灌木。青狼则沉默地缀在图娅身侧,步子沉稳,像一道移动的灰色屏障。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青狼忽然加速。 它从图娅身侧走到前头,步伐不变,方向却偏移了几分——没有顺着李越探路的轨迹,而是斜插向东北方的密林。 李越停下脚步。 青狼也停下,回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这边。 李越跟了上去。 林子渐密,光线渐暗。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陷进陈年的棉絮。青狼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试探什么。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李越忽然看见前方有些异样。 树冠之间,隐隐约约浮动着一层白雾。 第361章 涧内温泉 不是晨雾——晨雾已经散了。这雾是从地底升起来的,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缓慢地翻滚,被枝叶筛成细碎的绡纱。 李越抬起手,示意图娅停下。 图娅站住脚,没问为什么。 青狼也在她身前蹲坐下来,像一块沉入雾中的岩石,不再往前走。 李越端着五六半,慢慢靠近。 进宝跟在他脚边,尾巴低垂,耳朵却高高竖起——这不是狩猎时的兴奋姿态,而是探索未知领地时的警觉。 十米。 五米。 水声越来越清晰,哗啦,哗啦,不疾不徐,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搅动一锅温水。 李越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榛树—— 一个水潭铺在眼前。 潭面不大,约莫两间房见方,边缘生着些他不认识的细叶水草。水汽蒸腾,把周围的空气熏成湿热的纱帐。 李越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 ——热的。 他愣了一下,把手整个浸进去。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腕骨,像泡进四十度的热水盆里。不是山泉的凉,不是溪水的寒,是真正的、从地底涌上来的暖。 温泉。 长白山里有温泉,他知道。牡丹江那边就有几处,被林场圈起来给工人洗澡用。但那是要票、要关系、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进去的地方。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藏在绝壁底下、没有名字、只被一头狼知道的地方。 李越蹲在水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水能喝吗? 他收回了已经凑近水面的手。 野外的水不能乱喝,这是猎人进山的第一课。再清澈的溪流,上游也可能泡着腐烂的野牲口。温泉就更不好说了,水里头有什么矿物质、什么有毒的微量元素,他不懂,不敢试。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进宝趴到潭边,垂下脑袋,呱嗒呱嗒喝了起来。 喝得旁若无人,尾巴还甩了两下。 李越:“……” 他沉默了三秒。 “你敢喝,”他盯着进宝,像在给自己打气,“老子也敢喝。” 他蹲下身,双手合拢,掬起一捧冒着热气的泉水。 低头,喝了一口。 水从指缝漏下大半,入口的那一小股温热而柔软。他含着,没立刻咽,像品酒似的用舌尖滚了一圈。 然后他咽下去。 ——清冽。 ——甘甜。 不是糖水那种直白的甜,是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深处慢慢返上来的回甘,像含过一片野山参须子,或者嚼过一截清苦的甘草根。 他又掬了一捧,这次喝得急了些,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没顾上擦。 “图娅!”他回头喊了一声,“过来!” 图娅拨开榛树走过来,看见蹲在潭边的李越,又看见冒着热气的潭水,眼里浮起讶色。 “这是……” “温泉。”李越还蹲着,双手捧着一汪水,等她,“来尝尝。” 图娅走近,正要弯下腰接那捧水—— 青狼动了。 它从图娅身后窜出来,越过两人,四爪腾空,一头扎进水潭。 “哗——” 水花溅起三尺高,劈头盖脸浇了李越一身。 那头青灰色的庞然大物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然后稳稳当当地趴下了,只露一颗脑袋在水面上,眼睛眯成两条缝,表情惬意得令人发指。 李越保持着手捧清泉的姿势,浑身湿透,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捧掺了青狼洗澡水的泉水。 又抬头看看水潭里那尊像泡澡堂子老熟客似的青狼,想着昨晚青狼是不是过来洗过澡了? 喉咙里那股回甘,忽然就不回甘了。 甚至有点反胃。 “……青狼。”他的声音很平。 青狼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李越深吸一口气。 图娅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水潭里泡得正舒服的青狼,终于没忍住—— “噗。” 她偏过头,肩膀抖得厉害。 进宝蹲在岸边,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看看主人,看看青狼,再看看主人,喉咙里发出幸灾乐祸的呜呜声。 李越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水泼了。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前襟,又看了看那尊还在水里眯眼的青狼。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身,走到另一块相对干净的水边,重新蹲下。 这次他先往水潭看了一眼,确认青狼没有跟过来洗澡。 然后他重新掬了一捧水。 “图娅,”他头也不回,“这边,没泡过狼的。” 图娅走过去,接过那捧泉水,低头喝了一口。 “甜。”她说。 李越没接话,又给自己掬了一捧。 晨雾渐散,阳光从树隙筛下来,在水面铺了一层碎金。 青狼还在潭中央趴着,下巴搁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尾巴舒服地耷拉下来。 进宝在岸边转了两圈,也试探着把爪子伸进水里,被烫得缩回来,不敢下去了。 李越喝完了那捧水,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拧,搭在岸边的灌木上。 日光晒着背,温热。 他望着这片冒着热气的水潭,忽然想: 这地方,要是早发现…… 昨晚就不用擦那几下冷水的澡了。 图娅在他旁边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水里。 她轻轻舒了口气。 李越没看她,但往她那边挪了挪。 远处,青狼换了个姿势,水花又溅起一小片。 进宝终于鼓起勇气,把两只前爪探进水里,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缩回来! 图娅的脚丫在水里随意地扑棱着。 她脱了鞋袜,裤脚挽到小腿,两截白净的脚踝浸在温热的泉水里,脚趾头时不时翘起来,带起一小圈涟漪。 “昨天窝棚搭早了。”她望着水面上蒸腾的白雾,随口说,“要知道有这个地方,来这里打窝棚多好。” 李越没接话。 他蹲在水边,目光落在图娅那双在水里晃动的脚上。 脚背莹白,脚趾圆润,沾了水珠,被日光晒出薄薄一层润泽。她没什么讲究,扑棱得像小孩踩水坑,水花溅到小腿上,顺着弧线往下淌。 李越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洗洗涮涮方便。 万一两人来了兴致…… 他迅速别开眼,望向水潭中央那尊还泡着的青狼。 万一。 来了兴致。 一起下这池子…… 第362章 想好事 水汽氤氲里,他脑子里不受控地浮起一个画面:图娅从水里起身,黑发湿漉漉贴在肩颈,水珠顺着脊背滑落,回眸看他一眼,不言不语—— 贵妃出浴。 李越喉结滚了一下。 “搬。”他站起身,声音有点紧。 图娅仰头看他:“搬啥?” “行李。”李越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中午之前搬过来。” 图娅愣了一下,脚丫子停在水里。 “这也太折腾了……”她不大情愿,“就住几天,费那事干啥。” 李越没停步。 “万一不止几天呢?”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起伏,“八品叶又不会自己从土里蹦出来。” 图娅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泡在水里的脚,又看看李越已经走出去七八步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生怕谁反悔。 图娅轻轻叹了口气,把脚抽出来,踩在冰凉的苔藓上,弯腰拎起鞋袜。 “等我穿上鞋。”她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李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进宝早就蹿到李越腿边了,尾巴摇得像上满了发条。 它才不管主人为什么忽然要走,主人走它就跟着,天经地义。 李越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水潭中央喊了一声:“青狼,走,驮行李!” 青狼连眼皮都没抬。 它趴在潭中央那块石头上,下巴搁得稳稳当当,耳朵朝后耷拉着,整头狼泡得像一团融化在水里的青灰色云朵。 李越又叫了一声。 青狼的耳朵动了动,以示听见。 然后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拿屁股对着李越。 李越:“……” 图娅穿好鞋袜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忍住弯起嘴角。 她没说话,只是朝水潭方向唤了一声: “青狼。” 那声调不高,平平常常,像在家唤进宝吃饭。 青狼的耳朵唰地竖起来。 它从石头上抬起脑袋,朝图娅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站起身,涉水上岸。 四爪踩实,它站定了,浑身一抖—— 水花四溅,劈头盖脸。 李越被甩了个正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看自己刚被日光晒干的衣襟,又湿透了。 青狼抖完了毛,神态自若地走到图娅身侧,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自始至终没看李越。 李越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 回到窝棚边,李越三下五除二把搭了一夜的棚子拆了。 松枝卸下,油毡布卷起,几根作骨架的粗枝扔到一旁——这些不带,山里不缺木头。 他动作很快,像在跟谁较劲。 图娅没管他,蹲在灶塘边收拾锅碗。 铁锅还温着,她用落叶蹭净锅底的油渍,扣进布袋;搪瓷缸摞起来,筷子插进皮套;昨晚那半块狍子肉用油纸重新包紧,塞进背囊。 她一样一样归置,不急不慢。 等她把灶塘的炭火用土掩灭,李越已经把行李捆成两大包。 一包搭上青狼后背。青狼站起身,稳稳承住重量,纹丝不动。 另一包李越自己背了,肩上还挂着一嘟噜锅碗瓢盆,走路叮当响。 进宝叼起昨晚那根啃剩的狍子腿骨,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回温泉的路走得比来时快。 李越走在最前头,步伐生风,背上的锅碗盆一路奏乐。 图娅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卷起的油毡布,不紧不慢。 青狼驮着行李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进宝叼着骨头蹿前蹿后,时不时停下来把骨头放在地上换个角度叼,尾巴从没停过摇。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又升起那层熟悉的白色水汽。 温泉到了。 李越在潭边站定,把肩上那嘟噜叮当响的物件卸下来,环顾四周。 潭东有块平整的岩石,比别处高出半米,背靠几棵老柞树,面朝泉水,地势干爽。 “窝棚打这儿。”他朝那块岩石抬抬下巴。 图娅跟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她把油毡布放在岩石上,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掉落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灶塘搁这边,”她拿树枝点了点岩石西南侧的空地,“避风。” 李越嗯了一声,抽出侵刀,往林子边走去砍搭棚的粗枝。 太阳移到正中时,新窝棚搭好了。 还是那几样材料——粗枝作骨,松枝铺顶,油毡布压两层,四面透风,好歹能挡夜露。 但这次窝棚门口正对温泉。 图娅坐在窝棚门槛上,望着十几步外那潭热气蒸腾的水,忽然觉得搬家也不是那么折腾。 李越蹲在灶塘边生火,脸被烟熏得皱成一团。 进宝趴在他脚边,专心致志地啃那根狍子腿骨,骨头已经被啃得白森森。 青狼卧在潭边一块石头上,眯眼晒着太阳,尾巴尖偶尔扫一下。 图娅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她在李越身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火镰,重新调整了柴堆的松紧。 “火不是这么生的。”她说。 李越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 灶塘里的火苗慢慢蹿起来,青烟被山风引向潭水方向,散进蒸腾的白雾里。 图娅往锅里添了水,吊上架子。 李越望着那锅慢慢升温的水,忽然问: “这温泉,能煮饭不?” 图娅想了想:“试试?” 李越起身,走到潭边,掬了一捧水尝了尝。 还是那股清冽回甘,没有青狼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狼还在石头上晒太阳,没下水的意思。 “应该能。”他把手里的水泼了,走回灶塘边,“省柴火。” 图娅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盯着锅里慢慢泛起细泡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日头偏西,把潭水晒成一片晃眼的碎金。 进宝啃完了骨头,心满意足地趴进窝棚阴影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动。 青狼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李越靠坐在窝棚门口,望着那潭还在冒热气的水。 他想起早晨那个念头。 ——万一不止几天呢。 他又想起图娅那句无心的话。 ——洗洗涮涮多方便。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潭水上移开,落在身边人低垂的侧脸上。 图娅正拿树枝拨弄灶塘里的柴火,火光照亮她的眉眼,安静而专注。 李越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 暮色渐合时,新窝棚的第一顿饭熟了。 还是狍子肉汤,还是烤馒头,还是两副搪瓷缸。 图娅把热汤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烫,但舒服。 他望着夜色里仍蒸腾着白雾的潭水,忽然觉得,这趟鹰嘴涧来对了。 找不找得到八品叶另说。 至少这窝棚,搭对了地方。 第363章 贵妃出浴 晚饭吃得早。 太阳还挂在西边崖顶,把最后一把碎金洒进潭水。李越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在窝棚口蹲着,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 手里没活,眼睛却四处乱转,从灶塘看到潭水,从潭水看到窝棚,再从窝棚看回潭水。 图娅正蹲在潭边洗碗。搪瓷缸、筷子,一样一样用温泉水涮净,拿干布擦过,摞进布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头也不抬。 李越干咳了一声。 图娅没反应。 他又咳了一声。 图娅还是没抬头。 李越往潭边挪了挪,蹲到她身侧,伸手接过她刚涮好的搪瓷缸,拿干布慢慢擦着,像在擦什么贵重瓷器。 “从进山那天算起,”他开了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四五天没洗澡了。” 图娅嗯了一声。 李越把擦好的搅瓷缸放进布袋,又拿起另一只。 “白天走路一身汗,晚上睡觉也没处洗,”他继续说,“咱俩都快臭了。” 图娅又嗯了一声。 李越顿了顿。 他瞥了一眼潭面,那层白雾还在蒸腾,暮色里看不太清水色,只能听见水声哗哗,像在催他。 “反正这地方也没别人,”他把声音压得平和些,尽量显得随口一提,“要不……下水洗洗?”李越一边说着,边把布袋送回窝棚! 图娅没吭声。 李越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 他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没人。 方才还蹲在潭边洗碗的人,连人带碗筷,都不见了。 李越愣了一下。 “图娅?” 没有回应。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水潭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拨开水面。 紧接着,图娅的声音从潭心那片蒸腾的白雾里传出来,不紧不慢:“你光说身上脏。” 李越循声望去。 暮色已浓,潭水那侧被雾气笼成模糊一片,他看不清图娅的身影,只能隐约分辨出靠近东岸那块卧牛石旁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你来呀。”那声音带着点笑意,隔着水汽传过来,“再不来,我都洗完了。” 李越心里咚的一声。 好家伙。 他在这吭哧吭哧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措辞谨慎、循序渐进,生怕唐突了佳人—— 结果人家早就下水等着了。 还等急了。 李越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站起身,三下五除二扯开衣襟,外衣甩到窝棚门口的木桩上,内衣随手一扔,不知挂在哪丛灌木上。 暮色是最好的遮羞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索性连最后那点布料也不留,往身后一扔,拎着他的大杀器,大步朝潭心走去。 图娅选的位置确实好。 东岸那块卧牛石伸进水潭的部分,天然形成一个躺椅的形状。石面被温热的泉水经年累月冲刷得光滑温润,人靠上去,脊背刚好卡进那道弧线里,水面没过胸口,不凉不烫,恰到好处。 她一个人躺着,甚至还能在躺椅上翻个身。 李越涉水走近,在她身侧靠过来。 石面顿时有些挤了。 他半个身子贴着她,湿漉漉的皮肤贴着湿漉漉的皮肤,温泉水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又绕回来,痒酥酥的。 “挤。”图娅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但她没躲。 李越也没挪开。 暮色四合,潭面倒映着最后一角青灰色的天。不知哪里飞来的夜鸟从低空掠过,翅膀扑棱声惊碎一池倒影,很快又恢复平静。 图娅起初还有些羞。 她偏着头,不肯看他,眼睛望着潭对岸那丛看不清轮廓的灌木,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面上划来划去。 李越没给她太多划拉的机会。 他握住那只手,指节穿过指缝,慢慢扣紧。 图娅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 水声细碎。 不知是夜风拂过潭面,还是别的什么。 图娅的呼吸渐渐乱了。她咬着下唇,眼角洇出一点水光,不知是溅起的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出声,只是把那只被扣紧的手攥得更用力了些。 李越的攻势不疾不徐,像他在山林里追踪猎物,耐心、缜密、步步为营。 图娅节节败退。 她偏过的头慢慢转回来,躲闪的目光慢慢定在他脸上,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软进他怀里。 雾气笼着潭面,笼着石岸,笼着两具渐渐不分彼此的轮廓。 水声细密如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李越的手沿着那截被泉水泡得温热滑腻的腰肢往下探去—— 图娅忽然按住了他。 “别……”她的声音带着喘息,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水里太脏。” 李越顿住了。 他低头看她。雾色里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带着尚未散尽的迷蒙,又带着一丝清醒的坚持。 图娅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偏过头去,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抱我回窝棚。”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又轻又软,尾音拖出一点不自觉的撒娇。 李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站起身,水花从他腰际哗啦啦坠回潭面。他弯下腰,一手揽住图娅的后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石面上抱起来。 图娅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泉水从两人身上淌下,在卧牛石上汇成一小片,又顺着石面流回潭里。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山林深处清冽的气息。图娅打了个寒噤,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越低头看她。 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臂弯,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水珠,眼睫也是湿的,不知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闷闷地说: “衣服还没拿。” “明早拿。”李越抱着她往窝棚走。 “锅也没收。” “明早收。” “进宝和青狼……” “它们不进来。” 窝棚门口挂着的煤油灯不知何时被点燃了,火光摇曳,把窄小的窝棚照成暖黄色。 李越侧身钻进窝棚,把图娅轻轻放在铺厚的狍皮褥子上。 他回身把那盏煤油灯拎进来,挂在窝棚顶垂下的树钩上。 图娅躺在褥子上,湿发散在枕边,眼睫低垂,不知是看他还是在看灯火。 李越在她身侧躺下。 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油毡布搭成的棚顶,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第364章 吃饱喝足干正事 头天晚上两人折腾一晚上,俩人成功的起晚了!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不光是亮,水潭上那层薄薄的晨雾都已经化开了,日光从树冠缝隙筛下来,在水面铺了一层碎金。 李越睁开眼,就看见图娅正盯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是怨还是嗔,脸颊上浮着两团还没散尽的红晕,见他醒了,伸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下。 不重,但也不轻。 “都怪你。”她说。 李越握住那只手,没躲,也没辩解,只是笑了一下。 图娅抽回手,掀开狍皮褥子起身,披上外衣,蹲到灶塘边生火去了。 “赶紧起,”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来了两天了,一点正经事没干。” 李越躺在褥子上,望着窝棚顶那层被烟熏黄的油毡布,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现在洗漱方便了。 窝棚离水潭没几步,图娅煮粥的工夫,李越蹲在潭边把脸和脖子搓了个干净。温泉水滑过皮肤,带走了残存的倦意,也带走了昨晚疯狂后的黏腻。 他掬了捧水漱口,又拿浸湿的布巾擦了一把后颈,整个人清爽不少。 回到窝棚时,图娅的小米粥已经煮好了。 锅盖掀开,米香混着水汽漫出来。就着家里带来的芥菜疙瘩,一人一碗粥,李越又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着。 吃饱喝足,两人开始收拾进山的物件。 五六半,子弹带,索宝棍,装抬参工具的狍皮包,还有一布袋干粮和咸菜。图娅把水壶灌满,挂在李越肩上,自己背起了那个轻些的干粮袋。 进宝蹲在窝棚门口,尾巴摇得簌簌响。 青狼卧在潭边那块石头上,眯着眼晒太阳,纹丝不动——它不去。 李越也没叫它。 从温泉到老兆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其实直线距离没有那么远,但老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倒木横七竖八地拦在前头,藤蔓缠脚,苔藓湿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李越走在前头,用索宝棍拨开挡路的枝条,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图娅。 图娅跟得紧,呼吸平稳,脚步不乱。 去年秋天进山抬参那回,她还有些跟不上。如今不一样了。 上次李越没舍得抬得那株六品叶还在。 蹲下身,拨开参棵周围的落叶,仔细看了看。 两年过去,参叶子比上次见时长了一圈,杆子也粗壮了些,但离八品叶还差得远。 他直起身,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株留着没动的——四品、五品,都没长成。 “还是从这儿开始排?”图娅问。 李越点点头,朝远处那片林子扬了扬下巴:“以这株六品叶为中心,周边再找找。” 他没把话说透,但图娅懂。 有六品叶的地方,说不好就有母参。真说不定,还有六品叶的它祖宗呢。 可能就有株八品叶,也许就在这片老林子的哪个角落,等着咱们去碰。 压山开始了。 这是放山的行话——两人并排,相隔两丈,拿着索宝棍慢慢往前推进。一人看一片地,不放过任何可能藏着参棵的角落。 李越走在左翼,图娅在右。 进宝没有跟进来,蹲在他们出发的那株六品叶旁边守着,像一尊毛茸茸的哨兵,貌似在考虑着要不要帮越哥把棒槌给刨出来,毕竟在这地方也就这点事能帮忙了! 日头渐渐升高。 林子里闷热,没风,蚊虫围着人打转。李越脸上被叮了两口,他懒得拍,只是时不时抬手挥一下。 索宝棍拨开草丛,拨开落叶,拨开一切可能藏着红榔头的地方。 一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李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娅。她还在专注地往前搜,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眼睫上沾着不知哪片叶子滴落的露水。 “歇会儿?”他问。 图娅摇摇头,手里的索宝棍没停。 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李越的索宝棍忽然一顿。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蕨草——两品叶。 太小了。 他从腰间抽出侵刀,在旁边的柞树上削下一块树皮,做了个记号。没抬。 参太小的不能抬,这是放山的规矩。留着,等它再长个几十年吧。 图娅那边也没闲着。 又走了一程,她忽然停下来,朝李越这边招了招手。 李越快步走过去。 图娅蹲在地上,索宝棍轻轻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两株挨着的参棵——一株四品,一株五品。 都不够。 但五品叶的出现,让李越心里多了一丝笃定。 这方向没错。 太阳移到正头顶时,两人找了片相对干爽的地方歇脚。 干粮是早上剩的馒头,就着咸菜,一人啃了一个。水壶里的泉水还凉着,灌下去解了半天的燥热。 进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李越脚边,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馒头。 李越掰了小块扔给它,它舌头一卷就吞了,尾巴摇得更欢。 吃完歇了不到一炷香,李越站起身。 “走吧。” 下午的搜寻比上午更难。 日头偏西,林间的光影变得斑驳杂乱,红榔头藏在斑驳里更难分辨。图娅的脚步慢下来,呼吸也重了些。 李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搜索范围收窄了些,时不时往她那边瞟一眼。 又是两个时辰。 除了那株四品和五品,再没看见新的参棵。 太阳开始往西边山梁后头坠的时候,李越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图娅——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着,但手里的索宝棍还在往前拨。 “不找了。”他说。 图娅抬头看他。 “明天再说。”李越把索宝棍收起来,走到她跟前,“累了一天,回去吃饭。”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越没给她说的机会,接过她手里的索宝棍,转身往来路走。 “走。”他说。 回窝棚的路比来时更费劲。 图娅的腿有些发软,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时不时打滑。李越放慢脚步,走在她前头,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伸手拉一把。 进宝跑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等他们。 天色渐暗时,温泉到了。 潭面上又浮起那层熟悉的白雾,在暮色里丝丝缕缕地飘着。青狼还卧在早上那块石头上,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第365章 泄劲了 图娅在窝棚门槛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 李越蹲到灶塘边生火,没回头。 “今天那株五品叶,”他一边拨弄柴火一边说,“位置记得吗?” “记了。”图娅的声音有些哑。 李越嗯了一声,往灶塘里添了根粗柴。 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唉。说到底也不差这一天半天了。”他说。 图娅望着他的背影,没接话。 灶塘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李越往锅里下了肉干,又扔进去一把盐。 夜风从潭面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湿气。 图娅靠坐在窝棚门槛上,望着那个蹲在灶塘边忙活的身影,慢慢弯起嘴角。 进宝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暮色四合,潭水哗哗。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门口的人。 “饿了吧?”他说,“马上好。” 图娅嗯了一声,没动。 又过了两天。 六品叶周边的几个方向,李越和图娅算是彻底扫了一遍。 东边那片缓坡,搜了;西边那条干涸的溪沟,搜了;北边那道山梁的背阴面,也搜了。索宝棍拨开每一丛可能藏参的草窠,眼睛扫过每一片落叶覆盖的地面。 现实很残酷。 别说是八品叶,就连四品叶五品叶,也只有图娅头两天发现的那几株。 李越蹲在一棵老柞树下,望着手里的索宝棍,半天没动。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鹰嘴涧这里面,可能根本就没有八品叶。 这几株棒槌,六品叶、五品叶、还有那些三四品的小苗,说不定就是几十年前哪只棒槌鸟吃了红榔头,飞过这片崖底,参种子顺着鸟屎拉下来,机缘巧合长出来的。 没有母参。 没有祖宗。 没有那株传说中的参王。 李越把索宝棍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望着远处那片还没搜过的南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找了。”他说。 图娅走过来,站到他身侧,没接话。 李越抬了抬下巴,朝南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边不想去了。咱把六品叶和那几株五品叶抬了算了,去别的地方。” 图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赶山图鉴上面又不是就这一处地方,”李越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老兆头还有不少,非得在这耗着?” 图娅还是没接话。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李越攥着索宝棍的那只手。 那手攥得太紧,骨节都有些发白。图娅的掌心温热,慢慢覆上去,轻轻揉了揉。 “急什么。”她说。 李越没动。 图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索宝棍从掌心滑落,靠在树干上。 “咱才来了几天?”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五天了。五天找不到,就急成这样?” 李越张了张嘴。 “那株六品叶,在这儿长了多少年?”图娅看着他,“少说几十年。它祖宗要是真在这片林子里,埋了几百年,差这几天?” 李越没话说了。 图娅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今天不找了。”她头也不回,“回营地,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歇歇。” 回营地的路走得很慢。 李越跟在后头,索宝棍扛在肩上,眼睛望着前头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 图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走近了才继续走。 进宝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日头偏西,把林间的光影拉得老长。 温泉到了。 李越把索宝棍往窝棚门口一靠,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潭边。 他脱了外衣,脱了里衣,最后连裤子都脱了,就那么光着脊背涉进水里。 温泉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到下巴。他靠在那块卧牛石上,仰着头,望着头顶被树冠剪碎的天。 什么都不想干。 就想泡着。 图娅没管他。 她蹲在灶塘边,把进宝这两天叼回来的野鸡野兔归拢到一起。两只野鸡,一只兔子,加上前两天剩的那块狍子肉,够炖一锅了。 进宝蹲在旁边,眼巴巴望着那堆野物,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图娅拿刀把野鸡开膛破肚,内脏掏出来,扔到远处的灌木丛里——青狼会去收拾。她手脚麻利,褪毛、剥皮、剁块,一气呵成。 狍子肉切成厚片,野兔剁成小块,野鸡肉嫩,留着后下锅。 灶塘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铁锅吊上架子,图娅把肉块一样一样下进去,添上泉水,盖上锅盖。 进宝看着图娅从头到尾没有喂自己的意思,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呜。 它转头朝卧在石头上的青狼叫了一声——那声调短促,像在说“走”。 然后它跑了。 肉炖了将近一个时辰。 锅盖缝隙里冒出越来越浓的香气,混着柴火的青烟,飘满这一小片营地。 图娅掀开锅盖看了看,汤色泛白,肉块软烂,咕嘟咕嘟冒着油花。她从旁边的草窠里掐了一把野葱,洗净切碎,撒进锅里。 香味更浓了。 她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油毡布往里看。 李越侧躺在狍皮褥子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粝的脸在睡梦里舒展开,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图娅看了一会儿,没叫他。 她蹲回灶塘边,往火里添了根柴。 然后她想起什么,起身走进窝棚,从自己的包袱里翻找起来。 衣服下面,干粮袋旁边,藏着一样东西。 她用布包了好几层,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嘴角微微弯起。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图娅再次走进窝棚。 这回她在李越身边蹲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吃饭。” 李越迷迷蒙蒙睁开眼,看见图娅的脸,愣了一瞬。 “炖了一锅肉,”图娅说,“趁热吃。” 李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了一觉,那股烦躁散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懒懒的,不想动。 图娅已经把锅端到窝棚门口了。 肉汤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把搪瓷缸递到李越手里,又递给他一双筷子。 李越接过来,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烫得他嘶嘶吸凉气。 图娅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自己的缸子慢慢吃。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窝棚门槛上,对着灶塘里跳动的火光,一口肉一口汤,谁都没说话。 第366章 屋漏偏逢连阴雨 进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灶塘另一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望着锅里的肉。 但它没敢过来讨。 吃了一会儿,图娅忽然放下缸子,起身走进窝棚。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东西。 李越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瓶酒。 北大荒。 酒瓶不大,普普通通的玻璃瓶,商标都磨毛了边,但里头那澄澈的液体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像流动的琥珀。 “这哪儿来的?”李越问。 图娅在他身边坐下,把酒瓶往他手里一塞。 “从家带的。”她说,声音淡淡的,“怕你进山乏。” 李越攥着那瓶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瓶身还带着窝棚里的温度。 他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图娅收拾包袱时忙里忙外的样子。他以为她在装干粮,装换洗衣裳,装那些进山必备的物件。 没想到她还装了这瓶酒。 李越把瓶盖拧开,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 酒液滚过喉咙,辣,但暖。 他把酒瓶递给图娅。图娅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呛得咳了一下,然后把瓶子塞回他手里。 两人又并排坐着,一人一口肉,一人一口酒。 灶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窝棚的油毡布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远处,青狼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进宝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把几片落叶扫进火堆边缘,瞬间烧成一小簇火苗。 图娅望着那簇火苗,忽然开口:“明天再去南坡看看?” 李越又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影,慢慢说:“听你的,不着急。” 图娅偏过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头那点皱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夜风从潭面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湿气。肉汤还冒着热气,酒瓶里还剩一半,灶塘里的火烧得正旺。 第二天李越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狍皮褥子上坐起来,披着外衣在窝棚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望着潭面上慢慢升起的雾气,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早饭之前,他打定了主意。 如果今天中午饭之前,南坡那边再没什么收获,立马就把那几株棒槌抬了。六品叶,五品叶,还有那几株四品,都抬了,不能白来一趟。 等抬完那几株棒槌,再休整一晚,明天就出发。 赶山图鉴上还有好几处老兆头,他就不信,八品叶能长翅膀飞了。 图娅醒的时候,李越已经把灶塘的火生着了。 小米下锅,水咕嘟咕嘟冒泡。他蹲在灶塘边往里添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图娅洗漱完,盛了两碗小米粥,挨着他在窝棚门槛上坐下。 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一人端一碗粥,慢慢喝着上头那层米油。 “昨晚梦到儿子了。”图娅忽然开口。 李越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正盯着南坡的方向,想着等会儿从哪条路上山。 “小家伙在梦里头朝我要糖吃,”图娅继续说,嘴角带着点笑意,“我说糖在家呢,等你回去吃。他就瘪嘴,差点哭了。” 李越又嗯了一声,喝了口粥。 然后他顿住了。 儿子。孩子。小孩子。 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图娅。 “你说啥?” “梦到儿子了。”图娅被他看得一愣,“咋了?” 李越没答话,把碗往地上一放,腾地站起身。 他在窝棚门口转了两圈,又蹲下,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压不住的笑意。 “你知道参帮抬棒槌,晚上做梦梦到小孩是啥意思不?” 图娅摇头。 “大吉之兆!”李越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抬参的头天晚上,谁要是梦见小孩,第二天准能碰上好货!” 图娅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粥,又抬头看看李越。 “那……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梦!”李越把她从门槛上拉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也放到一边,“走,吃饭,吃完上山。” 图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粥还没喝完呢……” “赶紧喝。” 吃完饭,两人直奔南坡。 李越走得飞快,索宝棍在地上点得虎虎生风,脚步踩得落叶沙沙响。图娅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宝跑在最前头,尾巴翘得老高,像也知道主人今天心情好。 青狼没跟来,它最近越发不爱动弹,每天就卧在潭边那块石头上,晒太阳,发呆,偶尔下水泡一会儿,活像头养老的。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南坡到了。 李越在图娅头天发现那株五品叶的地方站定,深吸一口气。 “就从这儿开始,”。 两人并排,相隔两丈,索宝棍拨开草丛,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搜。 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闷热起来。 李越走在前头,眼睛扫过每一片可疑的草丛,索宝棍拨开每一丛蕨类植物。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不急。 梦到小孩是好兆头,参帮传了几百年的规矩,错不了。 又搜了半个时辰。 还是没有。 李越额头沁出汗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句话李越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压山还没压到中午,天变了。 方才还响晴的天,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山梁后头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林间的鸟扑棱棱惊起一片,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李越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叫图娅,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开头是几颗大的,砸在落叶上噗噗响。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哗啦啦浇下来,瞬间把两人浇成落汤鸡。 图娅抱着头往李越这边跑,李越一把揽住她,四下一望—— 南坡上有处崖壁,十来米高的位置伸出来一块岩石,像伸出的屋檐。下面那片地干干爽爽,雨水顺着崖壁流下来,浇不到那块。 “走!”李越拉着图娅就往那边跑。 两人钻进崖壁底下,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雨声被崖壁挡在外面,哗啦啦响成一片。李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四周——地方不大,但够两个人蹲着,地面干燥,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第367章 水为财 他把图娅往里推了推,自己靠外坐下。 “先躲会儿,”他说,“这雨下不长。” 图娅点点头,拧着衣袖上的水,没说话。 雨一直下。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没有停的意思。 李越蹲在崖壁边上,望着外头密密的雨帘,心越来越凉。 梦到小孩是好兆头? 狗屁。 应该是图娅想孩子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来的什么好兆头。 他靠回崖壁上,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等雨停了,就去把那几株棒槌抬了。六品叶,五品叶,四品叶,全抬。 明天拔营回家。 雨还在下。 李越坐得乏了,索性往地上一躺,脑袋枕在图娅的大长腿上。 图娅低头看他,伸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 “累了?” “嗯。”李越闭着眼睛,“睡会儿。” 图娅没再说话。 雨声哗哗的,像催眠曲。李越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 李越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睁开眼,眼前是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 等等。 不对。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睡觉之前,这片崖壁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长着几片苔藓,仅此而已。 但现在—— 崖壁上耷拉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实。 那红色太艳了,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李越腾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图娅的下巴。 图娅被他吓了一跳:“咋了?” 李越没答话,他站起身,走到崖壁跟前,仰着头,盯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 红榔头。 人参籽。 他数了数—— 一串,两串,三串…… 那株参的茎秆从崖壁上方垂下来,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动,红彤彤的参籽像一串串熟透的玛瑙,挂在半空。 李越的喉咙动了动。 他慢慢退后几步,想看清那株参的叶子。 但垂下来的只有茎秆和参籽,参叶在崖壁上方,看不见。 他转头看图娅,眼里像点了两盏灯。 图娅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口一跳。 “怎、怎么了?” 李越没答话,他一把抓住图娅的手,攥得紧紧的。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浇着山林。 李越没管外面的大雨,一头冲了出去。 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把他刚在崖壁底下焐得半干的衣服又浇了个透。他踩着湿滑的苔藓跑到那株棒槌正下方,仰起头,使劲往上看—— 杂草。 密密的杂草从崖壁上方垂下来,把那株棒槌的叶子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那串红榔头从杂草缝隙里探出来,红艳艳的,像在跟他招手。 李越蹦了一下。 看不见。 他又蹦了一下,这回蹦得更高,落地时差点滑倒。 还是看不见。 “李越!”图娅的声音从崖壁底下传来,“你回来!淋病了咋整!” 李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那串红榔头。 它就在那儿,垂在半空,离他不过几丈远。 可他就是够不着,看不见。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跑回崖壁底下。 图娅已经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就穿着一件小衣。举在手里等着他。他一钻进来,她就把外衣披到他身上,使劲按了按他肩膀上的布料,想吸掉点水。 “傻不傻,”她皱着眉头,“它能跑了不成?” 李越没说话,蹲下来,望着外头的雨帘。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雨才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夜色里。 李越早就等不及了。 雨刚小一点,他就从崖壁底下钻出来,踩着湿滑的地面往那株棒槌的方向走。图娅跟在后面。 到了地方,李越仰头看了看崖壁——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串红榔头隐没在夜色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摸了摸崖壁。 湿的。 滑的。 长满苔藓的岩石被雨水泡了一天,滑得根本没法下手。 李越不信邪。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扒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往上爬。 一步,两步—— 脚底一滑。 他整个人从半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屁股坐进泥水里,满身满脸都是泥。 图娅跑过去扶他。 李越推开她的手,爬起来,又往崖壁上摸。 又滑下来。 第三次,他找了根树枝,想先把挡路的杂草拨开。结果树枝刚探上去,手一滑,连树枝带人一起摔下来。 这回摔得狠了些,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图娅这回没再让他继续往上爬。 她走过去,一把攥住李越的胳膊,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走。”她说。 李越还想挣脱:“再试试……” “试什么试?”图娅打断他,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天黑了,崖壁滑成这样,摔断腿你抬参?” 李越张了张嘴。 “明早再来。”图娅拉着他就走,“参又跑不了。” 李越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崖壁。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串红榔头就在那儿,在黑夜里,在雨丝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营地的时候,李越浑身湿透,满身是泥,膝盖上青了一块。 图娅把他按在窝棚门口,自己蹲到灶塘边生火。柴火淋了雨,不太好着,她吹了好半天,才把火苗吹起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被雨水淋得有些发白的脸照成暖黄色。 李越坐在窝棚门槛上,望着那堆火,一动不动。 图娅煮了一锅肉干汤,热了几个馒头,把搪瓷缸递到他手里。 “吃饭。” 李越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但他像没感觉似的,一口接一口往下灌。图娅给他夹肉,他就吃;给他递馒头,他就啃。 但吃的是什么,什么味儿,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不时往南边瞟。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图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饭,李越把缸子往地上一放,钻进窝棚,往狍皮褥子上一躺。 图娅收拾完灶塘,熄了火,也钻进窝棚,在他身边躺下。 窝棚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水潭方向传来微弱的水声。 图娅以为他睡了。 但李越没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窝棚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串红榔头。 这一夜,李越算是遭了罪了。 第368章 没跑 迷迷糊糊刚睡着,就梦见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崖壁不滑了,杂草不见了,那株参就那么明晃晃地长在他面前——八品叶,不,九品叶,十品叶,像棵小树。 他伸手去抬,一刨就出来了。 参须子老长老长的,拖在地上,像老人的胡子。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那个美—— 然后参忽然动了。 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光着屁股,冲他咧嘴一笑。 李越一愣。 那小娃娃从他手里蹦下去,落地就跑。 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别跑!”李越追上去,“你回来——” 一脚踩空,他猛地惊醒。 窝棚里黑漆漆的,身边图娅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李越躺在那儿,心砰砰直跳,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这回没梦到小娃娃,梦到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正准备动手抬。 忽然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去找那株参,摸来摸去,摸到的全是石头和杂草。 那株棒槌不见了。 他急了,在林子里乱跑乱找,跑着跑着,一脚踩空—— 又醒了。 李越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了看窝棚口——外头还是黑的,不知是什么时辰。 图娅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李越的声音有些哑,“睡吧。” 图娅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李越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窝棚顶。 他想起图娅昨晚说的那个梦。 梦到儿子,是好兆头,第二天就发现了那株棒槌。 现在他梦到棒槌跑了…… 他腾地坐起来。 万一呢? 万一那株参真的跑了呢? 他坐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下去。 不能想,越想越睡不着。 可脑子不听使唤,一会儿是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一会儿是那个光屁股跑掉的小娃娃,一会儿又是黑夜里怎么也找不到的那株参。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半梦半醒,折腾了一夜。 天终于亮了。 窝棚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图娅醒了。 没看到李越。 她看了一眼窝棚里李越躺过的地方,褥子空着,人早没了。灶塘的灰是凉的,昨晚剩的肉汤还搁在锅里,一动没动。 她叹了口气,拿起外衣披上,出了窝棚。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还没干透。脚踩下去,腐叶底下就是稀泥,一步一滑。图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坡走,鞋帮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沉得抬腿都费劲。 青狼和进宝跟在后头,也没好到哪儿去。进宝四条腿全是泥,跑几步就得甩甩爪子;青狼那身青灰色的皮毛上溅满了泥点子,狼狈得像从泥塘里刚爬出来。 一路连泥带水,总算到了南坡。 李越站在那处崖壁底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图娅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她愣住了。 崖壁上光秃秃的。 昨天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不见了。那丛遮遮掩掩的杂草也不见了。只剩湿漉漉的岩石,爬满青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越站在那儿,像根桩子。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昨晚是她硬拉着李越回营地的。要是当时守在这儿,人参是不是就跑不了了? 可谁能想到,人参真会跑? 老一辈放山人都说,人参成了精会跑。她听过,但从来没信过。 现在她信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越的背影,不敢说话。 李越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不对。” 图娅没敢接话。 “应该不会跑。”李越的声音闷闷的,“哪有这么会跑的棒槌?” 他转过头,看图娅。 那眼神不是怪罪,是困惑。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上去看看。” 图娅张了张嘴,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越已经拿出快当斧,往林子里走。不一会儿,他拖回来两根手臂粗的树枝,一头削尖,权当攀爬的支撑。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 脚底一滑,整个人从半人高的地方滑下来,一屁股坐进泥里。 李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继续爬。 又滑下来。 图娅站在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喊他下来,想说你身上都摔青了,想说咱不要了行不行。 但她不敢开口。 她怕一开口,李越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比骂她还难受。 第三次,李越爬得高了些。 他瞅准了崖壁上一丛山花椒的藤蔓,伸手一够,堪堪攥住。那藤蔓有三四厘米粗,生了不知多少年,虬结着缠在岩石上,倒是个借力的好地方。 李越攥着藤蔓,稳了稳身子,大口喘气。 衣裳刮破了,从肩膀到后背撕开一道口子。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也不知是树枝划的还是石头蹭的。 他歇了一会儿,攥紧藤蔓,继续往上。 图娅在底下看着,眼眶发酸。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半个钟头后,李越终于爬到了崖壁上方那处缓坡。 说是缓坡,其实也没多缓,只是不像崖壁那么陡。人站起来根本站不稳,他只能跪着,四肢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膝盖硌在地上的杂石上,生疼。他也顾不上。 往前挪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眼前不远处,一株棒槌长在石缝里。 那枝叶——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棒槌都要粗壮。 叶子墨绿墨绿的,厚实得像能掐出水来。茎秆有小拇指粗,挺挺地立着,顶端轮生着八个掌状复叶。每个复叶上五片小叶,整整齐齐,像撑开的伞骨。 棒槌。 李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一片,两片,三片……八片。 没错。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片。 李越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些梦——人参娃娃跑了,棒槌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一宿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 原来没跑。 就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躲在哪儿的鸟。 崖壁底下,图娅正仰着头往上看,急得手心直冒汗。 忽然听见李越那一声喊,她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想接山,嘴张开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似的,半天发不出声。 “几品叶?”她终于喊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崖壁上传来李越的声音,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闷闷的,但她听得真真切切:“八品叶!” 图娅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品叶。 真的是八品叶。 第369章 终于到手 她愣在那儿,忘了接山,忘了回话,就那么站着,像根木桩子。 “多少苗?”她终于想起来,双手拢成喇叭,朝上面喊。 这一嗓子喊出去,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的泥水浸透裤子,凉飕飕的。她没觉得。 她望着崖壁上方那个看不见人的方向,慢慢松了一口气。 大伯的任务,有着落了。 崖壁上方,李越还跪在那儿,望着那株八品叶。 他没动。 放山的规矩,喊完山不能马上动手。得先敬山神,谢过山把头,再挑个吉时开挖。不过李越一直没有这么做过。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株棒槌堪称神物,一定要按规矩来! 图鉴里有记得规矩。 他一句一句虔诚的念着。 念完了,他冲着那株八品叶,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李越跪在那株八品叶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 绳子是来之前特意准备的,上头系着三枚老铜钱,磨得锃亮。他捏着红绳,深吸一口气,轻轻套在参棵的主干上,绕了两圈,系紧。 这是规矩。 系了红绳,参就跑不了了。 他直起腰,往四周扫了一眼——这处缓坡不大,但也不算小。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拨开草丛,又看见一株。 六品叶。 李越盯着那株六品叶看了几息,心道先放着吧,趁着光线好先抬八品叶吧。 搁在往常,六品叶已经是难得的好货。但这趟出门,只要八品叶找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跪回那株八品叶跟前。 天色不错,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崖壁上亮堂堂的。趁着光线好,赶紧动手。 李越从狍皮包里掏出几样家伙:鹿骨签子、快当剪子、还有一把小巧的快当铲。 他没急着下手,先拿侵刀把棒槌周边的杂草灌木清理得干干净净。不是随便砍砍,是仔仔细细清出一片两丈见方的空地,连一根细草都不留。 这样待会儿挖的时候,手脚施展得开,不会碰着什么不该碰的。 清完了场地,他跪下来,拿起鹿骨签子。 第一签下去,没入土里半寸。 他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地拨。鹿骨签子最不伤参。他一点一点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褐色的根土。 李越拿起快当剪子,比了比位置,咔嚓一声剪断。 剪断的参棵他顺手往崖壁底下一扔。 图娅在底下等着。 她一直仰着头往上看,看见有东西扔下来,赶紧躲开两步。等那东西落地,她凑过去一看——是一截参棵的主干,带着叶子,上头系着红绳。 她蹲下身,把那截主干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一片,两片,三片…… 八个掌状复叶,整整齐齐。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八品叶,没错。 她低头细看那参棵主干,上头结着一簇红彤彤的参籽,玛瑙似的,一粒一粒饱满圆润。她把参籽从主干上轻轻摘下来,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咬开。 硬的。 熟的。 她蹲在那儿,把咬开的参籽一粒一粒捻出来,仔仔细细地分成几份。然后起身,走到几步开外,找了一处土松的地方,蹲下,用手指刨开一个小坑,把参籽埋进去。 盖好土,压实。 她又换了个地方,再埋一份。 崖壁上方,李越正全神贯注地拨着土。他不知道图娅在底下做什么,但他知道她懂规矩。 放山的人,抬了参,得把参籽种回去。 崖壁上的李越,大气都不敢喘。 那株八品叶的芦头露出来了。 他停下手,盯着那芦头看了好一会儿,芦碗太密集,看的李越直眼晕。 子母芦。 他在《赶山图鉴》上见过图样,但从来没见过真的。芦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老的新的挤在一起,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个。 这参长了多少年?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品相的参,他这辈子可能就遇着这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挖。 鹿骨签子一点一点拨开泥土,露出越来越粗的参体。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株参的参须不算多。 不像那些品相好的棒槌,根须茂密,拖得老长。这株的参须很少,稀稀落落垂着几根,应该是被参体吸收掉了。 他顺着参体往下找侧根。 找到了第一根。 那侧根的粗细——他愣了一下。比寻常四品叶的整根参都粗。 又找到第二根。 一样粗。 第三根,第四根。 四根侧根,分布在参体两侧。 李越盯着那四根侧根,忽然想起什么。 他慢慢拨开周围的土,让那四根侧根彻底露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四根侧根的走势、角度、分叉的位置—— 像人的四肢。 两根上边的,像手臂。两根朝下的,像腿。 中间的参体圆滚滚的,顶端是密密麻麻的芦碗,像一颗苍老的脑袋。 整个人形。 李越跪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抬过不少参,三品叶四品叶五品叶六品叶,都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参,快成人了。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一炷香的工夫,整株参彻底出土。 李越捧着它,不敢使劲,生怕捏坏了。 芦头,参体,四根侧根,寥寥几根参须。 朴拙,厚重,像一块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玉。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放在旁边的苔藓上。 然后他起身,在附近找了一圈。 崖壁上潮湿,苔藓厚厚地长在石头背面。他挑了一块最干净最湿润的,用手撕下来,厚厚铺了一层。 把那株八品叶轻轻放上去,再用苔藓把它严严实实裹起来。 裹成一个青绿色的团子,只露一点点芦头在外头。 他从包里翻出一根细绳,把苔藓团子捆好,系紧。然后掏出另一根长绳,一头系在团子上,一头攥在手里。 他爬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图娅正站在底下,仰着头望他。 李越把那团子慢慢放下去。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坠,那团青绿色的东西晃晃悠悠的,越变越小。 图娅迎上去,伸手接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裹着苔藓的东西,手指轻轻按了按。 硬的。 实的。 她抬头往上看。 李越站在崖壁上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他身上亮晃晃的。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 第370章 上不容易下也难 她抱着那团参,慢慢蹲下身,把它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崖壁上那个人影。 眼眶有点酸。 她没说话。 崖壁上方,李越也没说话。 李越跪在崖壁上方,盯着那株六品叶看了好一会儿。 抬不抬?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壮的茎秆,又缩回来。 这地方,一般人发现不了。就算将来鹰嘴涧被人寻着了,那也是在崖底转悠,谁能想到爬上这处缓坡来看看? 他站起身,往四周望了一圈。 缓坡不大,藏在崖壁中段,上下都陡,左右无路。要不是昨天那场雨让那串红榔头垂下去,他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这地方。 六品叶就长在这儿,安安全全的,再长个三五十年的,说不定就成七品叶了。 到时候,儿子小林生长大了,或者将来有了孙子孙女…… 他把参的位置告诉他们。 也算是给后人留个念想。 李越打定主意,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六品叶,转身往崖边走去。 上来不易,下去更难。 李越趴在崖边,先试探着伸下一只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稳了稳,再伸另一只脚。 上半截还好,崖壁上藤蔓多,藤条粗得像小孩胳膊,攥住了往下滑,一步一停,倒也安全。 他往下滑了七八米,攥着的那根藤蔓渐渐细了,不敢再借力,只能靠着脚底踩实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下蹭。 还有三四米。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底下是那片空地,图娅正站在那儿仰着头望他。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想找个更稳当的落脚点。 脚刚踩上去—— 那块岩石松的。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 “李越!”图娅的惊叫声从底下传来。 李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胳膊、腿,轮番撞在崖壁上,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砸在地面上。 顺着山坡又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住。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半天动弹不得。 “李越!李越!” 图娅跑过来,跪在他身边,想扶又不敢使劲,手在他身上各处摸,想摸出哪儿伤了。 李越趴在那儿,闷闷地哼了一声。 “没……没事。” 声音从泥里传出来,闷得像隔了一层被子。 图娅不听他的,继续摸。摸到胳膊,硬的;摸到后背,也是硬的;摸到腿,李越嘶了一声。 “腿?” “没事……”李越动了动,试着撑起身子,“就是摔懵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天很蓝,云很白。 他活着。 崖壁上方,一条足有五尺来长的东西正慢慢爬下来。 野鸡脖子。 那蛇通体翠绿,脖颈处一圈鲜艳的红斑,在青灰色的岩石上格外显眼。它有小孩胳膊粗细,爬得不紧不慢,鳞片擦过石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爬到李越刚才抬参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只剩下一个土坑,和一些散落的碎土。 野鸡脖子在坑边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它昂起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它继续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似乎有什么属于它的东西,不见了。 崖壁底下,李越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在图娅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刮烂了好几处,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膝盖那块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能站吗?”图娅问。 李越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缓一会儿。”他说。 图娅没说话,只是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李越缓了好半天,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才算过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图娅:“参呢?” 图娅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那块石头。 裹着苔藓的参团子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个青绿色的大鸭蛋。 李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 又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越终于能站起来了。 那条摔着的腿还是疼,一瘸一拐的,但好歹能走。 图娅把工具收拾好,狍皮包挎在肩上,又弯腰把那团参抱起来,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她走到李越身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走。” 两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进宝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等他们。青狼跟在后头,步子放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自顾自地走。 李越走几步就得歇一歇,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图娅不说话,只是把他架得更紧了些。 从南坡到温泉,平日里走一个小时的路,这回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营地终于到了。 图娅把李越扶到窝棚口坐下,转身去生火。 灶塘里的灰还是早上那层,凉的。她重新添柴,划火柴,吹了好几下,火苗才慢慢蹿起来。 锅里添上水,扔进去一把肉干。 进宝蹲在灶塘边,眼巴巴望着锅。青狼卧在它旁边,难得没回潭边那块石头上趴着。 图娅蹲在灶塘边,望着锅里慢慢冒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什么。 她起身走进窝棚,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 药包。 李越正坐在水潭边上,拿水往身上撩。温泉水滑过伤口,蛰得他嘶嘶吸凉气,但他没停,一点一点把身上的泥污洗干净。 洗完了,他起身走回窝棚。 锅里的肉汤还没好,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还没出来。 图娅指了指窝棚里的狍皮褥子:“躺下。” 李越愣了一下:“干啥?” “上药。” 李越乖乖躺下了。 图娅打开药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瓶塞一拔,一股刺鼻的酒味冲出来。 酒精。 李越的脸色变了。 “等、等等——” 图娅没等。 她拿布蘸了酒精,往李越胳膊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按下去。 “嗷——” 李越整个人从褥子上弹起来,又被她按回去。 “别动。”图娅的声音很平静,“没洗干净。” 她盯着那道伤口,里头确实还有些泥。她咬了咬下唇,拿起那瓶酒精,对着伤口直接倒下去。 “啊——!!!” 李越这一嗓子,把窝棚外的进宝吓得一哆嗦。 他整个人在褥子上打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里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了。 “疼疼疼疼疼——” 图娅没理他,拿布使劲蹭那道伤口,把里头的泥一点点蹭出来。 第371章 养伤 李越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到最后都没人音了,只剩下嘶哑的干嚎。 窝棚口,两颗脑袋慢慢探进来。 进宝蹲在左边,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里头那个满地打滚的主人。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觉得主人看起来……不太像人。 更像妖怪快现原形了。 青狼蹲在右边,表情比进宝淡定些。但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盯着李越,一眨不眨。 李越又一声惨叫,在窝棚里打了半个滚。 进宝往后缩了缩。 青狼没动,但耳朵往后压了压。 图娅终于把那条伤口处理干净,换了一块布,蘸着酒精往下一道伤口按去。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惊起潭边不知哪棵树上栖着的夜鸟。 灶塘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终于出来了。 李越这一晚上睡得踏实。 止疼药那东西确实管用,吃下去没多久,浑身那股钻心的疼就慢慢钝了,变成一种木木的、可以忽略的感觉。他蜷在狍皮褥子上,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节都像被人拆过又重新装上似的,每动一下都酸疼酸疼的。他试着翻了个身,嘴里嘶了一声。 图娅听见动静,从窝棚口探进头来。 “醒了?” 李越嗯了一声,又躺平了,望着窝棚顶发呆。 图娅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在他身边蹲下。 “吃饭。” 李越伸手去接,胳膊抬到一半就酸得不行,龇牙咧嘴地放下了。 图娅看他那样,没说话,把碗凑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喂他。 肉汤还是热的,里头搁了几块炖得软烂的狍子肉。李越一口一口喝着,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不是酒精清理伤口那滋味太要命,经常来这么一场,有图娅侍候着好像也挺好。 他偷偷看了一眼图娅,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吃完饭,图娅从药包里翻出一个大药片,又喂他吃了。 “再睡一觉,”她说,“睡醒了就好了。” 李越点点头,躺回去,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更沉,连梦都没做。 图娅蹲在窝棚口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她想去找点吃的。 两人来的这几天,带的肉干消耗得差不多了,得打点新鲜的补补。她背上枪,朝进宝打了个手势。 进宝立马站起来,尾巴摇得簌簌响。 青狼也站起来。 图娅刚要走,一扭头,看见水潭边上的石头旁,扔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 半只狍子。 还有两只野鸡。 狍子已经被啃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新鲜着;野鸡整只的,羽毛都没怎么乱,齐齐整整摆在那儿。 图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青狼。 青狼蹲坐在几步开外,眯着眼睛晒太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进宝凑过去,在那堆猎物旁边转了两圈,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图娅,尾巴摇得更欢了。 图娅蹲下身,把那只半只狍子拎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只野鸡。 够吃好几天的。 她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窝棚的方向。 那俩玩意儿,是知道李越伤了,专门去打的补品? 她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弯腰把那堆猎物收拾起来,拎到窝棚旁边的阴凉处挂好。 离做中午饭还早,图娅寻思着把这两天的衣裳洗洗。 她先翻出自己的那两件,又去翻李越的。 李越那件外衣一拿起来,她愣住了。 衣裳从肩膀到后背撕开一道大口子,袖子也刮烂了半边,下摆更是碎成一条一条的,像被什么野兽撕过似的。 她拎着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觉得自家男人受苦了,衣服都破成这样,都没有清洗的价值了。 等回去再好好的犒劳犒劳他吧。 又过了三天。 李越一天比一天好。 第二天能自己坐起来了;第三天能下地慢慢走几步;到第四天早上,他已经能自己蹲在灶塘边,看着图娅煮粥了。 虽然身上还是疼,但那种疼已经从要命变成能忍了。 图娅端着粥碗递给他,看着李越,忽然开口:“我想去把那几株棒槌抬了。” 李越抬起头没说话,刚想说再过两天,等伤彻底好了!结果没等李越开口。 “你不用动手,”图娅又说,“就跟着看就行。” 李越看了她一会儿,无奈点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 图娅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男人这东西,除非挂到墙上,否则永远老实不了。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但李越觉得挺有道理。 晚饭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开始活泛了。 锅里的肉汤还咕嘟着,他蹲在灶塘边,眼睛却老往图娅身上瞟。 图娅正在收拾那几件洗好晾干的衣裳,没注意他。 他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图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干啥?” 李越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耳后的头发。 图娅明白了。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行吗?” 李越觉得这话很伤自尊。 他直起腰,想证明自己很行——结果动作猛了,不知扯到哪根筋,疼得龇牙咧嘴,嘶嘶吸凉气。 图娅看着他那样,又好笑又心疼。 “行了行了,”她把他按回褥子上,“老实待着。” 李越不老实。 他攥着她的手不放,眼巴巴看着她。 图娅被他看得没脾气。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把他按回褥子里。 后来的事,就不好细说了。 只是那床狍皮褥子,这一夜被折腾得够呛。 李越起初还想逞强,龇牙咧嘴地使劲。图娅看他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实在不忍心,轻轻把他翻了个个儿。 “我来。”她说。 李越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按住了。 后来的体验,怎么说呢…… 挺新鲜的。 窝棚外,进宝趴在水潭边上,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望了一眼窝棚的方向,又趴下了。 青狼卧在它旁边,眼睛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灶塘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偶尔炸开一朵火星。 腿脚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慢,走快了就隐隐作痛。他怕耽误工夫,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了。 窝棚外头,灶塘已经生了火,图娅正蹲在那儿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气飘过来。 “起这么早?”图娅头也不回。 “怕你等。”李越蹲到她旁边,伸手烤火。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372章 打算回家 两人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出发的时候阳光刚刚撒进涧底。 金色的光线从崖顶斜斜地照下来,把水潭染成一片碎金。进宝跑在前头,尾巴翘得老高;青狼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步子比往常沉了些,像也知道今天要干活。 路上没太耽误工夫。 李越腿脚虽然慢,但图娅走得也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小时多点就到了地方。 图娅放下背篓,掏出工具,在那株六品叶跟前蹲下。 李越本想搭把手,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她说。 李越看了看她,没争,靠到旁边的柞树上,看着她忙活。 图娅的动作很慢。 每一签下去都小心翼翼,拨开一点土,观察一会儿,再拨开一点。遇到树根就剪断,遇到石子就用手轻轻捡出来。那株六品叶周围的土,被她一点一点清开,露出底下越来越粗的参体。 李越靠在树上,看着她。 去年进山那回,图娅大部分只能给他打下手,递个工具、接个参籽什么的。很少自己动手,这才多久,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一上午的时间,那株六品叶彻底出土了。 图娅捧着它,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这品相—— 芦头密集,参体圆润,四根侧根匀称地分布在两侧,参须虽然不算长,但根根分明,完整无缺。 他抬起头,看着图娅。 图娅正蹲在那儿收拾工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住。 李越没说话,只是把那株参用苔藓小心包好,放进背篓里。 中午饭是在林子里吃的。 就着带来的凉水和干粮,两人随便对付了一口。李越靠在那棵柞树下休息,图娅没歇多久,又起身了。 下午还有一株五品叶要抬。 那株五品叶的位置偏一些,在靠近山梁的背阴处。图娅找到地方,重新蹲下,又开始重复上午的动作。 五品叶没有六品叶值钱,但她一点没大意。 每一签下去仍然小心翼翼,每一根须子都仔细清理。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慢慢沉下去。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李越点起一盏煤油灯,举着给她照亮。 图娅的脸被灯光照成暖黄色,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睫低垂,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那株参。 最后一根须子清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图娅长出一口气,捧着那株五品叶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 李越扶住她。 “好了?” “好了。” 李越接过那株参,另一只手递给她早就备好的苔藓和桦树皮。 图娅接过去,手脚麻利地把参包好。 李越把两个参包子放进背篓,又接过图娅手里的工具包,背上。 “走吧,回去。” 回营地的路走得很慢。 图娅这一天几乎没闲着,腰酸腿软,走几步就想歇。李越走在她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进宝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到营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水潭上浮着薄薄一层白雾,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灶塘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层暗灰。 李越把背篓放进窝棚,转身出来,把灶塘重新生上火。 “你去洗洗。”他朝图娅扬了扬下巴,“我做饭。”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客气,转身往水潭走去。 李越蹲在灶塘边,往锅里添水,切狍子肉,扔进去一把盐。又从包袱里翻出白面,舀了几碗,和面,擀饼,贴在锅边。 等图娅洗完回来,肉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贴饼子也焦黄焦黄的,冒着香气。 图娅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在灶塘边坐下,接过李越递来的缸子,喝了一口汤。 “好吃。”她说。 李越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图娅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你咋不吃?” “你辛苦了。”李越蹲在灶塘边,看着她吃。 图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拿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端进来吃。”她说。 两人并排坐在窝棚门槛上,一人端着一个缸子,就着煤油灯的亮光,慢慢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李越让图娅趴到褥子上。 “干啥?” “给你按按。”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乖乖趴下了。 李越的手按在她肩上,慢慢用力。 图娅的肩背这一天确实累狠了,肌肉硬邦邦的。他一点一点揉开,从肩膀揉到后背,从后背揉到腰。 图娅趴在褥子上,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明天干啥?”她闷闷地问。 “把你发现的那几株给抬了。”李越的手没停。 图娅嗯了一声。 “抬完休整两天,”李越继续说,“咱也该回家了。” 图娅没接话。 李越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绵长,眉头舒展,脸上带着疲惫过后的安宁。 他轻轻给她盖上薄被,吹熄了煤油灯,在她身边躺下。 窝棚外,月光铺满水潭。 进宝趴在潭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青狼卧在它旁边,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灶塘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 图娅的体力恢复得确实快。 昨天累成那样,睡了一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坐起来了。 李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披着外衣正要起身,伸手拉住她。 “天还黑着呢,再睡会儿。” 图娅把他的手拨开。 “赶紧出发,”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今天干完,明天就回家。” 李越愣了一下。 “想孩子了。”图娅说。 李越没再说话。 他躺在褥子上,望着窝棚顶那片油毡布,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是啊,出来小半个月了。 儿子的糖,应该吃了小半了。 是该回家了。 两人起床,洗漱,热昨晚剩的肉汤,一人一碗喝完。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林子,把一切都染成淡青色的剪影。李越背着背篓,图娅拿着索宝棍,踏着露水往老兆头方向走。 进宝跑在最前头,尾巴翘得老高。 到地方的时候,天刚刚亮透。 李越放下背篓,掏出工具,在那株六品叶跟前蹲下。 图娅站在旁边,看着他。 第373章 树参 “我来吧?”她问。 “不用。”李越头也不抬,“你歇着。” 图娅没争,蹲到旁边一块石头上,看着他忙活。 李越的活比图娅快多了。 虽然腿脚还没完全利索,但手上有劲,心里有数。鹿骨签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该拨土就拨土,该断根就断根,一点不犹豫。 不到十点,那株六品叶就彻底出土了。 李越捧着它看了看——品相不错,虽然比不上昨天图娅抬的那株,但也是难得的好货。 他把参放在旁边的苔藓上,回头看了一眼图娅。 图娅已经准备好苔藓了,正蹲在那儿等他。 “桦树皮呢?”李越问。 图娅摇摇头:“砍不动。” 李越笑了笑,起身,抽出快当斧,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找了棵粗细合适的桦树,三两下剥下一大块树皮,捧回来递给图娅。 图娅接过去,开始打封包子。 她把苔藓裹好的参放在桦树皮中央,两边折起,上下封口,再用细麻绳一圈一圈缠紧。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李越看着她忙活,自己找了棵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松树,往树底下一坐,摸出烟来。 点着一颗烟,慢慢抽着。 一颗烟没抽完,图娅就抱着打好的封包子过来了。 李越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图娅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 “师傅辛苦了。”她说,“您好好歇着。” 说完,她把封包子往李越身边一放,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顺势往后一倒,脑袋枕在他腿上。 “歇会儿。”她闭上眼睛。 李越低头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搁在旁边石头上,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林子里很静。 偶尔有鸟叫,远处不知什么野兽跑过,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图娅的呼吸慢慢绵长起来。 李越也闭上眼睛。 图娅本是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 可眼睛一闭上,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红色,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身下是李越的腿,软软的,暖暖的。 舒服得让人不想睁眼。 也就是十来分钟,图娅睁开眼睛。 忽然发现头顶上方,松树十来米高的地方,有几簇红彤彤的果实。 红得像火,在这片绿意盎然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图娅愣住了。 她盯着那几簇红色,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腾地坐起来。 “棒槌!” 这一嗓子,把靠在树上打盹的李越吓得一激灵。 他睁开眼,就看见图娅站在他跟前,仰着头,指着树上,脸涨得通红。 “棒槌!”她又喊了一嗓子,“越哥,棒槌!” 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喊炸山了。 按采参的规矩,喊炸山——就是在不该喊的地方喊了“棒槌”——必须马上收拾行李,出山回家。剩下的参一株都不能再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剩下的那株五品叶,今天是抬不走了。 “图娅,你——”他刚要开口。 图娅根本没看他,还仰着头,手指着上面,激动得语无伦次:“树上!树上!棒槌!在树上!” 李越愣住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 十来米高的松树杈间,几簇红彤彤的果实挂在那儿,被阳光照得透亮。 棒槌籽。 长在树上的棒槌籽。 李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棵松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那几簇红榔头就在头顶,离他不过十来丈远。但跟普通的棒槌不一样——它们长在树上,像一串串熟透的野果。 李越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赶山图鉴里好像提过一句…… 棒槌鸟吃了参籽,飞到树上拉屎,参籽落在树杈间或者树洞里的腐土里,机缘巧合,就在树上发芽生根…… 树参。 传说中的树参。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图娅。 图娅还站在那儿,仰着头,脸上的激动还没褪去,眼眶里好像还泛着点水光。 她忽然低下头,看着李越。 “我没喊炸山。”她说。 李越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没炸。”他说,“你厉害。” 图娅被他搂着,闷闷地说:“那剩下的那株五品叶……” 李越松开她,看了一眼那棵树上的红榔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 “明天再说。”他说,“先把这株弄下来。” 图娅点点头,抹了一把眼角。 李越仰着头,盯着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松树,心里有点犯愁。 爬树他不是不行,但那是爬一般的树。这种十来米高、树干光溜溜的老松树,没点专业家伙还真上不去。 采山的老把头们进山,随身都带着爬树的家伙——脚扎子、腰绳、挂勾,一应俱全。李越充其量就带根绳子,还是用来捆行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图娅。 图娅正仰着头往上看,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激动。 “能上去吗?”她问。 李越没答话,把背篓放下,从里头翻出那捆麻绳。 他在附近找了块石头,不大不小,拳头大小,掂了掂分量,用绳子一头紧紧系住。 然后他抡起绳子,朝那根看起来挺结实的树杈甩过去。 第一下,偏了。 第二下,砸在树杈上,弹回来了。 第三下,绳子终于从那根树杈中间穿过去,石头带着绳头往下坠。 李越松了口气,拽了拽绳子,挺结实。 他把绳头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系了个死结。 “你拽着这头。”他对图娅说,“我往上爬,你使劲拽,借树杈的力把我往上拉。” 图娅点点头,双手攥紧绳头,两脚蹬地,摆好架势。 李越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这滋味,真不好受。 腰上系着绳子,图娅在下头拽着,确实省了点力,但那绳子勒在腰上,每往上挪一步,就勒紧一分。 他蹬着树干往上爬,图娅在下头使劲拽,借树杈的力把他一点一点往上拉。蹬一下,拽一把;蹬一下,拽一把。 十来分钟过去,李越感觉腰快被勒断了,气都喘不匀。 总算,他的手够到了那根树杈。 他死死抱住树杈,整个人趴在上头,大口大口喘气。 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图娅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他,小小一个。 第374章 七品叶 “没事吧?”她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李越摆摆手,喘得说不出话。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往上还有几根树杈,得继续爬。 又爬了三四根树杈,李越终于看清了那几簇红榔头的位置。 那是一个树洞。 就在一根粗壮的侧枝和主干的连接处,有个胳膊粗细的洞口,被腐叶枯枝堵了大半。那几簇红彤彤的参籽,就是从洞口探出来的。 李越攀着旁边的树枝,慢慢挪过去,探头往里看。 树洞不算深,但也不浅,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他伸手进去,把洞口那些腐叶枯枝轻轻拨开一些,让光线透进去。 看清了。 一株棒槌,端端正正长在树洞里。 那参的茎秆从腐土里钻出来,探出洞口,顶上结着几簇红榔头。参体埋在腐土里,看不太清,但能隐约看见几根须子附在树洞内壁上。 李越稳住心神,开始数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七片。 七品叶。 他心里咚的一声。 这趟鹰嘴涧,真是来着了。 八品叶在地里,七品叶在树上。祖坟冒青烟也没这么冒的。 稳了稳心神,李越开始琢磨怎么把这株参弄出来。 按规矩,得慢慢抬。鹿骨签子拨开腐土,剪断杂根,一根须子都不能伤。 他伸手进树洞,想试试深浅——不行,洞太窄,胳膊进去就转不动,鹿骨签子根本施展不开。 他缩回手,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点犯愁。 想了想,他先抽出侵刀,把那株参的茎秆齐根剪断。茎秆上头还带着那几簇红榔头,他小心地摘下来,挑了几粒最饱满的,塞进衣兜里。 然后他再次伸手进洞。 这回他试着用手指去拨那些盖在参体上的腐叶枯枝。洞太窄,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摸。 摸到一片腐叶,轻轻抠出来。 又摸到一根枯枝,小心抽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腐叶枯枝清理得差不多了,参体的轮廓也摸清楚了。 但代价是,好几根参须被他碰断了。 李越心里一火。 算了。 管它品相好坏,先弄出来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手掌探进树洞,顺着树洞的内壁,慢慢摸到参体底部。手指轻轻扣住,试着往上托。 参体动了。 他稳住心神,一点一点往上托。参须从树洞内壁上慢慢剥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托到洞口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另一只手也探进去,两只手一起托住参体。 然后轻轻一提。 整株参从树洞里出来了。 李越捧着它,仔细端详。 芦头密集,参体圆润,七片叶子虽然剪断了,但那粗壮的茎秆还在。须子虽然断了几根,但大部分都完好,根根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松了一口气。 还行,没伤得太厉害。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粒红榔头,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咬开,嚼烂,然后小心地塞回树洞里,用刚才掏出来的腐土盖好。 万一过个几十年,这里再长出一株参呢。 给后人留个念想。 他把那株七品叶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攀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下比上容易。 图娅在底下慢慢松绳子,他顺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下溜。虽然硌得慌,但比爬上来轻松多了。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李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图娅跑过来,蹲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成了?” 李越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株参,递给她。 图娅接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七品叶……” 她捧着那株参,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压不住的笑。 “真是七品叶!” 李越靠在那儿,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歇了一会儿,图娅开始动手打封包子。 她手脚麻利,苔藓包好,桦树皮裹紧,麻绳一圈一圈缠上。那株七品叶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个规整的封包子,安安静静躺在她膝盖上。 李越看了看天色。 太阳还高,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他说,“还剩那株五品叶。” 图娅抬起头看他。 “今天能干完?” “能。”李越把背篓拎起来,“干完明天回家。” 图娅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抱着封包子站起来。 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那株五品叶跟前。 李越没废话,把背篓往旁边一放,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直接趴跪在地上,开始动手。 这株五品叶长在坡地上,泥土比别处紧实,掏起来可比树洞里的棒槌要费劲的多。 图娅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递工具、接接挖出来的碎土。李越的鹿骨签子一签一签地往里探,每一下都得小心再小心,生怕碰断了哪根须子。 日头慢慢偏西,林子里光线越来越暗。 李越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那株参。一根须子,两根须子,三根须子……每清理出一根,他就在心里默数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根须子终于从土里解放出来。 李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捧着那株五品叶端详了一会儿——品相不错,虽然比不上六品叶七品叶,但也是难得的好货。 图娅早就准备好了苔藓,接过来想打封包子。 李越摆摆手:“来不及了,先简单包上,回去再说。” 他从图娅手里接过苔藓,三两下把参裹好,往背篓里一塞,又盖上一层树叶遮住。 “走,回家。” 两人一狗,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窝棚门口地上趴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走近两步,借着灯光看清了——一只狍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是一击毙命的咬痕。 图娅也看见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块石头。 青狼卧在石头上,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见两人看它,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李越心里暗笑,青狼这瘪犊子,这几天虽然没跟着图娅,这后勤工作做的还算可以吧! 李越低头看了看那只狍子,又看了看地上干涸的血渍——死了挺长时间了,起码有几个时辰。 他蹲下身,抽出侵刀,从狍子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一股冲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臭膛了。”李越皱了皱鼻子。 图娅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嫌弃:“还能吃不?” “大腿能。”李越说着,手起刀落,把四条腿卸了下来。 第375章 离开 皮已经不好剥了,他干脆连皮一起撕下来,把肉砍成小块,扔进图娅刚刷干净的铁锅里。 图娅已经把火生起来了,灶塘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 李越把剩下的内脏和狍子身体拖到远处,冲进宝和青狼喊了一声:“过来。” 进宝第一个冲过去,低头就啃。 青狼慢悠悠地站起来,踱过去,在那堆东西旁边蹲下,这才开始吃。 狍子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香气慢慢飘出来。 李越站起身,看了一眼图娅。 “走,洗澡去。” 图娅点点头,起身跟他一起往水潭边走。 水潭还是老样子,雾气蒸腾,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两人脱了衣裳,一前一后下到水里。 或许是这两天太累了,谁都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没有什么鸳鸯浴,没有那天晚上的那些旖旎。两人就那么泡在水里,靠着石头,望着头顶的星空,安安静静地洗完了这一回。 上岸的时候,肉也煮得差不多了。 李越把锅端下来,图娅拿来搪瓷缸,一人盛了一缸子。就着肉汤,两人把缸子里的肉吃了个干净。 剩下的一半连肉带汤,图娅用盖子盖好,留着明天早上吃。 窝棚里,煤油灯还亮着。 李越躺在狍皮褥子上,望着棚顶那片被烟熏黄的油毡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图娅在他身边躺下,把薄被搭在两人身上。 “睡吧。”她说。 李越嗯了一声。 两人谁都没提那几株参,谁都没说今天有多累。 但都知道,这趟活,算是干完了。 窝棚外,灶塘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 水潭上雾气蒸腾,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白。 远处传来进宝低低的呜咽声,不知在梦里追什么猎物。 青狼没出声。 这一夜,两人睡得踏踏实实。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图娅醒得最早。 天还没大亮,窝棚外头灰蒙蒙的,水潭上浮着一层薄雾。她轻手轻脚地钻出窝棚,蹲到灶塘边生火。 柴火是昨晚就备好的,干透了的柞木枝子,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她把锅架上,添水,下米,又从行李里翻出昨晚剩的狍子肉,切碎了扔进锅里一起煮。 李越是被锅碗瓢盆的响动吵醒的。 他躺在褥子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爬起来,披上外衣,蹲到窝棚门口开始收拾那些封包子。 六个封包子并排摆在跟前,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看看有没有松动的,有没有被夜露打湿的。 两株五品叶,两株六品叶,一株七品叶,一株八品叶。 这个数,搁在什么时候都算是天大的收获了。比前两次进山抬的总数少点,但胜在年份都长,品相都好。 他把每个封包子的绳结都重新紧了紧,又用油毡布在外面裹了一层,才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窝棚他没拆。 里头那几根搭架的粗枝还结实着,油毡布也没破,就这么留着。万一将来再来,还能住。 图娅的粥煮好了,端过来递给他一碗。 两人蹲在窝棚门口,一人一碗热粥,就着咸菜,吃得满头冒汗。 吃完饭,李越开始收拾行李。 五六半挎在肩上,背篓里是六个封包子,剩下的干粮杂物塞进一个包袱里。他把包袱分成两份,用绳子系好,跨在青狼身体两侧。 青狼站起身,抖了抖毛,稳稳地承住分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图娅轻手利脚,什么都不用背。 “走吧。”李越看了一眼天色,“六点不到,争取中午前出去。” 两人一狼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崖壁方向走去。 到崖壁底下的时候,已经早上九点多了。 李越仰头看了看那根从崖顶垂下来的绳子,还在,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五六半和背篓放下,攥住绳子,第一个往上爬。 这回比下来时容易些。心里踏实,手脚就有准。他蹬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攀,二十分钟不到就爬到了崖顶。 趴在崖沿上喘了几口气,他探出头往下看。 图娅站在底下,小小一个,正仰着头望他。见李越已经到顶了,又开始动手。 图娅在下头把背篓和行李系在绳头上,然后拽了拽绳子,甩了两下。 李越收到信号,开始往上拉。 背篓不重,六个封包子加行李一起也没多少分量。他几下就拉上来了。 绳子再次放下去。 这回是进宝。 图娅用绳子从进宝前腿后头绕过去,系了个结实的套。进宝老老实实站着,耳朵往后压了压,有点紧张,但没挣扎。 李越在上头开始拉。 进宝只有几十斤,他拉着不费劲,几下就上来了。进宝四爪落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甩了甩毛,冲崖底汪汪叫了两声,像在跟图娅报平安。 绳子第三次放下去。 这回是青狼。 李越攥住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拉。 ——真沉。 比下去那回还沉。 他两脚蹬着崖边一块岩石,腰背绷成一张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收,青狼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上升。 拉了不到三分之一,李越感觉胳膊已经酸了。 他把绳子在旁边的树干上绕了一圈,卡住,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解开,继续拉。 三分之一,又停了。 再拉,又停。 半个小时,他整整歇了四次劲,才算把这头畜生拉到崖顶。 青狼四爪落地的时候,整个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大口大口喘气。嘴边挂着些白沫子,眼睛翻着,像快断气了似的。 李越也趴在地上,喘得比它还厉害。 图娅还在崖底。 他歇了几口气,爬起来,把绳子头解开,扔回崖底。 绳子晃晃悠悠垂下去,图娅在下头接住,开始往自己身上系。 李越攥住绳子,这回有劲了。 拉自家媳妇,那能一样吗? 他咬着牙,蹬着岩石,一点一点往上收。绳子勒得手心发疼,他没松。十来分钟,图娅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手扒住崖沿,借着力,自己翻身上来。 李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376章 到家了 图娅趴在他旁边,也喘得厉害,胸脯一起一伏的。腰上那道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随着衣裳晃动都看得见。 “勒死我了……”她闷闷地说。 李越扭头看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光顾着喘了。 图娅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青狼。 青狼还趴在那儿,舌头耷拉着,嘴边一圈白沫子,眼睛半闭着,活像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哎呀……”图娅心疼了,爬起来凑过去,伸手摸青狼的脑袋,“青狼?青狼你咋样?” 青狼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图娅抬头看李越。 李越还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胳膊。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想让他给青狼做人工呼吸。 李越装作没看见。 两人在地上歇了将近半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身上的汗吹干了。 青狼终于缓过来了。它慢慢站起身,抖了抖毛,左右看了看,然后踱到李越跟前,低头舔了舔刚才拉它的那根绳子。 不知道是在记仇,还是在道谢。 李越看着它那样,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收拾收拾,出发。” 图娅把背篓重新系好,跨上青狼后背。青狼这回没抖毛,稳稳地站住了。 进宝蹿到队伍前头,尾巴翘得老高。 四天三夜的风餐露宿。 从鹰嘴涧出来,李越和图娅又在老林子里走了整整四天。白天赶路,晚上随便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一晚。 第四天下午,两人终于走到了五里地屯后头的老林子边上。 再往前没多远,就能出林子了。 李越停下脚步,透过树丛往外望了一眼。日头还高,屯子里炊烟袅袅,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田间地头走动。 他退了回来。 “等天黑。”他说。 图娅点点头,把背篓放下,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林子里等着。太阳慢慢偏西,天色慢慢暗下来,屯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李越站起身。 “走。” 两人没往屯子里走,而是绕了个弯,直奔草甸子。 草甸子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李越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敲了两下门,图娅在旁边喊了一声:“爸!”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门闩抽动的声音,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老巴图端着煤油灯探出头来,灯光照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愣了一下。 然后二话不说,闪身让开。 “快进来!” 李越和图娅侧身挤进门里。老巴图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圈,道上黑漆漆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缩回头,把大门紧紧关上,门闩插死。 草甸子的小房里,电灯亮了。 老巴图端着煤油灯站在门口,借着电灯的光仔细打量女儿女婿。 瘦了。 两人都瘦了,脸上带着风餐露宿的倦色,衣裳刮破了好几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 他没说啥。 当爹的,看见儿女这样,心里疼。但他嘴上不说。 他转身往外走。 “你俩自己烧水洗洗,”他背对着两人说,“我回家让你妈给你们做点热乎饭。”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门闩插上的声音——老巴图从外面把大门锁上了。 李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 大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锅底塞满大劈柴,点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没多久,锅里的水就咕噜咕噜开了。 他在仓房里找出儿子洗澡用的大木盆,兑了热水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去洗。”他朝图娅扬了扬下巴,“盆在仓房里。”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了换洗衣裳进了仓房。 李越自己拎了两桶凉水,站在仓房门口,舀起一瓢从头浇下来。 凉。 他嘶了一声,继续浇。 一瓢,两瓢,三瓢。浑身湿透了,他才开始打胰子,搓出一身沫子,又拎起一瓢水冲干净。 衣裳里里外外全换了,破的那几件直接扔到一边,不要了。 他翻来找去,没找到干净的上衣——来时带的那件在山上刮烂了,扔了;包袱里就剩一件,也脏的不像样了。 他光着脊梁,坐在小屋里歇着。 女人洗澡就是慢。 李越在小屋里坐了半天,听着仓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都快睡着了,图娅还没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闺女?越子?” 是丈母娘的声音。 李越赶紧起身去开门。 丈母娘站在门口,看见李越光着脊梁,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饭做好了,你爸在家等着呢。” 李越道了声谢。 丈母娘往里头张望了一眼:“图娅呢?” “洗澡呢。” 丈母娘点点头,没多待,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仓房的门终于开了。图娅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总算有点人样了。 李越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快九点了。 这个时辰,屯子里的人基本上都睡了。 “走。”他拎起那几个封包子,“回家。” 两人出了草甸子,摸黑往家走。 道上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也是昏昏暗暗的。 走到家门口,李越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灯亮着。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子炒鸡蛋,一盘子肉丝炒蕨菜,一碗炖得烂烂的酸菜白肉,还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 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出锅。 老巴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瓶酒。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女儿女婿一眼。 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都满上。 “坐。”他说。 李越把封包子放到墙角,在图娅旁边坐下。 老巴图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点。” 李越端起杯子。 爷俩谁都没说话,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爷俩刚坐下没喝几口,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上,上身套着一件单薄的小秋衣,下身光溜溜的,一根布丝都没有。 第377章 草爬子 小林生揉着眼睛往外走,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走到堂屋,他放下手,看清了坐在桌边的两个人。 愣住了。 然后—— “哇!” 这一嗓子嚎得,把正在喝酒的李越吓得手一抖,酒都洒出来半杯。 小林生光着屁股冲过来,一把抱住图娅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爸骗人!爸骗人!” 李越懵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抱着图娅腿嚎啕大哭的小东西,心里直打鼓——自己到底怎么骗这小子了? “这咋了?”他扭头看向丈母娘。 丈母娘叹口气,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还不是你留那三十块糖。”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是说让他一天吃一块,吃完你们就回来吗?”丈母娘说,“这小子根本不记一天吃一块的事,就记着吃完爸妈就回来。” 图娅低头看着儿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走那天他就要吃,我给拦下了,”丈母娘继续说,“第二天吃一块,第三天吃一块,都挺好。” “结果第四天中午,”她顿了顿,“我去草甸子给你爸送饭,放他一个人搁家待了一小会儿。” 李越闭上眼睛。 “等回来,”丈母娘的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就看见他坐在地上,旁边一堆糖纸。一块没剩。” 小林生这时候从图娅腿上抬起脸,满脸眼泪鼻涕,可怜巴巴地说:“我吃完了!你们咋才回来!” 图娅愣了一瞬,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得直抖。 李越也笑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光屁股的小东西从图娅腿上撕下来,抱进怀里。 “你个小馋猫,”他拿袖子给儿子擦脸,“一天吃三十块糖,牙不疼?” 小林生抽抽搭搭地说:“疼。” “疼你还吃?” “我想让你们回来……” 李越抱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图娅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抹眼角。 老巴图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嘴角也弯着。 图娅不喝酒,吃得快。她放下筷子,起身往里屋走。 “我去给你拿件衣裳,”她对李越说,“妈给找出来的,干净的你换上。” 李越点点头,继续抱着儿子逗他。 图娅进了里屋,在炕头那摞衣裳里翻了翻,找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上衣。 她拿着衣裳走出来,刚想递给李越—— 愣住了。 李越正背对着她,抱着儿子跟老丈人说话。 图娅盯着他后背,瞳孔缩了一下。 “李越。”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李越回过头,看她脸色不对:“咋了?” “你别动。”图娅把衣裳放下,走过来,“转过去。” 李越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转过去。 图娅凑近他的后背,仔细看。 那上面有好几个小疙瘩,红红的,鼓鼓的。 草爬子。 山里这东西多,钻进肉里就往外拽不得,越拽钻得越深。 她数了数——五只。有两只已经快钻进肉里了,只剩个圆滚滚的屁股露在外面,还在微微动着。 “草爬子。”她的声音发紧。 老巴图腾地站起来,走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 “有酒精没?” 图娅点头,转身去翻药包。 老巴图接过酒精瓶,拧开盖子,往李越后背那几个草爬子身上挨个滴。 酒精的味道散开,那几只草爬子被刺激得动了动,但没出来。 老巴图等了几秒,伸手捏住一只,轻轻一揪——出来了。 第二只,第三只。 到第四只的时候,那只草爬子钻得有点深,老巴图多滴了点酒精,又等了一会儿,才揪出来。 五只,一只没剩。 老巴图把那几只草爬子扔到地上,一脚踩扁。 “行了。” 李越摸了摸后背,嘶了一声。 小林生在他怀里瞪着眼睛看,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图娅站在旁边,盯着地上那几滩踩烂的东西,脸色有点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上还得搂着儿子闺女睡觉呢。 她一把拉住李越的胳膊。 “你跟我进来。” 李越被她拽起来,差点把儿子摔了,赶紧把孩子递给丈母娘。 “干啥?” “给你检查检查,”图娅头也不回,“看看身上还有没有。” 李越被她拽进里屋,门啪地关上了。 小林生坐在姥姥怀里,眨巴眨巴眼睛,问: “妈干啥去?” 老巴图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没事,你妈给你爸洗澡。” 里屋的门一关,图娅就把他按住了。 “别动。” 她伸手把李越身上衣裳扒下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 又把他裤子拽了拽,看腰上,腿上。没有。 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她忙活,忽然笑了。 “我没事了,”他凑过去,“你检查完了,该我检查你了。” 图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住了。 “你、你干啥?” “检查你有没有。” 图娅想挣开,但李越的手更快,三下五除二把她外衣扒了,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没有。 又往下检查。 图娅脸红透了,压低声音骂他:“爸还在外头等你喝酒呢!” 李越不听。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痒得不行。 要不是老丈人还在外头坐着,非得把这小娘们就地正法不可。 图娅被他看得心慌,一把推开他,把衣裳拢好。 “出去喝酒去!”她瞪他,“喝完赶紧回来睡觉!” 李越看着她那红透的脸,笑着出去了。 这顿酒喝到十一点多。 老巴图酒量好,李越也不差,爷俩你一杯我一杯,把那瓶酒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老巴图摆摆手,站起身。 “行了,回去睡吧。” 他走进里屋,把那几个封包子从墙角拎起来,放到炕头上。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眼皮底下。 然后他出了门,往草甸子走去。 青狼和进宝正趴在草甸子角落里,听见脚步声,进宝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李越解开绳子,把它们牵到家里,直接拉到外屋。 “就在这儿守着。”他拍了拍进宝的脑袋。 进宝听话地趴下了。 青狼看了他一眼,慢慢卧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李越回到里屋,把门关好。 外屋有这俩玩意儿守着,就算来七八个壮劳力,也进不了里屋。 他躺到炕上,图娅往他怀里靠了靠。 “都弄好了?” “嗯。” 图娅没再说话。 第378章 专车来接 夜很静,窗外传来进宝低低的呼噜声,还有青狼偶尔动一动的窸窣声。 次日清晨,李越起得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炕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轻手轻脚爬起来,没惊动图娅和两个孩子。 洗漱干净,换上身干净衣裳,他出门往屯部走。 晨雾还没散,屯子里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点点头打个招呼,没人多问。 屯部的门虚掩着。李越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摇动摇把。 电话转了几道,那头传来伯母其其格的声音。 “伯母,我,李越。” “小越?”伯母的声音带着惊喜,“从五里地打来的?” 李越说,“伯母,我想找大伯说点事。” “找你大伯?”伯母顿了一下,“他这会儿在办公室呢,我给你个电话,你直接打过去。” 她报了一串号码,李越拿笔记下来。 “谢谢伯母。” “谢啥,”伯母笑起来,“有空来哈城,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李越重新摇动摇把,按记下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 是大伯的声音。 李越刚要开口,屯部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满仓探进头来,看见李越在打电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开始卷旱烟。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话,自然就没法明说了。 “大伯,”他对着话筒说,“我,李越。” “小越啊。”大伯的声音隔着电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咋样?” 李越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好久没见您了,想让您有空来五里地歇玩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大伯笑了。 那笑声很短,但李越听得出来——大伯明白了。 “啊,行啊!”大伯慢悠悠地说,“你大哥头前回来说你这段时间应该挺忙,你这是……忙好了?” 李越心里一定。 “昨天刚忙完。” “行。”大伯的声音利落起来,“我派车,让你大哥马上出发。你们一起过来就行了。” “大伯——” 李越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拿着话筒愣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回去。 王满仓抽着烟,抬眼看他:“打完了?” “打完了。”李越站起身,“王叔您忙着,我先回了。” 王满仓点点头,没多问。 李越出了屯部,往家走。 心里踏实了。 午饭刚过,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 李越放下碗,起身往外走。图娅跟在他身后,两个孩子被姥姥抱着,也探着脑袋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不是巴根那辆吉普,是一辆更气派的车。 后门打开,巴根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厉害。 看见李越,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到手了?” 李越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说,“不然怎么敢劳大哥大驾。” 巴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李越龇牙咧嘴。 “到手就好!”巴根压低声音笑,“不枉我一路连口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李越愣了一下,往车里看了一眼。 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司机师傅也没吃?” “那可不,”巴根说,“我俩一路换着开,都没停。” 李越二话不说,转身冲屋里喊:“图娅,再炒俩菜!” 图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李越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被晒得黝黑,看见李越,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师傅,进屋吃饭。” 司机愣了一下,看向巴根。 巴根摆摆手:“听他的,进屋。” 司机跟着进了屋,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 图娅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盘热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鸡蛋炒韭菜,都是下饭的。 李越把粥盆往两人跟前一推,又端过来一笸箩白面馒头。 “吃,别客气。” 司机看了巴根一眼,巴根已经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菜,大口吃上了。 司机这才动了筷子。 这一开吃就收不住了。 两人是真饿了。小半锅小米粥,八个大白馒头,两盘菜,风卷残云一般,一会儿就见了底。 巴根吃完第三个馒头,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服。” 司机吃得比他斯文些,但也没少吃,三个馒头下肚,脸上那股拘谨总算散了。 李越看着他们吃完,图娅过来收拾碗筷。 巴根往椅子上一靠,看着李越。 “东西呢?” 李越朝里屋扬了扬下巴。 巴根站起身,跟着他往里走。 里屋炕头上,并排摆着几个封包子。巴根走过去,蹲下身,一个一个仔细看。 他没打开,只是看着那些封包子的形状和大小。 看完了,他站起身,转头看李越。 “几个?” “六个。”李越说,“两株五品,两株六品,一株七品,一株八品。” 巴根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走,”他说,“收拾收拾,去哈城。” 李越点点头。 外屋,司机已经站起身,准备出去了。 图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李越,没说话。 李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图娅点点头。 小林生从姥姥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住李越的腿。 “爸又出门?” 李越弯腰把他抱起来。 “爸去办事,”他说,“办完就回来。” 小林生看着他,眨眨眼睛。 “还给留糖不?” 图娅在旁边噗地笑了。 李越也笑了。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不留了,”他说,“爸很快就回来。”上车之前,李越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五六半还立在堂屋门后头。这一路去哈城几百公里,这个年代车匪路霸可不是什么稀罕事,万一遇上不开眼的…… 第379章 亏咯 “哥,”他叫住正要上车的巴根,“我想把枪带上。” 巴根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朝驾驶座那边努了努嘴。 “看见那位没?”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被晒得黝黑,坐姿笔直,正低头检查着什么。 “正儿八经的兵王。”巴根压低声音,“侦察连退下来的,给老头子开车好几年了。等以后你去哈城,你俩一起进山——你不一定能干得过他。” 李越看了那司机一眼,没再说话,绝了带枪的心思。 两人拉开车门上车。 司机回头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李越这才看清,他手里正检查着一把大黑星,乌黑的枪身在他手间转了几圈,咔哒一声拆下弹夹,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突击步枪和两个压满的弹夹。 李越心里彻底踏实了。 李越本想把封包子放到后备箱里。 刚拎起来,巴根一把按住他的手。 “大哥你吃了什么壮胆的好东西了?这么大的胆!”他瞪着眼睛,“这东西能离身?” 李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把封包子又拎回来。 巴根把后座中间的位置让出来,让他把封包子放好,就搁在两人中间。 “就放这儿,”他说,“咱俩一人一边,看着。” 李越点点头,把封包子放好。 车子发动,驶入归途。 和来时一样,三个人一路没停车吃饭。 好在图娅有先见之明,临出门时塞了一兜子白面馒头和一包咸菜。路上饿了,就着咸菜啃几口馒头,谁也不耽误谁。 司机开车稳,话少,除了必要的几句前面有坑拐弯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巴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李越也困,但不敢睡。他时不时看一眼中间那几个封包子,心里才踏实。 过了没多久,车子就开始在黑夜里穿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车子停在省委家属院那栋小楼门口。李越拎着封包子先进了屋,巴根和司机跟在后头。 伯母开的门,看见李越,笑着招呼:“快进来,饿坏了吧?” 李越刚要答话,一眼看见客厅里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 大伯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份文件,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李越手里那几个封包子上。 那严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桌上摆着六个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做好了有一会儿了。 伯母张罗着要回锅热一下,巴根已经拉着李越和司机坐下了。 “不用热不用热,”他拿起筷子,“就这样吃正好。” 司机也不多话,坐下就吃。 李越也饿了,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这个时间大伯肯定早就吃过了,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偶尔喝一口茶。 司机吃得快,几分钟就放下了碗。他站起身,冲大伯敬了个礼。 “领导,我吃好了。回队里等安排。” 大伯点点头。 司机又冲巴根和李越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司机走了,饭桌上只剩父子三人。 大伯看李越和巴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茶杯。 “把封包子打开,”他说,“看看有没有损伤。” 李越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事的分量。 八品叶,事关老首长的身体,也事关大伯的前程。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有个损伤,那可就不是不好交代的事了,那是把人给害了。 他没说别的,利利索索地把那个最大的封包子拿过来,解开麻绳,打开桦树皮。 苔藓剥开,那株八品叶露了出来。 芦头密集,参体圆润,四根侧根匀称地分布在两侧,像人的四肢。虽然有几根参须在挖的时候伤了,但整体品相,堪称完美。 大伯盯着那株参,久久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还是李越先开了口。 “回来称了一次,”他说,“一斤一两,高高的。” 大伯的目光终于从那株参上移开,落在李越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李越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重,拍得李越肩膀一沉。 “好小子。” 还是那三个字。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李越和巴根。 巴根凑过来,盯着那株八品叶,压低声音说: “这玩意儿弄到四九城,别说换四合院了,就是换金条,都能换半屋。” 李越看他一眼。 “给你大伯,亏喽。” 巴根嘿嘿笑了两声,是那种兄弟之间开玩笑的笑。 两人正贫着呢,书房的门开了。 大伯走出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严肃的表情。 他看着李越,开口:“抓紧休息。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四九城。”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打算的是,把八品叶交给大伯,让大伯带去四九城。然后把七品叶留给大伯家里应急用,其他的几株棒槌卖给老金,换了钱就直接回五里地。 这一下,走不了了。 他又看了巴根一眼。 巴根正幸灾乐祸地冲他挤眼睛,还没挤完,大伯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你,”大伯说,“好好上班,别给我惹事。” 巴根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越没急着去睡。 他从那几个封包子里找出七品叶的那一个,打开,把那株参捧出来。 “大伯,”他说,“这个七品叶,留给家里应急用。其他的几株,我想办法处理……” “不用。” 大伯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之前你留给我的,我还没吃完。”他指了指那株七品叶,“这个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把钱留好,看现在的形式,说不好以后会有机会做生意,留着当个本钱!” 李越张了张嘴。 大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越看得出来——是真心的笑。 “有你李越在,”大伯说,“以后我真到需要七品叶八品叶的时候,你李越能不给我找?” 他摆了摆手。 “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跟我去四九城。” 李越和巴根一起上了楼。 走到房间门口,巴根要往里进,李越拉住他。 “哥,有个事。” “啥?” “剩下的这几株,”李越指了指手里的封包子,“你帮我联系一下老金,看看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对。 四九城的价格,肯定比哈城要高。这几株棒槌,五品六品七品都有,年份品相都不差,在四九城能卖出什么价? 第380章 再进四九城 他改了主意。 “算了,”他说,“我直接带去四九城处理。” 巴根点点头:“那敢情好。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越推门进了房间,把那几个封包子放到床头柜上,并排摆好。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明天的事。 四九城。 得,又得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李越,起床吃饭。” 是大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简短有力。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连个亮都没有。 他摸黑穿上衣裳,下楼洗漱。 走到餐厅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大伯坐在桌边,正夹着咸菜往嘴里送,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 “赶紧坐,吃完咱出发。” 李越坐下,端起粥碗。 大伯吃得快,他半碗粥还没喝完,大伯已经放下筷子了。 “慢慢吃,”大伯站起身,“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李越点点头。 昨晚吃得晚,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他喝了小半碗粥,吃了几口咸菜,就放下了筷子。 出门的时候,大伯看了李越手里一眼。 零零散散好几个封包子,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物件。 “太炸眼了。”大伯皱了皱眉。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其其格,拿个袋子来。” 伯母应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行李袋,灰扑扑的,看着不打眼。 李越把几个封包子装进去,拉链拉好,拎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这回好了。 爷俩上了车,还是昨晚那个司机,话少,稳,一路开到火车站。 专车直接开到站台上。 李越下车一看,站台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工作人员在忙活。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软卧车厢门口。 是小赵,上次一起回哈城那个警卫员。看见李越,他眼神飘了一下,似乎想打招呼又没好意思开口。 李越看他那样,心里明白——还是为上次偷拿土特产那事儿臊着呢! 李越心里挺满意。人少,清净。 上车后,大伯和列车员说了几句,还是只要了一间软卧。 李越很有眼色,没等别人说话,自己拎着那个帆布包就爬上二层铺位。 上铺窄,但清净。他把那个帆布包塞到铺位最里头,靠墙放好,自己躺下来。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赵正把什么东西往座位底下塞——应该是大伯的那个帆布包。 李越往下看了一眼,没看清,也不问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早,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李越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往下看了一眼。 下铺,小赵和胡大哥并排坐着。 不是躺着,是坐着。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个正在执勤的哨兵。 李越愣了一下。 小赵坐得直他能理解,警卫员嘛,习惯成自然。胡大哥那坐姿,比他还不像来坐火车的。 他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胡大哥腰间,鼓鼓囊囊的。 那形状,他太熟悉了。 大黑星。 李越心里踏实了,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上铺就响起了鼾声。 均匀,响亮,节奏稳定。 小赵在下铺听着那鼾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李越侧躺着,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鼾声一阵一阵往外冒。 小赵看了看对面的大伯,又看了看上铺,有点坐不住了。 他欠了欠身,想上去叫醒李越。 “坐着。” 大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赵愣了一下,看他。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算啥,”他说,“之前打仗的时候,炮声比这响多了。” 小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回去,继续挺直腰板。 对面,胡大哥依然坐着,腰间的枪硌着座位边缘,他像没感觉似的。 上铺,鼾声依旧。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晃动着,车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车厢地板上。 大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上铺,终于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风景上,但耳朵一直竖着。 胡大哥始终没动。 车厢里只剩下鼾声和火车行进的声音,一轻一重,一长一短。 李越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饭的时候,小赵看了一眼上铺。 李越还在睡,鼾声均匀,姿势都没换过。 他看向大伯。 大伯正端着盒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给他留一份。”大伯说。 小赵点点头,把另一份盒饭和两个馒头放到旁边的小桌板上,用干净的手帕盖好。 一顿饭吃完,李越没醒。 两顿饭吃完,李越还是没醒。 小赵几次想上去叫他,都被大伯的眼神制止了。 “让他睡,”大伯说,“这些天累坏了。” 李越是饿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不知道是傍晚还是阴天。他躺在上铺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火车上。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他翻身坐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大伯躺在下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小赵和胡大哥还是并排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门口,见他醒了,同时转过头来。 李越冲他们点点头,轻手轻脚爬下铺。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回来的时候小赵正拿着一个盒饭要往外走。 “我去餐车热一下,”小赵说,“凉了。” 李越摆摆手:“不用,凉的也能吃。” 他接过盒饭,打开盖子。红烧肉,炒豆角,还有一个荷包蛋,早就凉透了,油都凝成一层白霜。 他不在乎,拿起筷子就吃。 小赵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李越三下五除二把一盒饭扒完,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块红烧肉,大口咬着。 吃完,他看了看窗外,没看出时间。 “几点了?” “三点多。”小赵说。 李越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睡了一小会儿,合着从早上八九点一直睡到下午三点。 他又看了一眼下铺,大伯还在睡,呼吸绵长。 他没惊动,又爬回上铺,躺下。 第381章 侯三的好事 这回没睡着,但也不想动。 就那么在铺上躺着,望着车顶发呆,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催眠曲。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 “到了。”小赵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准备下车。” 李越翻身坐起来,往外看了一眼——站台,灯光,来来往往的人影。 四九城到了。 他拎起那个帆布包,爬下铺。 大伯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车厢门口等着。小赵和胡大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拎着行李,一个空着手,但腰间的枪硌着衣裳,鼓鼓囊囊的。 站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还是上次那款。 司机已经等在车边,见他们出来,拉开车门。 大伯正要上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越。 “走,一起过去。” 李越知道他说的过去是去哪儿——指定是老首长那儿。 他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 “我就不过去碍手碍脚了,”他笑了笑,“您忙您的。” 大伯看着他,没说话。 李越知道他担心什么,又说:“我这儿也有东西要处理,带着这包过去不方便。” 大伯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准备去哪?” 李越愣了一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住外面肯定不行,这几株宝贝太扎眼。招待所?不安全。宾馆?更不安全。 忽然他想起一个地方。 甘雨胡同,侯三儿那个小院,侯三指定在那。 “甘雨胡同。”他说。 大伯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对司机说:“先送他去甘雨胡同。” 车子驶出站台,穿过四九城的街道。 夜幕下的四九城,灯火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路灯,店铺的招牌,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把街道照得明明暗暗。 到了甘雨胡同口,车子停下来。 李越推开车门,拎着包刚要下车,大伯忽然开口:“等等。” 李越回头看他。 大伯下了车,站在胡同口的路灯下,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这株八品叶交上去,”他说,“真不后悔?” 李越愣了一下。 这是大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是在哈城,他打开封包子给大伯看的那天晚上。大伯盯着那株参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的就是这句话。 “八品叶,你知道值多少。交上去,可就换不成金条了。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李越站在胡同口,拎着那个装着剩下几株棒槌的帆布包,看着路灯下大伯那张严肃的脸。 “不后悔。”他说。 大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行,”他说,“明天我来这儿接你。”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慢慢驶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李越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甘雨胡同。 侯三儿那个小院,门牌他记得。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 “谁?” 是侯三儿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我。”李越说。 里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门闩响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侯三儿站在门口,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越哥!”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您怎么这会儿来了?快进来!” 李越没客气,侧身进了院门。 侯三儿把门关上,闩好。 “吃饭了没?”他问,“我让媳妇给您热……” “吃了。”李越打断他,“有地方住没?” “有!”侯三儿说,“正房给您留着呢,天天打扫,就等您来。” 李越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这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房亮着灯,窗户上糊着新纸,一看就是经常有人照看。 侯三儿的媳妇听见动静,从东厢房探出头来,看见李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缩回去,应该是去收拾屋子了。 李越走进正房,把那个帆布包放到炕上。 侯三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越哥,您歇着,有事儿喊我。” 李越点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声。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帆布包! 第二天一早,李越是被院门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豆汁儿——焦圈儿——”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起床洗漱完,推开正房的门,就看见侯三儿正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端着两碗豆汁儿。 “越哥,起了?”侯三儿笑着迎上来,“正好,早饭买回来了。” 李越接过豆汁儿,往院子里的小桌上一放,又看了看那油纸包里的焦圈儿和火烧,挺丰盛。 他坐下,拿起一个焦圈儿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看着侯三儿,“你结婚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 侯三儿愣了一下:“啥?” “昨晚那姑娘,”李越朝他挤挤眼,“你媳妇吧?结婚也不通知我,不够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拍。 “份子,补上。” 侯三儿看着那五十块钱,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蹿到耳朵尖,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 他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李越看他那样,觉得不对劲。 “咋了?” 侯三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老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越哥……那不是我媳妇。” 李越愣住了。 “不是?” 侯三儿把脑袋埋下去,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还、还没结呢……” 李越看着他,等着下文。 侯三儿吭哧了半天,终于把实话倒出来了—— 那姑娘是他对象不假,两人处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找着机会。昨晚上他好不容易把人家姑娘忽悠住了,姑娘骗家里说是给同事替夜班,给家里撒了个谎,让侯三给偷偷摸摸带到家里来。 结果门刚关上,还没等怎么样呢,外头敲门了。 李越来了。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躲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趁李越睡着了,天没亮就跑了,跑之前还把侯三儿骂了一顿。 最关键的是——一晚上,啥也没干成。 第382章 老傅 李越听完,愣了一秒,然后——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侯三儿啊侯三儿,”他指着侯三儿,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命,也太背了!” 侯三儿坐在那儿,脸还是红的,但已经认命了。 “可不是背嘛,”他嘟囔着,“我就想不通了,您怎么偏偏昨晚上来……” 李越笑够了,端起豆汁儿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回头我给你说和说和,”他摆摆手,“现在先吃饭。” 侯三儿被笑得臊得慌,赶紧转移话题。 “越哥,您这次来,是有啥事儿?” 李越咬了一口焦圈儿,也不开玩笑了。 “带了几株棒槌过来,”他说,“想在四九城出手。” 侯三儿愣了一下:“棒槌?” “人参。”李越解释,“从老林子里抬的,年份长点的。” 侯三儿眼睛亮了。 “多大的?” “有株七品叶,”李越说,“还有几株五品六品。” 侯三儿腾地站起来了。 “七品叶?” “越哥,这可是大买卖!” 李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侯三儿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 “不过……” “不过啥?” 侯三儿在他对面坐下,脸色认真起来。 “越哥,我跟您说实话,”他说,“这东西太金贵了。我跟着援朝哥也干过几回活,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这种级别的玩意儿,我镇不住场。我认识的几个人,这种东西他们接不住!”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侯三儿继续说:“得找援朝哥。四九城这地面上,谁能吃下这东西,谁开得起价,他最清楚。” 李越心里一动。 这小子,倒是稳。 换个人,这时候早就拍胸脯大包大揽了。侯三儿倒好,直接说自己镇不住,让找能镇住的人。 他点了点头。 “行,那你联系援朝。” 侯三儿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这就去打电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越哥您别出门,就在院里等着,人参看好!”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急匆匆远去。 李越端起豆汁儿,慢悠悠喝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胡同里的自行车铃声。 他看了一眼正房,那个帆布包还在炕上放着。 踏实。 也就十来分钟,院门又响了。 侯三儿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援朝哥说了,最多一小时就到。”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豆汁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具体什么事我没说,”他抹了抹嘴,“等援朝哥来了,您跟他面谈。” 李越点点头。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侯三儿说那姑娘的事,说家里最近的事,说胡同里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 一壶茶没喝完,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滴滴——” 侯三儿腾地站起来,快步去开门。 院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赵援朝。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板正的干部服,走路带风。看见李越,他脸上露出笑,大步走过来。 “越哥!”他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好久不见!” 李越也笑了:“援朝。” 两人握了握手,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 侯三儿给赵援朝倒了杯茶,然后识趣地退到一边。 赵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越。 “听侯三儿说,你带了好东西来?” 李越点点头,也不绕弯子。 “从老林子里抬了几株人参,”他说,“想在四九城出手。” 赵援朝眼睛一亮:“多大的?” “有株七品叶,”李越说,“还有几株五品六品。” 赵援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七品叶?”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李越,眼神认真起来。 “真的?” 李越点头。 赵援朝没说话,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这东西,一般人吃不下。”他说。 李越等着。 赵援朝想了想,抬起头。 “得找老傅。” 李越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老傅,祖上是满族,”赵援朝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跟哈城那个老金一样,都是黑市的头头。但是论身价,哈城的老金十个也抵不上他一个。” 他看着李越,一字一顿: “这东西,如果老傅给不起价,四九城就没人能买得起了。” 打定主意把棒槌卖给老傅,三人并没有冒冒失失地带着东西去找人。 赵援朝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你们等着,我先去探探口风。”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 “越哥,援朝哥出马,这事儿稳了。” 李越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心里想的不是老傅,是另一件事——大伯那边,八品叶到底行不行? 中午饭之前,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侯三儿跑去开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大伯从后座下来。 李越迎上去。 “大伯。” 大伯摆摆手,没往里进,就站在院门口。 “我就跟你说一声,”他说,“下午的车回哈城。” 李越愣了一下:“这么快?” “那边还有事。”大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你那八品叶,已经找人看过了。” 李越心里一动。 “年份没问题,药效也没问题,”大伯说,“你这次,可算办了大事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那一下,比之前都重。 李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伯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给你赵叔说也行。” 李越点点头。 大伯上了车,黑色轿车慢慢驶出胡同,消失在街角。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院里,侯三儿凑过来。 “越哥,大伯走了?” “嗯。” “那边忙完了?这么快就回去” 李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忙完了。” 赵援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大步走进院里,脸上带着笑。 “妥了。” 李越站起身。 赵援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干。 “我跟老傅说了,”他放下茶杯,“七品叶,年份足。他让我晚上带东西过去,等晚上咱带东西过去,给他开开眼!”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点兴奋。 “老傅说了,如果是真的到了年份的七品叶,他能出到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八十万。 李越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在这个年代,能在四九城买好几个四合院了。 第383章 达成交易 “这个价,在国内算是最高了,”赵援朝说,“老傅也没瞒我,他说你要想再多卖,只能去港岛拍卖了。他拿到手也是托关系送港岛拍卖!” 李越点点头。 八十万,差不多了。 这个年代,国内能拿出这个钱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去港岛?太折腾,而且他不熟。 “行。”他说。 因为晚上要出去,下午这顿饭吃得早。 棒槌还在家里放着,三人没敢出去大吃大喝。侯三儿跑了一趟国营饭店,打包了六个菜回来。 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烧海参,炒豆芽,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赵援朝夹了一筷子海参,嚼着说:“将就吃,等这事儿成了,咱再好好喝一顿。” 李越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吃着饭,谁都没喝酒。 吃完饭,天还亮着。 侯三儿把碗筷收了,又给两人倒了茶。三人坐在院里,喝茶,聊天,等天黑。 太阳慢慢西沉,胡同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侯三儿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差不多了。” 赵援朝也站起来,看着李越。 “东西呢?” 李越走进正房,从炕上拎出那个帆布包。 他打开包,从里头拿出那个最大的封包子——七品叶的那一个。 剩下几个五品六品的,他没动。 他把封包子递给赵援朝。 赵援朝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就带这一个?” “先看这个,”李越说,“其他的再说。” 赵援朝点点头,把封包子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 三人出了院门,侯三儿把门锁好。 胡同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 三人快步往外走。 出了胡同口,赵援朝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 三人上车,赵援朝打火,车子慢慢驶入夜色。 李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四九城的夜路他不熟,加上天黑,根本看不出是往哪个方向走。只觉得七拐八绕的,一会儿宽街,一会儿窄巷,路灯忽明忽暗。 侯三儿坐在他旁边,也有些紧张,一句话不说。 赵援朝开车稳,不紧不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走了能有半个小时,车子停在一个胡同口。 这胡同比甘雨胡同还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 赵援朝熄了火,低声说:“到了。” 三人下车,跟着赵援朝往里走。 走了几十步,赵援朝在一扇小门前停下。 那门不大,黑漆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抬手在门上拍了几下,三长两短,像是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他看了看赵援朝,又看了看李越和侯三儿,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齐整。青砖墁地,几竿修竹,墙角还有一口大鱼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鲤鱼。 老者没说话,径直带着三人往正屋走。 到了门口,他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推开。 “来了。” 正屋里亮着灯。 灯不是电灯,是两盏煤油罩子灯,摆在八仙桌两头,火苗稳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八仙桌两边,两把太师椅上,坐着两个人。 东边那位,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褂子,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正慢慢转着。看见三人进来,他先站起身。 “援朝来了。” 赵援朝紧走几步,拱了拱手:“傅老。” 李越跟着上前。 赵援朝侧身介绍:“这位是傅老。” 李越点点头,客气道:“傅老。” 老傅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转身,把身后那位让出来。 “这位是白老先生。” 李越看向那位老者。 七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他坐在西边的太师椅上,从三人进门就没动,只是看着他们。 赵援朝在旁边补了一句:“同仁堂没公私合营那会儿,就是白老先生家的。” 李越心里一动。 这是真正的大拿。 老傅这时候开口了:“我这眼力,怕是不够。万一走了眼,玷污了真东西,那可不行。所以特地请白老先生过来,给掌掌眼。” 他说得客气,但李越听得出来——这是怕东西有假。 李越也不废话。 他把那个帆布包放到八仙桌上,解开带子,捧出那个封包子。 封包子是桦树皮打的,缠着细麻绳,一看就是老林子里的手艺。 他把封包子放到桌上,退后一步。 “请。” 白老先生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急着动手,先围着那封包子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伸出手。 手指很稳。 他解开麻绳,打开桦树皮,剥开一层苔藓。 那株七品叶露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老先生盯着那株参,一动不动。 老傅也不说话,手里那对核桃停了。 李越站在一旁,看着白老先生的脸。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白老先生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李越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没露出来。 终于,白老先生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 “宝贝。” 老傅脸上露出笑来。 白老先生没管他,继续盯着那株参,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看着李越。 “年份足,”他说,“七品叶,无疑了。” 老傅站起身,走到桌边,也低头看着那株参。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越。 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这位小兄弟,”他说,“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越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老傅也笑了。 “行,不问。”他摆摆手,“东西是真的,价钱好说。” 他转身,示意几人落座。 那位开门的灰衣老者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老傅端起茶杯,看着李越。 “援朝跟我提过,七品叶的价,八十万。”他放下茶杯,“但这个数,我想换种方式给你。”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老傅伸出两根手指。 “一百根大黄鱼,”他说,“再加四十万现金。”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的眼睛。 “金条是正经东西,搁哪儿都硬通。现金是连号的,刚从银行提的,一百元面值,四十沓。” 李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一百根大黄鱼,加上四十万现金。 比八十万现金,只多不少。 而且金条这东西,确实比现金硬通。 他没犹豫,点了点头。 “行。” 第384章 借住 老傅笑了。 他冲那位灰衣老者招了招手。老者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搬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 老者把箱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黄澄澄的,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老者又从怀里掏出四捆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摞在金条旁边。 “一百根,”老傅说,“你点点?” 李越摇了摇头。 “不用。” 他把那四捆现金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又把木箱子合上,推到侯三儿跟前。 侯三儿愣了一下,赶紧抱住。 老傅看着他做完这些,眼里带着几分欣赏。 “小兄弟,爽快。”他说,“以后有好东西,直接来找我。四九城这地界,我给的价,谁都比不了。” 李越站起身,冲老傅和白老先生点点头。 “东西交给您了,我先告辞。” 老傅也不留,起身送到门口。 出了胡同,上了车,侯三儿抱着那个木箱子,手都在抖。 “越哥……这、这……”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越没说话,手按在帆布包上,那四十沓现金硌着手心。 车子慢慢驶出窄巷,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 赵援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上了车,李越本来想说回侯三儿那个甘雨胡同的小院。 话还没出口,侯三儿先慌了。 “别别别!”他连连摆手,“越哥,您可饶了我吧!” 李越看他那样,愣了一下。 侯三儿抱着那个装金条的木箱子,脸都白了。 “这玩意儿搁我那儿,我今晚甭睡了!”他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这么多钱和金条,万一出点啥事,这是要命的!” 李越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侯三儿是真的怕,不是装出来的。他抱着箱子,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援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 “去我那儿。”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街。 “家属院,有哨兵站岗,”他说,“这么多年,没听说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去家属院找死。” 李越想了想,点点头。 车子先回了甘雨胡同。 侯三儿把车停在胡同口,李越一个人进去,把剩下的那几株五品叶六品叶拿出来。装进帆布包里,拎出来放回车上。 侯三儿站在车边,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李越看他:“走啊。” 侯三儿往后缩了缩。 “越哥,我就不去了……” 李越愣了一下:“为啥?” 侯三儿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看见赵叔,我腿就打摆子。” 李越:“……” 赵援朝在旁边噗地笑了。 李越看着侯三儿那样,也没勉强。这小子心眼实,跟着跑前跑后好几天,该表示表示。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钱,一百元面值的,整整一万。 “拿着。”他递给侯三儿,“这几天跟着跑前跑后的,还耽误你给你媳妇的好事了,这算操心费。” 侯三儿看着那沓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越哥,这、这太多了……” 他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跟那沓钱有仇似的。 李越往前递了递:“让你拿着就拿着。” 侯三儿还是不敢接。 赵援朝在旁边开口了:“收着吧,你越哥不差这点钱。” 侯三儿这才接过来,手都有点抖。 他把钱揣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对李越说:“越哥,您离开四九城之前,一定得回来一趟。” 李越看他:“有事?” 侯三儿点点头,一脸认真:“有个生意,想跟您商量商量。” 李越刚要问什么生意,赵援朝已经开始按喇叭了。 “行了行了,”他冲侯三儿挥挥手,“你越哥记着了,回头再说。” 说完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见侯三儿站在胡同口,冲他们挥着手,一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一路到了家属院。 门口有哨兵,看见赵援朝的车,敬了个礼,直接放行。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 李越拎着帆布包下了车,跟着赵援朝上楼。走到门口,他更尴尬了! 空着手来的。 路上他跟赵援朝提了两次,说停一下买点东西,赵援朝根本不听,一直说咱兄弟关系不用买。 现在站在门口,他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门开了。 赵叔和赵婶都在家。 李越站在门口,手里就拎着那个帆布包,其他什么都没有。 “小越来了!”赵婶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 李越硬着头皮往里走,脸上带着笑,心里那个别扭。 好在手里还有东西。 赵婶去厨房忙活晚饭,李越坐在客厅里,跟赵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几句,他把帆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封包子。 “赵叔,这次来得急,没带别的,”他把封包子放到茶几上,“这株五品叶,您留着泡酒。” 赵叔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打开封包子,看了看里头的参,然后抬起头看李越。 “这玩意儿可是宝贝。” 李越笑了笑:“您拿着。” 赵叔没再客气,把参收起来。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笑着说:“我这回可是沾了老战友的光了。” 他把参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又说:“回头我寻摸点好东西,配着这参泡上酒。等你大伯调来四九城,我俩慢慢喝。” 李越心里一动。 大伯要调来四九城? 他没问,但记下了。 晚饭很丰盛。 赵婶手艺好,做了七八个菜,摆了一桌子。赵叔拿出两瓶茅台,开了,爷仨一人倒了一杯。 金条和现金的事,谁都没提。 李越没说,赵叔也没问。 喝着酒,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赵叔问他东北那边咋样,问图娅和孩子,问老巴图身体好不好。 李越一一答着。 两瓶茅台喝完,李越脸上有点发热,但脑子还清醒。 吃完饭,赵婶收拾碗筷,赵叔去书房接电话。李越和赵援朝洗漱完,躺到床上。 “睡吧。”赵援朝说。 李越嗯了一声。 这一夜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越和赵援朝刚吃完早饭。 赵婶又端上来一盘子水果,招呼两人再吃点。李越摆摆手,说吃饱了,正准备起身出门。 今天有事——还剩三株参,得找个合适的路子处理掉。 两人刚下楼,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那儿转圈。 侯三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在门口来回踱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看见赵援朝的车出来,他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第385章 白老先生 赵援朝把车停下,摇下车窗。 “侯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侯三儿看见李越在后座,跟见了救星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越哥!援朝哥!可算等着了!” 李越看他那样,知道有事。 “上车说。” 侯三儿拉开后门,一屁股坐进来,喘了几口气,开始说。 “老傅!老傅今天一早就找我家去了!” 李越眉头一皱。 “堵我门口了,”侯三儿抹了把汗,“天没亮就在那儿等着,我开门差点没吓死!” 赵援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人参出问题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侯三儿一拍大腿,“我以为东西有啥毛病,老傅来找后账的!我就拿江湖上的道义压他,说买定离手,就算有问题也不能找后账,这是规矩!” 李越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侯三儿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结果老傅听我说完,笑了,还踢了我一脚!” 赵援朝忍不住乐了。 “踢你干啥?” “他说不是找后账,是白老先生!老先生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那株七品叶好,想找越哥看看还有没有人参,有的话也想得一株年份好点的。” 李越愣了一下。 白老先生? 昨晚那个给七品叶掌眼的老人家,同仁堂原来的东家。 侯三儿继续说:“老傅说了,见不着越哥,他就在我家不走了!我这不天没亮就跑这儿来堵你们了?” 他指了指家属院大门,一脸委屈。 “我要能进去,早进去找你们了。可那哨兵死活不让我进,说不是院里住户不让进。我在门口蹲了俩钟头,总算把你们等出来了。” 李越听完,和赵援朝对视一眼。 赵援朝问:“现在老傅还在你家?” “在呢!”侯三儿说,“我出门的时候他跟白老先生坐我屋里喝茶呢,我给烧的水。” 李越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这俩老头到底想干啥。” 赵援朝发动车子,往甘雨胡同开去。 到了甘雨胡同,侯三儿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 老傅还是昨晚那身打扮,手里转着那对核桃,正跟白老先生说着什么。白老先生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见门开了,抬起头。 老傅看见李越,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小兄弟,冒昧了。” 李越摆摆手,没接这话,直接问:“傅老,白老先生,这是……” 白老先生也站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 “小兄弟,昨晚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 老傅在旁边替他说了:“老先生想问问,你那七品叶,还有没有?” 李越没答话,看着白老先生。 白老先生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干这行一辈子,见过的参不少,但像昨晚那株品相的,真不多见。人老了,就想给自己留点好东西。”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小兄弟,你手里要是还有,不管几品叶,能不能匀我一株?价钱好说。”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里还有三株,两株六品叶,一株五品叶。 他看了一眼赵援朝。 赵援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越想了想,开口了。 “白老先生,我手里确实还有几株。不过品级没那株高,有两株六品,两株五品。” 白老先生眼睛亮了。 “能让我看看吗?” 李越点点头,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三个封包子。 他把封包子一个一个打开,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白老先生凑过去,一个一个仔细看。 老傅也凑过去,但没上手,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好一会儿,白老先生直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都是好东西。” 他抬头看李越。 “小兄弟,这株六品叶,我要了。价钱,你开。” 李越没说话。 老傅在旁边笑了:“老先生这是真着急了。小兄弟,你就开个价,别让老先生等。” 李越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白老先生二话没说,点了点头。 “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沓钱和十几根金条。 “这些够吗?” 李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白老先生把那株六品叶小心地包好,捧在手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他转身看着李越,忽然问了一句。 “小兄弟,你这参,是从东北老林子里来的吧?”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白老先生笑了。 “别紧张,我不问来路。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东西,以后还有的话,直接来找我。我给的价,不会比老傅低。”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怕不方便,让侯三儿传个话也行。” 李越点点头。 白老先生抱着那株参,转身走了。 老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李越笑了笑。 “小兄弟,后会有期。”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侯三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出了一口气。 “可算送走了。” 侯三儿送走老傅和白老先生,回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越看他那样,笑了笑,也在旁边坐下。 侯三儿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越哥,有个事儿,我想跟您说说。” 他看了一眼赵援朝,没避讳。 援朝哥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段时间,四九城有点关系的人,都研究着搞批条呢。”侯三儿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有人凭着几张批条,没多长时间就发财了。” 李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东北最不缺的就是木头,”侯三儿说,“您要是能研究点计划外木材,那不就等于捡钱似的?” 李越愣了一下。 计划外木材?批条? 他上辈子听说过倒批条的,确实有人靠这个发了财。但他自己从来没接触过这玩意儿,心里没底。 他想了想,说:“这个我得回去打听打听。大哥在林业干过,路子比我熟,回去问问他再说。” 侯三儿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越现在对计划外木材的事,确实不是太上心。 第386章 应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手里剩的那两株参。 一株六品叶,一株五品叶。 刚才白老先生买走一株六品叶,现在还剩一株六品和一株五品。 他盯着那两株参,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人家有钱人,花大价钱买参,是为了留点保命的东西放手里。 自己呢? 一天到晚钻老林子,万一有个闪失,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 这两株参,要是能做成丸药,放在家里备着,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拿出来就能用。 他可是听说过,人参配伍好了,能生死人肉白骨。 当然,那是夸张的说法。但人参急救,确实管用。 他把那两株参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侯三儿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越哥,您这是……” 李越抬起头。 “明天你带我去拜访一下白老先生。” 侯三儿愣了一下:“白老先生?您还有参要卖?” 李越摇摇头。 “不是卖,”他说,“是想请老先生帮个忙。”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侯三儿听完,眼睛亮了。 “这事儿好!”他一拍大腿,“白老先生祖上就是干这个的,配伍丸药,那是老本行!他肯定能帮这个忙!” 李越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 中午饭是侯三儿请的,哥仨去前门那边吃的烤鸭。 鸭子片得薄薄的,蘸上甜面酱,卷进薄饼里,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李越吃着,心里想的是明天去见白老先生的事。 吃完饭,他觉得没什么事了,就催赵援朝走。 “援朝哥,你忙你的去,不用陪我。” 赵援朝看看他,又看看侯三儿。 “行,那我先回单位。”他把车钥匙扔给侯三儿,“车留给你们,李越在四九城方便。” 侯三儿接住钥匙,愣了一下。 “援朝哥,这……” “开你的。”赵援朝摆摆手走了。 侯三儿攥着那串钥匙,看着李越。 “越哥,咱去哪儿?” 李越想了想。 “先回你那儿,”两人上了车,慢慢往甘雨胡同开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 侯三儿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把车擦得锃亮,等在院子里。 “越哥,走?” “走。” 两人开车出了甘雨胡同,往白老先生家去。 路上李越问了问白老先生家住哪儿,侯三儿说在什刹海那边,是个小四合院,不大,但清静。 八点多点,车停在一个胡同口。 两人下车,往里走。 刚拐进胡同,李越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前面院子里传出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他熟。 飞天十三响。 上一辈子,他在镇政府看大门的时候,有一任镇长就会这个。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一趟,打完浑身是汗,说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 但那位镇长的功夫,但是听声音,跟现在院子里这位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 李越探头往里看。 白老先生穿着一身白绸褂子,正在院子里打着。拳脚生风,身形灵动,一套飞天十三响打得虎虎生威,最后一掌推出,带起一阵风声,这才收势站定。 李越看完了最后这几手,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白老先生转过身,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他把擦汗的毛巾从石桌上拿起来,抹了把脸,走过来开门。 “快进来快进来。” 李越和侯三儿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几盆花草摆在墙根,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口小鱼缸。 白老先生请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朝屋里喊了一声:“泡壶茶来!” 没一会儿,一个比白老先生略显年轻的妇女从屋里出来,端着茶壶和三个茶杯,放到石桌上。她看了李越和侯三儿一眼,点点头,又回屋去了。 白老先生给两人倒上茶。 “小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 “白老先生,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白老先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越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到石桌上,打开,从里头拿出那两个封包子。 “老先生,我手里还剩这两株参,一株六品,一株五品。” 白老先生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李越继续说:“我想请您帮个忙,把它们配成丸药。”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自古以来人参就是好东西,传言说是能起死回生,自己打算配制成丸药,放在家里备着,万一家里老人孩子有个病有个灾的,拿出来就能用。 白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小,在院子里回荡。 李越被笑得有点懵。 白老先生笑够了,放下茶杯,看着李越。 “小兄弟,我先给你解个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石桌。 “中国上下几千年,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药。” 李越愣了一下。 “那是夸张的说法,”白老先生说,“真要是人死了,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人参配伍好了,最大的用处就是吊命——让人多活几天,或者争取个抢救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 “你想留着应急,这个想法是对的。但别想得太神。” 李越听完,点了点头。 “老先生说得是。有吊命的效果,就足够了。” 白老先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他沉思了良久,最后开口:“有一个方子,还算适合你。” 李越等着。 “人参养荣丸。” 白老先生说:“这个方子出自和剂局方,是正经的古方。用参配其他药材,补气养血,宁神益智。你这个五品叶,做成养荣丸,吃完强身健体,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六品叶那个,我可以给你单独配。加几味急救的药,真到用的时候,能吊住一口气,等人来救。” 李越心里一喜。 “那太好了。” 白老先生摆摆手,继续说:“其他辅药,我细料库里都有。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配制。” 李越看着他。 “老先生,这怎么好意思……” “你先别急。”白老先生打断他,“我有条件的。” 李越等着。 “配制丸药呢,我分文不取,”白老先生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李越的眼睛。 “以后如果再抬到七品叶,一定给我留一株。价钱,绝不比老傅出的低,等我这把老骨头下地的时候,我装棺材里!” 第387章 验收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开口说:“老先生,以后如果再有七品叶,我一定先想着您。”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制药的钱,一定要付。” 白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还挺倔。” 两人争了几句,最后白老先生没争过他。 李越从兜里掏出两根大黄鱼,放到石桌上。 白老先生看了一眼,没再推辞,收下了。 “三天,”他说,“三天后你来拿药。” 李越站起身,冲白老先生拱了拱手。 “麻烦老先生了。” 白老先生摆摆手,送两人到门口。 出了胡同,上了车,侯三儿终于憋不住了。 “越哥,您可真行。白老先生分文不取,您非得给钱。” 李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人情这东西,欠多了不好还。” 侯三儿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现在去哪儿?” 李越看了看天色。 “回去等着吧,”他说,“三天后拿药。” 这三天,李越可没闲着。 第一天他就让侯三带他去看那处四合院。 离甘雨胡同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拐过两条胡同,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就是那座三进的院子。 侯三掏出钥匙,推开大门。 李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墁地,几株老石榴树,还有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碎金。 他往里走,侯三跟在后面。 “越哥,您看看,这活儿干得咋样?” 李越没说话,从前院走到中院,从中院走到后院,把三进院子都看了一遍。 卫生间,洗澡间,都齐全。 水电也都没问题。 墙面是重新粉过的,门窗重新上了漆,但那股老院子的味道还在。古色古香的,不张扬,但透着讲究。 地上除了银杏落的那点叶子,别的垃圾一概没有。 李越看完,站在中院的石榴树底下,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侯三乐了。 “那可不,您交代的活儿,我敢糊弄?” 李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 自己还要在四九城待好几天,总赖在侯三家也不是个事。 万一哪天人家媳妇再过来,自己一个大男人住那儿,不方便。 不如住这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一趟。” 侯三跟上:“去哪儿?” “附近供销社,”李越说,“买点生活用品,这几天我住这儿。” 侯三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越哥,您可别忙活了。” 他一把拉住李越,脸上带着得意。 “您跟我来。” 他拉着李越回到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枕头,枕巾,床单,一应俱全。 侯三又拉着他去看西厢房。 里头放着一台摇头扇,落着一层薄灰,但一看就是新的。 “这风扇是我去黑市淘换的,”侯三说,“当时天还挺热,我怕您夏天来,热着。” 他又拉开一个柜门。 里头是锅碗瓢盆,碗筷碟勺,还有一口小铁锅,都是新的。 侯三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 “越哥,不是兄弟给您吹,”他一脸认真,“您今晚想住进来,买个牙刷牙膏就能入住。” 李越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侯三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不过做饭就算了。咱有锅碗瓢盆不假,但买菜做饭太麻烦。您要是饿了,咱就去国营饭店,省事。” 李越点点头。 “行,听你的。” 侯三跑去厢房,把那套被褥抱出来,要往卧房搬。 李越跟在后头,看他抱着被褥往里走,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等会儿。 一个男人,帮自己铺床? 那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紧走几步,一把接过被褥。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 侯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争,退到一边。 李越抱着被褥进了卧房,自己动手铺床。 褥子铺平,床单抻展,枕头放好。 弄完,他站在床边看了看,还行。 侯三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越哥,您先收拾着,我出去一趟。” 李越点点头,没问他去哪儿。 等他把卧房收拾得差不多了,侯三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网兜。 一个网兜里装着几个铝饭盒,热气腾腾的,是午饭。 另一个网兜里,是毛巾、肥皂、牙刷牙缸,还有一块新香皂。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 “越哥,午饭买回来了。这些洗漱的,您先用着,不够我再去买。” 李越看着那堆东西,心里挺热乎。 他伸手往兜里掏钱。 “多少钱?我给你。” 侯三连连摆手。 “越哥,您这是打我脸呢?” 他把李越的手按回去。 “这点东西,您要是给钱,我这兄弟还当不当了?” 李越看着他,没再掏钱。 “行,”他说,“那咱吃饭。” 看李越没再推让侯三乐了。 “那赶紧的,我都饿了。” 两人在院子里石桌上把饭盒打开,一人一份,蹲在那儿吃起来。 吃完饭,李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银杏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下午去哪儿。 大伯那个后海小院,得去看看。 听赵叔那意思,大伯调来四九城的事,估摸着快了。万一侯三儿没注意,出了什么岔头,那可不好。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身。 “走,去后海。” 侯三儿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 开车没用一会儿,就到了后海。 这一片比甘雨胡同那边清静,胡同更窄,墙更高,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侯三儿掏出钥匙,推开那扇黑漆小门。 李越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小院还是那份精巧雅致的格局,一点儿没变。推开窗就能看见后海的湖水,这会儿正是下午,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院子里花草都修剪过了,比之前他来的时候更齐整。花坛里添了不少新东西,有几株腊梅,正是北方冬天能开的品种,这会儿还没到时候,但枝干已经挺起来了。 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还是原来的样子,侯三儿没动。李越踩上去,脚感熟悉。 他走到正房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擦得锃亮,阳光照进去,显得特别亮堂。 他推门进去,把卫生间、洗澡间都看了一遍。水电都没问题,马桶也是新的,都安好了。 李越站在屋里,点了点头。 挺好,也算放心了,等大伯来了,拎包就能住。 他转身出来,对侯三儿说:“这段时间,你没事就过来打扫打扫。保持这样就行。” 侯三儿点头:“越哥放心,我记着了。” 李越顿了顿,又说:“等老爷子来了,你就别没事往这边跑了。” 第388章 南锣鼓巷 侯三儿愣了一下。 李越看着他,认真地说:“老爷子的脾气,比赵叔还大。万一你惹了他,他可敢用皮带抽你。” 侯三儿脸一下子苦了。 “比赵叔还大?”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那、那我以后绕着走……” 李越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侯三儿开着车,忽然开口。 “越哥,有个事儿,前几天我打听到的。” 李越看着窗外:“说。” “离咱那院子不远,有一处三进四合院,打算出手。” 李越转过头。 侯三儿继续说:“房主是个老爷子,以前是大学的老师。起风那几年被关过牛棚,老婆孩子当时害怕,都跑港岛去了。” 他顿了顿:“老爷子平反回来,房子拿回来了,但老婆孩子在港岛没回来。这两年他退休了,想去港岛找他们。” 李越听着,没插话。 “那房子当时被街道租给别人住过,保护得不太好,”侯三儿说,“老爷子回来只是把房子要回来了,没修过。要买的话,得自己掏钱修。” 他看着李越:“越哥,您有兴趣不?” 李越想了想。 三进的院子,离自己那儿不远。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上次说给大舅哥置个产业。 巴根那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想来四九城。将来大伯调来了,万一他也跟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明天过去谈谈。”他说。 侯三儿点点头。 “行,那我明天约一下老爷子。” 车子慢慢开着,夕阳把胡同里的灰墙染成暖黄色。 李越这一夜睡得不好。 偌大的四合院,就他一个人。前院后院,东厢西厢,到处都黑漆漆静悄悄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躺在那张新铺好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能是换床睡不习惯,也可能是太安静了。反正他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死了。 第二天早上,李越是自然醒的。 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他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快九点了。 坏了。 他赶紧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推开院门,侯三儿那辆吉普车就停在门口。 驾驶座上,侯三儿靠着座椅,脑袋歪着,睡得正香。 李越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侯三儿一下子醒了,看见是他,赶紧坐直,揉了揉眼睛。 “越哥,起了?” 李越看他那样,有点过意不去。 “你几点来的?” “也没多早,”侯三儿抹了把脸,“七点多吧。” 李越:“……” 七点多,现在快九点,他在车里等了一个多钟头。 “要不上午再歇会儿,”李越说,“下午再去?” 侯三儿摆摆手,打着火。 “用不着用不着。我以为您一直起得早,今天才来早了点。”他搓了搓脸,“眯了一会儿,这就精神了。” 车子发动,往胡同外开去。 侯三儿开车不慢,七拐八绕的,李越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等车停下来,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南锣鼓巷96号。 这个地名,他听着有点耳熟。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哪儿。 算了,不想了。 侯三儿已经去敲门了。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两人走进去,李越四处打量了一下。 院子不小,三进的格局,跟他那个差不多。但里头的样子,就差远了。 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的青砖。窗户上的漆皮都翘起来了,有的窗棂都歪了。地上铺的砖也坑坑洼洼的,长了些杂草。 好几处地方,看着已经坏得不能用了。真要修起来,估计得花不少钱。 侯三儿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了,嘴里喊着:“大爷?大爷在家吗?” 李越跟在后头,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强点,至少地上是干净的。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当中,树荫底下,一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品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喝茶。 侯三儿走过去,脸上堆着笑。 “大爷,您好您好。” 老头没动,只是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 侯三儿自来熟,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就开始介绍。 “这位是我越哥,李越。昨儿跟您约好的,来看房子。” 老头这才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坐起来。 他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进屋,拿了两个马扎出来,递给两人。 “坐吧。” 李越和侯三儿接过来,坐下。 侯三儿开始跟老头唠嗑。 他没直接谈房子的事,而是东拉西扯地打听老头家里的情况。这也是他的习惯——买这种院子,得先把根底摸清楚。万一老头儿子是什么间谍特务的,那可就麻烦了。 老头倒是挺健谈,喝着茶,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 李越听着,慢慢听明白了。 老头姓陈,以前是大学的老师。起风那几年,被隔壁95号院的一个小学老师给举报了。 原因说出来可笑——那小学老师嫉妒他。 陈老师工资高,祖上还留了这套四合院。那小学老师一家几口,挤在一间房里,眼红得不行。就举报他祖上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陈老师就被下了牛棚,一待好几年。老婆孩子害怕,跑去了港岛。 平反回来,房子倒是要回来了,但老婆孩子没回来。这两年退休了,他想去港岛找他们。 说到那个举报他的小学老师,陈老师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那老小子也没捞着好,”他说,“后来跟人做电视机生意,被人骗了个倾家荡产。” 李越听着,没插话。 陈老师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都抖起来了。 李越看他那样,心里有点担心。这老爷子岁数不小了,万一激动出个好歹来,那可麻烦了。 他赶紧劝:“陈老师,您顺顺气,别激动。这都过去的事儿,咱慢慢说不动气。” 陈老师端起茶壶,喝了几口,喘了半天,气才算顺过来。 正说着,侯三儿从前院回来了。 他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把前中后三进都看了一遍。回来往马扎上一坐,就开始发挥他那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本事。 “陈老师,您这房子,可不太行啊。”他一脸认真,“太旧了,墙都裂了,窗户也歪了,地上的砖都起皮了。瓦破坏得太厉害了。” 他摇头晃脑地继续说:“这要是买下来,光修就得花不老少钱。我说个数,行的话咱就商量商量……”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三千块钱,您看成不?” 第389章 掺了酒的水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老师。 老爷子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抖了。 侯三儿还没察觉,继续在那念叨:“您这房子真不值什么钱了,三千块钱我都得掂量掂量,要不是我越哥想买……” 李越看见陈老师的手也在抖。 他赶紧伸手拦住侯三儿,不让他再继续嘚嘚了。 再嘚嘚下去,真能把人气死。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老师一根。 陈老师手哆嗦着接过去,点上,深深吸了两口。 烟雾吐出来,他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然后他指着侯三儿,对李越说: “小子,你要还想买我的房,让这小子赶紧滚出去。不然咱俩没得聊。” 侯三儿愣住了。 李越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车上等我。” 侯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越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讪讪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越看着陈老师,递上一根烟。 “陈老师,您消消气。我这兄弟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陈老师接过烟,点上,又吸了一口。 他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 李越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 李越这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陈老师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愿意听他唠叨的人,这些年攒的苦水一股脑全往外倒。 从当年怎么被举报开始,到牛棚里那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再到平反后回来发现老婆孩子都走了,一个人守着这个破院子过了好几年。 隔壁那个小学老师,被他翻来覆去骂了不下十遍。什么白眼狼、小人得志、不得好死,词汇之丰富,让李越都佩服这老爷子骂人的功底。 李越只能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 茶杯里的水一直都是满的——陈老师一边说一边给他倒,他自己都没注意喝了多少。 反正喝了半天,李越感觉肺叶子都飘起来了,那水还是满的。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杯飘着茶叶梗的水,又看了看陈老师又一次举起来的茶壶,终于坐不住了。 他借着陈老师换气的空当,赶紧开口。 “陈老师,您稍坐,我去个厕所。” 陈老师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摆摆手:“去吧去吧。” 李越如蒙大赦,起身往外走。 穿过前院,推开大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口,侯三儿那辆吉普车还停在那儿。 驾驶座上,侯三儿靠着座椅,脑袋歪着,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口水。 李越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咚咚咚。” 侯三儿一个激灵醒了,看见是李越,赶紧抹了一把嘴角。 “越哥,谈完了?” 李越没答话,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中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你去附近找个大点的馆子,”他说,“买八个硬菜,再买两瓶好酒,要好的。” 侯三儿愣了一下。 “您还请那老头吃饭?”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脸上老大的不乐意。 “越哥,那老头刚才差点没把我骂死,您还请他吃饭?” 李越看他一眼。 侯三儿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侯三儿一摆手,没接。 “越哥,您这是打我脸呢。”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又回了院子。 这一回,陈老师又开始念叨了。 不过这次念叨的不是隔壁那小学老师,是他自己的命苦。 “你说我这一辈子,容易吗?好好的大学老师,让人整成那样……” 李越一边听,一边看表。 四五十分钟过去,院子外面终于响起了两声汽车喇叭。 “滴滴——” 李越站起身。 “陈老师,我让人买了点酒菜,咱边吃边聊。” 陈老师一听,脸上的表情变了。 “哎哟,你来家里看房子,哪能让你花钱?”他埋怨起来,“你这孩子,这不是打我脸吗?” 李越拉着他就往外走。 “陈老师,您别客气。咱边吃边说,热闹。” 两人走到门口,侯三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两只手拎着两个大网兜,每个网兜里装着四个铝饭盒,摞得老高。最上面,露出两瓶茅台的瓶子。 李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八个菜,两瓶茅台,这分量够扎实的。 他没叫侯三儿进去——刚才陈老师让侯三儿滚出去那一幕,他还记着呢。 可没想到,陈老师看了侯三儿一眼,开口了。 “一块儿进来吧。” 侯三儿愣了一下,看向李越。 陈老师又说:“咱四九城爷们,哪有那么小气的。” 侯三儿脸上立马堆起笑,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大爷您局气!您这胸怀,那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陈老师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哼了一声。 “少贫,进来。” 三人刚要进院,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眼镜,从隔壁95号院门口一溜烟跑过来,跟个大黑耗子似的。 “陈老师!陈老师!” 陈老师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那瘦老头凑过来,一脸谄媚的笑。 “陈老师,家里今天来客人了?哎呀,我家里还有瓶好酒,我拿去,咱一块儿喝点?”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家可喝不起你那掺了酒的水。” 瘦老头的脸僵住了。 陈老师继续说:“你留着慢慢享受吧。” 说完,他一手拉着李越,一手拽着侯三儿,大步进了院子。 “砰——”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陈老师那张铁青的脸,没说话。 侯三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是举报您那孙子?” 陈老师没答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三人往里走,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驳陆离。 陈老师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胸口还在起伏。 李越把网兜放到桌上,打开饭盒。 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烧海参,酱牛肉,烧鸡,四喜丸子,还有两个素菜。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院子。 他打开那两瓶茅台,给陈老师倒了一杯。 “陈老师,消消气。来,喝一杯。” 陈老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390章 过户给大舅哥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孙子,”他开口,“当年举报我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 李越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侯三儿在旁边坐下,这回学乖了,一句话不敢多说,就闷头吃菜。 夕阳慢慢西沉,把院子染成暖黄色。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陈老师的话渐渐少了,脸上的怒气也慢慢散了。 到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棵老槐树,好半天没说话。 酒喝到最后,陈老师的话越来越少。 李越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一壶茶,一杯酒,看着月亮慢慢从老槐树那边升起来。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陈老师忽然长叹一声。 那一声叹得很长,像把这几十年的郁气都叹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越。 “小子,我给你说个价。”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五千。” 陈老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就五千。多了我不要,少了你也别开口。” 李越愣住了。 五千? 这套三进的四合院,虽然破旧了点,但地段在这儿,南锣鼓巷。五千块?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陈老师看他那样,苦笑了一下。 “院子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了。屋里那几个缺了腿的家具,你收拾院子的时候,帮我扔了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行,有空咱们去房管局,把户过了。” 李越这才回过神来。 他端起酒杯,敬了陈老师一杯。 “陈老师,您这价……” 陈老师摆摆手,打断他。 “别问。”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就当……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一下午。” 李越没再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到桌上。 “陈老师,这是定金。明天上午,咱们去房管局。过完户,剩下的钱我一次性结清。” 陈老师看了那沓钱一眼,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行。” 从院子里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陈老师送到门口,等两人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大门在他身后紧紧关上。 李越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侯三儿发动车子,慢慢开出胡同。 刚拐上大路,他就憋不住了。 “越哥,您到底对那大爷使了什么妖法?” 李越看他一眼。 “什么妖法?” “五千啊!”侯三儿拍着方向盘,“三进的院子,五千块!您是不是给大爷下了什么迷魂药?” 李越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是因为那一桌酒菜?还是因为当了一下午的垃圾桶? 可能都有,也可能都不是。 他想了想,说:“可能这就是缘法吧。” 侯三儿咂摸了一下这个词,佩服得五体投地。 “缘法……越哥您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李越没理他。 回到甘雨胡同,天已经全黑了。 两人在陈老师家喝了一下午酒,肚子里有东西,也不算太饿。 但李越总觉得哪儿不对。 晚饭没吃,就这么睡了? 侯三儿看他那样,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越哥,饿不饿?” 李越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鬼。 “你想干啥?” 侯三儿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带您去吃点地方特色。” 两人又上了车,七拐八绕的,钻进一条特别窄的胡同。 侯三儿把车停在胡同口,带着李越往里走。走到一个小院门口,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嫂子!嫂子!” 李越跟在后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侯三儿压低声音跟他说:“越哥,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那啥……” 李越瞪他一眼。 侯三儿嘿嘿一笑,继续说:“这地方,有好吃又有好玩的——嫂子的饺子,两样都占了。” 李越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个私房饺子店,开在家里的那种。 正说着,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长得确实……怎么说呢,绝美。 那种美不是张扬的,是往骨子里收的。眉眼低垂的时候,带着点淡淡的愁,可一笑起来,又让人觉得暖。 “三儿,又带朋友来了?” 她的声音也好听,软软的,带着点北京味儿。 侯三儿赶紧介绍:“嫂子,这是我越哥,东北来的,大老板。” 那女人看了李越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坐吧,想吃点什么?” 两人在院里的小桌旁坐下。侯三儿点了两斤水饺,四个菜,又要了一壶酒。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李越尝了一个。 馅儿调得好,皮儿也筋道,确实好吃。 侯三儿在旁边挤眉弄眼:“怎么样越哥?我说得没错吧?” 李越没理他,低头吃饺子。 那女人偶尔从屋里出来,添茶倒水,也不多话。每次出来,侯三儿就老实几分,连贫嘴都不敢贫了。 吃完,李越结了账。 那女人送到门口,冲他们点点头。 “慢走,有空再来。” 回到四合院,李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过户的事。 五千块,三进的院子。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那个小寡妇。 好看是真好看,饺子也是真好吃。 但也就想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正事。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得比前一天早。 洗漱完,推开院门,侯三儿已经倚在车边抽烟了。 看见李越出来,他立马来了精神,凑过来一脸坏笑。 “越哥,昨晚睡得咋样?” 李越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好话。 果然,侯三儿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长夜漫漫,是不是对昨天那小寡妇有啥想法?您要是想,我帮您打听打听去……” 李越抬腿就给了他一脚。 “上车!” 侯三儿嘿嘿笑着,也不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得嘞,听您的。” 两人开车直奔南锣鼓巷。 到陈老师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门虚掩着,侯三儿一推就开了。 两人走进去,穿过前院,到了中院。 陈老师正坐在石桌旁吃早饭。 桌上摆着几个铝饭盒,正是昨天三人吃过的那些剩菜。老爷子就着剩菜,喝着一碗小米粥,吃得慢悠悠的。 看见两人进来,他抬抬手。 “吃了没?一块儿吃点?” 李越赶紧摆手。 第391章 白老先生上门 “陈老师您吃,我们吃过来的。” 陈老师也不客气,继续慢慢吃着。 侯三儿在旁边站着,眼睛往石桌上瞟。红烧肉剩了小半盒,糖醋里脊还有几块,酱牛肉也剩了些。老爷子吃得挺香,一点不嫌弃。 李越也看见了,但没说话。 等了十来分钟,陈老师终于吃完了。他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擦了擦嘴,站起身。 “走吧。” 他抓起桌上一个小布包,就要往外走。 侯三儿嘴快,来了一句:“陈老师,您房本带了吗?” 陈老师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里那个小布包。 侯三儿讪讪地闭上嘴。 三人出了院子,上车,往房管局开去。 房管局还是老样子。 办事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前稀稀落落排着队。李越扫了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窗口。 还是那个女办事员,梳着齐耳短发,表情刻板,正一本正经地给一个中年男人办着什么手续。 那张脸,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 李越心里有点打鼓。 可没想到,那女办事员一抬头,看见李越和侯三儿,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就跟变脸似的,从一副死人相,瞬间切换成和蔼可亲的笑容。 “哟,来了?”她冲两人点点头,“稍等一会儿啊,马上就好。” 前后也就等了十几分钟,那中年男人办完走了。女办事员冲他们招招手。 “过来吧。” 李越和侯三儿走过去,陈老师跟在后面。 侯三儿把带来的材料递上去。女办事员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着,忽然顿了一下。 李越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巴根的身份证明。 他让侯三儿把大舅哥的信息带过来了。这院子,是给巴根买的。 女办事员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这样不合规矩? 房主是陈老师,买主是巴根,但巴根本人没来,就他们俩代办。会不会办不成? 他正想着,女办事员已经把那张身份证明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 “签字吧。” 她把表格推到侯三儿面前。 侯三儿拿起笔,刚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女办事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侯三儿低头一看,她的手指正点在巴根那个名字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一句话没多问,他把笔尖移到那个位置,端端正正地签上了巴根的名字。 女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接过表格,盖了几个章,然后把新的房本递过来。 “好了。” 李越接过房本,翻开看了一眼。 户主那一栏,写着大舅哥的名字。 他合上房本,揣进怀里。 出了房管局,上了车,李越对侯三儿说: “有空买两条好烟,给那个办事员送过去。还个人情。” 侯三儿点头。 “下次见面,客气点。” 侯三儿又点头。 “记住了越哥。” 先把陈老师送回南锣鼓巷。 车子停在门口,陈老师下了车,往院里走。 李越没提让他腾房的事,老爷子刚卖了房子,肯定得收拾收拾,总要几天时间。 没想到陈老师自己先开口了。 “别急,”他回头对李越说,“用不上几天,我就出发了。” 李越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三千块钱,递过去。 陈老师接过来,也没数,往怀里一揣。 “行了,你们忙去吧。” 他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侯三儿看着那扇门,小声说:“越哥,万一这老头拿了钱,赖着不走咋办?” 李越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负责把他请走。” 侯三儿咧嘴笑了。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行。” 回到甘雨胡同的四合院,把南锣鼓巷的钥匙递给侯三儿。 “这院子,你盯着。” 侯三儿接过来。 “等陈老师腾了房,你就着手开始修。照着我这个院子的样子来,修旧如旧。” 他看着侯三儿,认真地说:“钱不够花,你给我说,我再给你打钱。” 侯三儿把钥匙收好。 “越哥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忙完这些,李越往石凳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 白老先生的药。 等那批丸药拿到手,就可以回东北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阳光正好,风也轻。 他想图娅了。 下午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的。 李越躺在中院的躺椅上,头顶是那棵石榴树,叶子还没落尽,稀稀疏疏地挂着几片黄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脸上身上,痒痒的,暖暖的。 侯三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越哥,要不咱出去转转?四九城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我带您溜达溜达?” 李越没睁眼。 “不想动。” 侯三儿看他那样,也就不再打扰了。 “行,那您歇着,我先回了,有事您招呼我。” 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胡同里的响动。 李越躺在那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越哥?越哥?” 是侯三儿的声音。 李越睁开眼,看见侯三儿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笑。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白老先生。 李越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 “白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白老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别起来。 “药做出来了,怕你等急,就给你送过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递到李越手里。 “不负所托。” 李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了一眼白老先生,想打开看看,又觉得当着人家的面打开不太合适。 白老先生看出来了,笑着说:“回去慢慢看,急什么。” 李越点点头,把布包收好。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有四点多钟。 “白老先生,正好到饭点了,”他站起身,“咱就丰泽园,我请您吃饭,算作答谢。” 白老先生听到丰泽园三个字,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他摇了摇头。 “不去了。” 李越愣了一下。 白老先生叹了口气,说:“这几年时运不济,丰泽园里都是老朋友。去了,被人看见,怕是要笑话我。”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老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几年,像白老先生这样的人,遭的罪不少。现在虽然平静了,但心里那道坎,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他想了想,对侯三儿说: “你去丰泽园,定一桌上等酒席。多给点钱,让他们用食盒把菜装好,盘子原封不动地提过来。” 第392章 有形无神 侯三儿点头。 接着又靠近侯三轻声道:“再买三箱茅台带回来。今天吃饭喝一箱,剩下两箱,晚上给白老先生带回去。” 侯三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院子里剩下李越和白老先生两个人。 李越站起身,说:“老先生,我这院子刚收拾好,您给掌掌眼?” 白老先生点点头。 两人从前院开始,一进一进地看过去。 前院,中院,后院。东厢,西厢,正房。李越带着老先生都走了一遍。 白老先生看得很仔细。他看那些门窗的漆色,看那些砖石的铺法,看那些檐角的雕花。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一摸。 看完最后一进,他站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越等着。 终于,白老先生开口了。 但是只说了四个字。 “有形无神。” 李越愣住了。 白老先生看着他,慢慢说:“活儿干得不错,修旧如旧,该留的都留了,该补的都补了。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 “但是,没魂儿。” 李越没说话。 白老先生指了指那些门窗:“这些漆,刷得太新了。老东西的漆,不是这个颜色,也不是这个亮法。”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砖:“这些砖,铺得太齐整了。老院子里走的人多了,砖是有磨损的,是有包浆的。你这砖,太新了。用错东西了!” 最后他指了指整个院子:“你这院子,像是一个画师照着古画描下来的。形在,神不在。懂吗?” 李越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先生,我懂了。” 白老先生看他那样,又笑了。 “不过你也别太在意。你这院子,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顶好的了。只是在我这老家伙眼里,才能看出那些毛病。”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慢慢养。院子跟人一样,住久了,就有魂儿了。” 李越点点头。 两人站在后院里,夕阳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应该是侯三儿回来了。 侯三儿抱着一箱茅台,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个大食盒进了院子。 李越起身带着白老先生进了正房。 两个伙计手脚麻利,把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往桌上摆。 凉菜先上。水晶肘子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码得整整齐齐;芥末鸭掌去了骨,一个个蜷成小卷,浇着调好的芥末汁。 热菜接着上来。 葱烧海参,海参个头匀称,葱段金黄,汤汁浓稠。 九转大肠,色泽红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糟溜鱼片、油焖大虾、干炸丸子、黄焖翅子、扒三白、糟烩冬笋——八个热菜,加上两个凉菜,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李越看了一眼,十个菜,分量扎实,盘子都是丰泽园的。 再看餐具,侯三儿连碗筷碟勺都给带齐了。 可李越注意到一个事儿——餐具只有两套。 他看向侯三儿。 侯三儿正把茅台酒打开,往酒壶里倒,头也不抬。 “侯三,你不坐下?” 侯三儿抬起头,嘿嘿一笑。 “越哥,您和白老先生吃着喝着,我在旁边伺候着倒酒布茶。” 李越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 侯三儿已经拿起酒壶,给两人斟满了酒。 “越哥,白老先生,您二位慢用,别管我。” 白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 “这孩子,机灵。” 席间,侯三儿真就一直在旁边站着。 倒酒,布菜,添茶,换碟子,忙得不亦乐乎。偶尔插几句话,都是些有趣的事儿——胡同里的趣闻,四九城的掌故,还有他自己那些年在街上混的时候遇到的各种奇人异事。 他口才好,会说话,捧着白老先生聊,把老爷子哄得时不时笑几声。 老爷子几次让他坐下,他都摇头。 “老爷子,您让我站着吧,我站着自在。” 老爷子也就不再说了。 白老先生年纪大了,李越没敢让他喝太多。三瓶茅台两瓶差不多都是李越喝的。 酒足饭饱,两人换了桌子,到旁边喝茶。 喝了一会儿茶,李越看看时间,快九点了。 “白老先生,天不早了,我送您回去。” 白老先生点点头。三人出了门。 车子开到白老先生家胡同口,停下来。李越扶着老先生下车,侯三儿抱着两箱酒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白老太太迎出来,看见那两箱酒,埋怨了几句。 “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把李越让进屋里,请他在八仙桌旁坐下。 “再坐会儿,喝杯茶。”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有眼色,借口说去车上等着,就出了院子。 屋里只剩李越和白老先生两个人。 白老太太重新泡了壶茶,放到桌上,也退了出去。 白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越等着。 终于,白老先生开口了。 “小兄弟,有句话,白天我没说完。” 李越看着他。 “白天我说你这院子有形无神,”白老先生说,“那是面上的意思。还有一层,我当时没说。” 他顿了顿。 “你院子里,老物件太少了。” 李越没说话。 “咱中华上下几千年的老物件,配上四合院,那才叫形神具备。”白老先生看着他,“你现在这院子,房子是修好了,但里头空荡荡的,没魂儿。” 李越心里一动。 白老先生继续说:“我看小侯也是个机灵的,你也不是缺钱的主。过两天,我给你问问我们白家门里的另外几个房头,看看有没有什么老物件想出手。” 他放下茶杯。 “你让小侯给你找个掌眼的,过去收了,放到你这院子里,那就圆满了。” 李越心里一颤。 对啊。 这时候的古董才值几个钱?要是能收一批放手里,以后…… 他赶紧把念头按下去,嘴上说: “老先生,这怎么好意思。夺人所爱,这……” 话没说完,白老先生就打断了他。 “夺人所爱?” 老爷子冷笑了一声。 “那几个败家子,就算你不收,他们也得想办法倒腾给别人。这年把政策刚好点,就开始寻摸着卖家底了。”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卖给你,也算是让老物件落个好主。” 李越沉默了。 正说着,白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给两人添了茶。她看了一眼白老先生,见他脸色不太好,赶紧劝: “行了行了,别说了。说这些干啥,气着自己。” 她给白老先生顺了顺胸口。 李越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他站起身。 “老先生,您的话我记着了。这事儿,容我回去想想。” 白老先生点点头。 “想好了让小侯来找我。” 白太太把李越送出院子。 第393章 小虎出事 上了车,侯三儿问:“越哥,老先生跟您说啥了?” 李越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说让我收点老物件,放院子里。” 侯三儿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这事儿我来张罗,我认识几个眼力好的……” 李越没说话。 车子在黑夜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 回到四合院,侯三儿一进门就奔中院正房。 桌上的菜还摆着,早就凉了。他也不管,坐下就开吃,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抓起个肘子骨头就啃。 李越看他那样,有点心疼。 拿出一瓶茅台,打开,放到侯三儿面前。 “慢慢吃,喝点。” 侯三儿接过酒,嘿嘿笑了。 “还是越哥疼我。” 李越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酒劲上来了,眼皮发沉。 “你慢慢吃,我先睡了。” 侯三儿挥挥手。 “睡吧睡吧,我吃完把桌子收拾了。” 李越起身,进了卧房。 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想着白老先生的话。 天一亮李越就起床了,想着和侯三去见一个能人。。 昨儿个侯三说是认识一个老一辈的古董行家,早年在前门大栅栏开过铺子,后来运动起来关了张,人却还在四九城里猫着。这样的人物轻易不露面,侯三之前帮援朝干活,费了不少周折才搭上话,打算今天带李越去见见,以后李越如果真对古董感兴趣,能帮着掌掌眼。 李越刚把外套穿上,准备出门的时候,那砸门声就跟擂鼓似的,一下紧似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脚步快了几分。 大门刚拉开条缝,援朝整个人就挤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连句招呼都没顾上打。 “坏了坏了!越哥,出事了!” 李越心头一紧,面上还撑着:“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你老家的电话”援朝一把抓住他胳膊,“说是什么小虎在老林子里出事!嫂子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了哈城大哥那儿,大哥又打电话给我!……” 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稳了稳神,转身就往屋里走,声音压得低沉:“说清楚,什么事。” “具体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大哥电话里就说老韩叔急疯了,让赶紧通知你回去。”援朝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嫂子那边肯定急坏了,我这就开车送你去车站!” 李越没再多问。这时候问也问不出什么,回去的路上一整天,够他想明白的。 他进屋扫了一眼,桌上还摆着昨天侯三喝剩下的半瓶酒。几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里头那几沓现金囫囵个儿塞进挎包。炕角搁着几个锦盒,是白老先生用他带回来的五品叶和六品叶炮制的人参养荣丸,原想着留几盒在四九城走动人情,这会儿也一并卷进包袱里。 “越哥,那黄鱼——”援朝在后头提醒。 “放你这儿。”李越头也不回,“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院子里又进来人了。是侯三,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看样子是想着待会儿去见行家当见面礼。他一瞧这架势,愣了一下:“这是咋了?” “小虎出事了,我得回去。”李越已经把包袱系好,挎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往外走,“今儿个见不成了,劳你跟那位老前辈赔个不是,回头我再来登门道歉。” 侯三把手里的点心往援朝车后座一扔:“说这些干啥!赶紧走,我跟你一道去车站!” 援朝的车是辆212吉普,打着火就窜了出去。李越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四九城街景刷刷往后退,他眼睛盯着前头,一句话没说。 援朝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想劝两句,又不知道从哪开口。侯三在旁边点了根烟,递过来:“来一根?” 李越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 车到火车站,援朝把车往门口一停,三个人下来就往里冲。这一次跟上回跟大伯一起坐车可不一样了——那时候站台上有人接着,软卧车厢门口有列车员等着,上车就有热茶。这回援朝面子再大,也没法把车开进站台。 好在援朝在车站有熟人,跑前跑后折腾了一通,总算搞来一张软卧票,直达牡丹江。 “越哥,只能送到这儿了。”援朝把票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胳膊,“到了给个信儿,有啥需要的随时打电话。” 侯三也上前,压低声音:“路上稳着点,别自个儿先乱了方寸。山神爷心善,出不了大事。” 李越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检票口已经开始放人了。他拎着包袱,跟着人流往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 援朝和侯三站在检票口外头,一直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上了车,找到铺位,李越把包袱往铺位上一扔,整个人靠在窗边,这才觉出累来。 软卧车厢四个人一间,这会儿还只有他一个。他把窗户开了条缝,点了根烟,看着站台上人来人往,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虎出事了。老林子里出的事。 那小子跟着自己这些年,深山老林闯了多少回,黑瞎子野猪都见过了,能出什么事?摔了?碰了?还是遇上啥邪性的东西了? 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 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四九城的楼房矮了下去,变成田野,变成光秃秃的树。李越盯着窗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同车厢进来个人,他才把烟掐了。 那人四十来岁,干部模样,拎着个公文包,冲他点点头,在上铺安顿下来。 李越没心思寒暄,靠在窗边继续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咕噜了一声。他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老高了,估摸着得有十一二点。前两回跟大伯一起坐车,这个点早就该有列车员过来送饭了,饭菜送到铺位跟前,热腾腾的,还有汤。 可今天等了半天,外头一点动静没有。 李越起初没在意,想着可能是车刚开,工作人员忙着。又等了一会儿,肚子越来越饿,外头还是没动静。 他起身出了包厢,往车厢尽头走,找到穿着蓝制服的列车员。 “同志,问一下,这中午饭啥时候供?” 列车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靠在乘务室门口嗑瓜子,听见问话,眼皮子一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供啥饭!你什么单位的?” 李越一愣。 啥意思?我就问个饭,怎么还查起户口了? “我——”他顿了一下,“我就是乘客,想问下啥时候供饭。” 列车员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丢,语气不冷不热:“软卧不供饭。要吃饭自己去餐车,掏钱买。” 第394章 不供饭拉倒 说完,转身进了乘务室,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李越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软卧不供饭?上回明明—— 他忽然明白了。 上回跟大伯一起坐车,自然就有人张罗着送饭送水,客客气气的。这回自己一个人,人家问你什么单位,貌似也没错! 李越站在走廊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不是恼,是明白了。 这段时间以来,在四九城进进出出,见的都是援朝侯三这样的人,住的是自个儿买的四合院,吃的喝的有人张罗,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个啥身份。上回跟大伯一起坐车,人家敬的不是他李越,是大伯那个身份。这回一个人坐车,人家才拿他当普通老百姓待。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餐车在哪儿来着? 他苦笑了一下,往前面车厢走去。 餐车里人不多,李越要了份红烧肉盖饭,又要了碗汤,坐在窗边慢慢吃。饭菜味道一般,但热乎,吃着吃着,身上那股紧绷着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窗外是关东大地,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掠过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再往北,就是山了,就是老林子了,就是小虎出事的地方。 李越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愣神。 火车进牡丹江站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李越拎着包袱从车上下来,站台上深秋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四九城这会儿虽说也冷,可跟关东的冷不是一回事。这儿的冷是带着刀子的,往骨头缝里扎。 出站的人稀稀拉拉,李越跟着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这个点儿了,小火车早就没了,镇上肯定也过不去了。要不就在牡丹江找家旅店凑合一宿,明儿一早坐小火车直接去横河子。 他这么想着,脚底下快了几步,想早点出站找个地方落脚。 出了站,外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站前广场上几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李越往四周扫了一眼,想着附近应该有旅店,正打算找人打听打听,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哎!同志!坐车不?” 李越扭头一看,广场边上停着一辆吉普,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脑袋,正冲他招手。 “这么晚了,去哪啊?”那男人又喊了一嗓子。 李越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他可不敢随便上陌生人的车。这年头虽说治安还行,可也保不齐遇上啥事儿。还是找旅店踏实。 他走出几步,那车慢慢跟了上来。司机把脑袋伸出车窗,够着跟他说话:“同志,这大冷天的,你拎着包走啥呀?上车呗,价钱好商量!” 李越脚步没停,随口问了一句:“横河子去不去?”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心里头压根没抱希望。这大半夜的,谁愿意跑那么远?再说了,从牡丹江到横道河子得两个多小时,来回油钱都不少。 没想到那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去啊!咋不去?” 李越站住了,扭头看他。 司机把车停稳,笑嘻嘻地说:“我本来是要回林场的,顺路能捎一段。你要去横道河子,那可不顺路,得多绕几十里地。这大晚上的……”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最少得二十块钱。” 二十块。 李越心里头咂摸了一下。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二十块钱跑一趟,确实是天价了。 可这会儿他心里头惦记着小虎,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出了啥事,早到一会儿是一会儿。四九城那边的事儿都撂下了,还在乎这二十块钱? 他心一横,点点头:“走。” 司机笑了,从里头把车门推开:“上车!保准给你送到家门口!” 李越拎着包袱上了车,车门一关,吉普就窜了出去。 车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司机开了点暖风,李越坐在后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这才有空打量这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穿着件旧军大衣,看着倒不像坏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同志,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鲁省的。” “哦,来走亲戚?” 李越没接话,往窗外看了一眼。 司机识趣地没再问,专心开车。 吉普出了牡丹江,往东边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灯照着前头,只能看清几十米远。两边是黑漆漆的庄稼地,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早就没人了,只有几间土坯房的黑影。 李越靠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虎到底出啥事了? 老林子里头能出的事太多了。摔了、碰了、遇上猛兽了,哪一样都能要人命。那小子跟着自己这些年,也算历练出来了,可老林子这东西,谁也不敢说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他想起自己来东北那年,自己头一回进山,差点冻死在鬼见愁那个破木屋里。要不是韩老栓和小虎救了自己,哪还有后来的事儿? 这些年,小虎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猎黑瞎子、斗野猪、进老林子挖参,从来没含糊过。自己把他当亲兄弟待,他也把自己当亲哥。这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李越不敢往下想。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进了横道河子。镇子不大,这会儿早就没人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窗户还透着点光。 “同志,往哪走?”司机问。 “往前,供销社那边。” 李越来过小虎家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车开到家门口,他让司机停一下,自己下车看了一眼——前头那扇门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是小虎家没错。 他回到车上,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司机。 司机接过去,笑着说:“谢了同志,我这也不算白冻一晚上!” 话没说完,李越摆了摆手:“先别走。” 司机一愣。 李越说:“我进去看看啥情况。要是家里有人伤得重,还得麻烦你跑一趟,送人去牡丹江或者哈城的大医院。钱另算。” 第395章 小虎受伤 司机一听,二话不说点头:“行,我等着。” 李越推开车门,拎着包袱往家里走。 刚进了院子,李越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小虎在哼哼。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疼得厉害了忍不住,又像是迷迷糊糊里头无意识的动静。可就是这么几声哼哼,让李越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一大半。 能哼哼,就证明还有气。 只要人活着,其他都好说。就算是万一缺了胳膊少了腿,那也比人没了强。李越见过太多老林子里出的事,知道这条道上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没几个。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屋里灯光昏黄,就那么一个电灯泡吊在房梁上,照得人影都模模糊糊的。老韩叔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老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也不见他抽。婶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袖子抹着眼泪,看见李越进来,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韩叔。”李越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跟前,“小虎咋样了?” 老韩叔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那脸上的表情,又是急又是愁,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李越心里头那个急啊,可又不敢催。等了几秒,见老韩叔还是说不明白,他一跺脚,转身就往里屋走。 掀开门帘,里屋的灯光更暗。小虎媳妇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正抹眼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李越,赶紧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越哥……” 李越嗯了一声,顾不上多说,眼睛直接往炕上扫。 小虎躺在炕上,脸上有几道血印子,像是被树枝划的,又像是被啥东西挠的。李越扫了一眼,心说就这点伤?经常进山的人,谁脸上没几道疤?这点事儿至于让老韩叔大半夜跑去五里地屯? 不对。 他走近两步,又问小虎媳妇:“到底伤哪儿了?” 小虎媳妇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抹一边掀开盖在小虎身上的被子。 被子一掀开,李越倒吸一口凉气。 小虎的那条腿,从脚踝往上,一直包到膝盖,缠满了纱布,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可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那条腿的姿势——脚掌歪着的,跟腿压根不在一条线上,那个角度,看着就不对劲。 李越在东北这些年,见过多少伤?猎户摔断腿的、被野兽咬伤的,什么样的没见过?腿要是接好了,就算包着纱布,那姿势也是正的。可小虎这条腿,那个歪法…… 他心里咯噔一下。 转身就往外走,掀开门帘又回到外屋。 “老韩叔,这腿谁给接的?” 老韩叔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了,烟袋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说:“镇上的赤脚医生。昨儿个小虎让人从山上抬下来,我就赶紧去叫他了。他来了一看,先给小虎把肚子上的伤口缝了,缝了十来针。完了又看腿,说是骨折了,费老大劲儿给接上,包上纱布,就走了。” “肚子?”李越一愣,“肚子也有伤?” “有,让熊瞎子挠的。”老韩叔说,“好在冬天衣裳厚,挠得不深,还没漏肠子。那大夫说缝好了就没事,养养就行。” 李越没说话,脑子里转得飞快。 肚子上是缝好了养养就行。腿接上了,包上纱布了。可问题是,腿接好了吗? 他刚才看见的那个角度,绝对不是接好了的样子。要是就那样长上了,小虎往后就是个瘸子。 老韩叔还在旁边说:“那大夫走的时候说了,说小虎这腿……往后怕是得落下残疾……” 落下残疾。 李越心里一阵无语。 那大夫要是真把腿接好了,能落下残疾?这不是明摆着没接好,硬着头皮说的托词吗? 他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条腿,那个歪着的脚掌。这要是真让那赤脚医生给糊弄过去,等骨头长死了,想重新接都接不回来了。 不行,不能等。 李越转身就往外走。 “越子?”老韩叔在后头喊。 “我看看司机走了没。”李越头也不回,“这腿不能这么治,连夜就得送大医院。”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李越快走几步,往巷子口那边看—— 那辆吉普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司机正坐在里头抽烟。 李越跑到街上,冲那辆吉普招手。 司机看见他过来,把烟头往窗外一弹,探出脑袋:“咋样?走不走?” “走,把车开到院里,还得麻烦你搭把手。” 司机二话不说,发动车子门口开。门有点窄,吉普进去费了点劲,好不容易才怼到屋门口。李越、老韩叔、司机一块儿进了里屋。小虎躺在炕上,还那么哼哼着,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连着褥子抬。”李越说着,弯腰抓住褥子的一头。 老韩叔和司机也弯下腰,一人抓一角。三个人同时使劲,把连着小虎的褥子整个抬了起来。小虎身子一晃,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腿也跟着晃了一下,那个歪着的脚掌在空中一甩。 “啊!” 小虎喊得都不像人声了。 那声音又尖又惨,把司机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把褥子扔地上。李越咬着牙,低声道:“稳住!往外走!” 三个人抬着褥子,侧着身子从里屋出来,穿过外屋,走到门口。小虎一路惨叫,一声比一声惨,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变成呜呜咽咽的动静。 好不容易挪到吉普旁边,后车门打开,三个人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连人带褥子塞进后座。小虎蜷在那儿,腿弯着,那个姿势看着就难受。老韩叔跟着钻进后座,把小虎的脑袋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你越哥来了,送你去大医院……” 小虎已经说不出话了,就剩喘气的份儿。 李越跑回屋里。 韩婶和小虎媳妇还站在那儿抹眼泪,看见他进来,嘴张着想问什么。李越顾不上多说,一把抓过自己那个包袱,从里头抽出两沓钱——都是刚从四九城带回来的现金,厚厚两捆。 他把包袱往韩婶手里一塞:“婶子,包你先替我保管着。” 韩婶一愣:“这……” 李越快声快语,“别的没啥,你收好就行。” 他又看向小虎媳妇,拍了拍她胳膊:“别哭了,在家好好等着。有我呢,小虎出不了大事。你俩赶紧休息,别熬着。” 说完,转身就出了屋。 韩婶追到门口,李越已经上了副驾驶,车门砰一声关上。吉普发动,尾灯亮了一下,慢慢往街上开。 第396章 牡丹江 韩婶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攥着手里的包袱,转身回了屋。 车上,气氛沉闷。 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一眼,看见老韩叔搂着小虎,小虎的脸埋在他怀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哼哼两声。那条腿蜷着,姿势别扭,看着就疼得厉害。 司机没多说话,专心开车。 李越也没说话,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车灯照着,路面坑坑洼洼的,吉普一颠一颠,每颠一下,后座的小虎就哼一声。 “往哪儿开?”司机问。 “林场医院。”李越说。 司机点点头,脚下油门踩深了点。 从横河子到林场,得跑半个多小时。李越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小虎那条腿,一会儿想着那个赤脚医生说的话,以后得落下残疾,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灯前头出现了几排房子。林场医院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正要熄火,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李越说:“哎,你先别急着把人往下抬。先进去问问,看看有没有大夫值班。万一没大夫,你把人抬下来,还得再抬上车,这不是让孩子受二茬罪吗?” 李越一听,对啊。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跑进医院大门。 门诊大厅里黑咕隆咚的,就挂号窗口那儿亮着一盏灯。李越跑过去一看,里头坐着个小护士,正趴在那儿打瞌睡。 “同志!”李越敲了敲窗口。 小护士一个激灵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有大夫吗?急诊!” 小护士揉了揉眼睛:“大夫?都下班了,就我们几个值班的。” “一个都没有?” “没有。要有急诊得去牡丹江,那儿医院大,二十四小时有大夫。” 李越心里一沉。 他转身跑出医院,回到车上,把情况一说。司机听完,二话不说发动车子:“那就去牡丹江呗。牡丹江的医院比林场强多了,跑一趟俩小时,也差不多少。” 李越看了一眼后座的小虎,咬咬牙:“走。” 吉普掉了个头,往牡丹江方向开去。 路上,谁都没说话。 司机开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一眼,看见老韩叔还是那个姿势搂着小虎,李越靠在副驾驶上,脸色沉得吓人。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开口:“同志,你也别太着急。这孩子看着年轻,底子好,扛得住。” 李越嗯了一声。 司机又说:“我这也是头一回拉这么重的病人。本来今儿个去牡丹江办事,顺道想挣点外快,没想到接了个大活。” 李越听见大活两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从上车到现在,光顾着忙活小虎的事了,压根没跟司机谈价钱。刚才从牡丹江到横河子,这一段是之前说好的二十块钱,可从林场到牡丹江呢?这大半夜的,又是拉病人,司机要是坐地起价,自己还真没辙。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忽然想起刚才司机说的去牡丹江办事,顺道想挣点外快。 林场的? “同志,你是林场的?”李越问。 司机点点头:“对,林场正式工,车队的。这不是趁着出来办事,顺道挣点外快嘛。” 李越心里一动,又问:“林场车队的?那你认识巴根不?” 司机一愣:“巴根?你说巴场长?” “对,就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眼神立马不一样了:“认识啊!那怎么能不认识!巴场长在林场那段截,车队归他管,我是他手底下的兵。后来他调走了,我还可惜了好一阵子。咋,你跟巴场长认识?” 李越嗯了一声:“他是我大舅哥。”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是惊讶又是热乎:“哎呦!我说呢!刚才一上车我就看你面善,原来是巴场长的亲戚!那没说的,没说的!” 李越心里那点担心一下子落了地。 司机还在那儿念叨:“巴场长那人好啊,对下头的人没架子,我们开车队的没有不念他好的。你是他妹夫?那咱们就是自己人!你放心,这趟我肯定给你安安稳稳送到,钱不钱的都好说!”剩下的路,司机开得格外平稳。 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李越是巴根的小舅子,还是因为后座躺着个重伤员,总之这一路再没怎么颠簸。吉普稳稳当当地开着,车灯照着前头的路,偶尔碾过坑洼,司机也会提前减速,尽量让震动小一些。 李越靠在副驾驶上,心里头对这个司机多了几分好感。 到了牡丹江,司机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了市医院。车刚停稳,他就跳下来,帮着李越和老韩叔把小虎从后座抬出来。小虎这会儿已经迷糊了,哼哼声都小了,就剩喘气的份儿。 司机跑前跑后,帮着找担架、帮着抬人、帮着问路,一直忙活到把小虎送进急诊室,天都快亮了,才抹了把汗,走到李越跟前。 “同志,人送进去了,那我就回了。” 李越看看他,又看看急诊室的门,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抽出五张十块的,塞到司机手里。 司机一愣,赶紧往回推:“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都是自己人,哪能要这么多!” “拿着。”李越把他的手按回去,“一晚上没睡,开车跑了这么远的路,还跟着忙里忙外的,不容易。这钱你该拿。” 司机还要推辞,李越已经把钱塞进他大衣兜里,拍了拍:“回去吧,家里人该惦记了。” 司机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刷刷写了个号码递过来:“同志,这是我单位的电话。往后有需要去林场那边,随时找我。我叫刘大勇,车队的,一提我就行。” 李越接过来,点点头:“行,记着了。” 司机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李越喊了句:“兄弟,小虎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 李越冲他挥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随手揣进兜里。 第397章 小虎要遭二茬罪 转身,李越快步往急诊室走。 找到病房的时候,里头已经来了两个大夫。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副眼镜,看着就是老资历。另一个年轻些,站在旁边打下手。 李越推门进去,正好看见那年长的大夫弯着腰,在看小虎的腿。 小虎躺在病床上,裤子已经被剪开了,那条包着纱布的腿露在外头。纱布还没拆,但那个歪着的脚掌,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简直就是扭着的,脚底板都快冲着侧面了。 年长大夫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虎虽然迷糊着,还是疼得哼了一声。 大夫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李越看得清清楚楚——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那眼神里头的愤怒,都快压不住了。 “庸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庸医!” 旁边年轻大夫没敢吭声。 年长大夫又看了一眼那条腿,声音压低了,可那股火气还是往外冒:“这是害人啊!腿断了,接骨是第一步,接不正,往后就是一辈子的残疾!这个接法……这个接法……” 他说着说着,气得说不下去了,背着手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李越站在门口,没敢出声。 年长大夫走了一圈,火气压下去一点,走到病床边,又看了看小虎肚子上的纱布。他没拆,只是轻轻按了按边缘,然后抬头看向跟进来的老韩叔。 “你们是家属?” 老韩叔点点头,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嗯”。 “我问你,这孩子腿是谁给接的?” 老韩叔张了张嘴:“镇上的……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年长大夫声音又高了,“赤脚大夫治个头疼脑热、擦破点皮还行,断腿接骨这种活儿,他也敢干?” 老韩叔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年长大夫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尽量平心静气地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问你,这孩子当时咋伤的,你们知道不?” 老韩叔摇头:“让人从山上抬下来的……我不知道具体咋回事……” 大夫又看向李越。 李越也摇头:“我也是刚从外地赶回来,还没顾上问。” 大夫叹了口气,看了看床上迷糊着的小虎。这孩子现在这样,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年轻大夫:“去,准备手术室。” 年轻大夫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年长大夫转向老韩叔,语气严肃:“我跟你说,这孩子腿上的伤,必须重新处理。现在这个接法不行,得把伤口打开,把骨头重新接上。肚子上的伤口也得重新消毒清理,那个赤脚大夫缝是缝上了,干不干净谁也不敢保证。” 老韩叔愣愣地听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夫继续说:“肚子上还好说,皮肉伤,重新处理一下就完事。腿上……得重新受一次罪。骨头已经接歪了,要重新打开,再重新接。这个疼,比第一次还厉害。但没办法,不这么弄,往后他就得瘸一辈子。” 老韩叔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站在那儿,眼神发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一阵发酸。 老韩叔这人,一辈子在林子里闯荡,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事儿摊在自己儿子身上,他就麻爪了,彻底六神无主了。 老韩叔慢慢转过头,看着李越。 那眼神里头的无助、慌乱、依赖,李越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上前,拍了拍老韩叔的胳膊:“叔,大夫说得对。里外就是再受一茬罪,可这一茬罪受完了,小虎兴许就不用瘸了。咱不能图省这一时,让他往后几十年都站不利索。” 老韩叔看着他,眼眶红了。 大夫在旁边说:“那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去把住院费交一下,押金先交两百。” 老韩叔一听交钱,手往兜里一摸,愣住了。 他出门的时候光顾着着急,哪还记得带钱的事?浑身上下翻了个遍,就翻出几张毛票,加起来不够两块钱。 他抬头看着李越,那眼神里的慌乱又重了几分。 李越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收费窗口在门诊大厅,这会儿夜里人少,不用排队。李越把钱掏出来,数了二十张,从窗口递进去。 “住院押金,急诊刚送来的那个,韩小虎。” 窗口里的收费员接过钱,开票、盖章,把收据递出来。 李越接过收据,转身就往回跑。 回到病房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问门口经过的护士:“同志,刚才这屋的病人呢?” 护士看了一眼:“送手术室了,刚推走。” 李越点点头,顺着护士指的方向,找到手术室。 走廊尽头,两扇门关着,门上头亮着一盏红灯。老韩叔一个人站在门边,靠着墙,两只手垂着,整个人孤零零的。 李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韩叔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那扇门。 李越也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亮得刺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韩叔慢慢从兜里摸出烟袋,想往烟锅里装烟,手抖得厉害,烟丝洒了一地。 李越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叔,再等等。” 老韩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袋收回去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走廊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头的天色,只有那盏红灯一直亮着。 李越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腿站得发僵,后背靠着墙的那块地方,凉气都透进衣裳里了。老韩叔一直站在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垂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没动。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换班的动静,李越才恍惚意识到——天亮了。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八点过十分。 刚把表放下,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灭了。 门打开的声音不大,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李越猛地直起身,老韩叔也一下子站直了,两个人的眼睛都盯向那扇门。 第398章 放心吧 先出来的是那个年长的大夫。 他的脸色发白,眼窝深陷,白大褂上沾着汗渍,整个人看着疲惫得很。可让李越和老韩叔心里一安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大夫嘴角往上弯着,是笑的模样。 他走到两人跟前,摘下口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放心吧。” 就这三个字。 老韩叔听完,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李越赶紧弯腰去扶,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那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他从昨晚一直顶在胸口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卸了个干净。他扶着老韩叔的胳膊,自己都觉得腿肚子发软,要不是靠着墙,兴许也得坐地上。 大夫看着这俩人,没笑话,反倒点点头:“该松口气了。孩子命大,送来得也及时。腿上那骨头,我们给重新接上了,这回接正了,往后好好养,不影响走路。肚子上的伤口也重新清理消毒了,没啥大问题。” 老韩叔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大夫,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可嗓子眼里堵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大夫弯腰拍拍他肩膀:“起来吧,地上凉。一会儿孩子就推出来了。” 李越把老韩叔扶起来,老韩叔靠着墙,大口喘气,眼眶红红的,可脸上那股拧着的劲儿,总算是松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小虎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比进去那会儿还白,可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踏实。 李越和老韩叔赶紧迎上去。小虎身上盖着棉被,只露出脑袋和脖子,那条腿在被子里头,看不见啥样,可看着放平的姿势,起码不像之前那么拧巴了。 大夫跟在旁边,对护士说:“送三零二,那屋空着。” 护士应了一声,推着车往走廊另一头走。 大夫跟李越解释:“麻药还没散,得睡一阵子。等麻药散了,伤口疼起来,他肯定得哼哼。我怕他吵着别的病人,就给安排个空病房,让他自个儿待着,你们陪着也方便。” 李越连连点头:“谢谢大夫,费心了。” 大夫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回去歇会儿。有事找值班大夫。” 说完,转身走了。 李越和老韩叔跟着护士,一路到了三零二病房。是个双人间,这会儿就小虎一个人。护士帮着把人抬到床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越站在床边,看着小虎那张脸。这小子脸色发白,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可好歹是活着,是囫囵个儿的。 他轻轻掀开小虎身上的棉被,往肚子那儿看了一眼。 原来缠着的那些纱布已经没了,换成了崭新的白纱布,一圈一圈缠得规规矩矩,边角压得整整齐齐。那个赤脚大夫缝的针脚没了,换成了医院大夫的手艺。 李越看着那些新纱布,这才算是彻底踏实了。 他把被子轻轻盖回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老韩叔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小虎发呆。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流。 李越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轻轻拍拍老韩叔的胳膊:“叔,你看着小虎,我出去买点早饭。” 老韩叔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李越出了医院,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有卖早点的,他过去买了两份小米粥,又买了几个大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往回走。 回到病房,老韩叔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床边。 李越把小米粥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招呼他:“叔,先吃点东西。” 老韩叔摇摇头。 李越没再劝,自己端起一碗小米粥,几口喝完。包子热乎着,他吃了两个,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边。 老韩叔在床边坐下了,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喝了几口,包子碰都没碰。 李越知道他现在吃不下,也没劝。 窗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虎脸上。小虎还是睡着,眉头慢慢松开了,看着没那么难受了。 李越靠在椅子上,看着那阳光,心想:等这小子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临近中午饭的时候,小虎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李越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床上有了动静,一下子睁开眼。小虎躺在那里,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着,也不知道看清人没有。 “小虎?”李越凑过去。 小虎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哼哼。 老韩叔也凑过来,弯着腰,声音都发颤:“小虎?小虎!爸在这儿呢!” 小虎的眼睛转了转,看了老韩叔一眼,又看向李越,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着萎靡得很。 李越看着心里一疼。 他直起身:“叔,你守着,我去外头买点稀饭,等会儿让小虎喝点。” 说完转身就要出去,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那个年长的大夫。 大夫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李越要出去,问了一句:“干啥去?” “买点稀饭。”李越说,“小虎醒了,让他喝点。” 大夫眉头一皱,摆摆手:“不能吃。” 李越一愣:“不能吃?” “不能。”大夫走进病房,看了眼床上的小虎,“麻药刚散,肠胃还没缓过来。今天一天都不能吃东西,只能靠针药维持。明天再看情况,要是没啥事,兴许能喝点米汤。” 李越听完,回头看了一眼小虎。小虎还是那副萎靡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着。 他心里头一阵发酸。 这遭的什么罪,挨了那么大的手术,醒了连口稀饭都不能喝。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白老先生给的人参养荣丸,用他带回来的五品叶和六品叶特制的。临出门的时候他带了几瓶,本是想着路上万一小虎有个叉头,兴许能顶一顶。 第399章 用药 他把瓷瓶递到大伙面前:“大夫,您给看看这个。这是我托四九城同仁堂的老东家白老先生,用五品叶特制的人参养荣丸。小虎现在这情况,能吃吗?” 大夫接过瓷瓶,打量了一眼。白瓷的,巴掌大小,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就一个红绸布塞着口。 他拔开绸布,从里头倒出一粒。 丸药不大,比黄豆大一圈,乌黑发亮的,外头包着一层蜡皮。大夫捏着丸药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轻轻一捏,蜡皮破了,露出里头黑褐色的药丸,一股子药香立马散开来。 大夫闻了闻那药香,眉头动了动。 他把丸药放回蜡皮里,抬头看李越:“这东西,光看是看不出来治啥病的。不过同仁堂的老东家,白老先生,这名头我听过。他经手的东西,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这是用五品叶特制的?” 李越点头:“对,五品叶,白老先生亲手炮制的。” 大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那粒丸药,点点头,连声说:“可以,可以吃。这东西补元气最好了,他现在正虚着,吃这个对恢复有好处。” 他看了李越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玩意儿,价钱可不便宜。五品叶的人参,市面上见都见不着,更别说做成丸药了。” 老韩叔在旁边听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价钱可不便宜这几个字,一下子明白了。 他赶紧上前,一把拉住李越的胳膊:“越子,不行不行!这玩意儿太贵重了,不能给小虎吃!他一个皮小子,扛一扛就过去了,哪用得着吃这个!” 李越没理他,把大夫手里的丸药接过来,走到床边。 小虎还是那副样子,眼睛半睁着,看着李越走过来。 李越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小虎的后脑勺,把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另一只手把那粒破了蜡皮的丸药送到他嘴边。 “小虎,张嘴。” 小虎嘴张开,李越把丸药送进去,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喂了他一口水。 小虎喉咙动了动,把丸药咽了下去。 老韩叔站在旁边,张着嘴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李越把小虎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直起腰,看了一眼老韩叔:“行了,吃都吃了。” 老韩叔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得多少钱啊……” 李越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一晚上加一上午,多亏了这位大夫。要不是他拿主意,要不是他亲自动手术,小虎这条腿兴许就毁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叔:“叔,你看着小虎,我出去一趟。” 老韩叔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小虎,眼眶红红的。 李越出了病房,快走几步,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大夫。 “大夫,留步。” 大夫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越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他往大夫跟前走了一步,手伸过去,把瓷瓶隐晦地塞进大夫白大褂的口袋里。 大夫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往口袋里掏。 “哎哎哎,这可使不得!”大夫掏出那个瓷瓶,往李越手里塞,“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李越把手背到身后,不接。 “大夫,您别客气。”他说,“昨晚到今天,您熬了一宿,给小虎做手术,费了那么大的劲。这点东西,您拿着,回去吃上缓缓精神。不是什么大事。” 大夫拿着那个瓷瓶,手悬在半空中,接也不是,还也不是。 他知道这东西贵重。同仁堂老东家亲手炮制的东西,用五品叶做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就算只有这一瓶那价钱也没法算。 可李越那话说的,让他没法再推——回去吃上缓缓精神。这是把他昨晚的辛苦记在心里了,是感激,是人情,不是交易。 大夫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后把瓷瓶慢慢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那……那我就收下了。”他看着李越,“兄弟,你这人情我记下了。往后有啥需要,来医院找我。” 李越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回到病房,小虎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脸色看着似乎好了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老韩叔坐在床边,握着小虎的手,看见李越进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越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小虎算是彻底醒了。 李越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床上有动静,睁开眼一看,小虎的眼睛睁得比上午大了,眼珠子转着,正往这边瞅。 “小虎?”李越直起身。 小虎看着他,嘴动了动,声音虚虚的:“越哥……” 虽然还是没精神,可这声越哥叫得清清楚楚,比上午那会儿强多了。李越心里头一松,站起来凑到床边:“醒了?感觉咋样?” 小虎眨眨眼,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老韩叔也凑过来,眼眶又红了,手伸出去想摸摸儿子的脸,伸到半道又缩回来,怕碰着他。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进来个年轻大夫,手里拿着病历夹,是来查房的。 年轻大夫走到床边,看了看小虎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然后拿起床尾的病历看了两眼。李越在旁边说:“大夫,小虎这会儿看着比上午好多了。” 年轻大夫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有点怪。 “你还知道好多了?”年轻大夫把手里的病历夹一合,语气不太客气,“昨天送来的时候,你们知道啥情况不?他那条腿,不光骨头没接对茬,就连里头的筋都是扭着的!” 李越被抢白了一句,没吭声。 年轻大夫继续说:“也不知道你们家里人咋想的,这么大的事,就找个赤脚大夫给治了?那是断腿!是骨折!赤脚大夫能干这活儿?要再晚个几天,就是你们再来,我们也没办法了!” 李越还是没说话。 老韩叔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第400章 二把刀 年轻大夫说完,又看了小虎一眼,语气缓和了一点:“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手术也顺利。往后好好养着,别乱动,骨头长好了应该不影响走路。行了,有事再找我。” 说完,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韩叔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李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越子……真不知道咋谢你……” 李越看着他,没接这话茬,只是说:“老韩叔,您老人家当初把我从鬼见愁拉出来,我咋谢您了?” 老韩叔一愣。 李越看着他,又说:“那年冬天,我困在那个破木屋里,差点冻死。要不是您和小虎把我救出来,抬到镇上,我早就没命了。那会儿您让我谢您了吗?” 老韩叔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李越拍了拍他胳膊:“咱爷们之间,不说这个。” 老韩叔点点头,没再说话,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李越转身看向床上的小虎。小虎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小虎,跟我说说,这回到底咋回事?你在老林子里遇上啥了?” 小虎眼神一闪,没吭声。 “说。”李越看着他,“别瞒着。” 小虎还是不说话,嘴抿着,眼睛往旁边躲。 老韩叔也转过来,走到床边:“你越哥问你话呢!说!咋伤的?” 小虎被他俩盯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嘴一瘪,像是不敢说,又像是委屈。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 李越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老韩叔在旁边急得不行:“你倒是说啊!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小虎被他催得没法,终于开口了,声音虚虚的:“是……是黑瞎子……” 李越眉头一皱:“黑瞎子?你一个人进的老林子?” “不是一个人……”小虎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跟……跟镇上的俩兄弟……” “俩兄弟?哪俩兄弟?” 小虎说了两个名字,李越没听过。老韩叔在旁边一听,脸色变了变:“那俩二把刀?他们能干啥?” 小虎不敢看他爹,眼睛盯着被子,继续说:“他俩……也算猎人吧……平常就在林子外围打点小牲口,野鸡兔子啥的,不敢进老林子。前两天听采山的说,老林子里见着黑瞎子了……” 李越听着,没插话。 小虎咽了口唾沫:“他俩就想……想杀熊仓子……可又不敢自己进去,就……就来找我……” “你就答应了?”老韩叔声音高了。 小虎缩了缩脖子:“我寻思着……我跟着越哥,连熊罴都打死过,怕啥?再说了,这些天一直没进老林子,手也痒痒……” 李越明白了。 这小子是被那俩兄弟撺掇着去的,自己心里也痒痒,就瞒着老韩叔,跟着去了。 “你出门的时候咋跟你爸说的?”李越问。 小虎看了老韩叔一眼,又低下头:“我就说……说去林子里溜溜……” 老韩叔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说不出话。 李越拍了拍老韩叔的胳膊,示意他别急,又看向小虎:“后来呢?到了地方咋样?” 小虎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到了地方,找到那个熊仓子,我们三个在外头等着。等黑瞎子出来,我刚把枪端起来,那俩王八蛋——扭头就跑了!” 李越眉头拧起来。 小虎继续说:“他俩一跑,黑瞎子就冲我来了。我开枪打了一发,不知道咋回事,枪就卡壳了!五六半,从来没卡过壳,偏偏那会儿卡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害怕。 “然后呢?”李越问。 “然后……”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黑瞎子一爪子挠过来,把我肚子就刨开了。还好冬天衣裳厚,裹得住。接着它又咬着我脚脖子,把我一甩,我就飞出去了。后来……后来我就有点迷糊了。” 李越看着他:“黑瞎子没继续?” 小虎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它吃饱了,准备冬眠,不想多费力气。反正它把我甩开就走了。我在那儿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采山的发现了,才把我抬下山。” 李越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老韩叔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李越看着小虎,问:“那俩兄弟呢?” 小虎摇摇头:“不知道。跑了就没影了。” 李越没再问。 窗外头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小虎脸上。小虎说了这么多,又累了,眼睛慢慢眯起来。 李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老林子,黑瞎子,二把刀的兄弟,卡壳的五六半…… 小虎这回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小虎,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抹眼泪的老韩叔,心里头想: 往后,得好好教教这小子,啥人能信,啥人不能信。 下午四点多,李越看了眼外头的太阳,又看了眼病床上的小虎——这小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上午好看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发愣的老韩叔,心里头琢磨:折腾到现在,老韩叔就早晨喝了一碗小米粥,中午那顿饭他根本碰都没碰。这哪行?人是铁饭是钢,再这么熬下去,小虎还没出院,老韩叔先趴下了。 他站起来,拍拍老韩叔的肩膀:“叔,我出去一趟。” 老韩叔抬头看他:“去哪儿?” “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李越没多说,转身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李越直奔国营饭店。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饭店里人不多,他进去要了四个菜——红烧肉、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一条红烧鱼。都是硬菜,油水足,顶时候。 服务员拿油纸把菜打包好,李越拎着出来,又拐进旁边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东西不多,他一眼就瞅见柜台后头的酒架子——北大荒。 李越琢磨了一下:小虎这一住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弄不好就是五七八天。老韩叔在这陪着,自己也得在这儿守着,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酒得备足了。 “同志,北大荒来六瓶。” 售货员从架子上拿下六瓶,用网兜装好,递过来。李越接过,连菜一块儿拎着,往回走。 第401章 人合套,马合鞍 回到病房,老韩叔还坐在那儿,看见李越拎着这么多东西进来,愣了一下:“这是干啥?” 李越把东西往另一张空床上一放,一边往外掏一边说:“买点吃的,咱爷俩喝点。晚上没事好睡觉。” 老韩叔看着那几个包,又看看那几瓶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李越把床头柜拉过来,挪到那张空床边,又把菜一包包打开,摆上。红烧肉冒着油光,溜肉段还热乎着,地三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老韩叔看着这些,喉结动了动。 李越拧开一瓶北大荒,倒了两茶缸子,往老韩叔跟前一推:“叔,喝点。” 老韩叔端起茶缸子,跟李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下去,他的脸色慢慢活泛起来,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又有点红。 李越没说话,陪着他吃。 两人就着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喝得有滋有味。 可这就苦了小虎了。 那小子不知啥时候醒了,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红烧肉的香味飘过去,他的喉结跟着动,眼珠子跟着筷子转,那眼神,馋得都快流哈喇子了。 老韩叔喝了口酒,一扭头,正好对上小虎那双眼睛。 小虎赶紧把眼睛挪开,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 老韩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就骂:“你小子看啥看?活该你饿着!” 小虎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老韩叔越说越来气:“谁让你他妈的一天到晚不消停?你当你还是小孩呢?进山打猎,啥人都能搭帮?那俩二把刀是个啥玩意儿你不知道?他们让你去你就去?” 小虎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老韩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要不是你越哥这次回来的快,你个瘪犊子这辈子就是个瘸子!你还别说不给你吃饭,你他妈吃的那小药丸子,一粒顶我们爷俩几天的饭钱!” 李越在旁边听着,伸手想拦:“叔,行了,别骂了……” 老韩叔一把甩开他的手,酒劲上来,话也收不住:“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缸子又灌了一口,眼睛瞪着小虎:“自从你越哥来了咱这,我多回给你哥俩说过?进山打猎,一定要人合套、马合鞍!不然就算山里有钱捡,也不能随便搭帮进山!” 小虎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可脸上那表情,明显是听进去了。 老韩叔继续说:“你看看你越哥是咋做的?进山之前,啥人能用,啥人不能用,他心里头门清!再看看你?人家一招呼,你屁颠屁颠就跟去了,结果呢?人家跑了,你差点把命丢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了点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这回要不是采山的碰巧路过,你小子就扔在老林子里喂黑瞎子了!你让老子咋活?让你妈咋活?” 小虎的眼眶红了,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啥也说不出来。 老韩叔又喝了口酒,火气慢慢下去,叹了一声:“行了,不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李越坐在旁边,听着老韩叔这一通骂,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本来他还想着,等小虎好点了,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长点记性。可现在听老韩叔这一通骂,啥话都说透了——人合套、马合鞍,不能随便搭帮进山,这一回差点把命搭上,往后可不能再犯糊涂。 李越端起茶缸子,跟老韩叔碰了一下。 小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窗外头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剩点红霞。病房里渐渐暗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盏灯亮着,照着桌上的剩菜和酒瓶子。 老韩叔骂完了,也不吭声了,就那么坐着喝酒。 李越陪着他,一杯接一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虎那边传来轻轻的鼾声——睡着了。 老韩叔扭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下来,端起茶缸子,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熬呢。” 第二天中午饭前,李越在病房里坐着,心里头琢磨着啥时候去问问大夫,小虎到底能不能吃饭了,在不让吃饭,感觉小虎快饿死个屁的了! 昨儿个一天就靠那点药水顶着,今儿个要是还不能吃,这小子怕是要饿得眼冒绿光。虽说大夫说了今天兴许能喝点米汤,可那毕竟是兴许,没个准话。 正想着,病房门开了。 进来的正是那个年长的大夫,手里拿着病历夹,看样子是来查房的。李越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大夫,正想去找您呢。” 大夫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小虎的脸色,然后在病历上记了点什么。 “恢复得不错。”他说。 李越趁机问:“大夫,小虎这啥时候能吃饭?昨儿个一天没吃,今儿个该行了吧?” 大夫直起腰,看着小虎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行,可以适量喝点小米粥。记住啊,就小米粥,别的啥也不能吃。量也不能多,先少喝点,不然光上厕所就够这小子受得!” 小虎一听,眼睛都亮了。 大夫又转向李越,表情认真起来:“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李越一愣:“您说。” 大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晃了晃:“昨天你给的那个丸药,我回去吃了一粒。” 李越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大夫把瓷瓶放回口袋,继续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大夫,啥药材没见过?可这东西,药力是真足。我自己吃了那一粒,半夜里浑身发热,出了一层细汗,今儿个起来,精神头比往常足多了。” 他看向床上的小虎:“就这小子现在这情况,这丸药不能多吃。最多两天吃一粒,再多了他扶不住。就算两天一粒,也不能连着吃太久——最多俩月,再多这小子估计得口鼻喷血。” 李越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大夫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不过你放心,用不上仨月,这小子就能比受伤之前还壮实。兴许都不会留下啥后遗症。” 李越听完,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第402章 你先干啥? 高兴的是小虎这回能好利索,心疼的是那丸药——五品叶炮制的,十来瓶,这一下小虎自己就得报销三瓶。 不过再想想,只要能不留后遗症,三瓶就三瓶吧。这小子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值。 大夫查完房,拿着病历夹往外走。李越跟上去:“大夫,您办公室电话能借我用一下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大夫点点头:“来吧。” 李越跟着他去了办公室,拿起电话,先拨到屯部。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起来,是屯长的声音。李越说了几句,让屯长帮忙去家里叫一下图娅。 又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图娅的声音。 “喂?” 那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可在李越耳朵里,就跟百灵鸟叫似的。好些天没听见了,这一声“喂”,叫得他心里头一热。 “图娅,是我。” “越哥!”图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在哪儿呢?小虎咋样了?” 李越赶紧说:“你别急,我在牡丹江医院呢。小虎没事了,手术做完了,大夫说恢复得挺好。你跟爸说一声,让他下午去趟镇上,给韩婶和小虎媳妇报个平安。就说小虎现在一切正常,不用再挂牵了,估计有个三五天就能出院。” 图娅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越哥,韩婶和小虎媳妇今天一早就来咱家了。” 李越一愣:“来了?” “嗯,一大早就来了。”图娅说,“还送来一包钱,说是你昨天落在她家的。我都没敢动,原封放着呢。” 李越一听就明白了,是自己那个包袱。昨天走得急,塞给韩婶保管,今儿个一早韩婶就给送回去了。 “那是咱家的钱,你藏好就行。”他说。 电话里,两口子也没法多说什么。图娅又问了问小虎的情况,李越一一说了,最后图娅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知道了。”李越说,“挂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大夫正坐在办公桌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打完电话了?”大夫问。 李越点点头:“打了,谢谢大夫。” 大夫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我给你提个醒。” 李越凑近一点:“您说。” 大夫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小虎现在这情况,在这儿也就是打打消炎药。一天光住院费就不少钱,腿上的伤得回家静养,没必要在医院熬着浪费钱。” 李越听着,没吭声。 大夫继续说:“等下午我给你们多开几天的药,你们回家让你们镇上的医生就能打。明天上午办出院就行了。” 李越心里头一暖。 这老哥是想替自己省钱呢。 他想了想,小虎确实没必要一直在医院守着。腿上的伤,手术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养着。回家养,和在医院养,区别不大。 “行。”他点点头,“那就麻烦大夫了。多开几天的针,回去多吊几天水。” 大夫笑了:“这就对了。行了,你回去吧,下午我开好药,明天你们办手续。” 李越谢过大夫,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病房,小虎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看见李越进来,赶紧问:“越哥,大夫说能喝小米粥了是不?” 李越点点头:“能了,等着,我去给你买。” 出门之前,李越先跟老韩叔说了大夫的建议。 “叔,大夫说小虎在医院也就是打打消炎药,没必要一直熬着,浪费钱。让咱们明天上午办出院,回家养着。” 老韩叔一听,脸上立马露出乐意:“那敢情好!没啥事在这待着干啥?一天吃喝那样不是钱?回家多自在!” 小虎躺在床上,听见这话,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回去回去。在哪都是疼,在哪疼不一样?” 李越看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倒是想得开。 “行,那就这么定了。”李越说,“我出去买饭,顺道给刘大勇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接咱们。” 出了医院,李越先拐去邮局。 电话拨通,那头很快接起来,正是刘大勇的声音。 “喂,哪位?” “刘哥,我李越。”李越说,“那天晚上坐你车那个,巴根的妹夫。” “哎呦!兄弟!”刘大勇的声音一下子热乎起来,“咋了,有事?” 李越说:“小虎明天出院,想麻烦你跑一趟,来接我们回横河子。有时间没?” “有!”刘大勇连磕巴都没打,“必须有!兄弟你开口了,没时间也得挤出时间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准保到位!” 李越心里头有数——那天晚上塞的那五十块钱,起了作用了。 “那就麻烦刘哥了。”他说,“到了我请喝酒。” “客气啥!”刘大勇笑着说,“咱自己人,应该的!” 挂了电话,李越又去国营饭店。 买了饭菜,还专门给小虎要了两个鸡蛋,一碗小米粥。拎着往回走,心里头踏实多了。 回到病房,李越把东西放下,把那碗小米粥和鸡蛋拿出来,端到小虎床边,准备动手喂他。 还没等他把勺子伸过去,老韩叔一把夺过碗,砰地放在小虎床头的柜子上。 “让他自己喝!”老韩叔瞪了小虎一眼,“他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折了!不惯他的臭毛病!” 李越微微愣了一下,想想也是。 他搭了把手,把小虎慢慢扶着坐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小虎靠稳了,伸手去够那碗粥,动作小心翼翼的,倒也还能行。 李越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另一张床边,跟老韩叔喝酒吃饭去了。 小虎端着碗,慢慢喝粥,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看着那桌上的红烧肉,喉结动了动,可也只能咽咽口水。 一顿饭吃完,把小虎收拾停当,爷俩继续坐着喝酒。 小虎中午就喝了那一碗粥,吃了俩鸡蛋。可就是那一碗粥,喝下去没多大会儿,他就觉着不得劲儿了。 一开始他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在床上扭来扭去。 李越正跟老韩叔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就听小虎在那边开口了:“越哥……我想……我想小解……” 李越端着茶缸子的手一顿。 老韩叔也愣住了,看看李越,又看看小虎,满脸茫然:“啥?他想啥?” 李越也懵了,酒劲上头,脑子转得慢。他看着小虎,小虎也看着他,一脸期待。 “小姐?”李越皱起眉头,“啥玩意儿?” 小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403章 出院 李越快喝多的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茶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指着小虎就骂:“小逼崽子!你还没作够是不是?!伤成这个鸟样,你媳妇在家都快吓死了!你还要小姐?!这个时候我特么上哪给你整小姐去?!我特么看你像小姐!你特么癞蛤蟆找青蛙,长的丑玩的花!” 小虎被他这一通骂给整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韩叔也懵了,看看李越,又看看小虎,不知道这咋突然就骂上了,撒个尿怎么还有癞蛤蟆啥事? 小虎愣了好几秒,也没明白越哥为啥突然骂自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摆手:“越哥,我是想撒尿!撒尿!” 李越骂声戛然而止。 撒尿? 撒……尿?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虎那张涨红的脸,再看看老韩叔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忽然明白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小解说的是撒尿。 自己听成了小姐。 李越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一股尴尬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这也不能怪我啊——你好好说话不行?撒尿就撒尿,非得整什么小姐?这玩意儿谁听得懂? 老韩叔还在旁边问:“咋了?到底咋了?小解是啥?” 李越没法解释,只能摆摆手,赶紧往小虎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不是要撒尿吗?来,我扶你。” 老韩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小虎,还是没整明白:“小解……这都啥跟啥啊?” 李越装作没听见,弯下腰,把小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把他扶起来。扶小虎上完厕所,李越把他安顿回床上,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一趟厕所扶下来,可真是费劲。小虎一条腿不能动,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单脚蹦着去厕所,再蹦回来,折腾出一身汗。往后要是在家养着,一天少说也得去个七八趟厕所,老韩叔难不成天天搁家里伺候他这个? 不行,得想个辙。 李越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就想着实在不行给小虎配个管。不用太粗,小虎用不上,细点的就行,往那儿一插,小虎躺在床上自己就能解决,省了多少麻烦。 对,明天得找大夫问问,给这小子配一个。 下午,大夫来查房的时候,李越特意盯着,等大夫检查完小虎的情况,赶紧把人拦住。 “大夫,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大夫站住:“说。” 李越把管的事一说,大夫点点头:“行,这个简单,明天办出院的时候我给你开一个,带回去用。不过得注意卫生。” 李越连声应下。 趁着大夫在,他又提醒了一句:“大夫,那个消炎药,您看能不能多开半个月的?回去打针方便。” 大夫想了想:“行,给你多开点,反正你们镇上的医生也能打。”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虎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李越看他一眼:“咋吃这么点?” 小虎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我怕……怕晚上又想小解……” 李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小子是怕再因为小解挨骂呢。 他哭笑不得,也懒得多说,跟老韩叔该吃吃该喝喝。红烧肉、溜肉段,爷俩就着北大荒,吃得有滋有味。小虎躺在床上,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也只能看着。 夜里小虎疼得哼哼,可李越和老韩叔喝了酒,睡得沉,压根没受影响。一觉到天亮,精神头足得很。 第二天一早,大夫来查房,看了看小虎的情况,在病历上签了字:“行了,可以办出院了。” 李越拿着单子去收费窗口。 办手续的时候,他掏出收据和剩下的钱,等着结账。窗口里的收费员噼里啪啦拨了阵算盘,递出来一张单子。 李越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住院这几天,手术、药费、床位费、各项检查,加起来一共……一百四十多块? 他交了二百押金,也就是说,还得退给他五十多。 李越心里头感慨——这个年代,看病是真不贵。这要是搁在后世,小虎这手术,没个万儿八千的下不来。 收费员从窗口递出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他数了数,五十七块八毛。 揣好钱,李越回到病房。 老韩叔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李越一看,差点没笑出来,年纪大的是会过日子。床头柜上那几个喝空的北大荒酒瓶子,老爷子一个没落,全装网兜里了,鼓鼓囊囊拎着。 “叔,你这是……” 老韩叔理所当然地说:“拿回去还能装点啥,扔了怪可惜的。” 李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韩叔收拾完酒瓶子,眼睛又瞄上小虎盖的那床被子。他伸手摸了摸,又掀开看了看,回头问李越:“越子,你说这被子,咱能不能也拿回去?反正也是咱给过钱的……” 李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住:“叔!叔!这可使不得!这是医院的被子,咱不能拿!” 老韩叔还有点不甘心:“那扔这儿不也浪费了……” 李越压低声音:“叔,咱不差这一床被子。让人看见,多不好看。” 老韩叔听他这么说,才悻悻地松开手,嘴里还嘟囔着:“行行行,不拿就不拿……” 李越松了口气,心说幸亏刚才病房里没别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 李越走到窗边一看,一辆吉普停在楼下,刘大勇从驾驶室探出脑袋,正往上张望。 “来了。”李越转身,“叔,准备走。” 老韩叔拎起网兜,李越刚把小虎扶起来,病房门开了,那天那个年长的大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 “别折腾了。”大夫笑着说,“用这个,推下去省事。” 李越一愣,随即赶紧道谢:“哎呀,太麻烦您了!” 大夫摆摆手,指挥两个护士把担架车推到床边。几个人搭手,把小虎连同褥子一起挪到担架车上,小虎哼哼了两声,倒也没太遭罪。 推着担架车出来,刘大勇已经把吉普后门打开了。几个人又搭手,把小虎抬进后座。老韩叔跟着钻进去,照旧搂着小虎。 李越转回身,握住大夫的手:“大夫,这几天麻烦您了,真不知道咋谢您。” 大夫拍拍他手背:“客气啥,应该的。回去好好养着,三个月别让他下地,半年别进山。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李越松开手,递给大夫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大夫,往后有啥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叫李越,五里地屯的。” 第404章 小虎归家 大夫接过纸条,点点头:“行了,走吧,路上慢点。” 李越上了副驾驶,车门一关,刘大勇发动车子。 吉普慢慢开出医院大门,上了大路。李越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大夫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刘哥,麻烦你了。”李越说。 “麻烦啥!”刘大勇笑着说,“自己人,应该的!” 车子越开越快,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李越靠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 折腾了这几天,总算是能回家了。 车子停在韩家门口,三个人又费了半天劲。 小虎还是连着褥子从后座抬下来的,刘大勇搭着手,李越和老韩叔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往屋里挪。小虎疼得龇牙咧嘴,可这回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大概是怕再挨骂。 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到炕上,老韩叔直起腰,抹了把汗,招呼道:“越子,刘师傅,你俩别急着走,我让你婶子整俩菜,吃了饭再回。” 李越摇摇头:“叔,不吃了。好些日子没回家,得赶紧回去看看。” 刘大勇也跟着说:“对对对,我送越子回去,顺便也认认门。老韩叔您甭忙活,家里有病人,别添乱。” 老韩叔还要再留,李越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院子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回身。 “叔,有个事忘了交代。” 老韩叔跟出来:“啥事?” 李越说:“小虎每天得打针,那个消炎药,别忘了找大夫来打。” 老韩叔点头:“那肯定的,我一会儿就去找大夫。” 李越看他一眼,又说:“叔,你听我的,就找那个赤脚医生,就是给小虎接骨头那个。” 老韩叔一愣,随即脸就黑了:“找他?他差点把小虎治成瘸子,我找他干啥?我自己扎也不能找他!” 李越摆摆手,压低声音:“叔,你听我说。你就去找他,他看了小虎现在这样,手术做完了,腿接正了,他心里头能没点愧?你让他来给小虎扎针,来了还好意思要钱?” 老韩叔眨眨眼,有点明白了。 李越继续说:“不光不要钱,兴许他还能把之前接骨头缝针的钱退给你。他要是不退,你就让婶子带上小虎媳妇,上他家炕头上坐着去。” 老韩叔听完,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拍了下大腿:“对呀!我咋没想到!这小子差点把小虎害瘸了,不能便宜他老小子!” 李越点点头,又说:“还有那俩二把刀,叔你先别急着去找他们麻烦。” 老韩叔眉头一拧:“为啥?他俩把小虎诓进山,自个儿跑了,差点害死小虎,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李越摇摇头:“不是算了。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迟早能碰上。你现在去找他们,他们顶多赔俩钱,道个歉。没意思。” 他看着老韩叔,缓缓说:“等哪天在山里碰上,让他俩好好的吃个苦头。那才叫出气。” 老韩叔听着,眼里头闪过一道光,慢慢点了下头:“行,听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刘大勇等不及了。 李越拍拍老韩叔胳膊:“叔,我走了。有事随时让人捎信。” 老韩叔送他到门口,看着李越上了车,挥了挥手。 吉普发动,往五里地屯开去。 开车就是快,没一会儿功夫,车子就停在了李越家门口。 图娅正站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车响,抬头一看,脸上立马绽出笑来,扔下鸡食盆子就迎了出来。 “越哥!” 李越下了车,图娅已经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眼圈有点红。李越拍拍她胳膊:“没事没事,小虎那边安顿好了。” 图娅点点头,又看向从驾驶室下来的刘大勇:“这是……” “这是刘哥,林场车队的。”李越说,“这几天小虎的事多亏他帮忙,来回接送好几趟。” 图娅赶紧把人往里让:“刘哥快进屋坐!正好赶上饭点儿,一起吃!” 刘大勇还想客气:“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 图娅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别走别走,坐下喝口酒暖暖身子!” 刘大勇看向李越,李越笑着说:“走吧,到家了,不差这一会儿。” 进屋坐下,图娅手脚利落,没一会儿就端出四个菜来,肉炖了一锅,又炒了个鸡蛋,炸了盘花生米,还切了盘咸菜。热气腾腾往桌上一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丈人从里屋出来,看见李越,脸上也露出笑:“回来了?小虎咋样?” “没事了,手术挺顺利,回家养着呢。”李越说。 老丈人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看着刘大勇:“这是?” “林场的刘师傅,帮忙接送的。”李越介绍。 老丈人一听,立马拿起酒瓶子,给刘大勇满上:“刘师傅,辛苦你了,来,喝一杯!” 刘大勇也不推辞,端起杯,跟老丈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李越也陪着喝。 三个人就着菜,你一盅我一盅,没一会儿,两瓶北大荒见了底。刘大勇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起来,说起那天晚上从牡丹江往回开的经历,说得眉飞色舞。 图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给添点菜,眼睛一直看着李越,嘴角带着笑。 一顿饭吃了快俩小时,刘大勇才起身告辞。 李越送他到门口,刘大勇摆摆手:“兄弟,往后有事尽管打电话,随叫随到!” 李越点点头,看着他上了车,发动,慢慢开远。 回到屋里,图娅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身上。 李越搂着她,拍了拍背。 “想你了。”图娅闷闷地说。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了个早。 图娅还在睡着。小别胜新婚,昨晚俩人操练半宿,确实挺累的。就没舍得惊动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了门。 好些日子没去草甸子了,也不知道那些牲口咋样。他顺着小路往草甸子走,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股草木的清气,吸一口,肺里头都透亮。 刚进草甸子里面,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那儿忙活。 走近了一看,是老丈人老巴图,正往马车上绑绳子。那匹枣红马马拴在车辕上,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老爷子弯着腰,把绳子紧了又紧,看样子是要出门。 李越有些意外——老丈人这人,平常就跟个大姑娘似的,出了家门就是草甸子,草甸子就是家,从来不爱往外跑。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您这是干啥去?”李越走上前。 老巴图直起腰,回头看他一眼,手里还攥着绳子:“去看看小虎。” 李越一愣,心里头一暖。 第405章 来劲? 老爷子跟小虎非亲非故的,就因为这孩子在李越跟前跑了几年,出了事,他总是惦记着。 “那也不用这么早啊。”李越走过去,帮着把绳子紧了紧,“等会儿我陪您去。” “不用你。”老巴图摆摆手,“你该干啥干啥,我自己去就行。” 老爷子在那儿琢磨,嘴里念叨着:“带点啥能给孩子补补呢……”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扭头看向李越:“哎,你那虎骨酒,给小虎带一坛子咋样?那东西对骨头好,喝点兴许能长快点。” 李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住:“爸!爸!可不敢给他喝那个!” 老巴图眉头一皱:“咋了?你那酒不是好东西?” 李越哭笑不得:“是好东西,可小虎现在不能用啊!他现在吃着我在四九城请人给配的人参养荣丸,那玩意儿补得很,一天一粒都怕他扶不住。您再给他加上虎骨酒,两下一凑,吃不好一口气把这小子送走了!” 老巴图听他这么说,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吧,不带就不带。”拉着马车就去了家里。 后院围着一片鸡舍,里头养着飞龙和野鸡,老爷子伺候得挺好,一群一群的,见着人也不怕。 老巴图打开门,进去就抓。 他手法利落,一抓一个准,没一会儿就抓了十个飞龙、十个野鸡,用草绳子把腿绑上,拎出来往车上一扔。 “先让小虎吃着。”老巴图拍拍手,“吃完了我再抓,这时候可不能让孩子亏了嘴。” 李越看着他忙活,笑着说:“爸,您对小虎可是真挺好。您自个儿养的这些,平常自己都舍不得吃。” 老巴图一听这话,俩眼一瞪,立马就来了劲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李越一愣,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老巴图指着车上那些飞龙野鸡,嗓门一下子高了:“小虎这两年,一直跟着你在山里,风里来雨里去,容易吗?!这回伤成那样,差点把命搭上!咋的,现在伤着了,吃你俩野鸡你还心疼了?!” 李越张了张嘴,想解释,老爷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老巴图说着,把最后一只野鸡往车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我告诉你,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说让他吃,他就得吃!” 说完,老爷子一翻身坐上马车,缰绳一抖,“驾”了一声,马车就动了。 李越站在草甸子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老丈人的背影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不一会儿就拐上了大路。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嘴里开始念叨: “我心疼?我心疼我那五品叶制的丸药能给他吃?还一给就给三瓶?” 李越站在后院有点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大路,又看了看后院那些扑棱着翅膀的飞龙野鸡,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转眼小虎出院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李越隔三差五就往韩家跑,看看小虎恢复得咋样,顺便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图娅烙的饼,有时候是后院抓的野鸡,反正不能空手去。 这天上午,李越吃完早饭,合计着日子——小虎肚子上的伤口,差不多该拆线了。 他去了草甸子,把那匹草红马牵出来,套上鞍子,翻身骑上,往横河子镇去。 骑马比坐车慢点,可自在。一路上田野都开始返青了,风里头带着点暖意,吹在脸上怪舒服的。李越也不着急,慢悠悠骑着,快晌午才到小虎家。 把马拴在门口,他推门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小虎靠在炕上,腿上还打着石膏,可那脸色——李越愣了一下。 白了,胖了,仔细看看,还有点红光满面的意思。 “越哥!”小虎看见他,眼睛一亮,身子往上撑了撑,“你咋来了?” 李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看你。肚子上的线该拆了吧?我今天带你去林场医院拆线。” 小虎摆摆手:“拆完了,昨儿个就拆了。” 李越一愣:“拆完了?谁拆的?” “赤脚大夫呗。”小虎说得轻描淡写。 李越眉头一皱——那个黑心大夫?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他来拆的?”李越问,“收钱没?” 小虎笑了:“收啥钱啊,他现在恨不得倒贴。越哥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出院回来,那家伙可让咱家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李越听着,来了兴趣:“咋回事?” 小虎掰着指头数:“第一,我爸本打算让我妈去他家来着,结果没等我妈去,他第二天就把接骨那二十块钱给退回来了。第二,他来给我打针,一分钱不敢要,还自带针管子。第三——” 他指了指炕柜上头:“你瞅瞅,那几瓶罐头,还有那一兜子鸡蛋,都是他送的。三天两头往这跑,送点这个送点那个,生怕我爸不乐意。” 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炕柜上摆着几瓶橘子罐头,旁边还有一兜子鸡蛋,用网兜装着。 他心里头好笑——这老韩叔,还真照自己说的办了。不过那赤脚大夫也算是识相,知道这回事闹大了不好收场,赶紧低头认怂。 “你爸这气算是出了?”李越问。 小虎点头:“出了出了。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看着凶,其实心软。人家三天两头来送礼,他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 李越嗯了一声。老韩叔确实仁义,这要换个人,去屯部闹两回,那赤脚大夫能不能接着干都两说。 他又看了看小虎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笑着说:“你这养得不错啊,比进山那会儿还壮实。” 小虎嘿嘿乐了:“那可不,天天躺着,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两人正聊着,小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冲外屋喊了一嗓子:“媳妇,你出去一下,我跟越哥说点事。” 外屋传来小虎媳妇的答应声,接着是关门的动静,脚步声走远了。 李越看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有点纳闷:“咋了?啥事还得背着人说?” 小虎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越哥,那个小药丸子,你那儿还多不多?” 李越一愣:“你说人参养荣丸?” “对对对,就那个。”小虎眼睛亮晶晶的,“我吃着可来劲了!” 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来劲?啥来劲?” 小虎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又有点得意,压低声音说:“夜里头啊,可来劲了!” 第406章 哈城来电 李越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这小子说的是啥。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李越指着小虎,半天说不出话,“你伤成这样,还没好利索呢,就想那个事儿?!” 小虎一点都不害臊,理直气壮地说:“那咋了?腿坏了,别的又没坏!” 李越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定了定神,板起脸说:“我跟你说,那丸药是帮你恢复元气的,不是让你用来滋阴壮阳的。你小子悠着点!” 小虎一摆手,回得那叫一个利索:“管它元气不元气!晚上能把媳妇打服,比啥不强!” 李越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小虎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个问题—— 就你现在这腿脚,晚上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 只能坐在炕沿上,看着小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半天憋出一句:“行,你厉害。” 进了十月,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早上起来,草甸子上铺着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巴图说,再有半个月,地上就该上冻了。 李越这几天正带着人往草甸子里运草料。牲口多,一冬的嚼谷得备足了,趁着天好赶紧干,等落了雪就麻烦了。 这天上午,李越正跟老巴图在草甸子里码草垛,远远就看见屯长王满仓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那自行车骑得飞快,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一颠一颠的,后头卷起一溜土。 李越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这大清早的,能有啥急事? 王满仓骑到跟前,腿一跨跳下来,气还没喘匀就喊:“李越!快快快,去屯部接电话!” 李越一愣:“电话?谁打来的?” “哈城!”王满仓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支,“刚打过来的,说是你大舅哥!让你在屯部等着,过一会儿他再打过来!” 李越心里头一动——巴根的电话。 他扔下手里的草叉子,跟老巴图招呼了一声:“爸,我去一趟。” 老巴图点点头:“去吧,这儿有我。” 李越跟着王满仓往屯部跑。一路上风刮过来,带着股凉意,地里的苞米秸秆已经收完了,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茬子。 到了屯部,王满仓把他让进屋里,指着桌上的电话说:“你就在这儿等着,他说过会儿再打。我去外头抽袋烟。” 说完就出去了,把屋门带上。 李越坐在电话旁边,看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王满仓正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袋锅子,往这边瞅。 等了有十来分钟,电话铃响了。 李越一把抓起听筒:“喂?” 那头传来巴根的声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门:“越子?是我!” “大哥。”李越应了一声,“咋了,有事?” 巴根在那头说:“不是我找你有事,是我爸让我给你打个招呼。” 李越心里一动:“大伯?他咋了?” 巴根说:“我爸调令下来了,去四九城任职。这几天就要动身,我妈那边也在办手续,过几天跟他一块儿去。” 李越一听,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有点舍不得。高兴的是大伯高升,去四九城那是往高处走;舍不得的是,这一去离得就远了,往后想见一面不容易。 巴根继续说:“我爸说了,这一去四九城,往后不能想来就来了。让你一家子来哈城一趟,他走之前,一家人好好聚聚。” 李越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巴根又说:“你们抓紧动身吧。天冷了路上不好走。家里那些牲口啥的,托付给别人照顾几天。不用带啥东西,人来就行。” 李越应下来:“行,我回去就安排。” 挂了电话,李越出了屯部,跟王满仓道了谢,就往家走。 一路上他琢磨着,大伯这一去四九城,往后确实见不着几回了。老丈人跟大伯可是亲兄弟,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不管咋样,得让老哥俩喝顿大酒,好好说说话。 回到家,图娅正在院子里往屋里抱柴火。天冷了,炕得烧得热乎点。看见李越回来,她直起腰:“谁来的电话?” “大哥。”李越说,“大伯调令下来了,要去四九城任职。” 图娅眼睛一亮:“大伯高升了?那可是好事!” 两口子进了屋,老巴图已经从草甸子回来了,正坐在炕上抽烟袋。李越把电话里的事一说,老巴图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 “你大伯要去四九城了?”他眯着眼睛,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可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可是好地方。” 李越说:“爸,大伯让咱们一家都去,他走之前一家人聚聚。您收拾收拾,咱们这两天就动身。” 老巴图点点头:“行,应该的,应该的。” 可刚点完头,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皱:“一家都去?你妈和图娅,都去?” 李越说:“对,大伯说的,一家人。” 老巴图摇摇头:“不行不行,那家里这一摊子谁管?眼瞅着要入冬了,草料还没码完,牲口圈也得拾掇。这一走好几天,回来不定啥样呢。” 李越说:“就几天工夫,我找老韩叔帮忙照看一下……” 老巴图一摆手:“找啥老韩叔?小虎现在还下不了地呢,他得在家照顾小虎。你这时候开口,他来不来都难心!” 李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巴图继续说:“再说了,草甸子里那些牲口,一天不喂都不行。还有后院那些飞龙野鸡,都走了,谁管?” 李越坏心思上来,嬉笑着说:“那您不去呗?” 老巴图瞪他一眼:“我能不去?我亲兄弟要去四九城了,临走前想见一面,我能不去?” 他琢磨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最后拍了板:“这么着,你妈留下。” 正在外屋忙活的丈母娘听见这话,探进头来:“我留下?留下干啥?” 老巴图说:“家里这一摊子,不得有人照看?天冷了,活儿更多。你留下,我、越子、图娅,我们仨带孩子去。” 丈母娘想了想,点点头:“那也行。可家里那些活儿……” 老巴图摆摆手:“草甸子里我这两天抓紧把草料码完,你每天去倒给牲口吃就行。后院那些小鸡飞龙,你每天喂喂。狗更省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们每天自己往老林子里跑,吃饱了再回来。” 第407章 吃一粒高档的 丈母娘又问:“那我一个人在家……” 老巴图说:“晚上找屯长媳妇来给你作伴。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这几天过来陪你住。” 丈母娘这才点了头:“那倒是行,就这么办吧。” 李越在旁边听着,心里头踏实了。丈母娘安排得挺妥当,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他们放心去哈城就行。 他站起来:“那我明天去打个电话,给大哥说一声咱们啥时候到。” 老巴图点点头,又冲外屋喊:“老婆子,晚上整俩好菜!这天冷了,得喝点热乎的,也算给我们爷几个践行了!” 丈母娘在外头应了一声。 李越笑了,图娅也笑了。 一下午,老巴图都在草甸子里忙活。 李越去看过两回,老爷子正带着几个人往棚子里码草料,一捆一捆的干草码得整整齐齐,比砌墙还规整。他腰里别着烟袋,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蹲在那儿抽烟,眼睛眯着,看着那些草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饭都是丈母娘送到草甸子吃的。李越想替他一晌午,老巴图摆摆手:“你忙你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李越知道他心思——要走了,心里惦记着家里这点事,想临走前都拾掇利索了。 他也没再争,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来收拾去,李越犯难了。 去哈城看大伯,总得带点啥吧?可家里这点东西,想来想去,竟没啥合适的。 山货?这个季节,新鲜的没了,干的说实话也不稀罕。再说大伯马上搬家了,也不方便啊! 李越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睛忽然落在炕柜上那个小木匣子上。 他走过去,把木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都是白老先生给炮制的人参养荣丸。 六品叶的没动,五品叶的还有几瓶。 李越拿起一瓶六品叶的,在手里掂了掂。 这可是好东西。 大伯去四九城任职,工作肯定忙,压力也大。上了年纪的人,有个三长两短的,给上一粒不说药到病除,最起码能缓口劲。 他又拿起一瓶五品叶的——这个可以平时吃,偶尔来一粒,也能缓解身体的压力。 “就这个了。”李越自言自语。 他把两瓶六品叶、两瓶五品叶单独拿出来,用块布包好,放在旁边。剩下的重新码回木匣子,盖上盖,放回炕柜。 晚饭的时候,老巴图从草甸子回来了。 累了一天,他脸上带着乏,可精神头还行。丈母娘做了四个菜,炖了锅肉,老巴图就着菜喝了半斤北大荒,话比平时少,喝完把碗一推,起身往外走。 “爸,这么晚了还去哪儿?”李越问。 “草甸子。”老巴图头也不回,“今天有点乏,早点歇了。”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看着老巴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越转身回屋。 屋里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图娅已经铺好了被褥,坐在炕沿上等他。 这个年代,晚上没啥娱乐项目。电视就几个频道,还老是没信号,雪花点多过画面。收音机倒是能听,可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节目。 李越上了炕,两口子钻进被窝。 窗外头风刮着,呜呜响。屋里暖烘烘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玩了会儿夫妻间的小游戏。图娅先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子蜷在他怀里,暖暖的。 李越却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到大伯要去四九城了,一会儿想到老丈人今晚睡在草甸子冷不冷,一会儿又想到那些丸药…… 忽然间,他想起小虎那天说的话。 “管它元气不元气,晚上能把媳妇打服,比啥不强!” 李越翻了个身。 “那小药丸子,吃完夜里可来劲了!” 他又翻了个身。 图娅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 李越躺平了,眼睛睁得老大。 小虎吃的是五品叶的,就那效果。自己那里可是还有几瓶六品叶的——比五品叶还高出一档。 他越想越睡不着。 自己费劲巴拉弄来的东西,差点把命搭上,结果先便宜小虎那小子了。他吃完了红光满面,夜里头还来劲。自己呢?毛都没落着。 越想越亏得慌。 李越一骨碌坐起来。 图娅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你睡。”李越拍拍她,掀开被子下了炕。 屋里冷,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得一激灵。几步走到炕柜前,打开,拿出那个木匣子,摸出瓶六品叶的。 拔开瓶塞,倒出一粒。 丸药小小的,乌黑发亮,外头包着蜡皮。李越捏着看了看,心说:小虎吃五品叶都有那效果,自己整一粒六品叶的,还不得立一冬啊? 他把蜡皮捏破,药丸塞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 嗯,没啥特别的味道。 他把瓷瓶放回木匣子,盖好盖,放回炕柜。钻回被窝,图娅又睡着了,他搂着她,闭上眼睛。 心里头平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越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热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炕烧得太热了,可摸了摸身下,温度正常。那股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头往外冒的——从胸口往外,一路烧到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掀开被子,还是热。 他把秋衣脱了,还是热。 他坐起来,光着膀子,还是热。 那股火从里往外透,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心跳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能感觉到血在血管里流,能感觉到每一根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李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自己胸口红通通的,像刚出锅的虾。 完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这哪是立一冬啊?这他妈是要把自己烧没了。 他想起大夫说过的话——小虎吃那个,两天一粒,连着吃俩月就得口鼻喷血。自己这一下子吃了一整粒六品叶的,…… 李越坐在炕上,浑身上下跟火烧似的,越想越害怕。 他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的图娅,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别说立一冬了,再这么烧下去,自己可能都活不过立冬。 睡梦中的图娅是被烫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李越身上,一下子惊醒了——烫,跟火炭似的。 “越哥?”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没听见回应,伸手摸到床头的灯拉线。 灯一亮,图娅吓得差点叫出声。 李越坐在炕上,光着膀子,浑身通红,从脖子到胸口一片绯红,跟刚出锅的虾一个色。再往上看,那俩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吓人,感觉下一秒就要往外喷血。 第408章 野鸡和飞龙的灾气 “越哥!你咋……”图娅话刚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李越,李越也看着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李越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有点恍惚。 只记得自己没等图娅话说完,自己就扑上去了。 窗外头的风还在刮,屋里头的动静却不一样了。 妈了个巴子的,李越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小虎为啥说那小药丸子来劲了。 这一回,不光是速度,就是时间,也比较令李越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灯还亮着,李越靠在炕头,低头看了一眼图娅。 小妮子蜷在那儿,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潮红,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李越伸手碰了碰她,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累坏了。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记得图娅最后连哼哼都哼不出来了,就那么软塌塌地躺在那儿,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靠在炕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都替图娅亏得慌,你说你不好好睡觉开灯干啥,吃亏了吧! 身上还是热,那股火还没全消下去,从胸口往外,一阵一阵地烘。可比下半夜那会儿强多了,最起码不觉得自己要烧死了。 他又看了看图娅,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靠在那儿,心里头琢磨:照这架势,过立冬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可问题是——他一点都不困。 不但不困,还精神得很,脑子清醒得跟白天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那股火在身体里转,不发泄出去,就憋得慌。 李越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穿上衣裳,看了一眼熟睡的图娅,把灯拉灭,出了门。 外头天刚蒙蒙亮,东边有点发白。冷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可身上还是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李越站在院子里,抻了抻胳膊,深吸一口气。 不行,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 他抬脚往草甸子走。 到了草甸子,老丈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看见李越这么早过来,他愣了一下:“你咋这么早?” 李越走过去:“睡不着,过来帮您铡草。” 老巴图看了他一眼,没多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行,那就干吧。” 铡刀支在棚子边上,旁边堆着小山似的苞米杆。李越撸起袖子,上去就干。 这一干,可了不得了。 老丈人一把一把往铡刀里续草,李越在那边按着刀把,一刀一刀往下铡。李越铡刀的速度快得吓人,老丈人续草都续不过来,刀把按得哐哐响。 “慢点慢点!”老巴图喊,“你这是铡草还是吃草?” 李越不听,手下不停。 一捆草铡完了,又一捆。 两捆,三捆,四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草甸子上,霜化成露水,亮晶晶的。李越光穿着一件毛衣,额头见汗,可身上还是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 老巴图抱着草,看着他干,越看越不对劲。 这孩子今天咋回事?跟打了鸡血似的。 又一捆草铡完,老巴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只见过铡刀铡草磨得发亮,从来没见过能把铡刀使冒火星子的。 老巴图上下打量着他,最后感叹了一句:“还是年轻好啊,跟毛驴子似的,干活都不知道累。” 李越一听,咧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把铡刀一抬:“爸,再来!” 李越这一加入,干活的速度简直是飞起来了。 一上午的工夫,棚子外头那堆草料就下去一小半。老丈人按着铡刀,一刀一刀往下铡,手就没停过。李越那边铡草飞快,一把接一把,跟流水似的,老丈人忙不过来。 “慢点慢点!”老巴图又喊,“我这腰快受不了了!” 李越嘿嘿笑,手下倒是慢了点,可也没慢多少。 到下午收工的时候,铡好的草料堆得跟小山似的。老丈人扶着腰站在旁边,看着那堆草料,又是高兴又是难受。 高兴的是,这一下子干的活,够后面半拉月用的了。 难受的是,照李越这个干法,自己这把老骨头是真扛不住。 “行了行了。”老巴图摆摆手,“差不多了,别铡了。” 李越把最后一捆草铡完,抹了把汗,看看那堆草料,满意地点点头。 爷俩往回走,老巴图一边走一边揉腰,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今儿个是咋了?吃啥药了?” 李越咧嘴笑,没接话。 他心里头清楚——那粒六品叶的药劲儿还没全过去呢。 回了家,图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看见李越进门,她脸微微一红,没敢正眼看他。李越也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一声,坐到桌边。 吃饭的时候,老巴图说:“明天咱爷俩去镇上澡堂子洗洗。这两天干活身上没个好脏,臭得没法闻了。” 李越点头:“行,正好去看看小虎。” 老巴图又说:“给小虎带点野鸡飞龙,那小子养伤,得吃点好的。” 李越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心里头想:今年野鸡和飞龙不知道是不是有啥灾气,小虎受个伤,它们却把命丢了。 第二天一早,爷俩起了个大早。 吃完早饭,老巴图把马车套好,车上放了一兜子野鸡和飞龙,都是绑好了腿的。李越往车上一躺,翘着二郎腿,看着天。天瓦蓝瓦蓝的,风不大,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老巴图赶着马车,嘚嘚嘚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先拐去韩家。 老韩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马车过来,扔下斧头就迎上来。李越跳下车,老巴图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 “叔。”李越打了个招呼。 老韩叔点点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一兜子野鸡飞龙,眉头动了动:“这是干啥?又拿东西?” 老巴图说:“给小虎的,补补身子。” 老韩叔想推辞,老巴图已经把兜子拎下来,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别废话。” 两人进了屋,小虎正靠在炕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脸色倒是不错。看见李越进来,他眼睛一亮:“越哥!” 李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咋样?” “好多了。”小虎拍拍腿,“就是还不能下地,急得慌。” 李越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恢复的情况。小虎媳妇在旁边端茶倒水,脸上带着笑,看着气色也不错。 第409章 请老丈人下馆子 老韩叔在旁边跟老巴图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李越他们去哈城的事。 老巴图说:“这两天去哈城办点事,临走前身上得打扫打扫……!” 老韩叔一听,立马说:“都走了家里那一摊子留给嫂子一个人能行?等你们走了,我过去帮忙?” 老巴图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这边还得照顾小虎……” 老韩叔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这么着,让小虎妈去!” 老巴图一愣:“那咋行?小虎这边离不开人……” 老韩叔打断他:“你别管了,就这么定了。等你们走那天,你把马车停我家,到时候直接让她自己驾着马车去就行。” 老巴图还要说什么,老韩叔一瞪眼:“小虎有他媳妇伺候,没事的!你那头是大事,别争了。” 老巴图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李越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一暖。老韩叔这人,看着粗,心细着呢。 他站起来:“叔,那就麻烦婶子了。” 老韩叔摆摆手:“麻烦啥,自己人。” 李越拉着老巴图往外走:“爸,咱赶紧去洗澡吧,再晚澡堂子洗不上头泡水了!” 老巴图跟着他出了门,上了马车。老韩叔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 爷俩进了澡堂子,热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水雾里人影绰绰。 李越脱了衣裳,跟着老巴图往里走。水池子不大,水泥砌的,边上一溜坐着人,水汽蒸腾,熏得人睁不开眼。他试探着伸脚进去——烫!赶紧缩回来,又试了试,才慢慢坐下去。 热水一泡,浑身舒坦。这两天干活攒下的乏,全化在水里了。 泡了一会儿,老巴图拿过搓澡巾:“来,我给你搓搓。”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让老丈人搓背,像啥话? 可扭头一看,旁边几个池子里,都是互助模式。你帮我搓,我帮你搓,搓得后背通红,谁也不觉得有啥。 李越一想,也是,这有啥大不了的。 现在又没有专业搓澡的,谁不是光不出溜的让别人帮忙。 再说就自己的这大本钱,就算是老丈人看了,也得老老实实的说一句图娅有福了! 李越自己心里想着,可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老巴图手上的搓澡巾使着劲,问了李越一句:“笑啥。” 他干咳一声,略微有些尴尬,赶紧转移话题:“爸,该我给您搓了。” 爷俩换了个位置,李越接过搓澡巾,给老巴图搓背。老爷子身上都是硬肉,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搓起来费劲。李越使了把劲儿,搓得老爷子直哼哼。 “行了行了,轻点!”老巴图喊。 李越嘿嘿笑,手上轻了点。 搓完了,爷俩又泡了一会儿。李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皮都搓红了,可浑身轻飘飘的,感觉至少轻了二斤。 出了澡堂,浑身热乎乎的,风一吹,舒服。 李越抬头看看天,时候不早了,该吃中午饭了。他想起明天要出发去哈城,得提前给大舅哥打个招呼。 “爸,去邮局打个电话。” 爷俩往邮局走。 邮局里还是那个营业员,上次李越来买猴票,里外里跑好几趟,把人家折腾得不轻。这回人家大概是忘了,看见李越进来,态度挺正常。 李越拨了巴根的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大哥,是我。”李越说,“我们明天一早动身,估摸着明天晚上能到哈城。” 巴根在那头说:“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李越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老丈人。 老丈人这辈子,在五里地屯扎了根。这回要不是大伯要走,他还不一定愿意出门。 李越心里头一动,说:“爸,咱今天不急着回去,我请您下馆子。” 老巴图一愣:“下馆子?” “对。”李越指着旁边的国营饭店,“就那儿,咱爷俩吃点好的。” 老巴图想说什么,李越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了。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服务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头。李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看了看,也不问价,直接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溜肉段、红烧鲤鱼、还有一个葱爆羊肉。 老巴图在旁边听着,眼睛都直了:“点这么多干啥?吃不了!” 李越嬉皮笑脸的摆摆手:“吃不了咱不会兜着走!” 菜上得挺快,一盘一盘端上来,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李越又要了一瓶北大荒,给老丈人满上。 “爸,您喝着,我不陪您了。”李越说。 老巴图端起酒杯:“你咋不喝?” 李越摇摇头:“我那个……吃药呢,喝酒怕冲了。” 他没好意思说吃的啥药,老巴图也没追问,自顾自喝起来。 一斤北大荒,对老爷子来说就是漱漱口。他一杯接一杯,喝得有滋有味,就着那四个硬菜,吃得满嘴流油。李越陪着吃了二两米饭,最后又给老丈人要了二两,看着他吃。 吃完饭,天已经上黑影了。 李越结了账,扶着老丈人出了饭店。老丈人喝了酒,脸色红润,精神头倒是挺好,就是有点犯困。 “爸,上车,我赶车。” 老巴图没争,爬上马车,往车帮上一靠。 李越把缰绳解开,一抖,马车嘚嘚嘚往五里地屯走。 走了没多远,老巴图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李越回头一看,老爷子靠着车帮,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风起来了,吹得他头发乱飞。 李越把自己身上的大袄脱下来,轻轻给老丈人披上。 老巴图在睡梦里动了动,裹紧了大袄,呼噜声继续。 李越只穿着一件毛衣,赶着马车往前走。 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头暗笑。 就现在这身子骨,别说穿着毛衣赶车,就是光着屁股跑回去,都不带嘚瑟的。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两个包袱,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那几瓶丸药和给大舅哥四九城的房产证明。图娅还专门给俩孩子包了一包尿戒子,说是到了哈城再买麻烦,多带点省心。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早早的就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被外屋的动静吵醒了。图娅已经起来做早饭了,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李越翻了个身,看了眼旁边的儿子——小子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女儿睡在炕梢,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小脑袋。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穿好衣裳,出了门。 外头还黑着,东边刚有点发白。李越往草甸子走,想着早点去把马车绑上,别耽误了时辰。 第410章 到达牡丹江 到了草甸子,他愣住了。 棚子门口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里,老丈人正弯着腰往车上绑绳子。那匹枣红马已经套好了,拴在车辕上,悠哉悠哉地甩着尾巴。 “爸?”李越走过去,“您咋起这么早?” 老巴图头也不抬,手上继续使劲:“睡不著,早点弄早点利索。” 李越看了看马车,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车厢里还铺了一层干草。他正想说啥,忽然看见车厢角落里躺着个东西——一头青羊,已经开了膛,放了血,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越愣了一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是草甸子里养的那些青羊,个头不大,肉嫩。这一头估摸着有三四十斤,够吃好几顿的。 他扭头看着老巴图:“爸,您把青羊宰了?” 老巴图直起腰,理所当然地说:“去看你大伯,空手去啊?带点肉,炖着吃。” 李越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过年时候那档子事。 那会儿大伯来五里地屯过年,自己和大舅哥想宰一头青羊吃羊肉,刚把羊麻倒,大伯就过来了,二话不说抄起笤帚疙瘩就揍,追着两人满草甸子跑。 “败家玩意儿!那是留着下崽的!”大伯当时是这么骂的。 李越看着车上这头青羊,心里头忽然有点期待。 这回可是老丈人亲手宰的,亲兄弟动的手,看大伯还能说啥?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老巴图看他笑,不知道他笑啥,瞪了一眼:“笑啥?赶紧把车牵回去。” 李越应了一声,牵着马车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把车停稳,进屋抱被褥。图娅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往桌上端。看见李越抱着一摞被褥往外走,她跟出来帮忙。 两口子往车上铺,先铺一层厚褥子,再铺一床棉被,边上又塞了两床小被子。儿子大了还好说,女儿才几个月,可不能受了风。 铺好了,李越站车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是个移动的小炕,又软和又暖和。 老巴图从草甸子那边过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往车上一扔。 “吃饭。”他说。 一家人进屋,围在桌边吃饭。儿子今儿个知道要出远门,没赖床,自己爬起来的,坐在那儿捧着碗喝粥,眼睛亮晶晶的。图娅抱着女儿,一边吃一边喂奶。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李越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吧。” 图娅把女儿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小脸在外头。李越抱着她,轻轻放进车里,又用被子把她围好。儿子不用人管,自己爬上车,往被窝里一钻。 老巴图坐上马车一侧,李越坐在另一侧,缰绳一抖。 “驾。” 枣红马迈开步子,马车嘚嘚嘚往前走。 图娅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车上的孩子和李越,脸上带着笑。 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烧起来一片红霞。路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老鸹在树上叫。马车压过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李越仰头看了看天,是个好天。 嘚嘚嘚,马车往镇上走,去赶那趟早班小火车。 马车一路稳稳当当,到了韩家门口。 李越正准备把马车往院子里赶,刚拐过弯,就看见韩婶从屋里小跑着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了两瓶酒,一路小跑,嘴里还念叨着: “别往院里赶了别往院里赶了!我现在就走!” 李越一愣,赶紧勒住马。 韩婶几步跑到车前,把手里的网兜往车上一放,拍了拍手:“我老姊妹一个人在草甸子,我可不放心。早点去早点踏实。” 李越看了眼那两瓶酒,笑着说:“婶子,您这是去帮忙,这还带着礼呢?” 韩婶白了他一眼:“咋的,就许你们老爷们碰一起喝得没个人样,我们姊妹俩就不能少喝点?” 李越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图娅在旁边抿嘴乐。 韩婶说完,也不等李越他们下车,一翻身就上了马车,接过李越手里的缰绳,冲老韩叔喊了一声:“老头子,你送他们去车站!” 老韩叔从院子里出来,应了一声。 韩婶缰绳一抖,马车嘚嘚嘚就往回走了。李越站在那儿,看着马车越走越远,韩婶的背影在车上一颠一颠的,那两瓶酒在网兜里晃来晃去。 “得,这下连马车都没了。”李越嘀咕了一句。 老韩叔走过来,帮着拎起两个包袱:“走吧,我送你们。” 一家人往小火车站走。 小林生今儿个可撒了欢了。刚下了马车,他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往前跑几步,又跑回来,再跑几步。路上头两天刚下过雪,有的地方都能打出溜滑了,他专往雪窝里踩,踩得噗叽噗叽响。 “小林生!”图娅在后头喊,“慢点!” 小林生不听,继续踩。 看见路边有雪,蹲下去抠一把,捏了捏,往地上一摔,再抠一把。 等走到镇口的时候,他新换的棉裤上又是泥又是雪,两只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图娅脸都黑了。 “李林生!” 小林生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图娅几步追上去,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让你皮!让你皮!” 小林生被踢得往前踉跄两步,回头看着图娅,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没哭出来。 老巴图在后头看着,心疼得不行,紧走几步过去,一把把小林生抱起来,往脖子上一架。 “行了行了,孩子嘛。”老巴图拍拍小林生的腿,“姥爷扛着你走。” 小林生骑在姥爷脖子上,立马不委屈了,抱着姥爷的脑袋,冲图娅做了个鬼脸。 图娅气得瞪他一眼,可也没办法。 李越在旁边看着,憋着笑,没敢出声。 老韩叔拎着包袱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到了小火车站,人不多。老韩叔帮他们把包袱放在候车的长椅上,看了看表:“还得等一会儿,车还得半个钟头。” 李越点点头,掏出烟来,分别递给老韩叔和老丈人每人一根烟。爷仨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抽烟一边等。 小林生从姥爷脖子上下来,又不安分了,在候车室里跑来跑去。图娅抱着女儿,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他,随时准备再踢一脚。 等了半个钟头,小火车呜呜叫着进站了。 老韩叔帮着把包袱拎上车,又看了看李越:“到了给个信儿。” 李越点点头:“叔,回去吧。” 老韩叔摆摆手,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 火车慢慢开动,老韩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处。 小火车一路兜兜转转,逢站必停,上上下下的人不少。小林生新鲜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图娅身上睡着了。女儿一直睡着,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小脸。 加上转车到了牡丹江,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第411章 隔锅的饭香 李越把包袱和那头青羊拎下车,放在站台上。青羊冻得梆硬,拎着沉甸甸的。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票。”李越说。 他去了售票窗口,买了三张去哈城的票。十一点发车,到哈城得晚上五六点钟。 买完票回来,李越看了看那堆行李,又看了看图娅怀里的女儿,还有那个刚睡醒正揉眼睛的小林生。 东西多,孩子小,到了哈城肯定得让大哥来接。 他把行李和青羊往图娅脚边一放——青羊冻得硬邦邦的,立在地上都不带倒的——拍了拍手:“你们等着,我去邮局打个电话,让大哥到时候去接。” 图娅点点头。 到了邮局,进去打电话。 巴根接得挺快,听说他们十一点上车,晚上五六点到,立马说:“行,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们。” 挂了电话,李越出了邮局,溜溜达达往回走。 回到候车室,图娅正在给小林生擦脸上的泥。小林生不老实,扭来扭去,图娅擦着费劲。 李越走过去,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眼地上的青羊和包袱。 “走吧,快检票了。” 一家人收拾收拾,往检票口走。 李越弯腰拎起那只青羊,往肩膀上一扛。冻得梆硬的羊身子硌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又拎起两个包袱,图娅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老巴图拎着剩下的东西。 检票口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小林生又想让姥爷扛着,老巴图刚要弯腰,李越瞪了他一眼:“让姥爷歇歇,自己走。” 小林生瘪了瘪嘴,这回没敢闹,乖乖牵着图娅的手往前走。 李越扛着青羊,拎着包袱,跟着队伍慢慢挪进站台。 火车已经在等着了,黑乎乎的大家伙趴在那儿,冒着白汽。 小林生头一回出远门,看啥都新鲜。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他就咣当咣当在车厢里跑。一会儿趴窗户上看外头,一会儿蹲地上看座位底下,一会儿又跑到过道中间,伸着脖子往前头瞅。 “林生!”李越喊他,“回来坐着!” 小林生回头看一眼,假装没听见,继续跑。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窄,他跑来跑去,一会儿撞着这个的腿,一会儿碰着那个的包袱。有个老大爷被他碰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一看是个孩子,又低下头去了。 李越脸有点挂不住。 他站起来,几步过去,一把揪住小林生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回来。 “老实坐着!”李越把他按在座位上,“再跑,看我不揍你!” 小林生瘪了瘪嘴,想哭,看看李越的脸色,没敢哭出来。 图娅抱着闺女坐在靠窗的位置,闺女睡着了,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李越本想坐在中间,把小林生搂在身边,省得他乱跑。 可刚坐下,小林生就不干了。 “我不要爸爸抱!”他扭着身子,“我要姥爷!姥爷抱我睡觉!” 李越瞪他一眼:“睡啥觉?刚几点?” 小林生不听,冲着老巴图伸手:“姥爷!姥爷!” 老巴图坐在对面,早就心疼得不行了,赶紧站起来,把小林生接过去。 “来来来,姥爷抱着睡。”李越听到也只能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儿子,靠边站到过道里! 小林生枕在老巴图腿上,枕着他的大腿,眼睛一闭,一副要睡觉的架势。 李越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买的是硬座,这小崽子倒好,自己给自己升舱成卧铺了。 刚站了没一会儿,前头传来一阵吆喝声:“盒饭盒饭!刚出锅的盒饭!” 一个小推车从车厢那头推过来,上面摞着一盒一盒的饭菜,冒着热气。香味顺着过道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小林生本来闭着眼睛装睡,一听见盒饭俩字,眼睛刷地睁开了。 他趴在老巴图腿上,扭着脖子往过道看,看见那个小推车越来越近,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小车推到李越跟前,推车的师傅喊了一嗓子:“盒饭!鸡腿红烧肉的,一块五一份!” 李越看了一眼,没吭声。 图娅在家准备了不少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疙瘩,够吃一路的。火车上的饭不便宜,没必要花那个钱。 可小林生不这么想。 小车刚要从他身边推过去,他忽然伸出手,两只手牢牢抓住小推车的边沿,死死不撒手。 推车的师傅一愣,低头看他。 小林生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香……闻着比咱家的香……” 李越脸都黑了。 “撒开!”他低声喝了一句。 小林生不撒,抓得更紧了。 图娅在旁边看着,火气往上蹿。按照她的脾气,这时候就该直接给两耳光,保管百试百灵。可手里抱着闺女,腾不出手来。 李越也不想在车上打孩子,弯腰就要去掰小林生的手。 小林生攥得死紧,边掰边嚎:“我要吃!我要吃!” 正闹着,老巴图从兜里掏出钱来,递过去:“师傅,来两份。” 李越一愣:“爸,不用……” 老巴图摆摆手:“孩子想吃就吃呗,你也不差这三块五块的。隔锅的饭香!” 推车的师傅接过钱,从车上拿下两份盒饭,递给老巴图。老巴图把一份放到小林生跟前,另一份递给图娅:“你也尝尝,人家大厨做的,跟家里做的不一个味儿。” 图娅接过盒饭,看了李越一眼。 李越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小林生抱着自己的盒饭,眼睛放光。老巴图帮他把盖子打开,里头一块红烧肉、一个鸡腿、几块土豆,还有半盒米饭。 平时在家吃饭,追着喂都不肯多吃的小崽子,这会儿跟变了个人似的。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着鸡腿就往嘴里塞,几口下去,鸡腿就剩根骨头。 然后他又盯上了图娅手里的那份。 图娅刚吃了两口,就感觉到儿子的目光。小林生眼巴巴地看着她饭盒里那个还没动的鸡腿,喉结一动一动的。 “妈……”他小声叫。 图娅瞪他一眼。 小林生继续眼巴巴地看着。 图娅被他看得吃不下去,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份往他跟前一推:“吃吧吃吧。” 小林生立马接过饭盒,抓起那个鸡腿,继续啃。 啃完鸡腿,又扒拉几口饭,最后把两份盒饭扫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小林生终于消停了。 第412章 终到哈城 他打了个嗝,往老巴图腿上一趴,眼睛一闭,这回是真睡着了。 李越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这小崽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图娅抱着闺女靠着窗,老巴图搂着小林生打盹,小林生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挂着点油渍。 李越站累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 从牡丹江到哈城,还有好几个钟头呢。 火车进哈城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站台上人来人往,喇叭里放着广播,听不清说的啥。李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站了好几个小时,两条腿都快不会回弯了。 “到了到了。”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图娅抱着闺女站起来,闺女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老巴图把小林生抱起来,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的,趴在姥爷肩膀上,眼睛都不睁。 李越弯腰扛起那只青羊,又拎起几个包袱,肩膀上挂着,手里提着,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子似的。 “走吧。” 一家人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人挤人,接站的、出站的混在一块儿,喊声叫声响成一片。李越扛着青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那只冻得梆硬的羊时不时撞着旁边的人,惹来好几个白眼。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李越抬头四处张望。 一眼就看见了巴根。 大舅哥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地方,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夹着烟,正往这边张望。看见他们出来,他把烟一扔,几步迎上来。 李越心里头一喜,想着这下好了,有人帮忙拎包了。他正准备把肩膀上的包袱往下卸,就看见巴根从他身边擦过去,直奔后头。 “哎呦!小林生!”巴根一把从老巴图怀里把小林生抱过去,“想大舅没?” 小林生被他这一抱弄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认出是巴根,咧嘴笑了:“大舅!” 巴根抱着他亲了一口,转身就走。 李越站在原地,扛着青羊,拎着包袱,看着大舅哥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得,这待遇,还不如个孩子。 图娅在旁边憋着笑,抱着闺女跟上去。老巴图拍拍李越的肩膀:“走吧,愣着干啥?” 李越叹了口气,扛着羊继续往前走。 好在停车的位置离出站口不远,没几步就到了。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巴根把小林生放进后座,这才转回身来。 “来来来,给我一个。”他伸手去接李越手里的包袱。 李越把包袱递给他,自己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那只青羊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长出一口气。 可算是轻松点了。 几个人上了车,图娅抱着闺女坐后头,老巴图也坐了过去,李越上了副驾驶。 巴根发动车子,吉普车慢慢驶离车站。 “饿了吧?”巴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妈在家炖了肉,就等你们呢。” 李越点点头:“还行,在车上吃了点。” 巴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哎,你们坐的啥来的?硬座还是卧铺?” “硬座。”李越说。 巴根眉头一皱:“咋不买卧铺?这一路好几个钟头呢,孩子多遭罪。” 李越靠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说:“不好买,根本买不着卧铺票。” 巴根笑了,斜眼看他:“得了吧,我看你就是抠门,舍不得花钱。” 李越一听,来精神了,扭头看着巴根:“哎,我说大哥,你这就不对了啊。俺们可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吃苦耐劳是本分。哪像你这国家干部,出门就卧铺,坐个硬座还得嫌硌得慌。” 巴根被他怼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光荣,你光荣行了吧?” 图娅在后头抿嘴乐,老巴图也笑了。 巴根笑完了,话头一转:“哎,对了,援朝那小子之前说过,让你买台吉普子。说你回东北的时候,开车方便,想去哪儿去哪儿。” 李越叹了口气:“想买,谁不想买?可这年头,车是说买就能买的?你有钱买也得有人卖啊。” 巴根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那你别管,这两天我帮你打听打听。” 李越一愣:“你能弄着?” 巴根没接话茬,继续说:“明天你拿我的车练练手。要能弄着车,争取过几天你们回家自己开车回去。” 李越眼睛亮了:“真的?” 巴根斜他一眼:“我啥时候骗过你?” 李越咧嘴笑了,靠在座位上,看着前头的路。 车窗外的灯光一串一串往后退,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国营饭店还亮着灯。小林生在后面又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 “大哥。”李越忽然开口。 “嗯?” “那车要是真能弄着,回去我请你喝酒。” 巴根笑了:“你请我喝酒?你那酒还是送你大伯吧!你啥前想起来过我!。” 李越嘿嘿笑:“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请你。” 巴根白了李越一眼,不想搭理他。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到了。”巴根熄了火,“下车吧,我妈该等急了。”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伯母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句:“到了?快坐快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大伯还是和每次李越来的时候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报纸举得老远,看得认真。 李越每次看见他这样,心里头就琢磨——是不是成功的人都喜欢看报纸?也对,你看西红柿!上面各位大爷,都喜欢看,不都发了大财了 大伯见几人进来,把报纸往旁边茶几上一放,摘下老花镜,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图娅怀里的雪瑶,脸上立马露出笑来,伸手接过去:“来来来,让姥爷看看咱大外女。” 雪瑶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也不认生,小手乱抓。大伯抱着她,稀罕得不行,嘴里嘟囔着:“还是咱大外女好,又乖又俊,不像那个皮小子……” 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哼”的一声。 小林生站在那儿,嘴一咧一咧的,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 第413章 无名英雄 大伯一看,这还了得,赶紧把雪瑶递给图娅,一弯腰,把小林生拉到跟前。他也不哄,直接用满是胡茬的下巴往小林生脸上一扎。 “扎扎扎!扎个小刺猬!” 小林生被扎得又痒又疼,一边躲一边咯咯笑,刚才那点委屈早没了。大伯又扎了几下,小林生笑得直不起腰,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逗完孩子,一家人坐下来聊天。 李越和大伯常常见面,倒是没啥新鲜话。老巴图和大伯这老哥俩,从过年到现在将近一年没见了,凑一块儿话就多了起来。一会儿笑一会儿叹。 李越趁这工夫,给巴根使了个眼色。 巴根会意,跟着他走到旁边。 李越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巴根。 巴根接过来一看,愣住了——是房产证明,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地址在四九城。 “越子,你这是……”巴根抬起头,眉头拧起来。 李越摆摆手:“拿着。” 巴根把本子往他手里塞:“不行不行,这哪能要?你花钱买的,我怎么能……” 李越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就好好的当你的官就行,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花钱的事儿有我呢,咱不干那违法乱纪的事儿就行了。” 巴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越继续说:“大伯可亲口对我说过,咱兄弟俩谁敢违法乱纪,他第一个就出手办了咱。我把房子给你买好了,你就啥都不缺了,别人也就没法腐蚀你了。” 巴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房产证收起来了。 可他转身就去找大伯了。 大伯正跟老巴图聊着,看见巴根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接过来一看,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房产证翻了两页,看向李越:“你给他买的?” 李越点点头。 大伯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放,语气不重,可话里头的意思清清楚楚:“赶紧拿去把名字改了。他有那能耐自己挣去,没能耐就老老实实上班,等组织分房子。不能让他当哥的占你便宜。” 李越刚要开口解释,老巴图在旁边说话了。 “大哥,你听我说。” 大伯看向他。 老巴图抽了口烟袋,慢悠悠地说:“越子这孩子,是咱自家孩子。这两年他发了点山财,给他大哥买几间屋子,也没啥。他们兄弟们互相照顾,是好事。你别管了。” 大伯听着,没吭声。 李越赶紧接上话:“大伯,咱买房子的钱,是咱家自己清清白白挣的,又不是我大哥贪污受贿来的。就以后我大哥结婚生孩子,万一去了四九城,总不能再跟你住家属院吧?” 大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巴根,最后拿起那张房产证,又翻了翻。 “这话倒也在理。”他把房产证放回去,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不能白拿。巴根,往后你挣了钱,慢慢还你兄弟。” 巴根点头:“爸,我知道。” 大伯又看向巴根,眼神一下子严肃起来:“巴根,你给我记住——也就是你兄弟给的,你拿着行。其他人的东西,你要敢伸手,我把你爪子剁下来!” 巴根站得笔直:“爸,我记住了。” 李越在旁边嘿嘿笑,凑过去说:“大伯,您刚才可没听明白吗?我就是怕我大哥伸手接别人的东西,才提前给他买好的。这样一来,我大哥啥都不缺,别人想腐蚀他也找不着缝啊!”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指点了点他,嘴角露出一丝笑:“你个滑头。” 图娅在旁边抿嘴乐,老巴图抽着烟袋,也笑了。 伯母从厨房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看他们笑成一团,纳闷地问:“笑啥呢?这么高兴?” 没人回答她,笑得更厉害了。 饭菜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伯母招呼着大家入座。 李越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几瓶丸药,走到大伯跟前。 “大伯,这个给您。” 大伯接过来一看,是四个小瓷瓶,两个瓶子上用笔画了一道,两个画了两道。他拿起画了两道的那个,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一亮。 “这是你在四九城弄的?” 李越点点头:“对,画一道的是五品叶,画两道的是六品叶。我跟伯母说咋吃。” 他转向伯母,认真地交代:“伯母,这六品叶的药劲儿大,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千万别吃。要是感觉累得不行了,就吃一粒五品叶的,但不能每天都吃,补过了就不好了。” 他没敢说自己试过六品叶的事——那一夜差点把自己烧没了的经历,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伯母接过瓷瓶,小心地放好:“行,我记着了。” 大伯把瓷瓶收起来,看着李越,脸上带着笑:“说起来,你那个人参可是立了大功了。” 李越一愣:“咋了?” 大伯说:“上回我把那参带给老领导,他用了之后说非常有效,还专门让我转告谢意呢。他说要给你钱,我按你之前说的,没收。” 他顿了顿,拍拍李越的肩膀:“你小子,只能做一回无名英雄喽。” 李越摆摆手:“啥英雄不英雄的,东西用对了地方就行。” 巴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嘟囔了一句:“啧啧啧,只许州官防火,不许平民点灯咯。” 大伯耳朵尖,立马扭过头:“你说啥?” 巴根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硬着:“我说您收李越的东西收得心安理得,我收就得挨骂。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大伯瞪他一眼,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我收李越的,是我女婿孝顺我!你凭啥收人东西?” 巴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伯母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了。 “巴根啊,妈正好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巴根看向她:“啥事儿?” 伯母夹了筷子菜,不紧不慢地说:“你爸调到四九城以后,家属院的房子,我们直接交上去了。过几天我们走了,你也得搬回单位单身宿舍去住。” 巴根一愣:“啥?” 伯母继续说:“所以啊,过几天不光爸妈不要你了,连家也没了。你那个单身宿舍,我记得是四个人一间吧?可得提前跟人打好招呼,别到时候没地方住。” 巴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414章 小虎的命运 李越在旁边听着,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看看巴根那副傻了眼的样子,再看看大伯和伯母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头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巴根缓过劲儿来,委屈巴巴地说:“爸妈,你们这是……这是真不要我了呗?” 大伯哼了一声:“你都多大了?还想要爸妈养着?你看人家李越!” 伯母在旁边补刀:“再说了,你不是刚得了套四九城的房子吗?有房子住,还惦记啥家属院?对了,四九城房子的钥匙给我,等去了四九城我有时间还得替你打扫卫生去呢!” 巴根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李越实在憋不住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图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勉强忍住。 可心里头那个乐啊——大舅哥这命,真是又惨又好笑。 吃完饭,图娅和伯母带着两个孩子去客厅玩了。小林生嚷嚷着要听故事,伯母哄着他,雪瑶在图娅怀里咿咿呀呀地蹬腿。 餐厅里剩下几个老爷们,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大伯又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越。 “小虎那孩子,现在咋样了?” 李越放下筷子:“恢复得还行,腿上的石膏还打着,得再养一阵子。肚子上的线拆了,长挺好。” 大伯点点头:“不会落下啥后遗症吧?” 李越摇头:“大夫说手术挺成功,好好养着,不影响走路。就是得养够日子,不能提前下地。” 大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色认真起来。 “李越,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李越坐直了:“您说。” 大伯看着他,语气不重,可话里头分量不轻:“这回小虎出事,你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做事太飘,太不稳当。这次你是给他救回来了,如果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李越没吭声,听着。 大伯继续说:“回去以后你和老韩,找机会得好好教育教育他。小虎跟着你这几年,肯定也不缺钱。还不如让韩家趁早远离大山,再不济也能留小虎一条命。” 他顿了顿,看向李越:“还有你,李越。” 李越一愣。 大伯说:“你往后日子只要有个差不多,也不要一天到晚往老林子里跑了。你小子现在可是大财主,有这么多钱,在外面老老实实过个消停日子多好。你的事情,你自己考虑考虑。小虎的事情,回去你一定要跟老韩说清楚,别等将来那天,小虎真没了,你还跟着落埋怨。” 李越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 大伯这话,说得在理。 巴根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哎,越子,实在不行让小虎来我单位呗。” 李越看向他。 巴根说:“你们打猎的枪法都好,来了让他上保卫科当门卫。一天的风打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工资不少拿,不也挺好?” 李越听完,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门卫。 保卫科门卫。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巴根,可眼神有点发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间小门房,一张旧桌子,一把暖壶,一个搪瓷缸子。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一年又一年过去。 那是上一世的自己。 在镇政府当了一辈子门卫,一辈子碌碌无为,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小虎也得那样? 也得像自己上一世那样,在一间小门房里耗一辈子? “越子?”巴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咋了?门卫还不行啊?” 李越回过神,看见巴根正盯着他,脸上带着点纳闷。 巴根继续说:“现在一个正式工多难啊,我们财政单位的正式工,待遇可比别的地方好了不少。你还不乐意?” 李越还是没接话。 巴根看他这样,有点来气了:“咋的,不行让你大伯给他安排也行!我现在是局长,你让你大伯给他发个副局长让他干得了!” 李越一看大舅哥这架势,再不搭理他,他可真生气了。赶紧堆起笑,凑过去说:“别啊大哥,副局长我来就行!正好趁着大伯还没走,明天我就去呗!” 这话一出,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巴根也被他气笑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李越嘿嘿笑,笑完了,神色认真起来:“大哥,你的好意我替小虎领了。可这事儿,得回去跟小虎商量商量。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能给他做主。” 巴根摆摆手:“行行行,你回去问问他。想来就来,不来拉倒。” 大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老丈人和大伯喝得有点多。 两人就着那点剩菜,又开了一瓶,你一杯我一杯,聊起年轻时候的事,越聊越起劲儿。李越在旁边陪着,滴酒没沾,光喝茶。 到最后,俩老头都有点熬不住了。大伯眼睛发直,说话舌头都大了,老丈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椅背上直打哈欠。 伯母过来收拾桌子,看着俩人那样,笑着说:“行了行了,别聊了,赶紧睡去吧。” 大伯摆摆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巴根赶紧扶住他,送进里屋。老丈人也被李越扶起来,送到另一间屋——伯母安排的,让老丈人和巴根挤一张床。 安顿好俩老头,李越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回客房休息,胳膊被人一把拉住了。 “干啥去?”巴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越回头:“睡觉啊,都九点多了。” 巴根一瞪眼:“九点多睡啥觉?走,陪我出去转一圈。” 李越哭笑不得:“大半夜的,转啥?” 巴根已经往外走了:“兜一圈,透透气。屋里又是烟味又是酒味,熏得我脑仁疼。” 李越跟着他往外走,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四九城的时候,侯三跟自己提过木材批条的事儿。那小子在有关系,能倒腾木材,就是批条不好搞。要是能弄着批条,这买卖可大有可为。 刚好大舅哥在这儿,不正合适问吗? 出了门,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点深秋的寒意。巴根往吉普车那边走,掏出钥匙准备开车门。 李越拦住他:“别开车了,就在附近走走吧。都这个点了,转一圈回来就得睡觉,开车折腾啥?” 巴根想了想,把钥匙收起来:“行,走走走。” 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辆自行车过去,叮铃铃响几声。 第415章 学车 李越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了口:“大哥,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打听。” 巴根扭头看他:“啥事?” “木材批条。”李越说,“你这儿能搞着不?” 巴根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声——完了,看这表情,大舅哥应该挺为难。 他正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巴根开口了。 “批条这东西,倒是不难搞着。”巴根皱着眉头,语气有点沉,“我就是怕搞到的量不大,你不够用。” 李越一愣:“啥意思?” 巴根叹了口气,边走边说:“我现在不是在林业局了,也不在林场。虽然跟老同事还能说得上话,可毕竟不在其位了。一个月最多能给你弄个几百方,多了不好开口。” 他看着李越,脸上带着点歉意:“要是我还在林业局的时候,你别说几百方,再多点都没问题。现在……” 李越听完,心里头那点忐忑一下子散了,换成一阵狂喜。 几百方? 还嫌少? 他赶紧打断巴根:“大哥,够了够了!别说几百方,就是再少点都够用!” 巴根一愣:“够用?我以为你多大的量呢?吓我一跳!几百方够你折腾的?” 李越笑了:“大哥,你知道的。我在四九城有个兄弟,就是叫侯三的那个,他想着倒腾这玩意试一下。就他那点路子,刚开始估计几百方他都吃不下,得慢慢来。” 巴根听他这么说,眉头松开了,点点头:“那就行。我还怕你觉得少,不好意思开口。” 李越摆摆手:“不少不少,正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巴根想了想,说:“这样,等老爷子去了四九城,我这边消停了,就给牡丹江林业的朋友打个电话。你回去直接去找他就行,我让他关照你。” 李越心里头一热:“大哥,麻烦你了。” 巴根摆摆手,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脸色认真起来。 “越子,有个事儿我得提前跟你说。” 李越也站住:“您说。” 巴根压低声音:“批条这事儿,以后尽量别在明面上弄。买卖的时候,尽量交给那个侯三去办,你别出头。” 李越听着,没插话。 巴根继续说:“侯三要是出了事,咱们可以想办法捞他。但要是你李越出了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我别说去捞你了,就你大伯那一关,咱俩都过不去。他能把咱俩抽死,你信不信?” 李越想起大伯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看巴根那个严厉的眼神,点点头:“我信。” 巴根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越嗯了一声,心里头琢磨开了。 其实也简单。就是给侯三牵个线,搭个桥,再给他订个底价。其他的,让他自己折腾去。自己躲在后面,稳稳当当收钱就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大哥。”李越忽然开口。 “嗯?” “谢了。” 巴根没回头,摆摆手:“一家人,说这干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掉头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巴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李越:“哎,对了,明天教你开车的事儿,咱俩几点出发?” 李越一愣:“你是老师,这事得听你的!” 巴根说:“那咱明儿个别跟家里人一块儿行动。咱俩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趁这几天看看能不能把你教会。” 李越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安排。” 巴根笑了,拍拍他肩膀:“你说你,这么大的财主,出门全靠走,那多掉价。等学好了,买台车往屯子一开,那多有面儿!” 李越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画面—— 自己开着车,图娅坐在旁边,俩孩子在后头。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啥时候走啥时候走。天热了去河边,天冷了去镇上,逢年过节拉着丈母娘老丈人去串门。 再来个车那啥……咳咳。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个画面掐掉,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行,我一定好好学。”李越说。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所有人都睡了。 两人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进了门,连灯都不敢开。巴根摸黑往自己屋走,李越往客房摸。黑暗中不知道谁的脚踢着了凳子,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动静,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 伯母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咋起这么早?早饭马上好。” 巴根摆摆手:“妈,别忙活了,我俩出去吃。” 伯母一愣:“出去吃?家里做着呢……” “有事儿。”巴根已经拉着李越往外走了,“中午回来吃。” 出了门,两人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豆浆油条,蹲在路边稀里呼噜吃完。巴根抹抹嘴,发动吉普,拉着李越往城外开。 车子越开越偏,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最后停在一处荒无人烟的郊外,四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几只老鸹在地里刨食。 巴根熄了火,跳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下来,换你上。” 李越下了车,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双手往方向盘上一搭,心里头有点激动,又有点紧张。 巴根上了副驾驶,先给他讲了一遍离合、油门、刹车的用处,又讲了档位怎么挂。李越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行了,理论就这些。”巴根系上安全带,“剩下的靠练。发动,往前走。” 李越深吸一口气,拧钥匙,发动车子。离合踩下去,挂档,松离合,给油—— 吉普猛地往前一窜,又熄火了。 李越身子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巴根在旁边稳稳坐着,面不改色:“正常,再来。” 李越抹了把汗,重新发动。 离合,挂档,松离合,给油—— 这回没熄火,车子慢悠悠往前走了。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头,手心冒汗。 巴根在旁边指挥:“对,就这样,慢点,别急……” 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开,越开越远。 李越自己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重生之后,他学啥都快。不管是当初学下套、学滑雪,还是后来学辨认山货、学看《赶山图鉴》,都是一点就通,上手就会。不再像上辈子那样,干啥都畏首畏尾,学个新东西琢磨半天还弄不明白。 这不,一上午的工夫,他开车已经有模有样了。 第416章 大舅哥罢工 吉普在荒野里跑来跑去,虽然偶尔还有点晃,可比起早上那会儿歪歪扭扭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起步不熄火了,换挡顺溜了,拐弯也知道打方向盘了。当然这也是李越自我感觉良好! 巴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李越的操作,心里头老有成就感了。 不过这成就感,是拿命换来的。 一上午,李越开车不稳,忽快忽慢,左摇右晃。巴根早上那点豆浆油条,早就吐得干干净净,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蜡黄。 到中午头上的时候,巴根实在扛不住了。 “停、停车……”他有气无力地喊。 李越正开得兴起,没听见。 巴根又喊了两声,李越还是没反应。巴根一咬牙,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越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回头一看,大舅哥蹲在路边,正哇哇地干呕。 “大哥,你咋了?”李越探出头。 巴根摆摆手,说不出话。 呕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早就吐干净了。 他站起来,扶着车,脸色煞白,冲李越有气无力地说:“你自己练吧,我……我在下面看着。” 李越点点头,继续开车。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巴根蹲在路边,又冷又饿。初冬的天,太阳虽然挂着,可风是凉的。他在那儿蹲了一个多钟头,冻得直哆嗦,肚子咕咕叫。 可李越呢? 李大财主在车里开得正欢,一圈一圈地绕,压根没有停车的意思。 巴根看着那辆吉普在荒野里跑来跑去,心里头那个气啊。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太阳都偏西了,巴根实在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路中间,两手一伸,直接挡在车前。 李越一脚刹车,脑袋差点撞方向盘上。 “大哥!你干啥!”他探出头喊。 巴根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脸拉得老长:“回家!” 李越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天色,有点意犹未尽:“这就回了?我感觉还能再练会儿……” 巴根瞪他一眼:“你练了一天,我饿了一天!回去吃饭!” 李越嘿嘿笑:“行行行,回回回。” 他发动车子,正要掉头,忽然又说:“大哥,回去我开啊。” 巴根脸都绿了:“你开?你开我还能活着到家吗?”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也就没说话。 巴根看看他,又看看方向盘,最后闭上眼,往座位上一靠:“开吧开吧,反正死不了。” 回去的路上,巴根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李越开得比上午熟练多了,可那晃劲儿一点没减。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刹车,拐个弯能把人甩到车门上。巴根死死抓着扶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胃里又开始翻腾。 好不容易到家,车刚停稳,巴根推开车门就冲下去,蹲在墙角又开始干呕。 呕了半天,啥也没呕出来。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进了屋,连吃饭的事儿都没提,直接往床上一倒,睡了。 李越倒是精神得很,进了屋,看见图娅正抱着雪瑶,凑过去说:“图娅,我开车拉着你出去转一圈呗?” 图娅看看他,又看看里屋睡得跟死猪似的大哥,摇摇头:“不去。” “为啥?” “你看看大哥那样。”图娅说,“我可不坐你车。” 李越张了张嘴,没话说。 他自己去厨房就着剩菜吃的馒头,心里头还琢磨着下午没开够的事儿。 到晚饭的时候,巴根总算是缓过来了。 他坐在桌边,脸色还有点白,端着碗喝粥,喝一口,歇一会儿。李越在旁边吃得喷香,一点不受影响。 “明天……”巴根开口,“明天我不陪你练车了。” 李越一愣:“为啥?” 巴根瞪他一眼:“你说为啥?我命都快没了!” 大伯在旁边听着,放下筷子:“不行,李越刚学会,还不熟练。一个人开车上路,肯定不行。” 巴根苦着脸:“爸,我真不行了……” 大伯想了想,也可能是真心疼儿子了:“这样,明天让小胡去教他。” 李越一愣:“小胡?” 巴根也愣了:“您那个司机?” 大伯点点头:“对,小胡。侦察兵出身,开车技术比你强。明天让他带李越练一天。” 巴根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立马露出笑来:“对对对,让小胡去!他技术好,扛折腾!” 李越看看他,又看看大伯,他倒是无所谓。 跟谁学不是学?侦察兵出身,技术说不定比大舅哥强不少呢。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出了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车旁边站着个人——正是大伯的司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得笔直,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李越出来,把烟掐了,冲他点点头。 “越子。”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让人家等着,自己才起来。紧走几步过去:“胡哥,等半天了吧?咋不进屋呢?” 小胡笑笑:“没事,刚来一会儿。” 李越回屋找巴根拿了钥匙,两人上了车。这回是小胡开的,车子发动,稳稳当当地出了巷子。 “胡哥,早饭吃了没?”李越问。 “没呢。” “那咱先吃点。”李越说,“我请客。” 小胡也没客气,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国营饭店门口。两人进去,李越要了豆浆、油条、茶叶蛋,摆了一桌子。小胡吃饭快,几口下去,半饱了,擦擦嘴开始跟李越聊。 “越子,昨儿个听巴局长说你刚学一天,就能开得挺好了?” 李越喝了口豆浆:“好啥呀,就是能把车弄走,不熄火。我大哥昨天吐了一天。” 小胡笑了:“正常,刚开始都这样。我今天给你多讲点技巧,你练一天,指定能比昨天强挺多。” 吃完饭,小胡开车拉着李越往郊外走。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起步的时候,离合松到半联动,感觉车抖了,再给油,别着急。” “换挡要看转速,不是看速度。发动机声音变了,就该换挡了。” “拐弯的时候,提前打灯,提前减速,别到跟前才踩刹车。” “后视镜要经常看,前后左右都得心里有数。” 李越坐在副驾驶,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这一路上,小胡传授的各种经验,比巴根昨天教的加起来都多。 快到练车的地方时,小胡忽然说了一句:“越子,哥有个诀窍你记着。” 李越竖起耳朵。 小胡说:“你开车的时候,别管车上拉的是谁,你就当他们是一车白菜。” 李越一愣:“白菜?” “对,白菜。”小胡说,“你一想他们是领导,就容易紧张。一紧张,手脚就僵,越开越别扭。你把他们当白菜,就不紧张了。不紧张,手脚就活泛,开得就好。” 第417章 专业 李越听完,心里头瞬间冒出一个念头——专业! 你看看人家怎么教的?这话说的,多有水平!这一路上教了多少东西! 你再看看大哥,那是教的啥?也不说怎么不紧张,就知道没事趴地上吐! 我要不紧张,你还会吐吗?真是的! 到了地方,李越和小胡换了座位。 李越坐上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小胡坐在副驾驶,稳稳当当的,脸上没啥表情。 李越起步,走起。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开了两圈,慢慢找到感觉了。他把小胡当白菜,心里头一点不慌,手脚也活泛了,越开越顺。 小胡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这个弯拐早了……对,现在打……行了,正好。” 一上午过去,李越觉得进步神速。 中午两人没回去,就在车上吃了点带的干粮,继续练。 小胡不愧是侦察兵出身,关于开车的各个方面,都比巴根强不少。哪儿该快,哪儿该慢,啥时候该看后视镜,啥时候该提前预判,讲得头头是道。 李越学得也快,一下午下来,开车已经有模有样了。 小胡人家不愧是侦察兵出身,吐的时候面不改色,吐完擦擦嘴,继续坐回来,该指导指导,该说不说的。不像巴根,吐完了就蹲路边,死活不上车。 而且小胡一天都没离开座位,手抓得可紧了呢! 一直到天擦黑,李越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车。 “胡哥,今天辛苦你了。”他说。 小胡摆摆手,脸色有点白,可语气还是稳的:“没事,你学得快,明天再练一天,应该差不多了。” 李越发动车子,往回开。路过一家国营饭店的时候,他把车停下来。 “胡哥,咱吃顿饭再回去。我请客。” 小胡摇头:“不用不用,回家吃就行。” 李越说:“别客气,都到饭点了。” 小胡还是摇头,死活不下车,一直说“不饿不饿”。 李越看他那样,知道是真不肯去。他也没再坚持,把车开到路边一家供销社门口,跳下车,进去买了点东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牡丹香烟。 他把烟往小胡手里一塞:“胡哥,今天辛苦你了,这个拿着抽。” 小胡一愣,赶紧推辞:“这哪行,太贵重了……” 李越把烟按在他手里:“拿着,别客气。咱哥俩以后常来往。” 小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烟,最后点点头,收下了。 “谢谢越哥。” 李越拍拍他肩膀,上了车。 发动车子,往家开。外头的路灯亮了,一串一串往后退。李越握着方向盘,心里头挺美。 小胡一直坐李越的到了家, 下了车,回头看他:“胡哥,进去吃了饭再走呗?” 小胡摇摇头:“不了,家里等着呢。” 伯母刚好从院子里出来,看见小胡要走,紧走几步过去招呼:“小胡!吃了饭再走啊!” 小胡笑着说:“伯母,真不了,下回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口。 伯母看着,摇摇头:“这孩子,真是的,你说客气啥。” 李越跟着伯母进了屋,一进门,就看见巴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回来了?”巴根冲他招招手,“过来,有个好事跟你说。” 李越走过去坐下:“啥好事?” 巴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车的事,定下来了。” 李越接过那张纸,上头写着一些字,看不太明白。他抬头看着巴根:“啥意思?” 巴根往沙发上一靠,开始解释:“这年头,私人不让买车。我给你想的办法是,车子挂在我们单位名下,你用。买车的钱你掏,每年给单位交几百块钱管理费。平时你想开哪儿开哪儿,没人管。” 李越听完,心里头一喜。 有车开就行,管它挂谁名下呢。 “行,就这么办。”他说。 巴根点点头:“具体的流程你不用管,我来办。回头你把钱给我,我把车给你提回来。” 李越正要答应,老丈人在旁边插嘴了:“这车……得多少钱?” 巴根伸了三根手指:“三万出头。” 老丈人倒吸一口凉气,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三万?!这么贵?!” 巴根笑了:“老叔,这还贵?这是吉普,正经的好车。” 老丈人砸吧砸吧嘴,看向李越:“越子,要不……再想想?三万块钱,够买多少马了……” 李越说:“爸,买了车咱说不准能挣更多钱。” 老丈人听他这么说,想了想,点点头:“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巴根问:“那玩意儿,平时吃啥?” 巴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老叔,那铁家伙不吃草,喝油!” 老丈人听完,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喝……喝油?那得多少油?” 巴根笑得直不起腰:“一箱油能跑好几百里地。” 老丈人砸吧砸吧嘴,一脸心疼,嘴里念叨着:“要能像咱家马似的吃草该多好……哪怕多给点粮食吃呢……” 一句话,把一家人都逗乐了。图娅笑得直不起腰,伯母在厨房里也笑出声来,连李越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笑完了,李越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大哥。”他挠挠头,“我这次出门,没带那么多钱。” 巴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着急:“没带钱?你出来办事,不带钱?” 李越摊摊手:“谁知道要买车啊?就带了点零花的。” 巴根急了,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你这……你这办事也太没谱了!三万块钱,你让我垫啊?我哪有那么多!” 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吵吵啥?谁家好人出门身上还揣个几万块钱?” 巴根被怼得一愣。 伯母继续说:“过几天让李越把车开走,等到了家,把钱转给你不就行了?这点事你都办不了?” 巴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伯母,又看看李越,最后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坐:“行行行,就这么办吧。” 李越嘿嘿笑,凑过去说:“大哥,麻烦你了。” 巴根瞪他一眼,没说话。 第418章 大伯离开哈城 第三天练完车,李越开着车往回走,已经从容多了。 起步顺溜,换挡平顺,拐弯也不晃了。小胡坐在副驾驶上,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不少,起码没再吐。 “行了。”小胡说,“你这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自己多练。” 李越点点头,心里头挺有成就感。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进院子,就看见屋里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影。李越推门进去,大伯正坐在沙发上,跟老丈人聊天。 看见李越进来,大伯招招手:“回来了?练得咋样?” 李越走过去坐下:“差不多了,小胡说剩下的就是自己多练。” 大伯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开口道:“有个事儿跟你说。” 李越看着他。 大伯说:“这边的工作全部结束了,明天我和你伯母就去四九城。” 李越愣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大伯要走,可听他说出这句话,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有点不是滋味。 “明天就走?”他问。 大伯点点头:“对,工作都安排好了。”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那行,明天我送你们。” 大伯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那边伯母和图娅坐在一起,也在说着话。伯母拉着图娅的手,小声说:“以后有机会,就去四九城生活呗。李越房子都装修好了,过几年我俩退休了,还能帮你们看孩子。” 图娅听着,只是笑,没答应别的。 她心里头默默地想:只要和越哥在一起,在哪儿都开心。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收拾妥当,去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喇叭里放着广播。大伯和伯母往车厢门口走。小林生这两天跟大伯混得挺熟,一直抱着大伯的腿不放。 “姥爷,你们去哪儿?”他仰着脸问。 大伯弯腰摸摸他的头:“姥爷去四九城,以后来看你。” 小林生眨眨眼,不知道四九城是哪儿,可他知道姥爷要走了。 火车快要开了,大伯和伯母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冲他们挥手。小林生忽然反应过来,挣开李越的手,跑过去抱住伯母的腿,哇的一声哭了。 “姥姥不走!姥姥不走!” 伯母弯下腰,哄他:“姥姥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乖,跟爸妈回家。” 小林生不听,抱得死紧,就是不撒手。 李越走过去,弯腰去掰他的手:“林生,松手,姥姥要坐车了。” 小林生嚎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往伯母身上爬。李越掰了两下没掰开,有点上火,抬起手就要动用如来神掌。 巴掌还没落下去,自己差点就挨了一下。 李越扭头一看,大伯正瞪着他,手还保持着要打人的姿势。 “干啥?”大伯说,“孩子哭两声咋了?” 李越没敢犟嘴,自己也知道,隔辈亲是非常不讲理的。 大伯弯下腰,把小林生抱起来,亲了一口,又递回李越怀里:“行了,别哭了。等过段时间,姥爷回来接你。” 小林生趴在李越肩膀上,还在抽抽搭搭的。 火车鸣笛了,车门关上。大伯和伯母站在车窗边,冲他们挥手。李越抱着小林生,图娅抱着雪瑶,老丈人和巴根站在旁边,一家人看着火车慢慢开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小林生还在抽搭,李越拍拍他的背,转身往外走。 “走吧,回家。” 出了火车站,李越开车拉着一家人回家属院。 到了家,巴根往沙发上一坐,评价了一句:“越子这技术可以了,慢慢开问题不大。” 他又说:“车已经到了,你们啥时候想回去,直接开走就行。” 老巴图一听,立马接话:“明儿个!明儿个一早咱就走!” 李越看着他:“爸,这么急?我还想练两天呢!” 老巴图一脸认真:“你路上慢慢练吧,刚好还能省点草料!再说了家里头我也不放心。你妈一个人在家,还有那些牲口,草甸子那一摊子……得赶紧回去。” 李越想了一下,也是。出来好几天了,家里确实该惦记了。 “行。”他说,“那明儿个一早,咱就开车回去。” 图娅在旁边点点头,抱着雪瑶,脸上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起来了。 图娅手脚麻利,把几个包袱收拾得利利索索,孩子的尿戒子、换洗衣裳、路上吃的干粮,一样一样装好。李越抱着雪瑶,看着她忙活,心里头踏实。 巴根开车过来接他们。 到了单位门口,巴根没让李越进去,自己把车开了出来——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崭新的吉普停在路边,草绿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光。 “油给你加满了。”巴根从后备箱拎出几桶油,“这是备用的,够你跑几个来回的。” 李越接过油桶,放进后备箱。巴根拍拍他肩膀:“路上慢点开,别着急。” 李越点点头,上了车。图娅抱着雪瑶坐后头,老丈人抱着小林生坐旁边。巴根站在路边,冲他们挥挥手。 发动车子,慢慢驶离。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开得小心翼翼。毕竟是头一回开车跑长途,又是拉着全家人,不敢有半点马虎。 出了哈城,路上人渐渐少了,越来越好走,可李越不敢开快。再加上路不熟悉,时不时得停下来看看地图,生怕走错了道。 小林生倒是开心,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啥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外头的牛喊牛牛,一会儿又指着树喊树树,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图娅抱着雪瑶,靠着座椅,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李越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老丈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路,不知道在想啥。 车慢慢悠悠地开着,中午的时候停在路边,吃了点干粮,歇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等到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终于进了横河子。 天已经有点暗了,街上的行人不多。李越把车开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韩家门口。 他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没一会儿,院子里有了动静。老韩叔披着棉袄出来,一边走一边嘟囔:“这谁啊?大晚上的……” 走到门口,他愣住了。 第419章 提枪要干 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草绿色的漆面,在黄昏的光里锃亮。老韩叔围着车转了半圈,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家啥亲戚能开吉普子?没有啊! 转到驾驶座那边,他往窗户里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越子?!” 李越推开车门下来,笑着叫了一声:“叔。” 老韩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看李越,又看看那辆车,再看看李越,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这是你的?” 李越点点头:“刚买的。” 老韩叔倒吸一口凉气,绕着车又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念叨着:“我的老天爷……吉普子……你买吉普子了……我大侄子买吉普子了” 李越笑了:“叔,别看了,赶紧叫小虎出来看看。” 老韩叔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小虎!小虎!快出来!你越哥买车了!吉普子!”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动静。小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出来。他腿上还打着石膏,可动作挺快,脸上带着兴奋。 “越哥!车呢?车在哪儿?” 他挪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吉普,眼睛都直了。 “我操……”他憋出两个字,拄着拐杖围着车转,比老韩叔转得还仔细,“越哥,这是你买的?吉普子?这得多少钱?” 李越靠在车门上,笑着说:“三万多。” 小虎又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着他,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越哥,你……你真是这个……” 他话没说完,小林生从车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虎叔!” 小虎扭头一看,笑了:“小林生!来,让小虎叔抱抱。” 他拄着拐杖想过去,李越赶紧拦住:“行了行了,你那样还抱孩子呢。” 一家人都下了车,围在门口聊了一会儿。老丈人抽着烟袋,跟老韩叔说话。图娅抱着雪瑶,小虎媳妇也从屋里出来了,拉着她问长问短。 李越看了看天,已经擦黑了。 “叔,我得赶紧回去了。”他说,“家里还等着呢。” 老韩叔点点头:“对对对,赶紧回,天黑了路不好走。” 李越上了车,发动车子,又探出头来:“叔,等会儿我就把婶子送回来。” 老韩叔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愿意玩,让她多玩会儿。” 李越笑了,油门一踩,吉普慢慢往前开。 后视镜里,老韩叔和小虎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小虎拄着拐杖,那姿势,看着有点滑稽。 李越收回目光,盯着前头的路。 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家。 吉普车开进五里地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上没碰上几个人,偶尔有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狗叫了几声,又消停了。李越把车开到家门口,院子里黑漆漆的,门锁得紧紧的。 “妈不在家。”图娅抱着雪瑶,往里头看了一眼。 老巴图下了车,往院墙那边瞅了瞅:“肯定在草甸子呢。” 李越发动车子,往草甸子开。 草甸子的门关着,李越把车停在门外,熄了火。老巴图跳下车,走到门前,砰砰砰拍了几下。 里头没动静。 老巴图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李越在车里等着,透过车窗看着老丈人。老巴图站在那儿,只拍门,就是不说话。 门里头忽然传来丈母娘的声音,带着点警惕:“谁?” 老巴图不吭声,继续拍门。 “谁?!”丈母娘的声音高了,带着点厉色。 老巴图还是不吭声。 李越急得不行——这老头,敲个门怎么还玩上哑谜了?他摇下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妈!是我!李越!” 门里头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丈母娘的声音,带着惊喜:“越子!是越子回来了!” 接着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丈母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对着屋里喊的:“快快快,把枪收起来!可别走了火!” 李越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差点没吓尿在座位上。 枪?收起来?别走了火?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两个老太太端着枪的画面——双枪老太婆啊这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丈母娘和韩婶一块儿迎出来。李越推开车门下去,就着草甸子小屋透出来的灯光一看,好家伙,俩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东西呢——正是他那把五六半和图娅的那把。 李越腿都软了。 他看看那两杆枪,又看看俩老太太,再看看老丈人——老丈人这会儿倒是笑了,背着手往里走,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 李越心里头那个后怕啊——再让老丈人敲会儿门,这俩老太太说不定真敢开枪! “妈,你们这是……”他指着那两杆枪,话都说不利索了。 丈母娘低头看看手里的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我俩在屋里吃着呢,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又不说话,谁寻思是这老家伙……” 韩婶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我俩就想着,拿着枪壮壮胆……” 李越哭笑不得:“壮胆?您二位这胆儿够壮的了。” 进了小屋,一股热气和酒味扑面而来。炕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旁边还有俩酒碗,碗里的酒还剩一半。 好家伙,原来俩老太太正喝着呢。 李越看看那酒碗,又看看那两杆枪,心里头明白了——这俩虎老娘们!怪不得敢拿枪,原来是酒壮怂人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赶紧把枪放下吧,怪吓人的。” 丈母娘和韩婶把枪靠墙放好,这才围过来,看着李越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可算回来了!”丈母娘拉着图娅的手,上看下看,“瘦了没?累不累?” 韩婶也凑过来,看着雪瑶和小林生,稀罕得不行。 李越把车上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搬到小屋里。两个孩子从镇上到屯子的路上都睡着了,图娅把他们轻轻放到炕上,盖上被子。 “今晚让他俩跟着姥姥姥爷睡吧。”图娅说。 丈母娘点点头,看着俩孩子,眼里头满是慈爱。 东西卸完,韩婶和丈母娘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李越看了看外头的天,对韩婶说:“婶子,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韩婶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开车?就外头那辆吉普子?” 李越点点头。 第420章 小虎枪丢了 韩婶蹭地站起来,那动作利索的,哪像个喝了酒的老太太。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袱,嘴里念叨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姊妹聊天咱哪天都能聊,车子我这一辈子还没坐过呢!” 丈母娘在旁边笑骂:“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韩婶顾不上理她,拉着李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丈母娘喊:“老姊妹,有空再来找你喝!” 丈母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 李越扶着韩婶上了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束光刺破夜色。 韩婶坐在后座,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呦,这椅子真软乎……这灯真亮……这车跑起来一点儿都不颠……”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车子慢慢开出草甸子,上了回镇上的路。夜色沉沉,车灯照着前头,亮堂堂的。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韩家门口。 韩婶坐在后座,还沉浸在这辈子头一回坐小汽车的兴奋里,东摸摸西看看,舍不得下车。李越回头看她:“婶子,到了。” 韩婶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开车门——摸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门把手在哪儿。 李越哭笑不得,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座,给老太太把门打开。韩婶这才下来,脚刚沾地,就小跑着往院子里奔,那腿脚利索得,一点都不像喝了酒的人。 “老头子!老头子!”她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越子开车把我送回来的!那座子可软和了!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坐小汽车!” 李越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老韩叔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小虎靠在炕头,腿还打着石膏。韩婶一进门就冲到老韩叔跟前,手舞足蹈地比划:“你没见那车,可大了!里头座子软得跟棉花似的,跑起来一点都不颠!” 老韩叔看着她那样,嘴角抽了抽,没接话,抬头看向李越。 “越子,还没吃饭吧?” 李越刚要开口说“吃了”,老韩叔已经冲里屋喊上了:“儿媳妇!炒几个菜!你越哥这一天光顾着赶路了,肯定饿坏了!” 厨房里传来小虎媳妇的答应声,接着是锅碗瓢盆的动静。韩婶也顾不上显摆了,撸起袖子就往厨房钻:“我去搭把手!”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饿,可看着老韩叔那眼神,话又咽回去了。 他在炕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小虎。小虎靠在那儿,脸色比前些天又好了些,红光满面的,就是腿还打着石膏,动不了。 “咋样?”李越问。 小虎拍拍腿:“好多了,就是还不能下地,急得慌。” 老韩叔在旁边哼了一声:“急啥?大夫不是说了,得养够日子才行。” 小虎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小虎媳妇和韩婶端着菜出来了。四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炖肉,一个酸菜粉条,还有一个凉拌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老韩叔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酒,给李越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小虎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喉结动了动,小声说:“爸,我也来两口呗……” 老韩叔瞪他一眼:“腿还没好利索就想喝酒?想啥呢?” 李越也跟着说:“行了行了,老实养着,好了再喝。” 小虎瘪瘪嘴,没敢再吭声。 李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散酒劲儿大,辣得嗓子眼发热。他夹了口菜,心里头琢磨着怎么开口。 大伯交代的话,得跟老韩叔和小虎说说。 他放下筷子,看向老韩叔:“叔,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聊聊。” 老韩叔端着酒碗,看着他:“啥事?” 李越说:“大伯临走前,专门提了小虎的事。” 老韩叔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李越继续说:“大伯说,这回小虎命大,是救回来了。可往后,不能再让他进山打猎了。这孩子做事太飘,不稳当,迟早要出大问题。我也知道他这话不好听,可人家说的没错!” 老韩叔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打了。这还打啥猎了。” 李越看着他。 老韩叔指了指小虎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不说这小子腿能恢复成啥样,就说他那把五六半——这回也丢到山里了。” 李越一愣:“枪丢了?” 老韩叔点点头:“那几天光顾着忙活救人了,谁还有心思管枪?等缓过劲儿来,再想进山找,早不知道被雪埋多深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就算没被人捡走,现在大雪一盖,来年开春化雪,那枪还能要?还不就成堆废铁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沉了一下。 五六半,那是小虎的命根子。当初跟着自己进山打猎,枪法练得不错,那杆枪也陪了他好几年。现在说丢就丢了…… 他看向小虎。 小虎靠在炕头,低着头,没说话。炕桌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啥表情。 老韩叔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不打了就不打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这回能捡条命,就是烧高香了。往后踏踏实实在家待着,干点别的。” 李越点点头,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里刷锅洗碗的动静。 小虎忽然抬起头,看着李越:“越哥,我那枪……真找不着了?”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小虎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李越看着小虎那副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 这小子跟自己好几年了,一块儿进山,一块儿打猎,一块儿出生入死。那杆五六半是他用跟着自己打猎赚的钱买的,自己帮他挑的,用了好几年,顺手得很。现在说丢就丢了,搁谁心里能好受? 可安慰的话,李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索性把巴根那天的提议搬了出来。 “小虎,有个事儿跟你说。” 小虎抬起头看他。 李越说:“巴根大哥,那天跟我说了个想法。他说让你去他们单位保卫科,当门卫。那可是铁饭碗,正式工,一天到晚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比咱一天到晚往老林子里钻可要强不少!” 第421章 拉你最后一把 小虎听完,脸上没啥表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李越等着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虎慢慢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话说得清楚:“越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是觉得……这样活着,不痛快。” 不痛快。 李越听着这仨字,心里头忽然有点舒服。 他还真怕小虎说“行,我去”。要是那样,小虎这辈子就定了——往保卫科一坐,一天天看着人来人往,一年年看着树绿雪落,跟上一世的自己一样,活得像行尸走肉。 可小虎说的是不痛快。 这小子心里头还有股劲儿,还有不甘心。这就好。 李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我让你换个活法。” 小虎一愣,眼睛一下子亮了:“越哥,啥意思?” 李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我有个想法。等来年开春,你腿好了,去四九城跟侯三混一段时间。” 小虎眨眨眼:“侯三?就是你说那个在四九城做买卖的?” 李越点点头。 “叔。”他看向老韩叔,“我有句话,说出来您别不爱听。” 老韩叔抽着烟袋,点点头:“你说。” 李越说:“小虎跟着您,他永远是个孩子。您护着他,啥事都替他想着,他长不大。跟着我呢,也不行。他拿我当哥,我说啥他听啥,可他心里头不服的时候,也不敢跟我顶,照样憋着。” 他看向小虎:“得把小虎丢给别人。丢给一个他能顶嘴、能吵架、能犯错的地方。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通!干错了事得有人能好好训他一顿,狠狠挫挫他的脾气。等学得差不多了,再弄回咱身边来。” 老韩叔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小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李越继续说:“侯三那小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些年,啥人都见过,啥事都经过。你跟着他,能学的东西多了。怎么做买卖,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这世上混——比你在老林子里学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小虎:“等你在外头闯荡一圈,脾气磨平了,本事学着了,再回来帮我。那时候,你就不是现在这个小虎了。” 小虎听完,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老韩叔在旁边抽着烟袋,也没吭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烟袋锅里火星子轻微的噼啪声。 小虎忽然抬起头,看着李越,声音有点哑:“越哥,我去。” 李越看着他,没说话。 小虎又说:“来年开春,腿好了,我就去跟侯三学。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李越笑了,端起酒碗:“行,那就这么定了。” 小虎也想端碗,被老韩叔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腿还没好利索,喝啥喝!” 小虎委屈地缩回手,老韩叔抢过酒碗和李越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下去。 可他脸上,是笑着的。 老韩叔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 “越子,叔有句话想跟你说。” 李越点点头:“叔,您说。” 老韩叔拿起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头有点模糊。 “自打你来咱这之后这几年,你带着你小虎兄弟,你们俩孩子一块儿进山,可没少挣钱。”他说,“可叔是过来人,见得多了。咱这边的老猎人,一辈子吃山里的喝山里的,到最后十有八九都得埋到山里去。能得善终的,没有几个。” 李越听着,没插话。 老韩叔又吸了一口烟,看着李越:“小虎现在是不能进山了,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福。你听叔一句劝——自个儿也琢磨点别的营生吧。老林子,以后少去点。”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重。 李越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他知道老韩叔是为他好。这些年,老韩叔拿他当亲儿子待,有啥说啥,从不藏着掖着。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可能听听就过去了,可老韩叔说的,他得往心里去。 可问题是,自己在屯里打拼这几年,折腾出来的那点家业,都在草甸子里头。那些牲口,那些飞龙野鸡,那一摊子,都是心血。真让自己撒手不要,自己真做不到。 可要是走,就得带着老丈人丈母娘一块儿走。俩老人在这待了一辈子,能愿意?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 老韩叔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还不好解决?”他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和老巴大哥,你们该走走你们的。到时候小虎和小虎媳妇,一块儿跟你走。” 李越一愣:“那你和婶……” 老韩叔摆摆手,不让他插话:“我和你婶,我俩就搬到草甸子去。你那点牲口,那些飞龙野鸡,我俩指定给你侍候得服服帖帖的,你放心。”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笑:“你们逢年过节回来过个年,咱爷们喝几顿酒,就行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一热。 老韩叔这是把自个儿的后半辈子都安排进来了。为了让自己能走,他愿意搬去草甸子,替自己守着那摊子。 “叔……”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韩叔摆摆手:“别说了。你只要能让老巴大哥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 李越点点头,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只要老丈人同意去,一切都好办。 小虎的事安排妥当了,李越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这小子吧,真不是坏孩子。就是性格爱显摆,管不住嘴,容易惹事。可真让自己放弃他,自己还真做不到。 这几年一块儿进山,一块儿出生入死,小虎对自己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自己交代的事,他从来没含糊过。有时候在山里有危险,就算枪里没子弹了,他都敢迎着往上冲——那是把自己当亲哥。 李越靠在墙上,心里头琢磨着。 小虎要是能跟着侯三学出来,往后那就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侯三那人精,在四九城混了这些年,啥场面没见过?小虎跟着他,能把脾气磨平了,能把本事学着了,往后回来帮自己,那就是左膀右臂。 可要是学不会呢? 李越叹了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要是这样小虎还扶不起来,那也只能证明他是真扶不起来的阿斗。到那时候,自己可就没办法喽。 第422章 汇钱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韩叔还留他:“越子,这么晚了,就在这将就一晚呗。” 李越摇摇头:“不了叔,图娅在家等着呢。” 出了门,发动车子,吉普的灯光刺破夜色。从镇上回屯子的路他熟得很,可晚上开还是头一回。车灯照着前头,两边的树影一晃一晃的。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黑着灯。李越敲了敲门,好一会儿图娅才来开,披着棉袄,睡眼惺忪的。 “咋这么晚?”她问。 李越进了屋:“跟老韩叔聊了会儿,一聊就晚了。” 两人躺炕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睁眼,太阳已经老高了。李越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图娅在外屋忙活,饭菜的香味飘进来。 他起了床,洗了把脸,坐到桌边。图娅把饭菜端上来,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雪瑶和林生呢?”李越问。 “跟妈去草甸子了。”图娅在他对面坐下,“林生现在可爱去草甸子了,一去就不想回来。” 李越喝了口粥,心里头琢磨着正事。 得赶紧把钱给大舅哥汇过去,别给人家惹麻烦。车挂在单位名下,钱要是拖着不给,传出去对大舅哥影响不好。 吃完饭,他去里屋打开炕琴,从里头取出那几沓钱。 四九城卖参带回来的都是百元大钞,一沓一万,整整齐齐的。他数出四沓,又从里面数出五千——凑三万五。这样连买车带明年的管理费,应该都够了。 剩下的钱放回炕琴,锁好。 出了屋,图娅正在收拾碗筷。李越说:“图娅,跟我去趟镇上呗。” 图娅抬头看他:“去镇上干啥?” “给大哥汇钱。”李越拍拍手里的包,“三万五呢,我一个人去你放心啊。” 图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那辆吉普,脸上有点犹豫。 “坐车啊?”她问。 李越点头:“对啊,开车去,快。” 图娅撇撇嘴:“那车里有股味儿,闻着晕。” 李越乐了:“啥味儿?新车的味儿,那叫高档。走吧走吧,有好东西要和你一起分享嘛。” 图娅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啥好东西,就你稀罕。” 嘴上这么说,还是擦了擦手,跟着他出了门。 上了车,李越发动车子,慢慢开出院子。图娅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眼睛看着窗外。 “晕不晕?”李越问。 图娅摇摇头:“还行。” 李越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点。图娅身子往后一靠,手抓住扶手,没说话。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阳光照在前头的路上,暖洋洋的。吉普车在土路上跑着,卷起一溜尘土。图娅看着窗外的田野,脸上慢慢露出笑来。 “其实也还行。”她说。 李越笑了,油门又踩深了点。 邮局的柜台前,李越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往台面上一放。 “同志,汇款。”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整理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挎包,又看了一眼李越,没太在意。 “汇多少?” 李越拉开挎包,从里头掏出四沓百元大钞,一万一沓,整整齐齐,又把那沓拆开的五十张放在一起,往柜台上一摞。 “三万五。” 工作人员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看那堆钱,又看看李越,再看看那堆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年代,万元户都没几个,谁见过一下子拿出三万多块钱的? “同、同志……”他咽了口唾沫,“你这钱……” 李越知道她想问啥,笑了笑:“合法收入,你放心。”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去年那个神经病吗?一买就是几百张猴票那个! “是你啊。你就说买一堆邮票的那人”他松了口气。 李越点点头:“是我。”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开始清点。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确认无误,递过来一张汇款单。 “填一下,收款人姓名、地址。” 李越接过来,一笔一划填好。巴根的名字,哈城的地址。填完递回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盖上章,把回执递给他:“行了。” 李越接过回执,顺嘴问了一句:“同志,这钱啥时候能到?” 工作人员说:“快了七天,慢了……说不好,可能半个月吧。” 李越愣了一下:“半个月?” 工作人员点点头:“对,汇款慢,不是打电话。你得等。”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这年头就这样,没办法。 他谢过工作人员,出了邮局,先去旁边的电话亭给巴根打电话。 电话接通,巴根的声音传来:“喂?” “大哥,是我。”李越说,“钱汇过去了,三万五。不过得等几天才能到,工作人员说快则七天,慢则半个月。” 巴根在那头笑了:“不急不急,我这儿又不等着用。你到家了?” “到了。”李越说,“昨天到的。” 巴根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好事跟你说。” 李越竖起耳朵:“啥好事?” 巴根说:“我给牡丹江林业的朋友打过电话了。他说,原木一个月只要不过千方,问题不大。” 李越心里头一喜:“那太好了!大哥,要不要给人家加点厚?” 巴根在那头大大咧咧地说:“不用不用,你就是想给,人家也得敢要啊?去的时候你就大大方方的就行,我给他说过了你是我妹夫,你别琢磨其他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逢年过节给他逮俩野鸡就行。你家就有,也不值几个钱。” 李越乐了:“行,那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打到四九城援朝的单位。 等了一会儿,援朝的声音传来:“喂?” “援朝,是我。”李越说,“有个事儿麻烦你。” 援朝说:“越哥,你说。” 李越说:“帮我通知侯三一声,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打屯部的电话,号码他记着呢。” 援朝应下来:“行,我一会儿就找他去。” 挂了电话,李越长出一口气。 第423章 侯三要来 大舅哥那边安排妥了,现在就等侯三回话,商量一下木材的事儿怎么操作。 他出了电话亭,图娅正站在吉普旁边等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打完了?”图娅问。 李越点点头,拉开车门:“走吧,回家。” 从镇上回来,李越直接把车开去了草甸子。 家里不是停不下,可草甸子宽敞,院子大,车停进去敞亮。再说了,老丈人他们都在草甸子,正好过去待会儿。 到了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没一会儿,丈母娘来开的门,看见是李越,笑着往里让。 “停进来停进来。”她指着甸子一角,“就那儿,宽敞。” 李越把车停好,跟图娅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热乎。老丈人正坐在炕上,逗小林生玩。小林生趴在炕上,手里攥着个木头刻的小马,嘴里“驾驾驾”地喊着。雪瑶躺在炕梢,小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 “爸!”小林生看见李越进来,喊了一声,又低头玩他的小马去了。 李越在炕沿上坐下,老丈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袋。 图娅过去看了看雪瑶,又跟丈母娘说话去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烟袋锅里火星子的噼啪声。 李越心里头琢磨着,正好趁这会儿,把昨天跟老韩叔聊的事儿跟老丈人说说。 “爸,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巴图抬起眼皮看他:“啥事?” 李越把话说出来——想让老两口跟着去哈城,草甸子和那些牲口,交给老韩叔来养。 老丈人听完,没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抽烟袋,一口接一口,烟雾慢慢升起来,在眼前散开。李越等着,没催他。 小林生还在那儿“驾驾驾”,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啥。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人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越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话说得慢,一字一句的,“你这孩子命苦,从鲁省扑奔东北过来,来了之后还差点冻死。这几年在老林子里攒这点家业,可不容易啊。” 李越听着,没插话。 老丈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觉着,你要想去外面闯,你就去。等哪天你在外面混好了,再把我俩这把老骨头接过去享福。” 他顿了顿,又说:“咱再退一步说话,万一外头不好混,我在家里给你守着这片草甸子,到时你再回来,咱家这点地你还能耍得开。” 李越心里头一热,想说什么,老丈人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再说俺们俩跟你们去享福,啥前不能去?”老丈人说,“趁着现在我现在还能干,我再给你干两年。等哪天我干不动了,我再跟你出去。你在外面放心大胆地干就行,别挂牵俺们俩。” 李越听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丈人这是替自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呢。不管自己在外面混成啥样,回来都有个落脚的地方。这老头,对自己有大恩啊。 他低下头,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正想着怎么跟老丈人再聊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李越一愣,竖起耳朵听。 “越子!李越!”外头传来喊声,嗓门大得很,“在家没?” 是屯长王满仓。 李越站起来,出去开门。门一开,王满仓站在外头,穿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笑,嗓门还是那么大: “越子,我这一天可成你的通讯员了!咱屯部电话,上级一年打不了两次,你的可不少!年底你得给我开支嗷!” 李越笑了,从兜里掏出那包剩的半包烟,塞到王满仓手里:“屯长,辛苦辛苦,帮个忙呗。” 王满仓接过烟,嘿嘿乐了:“行行行,快去吧,电话等着呢。” 李越跑着往屯部去,后头传来王满仓的喊声:“慢点跑,电话机又跑不了!” 他顾不上回头,一溜烟跑远了。 李越一路小跑到了屯部,电话还真的没挂。 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侯三的声音:“越哥?” “是我。”李越喘了口气,“三儿,久等了。” 侯三在那头笑了:“没等多大会儿。越哥,是不是批条的事儿有信了,你给我细说说?” 李越说:“我也是刚跟大舅哥聊完。他给牡丹江林业的朋友打过招呼了,原木一个月不过千方,问题不大。具体咋操作,我想听听你的。” 侯三一听,声音里透着兴奋:“越哥,你这话可问着了!自打上次在四九城给你提了批条的事儿,我回去就开始打听这里头的门道。跟几个兄弟聊,又托人问了问老炮儿,现在不敢说批条百事通,也懂个八九不离十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踏实了几分。 侯三在电话里给他讲了一通,什么规格、什么价格、什么渠道,听得李越一头雾水。他对这个本来就不大了解,侯三说得越多,他越觉得乱。 “行了行了。”李越打断他,“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打算咋办?” 侯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咬牙:“越哥,这么着,我今天就去开介绍信,这天把两天的,我坐火车去东北一趟。咱俩当面合计这个事。” 李越一愣:“你来东北?” 侯三说:“对,这事儿不小,电话里说不明白。咱俩见面聊,啥都好定。” 李越想了一下,点点头:“也行。你上车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到大海林接你。” 侯三应下来,又补了一句:“越哥你放心,不管咋说,你只要记得,咱只要手里有批条,就能赚大钱。这话我撂这儿了。” 挂了电话,李越长出一口气。 侯三这话说得硬气,他心里头也踏实了不少。批条这事儿,自己不懂,交给懂的人去办,最稳妥。 他出了屯部,一路往回走,心里头高兴,嘴里哼哼起小曲来。 回到草甸子,推开门,李越一眼就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那辆吉普,车旁边站着两个人——老丈人和屯长王满仓。俩老头正围着车转呢,一个在前头摸摸这儿,一个在后头看看那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王满仓看见李越进来,抬起头,嗓门还是那么大:“越子,回来了?这车可真好!” 李越笑着走过去,给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小屋里走。 进了屋,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图娅和丈母娘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滋响着,热气腾腾。 李越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太阳还老高呢,离黑天还早。 第424章 老丈人惹事了? “这咋还炒上菜了?”他问图娅。 图娅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爸说要留屯长吃饭。” 李越一愣。 留屯长吃饭?这不年不节的,咋还吃上饭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老丈人和王满仓还在那儿围着车转,俩老头有说有笑的,看着挺热乎。 李越心里头琢磨开了。 自己买车,老丈人收礼了?不能啊,这个年头不兴这个。 可这平白无故的,咋就留上饭了? 他正想着,丈母娘在后头说话了:“愣着干啥?去陪着说会儿话,饭一会儿就好。” 李越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王满仓看见他,笑着招手:“越子,来来来,给我讲讲,这车能跑多快?” 李越走到车跟前,看着屯长那副稀罕劲儿,心里头好笑。 王满仓围着车转了好几圈了,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睛都放光。那辆吉普在他眼里,怕不是比新媳妇还招人稀罕。 “屯长,这大冷天的,光在外面看多没意思。”李越笑着说,“上车暖和暖和,我带你俩出去开一圈,你不就知道能跑多快了?” 说着,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王满仓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这……这合适吗?” 老丈人在旁边搭话了:“有啥不合适的?上车!” 王满仓这才钻进去,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呦,这椅子真软乎……这前面这些表是干啥的?这方向盘咋这么小……” 老丈人自个儿拉开后门,也坐了进去。 李越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发动机嗡嗡响起来,王满仓身子一紧,抓着扶手不放。 “屯长,走一圈?”李越回头问。 王满仓赶紧摆手:“别别别!别开别开!赶紧停咯!” 李越一愣:“咋了?” 王满仓说:“浪费钱!你老丈人可说了,这玩意光吃高级草料,可不是咱家的牛马,给把草就能走几里路!这一圈下来,得花多少钱?” 李越看看老丈人,老丈人在后头抽烟袋,脸上没啥表情。 王满仓说着,已经推开车门往下走了:“行了行了,看看就行,看看就行。” 李越哭笑不得,也下了车。老丈人慢悠悠地从后座下来,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爷仨站在院子里,对着那辆车又聊了一会儿。王满仓还是忍不住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可死活不肯再上车了。 正说着,小屋的门开了,图娅探出头来:“爸,越哥,吃饭了!” 老丈人应了一声,招呼王满仓:“走,进屋,喝两盅。” 王满仓也不推辞,跟着往里走。 进了屋,李越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菜——六个菜,有肉有鱼,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有胃口。图娅和丈母娘还在灶台那儿忙活,端菜摆筷。 老丈人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拎出两瓶酒来。 李越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茅台。 两瓶茅台。 还是春节的时候剩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儿个拿出来了。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这指定是老丈人有啥把柄被屯长抓住了! 可老丈人能犯啥事儿?贪污?他又不是会计,也没那个机会啊。把谁整死了?不能啊,老丈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再说这几天去哈城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老丈人已经把酒放到桌上,招呼王满仓坐下。 “来来来,满仓,坐这儿。” 王满仓看见那两瓶茅台,眼睛也亮了,嘴上还客气着:“这……这咋还拿这么好的酒?随便喝点就行……” 老丈人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客气。”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还在琢磨。 不对,肯定有事儿。 这顿饭吃得李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可心思早飞远了。一会儿看看老丈人,一会儿看看王满仓,想从俩人脸上看出点啥来。可俩人有说有笑的,推杯换盏,啥也看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吃完饭送客的时候,老丈人还从柜子里掏出一条中华——这次去哈城大伯给的——拆开,从里头拿了两包,塞到王满仓手里。 “拿着拿着。”老丈人说。 王满仓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揣兜里了,笑得合不拢嘴。 李越把屯长送出草甸子,一直送到门外。看着王满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转身就往回跑。 进了屋,他顾不上炕上逗孩子玩的丈母娘,也顾不上灶台边刷碗的图娅,直接冲到老丈人跟前,开口就问: “爸,你咋了?是不是犯啥事了?” 老丈人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住了。 炕上的丈母娘也停下逗孩子的手,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图娅拿着抹布站在灶台边,也扭过头来。 老丈人愣了一会儿,问:“啥?” 李越说:“这不年不节的,你咋突然留人吃饭呢?还又是烟又是酒的!你是不是有啥把柄落屯长手里了?” 老丈人听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哼了一声,狠狠白了李越一眼,然后扭过头去,都不想理他。 丈母娘在炕上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越说:“越子,你跟你老丈人有仇是不是?上一次吧,管熊瞎子叫老丈人!这一次吧,又说老丈人犯事了!” 老丈人的脸更黑了。 图娅也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李越站在那儿,一脸茫然。 图娅笑够了,擦了擦眼泪,才给他解释:“越哥,你想哪儿去了!是这么回事——” 她说,屯长今天来,是专门说电话的事儿的。他觉得电话在屯部用处不大,一年到头响不了几回,就想着啥时候让电工给挪到李越家来。 老丈人一听,挺高兴。可屯长说的是啥时候,这个啥时候可就不好说哪天了。老丈人这才留他吃饭,还好烟好酒地侍候着,让他尽快把事儿办了。 李越听完,愣住了。 合着,是自己想多了? 他看看老丈人那张黑脸,再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娘俩,脸上有点发烫。 “那个……爸……”他讪讪地开口,“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老丈人哼了一声,没理他。 丈母娘笑得更大声了。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李越和图娅从草甸子出来,慢慢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路上一片白。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第425章 新财路 图娅走着走着,忽然又笑出声来。 “越哥。”她扭头看着李越,“你还没说呢,爸到底犯啥事了?” 李越瞪她一眼,没说话。 图娅笑得更欢了:“你说说嘛,我好奇。” 李越还是不说话,走得快了几分。 图娅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笑:“爸到底干啥了?你快说呀!” 李越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图娅没刹住,一头撞进他怀里。 李越一把把她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扛。手对着屁股啪就来了一下! “哎!你干啥!”图娅挣扎着喊。 李越扛着她往前走,头也不回:“回家!” 图娅在他肩膀上又捶又打,笑得喘不上气:“放我下来!你个混蛋!有人!” 李越不理她,扛着就是走。 李越扛着图娅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推开门,几步冲到里屋,把图娅往炕上一丢。 “哎呦!”图娅摔在炕上,笑得直不起腰,“你发什么疯!” 李越撑着炕沿,大口喘气。 这一路扛着跑,可把他累坏了。虽说这两年身子骨练得壮实,可图娅也不是纸糊的,百十来斤的人扛着跑那么远,搁谁谁不喘。 他往炕上一倒,躺着不想动了。 图娅躺在他旁边,摸了摸炕席,眉头皱了皱。 “炕有点凉了。” 她爬起来,出了屋,去外屋地往灶坑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光从灶坑口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添完柴,她回到里屋,往李越身边一躺,靠着他。 李越搂着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 “图娅,我下午跟爸说的那个事儿,你听见了吧?” 图娅嗯了一声:“听见了。想让咱爸妈去哈城。” 李越叹了口气:“爸不同意。” 图娅笑了,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动作轻轻的,像摸孩子似的。 “越哥,其实咱爸妈不想去,就让他们在家待着呗。” 李越扭头看她。 图娅说:“现在他们能走能动,又不用咱伺候,在这边还自由点。我爸养了大半辈子牲口了,你让他突然离开家,去城里享福,他还不一定习惯呢。” 她顿了顿,又说:“前几天在哈城的时候,你在外面练车可能不知道。大伯说了好几次,想让咱爸去四九城过一段呢,咱爸都没去。你就别费这个劲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图娅继续说:“他在家守着草甸子,也累不到。喂喂牲口,看看草场,比去城里自在多了。” 李越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老丈人这人,一辈子在草甸子里打转,让他突然离开,去城里待着,弄不好真能闲出病来。 “行吧。”他叹了口气,“不管了。到时候不行就经常回来呗。反正现在有车,方便。” 图娅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越动了动,想脱衣服睡觉。还没等动手,图娅一把拉住他。 “干啥?” 图娅说:“洗脚。” 李越脸色一苦:“唉,洗脚!” 图娅已经坐起来了:“你今天跑了一天,又扛着我跑那么远,不洗脚就往炕上躺?” 李越哭笑不得,被她拖着下了炕。 两人在外屋地洗了脚,又漱了口。图娅又去灶坑那儿看了一眼,往里添了最后一把柴。 “行了,够烧一宿了。” 上了炕,钻进被窝,图娅往李越怀里一靠,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轻轻的呼噜声响起来。 李越搂着她,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却睡不着。 图娅睡着了,他的脑子开始转。 去哈城,去哈城,光说去哈城,可去了哈城到底能干点啥? 自己上辈子,在镇政府看了一辈子大门。除了跟门口摆摊卖衣服的聊聊天,别的啥也没干过,啥买卖也不会做。倒腾东西?自己也不懂啊,如果真会还要胡胖子干嘛!。 他翻了个身。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卖衣服的。 那个在镇政府门口摆摊卖衣服的老哥,姓张,人挺好的,自己跟他聊了十几年。他那摊子不大,可生意不错,一天能卖好几件。后来听说他儿子还开了店,发了财。 衣服? 对啊,衣服! 李越眼睛一亮。 这个年代,啥最缺?吃的?穿的?用的?都缺。可要说什么来钱快,衣服绝对算一个。 自己手里有钱,有关系。侯三在四九城,大舅哥在哈城,都是能办事的人。从南方倒腾点衣服过来,在哈城开个店…… 他越想越精神,翻来覆去睡不着。 图娅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李越赶紧停下,搂着她,不动了。 可脑子还在转。 衣服店,得找个好地方。哈城哪儿人多?火车站?百货大楼?得让大舅哥帮忙打听打听。 还有货源。南方那边,听说衣服便宜,样式还新。可自己不认识那边的人。侯三呢?他有没有路子? 得好好琢磨琢磨。 心里头的事儿琢磨透了,李越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外头就传来动静。 李越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人在院子里说话。他披上衣裳出了屋,一开门,就看见屯长王满仓站在院子里,旁边还跟着个人,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捆线。 “越子,起来了?”王满仓笑呵呵地打招呼,“电工给你带来了,今天就把电话装上。” 李越一愣:“这么快?” 王满仓说:“那可不,昨天你老丈人亲自交代的,能不快吗?” 李越心里头明白——昨天那两包中华,起作用了。 电工进了屋,开始忙活。放线、钉钉子、接线、调试,叮叮当当一阵响。图娅在外屋地做饭,锅里的香味飘进来。李越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啥忙,就递递烟。 这一忙,就忙到快吃中午饭的时候。 “行了。”电工擦了擦手,把话筒放回话机上,“试试吧。” 王满仓在旁边催:“快,越子,打个电话试试。” 李越拿起话筒,拨了巴根的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大哥,是我。”李越说,“屯部电话挪咱家里了,以后有事儿打电话就行了。” 巴根在那头笑了:“行啊,这下方便了。你小子厉害了,屯部的电话都挪过去了!” 李越说:“对,挪过来了,以后不用跑屯部了。” 挂了电话,王满仓在旁边乐呵呵的:“咋样?通了吧?” 李越点点头,心里头挺美。 王满仓说:“行了,那我去草甸子叫你老丈人过来吃饭。” 没一会儿,老丈人跟着王满仓来了。 第426章 侯三到了 李越把酒搬上来,开了瓶,给屯长和电工倒上。电工看着那酒,眼睛都亮了——北大荒。虽然平常家里不缺酒,可那都是散酒。平时自己在家喝,哪舍得喝这个? 一顿饭吃下来,电工喝得最欢。一斤多酒下肚,那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屯长也跟着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话也多起来。 图娅和丈母娘在灶台边忙活,端菜添饭,看着这几个男人喝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屯长和电工抹抹嘴,乐呵呵地走了。临走的时候,屯长拍着李越的肩膀说:“越子,电话装好了,往后有事儿可就方便多了。” 李越送他们出去,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了屋。 屋里安静下来,图娅在收拾碗筷,老丈人坐在炕沿上抽烟袋。李越走到电话机跟前,看着那个黑色的老式话机,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往后,大舅哥打电话,侯三打电话,可不就方便了? 侯三? 他忽然一愣。 对啊,侯三怎么到现在没给我打电话?按他说的,来之前肯定打电话的。 莫非今天没来? 李越想了一下,又觉得不急。说不定明天呢,后天呢。这事儿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算了,等着吧。一直到下午,电话也没响。 李越瞅了那话机好几回,它就跟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得,这小子今天指定没来。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四点来钟,外头就乌漆嘛黑了。一家人吃了晚饭,围着炕桌说了会儿话,早早地就睡了。 李越搂着图娅,睡得正香。 也不知道几点,忽然间,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铃——” 那声音在夜里头格外刺耳,把图娅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李越怀里一缩。 李越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摸黑爬起来,披上大袄,光着脚踩上鞋,往外屋地走。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大晚上的,谁这么缺德! 抓起话筒,他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侯三的声音,带着哭腔:“越哥!是我!侯三!” 李越一愣,气消了一半:“侯三?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侯三在电话那头都快崩溃了:“越哥,我上午就出发了!可上车之前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我现在都到海林了!” 李越一听,愣住了——上午?上午电话正装着呢,能打通才怪。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 “海林!”侯三的声音带着哆嗦,“越哥,你不知道,四九城的冬天没东北这么冷啊,我穿的衣服太薄了!现在都快冻死了!你快带衣服来救我!” 李越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上午出发,现在到海林,晚上这零下二十多度,那得冻成啥样? “你等着。”李越说,“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他回屋穿衣裳。图娅在炕上醒了,迷迷糊糊问:“谁啊?” “侯三。”李越一边穿一边说,“这小子冻在海林了,让我去接他。” 图娅一听,清醒了:“现在去?这大半夜的……” 李越已经穿好了:“没事,我开车去,快。” 图娅在炕上喊:“慢点开!” 李越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到了草甸子把门叫开,“越子?这么晚了干啥?” 李越把事儿一说,老丈人眉头皱起来:“海林?那可不近。你一个人去?” 李越点点头。 老丈人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没一会儿,穿得利利索索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袱。 “走,我跟你去。” 李越一愣:“爸,您……” 老丈人已经上了车,把包袱往车上一放:“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开车,我也不放心。走吧。” 李越心里头一热,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爸,侯三还要衣服,您有没有多余的棉袄?” 老丈人指了指那个包袱:“带了,里头有,怕你冷我拿了一件。” 李越笑了,油门一踩,吉普冲进夜色里。 车灯照着前头的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往后退。老丈人坐在副驾驶上,抽着烟袋,一句话没说。 李越盯着前头的路,心里头想着侯三那小子,这会儿不定冻成啥样呢。 大晚上的,路确实不好走。 黑灯瞎火的,车灯照着前头,也就看清几十米远。好在现在这个时间,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李越不用操心别的,专心开车就行。 吉普在土路上颠着,老丈人坐在副驾驶,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也不说话。李越盯着前头,脚下油门没松,开得不算慢。 一个多钟头,海林到了。 按照侯三在电话里说的位置,李越把车开到了火车站附近。车灯一扫,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角,缩成一团,跟个大虾米似的。 “侯三!”李越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猛地抬起头,踉跄着站起来,往这边跑。跑到车跟前,李越才看清——这小子眉毛上挂着霜,鼻子冻得通红,嘴唇都有点发紫了。 “越、越哥……”侯三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老丈人赶紧从后座把那个包袱拎过来,拉开,从里头掏出一件衣服。侯三接过来就往身上套,套了一半,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件衣服,又抬头看看老丈人,眼睛都直了。 熊皮大氅。 好家伙,可算是遇到亲人了,再晚一会就冻成棍了! “别愣着,快上车。”李越推了他一把。 侯三这才反应过来,钻进后座。李越帮他拎包。手一伸,握住那个包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包不大,也就普通行李包的大小,可入手一掂,沉得厉害。 什么玩意儿这么重? 他也没来得及问,把包扔进后备箱,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回开。 车里暖风开着,侯三坐在后座,裹着那件熊皮大氅,身子慢慢不抖了。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 “侯三,你既然没联系上我,咋不找个旅店先住下?非得在外头冻着,你说你傻不傻?” 侯三在后头哆嗦着回道:“越哥,你是不知道……” 李越等着他说下去。 侯三说:“这包里,可全都是你的宝贝。你们这儿的民风我可不了解,万一人家把你的宝贝给搬走了,我可赔不起!” 第427章 犒劳 李越心里头一紧。 宝贝?我哪有宝贝在你那儿? 他把四合院打包给我揣来了? “啥宝贝?”他问。 侯三在后头委屈巴巴地说:“援朝哥非得让我把你寄存在他那的大黄鱼给带过来!我这一路上过得,可叫一个提心吊胆,连眼都不敢眨!” 李越一听,明白了。 是那四十根大黄鱼。自己卖参换的,一直存在援朝那儿。因为小虎受伤,没来得及带回来!这回侯三来东北,援朝就让他顺道带来了。 侯三继续说:“谁知道到了东北还能这么冷?我穿着从四九城带来的衣裳,下车就冻成狗了。手里有东西我还不敢住店,怕店里黑吃黑。只能在外头等你来……” 李越听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这小子,为了给自己带东西,在外头冻了半宿。 他看了后视镜一眼,侯三裹着熊皮大氅,缩在座位上,跟只大狗熊似的。 “行了。”李越说,“等会儿回去,弄点好酒好菜,犒劳犒劳你。” 侯三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还有点哆嗦:“这还差不多……” 老丈人在副驾驶上抽着烟袋,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车子刚进院子,屋里灯就亮了。没一会儿,门开了,图娅披着棉袄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李越心里头一暖——这妮子,听见车响就起来了,也不用自己去叫。 车子停稳,老丈人推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抬脚就往草甸子走。 “爸。”李越喊他,“等会儿一块儿喝点?” 老丈人头也不回,摆摆手:“不喝了,你们小弟兄们聊吧,我回去睡觉。” 说着,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侯三从后座钻出来,去后备箱把那个包拎出来,两人一块儿进了屋。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图娅已经点上了灯,屋里暖烘烘的。侯三站在门口,把身上那件熊皮大氅脱下来,露出里头冻得发皱的脸。 图娅看着他,愣了一下——这人裹着熊皮的时候像个座山雕,脱了倒像个受气包。 侯三看见图娅,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叫了一声:“嫂子好。” 图娅笑着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问李越:“做饭?” 李越点点头:“简单弄点,热乎就行。” 图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侯三在后头喊:“嫂子,随便弄点就行,别太麻烦!” 图娅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锅碗瓢盆的动静就响起来了。 这个点儿,要做十个八个菜,确实太麻烦了。侯三也说简单点,李越就让图娅整了四个热乎菜——炒鸡蛋、炖酸菜、热了个肉、又拌了个凉菜。 炒好两个菜的时候,两人就把炕桌摆上了。 侯三也不见外,自己从炕底下把那箱剩的北大荒拎出来,拿出两瓶,往桌上一放。 “三儿,今晚可得好好喝点。”他拧开瓶盖,给侯三倒上,又给自己倒上。 侯三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喝了一口,菜还没上齐,就开喝了。 侯三放下杯,长出一口气,靠在炕上,脸上带着舒坦:“可算暖和过来了。” 李越笑了:“冻坏了吧?” 侯三摇摇头,又点点头:“别提了,我这辈子没遭过那罪。但凡包里的东西少值点钱,我都去旅店喽!” 说着,图娅端着两个菜进来了,摆到桌上。侯三赶紧站起来,又要叫嫂子,图娅摆摆手让他坐下,又回厨房端菜去了。 四个菜上齐,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侯三看着那桌菜,咽了口唾沫,又看向图娅:“嫂子,一块儿吃点吧?” 图娅笑着摇摇头:“你们兄弟俩慢慢喝,我去给你收拾收拾炕,等会你好睡觉。” 侯三还要客气,图娅已经转身出去了。 侯三看着她的背影,冲李越竖起大拇指:“越哥,嫂子真好。” 李越笑了,端起杯:“喝吧。” 两人就这么喝着,也不急着说正事。李越心里头明白,人已经到了,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让他喝点酒,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慢慢聊。 俩人这顿酒喝得时间不短,等吃饱喝足,一看表,快凌晨三点了。 图娅早就收拾好了小炕,帮着把侯三安顿好,两口子才回自己屋睡觉。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李越再睁眼,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他扭头一看,图娅不在身边,屋里静悄悄的。 起了床,出了屋,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李越去敲侯三的门,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动静。侯三披着衣服出来,睡眼惺忪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几点了?”他问。 李越看了看表:“快两点了。” 侯三一愣:“下午两点?” 李越点点头。 侯三咂咂嘴:“这一觉睡得……” 两人洗了把脸,出了门。李越把侯三带到草甸子,推开门,里头一片开阔。梅花鹿在棚子里吃草,驯鹿在院子里溜达,小青羊都有不少了。 侯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越哥,这都是你的?”他指着那些梅花鹿,声音都变了调。 李越点点头。 侯三绕着棚子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梅花鹿……这些梅花鹿……这要是能全部运到四九城,可值老鼻子钱了……” 李越在旁边说:“暂时不打算卖,现在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侯三回头看着他,那眼神又酸又羡慕,半天憋出一句:“对,你有钱,你是大财主。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越笑了,没接话。 下午饭是图娅做的。她去后院抓了两只野鸡、四只飞龙,野鸡用干辣椒炒的辣子鸡,飞龙炖了一锅汤。香味飘出来,侯三在外头就闻着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嫂子,这手艺绝了!”他进屋就夸,“这飞龙汤,我在四九城可不容易喝到!” 图娅笑着给他盛汤,侯三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侯三把批条的事儿仔仔细细给李越讲了一遍。 从渠道到价格,从关系到操作,讲得那叫一个详细。李越听着,一半听明白了,一半还是有点糊涂。总之就是,赚钱肯定没问题,就是赚多赚少的事儿。 侯三讲完,端起杯喝了一口,等着李越说话。 李越没急着表态,心里头还想着另一件事。 第428章 金条的副作用 “三,”他开口,“卖衣服的事儿,你了解不?” 侯三一愣:“卖衣服?” 李越点点头,把自己那天晚上琢磨的事儿说了出来——想在哈城开个衣服店,从南方倒腾点新款过来,应该能挣钱。 侯三听完,挠挠头:“越哥,这个我还真不太懂。我就听说过,要是正儿八经的想干这个,进货你得去羊城。” 李越眼睛一亮:“羊城?” 侯三点点头:“对,羊城那边厂子多,衣服新款多,价格也便宜。就是人遭点罪,一来一回火车要好几天。” 李越追问:“那羊城什么地方进货,你知道吗?” 侯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玩意儿都是人家的机密,都不外传的。我也就听说过这么一嘴。” 李越听完,虽然没得到准确答案,可心里头也亮堂了不少。 羊城,至少目标小多了。 想着明天要去牡丹江办正事,侯三就喝了两杯酒,说啥都不肯再喝了。 “越哥,明天还得早起,我得养足精神。”他把碗往桌上一推,“今儿个就到这儿吧。” 李越也没勉强,让图娅把碗筷收了。侯三回自己屋,早早歇着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图娅收拾完,两口子也进了自己房间。 李越走到炕角,弯腰拎起一个包。 那包不大,就是普通的帆布行李袋,看着不起眼。他拎着往炕边走,图娅坐在炕沿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 “越哥,那是啥呀?”她问。 李越没吭声,把包往炕上一放。 “扑通”一声闷响,整张炕都跟着颤了一下。 图娅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眼睛瞪得溜圆:“越哥!这是啥呀这么重?你别把炕给压塌了!” 李越乐了,拍拍那包:“打开看看。” 图娅瞅了他一眼,伸手拉开拉链。 包口一打开,里头的东西露出来——黄澄澄的,一小包大黄鱼。 金条。 四十根大黄鱼。 图娅的手僵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些金条,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跟不上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气声都粗了。 “越、越哥……”她声音都有点哆嗦,“这……这都是……” 李越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好笑。这妮子,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看见金条也傻了。 他怕图娅太激动,等会儿睡不着,赶紧把拉链拉上,拎起包放回炕角。 “行了行了,明天再看。”他拍拍手,“睡觉睡觉。” 图娅坐在那儿,眼睛还盯着炕角那个包,眼神都发直。李越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睡觉。” 图娅这才回过神来,脱了衣裳躺下。 可躺下归躺下,睡不着归睡不着。 李越闭着眼,感觉身边的图娅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朝这边,一会儿朝那边,跟烙饼似的。忽然,一根手指伸过来,在他胸口上画圈圈。 一下,两下,三下…… 李越睁开眼。 这不是挑衅吗? 这种事,李越肯定不能忍。 果断来了一波夫妻间的亲密小游戏。 半个多小时吧,李越长出一口气,感觉心满意足了。 搁到平时,图娅早该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睡觉了。可今天,她躺在那儿,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李越扭头看她,有点纳闷。 这小娘们今天厉害了,看来金条还有助兴的作用? 他正想着,图娅又凑过来,手又开始不老实。 李越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图娅,你知道这些金条是谁挣的吗?” 图娅的手停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不都是你吗?还能有谁?” 李越摇摇头,笑着说:“错了。这些金条,是卖那棵七品叶换的。那棵七品叶,不是你发现的吗。” 图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李越说,“你在老林子里,是你先看见的,还骗你不成?” 图娅脸上慢慢绽出笑来,笑得那叫一个甜。 “那我也是为这个家做过贡献的人了!”她说着,往李越怀里拱了拱,“越哥,那你不赶紧的,再奖励一下子?” 李越一听,心里头一哆嗦。 这还了得? 他赶紧闭上眼,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后头传来图娅的笑声,笑得花枝乱颤。 李越假装睡着了,不敢睁眼。 第二天一早,李越和侯三起了个大早。 两人先往牡丹江打了个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大舅哥的朋友,姓钱,据说是科长。约好了时间,两人收拾收拾就出发了。 吉普车在路上跑了三个多钟头,到牡丹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林业局门口,两人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里头出来,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李越迎上去,笑着伸出手:“钱科长吧?我是李越,巴根的小舅子。” 钱科长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知道知道,巴根专门打过招呼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越看了眼手表,快到饭点了。他冲侯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钱科长往旁边带。 “钱哥,这大中午的,咱找个地方坐坐。”李越笑着说。 钱科长客气地推辞:“哎呀,不用不用,单位有食堂……” 侯三在旁边接话:“食堂哪天不能吃?今儿个头回见面,怎么也得让咱弟兄们表示表示。” 两人连推带拽,把钱科长请到了林业局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 饭店不大,收拾得挺干净。李越让服务员找了个雅间,三人坐下。他拿过菜单,也不看价,一口气点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扒鸡、溜肉段、地三鲜、木须肉、还有一盘酱牛肉。 点完菜,他又去柜台,拿了两瓶茅台。 钱科长看着那两瓶酒,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客气着:“这……这太破费了。” 李越摆摆手:“头回见面,应该的。” 菜上得挺快,摆了满满一桌。李越给钱科长满上酒,三人举杯,喝了一口。 几杯酒下肚,钱科长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脸上的客气变成了热乎,说话也不那么端着架子了。李越心里头有数——烟搭桥,酒铺路,这理儿在哪个年代都好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融洽。钱科长拍着胸脯说:“李老弟,巴根是我老哥们儿,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批条的事儿,你只管放心。” 第429章 侯三上门 李越端起杯,又敬了他一杯。 吃完饭,李越没急着走。他让侯三陪着钱科长说话,自己去了旁边的供销社。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中华。 他把烟往钱科长手里一塞:“钱哥,小意思,拿着抽。” 钱科长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脸上的笑更热乎了。 下午去林业局办事,顺风顺水。钱科长亲自带着他们走了流程,把该办的都办了。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以后提木材的时候,有啥困难随时来找我。批条这事儿,你随时用随时来拿就行。” 李越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面子,是大舅哥的面子。要不是巴根提前打好招呼,别说茅台中华,估计连林业局的门都进不去。 出了林业局,侯三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越哥,这可太顺了!”他说。 李越点点头:“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除非遇到你解决不了的,其他的你自己办。” 侯三拍着胸脯:“越哥你放心,这事儿我指定给你办利索了。” 车子开上回程的路,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李越却清醒得很,心里头琢磨着事儿。批条的事儿办妥了,接下来就得把规矩定下来。亲兄弟明算账,这事儿不能含糊。 他扭头看了一眼侯三,开口道:“侯三,咱俩聊聊分红的事儿。” 侯三正靠在座位上打盹,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越哥,你可别跟我说这个。这事不是这么干的!” 李越一愣:“咋了?” 侯三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越哥,这一年你对我咋样,我心里头有数。又是给我买房子,卖人参还给我分钱。这次批条的买卖,我肯定不能要分红。” 他拍着胸脯:“到时候你就每个月给我开工资就行,多了我不要。” 李越听完,没接话,开着车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侯三,你听我说。” 侯三看着他。 李越说:“以后我这边有别的事儿要做,批条的生意,我确实没时间插手。只能让你自己负责。” 侯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越说,“批条的本钱你不用管,我这边出。以后挣了钱,咱俩三七分成。” 侯三又要说话,李越看着他笑着说道:“我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对吧?你好好干就行,以后钱的事儿,我不会委屈你。” 侯三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李越,脸上那表情,又是感动又是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行吧,越哥,我听你的。” 李越笑了,继续开车。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对了,还有个事儿要麻烦你。” 侯三竖起耳朵:“越哥你说。” 李越说:“小虎那小子,你知道吧?” 侯三点点头:“知道,你那个小兄弟,腿受伤那个。” 李越说:“对。明年开春,等他腿好利索了,我想让他跟你一段时间。” 侯三一愣:“跟我?” 李越说:“你带带他,教教他在外头的为人处事,还有做生意那些事儿。这小子心眼不坏,就是太飘,管不住嘴。得有人好好磨磨他。” 侯三听完,心里头咯噔一下。 越哥这是给我派了个监工啊? 他正琢磨着,李越又开口了:“你别瞎想,我可没派人监视你的意思。” 侯三看着他。 李越说:“我就是想让你帮忙带带他。以后他还是要回来的,你可别把我的人扣着不还。” 侯三听完,松了口气,笑了:“越哥你放心,我指定给你带好了。等他回来,肯定让你刮目相看。” 李越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快到横道河子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车子进了横道河子,李越没往屯子开,直接拐进了小虎家那条街,停在了小虎家门口。 侯三往外看了一眼,有点懵:“越哥,咱这是去哪儿?” 李越乐呵呵地熄了火,推开车门:“这一会儿回家也没啥事儿,带你去你未来徒弟家里看看,见见你的大弟子。” 侯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啥也没带。 “不行不行!”他赶紧摆手,“越哥,我头一回上门,哪能空着手?这不合适!” 李越刚要说话,侯三已经伸手把他从驾驶座拽下来,自己钻进去,一把接过钥匙。 “你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油门一踩,吉普掉头就跑。 李越站在韩家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哭笑不得。 这小子,还挺讲究。 侯三开着车在镇上转了一圈,打听着找到了供销社。进去一看,柜台后头站着个女营业员,看着挺精明的样子。 他先给老韩叔买东西——一箱北大荒,两条牡丹烟。想了想,又加了一箱茅台。 这酒是给李越的。前天晚上到东北,天黑了,也没来得及给越哥买点啥,正好这次一起办了。 买完烟酒,他又想起小虎。那小子在养伤,得买点补品。可柜台里摆着的麦乳精和奶粉,光有钱不行,还得要票。 副食品票,奶粉票,他一张都没有。 侯三站在柜台前,眼珠子转了转,走到那个女营业员跟前,笑眯眯地开口:“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 女营业员抬起头:“啥事儿?” 侯三压低声音,跟她嘀咕了几句。两人苟苟丘丘聊了一会儿,女营业员脸上露出点为难,又露出点松动。最后,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票,递给他。 侯三接过来,看了一眼——两张副食品票,两张奶粉票。 他把钱付了,又买了两罐麦乳精、两罐奶粉。营业员帮他把东西搬到车上,堆了满满一后备箱。 侯三上了车,发动车子,往韩家开。 到了门口,他没直接进去,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李越从院子里出来,一看是侯三,愣了一下。这小子开车跑哪儿去买东西去了?正纳闷他能不能找到呢,就看见侯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整箱的酒,整条的烟,还有麦乳精和奶粉,堆了一地。 “你这是……”李越张了张嘴。 侯三嘿嘿笑:“头回上门,不能空手。” 老韩叔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看见地上那一堆东西,眼珠子都直了。 一箱北大荒,两条牡丹烟,还有麦乳精和奶粉…… 第430章 实在人 老韩叔活了这么大岁数,家里啥样的亲戚上门,也没见过拿这么多礼的啊! “这、这是……”他指着那堆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了。 侯三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我是侯三,越哥的兄弟。头回上门,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老韩叔看看他,又看看那堆东西,再看看李越,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啥。 李越在旁边笑了:“叔,收着吧。这小子有钱,不宰他宰谁?” 侯三嘿嘿笑,也不恼。 老韩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屋里搬。小虎在炕上听见动静,抻着脖子往外看,看见侯三进来,眼睛亮了。 侯三一进屋,老韩叔的招待立马上了好几个档次。 “来来来,上炕上炕!”老韩叔一把拉着侯三往炕上让,“外头冷,炕上暖和!” 侯三客气了两句,脱了鞋上炕。老韩叔又赶紧翻柜子,找出茶叶罐子,抓了把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开水一冲,端到侯三跟前。 “喝茶喝茶!虽然不是啥好茶叶,但是热乎!” 侯三接过缸子,捧在手里,心里头热乎乎的。这阵势,把东北人的实在劲儿全显出来了。 坐了一会儿,老韩叔去厨房张罗做饭。没过多大会儿,就听见他在厨房里嚷嚷开了: “就这几块肉?还有别的没?” 小虎媳妇的声音传来:“爸,就这些了,还有越哥上次送的几只野鸡。” 老韩叔的声音急了:“那哪够?人家头一回上门,得整点硬菜!” 李越听见动静,赶紧下炕过去:“叔,随便炒几个菜就行,别麻烦。” 老韩叔瞪他一眼:“随便?那能行吗?人家大老远来的,咱得让人吃好!” 说着,他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往外走。 侯三在后头喊:“叔!叔!不用麻烦!” 老韩叔头也不回,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子。 侯三追到门口,看着老韩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回头看着李越,一脸无奈:“越哥,这……” 李越笑了:“让他去吧,你不让他去,他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回到屋里,陪着小虎说话。等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外头传来动静。 老韩叔回来了。 侯三迎出去一看,愣住了。 老韩叔肩膀上扛着一头狍子,四五十斤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一只黄毛子——小野猪,看着也有五六十斤。 “叔!这……”侯三张着嘴,不知道该说啥。 老韩叔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放,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笑:“镇上打猎的多,转了一圈就凑齐了。这狍子肉香,黄毛子现在正是吃的时候,你今儿个可得好好尝尝!” 侯三看着地上那两堆野物,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不知道说啥好。 这老爷子,太实在了。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老韩叔那副样子,也笑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侯三,小声说:“看见没?这就是东北人。” 侯三点点头,啥也没说,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 李越和侯三在里屋陪小虎聊了一会儿,估摸着饭快好了,就帮着小虎挪到了外屋的大炕上。 小虎腿还打着石膏,挪动起来费劲,俩人小心翼翼架着他,一点点挪出来。安顿好,饭菜也差不多上桌了。 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在老韩叔的指挥下,小虎媳妇和韩婶俩人整出了一大桌子菜。 一盆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一大盆酸菜炖排骨和五花肉,酸菜味儿和肉香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 狍子肉酱了一大盆,酱色透亮,看着就馋人。 还有几个下酒菜——炒鸡蛋、花生米、拌黄瓜、酱牛肉。 菜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都快摆不下了。 李越看着那桌子菜,笑着对侯三说:“你看咋样?韩叔招待得还满意吧?我来这么多次,可从来没有这个待遇,你这可以啊!” 他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衬托一下老韩叔的热情好客。自己人嘛,随便点就行,客人才要好好招待。 可话音刚落,小虎在旁边接话了。 “越哥,你可别挑理啊。”小虎一脸认真,“在咱家你是咱家自己人,肯定不能像待且一样带你。候哥是外人,是且,那不一样!” 话说完,一桌子人全愣住了。 李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韩叔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看看小虎,又看看侯三,再看看李越,那眼神,恨不得把小虎当场掐死。 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最尴尬的还得是侯三。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僵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对,我是且,我是外人。 就小虎这个嘴,我刚才怎么就接了越哥这个任务了呢? 不行,等会儿回去我得跟越哥说,辞去小虎师傅的职务。带不动,真带不动! 你就说东北人实在呗,也不能这么实在啊! 侯三心里头苦,脸上还得挂着笑。他看着小虎,只能乐,那乐里头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委屈,还带着点认命。 老韩叔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那啥……喝酒喝酒!小侯,尝尝这狍子肉,刚酱的!” 侯三端起杯,跟老韩叔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夹了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脸上继续乐。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憋着笑,不敢笑出来。 小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啥,看着侯三乐,也跟着乐。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继续喝酒吃菜。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哥俩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屯子开。车子刚出镇上,侯三就开口了: “越哥,我能给你商量个事儿不?”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都没等他下一句出口,直接回了俩字: “不能。” 侯三被这俩字堵得差点没憋死,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越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一脸憋屈的样,乐得扶方向盘的手都有点哆嗦了。他稳了稳情绪,笑着问: “是不是今天答应我带小虎的事儿,后悔了?” 侯三想了想,叹了口气:“也不能说是后悔了……就是当时接这个活的时候吧,不知道难度这么大。” 他顿了顿,苦着脸说:“现在怕耽误了小虎的前程,还是越哥你亲自上手吧。” 李越听完,笑得更厉害了。 第431章 给侯三透底 “那肯定不行。”他说,“活你接了,今天的席你也吃了,你说不干就不干,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侯三听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子砸手里了。” 李越看着他那副苦瓜像,笑够了,才正经起来。 “侯三,我给你兜个底。” 侯三扭头看他。 李越说:“小虎这孩子吧,人性没任何问题,这个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他只是办事说话欠考虑,有时候说话吧,脑子跟不上嘴。”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带他一段时间试试,看看他这些小毛病能不能改改。如果能改,咱们以后还能带着他玩。如果真改不了,你就把他给我送回来,我给他找个地方,给他养老就行了。” 侯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越哥,你刚才说小虎的那些毛病,可不是你说的‘小毛病’。”他说,“这些事儿放在我那儿,我早就一脚给他踢开了。” 李越没说话。 侯三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看出来了,小虎在你手里,你永远带不出来他。你下不了狠心。”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来东北那年,在老林子里差点冻死。要不是韩叔和小虎把我从那个破木屋里拉出来,我早就喂了野牲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出来了以后,又是老韩叔帮我跑里跑外,落户、安家。不然哪有咱兄弟俩今天的相遇?” 侯三听着,没插话。 李越继续说:“小虎在别人那里,就算错再多,我也只能护着他。哪怕他杀人放火了,我拼了命也得保着他。” 他扭头看了侯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把他交给你,就是因为我不舍得下狠心管教他。到时候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顾及我的情面。” 侯三看着他,没说话。 李越收回目光,盯着前头的路:“如果你能管教好他,我和韩叔,真谢谢你。”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灯照着前头的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往后退。侯三靠在座位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是稳: “越哥,我懂了。” 李越没回头,唉了一声道:“兄弟啊,人情这东西,没动称的时候,看着都不一定有二两。可上称一称,没准就值千金!” 回屯子的路上,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侯三靠在副驾驶上,心里头却翻腾开了。 不说别的,就看李越对待小虎那个劲儿——那是真拿人当兄弟待。 就小虎那嘴,今天在饭桌上把自己都说成且了。可李越呢?不光没觉得难堪,还掏心掏肺地跟自己解释。 更别说在四九城,头一回见面,就给自己解决了房子的问题。卖人参还给自己分钱。 侯三想着想着,心里头有了主意——以后说啥都得死心塌地跟着越哥干。只要是越哥的事儿,就算再难办,头拱地也得办下来。 车子一路开到草甸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没一会儿,门开了,老丈人披着棉袄出来,把门推开。李越把车开进去,停在院子里。 “事儿办得咋样?”老丈人问。 李越下了车,点点头:“挺顺利,钱科长那边都安排好了。” 老丈人一听,脸上露出笑来:“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看向侯三,问:“你俩吃饭了没?没吃的话,让你婶子整点?” 侯三立马接话,脸上带着兴奋:“吃了吃了!叔,今天可是吃了咱东北的招牌菜!不光吃了傻狍子,老韩叔还给整了一头野猪呢!” 李越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怼了他一句:“你还四九城人呢,你看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头傻狍子就把你打发了?” 他顿了顿,故意拿话逗侯三:“放到前两年,我和小虎进山的时候,就这点收获,都不够我俩喂狗的。” 侯三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 “越哥,你们以前进山能打着这么多?”他凑过来,“那你能不能带我进山玩玩?我也见识见识!” 李越一听,立马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侯三一愣:“为啥?” 李越指了指屋里:“你看看小虎,他跟着韩叔和我进山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就这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呢。你个生瓜蛋子,连林子都没进过,进去不是送死吗?” 侯三脸上的兴奋还没下去,被这话一堵,有点失落。 两人正说着,里屋的门帘一挑,图娅出来了。 她刚才在屋里收拾,听见外头的动静,又听见侯三那兴奋的语气,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人家大老远从四九城来一趟,想进山玩玩,就这样给拒了,多不好意思。 她走到李越身边,悄悄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李越扭头看她,图娅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别这么扫兴。 李越看看图娅,又看看侯三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后面林子边上转转,不能进深山。”他说,“但是有一条,得听我的,我说咋走就咋走,不能乱跑。” 侯三一听,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立马咧嘴笑了:“行行行!越哥,我听你的!” 晚上到家,李越从柜子里把五六半拿了出来。 好长时间没用了,枪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翻出那块浸透了熊油的布,坐在炕沿上,仔仔细细地开始保养。 熊油是他前两年特意留的,专门用来保养猎枪。冬天这东西不结冰,擦过的枪在外头不容易出故障。这些年全靠它,进山从来没因为枪出过事儿。 擦完自己的,他又把图娅那把拿出来。图娅现在也不怎么进山了,枪用得少,他干脆用熊油给封上,免得时间长不用生了锈。 侯三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两把枪,越看越兴奋。 两把,自己一把,越哥一把。看来明天自己也有份! 第432章 带侯三进山 他还没打过枪呢,明天一定得给越哥露一手。做个张桃芳第二,让越哥刮目相看! 想着想着,手就痒痒了。他伸出手,想去摸李刚保养好的那一把—— “啪!” 手背上一疼,侯三缩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李越:“越哥,你打我干啥?” 李越瞪着他:“你想干嘛?” 侯三委屈巴巴地说:“这不是咱家明天进山用的枪吗?我先研究研究,熟悉熟悉……” 李越没客气,直接怼回去:“你打过枪吗,就想摸枪?明天你就负责跟着我,打到猎物你就扛着。别的别想。” 侯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啥。 图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 “李越。”她开口,“你咋这样呢?谁不是慢慢学的?你生下来就会打枪?” 李越扭头看她。 图娅继续说:“人家侯三想玩,你就教教人家。别一天到晚抠抠搜搜的。” 李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惯着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侯三那一脸期待的模样,最后还是让步了。 把那把图娅的公字牌拿过来,里外用熊油擦了一遍,递给侯三。 “你用这个。” 侯三接过来,眼睛又亮了。只要是枪就行! 他抱着那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越哥,给我点子弹,我去外面试试!” 李越眼一瞪:“你赶紧给我歇着吧!” 侯三一愣。 李越说:“铅弹等明天进了林子再给你。你现在别给我胡嘞嘞,大晚上的放枪,想干啥?” 侯三张了张嘴,没话说。 李越摆摆手:“赶紧回屋睡觉去,明天早起。” 侯三抱着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越正低头擦枪,没理他。 侯三叹了口气,推门出去,回自己屋了。 屋里安静下来,图娅看着李越,笑了。 李越抬头看她:“笑啥?不都是你惹得。” 第二天一早,侯三爬起来的时候,李越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了。 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李越碗里的粥都快见底了,愣了一下:“越哥,你咋起这么早?” 李越抬头看他一眼:“不早了,赶紧洗脸吃饭。” 侯三应了一声,去外屋地洗了把脸。回来一看,李越已经放下碗筷,准备起身了。他索性连饭都不吃了,伸手抓了个馒头,往嘴里一塞。 “走吧走吧!” 李越看他那样,笑了:“不着急,吃完再走。” 侯三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不吃了不吃了,走吧!” 他把剩下的馒头往兜里一揣,背上那把工字牌,跟着李越往外走。 到了草甸子,老丈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匹鄂伦春马拴在爬犁前头,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 李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绳索,老丈人也在旁边帮忙。爷仨一会儿就把爬犁绑得结结实实。 侯三穿着老丈人的熊皮大氅,抱着枪,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李越把进宝叫过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进宝摇着尾巴,围着他转了两圈。 本来李越就打算带侯三去屯子后山兜一圈,让他放两枪过过瘾就回家。可想了想,这段时间不光韩家没荤菜了,自己家也开始吃存的鲜肉了。不如顺便打点东西回去。 他看了一眼进宝,又看了看青狼,心里头琢磨着。 青狼杀伤力是强,可图娅不跟着,自己指挥不动那家伙。就带进宝吧,稳当。 “走了。”他一抖缰绳,爬犁动起来。 侯三赶紧爬上去,坐在爬犁上,枪竖在怀里,穿着那件熊皮大氅,挺着胸脯,自我感觉可威风了。 老丈人在后头看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心道:你小子进老林子可小心点,别让人当黑瞎子给你撂倒了! 爬犁出了草甸子,往屯子后山走。没多远的路,半个钟头不到,就到了林子边上。 李越把爬犁停好,解开马,让它们自己溜达。侯三抱着枪,站在林子边上,眼睛往里头瞅,一脸兴奋。 “越哥,咱们进去吧!” 李越点点头,带着进宝往里走。侯三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了一会儿,侯三忍不住了。 “越哥,把那五六半借我放两枪呗!”他凑过来,“我给你展现展现我的百步穿杨!” 李越扭头看他一眼:“你?” 侯三拍着胸脯:“张桃芳听过没?我跟他学的!” 李越乐了,停下脚步,看着他:“行,让你过过瘾。” 他把五六半拿过来,把弹夹里的子弹一颗一颗卸下来,只留了一颗在里面。 “就一颗。”他把枪递给侯三,“打完了就没了。” 侯三接过枪,眼睛都亮了。他把枪端起来,四处瞄着,嘴里念念有词。整的好像会啥咒语似的! 进宝在旁边蹲着,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李越往旁边走了几步,等着看他的百步穿杨。 侯三端着枪,四处瞄了瞄,忽然指着远处一棵小松树。 那棵树不大,也就碗口粗,离着五六十米远。 “越哥,你看着!”侯三信心满满,“你别看你只给我一颗子弹,那我也能给它撂倒!” 李越站在旁边,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就听他吹牛逼。 侯三见李越不说话,也不在意,直接把枪端起来,抵在肩上。 李越看着他的姿势,心里头“呦呵”了一声。 可以啊! 这姿势倒是挺标准——枪托抵肩,身子侧着,眼睛顺着瞄准线往前看。像那么回事儿。 说不好这小子可能真有点底子,小瞧他了。 没等李越想完,侯三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头炸开,惊起一群老鸹,“呱呱”叫着飞远了。 李越的眼睛还盯着那棵小松树,等着看它倒。 可他余光里,忽然有个东西一晃。 他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侯三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那儿的人,这会儿躺地上了。 李越“哎”了一声,撒腿就往那边跑。 撂倒了,确实是撂倒了。 可他妈的是侯三个犊子,自己把自己撂倒了! 跑到跟前,李越弯腰一看,侯三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枪扔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愣愣的,跟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伤着没?!”李越赶紧上下打量他。 侯三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没……没事……” 李越把他拽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胳膊腿都好好的,就是屁股上沾了一堆雪。 第433章 李炮空军 “咋回事?”李越问。 侯三揉着肩膀,还有点懵:“我也不知道……一开枪,枪往后猛一推,脚底下一滑,就倒了……” 李越低头看了看他脚底下的雪——刚才站的那块地方,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跟镜子似的。 他松了口气,又好气又好笑。 侯三揉着肩膀站起来,忽然又凑过来,舔着个大脸说:“越哥,刚才轻敌了,再给我装一颗子弹呗?这次指定能穿杨!” 李越瞪他一眼:“你可拉倒吧!穿个屁的杨!” 侯三还想说什么,李越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一边走一边骂:“刚才你吓老子一跳!老子以为得给你偿命了呢!” 侯三在后头嘿嘿笑,捡起枪,跟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侯三那枪声把野牲口都惊跑了,接下来一上午,俩人毛都没看着。 别说是小牲口了,就连个野鸡毛都没看见。 林子里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李越越走越纳闷——这屯子后山,就自己一个猎人,自己将近一年没进林子了,按理说野牲口应该不少啊。怎么今天连个影儿都没有? 太阳越来越高,到了中午头上,李越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急,忘了带干粮。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心里头琢磨:现在回去吧,觉得亏得慌,一上午白跑了。不回去吧,肚子饿得咕咕叫。 正犯愁呢,一扭头,看见侯三蹲在那边,手里捧着个东西,正往嘴里塞。 李越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侯三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啃得正香。 “你哪儿来的?”李越问。 侯三抬头看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早上……剩的,我揣兜里了……” 李越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侯三又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过来:“越哥,你吃不吃?” 李越看着他手里那半个馒头,又看看他那一脸真诚,叹了口气。 “你吃吧。” 侯三也不客气,又塞进嘴里。 在林子又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李越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色,决定换个地方。他把爬犁绑好,两人商量着赶着爬犁往旁边林子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 下午三点多,两人竟然到了横道河子后面的林子里。 也不是完全空手。进宝在灌木丛里扑了一只野鸡,李越打了一只跳猫子——就是野兔。有毛就不算秃,好歹没白跑。 可这点东西,放在以前,李越都不好意思往回拿。 他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决定出林子。从横道河子绕道回屯子,路顺。 到了镇上,李越本想去老韩叔家兜一圈,看看小虎。侯三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去不去!”他说,“都没打着什么大家伙,我可丢不起这人。” 李越一听,不乐意了。 这话说的,瞧不起谁呢? “你去打听打听。”他看着侯三,“这一片打猎的,提起李越,谁不竖大拇指?” 侯三瞅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真的假的”。 李越被他看得有点上火,一咬牙:“妈的,明天!就明天!说啥都得领你弄个大家伙!” 侯三眼睛亮了:“真的?” 李越没理他,一抖缰绳,爬犁往前走了。 回到草甸子,天已经擦黑了。 李越把爬犁停好,跳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老丈人从屋里出来,帮着解爬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越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爸,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年多没去后面林子了,按理说不该没东西啊?” 老丈人手里的活儿没停,慢悠悠地说:“按理说,是应该有不少小牲口。” 李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丈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可你的这帮狗,不给你按理说啊。” 李越一愣。 老丈人继续解绳子,一边说:“你小子现在有多少天不用喂狗了,知道不?” 李越想了想,好像……是挺久了。 老丈人说:“你的这帮狗,它们可隔三差五往家里给你叼点傻狍子、跳猫子。你是没进去霍霍,可它们没少进去霍霍啊。”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上的雪:“现在别说后面林子了,你就是再往里五里路,也不一定能打到东西。都让你的狗,给赶到老林子去了。” 李越听完,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合着,今天差点空军,是因为自己的狗? 报应循环啊这是。 他没再好意思多说,拎着那只野鸡和跳猫子,往家走。走到门口,回头冲老丈人喊了一句:“爸,等会儿过来吃饭!” 老丈人摆摆手,继续收拾爬犁。 进了家门,图娅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越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哎呦。”她笑了,“今天咱李炮咋了这是?就打这点东西?在老林子里迷路了咋的?” 李越的脸,腾地红了。 侯三在旁边追着问:“越哥,李炮啥意思?” 李越的脸,更红了。 图娅笑得直不起腰,锅铲都差点掉地上。 一只野鸡,肯定不够吃。 图娅把那只野鸡拎起来看了看,摇摇头,转身去了后院。没一会儿,拎着两只肥嘟嘟的野鸡回来,往灶台上一放。 “得,今天可亏了。”她一边收拾一边笑,“你带回来一只,我还得搭上两只。” 李越蹲在那儿帮忙给野鸡褪毛,听了这话,脸上挂不住。 “今天也就是今天了,我啥也不说了,咱爷们认栽。”他闷声说,“你等你爷们明天的,不弄个大家伙,咱誓不为人!” 图娅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活儿不停:“行行行,我等着。” 说归说,闹归闹,图娅的手艺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鸡炖榛蘑,满满一大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红烧兔肉又是一盆,酱色油亮,看着就馋人。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得热热乎乎的。 李越夹了块兔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头却有点后悔了。 在镇上那会儿,侯三就是随口开了个玩笑,自己脑子一热,就拍了胸脯说明天弄大家伙。 大家伙是那么好碰的? 现在小虎受伤,老韩叔也算半个伤员,总不能带着图娅去吧?又不是去抬棒槌,图娅也帮不上忙啊。 要不……食言?秃露反帐的,成啥了! 第434章 进老林子 他看了侯三一眼,侯三正捧着碗喝汤,脸上美滋滋的,浑然不觉。 李越又想了想自己在侯三心里头的形象,那点食言的念头又缩回去了。 算了,明天带他去一趟呗。大不了打个狍子之类的就回来,也不能让这小子看笑话。 再说也不可能就这么寸,第一次进山就能碰上大家伙。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踏实了点。 吃完饭,一家人早早歇了。 图娅端着洗脚水进屋,往地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李越:“来吧,李炮,赶紧侍候你洗脚。” 李越的脸腾地红了。 他瞪着图娅,图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等着。”李越咬牙切齿,“明天回来再跟你算账。” 图娅笑得更欢了,把洗脚水往他跟前一推:“快洗快洗,李炮同志。” 李越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忍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起来了。 他穿衣裳的动静很轻,图娅还在睡,他没吵醒她。出了屋,外头冷飕飕的,他搓了搓手,先去检查子弹。 一发一发数清楚,装进挎包里。想了想,又把图娅那把五六半拿了出来,认认真真擦了一遍。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那是出去玩,今天算是正儿八经进山了。不是闹着玩的。 图娅那把枪,得带着。万一侯三那小子遇上啥情况,给他防身也好。 擦完枪,图娅也起来了。 她知道李越今天要去老林子,一早就开始忙活。和面、蒸馒头、炒咸菜,灶台前头热气腾腾的。 李越看着早饭差不多了,去把侯三叫起来。 侯三揉着眼睛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洗了把脸,坐到桌边,图娅已经把早饭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馒头,小米粥,还有一碟炒咸菜。 两人坐下吃饭,图娅没上桌,就站在旁边看着。 侯三端着碗,呼噜噜喝粥,吃得挺香。李越也闷头吃,没说话。 图娅看着李越,先开了口。语气和表情,跟昨天完全是两样。 “越哥。” 李越抬起头。 图娅说:“昨天你回来咱们是开玩笑,可今天不一样。你带侯三进了山,一切都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实在不行咱们就回来。可不能胡闹。” 李越听完,白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傻子。”他说,“这几年在山里栽的跟头还少?自己的命可比啥都值钱。” 图娅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李越。既然他这么说,那就是真的往心里去了。她可以放心。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侯三。 这小子可是李越说的生瓜蛋子,头一回进山。 图娅想了半天,想组织一下语言,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儿。最后她干脆不想了,直接看着正端着碗呼噜噜喝粥的侯三,开口了。 “兄弟。” 侯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图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话。进了老林子,你越哥说的话,那就是圣旨。他说啥,你一定要听。千万别胡来。”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老林子会吃人。” 侯三听着,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他看着图娅那张认真的脸,又看看李越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图娅这话,说得严重。 他咽下嘴里的粥,点点头,声音也正经起来:“嫂子,我记住了。” 李越在旁边继续吃饭,没吭声。 侯三低下头,继续喝粥,心里头却开始敲鼓了。 不是闹着玩的。 自己心里得有点数了。 吃完饭,两人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图娅把装好的馒头和咸菜递给李越,又看了他一眼。 李越接过东西,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侯三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图娅一眼。 图娅站在门口,冲他摆摆手。 侯三点点头,转身跟上去。 草甸子里,爬犁已经准备好了。老丈人帮忙把马套上,进宝蹲在旁边等着。 李越跳上爬犁,侯三也爬上去,裹紧那件熊皮大氅。 “驾。” 爬犁动起来,出了草甸子,往山里走。 图娅站在门口,看着那架爬犁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果然和老丈人说的一样。 李越赶着爬犁,一直走了离屯子大概有十来里路,愣是没发现任何小动物的痕迹。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李越恨得牙痒痒。 青狼那家伙,带着这帮狗玩意,把这片林子祸害成啥样了!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爬犁在林子里穿行,又走了十几里路,这才停下来。 李越跳下爬犁,四处看了看。这里的雪地上终于有了脚印,零零散散的,是兔子还有狍子留下的。 他把侯三叫下来。 “你坐爬犁上。”李越说,“把枪拿好,坐爬犁跟着我走就行。” 侯三一愣:“我不下来?” 李越看他一眼:“说不准走多远的路,你可能坚持不住。就在爬犁上坐着,跟着我就行。” 侯三点点头,坐在爬犁上,把枪抱在怀里。 李越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进宝在旁边跑着,一会儿闻闻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刚开始,侯三觉得和昨天差不多。 反正不管看上下左右,全都是树,一棵挨着一棵,没啥区别。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心里头嘀咕:哪有嫂子说的那么吓人?这和昨天哪有什么两样? 可嘀咕归嘀咕,他老老实实坐在爬犁上,一步都没下来。 这小子和小虎的区别,这时候就显出来了。 如果是小虎,估计早就不听李越的话,早就从爬犁上跑下来了,非得跟着走,还得问东问西。 可侯三不然。 他是听劝的那种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识时务”。看不清的时候,他会选择听话。 爬犁慢慢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前面的李越忽然停了。 两匹鄂伦春马也停了,打着响鼻,耳朵竖起来。 侯三坐在爬犁上,只能看见李越的背影。他看见李越慢慢抬起枪,瞄着前面。 瞄的是啥?侯三不知道。 他急得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真想下爬犁跑前面去看看。可想起图娅早上说的话,想起李越让他坐着的叮嘱,他又忍住了。 没动。 就那么坐在爬犁上,抱着枪,眼睛盯着李越的背影。 第435章 大家伙 李越的枪口慢慢移动着,跟着什么东西走。侯三竖起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还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过了好一会儿,李越把枪放下了。 他回过头,冲侯三招招手。 侯三赶紧跳下爬犁,跑过去。跑到李越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咋了越哥?”他问。 李越说:“一头狍子,跑了。” 侯三一愣:“跑了?你没开枪?” 李越摇摇头:“太远,够不着。让它再活两天。” 侯三哦了一声,心里头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还好刚才没下爬犁,不然这狍子跑得更早。 李越又在周边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 雪地上的脚印零零散散,可就是不见猎物。他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今天总不能再空军吧?那成啥了?昨天好歹还有只野鸡和跳猫子,今天要是空手回去,那空军李炮这个名号可就真坐实了。 太丢人了。 他想了想,决定跟着刚才那只傻狍子的脚印追。 狍子这东西,好奇心重,有时候跑远了还会自己绕回来。说不准过一会儿它就回来了,到时候迎面给它一枪,装上爬犁立马回家,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一雪前耻! 李越打定主意,牵着马,慢慢往狍子跑的方向跟过去。 进宝在旁边跑着,鼻子凑在雪地上,一会儿抬头闻闻,一会儿低头嗅嗅。 走了大概有二里地,傻狍子的脚印还是直直往前,一点没有往回拐的意思。李越有点犯嘀咕——这东西今天咋不按套路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手边有啥东西动了一下。 扭头一看,五十多米外的松树林里,一只傻狍子正围着一棵松树转圈,低头在雪地里刨着什么。 李越心里头一喜。 这回他可没含糊。 刚才那一含糊,让那家伙跑了。这次再含糊,说不定这一只又跑个屁的了。 他端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那只傻狍子连地方都没挪,直接原地躺下了。 侯三在爬犁上吓了一跳,随即眼睛亮了。 “越哥可以啊!”他跳下爬犁跑过来,“比我师父老张都差不多了!” 李越没理他,快步走过去。狍子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他蹲下,摸了一下,还热乎着。 掏出刀,放血、开膛、清理内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侯三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 弄完了,李越把狍子往爬犁上一扔,拍了拍手。 “走,回家。” 他刚要上爬犁,侯三又开口了。 “越哥。”侯三指着那只狍子,“这小玩意儿才多大?弄回去也不给咱俩长脸吧?” 李越扭头看他。 侯三一脸期待:“咱再兜一圈呗?肯定有大家伙等着咱呢!” 李越瞅着他,没说话。 侯三继续鼓动:“你看啊,这才几点?太阳还老高呢。咱再往里头走走,说不定就能碰上野猪啥的。到时候弄一头大的回去,多长脸!” 李越听完,叹了口气。 这小子,心还挺大。 他看了一眼爬犁上的狍子——三四十斤,确实不算大。可这玩意儿收拾收拾,也够吃好几顿了。 再往里走? 他看了看四周的林子,又看了看天色。 算了,既然这小子想再转转,那就再转转。反正今天开了张,不空军了。 “行吧。”他一抖缰绳,“再往里走一段。” 爬犁又动了,往林子深处走。 继续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李越都打算要回去了。 天色已经不早,再往前走,回去就得摸黑。他刚想招呼侯三掉头,一抬头,就看见侯三从爬犁上跳下来,屁颠屁颠跑过来。 “越哥!”侯三凑到跟前,一脸热切,“咱都坚持了一个多钟头了,还差这一会儿?” 李越瞅着他。 侯三继续鼓动:“万一前面就有一群梅花鹿等着你呢?你到地方咱俩抱着枪,啪啪啪一顿扫射,咱俩再拉回去家里,我嫂子还能说咱空军?咱可就真成李炮了!” 李越听完,想了想——这小子说得也对。 都走这么远了,不差这一会儿。 他一咬牙:“走。” 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李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侯三这小子的嘴,太特么厉害了。自己都被他快给忽悠瘸了。 可想想也挺好,这样小虎交给他,或许能把小虎给忽悠好也不一定。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进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蹲在后头,说啥都不往前走。 李越皱了皱眉。 这畜生,指定是这年把自己一直没打猎,它也跟着学懒了,不愿意进老林子了。他冲进宝招招手,没反应。算了,前面有脚印,也不用它帮忙。 “去,上爬犁。”他指了指侯三那边。 进宝这才站起来,跑过去跳上爬犁,蜷在侯三旁边。 李越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他没看见,进宝上了爬犁也不老实,嘴里一直呜呜地叫着,眼睛盯着前面的林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侯三低头看它,它还冲侯三龇了龇牙。 可惜李越在前面走,这些他都没听见。 他只是低着头,一味的跟着脚印往前走。 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的脚印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单一的狍子脚印,而是凌乱的狍子脚印混着另一种脚印——巴掌大,梅花形,深深嵌在雪地里。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慢慢蹲下,仔细看了看那梅花脚印。印子很深,爪尖清晰,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 老韩叔说过的话,一下子涌上心头—— 梅花脚印,大部分都是猛兽。基本上不是豹子,就是老虎。 李越感觉裤兜子都发凉了。 他慢慢抬起头,往远处看。 五十多米外,一片稀疏的松林里,有个东西。 看不清具体多长,但已经能看清身上的颜色了——淡黄色,背部和体侧有密集的黑色窄条纹,两条并排呈柳叶状。 李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要玩完! 你妈的侯三,你要大家伙,这只可真特么是大家伙。咱俩都不一定够这大家伙吃的! 我草! 第436章 险胜 李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自己跑得比侯三快,应该就能活,老虎把侯三吃了估计有个半饱,还有两匹鄂伦春马,也就吃个八九不离十。 可刚转过身,看了一眼爬犁上的侯三,又看了一眼拉爬犁的两匹鄂伦春马,他的心彻底凉了。 妈的,自己就是把鞋跑掉了,也跑不过两匹鄂伦春马啊! 爬犁上,侯三正和进宝对峙。 进宝刚才一直冲侯三龇牙,呜呜叫。可现在,它忽然不叫了,也不龇牙了。它趴在爬犁上,身子微微发抖,两条后腿之间,一股液体流出来,落在爬犁上。 侯三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把进宝给征服了——刚才一直跟它对峙,用眼神吓唬它,把它吓尿了! 这小子一兴奋,直接冲李越喊了一嗓子: “越哥!进宝不敢咬我了!都被我的眼神吓尿了!” 声音在林子里传开,惊起几只老鸹。 李越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侯三,你个畜生。 我问候你八辈祖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越亲眼看见,本来正趴在地上、埋头啃食着某种动物的那只老虎,慢慢抬起了头。 它停下了进食,耳朵转了转,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五十多米,李越能看清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树影里幽幽地亮着,正盯着这边。 李越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现在老为难了。 本来还有可能趁着老虎专心进食,带着侯三和马,慢慢往后退,一点一点退出去。只要不惊动它,说不定能全身而退。 这下好了。 被侯三那一嗓子,彻底暴露了。 李越慢慢抬起手,冲侯三做了个手势——别动,别出声。 可侯三坐在爬犁上,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手势。他还沉浸在征服进宝的兴奋里,冲李越挥手。 李越闭上眼睛。 完了。 今天,真得留在这儿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那只老虎。 老虎也在看着他。 风吹过,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也可能是老虎觉得李越的肉,应该比那只啃了一半的狍子好吃。 它站了起来。 李越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那只老虎站起来,看着他身上的条纹在树影里晃动,看着它朝他这边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忽然,老虎停下来,仰起头,张开嘴。 “吼——!” 那一声咆哮,太特么雄厚了。 震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震得李越耳朵里嗡嗡响,震得他胸口发闷。 这一嗓子,也让爬犁上的侯三彻底清醒了。 他刚才还沉浸在征服进宝的兴奋里,觉得自己眼神都能把狗吓尿了。现在他全明白了——进宝不是怕我,是怕老虎! 他看着远处那只站起来的大虫子,看着它身上的条纹,看着它朝这边走过来。 嗨,我以为啥呢,不就是只老虎。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越哥,你先打着,让我先尿一会儿……” 话没说完,侯三的裤兜子就快装不下了。 或许是老虎这一嗓子,把李越喊醒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老虎一步一步逼近,忽然心里头一股火窜上来。 妈的。 里外里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这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大房子,吉普车,金条,啥都有了,老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 老子现在可不怕你! 大不了老子撑死你! 老虎又迈了一步,后腿蹬地,准备往前扑。 没等它扑过来,李越先动了。 他端起枪,朝老虎冲了过去。 雪地在脚下嘎吱嘎吱响,他跑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老虎。距离越来越近,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直到他觉得这个距离差不多了,应该是自己手拿把掐的距离,他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点射,子弹打在老虎身上。 奔跑中的老虎,身子往前一栽,可立马又稳住,继续往前冲。 李越心一沉。 没倒? 他没时间多想,继续开枪。 “砰!砰!砰!” 感觉一梭子子弹,都快清空了。 老虎的身子晃了晃,速度慢下来,可还在往前扑。 李越只能继续开枪。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硝烟味儿飘散开,混着雪地的冷气。 老虎终于倒下了。 就在李越身前七八米的地方,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 李越端着枪,站在那儿,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枪,看着那只倒在雪地里的老虎。 不动了。 死了。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老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慢慢地往外渗。风吹过来,那股腥味飘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 李越端着枪,站在那儿,大口喘气。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忽然,爬犁那边有动静。 进宝跳了下来。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兴奋地跑过来,而是夹着尾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到李越身边,它停下来,围着他打转,身子贴着李越的腿,微微发抖。 它不敢靠近那只老虎,一眼都不敢看。 李越低头看它,想伸手摸摸它的头,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腿一软,他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冷气从身下往上窜,可他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老虎,看着它身上的条纹,看着它死不瞑目的眼睛。 枪还握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他已经扣不动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雪,嘎吱嘎吱的,走得很慢,很别扭。 李越回头一看,差点笑出来。 侯三正撇着两条腿,跟个螃蟹似的,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是冻的,又是怕的,又是委屈的。 你别看人家刚才尿得挺英雄,现在这一会儿被寒风一吹,可就不大好受了。 整条裤子冻得跟一块冰坨子似的,硬邦邦地贴在腿上,走一步都费劲。 “越、越哥……”他声音发飘,“我……我冻得不行了……” 李越看着他,忽然心里头那点怨恨,慢慢散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这小子。 也怪自己。 要不是自己好胜的心态作祟,想着非得打个大家伙一雪前耻,今天这些事儿也不会发生。侯三那一嗓子是惊了老虎,可要是自己早点收手,早点回去,哪会有这些?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第437章 胡来的侯三 自己和侯三这两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看着侯三,忽然咧开嘴笑了。 侯三被他笑得发毛:“越哥,你笑啥?” 李越没说话,指了指他的裤子。 侯三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垮了。 “越哥,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这……” 李越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可总算能走了。他走到爬犁边,褪下来自己外面的裤子,递给了侯三,也只能自己冻一会。现在便宜这小子了。 “换上。” 侯三接过裤子,看看四周,又看看李越。 李越背过身去,蹲下,看着那只老虎。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还有侯三的抽气声。 “越哥,我腿都冻麻了……” “活该,现在还特么要大家伙吧!” “……” 过了一会儿,侯三换好了,凑过来,站在李越旁边,也看着那只老虎。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还在吹,树枝上的雪偶尔掉下来一小块,落在老虎身上,落在雪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侯三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越哥,对不起。” 李越没回头,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 “行了,搭把手,把这玩意儿弄回去。” 侯三一愣:“弄回去?” 李越看着他:“不弄回去干啥?留给别人捡便宜?” 侯三张了张嘴,又看看那只老虎,咽了口唾沫。 “行、行吧……” 两人往老虎那边走,进宝夹着尾巴跟在后头,离得远远的。 李越蹲在老虎旁边,看着它身子底下还在往外渗的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玩意儿要是囫囵个拉回去,路上得走好几个钟头,到家不得臭膛子了?那可太可惜了。 得趁新鲜开膛。 可要开膛,还得一会儿才能回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侯三——这小子换上了干棉裤,可那条湿裤子还在手里拎着,正撇着两条腿站在那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回家了。 李越想了想,还是先点个火堆吧。 让这小子趁自己开膛的功夫,把那条湿裤子烤干。不然一会儿上了爬犁,冷风一吹,那条湿裤子冻成冰坨子,他还得遭罪。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想找点树枝或者倒木。 刚走出两步,侯三在后头喊:“越哥!你去哪儿?” 李越回头看他,故意板着脸:“回家干啥?我去前面继续看看,有没有大家伙。” 侯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越哥!越哥!你回来!”他拎着那条湿裤子,撇着腿追了两步,又不敢追太远,站在那儿喊,“咱不打了!真不打了!这大家伙就够了!” 李越看着他那样,心里头好笑。 他也没真走,就在附近捡了一堆干树枝,抱回来。侯三看见他抱树枝,这才松了口气,可嘴里还在嘟囔: “越哥你吓死我了……” 李越没理他,把树枝堆在地上,掏出火柴,点着了火。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响,热气扑面而来。 “过来烤烤。”李越说。 侯三赶紧凑过来,把那根湿裤子挑在树枝上,架在火堆旁边烤。他自己也蹲在火堆边,伸出两只手,烤着。 李越转身走向那只老虎。 进宝蹲在火堆另一边,离老虎远远的,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耳朵竖着。 李越掏出刀,蹲下,开始开膛。 刀子划开皮肉,那股热腾腾的血腥味冲出来,熏得他皱了皱眉。他没停,继续往下划。 侯三蹲在火堆边,一边烤火一边看着李越忙活。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越哥,你说这玩意儿,值钱不?” 李越头也不抬:“值钱,虎皮、虎骨、虎鞭,都值钱。” 侯三眼睛亮了:“那咱发财了?” 李越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侯三蹲在火堆边,看着那只老虎,脸上带着点笑,可笑着笑着,又想起刚才那一幕,笑容慢慢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正烤着的裤子,又看了看李越的背影,忽然说: “越哥,刚才真吓死我了。” 李越没回头,手里的刀没停。 侯三继续说:“我坐爬犁上,看见那玩意儿站起来,我就觉得裤兜子一热……” 李越手上顿了顿。 侯三的声音闷闷的:“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知道,人真能吓尿。” 李越没忍住,笑了。 侯三在后头跟着嘿嘿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火堆噼里啪啦响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李越蹲在老虎旁边,一刀一刀地收拾着。 李越蹲在老虎旁边,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划着,把内脏往外掏。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刀口流到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后有动静。 扭头一看,进宝慢慢凑过来了。 它还是夹着尾巴,走得小心翼翼的,一步一停,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老虎。走到李越身边,它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又抬头看了看李越。 李越没理它,继续干活。 进宝犹豫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头,对着一个还在冒血的枪眼,舔了几口。 舔完了,它咂咂嘴,又舔了几口。 侯三在火堆边看见了,一下子急了。 “哎哎哎!”他站起来,指着进宝喊,“越哥!进宝喝虎血了!别把它吃坏了!” 李越扭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没事。”他说,“进宝不是傻狗,自己心里有数。说不准喝了还有好处呢。” 侯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有道理啊!” 他眼睛亮了,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越哥,听说书的说过,老虎是纯阳之体。进宝喝了有好处,咱人喝了指定也差不了!” 李越还没反应过来,侯三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那条烤了一半的棉裤往树枝上一挂,几步就跑过来。到了老虎跟前,他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往下一趴,对着虎身上的一个血窟窿就下口了。 李越手里的刀停了。 他眼睁睁看着侯三趴在那儿,跟个牲口似的,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你干嘛!”李越一把把他拽起来。 侯三被拽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一脸无辜地看着李越。 李越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闲的?纯阳之体咱回去用虎骨虎鞭泡酒不行?再不行咱回去炖老虎肉吃也行啊!你喝这玩意儿,万一有个寄生虫啥的怎么办?” 侯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寄生虫?越哥啥是寄生虫?” 李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438章 携虎归家 侯三也没追问,因为他听到了更重要的三个字——老虎肉。 “越哥,你刚刚还说啥?”他眼睛亮了,“回去能吃老虎肉?” 李越点点头。 侯三一下子来劲了,转身就往火堆那边跑,把那条烤得半干的棉裤拿下来,三下两下套上,又跑回来。 “越哥,我来帮你!” 他撸起袖子,蹲到老虎旁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越看着他,哭笑不得。 进宝在旁边蹲着,舔了舔嘴,也看着他。 侯三浑然不觉,还在那儿问:“越哥,接下来干啥?你指挥,我来干!” 收拾得差不多了。 虎血放干净了,把内脏掏出来,用雪搓了搓,装进袋子里——万一再有什么用处,丢了可就亏大了。 李越直起腰,看了看四周,天已经黑透了。 他掏出怀表凑到眼前——晚上八点多了。 到家还不知道几点呢。 得赶紧把爬犁拖过来装爬犁回家。 他走到那两匹鄂伦春马跟前,解开缰绳,牵着它们往老虎那边走。走了没几步,两匹马忽然停住了。 它们打着响鼻,耳朵竖得直直的,蹄子在地上刨着,说啥都不往前走了。 李越拽了拽缰绳,不动。他捡了根树枝,抽了一下,还是不动。再抽,两匹马干脆往后退,差点把他带个跟头。 李越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 畜生就是畜生,老虎的味道在那儿,它们是死也不会过去的。 他只能把两匹马从爬犁上解下来,拴到旁边的树上。然后自己拖着爬犁,一步一步往老虎那边挪。 雪地滑,爬犁重,他拽得满头汗。 侯三跑过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总算把爬犁拖到了老虎旁边。 接下来是抬老虎。 五六百斤的东西,两人抬,费了老鼻子劲。李越咬着牙,侯三憋红了脸,好不容易才把老虎挪到爬犁上。老虎趴在那儿,脑袋耷拉着,一条腿还垂在爬犁外边。 李越喘了口气,又看了看那袋子内脏,也拎起来扔上去。 东西都装好了,可两匹马还在树上拴着。 这就麻烦了。 一只老虎五六百斤,加上两人的枪、杂物,怎么也得七百多斤。要是两匹马不拉,光靠人拉,这七八里山路,得拉到明天早上。 李越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忽然,他想起什么,看向侯三。 “三儿,熊皮给我用一下。” 侯三愣了一下,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递给他:“在这儿,咋了?” 李越接过来,抖了抖,这玩意往爬犁上一盖,把整只老虎罩得严严实实。这样两匹马就看不到了,兴许能好些。 他盖完了,扭头问侯三:“冷不冷?” 侯三搓了搓胳膊,可脸上带着兴奋:“越哥,那虎血指定是好东西!我现在不光不冷,还感觉身上热乎乎的呢!就是有点齁嗓子……” 他舔了舔嘴唇:“没事,冻不着我。” 李越点点头,把大氅往老虎身上又掖了掖。手凑到跟前,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他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好家伙,一股子尿骚味。 这小子肯定缺水了。 李越忽然笑了。 这下稳了。 熊皮大氅能把老虎盖住,侯三的味道也能把老虎的味道盖住。两匹马就算闻到点啥,也是侯三的味儿,指定不会怕。 他把大氅盖好,走到树跟前,解开缰绳。 两匹马还是有点不安,打着响鼻,蹄子刨地。李越牵着它们往爬犁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没事没事,是侯三,不是老虎……” 两匹马被他牵着,半推半就往前走。走到爬犁跟前,它们停下来,低头闻了闻——闻到了那股子尿骚味,打了个响鼻,没再闹。 李越松了口气,赶紧把马套上。 套好了,他一抖缰绳。 “驾!” 爬犁动了。 两匹马拉着爬犁,慢慢往前走,越走越快。 进宝在前面跑着领路,李越赶着爬犁在后头跟着。 雪地里,进宝的身影一颠一颠的,跑得挺快。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李越跟上了,又继续往前跑。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李越忽然感觉后头有人在拍他肩膀。 他回头一看,侯三正张着嘴,指着自己的喉咙,一脸焦急,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李越心里一紧,赶紧勒住马。 “咋了?”他跳下爬犁,把手电筒掏出来,照向侯三的嘴。 侯三张大嘴,让李越看。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李越一看,吓了一跳。 这小子从嘴唇到嗓子眼,满嘴都是小水泡。密密麻麻的,白的红的混在一块儿,看着都瘆人。 “你这是咋了?”李越皱起眉头,“偷吃啥了?” 侯三摇头,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 李越琢磨开了——难道是水土不服?不应该啊,来了好几天了,一直都好好的。 侯三这会儿难受得不行,只觉得满嘴喷火,嗓子眼像塞了块炭。他随手从爬犁下面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在嘴里化开,凉意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暂时缓解了一点。 他咽下那口雪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回……回家再说……哥……” 李越看着他那样,心里头着急,可也没办法。这大晚上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先回家。 他上了爬犁,一抖缰绳:“驾!” 爬犁又动了。 可这一路上,走得不顺当。 走一会儿,侯三就拍他肩膀。李越停下,侯三就伸手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咽下去,缓一会儿,摆摆手,继续走。 再走一会儿,又拍肩膀。 再抓一把雪。 再走。 进宝在前面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不明白这两人在折腾啥。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往家走。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侯三也缩到那件熊皮大氅下面,缩在爬犁上,隔一会儿就往嘴里塞把雪。雪在他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凉意压住火,可撑不了多久,火又烧起来。 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 李越赶着爬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心里头急,可也只能先往家赶。 爬犁停到草甸子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了。 李越跳下爬犁,使劲拍了拍门。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老丈人披着棉袄出来,拉开了门。 “咋这么晚回来?”老丈人埋怨了一句,“这一天跑哪儿去了?” 李越没顾上回话,赶着爬犁就往里走。他想着先进草甸子,让老丈人帮忙搭把手,把老虎剥皮剔骨。这玩意儿搁一晚上,明天再收拾肯定就冻上了。 第439章 补大发了 可爬犁刚进去一半,老丈人身后忽然蹿出一个黑影——是青狼。 它本来跟着老丈人出来的,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它鼻子抽动了几下,耳朵竖起来,盯着爬犁上的那堆东西。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一边退,一边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老丈人愣住了。 青狼他养了这么久,太了解它了。平常一般的小牲口,它眼皮都不带抬的。可今天这反应…… 他弯腰,掀开爬犁上盖着的熊皮大氅的一角。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片淡黄色的皮毛,还有黑色的条纹。 老丈人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把大氅掀开一点,看清了——一只老虎,趴在爬犁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你打的?” 李越点点头。 老丈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看到了什么,往爬犁上看了一圈。就看到侯三缩在老虎旁边,一动不动。 老丈人的心猛地一沉。 毁了。 侯三这孩子,这是被老虎给祸害了? 这可咋办?这可怎么给人家家人交代? 他正想着,爬犁上那个被祸害的人,忽然动了。 侯三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 老丈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他指着侯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侯三看着他,喉咙里艰难的冒出来几个字:“叔,咋了?” 老丈人这才反应过来,没死,没死就好。他喘了口气,扭头看向李越,刚要问侯三这是咋了,李越已经赶着爬犁往外走了。 “爸!你先让开!我先进去,别让人看到!”李越回头喊。 老丈人这才想起来,赶紧追出去:“不能放不能放!先赶紧拉家里去!这东西要放草甸子里,里头的母鹿容易掉崽子,说不准就全都给吓死了!” 李越听后没办法,两手一抖缰绳,爬犁出又出了草甸子门。 老丈人在后头追着问:“侯三这是咋了?” 李越头也不回,喊了一句:“爸,你等会也赶紧过来!” 说完,爬犁已经跑远了。 老丈人站在门口,看着爬犁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看缩在角落里还在发抖的青狼,嘴里念叨着,可遇到你怕的了! 他把青狼和进宝撵回草甸子,锁上门,快步往李越家走。 李越扶着侯三进了屋,把他往炕上一放。 侯三躺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上那些燎泡看着更明显了。他张着嘴,喘着气,说不出话,只能冲李越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李越心里头着急,可也不知道该咋办。 刚把侯三安顿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老丈人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炕边。 他没问老虎的事,先低头看了看侯三,又扭头看着李越,眉头皱得紧紧的。 “越子,侯三这是咋了?”他问,“是不是被伤着了?要真不行,赶紧送医院!” 李越摇摇头:“爸,他没受伤。当时老虎离他远着呢,他连根毛都没碰着。” 老丈人一愣:“那这是咋回事?” 李越也说不清:“我也不知道。这几天一直好好的,突然间就满嘴燎泡,说不出话了。” 老丈人心里着急,一把把李越扒拉开,凑到炕边,仔细看了看侯三。 侯三现在的样子,比在老林子里那会儿还严重。嘴里的水泡已经蔓延到嘴角了,嘴唇肿着,看着都疼。 老丈人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把他拍醒。侯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小侯。”老丈人问,“你在老林子里,是不是乱吃啥东西了?” 侯三摇头,说不出话。 李越在旁边接话:“爸,我们进去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要是有事,就都有事了。” 侯三听了,忽然摇头,比刚才摇得更使劲。 他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越……越哥……不一样……” 李越看着他。 侯三继续说:“我……我喝血了……你……你没喝……进宝……也喝了……” 李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进宝舔那几口虎血的时候,侯三趴在地上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可进宝喝了都没事,他不更应该没事吗? 老丈人听到血这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越子。”他看着李越,“小侯说的啥血?” 李越张了张嘴,只能实话实说:“爸,他……他喝了几口虎血。” 老丈人愣住了。 他看着侯三,又看看李越,半天没说话。 老丈人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冲外屋喊:“图娅!图娅!快熬绿豆汤!” 图娅在外屋应了一声,锅碗瓢盆的动静响起来。 李越听着,心里头直犯嘀咕。 绿豆汤?这大冬天的,又不是中暑,熬绿豆汤干啥? 老丈人又补了一句:“明天你赶紧再去供销社,多买点绿豆和罐头。这小子这几天吃不了别的东西了。” 他看了侯三一眼,叹了口气:“也幸好这小子路上吃了几把雪,不然现在更厉害。” 李越听着,还没反应过来,老丈人忽然话头一转,冲着他来了。 “也不知道你小子这次咋了。”老丈人皱着眉头,“平常和小虎进山不是挺小心的吗?今天怎么这么糊涂!” 李越被骂蒙了。 啥?怎么还有我的事? 我可是一直听这小子的,他让找大家伙,这不大家伙也找到了。别管我当时怎么想的,大家伙我也给打回来了。怎么还赖我?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老丈人没给他机会。 “侯三不懂,你也不懂?”老丈人说,“咱这的东北虎可是至阳之物,这个你不懂?” 李越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侯三在炕上又艰难地开口了。 “大爷……我懂……”他声音沙哑,“就……就因为这……我才喝的……” 老丈人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越,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他懂,你也懂,你就不拦着? 李越委屈巴巴地说:“我也得拦得住啊。我看到的时候,人家都喝好几口了。” 老丈人听完,无奈地看了侯三一眼。 第440章 物极必反 “东北虎这玩意儿吧,虽说全身都是宝,可你分怎么用。”他说,“虎骨泡酒,慢慢喝,骨肉也能吃点。可虎血这东西,阳气太重了,哪有直接就喝的?” 他顿了顿:“不出事,那就出了怪了。” 李越听完,明白了。 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补得太大劲了。 可侯三躺在炕上,还不服气。他艰难地开口:“进宝……进宝也喝了……她没事……”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进宝是母狗,你小子可还是没结婚的童蛋子。年纪轻轻的,身体又不虚,哪能承受住这个补法?” 侯三张了张嘴,没反驳。 可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虽然没结婚……也不全是童蛋子了……” 李越听见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老丈人没听清,低头问他:“你说啥?” 侯三赶紧摇头:“没……没啥……”。 过了一会儿,图娅的绿豆汤熬好了。 她盛了一碗稀的,端进来,热气腾腾的。李越接过来,转身就往侯三那边走。 “来来来,趁热喝。” 老丈人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你干啥!” 李越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老丈人几步走过来,一把把他手里的碗夺过去,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咋,你给这小子有仇?想给他上刑咋的?” 李越站在那儿,一脸懵。 这一天可郁闷了,感觉做点啥都不对呢。 你让熬的绿豆汤,我去喂这小子,还有错了? 他看着老丈人,不服不忿的。 老丈人看着他那表情,要不是女婿,真想给他俩大脖溜子。 “你看看他那一嘴燎泡!”老丈人指着炕上的侯三,“这绿豆汤不放凉,你想烫死他?烫到燎泡上,你试试!”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侯三。 侯三躺在炕上,张着嘴,那满嘴的水泡看着确实挺吓人。 他一下子明白了——对啊,热水烫燎泡,肯定受不了。 “我……我忘了……” 老丈人没理他,端着那碗绿豆汤就往外屋走,放到外头窗台上。 “凉一会儿再喝。” 李越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绿豆汤。这个季节,室外温度零下二十多度,一碗热汤放出去,也就是一来一回的功夫。 果然,没多大会儿,那碗绿豆汤就不冒热气了。再等一会儿,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老丈人端起来看了看,又用手背试了试碗的温度,点点头。 “行了。” 李越接过来,端到侯三跟前。 侯三这会儿正难受着,看见那碗绿豆汤,眼睛都亮了。他伸手要接,李越躲开,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侯三张嘴,喝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绿豆汤很快就见了底。 侯三喝完,长出一口气,靠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些。 李越把碗递给图娅,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你小子好了,就赶紧的给我滚蛋。” 老丈人没吭声。 李越又补了一句:“这辈子再也不带生瓜蛋子进山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侯三躺在炕上,听了这话,咧嘴想笑,可一笑扯到燎泡,又疼得龇牙咧嘴。 伺候着侯三喝完绿豆汤,看着他睡着了,李越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一直守着,赶紧该忙啥忙啥。 他和老丈人出了屋,来到院子里,走到爬犁跟前。老丈人掀开那件熊皮大氅,伸手摸了摸那只老虎。 一摸,愣住了。 “冻硬了。” 李越也伸手摸了摸,确实,硬邦邦的,跟块大冰坨子似的。 这个点儿,零下二十多度,老虎放了几个钟头,早就冻透了。 爷俩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本来想着加把劲,今晚上就把皮剥了,这下可好,剥不动了。 李越想了想:“放屋里先解冻吧。搁后院仓房行不行?” 老丈人摇头:“不行。后院有鸡舍,这东西往那儿一放,味儿传过去,野鸡吓着,以后就不下蛋了。” 李越又想了想:“那就只能再放放回草甸子!反正那边仓房空着……” 老丈人还是摇头:“那更不行。草甸子里那些牲口,闻到老虎味儿,别说下蛋了,命都得吓掉一半。” 李越无语了。 头一回打个东北虎,还打出错来了,搁哪儿都不合适。 他站在那儿,憋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干脆放我屋里得了!” 他就是随口一说,想着老丈人肯定又得摇头。 没想到老丈人听了,琢磨了一下,竟然点了头。 “那也行。” 李越愣住了。 老丈人已经开始动手解绳子了:“你屋里暖和,解冻快。再说你那屋也没牲口,不怕吓着啥。” 李越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爷俩拖着爬犁,把那只冻得硬邦邦的老虎,一点一点往屋里挪。 好不容易把老虎弄进正屋,搁在地上。李越直起腰,看了看这只趴在自己屋里的大家伙,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他看了老丈人一眼:“爸,你说这玩意儿进屋了,以后屋里还闹耗子不?” 老丈人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啥意思。 李越自己乐了:“这不也是大猫吗?” 老丈人听完,哭笑不得,摇摇头,没理他。 爷俩收拾完,站在那儿看了看老虎,又看了看对方。 “行了,先这样吧。”老丈人说,“等着让它解完冻,白天再收拾。晚上光线不好,虎皮是好物件,万一划两下,可惜了。” 李越点点头。 老丈人推门出去,回草甸子了。 李越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虎,又看了看炕上睡得正熟的侯三,摇了摇头。 这一晚上,真够折腾的。 他脱了衣裳,上了炕,躺下图娅身边。 图娅睡得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老虎弄进来了?” 李越嗯了一声。 图娅没再说话,继续睡。 李越躺在那儿,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半天睡不着。 屋里地上,趴着一只老虎。炕上,躺着一个喝了虎血烧得满嘴燎泡的侯三。 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一早,李越是熏醒的。 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又骚又臭,跟掉进了牲口圈似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声音: “驾!驾!驾!” 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跑。 跑到堂屋,他愣住了。 儿子小林生正骑在老虎身上,两只小手抓着老虎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驾”,屁股一颠一颠的,真当大马骑呢。 李越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441章 儿子骑虎 这小子,胆量是真不小。小小年纪,就敢骑老虎。 可那只老虎经过一晚上,已经完全解冻了。那股味儿,现在彻底发散开了,满屋子都是。 李越终于明白为啥这么臭了。 昨天在老林子里,空间大,空气流通,没闻到啥味儿。现在可好,密闭的屋子里,老虎解冻后的味道全出来了,老特么酸爽了。 他赶紧把小林生抱下来,撵回里屋去。 可那味道,撵不走。 就因为这个味儿,李越连图娅做好的早饭都没吃。闻着那股骚臭味,啥也吃不下。 老丈人倒是跟没事人似的。 他坐在桌边,端着碗,苞米茬子粥喝还挺香,咔咔的连着干了两碗。喝完,抹抹嘴,从腰里拔出那把剥皮刀,往老虎跟前一站。 “行了,干活。”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佩服——老爷子这鼻子,是铁打的? 老丈人蹲下,开始剥皮。刀子在他手里跟活的似的,一下一下,又稳又准。 李越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检查大门。两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又插上门闩。这玩意儿可不能让人看见,万一有串门的进来,吓一跳不说,传出去也不好。 检查完了,他回到堂屋,准备上手帮忙。 刚蹲下,老丈人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你别动。” 李越一愣:“我帮您搭把手啊。” 老丈人手里的刀没停:“你这手把还差点事儿。这不是小物件,弄坏了就可惜了。” 李越蹲在那儿,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看着老丈人那熟练的手法,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手把好坏,还不都是你教的? 手把不行,那就是你没教好! 你个老登,指定是留了一手! 他看着老丈人的背影,心里头又气又好笑。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老丈人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剥着虎皮,浑然不觉身后的女婿正在心里骂他老登。 说归说,闹归闹,老丈人动手的时候,李越还是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老爷子那双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可动起刀来,又稳又细。刀子顺着皮肉的纹路走,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看好了。”老丈人时不时指点一句,“这儿,下刀要浅,皮薄。” 李越点点头,认真看着。 剥了一会儿,老丈人把刀递给他:“来,试试。” 李越接过刀,蹲下,学着老丈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划了几下。老丈人在旁边看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行了。”他把刀接回去,“这玩意儿你都不用学。” 李越一愣:“为啥?” 老丈人一边继续剥,一边说:“老林子里的猎人,一百个里面,有一个一辈子能打一只虎就算不错了。你这辈子,估计都碰不到第二只喽。” 李越听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可接下来老丈人的话,更让他郁闷。 刀子碰到一个枪眼,老爷子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嘴里念叨一句:“没这个枪眼就好喽。” 过了一会儿,又碰到一个枪眼,老爷子又念叨一句:“可惜了。” 李越蹲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头那个憋屈。 可还没等他开口,图娅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虎,又看了一眼老丈人,忽然开口: “爸,你这话说的。” 老丈人抬头看她。 图娅指着那几个枪眼:“没这些枪眼,这老虎能趴地上让越哥绑过来?还是你打算让越哥上去给它来几拳头?咋的,你女婿是武松啊。” 老丈人被自己闺女这一顿抢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干活。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个舒坦。 还是媳妇向着自己。 一直忙活到中午饭前,剥皮的工作才算完成。 老丈人直起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把刀收起来。李越把那张虎皮接过来,抖了抖,慢慢展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虎皮上。 李越愣住了。 铺开的虎皮,像一片浓缩的原始丛林。深黄的皮毛仿佛是苍茫的林海,黑色的纹路就像是穿梭的巨蟒,那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顺着纹路漫出来,仿佛要把整个空间都染成了它的领地。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昨晚他还一直在纠结,这张虎皮到底该不该留。卖了能值不少钱,可他又有点舍不得。 这一刻,他决定了。 自己留着。 就像老丈人说的,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就碰到这一次了。现在自己可不差钱,这种物件,就算留给儿孙,也算是人生的一件幸事了。 他把虎皮小心地叠好,放在一边。 图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虎皮,也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 李越也点了点头。 吃完午饭,老丈人把刀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 “行了,剩下剔骨分肉的活儿,你自己处理吧。”他看了李越一眼,“我回去眯一会儿。” 李越刚要点头,图娅从厨房出来了。 “爸,先别走。”她说,“家里的绿豆不多了,晚上侯三的绿豆汤都不一定有着落。” 老丈人一听,脚步停了:“那得赶紧买去。” 他转向李越:“越子,你开车去镇上,多买点绿豆回来。” 李越应了一声,刚要出门,又被老丈人叫住了。 “等等。” 老丈人走到那堆刚剔下来的虎骨跟前,蹲下,挑了一块脊骨,砍下来。又切了一刀虎肉,掂了掂,估摸着有十来斤。 他把肉和骨头装进袋子里,递给李越。 “这个带上,给老韩家送去。” 李越接过袋子,愣了一下。 “爸,这……” 老丈人摆摆手:“小虎刚停了小药丸还不到半个月,现在吃这个正好。吃啥补啥,你不懂?” 李越有点犹豫:“可他吃了不会出事儿吧?别到时候再给侯三似的满嘴燎泡……” 老丈人瞪他一眼:“你死心眼子啊?就不能让你老韩叔每回少给他煮点?” 李越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他拎着袋子,出了门,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到了韩家门口,他把车停下,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瞅了瞅,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推门进去。 第442章 有点骚气 老韩叔正在屋里坐着,看见李越进来,愣了一下。 “越子?你咋这时候来了?” 李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叔,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声张。” 老韩叔看他那样,知道有事,点点头。 李越把袋子递给他,小声说:“我打着老虎了。” 老韩叔的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李越,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真的?” 李越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叔,这事儿别跟家里人说。谁都别说。” 老韩叔缓过神来,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你放心,我指定不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要是说了半个字,让我……” 李越赶紧拦住他:“行了行了叔,我信你。” 老韩叔的嘴,他还是信得过的。 李越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出了门。发动车子,往供销社开。 供销社的绿豆本就不多,拢共也就十来斤,李越全包圆了。 想着侯三这嘴,估计还得在家养几天,他又顺手买了两条牡丹烟。免得这小子老跟自己抢烟抽,就那几盒烟让来让去的,不够麻烦的。 到家的时候,侯三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碗绿豆汤,正龇牙咧嘴地喝。嘴上的燎泡还是那样,看着挺吓人,可精神头明显比昨天好多了。 看见李越进门,他眼睛一亮,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开口,那话就含糊不清,呜呜噜噜的,听不清说的啥。 李越懒得搭理他。 因为这小子,自己这几天挨了多少骂?想想就来气。 他四处看了看,没见着老丈人。 “图娅,爸呢?”他问。 图娅从厨房探出头:“回草甸子了。虎骨和虎肉都埋院子里雪窝子里了。” 李越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侯三在后头端着碗,又想说什么,李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院子里,靠墙根堆着一堆雪,老丈人把虎骨虎肉都埋里头了。这天气,天然大冰柜,搁多久都不会坏。 李越蹲下,扒拉了一会儿,翻出一块肉来。掂了掂,有个四五斤重,够吃一顿的了。 他拎着肉进屋,递给图娅:“晚上炖了,尝尝啥味。” 侯三一听,眼睛亮了,端着碗就要凑过来。 李越一抬手,拦住他。 “没你的事。”他说,“一边消停待着,啥时候嘴好了再吃。还想不想要命了?” 侯三被怼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还嘴。 他委屈巴巴地退回去,继续喝他的绿豆汤。 李越看着那块肉,忽然想起什么。 这玩意儿腥气重,得好好洗洗。可这大冷天的,水凉得刺骨,让图娅洗? 他心疼自己媳妇。 目光一转,就落在了侯三身上。 侯三正龇牙咧嘴喝汤呢,忽然感觉后脊梁一凉。他扭头一看,正对上李越的眼神。 “越哥……”他警惕地看着李越,“你别指望我干啊!我捞不着吃,我也不给你干!” 嘴上说着,身体却诚实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人就往李越这边走。 李越看着他那样,乐了。 “走吧,洗肉去。” 晚饭是李越做的。 图娅本来要上手,李越没让——自己打的虎,自己做的饭,心里踏实。 虎肉他选了酱焖的做法。大料、桂皮、香叶,能下的调料都下了,又加了大半瓶酱油,两大勺东北大酱。锅盖一盖,焖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可就这样,揭开锅的时候,那股子腥气还是直往鼻子里冲。 李越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又加了一把大料,再焖一会儿。 好歹是把那股味儿压下去了点。 怕家里人吃不下去,他又专门炖了一盆酸菜炖五花肉。这个保险,东北人没有不爱吃这个的。 菜上桌,一家人围坐。 侯三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绿豆汤,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虎肉。 李越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能说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蒜瓣肉,挺有嚼劲,就是那股子骚气还在,跟羊肉的膻味还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啥味儿。 老丈人跟着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 “还行。” 李越松了口气。 图娅和丈母娘也尝了尝,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专攻那盆酸菜炖五花肉去了。 小林生倒是好奇,伸着小手要。老丈人掰了两小块塞他嘴里,小家伙嚼了嚼,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又嚼了嚼,咽下去了。 “还要吗?”老丈人问。 小林生摇摇头,指着酸菜:“要这个。” 老丈人笑了,给他夹了块五花肉。 侯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吃得津津有味,再看看自己碗里的绿豆汤,肠子都悔青了。 昨天自己干的都是啥事? 喝那几口虎血干啥! 现在好了,人家吃虎肉,自己喝绿豆汤。人家嚼得有滋有味,自己只能吸溜稀的。 李越看了他一眼,忍着笑,故意夹了块虎肉,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侯三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肉,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敢。 李越笑了,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吧唧响。 侯三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绿豆汤,那表情,比黄连还苦。 老丈人倒是吃得挺带劲,一块接一块,就着酒,辣乎乎咸乎乎的,除了略微有点骚气,没啥大毛病。 “这玩意儿,就得这么吃。”他说,“多放料,多焖,把那股味儿压下去。” 李越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窗外的风刮着,屋里暖烘烘的。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得热热乎乎。侯三坐在那儿,抱着碗绿豆汤,一脸委屈。 可谁也没理他。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 侯三的嘴好得差不多了。燎泡消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印子,说话也不含糊了。吃饭也能正常吃,不过只能吃清淡的——前两天试着夹了块红烧肉,刚进嘴就龇牙咧嘴地吐出来了,咸辣刺激得燎泡根儿疼。 从那以后,他就老老实实喝粥吃馒头,再也不敢碰那些重口味的。 不过精神头是彻底恢复了。 这天吃完早饭,侯三坐在炕上,看着外头的太阳,心里头开始琢磨事儿。 这一趟出来,可有小半个月了。 第443章 偷摸留的虎牙 家里父母他倒是不担心。他那对爹妈,早就习惯了他满世界跑。平常就算他一消失俩月,家里也没人管他——只要年底能拿回去钱,啥都好说。 可这回不一样。 他想起来自己那未过门的媳妇,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虎血的缘故,这几天恢复好了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精力旺盛得吓人,一天到晚浑身是劲儿,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纯阳之体了。最要命的是,对那小媳妇的念想,一天比一天强烈。 得赶紧回去。 不光是因为想媳妇,还有正事儿。 批条的事儿办妥了,可后续还得自己跑。早点回去,早点试水,春节前多挣两个年本,让越哥赶紧看到回头钱。 他心里头盘算着,可没急着开口。 这小子可不是小虎,说话不过脑子。他得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才能开口。 又琢磨了一会儿,他下了炕,找到李越。 李越正在院子里收拾爬犁,看见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咋了?” 侯三走到他跟前,先笑了笑,然后开口。 “越哥,我来了也有小半个月了。” 李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侯三说:“这一趟吧,不光没给你帮啥忙,还光给你添乱了。那东北虎的事儿,想起来我都臊得慌,差点把你给害了!” 李越摆摆手:“说那干啥。” 侯三继续说:“我看要不咱这两天合计合计,先去提个三百方的批条,我先回四九城试试水。等见了成效,咱再开始搞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这事儿咱也是头一回干,稳妥点好。万一有啥问题,三百方也亏不到哪儿去。” 李越听完,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了想走,又说了想干事,还考虑到了风险。怪不得这小子能在四九城混得开,就这说话的水平,一般人真比不了。 李越点点头:“行,明天咱就去牡丹江,把批条办了。” 侯三脸上露出笑来。 李越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想媳妇了?” 侯三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越哥,你……你咋知道?” 李越乐了,没说话,继续收拾爬犁。 侯三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否认。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了个大早。 他从炕琴里数出三万块钱,用报纸包好,塞进挎包里。今天要去提三百方的批条,让侯三先回四九城试试水。 出了屋,侯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背着那个来时的包,鼓鼓囊囊的,站在车旁边。李越一看,乐了——这小子,包都收拾好了,看来是铁了心今天要走。 “这么着急?”李越走过去,“再待两天呗。” 侯三摇摇头:“不待了,事儿办完就走。再待下去,我怕我媳妇把我忘了。” 李越笑了,没再劝。两人上了车,发动,往牡丹江开。 车子出了屯子,李越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虎的事儿,还没跟侯三商量怎么分呢。 他扭头看了侯三一眼,斟酌着开口:“侯三,有个事儿咱得说说。” 侯三看他:“啥事儿?” 李越说:“老虎的事儿。咱俩一块儿进的山,虽说最后是我开的枪,可你也跟着遭了不少罪。这东西卖了钱,怎么也得有你一份。” 侯三听完,脸色变了。 “越哥。”他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这话啥意思?” 李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侯三已经炸了。 “停车!”他喊。 李越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侯三推开车门就下去了,站在路沿上,脸涨得通红。 “越哥!”他指着李越,“你要是这么说,就是冻死我,这车我野不上了!批条的生意咱也别做了!等回四九城,我就想办法把房钱还你!以后我也不跟着你混了!” 李越被他这一通喊懵了,赶紧下车。 “你咋了?”他走过去,“我就是提一句……” 侯三打断他:“提啥提?进山我又没出力!还差点害死你!你要是想分得清清楚楚的,那咱现在就分!房子钱、进山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以后咱各走各的!” 李越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嫌钱少,是嫌自己把他当外人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提了,不提了。” 侯三瞪着他,不说话。 李越走过去,拍拍他肩膀,笑着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侯三这才缓过劲儿来,脸上还带着点委屈,可气明显消了。 两人上了车,继续往前开。 李越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再待两天?这么着急回去干啥?” 侯三摇头:“不待了。再待还得麻烦你专门送我去火车站,没必要。” 李越没再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侯三,这回进山你跟着遭了那么大罪,结果啥玩意儿都没分到,我这心里头……” 侯三听了,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越哥,我也不算啥都没分到。” 李越扭头看他。 侯三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眼前。李越一看,愣住了——是一根老虎牙,白森森的,有小拇指那么长。 “那天你去镇上买绿豆,我看大伯在敲老虎牙,就给他要了一根。”侯三把那根牙在手里掂了掂,“大伯说这玩意儿辟邪,我留着做个念想。” 李越看着那根虎牙,又看看侯三那不好意思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早有准备啊。 他把那根虎牙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行,留着吧。以后传给你儿子。” 侯三嘿嘿笑了,把虎牙小心地揣回兜里。 到了牡丹江,事情办得挺顺利。 林业局那边钱科长早就打过招呼,交钱、填表、拿条子,一气呵成。三百方的批条,揣进兜里,李越心里头踏实了。 看看天色还早,李越拉着侯三,又去了那家国营饭店。 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酒。这回侯三不敢多喝,就陪着李越喝了两杯,剩下的全进了李越肚子。 第444章 侯三事成归家 吃饭的时候,李越又提起老虎的事儿。 “侯三。”他放下筷子,“老虎我不打算往外卖了,我打算自己留着。可你跟着进山遭了那么大罪,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侯三刚要说话,李越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这么着。”他从挎包里数出一千块钱,推到侯三面前,“这一千,算你跟着进山的补偿,也算是你回四九城之后的经费。你别跟我推,不然我真生气了。” 侯三看着那一千块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那钱,最后点点头,把钱收起来。 “行,越哥,我收着。” 李越笑了,端起杯:“来,干了。”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把侯三送进站,李越还是不放心。 他专门跑去问了几个工作人员,能不能补张卧铺票。人家看他一眼,那眼神都不对了——这年头,卧铺是那么好买的?你当你是谁? 李越问了一圈,啥也没问着。 最后还是侯三自己开了口:“越哥,别问了。来的时候我就是硬座过来的,怕啥?还年轻呢,有硬座就挺好!”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可现在说啥也没用,卧铺就是买不着。 他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行,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侯三点点头,拎着包进了站。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跟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 再熬两年吧。他在心里头想,过两年等彻底放开了,只要你有钱,坐飞机都没人管你。 开车回屯子,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天早就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李越把车停好,推门进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图娅正在炕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吃了没?” 李越摇摇头:“没呢。” 图娅下了炕,穿上鞋就往外屋走:“等着,我给你擀面条。”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图娅在外屋忙活。和面、擀面、切面,动作麻利。没一会儿,灶台那边就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飘进来。 一大碗鸡蛋炝锅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看着就好吃。 李越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炕上就有了动静。 小林生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这边瞅。瞅见那碗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爬过来,趴在炕沿上,仰着脸看着李越,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你吃得完吗?” 李越看着他。 小林生继续问:“我尝尝行不?” 这话问的,哪个当爹的能说不行? 李越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尝吧。” 小林生也不客气,接过筷子,扒拉一口。 又扒拉一口。 再扒拉一口。 李越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少下去。 半碗没了。 大半碗没了。 小林生终于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打了个小小的嗝,心满意足地爬回被窝里,躺下,闭上眼睛,睡了。 李越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汤水水,就剩了小半碗,面条没剩几根。 他抬头看了看图娅,图娅正捂着嘴笑。 “行了,将就吃点吧,明天早点吃早饭。”她说。 李越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拿了俩馒头,掰碎了泡进面汤里。就着那点汤水,把馒头吃了。 咸菜挺脆,馒头挺软,面汤挺香。 就是没吃着面条。 他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小林生,摇了摇头,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 侯三到四九城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才打来的。 李越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侯三的声音,听着精神头不错。两人聊了几句,侯三说批条已经开始找下家了,过几天就能见着回头钱。李越也没多问,嘱咐他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门,是天气不允许。 连着刮了三天大烟泡。 那风刮起来,跟鬼哭狼嚎似的,从早到晚不停。雪被风卷着,漫天漫地地飞,外头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李越趴在窗户上往外瞅,院子里的栅栏都看不清,更别说路了。 这种天儿,别说人,连牲口都不敢往外跑。 据说大烟泡最厉害的时候,能见度不足五米,人出去走不了几步就得迷路,冻死在雪地里是常有的事儿。对林子里的野牲口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找不到吃的,扛不过去,就冻死了。 李越窝在屋里,看着外头的风雪,心里头有点庆幸。 幸亏现在自己很少进山打猎了。不然这种天儿,要是在老林子里头,那可就遭大罪了。 三天后,雪终于停了。 一早起来,外头亮得刺眼。李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激灵。再看院子里,雪都快把门给堵上了。 他拿起铁锹,开始铲雪。 老丈人也从草甸子那边过来,爷俩一个铲前院,一个铲后院,忙活了一上午。中午随便吃了口饭,下午又继续干,一直到太阳偏西,才把家里和草甸子所有房顶的雪都打扫干净。 李越累得够呛,可心里头踏实。 干完活儿,他回到屋里,跟图娅说:“晚上炖块虎肉吃吧,驱驱寒气。” 图娅正坐在炕上看电视,头也没回:“不做。” 李越一愣:“为啥?” 图娅说:“费多少大料,做出来又不好吃。你想吃你自己做,我不做。” 说完,继续看电视,不理他了。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脑勺,又好气又好笑。 不做拉倒,你不做还能饿着咋的? 他转身出了屋,拿起铁锹,往院子里的雪窝子走。 这一场大烟泡,院子里又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拿铁锹挖了好一会儿,才把埋虎肉的那个地方扒开。扒开表面的新雪,又扒开底下那层冻硬的雪,总算把那块虎肉挖出来了。 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他拎着虎肉进屋,放到盆里,让它慢慢缓着。又去仓房拿了一块五花肉,也是冻得梆硬,一块儿放盆里。 第445章 侯三的心思 晚上就做两个菜。 一个炖虎肉,一个酸菜炖五花肉。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切姜、拍蒜、下大料,先把虎肉焯一遍水,去去腥气。那边酸菜切好,五花肉切片,准备下锅。 一边忙活,他一边冲里屋喊:“不做拉倒,你不做还能饿着咋的?” 图娅在屋里听见了,没接话,只是笑笑。 猫冬的日子,过得最舒坦。 外头天寒地冻,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李越躺在炕上,左边搂着儿子,右边搂着女儿,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吸轻轻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他也懒得动,就这么躺着,啥也不想,啥也不干。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正迷糊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 “越哥!越哥在家没?”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来。 这声音,听着咋这么耳熟? 他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愣住了。 侯三。 那小子站在院子里,裹着那件熊皮大氅,正冲屋里挥手呢。 李越赶紧穿衣裳,一边穿一边往外跑。图娅在后头也起来了,嘴里还埋怨着:“这孩子,来也不打个电话,让越哥去接你多好……” 李越开了门,侯三已经走到门口了,脸上带着笑,那笑里还带着点得意。 “越哥,惊喜不?” 李越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咋不打个电话?” 侯三嘿嘿笑:“打电话干啥?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让你感受一下,人在家里坐,钱从天上来是啥感觉。”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批条卖出去了?” 侯三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坐到炕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说正事儿。 “三百方,全折腾出去了。一方一百五十块钱,运输啥的都不用咱操心,人家自己想办法。咱一方净赚五十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价格虽然不算顶高,可胜在省心。咱就出个批条,别的啥都不用管,钱就到手了。” 李越在心里头算了算。 三百方,一方五十多,那就是一万五千多。 一趟下来,净赚一万五。 他看着侯三,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行啊你小子!”他拍着侯三的肩膀,“这趟没白跑!” 侯三嘿嘿笑,脸上也带着得意。 晚上,李越专门去草甸子宰了一只青羊。 老丈人帮着收拾,丈母娘亲自下厨,煮了一大锅羊肉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侯三喝了几杯,话匣子打开了。他端着酒杯,看着李越,一脸认真。 “越哥,这回赚的钱,咱能不能先不分了。” 李越看着他。 侯三说:“我打算全都给他放进去,全部当做本金。咱兄弟俩努努力,继续做大做强!” 他放下酒杯,比划着:“你是不知道,四九城现在的木材有多吃香!那些厂子、工地,见着木头眼都绿了。咱现在趁着这个机会,多干几票,年前让你那本金翻它一翻!” 李越听着,心里头挺热乎。 这小子,是真想干事儿。 可他也有点顾虑。这木材生意,现在看着是红火,可能干多久?万一哪天政策变了,风向转了…… 他看着侯三那张兴奋的脸,没把这话说出来。 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听你的。” 侯三咧嘴笑了,一口干了。 这次侯三是真的忙。吃饭的时候,他就把话挑明了:“越哥,明天拿了批条,我立马就得回去。四九城那边一堆事儿等着呢。” 李越听了,没再劝他喝酒。这小子现在不是上次那个闲人,是真有正事儿要办。 他仔细看了看侯三的嘴,燎泡的痕迹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脸色也红润,精神头足得很。 饭后,侯三回屋睡了。李越穿上大衣,拎着铁锹去了院子里。 雪窝子那边,他又忙活了一通。刨出两块虎肉,一块大的,一块稍小点的。又翻出一根虎腿骨,粗粗壮壮的,骨节分明。 大块的虎肉,是给大伯的。大伯刚调到四九城,带点稀罕物去,不论好不好吃,总归是一片孝心。再说了,这玩意儿,别说是大伯,就是大伯的老领导,都不一定有机会尝过。 小的那块,给侯三。这小子跟着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总得让他尝尝虎肉啥味儿。那根虎骨给他拿回去泡酒,慢慢喝,对身体好。 都准备好,李越才回屋上炕。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就去草甸子,准备开车。 老丈人正在喂牲口,看见他往车库走,开口问了一句:“干啥去?” “送侯三,开车去镇上。”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齐膝深的雪,摇摇头。 “你这吃洋粮食的玩意儿,现在可能还真不如吃干草的牲口好使。” 李越一愣。 老丈人指了指外头:“就这雪,你开车到镇上,估计得去你老叔家吃晌午饭了。还不如痛痛快快赶爬犁去,又快又稳当。” 李越看看外头的雪,又看看老丈人那张认真的脸,点点头。 他转身去棚子里,把那两匹鄂伦春马牵出来,绑到爬犁上。老丈人帮着检查了一遍绳索,拍拍马屁股。 “行了,走吧。” 爬犁赶到家门口的时候,侯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屋里吃早饭。看见李越赶着爬犁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越哥,你这排场可以啊!” 李越没理他,把爬犁停好,进屋把那两个包拎出来,放到爬犁上。 侯三吃完饭出来,看见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好奇地问:“越哥,这是要往四九城捎东西?” 李越点点头,打开一个包,指给他看。 “这块大的,是给你大伯的。你捎过去,别说其他的,我会给大伯解释。就说是咱东北的稀罕物就行,让大伯尝尝。” 他又打开另一个包:“这块小点的是给你的,年轻你得少吃点,等回去多下点大料改改味。还有这根虎骨,你拿回去泡酒。慢慢喝,对身体好。” 侯三看着那块虎肉,脸上露出笑来。可看见那根虎骨,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越哥,这骨头……我不要。” 李越一愣:“为啥?” 侯三摇摇头,把骨头推回来。 “越哥,你听我说。老虎的事儿你没往外说,现在连援朝哥都不知道。我要是把这骨头拿回去泡了酒,将来哪天援朝哥看见了,问起来,我咋说?” 第446章 带伤员出门 他看着李越,一脸认真:“我要是说了实话,把你牵扯出来,那不忠不义。我要是不说实话,又对不起援朝哥。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 李越听着,心里头一热。 这小子,想得真远。 侯三见他没说话,又凑过来,嘿嘿笑了。 “越哥,我有个主意。” 李越看他。 侯三说:“你后院不是有泡好的虎骨酒和豹骨酒吗?我也不多要,这一趟过来,一样给我来上两瓶就行。” 他眨了眨眼:“等以后我啥时候再给你另立新功了,你再奖励我两瓶。我就等着喝现成的就行了!” 李越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是真会算账。 他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行,等着。” 李越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拎出四瓶酒来。两瓶虎骨酒,两瓶豹骨酒,用布包好,放到爬犁上。 侯三看着那四瓶酒,眼睛都亮了。 爬犁在雪地上走着,嘚嘚嘚的马蹄声听着挺舒坦。李越坐在前头,侯三裹着熊皮大氅窝在后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侯三。”李越忽然开口,“你小子到底咋知道我有泡好的虎骨酒的?” 侯三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大爷告诉我的。” 李越扭头看了他一眼。 侯三说:“那天大爷给我拔虎牙的时候,顺嘴说的。他说我下次可不能这么虎了,哪能喝那生虎血。越哥家里啥没有?虎骨酒、豹骨酒,都是用缸盛的。只要跟着越哥好好干,这玩意儿缺不了。” 他说完,更不好意思了,那表情,跟偷了人家东西被抓住似的。 李越听完,也没法说别的。 毕竟是老丈人透露的家底,他能说啥? 他只能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藏得挺深啊,我的家底都被你摸透了。” 侯三嘿嘿笑,没接话。 爬犁继续往前走,风呼呼地刮着。 走了没一会儿,侯三在后头开始哆嗦了。 “越、越哥……”他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冷了……” 李越回头看他。这小子裹着熊皮大氅,缩成一团,脸都冻白了。 李越自己倒是不觉得冷,在东北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可侯三不一样,四九城的冷跟东北的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他想了想,把爬犁往韩家方向赶。 “先去韩家,咱坐小火车去牡丹江。” 侯三哆嗦着点点头。 到了韩家门口,李越把爬犁停好,两人进了屋。 老韩叔正在炕上抽烟袋,看见他俩进来,愣了一下。 “越子?这大雪天的,咋又来了?” 李越把情况一说——送侯三去火车站,太冷了,想改坐小火车。 老韩叔听完,叹了口气。 “小火车啊?怕是够呛。” 李越一愣:“咋了?” 老韩叔说:“前几天的大烟泡太大,铁路都埋了。小火车有时候一天一班都通不了。今天早晨发了一班,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越和侯三对视一眼。 得,这下麻烦了。 李越想了想,一咬牙:“那就还是爬犁吧。慢慢走,总能到。” 侯三也没办法,只能点头。 两人正要走,炕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越哥!带我一个呗!” 小虎从炕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李越看着他:“带你干啥?” 小虎说:“我都多少天没出门了!天天躺炕上,都快憋死了!你们去牡丹江,带我一块儿呗!” 老韩叔在旁边瞪他:“你给我老实待着!” 小虎不听,眼巴巴地看着李越。 李越看着他那样,心里头有点软。这小子确实憋坏了,天天躺着,搁谁谁受得了? 他看了老韩叔一眼,点了一下头。 老韩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别给人添麻烦。” 小虎脸上立马绽出笑来,撑着拐杖就要下炕。 李越拦住他:“别急,先把衣裳穿好。” 老韩叔转身去了里屋,抱出两床被子来,递给李越。 “路上冷,给他俩围上。” 李越接过被子,给侯三和小虎一人围了一床。侯三裹着被子,整个人圆了一圈。小虎也裹得严严实实的。 李越自己倒是不冷,穿着老丈人那件熊皮大氅就够了。 就是那味儿…… 他低头闻了闻,那股子尿骚味还在,虽然淡了点,可还能闻着。 算了,暖和就行。 他把两人扶上爬犁,自己坐到前头,一抖缰绳。 “驾!” 爬犁动了,嘚嘚嘚地往前走。侯三和小虎窝在后头,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张脸。 到了林业局,李越和侯三一块儿进去的。 小虎腿脚不方便,就留在外头,坐在爬犁上看东西。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瞅着来来往往的人。 上次办过一次,这次属于是轻车熟路了。 钱科长那边早就打过招呼,手续走得顺顺当当。交钱、填表、拿批条,一套下来,比上次还快。 四万多块钱,全换成了几张薄薄的纸。 侯三把批条收好,拍了拍兜,心里头算是踏实了。 出了林业局,李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侯三。 “走,先吃饭,吃了饭送你去车站。” 侯三看了看表,摇摇头:“越哥,来不及了。有一班发四九城的车,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就开了。” 李越一愣:“这么急?” 侯三笑呵呵的说:“这趟赶不上,下一趟就得晚上了。我还是现在走吧,吃饭的事等下次你再给我补上呗。” 李越想了想,也没再客气。两人快步走到广场,上了爬犁,一抖缰绳,往火车站赶。 雪地被压得瓷实,爬犁跑得挺快。到了火车站,李越把爬犁停在广场边上,陪着侯三进去买票。 果然,票刚拿到手,那边工作人员就开始吆喝检票了。 李越看了一眼,好险。幸亏没去吃饭,不然这趟真赶不上。 侯三拎着包,冲李越摆摆手:“越哥,我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李越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 出了火车站,李越回到广场上,小虎还坐在爬犁上,缩成一团。 “越哥,三哥走了?” “走了。”李越上了爬犁,“咱先去吃饭。” 小虎眼睛一亮:“去哪儿吃?” 李越看了看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想了想,说:“你别动了,我去打包拿回来吃吧。” 他把爬犁赶到国营饭店门口,自己进去。 这会儿过了饭点,饭店里人不多。李越要了两只烧鸡、两个酱猪蹄,又拿了一瓶北大荒,让服务员用油纸包好,拎着出来。 第447章 再生一个? 回到爬犁上,他把东西往小虎面前一放。 “吃吧。” 小虎看着那两只烧鸡,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那瓶酒。 “越哥,我能喝点不?” 李越瞪他一眼:“腿还没好利索呢,喝啥喝?老实吃你的。” 小虎瘪瘪嘴,没敢再吭声。 李越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烧鸡味道不错,咸香入味,肉也嫩。他又拧开酒瓶,对着瓶嘴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热。 小虎在旁边抱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他不敢喝酒,就使劲吃菜,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李越吃了大半只烧鸡,一个猪蹄,一瓶北大荒见了底。剩下的烧鸡和猪蹄,全让小虎打扫了。 这小子虽然腿没好利索,胃口倒是一点没减。 吃完,李越把油纸收拾收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上了爬犁,一抖缰绳,往屯子赶。 小虎窝在后头,打了个饱嗝,脸上美滋滋的。 “越哥,这烧鸡真好吃。” 李越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雪地上,爬犁嘚嘚嘚地往前走,留下一串长长的印子。 天刚黑的时候,爬犁先到了镇上。 李越把爬犁停在韩家门口,扶着小虎下来。小虎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越哥,进来坐会儿呗,我爸还没回来,等我爸回来你们喝点再走呗。” 李越摆摆手:“不了,你赶紧进屋,别冻着。等你爸回来你给他说一声就行了,我先回了。” 小虎也不坚持,进了屋。李越站在门口,听见他在屋里喊了一句“越哥慢点啊”,这才转身回到爬犁上。 一抖缰绳,往屯子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黑着灯,屋里也没动静。 李越把马卸下来,拴到棚子里,又给添了把草料,这才推门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图娅已经上炕睡觉了。炕桌上扣着两个碗,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李越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碗掀开一看,一盘子炒鸡蛋,一碗炖肉,还热乎着。 图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李越嗯了一声:“吃了没?” “吃了,那是给你留的。”图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了炕,“我给你热热。” 李越想说不用,图娅已经端着碗去了厨房。灶膛里还有火星子,她添了把柴火,没一会儿就把菜热好了。 端上桌,她又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二两酒出来。 李越看着那杯酒,愣住了。 虎骨酒。 这小娘们,今天咋这么殷勤? 他抬头看了图娅一眼。图娅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 “喝吧。”她把酒杯往他跟前推了推,“累一天了,暖暖身子。” 李越端起酒杯,闻了闻,没喝。 他看着图娅,心里头合计开了。 这小娘们,到底是何居心? 平时自己回来晚,她顶多留个饭,可从来没这么主动倒酒的。今天这是咋了? 图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扭过头去,装作收拾碗筷。 “看啥?喝你的酒。” 李越没动,继续看着她。 图娅被他看得脸有点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前两天跟我说……说你在屯子里没兄弟姐妹,将来小林生长大了,没个兄弟帮衬,容易受欺负。” 李越一愣。 图娅继续说:“妈说今年你也不打算进山,正好趁这个时间……再生一个。”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越听完,明白了。 怪不得又是热菜又是倒酒,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虎骨酒,又看了看图娅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 图娅被他笑得恼了,瞪他一眼:“笑啥笑!你到底喝不喝?” 李越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从胃里往上涌。他看着图娅,忽然觉得这小娘们挺有意思。 明明一儿一女了,还嫌不够。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图娅跟前。 图娅往后退了一步,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你……你干啥?” 李越没说话,一把把她抱起来。 图娅惊呼一声,拍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碗还没收拾呢!” 李越不理她,抱着就往炕边走。 “明天再收拾。” 过了腊八就是年。 这话一点不假。腊八一过,年味就浓起来了。可李越看着家里的存肉,有点发愁。 咸肉吃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那点,估计撑不到过年。前几天他去林场黑市找胡胖子,想买点猪肉。那老小子倒是有货,可那价钱,李越听着都肉疼。 一斤猪肉,要价一块五。 李越掏钱的时候,感觉吃的不是猪肉,是自己的肉。 镇上老韩叔家估计也没荤菜了。前几天听说老韩叔扛着猎枪去林子边上转悠,想寻摸点狍子野鸡。可这大冬天的,林子边上的牲口早就被青狼和狗帮霍霍干净了,能打着啥? 李越琢磨了两天,最后下了决心——不能再懒了,得自己进山弄点荤菜回来了! 不说打多少,弄几头野猪狍子回来,还是轻轻松松的。自己有枪,有狗,有爬犁,要是过年还得买肉吃,传出去让胡胖子那老小子笑话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起来了。 他先把猎包翻出来,往里装了两天的干粮——馒头、咸菜、还有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玉米饼子。想着万一要在山里过夜,又把进山的行李卷了卷,扔到爬犁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猎包里的子弹,数清楚装好。背上五六半,出了门。 到了草甸子,老丈人已经在等着了。 爬犁绑得结结实实,两匹鄂伦春马拴在前头,打着响鼻,蹄子刨着雪。老丈人看见李越过来,把手里的绳子紧了紧。 “干粮带了?” “带了。” “子弹都带齐了?” “都齐了。” 老丈人点点头,没再问别的。他拍了拍马脖子,又看了李越一眼。 “早去早回。” 李越应了一声,把猎包和行李扔上爬犁。然后他站直了,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声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 第448章 造反 没一会儿,草甸子深处有了动静。先是进宝跑出来,颠颠地跑到李越跟前,摇着尾巴蹭他的腿。紧接着是青狼,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远处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然后是虎头、天狼,还有那几只狼犬,一只接一只地从棚子里钻出来,围在李越身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口哨一响,狗帮就到。 李越看着这群狗,心里头踏实了不少。有它们在,进山就多了几分底气。 他上了爬犁,一抖缰绳,刚要出发,图娅从后头追了上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一把拉住爬犁的边沿。 “等等。” 李越回头看她。 图娅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群狗。看了一会儿,她走到青狼跟前,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青狼任她摸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图娅站起来,走到李越跟前,看着他。 “出了屯子再放狗。”她说,“看着点青狼,我怕它吓着人。” 李越点点头:“我知道。” 图娅又说:“它在林子里,能听你的话吗?” 李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青狼只听图娅和进宝的。自己指挥它,它听不听,还真不好说。 他看了图娅一眼,图娅脸上带着担忧。 “没事。”他说,“有进宝在呢。” 图娅没再说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越一抖缰绳,爬犁动了。 进宝跟在爬犁旁边跑着,虎头、天狼它们跟在后面。青狼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图娅。 爬犁出了草甸子,沿着路往屯子外面走。图娅站在草甸子门口,一直看着,直到爬犁和那群狗消失在晨雾里,她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头还是犯嘀咕。 自己不在,青狼到老林子里,能不能听越哥的话? 李越好久没进山了。 他坐在爬犁上,看着前头那群狗,心里头没什么底。这大半年光忙着挣钱、买房、养孩子,老林子里的门道,好像都有点生疏了。 不过有进宝和青狼在,想空军也难。 爬犁在林子里走着,雪被压得咯吱咯吱响。狗帮在前头跑着,进宝打头,虎头天狼它们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闻闻雪窝子,又继续往前跑。 青狼走在最后。 这家伙个子最大,可位置最靠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睛一直盯着进宝的屁股。 李越看了它一眼,心里头有点纳闷。 这么大的个子,就跟在进宝屁股后面,你说这算啥?左右护法? 走了大半天,狗子们的速度慢下来了。 李越知道,这是快有收获了。 他勒了勒缰绳,让爬犁慢下来,眼睛盯着前头。进宝这时候开始加速,四蹄在雪地上蹬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李越一抖缰绳,跟上去。 爬犁拐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橡树林,向阳的缓坡下面,雪被拱得乱七八糟,十几头野猪正在那儿翻着雪窝找橡子吃。 大大小小,李越数了数,十二三头。 他刚想把爬犁停下,找个合适的地方开枪,进宝和青狼已经冲上去了。 根本没给他开枪的机会。 青狼直奔最大的那头炮卵子,那家伙少说也有三百来斤,獠牙往外龇着,看着就凶。可青狼扑上去的瞬间,李越心里头一紧—— 没等他多想,炮卵子已经倒了。 青狼一口咬在它脖子上,死死不放,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炮卵子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狗子也没闲着。进宝带着虎头天狼它们,三三两两组队,对着剩下的野猪扑过去。顷刻间,五六头野猪就被控制住了。 剩下的野猪吩吩叫着,扭头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李越顾不上追,赶紧跳下爬犁,往青狼那边跑。 他怕那头炮卵子没死透,万一临死反扑,伤着青狼就麻烦了。 跑到跟前,他低头一看,炮卵子已经不动了。青狼还咬着它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越蹲下,看了看炮卵子——快断气了。他掏出刀,对着脖子又补了一刀,算是替青狼给彻底了结了。 其他几头野猪也都按的结结实实的。进宝它们配合得好,咬的咬,按的按,一头都没跑掉。李越走过去,一头给了一刀,算是彻底解决战斗。 完事儿了,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准备开膛。 刚蹲下,刀还没挨着炮卵子的肚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李越扭头一看,愣住了。 青狼站在他身后,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家伙,以为我要抢它的食? 他站起来,看着青狼。青狼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呜呜声更响了。 李越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 这还得了?要造反? 他把手里的侵刀往地上一甩,背着的五六半往身前一甩,对着青狼身前的地面,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打光了,雪地上溅起一串白烟,子弹打在雪里,打在冻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青狼吓得往后一跳,夹起尾巴,扭头就跑。 跑出去十几米,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惊恐,还有一点不服气。 李越端着枪,盯着它,一动不动。 青狼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低下头,夹着尾巴,跑远了。 进宝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动。 李越把枪放下,弯腰捡起刀,继续开膛。 手很稳,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远处的林子里,青狼远远地站着,没再靠近。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李越头也没抬,手上的刀一下一下,利落得很。 进宝站起来,往青狼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李越,最后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七头野猪,全开完膛,李越累得够呛。 他把刀往雪地上一插,直起腰喘了口气。四周的雪地上到处都是血,红得刺眼,血腥味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下水掏出来,挂到旁边的树枝上。这是敬山神爷的规矩,老猎人都懂。 忙完了,李越看了一眼远处的青狼。 第449章 驯服白眼狼 那家伙还站在那儿,离着二三十米远,夹着尾巴,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盯着那堆内脏,盯着那些正在旁边转悠的狗子们。 李越心里头有了主意。 他把几头野猪的内脏归拢到一堆,堆成个小山包。然后他往旁边一站,冲进宝吹了声口哨。 进宝跑过来,在他腿边蹲下。 其他狗子也围了过来,虎头、天狼,还有那几只的狼犬崽子,一只只蹲在李越跟前,眼睛盯着那堆内脏,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没有一只敢动。 李越弯腰,用侵刀切下一块内脏,扔给进宝。进宝一口接住,三两下吞下去。 他又切一块,扔给虎头。再切一块,扔给天狼。 一块一块,有条不紊。狗子们排队等着,轮到谁谁吃,没轮到的就蹲在那儿干看着,一声不吭。 青狼还在远处站着。 它看着那堆内脏,看着那些狗子吃得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它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再迈一步,再停住。 李越没看它,继续喂狗。 就这样过了十来分钟,青狼终于忍不住了。 它低着头,夹着尾巴,一步一步慢慢地往这边挪。走到狗群外围,它停下来,探出脑袋,往那堆内脏看了一眼。 李越手里的刀没停,切了一块,扔给旁边的天狼。 青狼往前又迈了一步。 它张开嘴,想凑过去—— 李越手里的木棍动了。 “啪!” 一棍子抽在青狼脑袋上,抽得它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青狼扭头就跑,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越。眼睛里的惊恐还在,可没龇牙。 李越盯着它,手里的木棍攥得紧紧的。 他早就想好了。 只要这畜生敢龇牙,立马开枪打死它。正好缺一件狼皮大衣,它的尺寸正合适。 青狼站在远处,没动。 李越也不理它,继续喂狗。 一块,两块,三块…… 狗子们吃得肚子滚圆,一只接一只趴下,舔着嘴巴,心满意足。那堆内脏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碎渣。 青狼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一块都没捞着。 它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李越手里的木棍又动了。 “啪!” 这回抽在它肩膀上,抽得它身子一歪。 青狼叫了一声,又退回去。 它站在那儿,看着李越,眼神里终于没了那股子桀骜不驯。 李越没看它,把最后一点内脏渣子扔给进宝,然后把刀收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往青狼那边走了一步。 青狼往后退了一步。 李越又走一步。 青狼又退一步。 李越停下,看着它。 青狼也停下,看着他。 一人一狼,隔着十几米,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青狼慢慢低下头,趴在了雪地里。 李越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青狼正跟在他后头,低着头,夹着尾巴,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跟前,它停下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李越的腿。 李越低头看着它,没动。 青狼又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这回不是威胁,倒像是一种讨好。 李越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青狼没躲,就那么让他摸着。 进宝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前爪上。 远处,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慢慢暗下来。 青狼被李越摸了两下脑袋,浑身一僵,可没躲。 李越收回手,看了它一眼。这畜生眼神里的那股子桀骜不驯淡了不少,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心里头琢磨——看来是真识相了。 自己倒也不是那么缺狼皮大衣。 他转身走到炮卵子跟前,用刀切下一块肉,回手扔给青狼。 青狼一口接住,三两下吞下去,又抬起头看着李越,尾巴微微摇了摇。 李越没再理它,开始忙活正事儿。 七头野猪,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最大的那头炮卵子少说三百斤。这一趟的收获,够韩叔忙活好几天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越看着那群狗,心里头挺美。现在进老林子,都不用自己动手了。狗子们自己圈住猎物,自己就能解决。自己基本上就是个搬运工。 搬运工也得干活。 他走到一头野猪跟前,弯腰,使劲,往爬犁上拖。拖完一头,又拖一头。 七头野猪,他拖了足足半个多钟头。累得满头大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全弄上爬犁,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刚想上爬犁走人,一看那两匹鄂伦春马,傻眼了。 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四蹄蹬地,可爬犁纹丝不动。 太重了。 七头野猪,加起来上千斤,再加上爬犁本身的重量,两匹马根本拉不动。 李越站在那儿,有点犯愁。 他看了一眼那群狗,忽然有了主意。 不能光吃肉不干活吧?你们几个多少得出点力。 他走到爬犁跟前,把那些狗挨个叫过来。除了进宝,其他的狗子,虎头、天狼,还有那几只半大的狼犬崽子,一只一只全绑上了缰绳。 青狼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李越冲它招招手。 青狼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李越也给它绑上缰绳,拴在爬犁最后头。 进宝不用拉,它在前面领路。 一切准备就绪,李越一拍马屁股。 “驾!” 马动了,狗也动了。青狼一开始还有点不情不愿,被绳子拽着走了几步,慢慢也跟着跑起来。 爬犁居然真的动了。 李越一开始跟在爬犁后面跑,跑了几步,发现马和狗配合得挺好,爬犁跑得还挺快。他想了想,也不客气了,几步追上去,一屁股坐上爬犁。 不过他也怕把狗子们跑废了。 跑个半小时,他就喊停,让马和狗歇个十来分钟。歇够了,再继续走。 速度也慢慢控制着,不敢太快。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爬犁才终于到了草甸子。 李越从爬犁上跳下来,腿都有点软。他使劲拍了拍栅栏门,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 老丈人披着棉袄出来,拉开栅栏门,看见爬犁上那一堆野猪,愣了一下。 “打这么多?” 李越点点头,往里头赶爬犁。 第450章 一来一回用多久? 老丈人跟在后头,嘴里埋怨着:“这么晚了还回来干啥?这一路得多冷!还不如在林子里挖个雪窝子,点个火堆,明天天亮再回来多好。” 李越把爬犁停好,跳下来,活动了活动快冻僵的腿。 “我可不敢。” 老丈人看他。 李越说:“在老林子里过夜,还得守着猎物。这么多的野猪,那血腥味得多大?万一引来大牲口,可就麻烦了。” 老丈人听完,笑了。 “傻小子。” 李越一愣。 老丈人说:“你前一段刚把老虎给打了,哪有那么快就来大牲口?老虎的领地大着呢,领地之内有威胁的东西,早就被它灭掉了。现在那一片,最安全的就数你。” 李越想了想,好像也是。 老虎称王的那片林子,别的猛兽确实不敢轻易靠近。自己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爷俩没再多说,开始卸货。一头一头野猪从爬犁上抬下来,抬进草甸子的仓房里。忙活了半天,总算全弄进去了。 老丈人拍了拍手上的雪,看了看那堆野猪。 “行了,明天再剔骨分肉。” 李越点点头,把马卸下来,拴进棚子里。那群狗早就趴下了,吐着舌头喘气,累得够呛。青狼也趴在那儿,离其他狗远一点,可没再夹着尾巴。 李越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李越一觉睡醒,炕上就剩他自己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旁边摸了摸,被窝都凉透了。不用想,图娅肯定去草甸子帮忙了。 起了床,洗漱完,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离午饭没一会儿了。他索性早饭也不吃了,穿上大衣,往草甸子走。 进了草甸子,仓房门口热闹得很。 老丈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剔骨刀,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头野猪。刀子顺着骨头走,一块块肉割下来,码在旁边。丈母娘和图娅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把肉分成块,一个用盐往上抹,往旁边的大盆里码。 李越还没走到跟前,图娅就看见他了。 “来得正好!”她把手里的肉往盆里一放,“家里盐不多了,你赶紧去镇上多买点回来。” 李越点点头,刚要应声,图娅又接着说:“顺便给老韩叔送两头猪过去。这大冷天的,别让他往林子里钻了,腿脚还不利索,赶紧在家歇着得了。” 李越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图娅已经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他扭头看了看仓房里那一堆野猪,又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嘟囔了一句:“我连早饭都没吃呢,等会儿呗,吃完午饭再去。” 老丈人听见了,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你就开着你那洋牲口去就行,连送肉加买盐,放个屁的功夫都能打个来回。回来耽误不了你吃午饭。” 李越被噎了一下,看看老丈人那张笑脸,又看看图娅忙碌的背影,啥也说不出来。 行,去就去。 他把车开到仓房门口,老丈人放下手里的刀,爷俩一块儿抬了两头黄毛子扔到后备箱。一头百十斤,两头正好。 李越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 前几天去韩家,看见铁秃子,瘦了不少。老韩叔照顾小虎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它。正好今天剔骨头,弄点回去给它补补。 他转身回到仓房,从老丈人剔出来的那堆骨头里,挑了一堆大的,用麻袋装上,扛着出来,扔进车里。 老丈人看着他忙活,一脸不解。 “去你老韩叔家里,拿骨头干啥?” 李越头也没回,拉开车门:“铁秃子这一段都瘦了,拿点骨头过去给它补补。” 说完,上车,发动,油门一踩,吉普窜了出去。 老丈人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嘴里念叨了一句:“那你还不趁着没到年,多进两趟山……” 话没说完,车已经没影了。 老丈人转身回去继续剔骨头。 李越把车停在韩家门口,下来打开后备箱,把那两头野猪拖出来。 一头百十斤,两头就是二百多斤。他拽着一头往院子里拖,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拖完一头,又回去拖另一头。 两头猪全弄进院子,李越喘了口气,转身又去车上拎那麻袋骨头。 老韩叔和韩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老韩叔一眼看见地上那两头野猪,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越子!你这是……” 李越拍了拍手上的雪:“给叔送两头猪过来,过年别往林子里跑了,腿脚不利索,在家歇着吧。” 老韩叔搓着手,围着那两头猪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这咋好意思……这咋好意思……” 韩婶在旁边也笑,可笑着笑着,忽然看见李越手里那麻袋。李越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露出里头一堆骨头。 老韩叔眼睛一亮,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抓了两块。 他转身走到狗窝那边,一扬手,把骨头扔给趴在那儿的铁秃子。 铁秃子本来懒洋洋的,看见骨头,一下子站起来,扑过去一口咬住。 “咔嚓!” 骨头在它嘴里断成两截,嚼得咔嘣嘣直响。 李越听着那声音,感觉牙都泛酸。 这玩意儿,咬人一口,不得直接截肢? 他看着铁秃子那副吃相,心里头有点发毛。 老韩叔蹲在那儿,看着铁秃子啃骨头,脸上的笑更浓了。 李越站了一会儿,想起正事儿还没办。 “叔,我得走了。”他说,“家里没盐了,得去供销社买。不买回去,一家人都吃不上饭了。” 他转身要走,老韩叔一把拉住他胳膊。 “走啥走?进屋进屋!” 李越赶紧摆手:“叔,真得走,盐……” 老韩叔手攥得死紧,根本不放。 “盐啥时候都能买!”他说,“先进屋,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李越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屋里走。心里头纳闷——韩家还有啥好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老婶生二胎了? 进了屋,老韩叔把他拉到炕梢,指着那儿的一个木箱子。 “看看!”老韩叔掀开小被子,脸上带着得意! 木箱子里铺着旧棉袄,棉袄上蜷着一窝小狗。毛茸茸的,挤成一团,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拱来拱去。数了数,有十来只。 “越子,你先挑两只!等过几天满月了,我给你送过去。” 李越蹲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狗还没睁眼,被他摸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往旁边拱了拱。 第451章 家里缺肉了 老韩叔在旁边说:“这几天一直有人过来买狗。听说是你家青狼打的种,一只狗一百都有人抢着要。” 他咂咂嘴,感慨了一句:“谁能想到,这没满月的小玩意儿,就值这个钱呢!” 李越听着,心里头算了算。 一只一百,十只就是一千。 你别说,老韩叔这次,倒是会挣钱。 他看着那窝小狗,又看看老韩叔那张兴奋的脸,笑了笑。 “行,等满月了再说。” 老韩叔点点头,又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啊,先挑!最好的留给你!” 李越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李越这才知道,铁秃子不是老韩叔没喂好,是它生小狗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铁秃子趴在那儿啃骨头,那副吃相凶得很,可眼睛时不时往屋里看,看着那窝小狗的方向。 李越心里头琢磨开了。 铁秃子坐月子,得好好补补。光靠这几根骨头哪够?再说老韩叔还得伺候小虎,哪有工夫专门给它整吃的。 看来自己还得再进趟山。 给老韩叔打点野物,最起码让铁秃子月子里能顿顿饱。 他跟老韩叔打了声招呼,出了院子,上车往供销社开。 到了供销社,扛了一袋盐出来。工作人员看见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人是常客,每次来都买一堆东西。 把盐扔上车,发动,往草甸子开。 一路上他想着,这会儿回去,应该正好赶上吃饭。 车停到草甸子门口,他扛着盐往里走。进了院子,就闻见一股肉香。 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图娅正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饭好了?”他问。 图娅头也没回:“刚下锅,还得一会儿。” 李越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锅肉,又看了看仓房的方向,忽然有了主意。 他转身进了仓房。 老丈人正蹲在那儿剔骨头,旁边堆着一堆剔好的肉。李越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剔骨刀。 “爸,我来。” 老丈人抬头看他一眼,没吭声,往旁边让了让。 李越拉过来旁边一只还没剔的小野猪,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他没用老丈人那种剔法,而是直接冲着肋排去了。 三下五除二,一块肋排就剃下来了。 那块肋排上的肉,可比老丈人剔骨头上带的肉多多了。一整条,带着肋骨,肉厚厚的,看着就馋人。 老丈人一看,眼睛瞪圆了。 “你这是干啥?!” 李越拎着那块肋排,嘿嘿笑:“这个炖酸菜好吃。” 老丈人看着他,那眼神跟看败家子似的。 “肉不好好吃,非得带骨头炖?”他念叨着,“你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李越笑着往外走:“爸,你等会儿尝尝就知道了。这贴骨肉炖酸菜,比光肉好吃多了。” 老丈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看着李越的背影出了仓房,他才低下头,继续剔他的骨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还肉不好吃?那是你饿的轻。真饿了,草根你都觉得甜。” 外头,李越已经进了厨房。他把那块肋排放到案板上,冲图娅说:“把这个一块炖了。” 图娅看了一眼,也没多问,接过来剁成块,扔进锅里。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李越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肉,肚子叫得更欢了。 中午那一大锅酸菜排骨炖五花肉,吃得一家人肚皮溜圆。 图娅做得实在,肉多菜少,满满一锅。李越就着那锅肉,干了两碗饭,又喝了一两多虎骨酒,浑身暖烘烘的。 晚上都不用再做了,热一热中午剩的就行,酸菜炖肉这玩意,越热越好吃! 晚饭的时候,图娅端着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李越:“哎,青狼身上那伤,怎么回事?” 李越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瞒着,点点头:“我打的。” 图娅眉头皱起来:“好好的你打它干啥?它又不是不干活!” 李越没急着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嗓子眼发热。他把酒杯放下,才开口。 “它想咬我。” 图娅愣住了。 李越把那天在林子里的事儿说了。青狼护食,冲他龇牙,拿枪打了一梭子才吓跑。后来又喂狗的时候,抽了它好几棍子,才把它打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图娅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老丈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都气红了。 “这玩意就他妈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他气呼呼地说,“赶紧把这畜生扔老林子里算了!万一哪天跟你进山,它再发疯伤着你,不划算!” 丈母娘也急了,拉着李越的胳膊上下打量:“没伤着你吧?” 李越笑了,拍拍丈母娘的手。 “妈,你放心。真伤着我,还能坐这儿跟你们吃饭?” 他看了老丈人一眼,故意逗他:“再说了,那畜生要真伤着我,那肯定得给我爸添一件狼皮大衣!” 老丈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笑又憋着,最后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图娅也松了口气,可还是瞪了李越一眼:“往后别带它进山了。” 李越笑笑,没接话。 吃完饭,李越和图娅准备回家歇着。老丈人忽然站起来,披上大衣。 “走,我跟你们去一趟,拿点东西。” 李越一愣,也没多问。三个人出了草甸子,往家走。 到了家,老丈人指了指院子里那堆雪窝子。 “越子,去挖一根虎腿骨出来。” 李越更纳闷了——这大晚上的,要虎骨干啥? 他也没问,拿起铁锹,吭哧吭哧挖了半天,从雪窝子里刨出一根虎腿骨。粗粗壮壮的,冻得梆硬。 拎着进屋,图娅已经把灶坑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用不了多大会儿,炕就能热起来。 老丈人接过那根虎骨,仔细看了看,放到一边。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那根骨头,又看看老丈人,还是没忍住。 “爸,要这干啥?” 老丈人头也没抬:“有用。” 李越张了张嘴,没再问。 外头的风刮着,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图娅铺好被褥,冲李越招手。 李越上了炕,躺下,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明天在家也没啥事,再进山一趟两趟的,多打点野牲口回来。再怎么说,不能让家里缺了肉吃。 第452章 一物降一物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李越要去老林子,从来不懒床。 醒来的时候,外头还黑着,窗户纸上一点光都没有。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图娅,慢慢掀开被子,下了炕。 洗漱完,穿上衣裳,推门出去。外头的冷气一下子扑过来,冻得他一激灵。他紧了紧衣领,往草甸子走。 草甸子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老丈人站在院子里。 老头两眼通红,眼袋肿着,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李越愣了一下:“爸,你咋起这么早?” 老丈人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 李越接过来一看,是个扳指样的物件,灰白色的,打磨得挺光滑。他往大拇指上一套,大小正合适。 “这是啥?” 他仔细看了看,外面还有打磨的痕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略微有点腥味。 老丈人看他那样,哼了一声:“还闻啥闻?自己的能耐呢?自己打的老虎都看不出来?” 李越一愣。 老虎?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又闻了闻,那腥味确实是虎骨的味道。 可他不明白,带这玩意儿干啥? 老丈人没解释,朝狗棚那边努了努嘴:“把狗子们唤出来试试。” 李越心里纳闷,还是照做了。到狗棚门口。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声在晨风里传出去。 往常这时候,狗棚里早就炸了锅,一群狗扑出来围着他转。可今天—— 棚子里有动静,可没狗出来。 过了一会儿,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李越一眼,又缩回去了。天狼跟在后面,刚迈出一步,就停下来,夹着尾巴往后退。 一只接一只,全缩在棚子里,没一个敢靠近。 青狼站在最里面,身子贴着墙,眼睛盯着李越,眼神里带着惊恐。 只有进宝还算镇定。 它慢慢走出来,摇着尾巴,围着李越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可它也不像平时那样兴奋,转了两圈就停下来,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缩在棚子里的同伴。 李越看看那些狗,又看看手上的扳指,忽然明白了。 老丈人在旁边开口了。 “青狼这种畜生,你就得让它感觉到你比它强。它才能怕你。” 李越听着。 老丈人继续说:“上次你猎虎的时候,要是它跟着你,见识过那场面,让它知道你连老虎都能整死,就绝对不会出前两天的事儿。” 李越低头看着那枚扳指。 虎骨的味道,这帮畜生闻着,就知道那是啥。那是这山里头最顶级的猎食者,是它们血脉里刻着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老丈人。 老头两眼通红,一看就是一宿没睡。那扳指上的打磨痕迹,是他一夜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李越心里头一热。 他把扳指在大拇指上转了转,没说话。 老丈人摆摆手:“行了,赶紧走吧。早去早回。” 李越点点头,转身往棚子里走。那群狗还缩在那儿,他走过去,它们就往两边躲。青狼贴着墙,眼睛不敢看他。 李越也没理它们,自己把爬犁绑好,把猎包装上去。 进宝跟在他后头,上了爬犁。 李越一抖缰绳,爬犁动了。出了草甸子,往山里走。 那群狗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靠近,也不敢掉队。青狼走在最后,低着头,夹着尾巴,离爬犁老远。 晨风刮着,冷飕飕的。李越摸了摸大拇指上的扳指,嘴角动了动。 爬犁往前走,李越心里头却不踏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狗还远远地跟着,夹着尾巴,低着头,不敢靠近。青狼走在最后,离得最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爬犁的方向,又赶紧低下头。 这样下去,时间长了,非把家里的狗吓坏了不可。 李越心软了。 他把爬犁停下来,摘下那枚虎骨扳指。猎包里翻了一遍,没找着细绳子,只找到一截准备栓熊胆的麻绳。他把麻绳穿进扳指里,系好,挂到脖子上,顺着领口塞进衣服里。 扳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估摸着身上的气味应该没那么重了,这才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群狗。 狗子们还是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李越坐在爬犁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虎头先动了。它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停下,闻了闻,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磨磨蹭蹭地到了爬犁跟前。 它歪着脑袋,看着李越,尾巴慢慢摇了摇。 李越伸出手。 虎头凑过来,把脑袋抵在他手上,尾巴摇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撒娇似的。 李越心里头一软。他想给虎头点奖励,可翻遍了猎包,啥也没有——除了几个馒头。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虎头。 虎头一口叼住,三两下吞下去,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其他狗子看见虎头吃上了,也不怕了,一只接一只围上来。天狼、黑豹,还有那几只狼犬崽子,全挤到李越跟前,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嘴里呜呜叫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馒头。 李越被它们围得动弹不得。 这时候可正是增进感情的好时候,不能厚此薄彼。他一咬牙,把猎包里的馒头全掏出来,一只狗分了一口。 分到最后,馒头都快没了。 青狼还站在远处。 它看见别的狗都吃上了,自己没吃着,急得在原地转圈。它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看看李越,又看看那些狗,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李越看着它,没动。 人不说狼行千里吃肉吗?你可是狼,我手里可就剩这一个馒头了。给你吃了,到了林子里万一打不到猎物,我可就没吃的了。 青狼站在那儿,张着嘴,舌头伸出来,一脸兴奋地看着他,尾巴居然也摇了摇。 李越看着它那样,又心软了。 他一挥手,把手里最后的馒头朝青狼扔过去。 青狼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住馒头,落在地上,三两下就吞下去了。吞完了,它还舔了舔嘴,看着李越,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越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你别说,这白眼狼不光吃肉,吃馒头不也挺香嘛。 第453章 草,偷袭 他一抖缰绳,爬犁又动了。这回,狗子们不再远远地跟着了,而是跟在爬犁旁边跑。青狼也跑过来了,就在进宝旁边,跑得挺欢实。 李越的爬犁一马当先,把狗子们远远甩在后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雪越厚,两匹马跑得呼哧呼哧直喘。回头看,只能看见进宝和青狼还勉强跟着,其他的狗子早没影了。 他也不担心。 试了好多次了,后面的狗子总归能寻着气味慢慢跟上来。 李越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赶。 他放松了警惕。 这片林子,他太熟了。前一段时间,刚在离这儿几十里外的地方,打了那只老虎。老虎的领地大着呢,有那东西在,别的猛兽不敢来。他这么想着,连放在爬犁上的五六半都没拿起来,就那么倒在那儿。 爬犁从一棵大树旁边经过。 李越的眼睛直盯着前头,余光都没往旁边扫。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阵风声。 李越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团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根本来不及去抓爬犁上的枪,本能地把两个小臂往脸前一挡——可别特么的毁了容! “砰!”草,偷袭!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手臂上,把他整个人从爬犁上撞飞出去。李越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像被几把刀子同时扎进去似的。 他低头一看,两个小臂上全是血,棉袄袖子被撕开几道口子,里头露出来的肉血糊糊的。 什么东西?! 他顾不上疼,抬头往爬犁那边看——枪还在爬犁上! 两匹马受了惊,拖着爬犁又往前跑了十几米,总算停下来。李越咬着牙爬起来,想冲过去拿枪。 可他刚迈出一步,那团黑影又动了。 它从雪地里一跃而起,朝他冲过来。 李越想躲,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东西快扑到他脸上的时候,旁边又窜出一个影子。 “嗷呜——!” 进宝。 它从侧面撞过来,一头撞在那团黑影身上,把它撞飞出去。两个家伙滚在雪地里,撕咬在一起,雪沫子溅得老高。 李越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只成年猞猁。 体型比狼还大一圈,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灰褐色的皮毛厚实蓬松,两只耳朵尖上耸着醒目的黑色长毛,短粗的尾巴此刻炸得跟刷子似的。它龇着牙,露出锋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爪子挠在进宝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进宝吃痛,却没松口,死死咬住它的前腿。 青狼这时候也冲上来了。 它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绕到侧面,趁着猞猁被进宝牵制,一口咬在它的后腰上。 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扭头想去咬青狼,进宝趁机换了位置,一口咬住它的脖子。 两个打一个,猞猁渐渐落了下风。可这家伙凶得很,哪怕被咬住脖子,后腿还在使劲蹬,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 李越顾不上看它们打架,转身就往爬犁那边跑。跑到跟前,一把抓起五六半,拉栓上膛,转身瞄准—— 进宝和青狼已经停了。 猞猁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进宝松开嘴,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青狼还咬着它的后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越端着枪走过去。 猞猁的脖子上好几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眼睛瞪着,已经没了光。那两只竖着长毛的耳朵,此刻耷拉下来,沾满了血。 他松了口气,把枪口放下。 然后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血糊糊的胳膊。 妈的。 真疼。 李越没管那只死了的猞猁,赶紧从猎包里翻出止血药和消炎药。 都是自己配的,跟着老韩叔学的方子。他咬着牙,把药粉往伤口上撒,疼得直吸冷气。两条胳膊上全是大口子,血糊糊的,最深的地方好像能看见里头的骨头了似的。撒上药粉也没止住,血还在往外渗。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总算把血给包住了。 等自己处理完,其他那些狗子才将将跟了上来。 一只接一只,喘着粗气,跑到跟前就趴下了。虎头趴在那儿,舌头伸得老长;天狼直接躺雪地里,肚子一起一伏;几只半大的狼犬崽子挤成一团,呼哧呼哧喘着。 李越看着它们,也没理由怪人家跑得慢。 只能怪自己贱嗖嗖的,跑那么快干啥?不然也不至于受伤。 这时候他才看见进宝肩膀上的伤。 进宝蹲在旁边,肩膀上一道血口子,皮毛翻着,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刚才跟猞猁撕咬的时候被挠的,口子不浅,看着都疼。 李越心里头一热。 今天要不是进宝,自己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呢。那头猞猁少说七八十斤,从树上扑下来那一下,要不是自己拿胳膊挡了,这会儿躺地上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他把进宝唤过来。 进宝走过来,在他腿边蹲下。李越把剩下的止血药和消炎药撒在它伤口上,进宝疼得身子一抖,可没躲,就那么蹲着让他弄。 撒完药,又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行了。”李越拍拍它的脑袋。 处理完了,李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缠满纱布的胳膊。 得,回家吧。 伤成这样再去老林子,那就是找死。自己可没那么傻。 他把那只猞猁拎起来,扔到爬犁上。个头不小,少说七八十斤,扔上去的时候爬犁都晃了一下。 弄完了,他冲进宝招招手:“上来。” 进宝看了他一眼,跳上爬犁,趴在他旁边。这也算是对进宝的优待了——护主有功,该歇歇。 李越一抖缰绳,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候,青狼不知道怎么了,又开始闹幺蛾子。 它站在爬犁旁边,冲着李越“呜呜”叫了两声。然后扭头,往老林子深处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越,又叫了两声。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让我跟着它。 李越愣住了。 这下尴尬了。 不跟吧,怕青狼出意外。跟吧,自己又是个伤员,两条胳膊包得跟粽子似的,进了林子能干啥? 第454章 诡异的山洞 他犹豫了一下。 青狼是老林子里的霸主,一般的东西伤不到它。再说了,它也不是头一回进山,自己会回去的。 李越一狠心,一抖缰绳。 “驾!” 爬犁动了,往家的方向走。 可爬犁刚走出没多远,身边忽然一轻。 李越扭头一看,进宝跳下去了。 它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李越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青狼的方向跑去。 跑得很快。 李越张了张嘴,想喊它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进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爬犁还在往前走,两匹马跑得稳稳当当。李越坐在爬犁上,身边空落落的。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爬犁往前走着,李越的心里头却越来越不踏实。 如果单是青狼那个白眼狼,跑了也就跑了。别说它自己能跑回家,就算它以后不回去了,就凭这畜生前两天的表现,李越一点都不会心疼。 可图娅那关估计就不大好过了。 那娘们把青狼当宝贝似的,天天喂肉,天天摸脑袋。要是青狼真不回去,她非跟自己闹不可。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进宝。 进宝不一样。 自从李越来东北之后,这伙计可跟着自己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从最早的黑熊、野猪,再到前一段的老虎,哪一回少了它?不客气地说,进宝现在跟自己的家人是一样的。 它跳下爬犁追青狼去了。 它身上还带着伤。 李越心里头猛地一抽。 他勒住缰绳,爬犁停下来。 犹豫了也就几秒钟,他一咬牙,缰绳一转,调转方向,驾着爬犁往进宝消失的方向追去。 两匹马跑起来,雪沫子溅得老高。李越忍着胳膊上的疼,死死盯着雪地上的脚印——进宝的脚印,还有青狼的,一直往老林子深处延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脚印在一处山脚下停住了。 李越勒住马,往前看去。 山脚那里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也就一人来高。进宝正站在洞口,冲着里面吠叫,声音又急又凶。青狼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洞里了,只露着后腿和尾巴在外头。 李越心里头一惊。 这个时节,青狼和进宝对着山洞发起攻击,莫非里面有冬眠的黑瞎子? 他顾不上胳膊上的疼,一把抓起五六半,端起来对准洞口。万一里面突然钻出来一只黑瞎子,手里有枪也有底。 他慢慢靠近几步,仔细观察那个洞口。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黑瞎子冬眠的洞口,因为里头呼出的热气,洞口一般都会挂霜。白乎乎的一层,老远就能看见。可这个洞口干净得很,别说挂霜了,连雪都没多少。 应该不是黑瞎子。 那是什么? 李越端着枪,又往前走了几步。 进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两声,又转过头去冲着洞里叫。 青狼还在往里钻,身子已经快全进去了。 李越站在那儿,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李越端着枪,站在洞口等了半天。 青狼这家伙,半个身子探进去,尾巴在外头摇来摇去,可就是不往里钻。对着洞里光打雷不下雨,呜呜叫几声,又停下来,再叫几声,又不进去。 进宝在旁边也急,冲洞里吠叫,叫几声又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李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青狼的尾巴,使劲往外拽。 青狼被他拽得往后一缩,四条腿在雪地上乱蹬,嘴里竟然发出“嗷嗷”的叫声——不是狼嚎,有点像是狗叫了,跟普通狗被拽疼了叫唤似的。 李越顾不上它,使劲拽了几下,总算把它整个从洞里拖了出来。 青狼一出来,就扭头冲他龇牙,喉咙里呜呜的。李越瞪它一眼,它又缩回去了。 李越没理它,直接从猎包里翻出个大麻雷子。 这东西是他进山常备的,点着了往熊仓子里扔,能帮自己叫仓子。这回不用往熊仓子里扔了,直接往洞里扔就行。 他划了根火柴,点着引信,一扬手,把麻雷子扔进洞里。 “轰!” 洞里传来一声闷响,震得洞口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一股硝烟味儿从洞里飘出来。 李越端着枪,往旁边躲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等了好一会儿,洞里什么也没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李越壮着胆子,慢慢靠近洞口,往里仔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往里扔了块石头,听了听动静——石头滚了几滚,停下了,还是没反应。 他有点来气了。 青狼这畜生,今天这是发什么神经?屁都没有,在这儿折腾半天。 李越站起身,准备招呼进宝上爬犁回家。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洞里传出一阵声音。 很细,很弱,颤抖着。 有点像猫叫。 还有点像小孩虚弱的哭声。 李越浑身一僵,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 李越端着枪的手有点抖。 也幸亏是白天,太阳还在头顶上照着。要是在晚上,这洞里传出这么个动静,他八成得认为自己见了鬼了。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靠近洞口,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李越站在洞口,听着里头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莫不是谁家的小孩被山里的野物叼到这儿来了? 他自己也是为人父的人,儿子小林生、闺女雪瑶,都是心头肉。想到要是自家孩子遭了这罪…… 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打算进洞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手电筒掏出来,打开,用嘴叼着。五六半端起来,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他弯下腰,一步一步往洞里挪。 洞口不大,可进去以后才发现,里头的空间慢慢变大了。高度也慢慢高起来,不用弯腰也能走。只是洞挺深,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看见眼前三五米远的地方。 第455章 731? 脚下是碎石和干土,踩上去沙沙响。 李越四下寻摸,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靠洞壁的地方,有一个用枯枝和干草搭的窝。窝里趴着几团东西,看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挤成一团,正在那儿细细地叫着。 他凑近几步,蹲下,用手电筒照着看。 几只幼崽,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估摸着连皮带毛一斤都没有,小得可怜。身上的毛是浅棕色的,带着深色的斑点。两边脸上有长毛,显得脸挺大,有点滑稽。耳朵尖上长着一簇黑色的毛,竖着,跟咱家里接收信号的天线似的。 咋看长得挺丑。 再仔细看看,还有点丑得喜人。 李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耳朵,这脸型,这斑点……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只猞猁。 赶紧出了山洞,快步走到爬犁旁边,把那只猞猁拎起来,仔细看了看。 又看了看,越看越像。 他把猞猁的腿提起来,瞅了一眼—— 完了。 正是哺乳期的母猞猁。 这回对上了。 母猞猁攻击自己,被青狼和进宝给办了。随后青狼找到人家老窝,这是打算斩草除根啊。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死掉的猞猁,又看看山洞的方向,心里头五味杂陈。 想着里头那几只跟大老鼠似的生物,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就这么扔在洞里,它们肯定活不了。母猞猁死了,没人喂,没几天就得饿死。冻死。 不行带回家养一段? 等能自己进食了,再放回老林子? 想想也只能这样。不然还真能让它们在老林子里自生自灭? 他打定主意,从爬犁上拿了条麻袋,又进了洞。 那几只小猞猁还挤在窝里叫唤,声音细细弱弱的。李越蹲下,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麻袋里。它们太小了,捧在手里都没什么分量,软乎乎的,毛茸茸的。 四只,全装进去。扎好袋口,拎着出了洞。 走到洞口,光线一下子亮起来。他眯了眯眼,准备往爬犁那边走。 可走了没几步,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洞里光线不好,手电筒刚才叼在嘴里,光线昏黄亮度也不太给力了!没看清脚底下。他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麻袋甩出去,里头的小猞猁叽叽喳喳叫起来。 手电筒摔出去,玻璃碎了,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越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胳膊上的伤疼得他直吸冷气。 他慢慢爬起来,先把麻袋捡回来,看看里头的猞猁,还好,都活着。又去捡手电筒,一看,玻璃都碎了。 他骂了一句,低头看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绊成这样。 地上有个东西,盖在那儿,看着像个木头盒子。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黄光,李越又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盒盖。 盒盖动了一下,翻了个个儿。 李越弯腰,伸手把盒盖捡起来,凑到手电筒光下看了看。木头做的,方方正正,边缘还带着铁皮包边。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觉得眼熟。 这玩意儿,跟前两年大舅哥给自己手雷时的木箱盖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把盒盖扔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山洞深处。 他妈的见了鬼了,这里面连个人都没有,哪来的这东西?差点把老子摔死! 突然,他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 对啊,没人哪来的这玩意? 里面还挺深呢,再进去看一下。反正里面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如果有活物,刚才麻雷子一响,早就跑出来了。 他把装着小猞猁的麻袋往洞口边挪了挪,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拿着手电筒,抱着五六半,直接往山洞深处走去。 手电筒的光昏黄昏黄的,玻璃碎了,照不远,只能看清脚下两三米的地方。李越走得慢,一步一步往前挪。 又往里走了十几步,洞壁上的痕迹开始变了。 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而是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人工弄出来的。 李越心里头开始打鼓。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忽然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枪。 三八大盖。 锈得不成样子了,枪托烂了一半,枪管上全是褐色的锈斑。他拿脚拨了拨,旁边还有撕烂的衣服,碎成一片一片的,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再往前几步,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一堆骨头。 李越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毛。可当他看见旁边扔着一个钢盔的时候,那点发毛一下子就没了。 那钢盔的形状,他太熟了。 上一世看电视,小鬼子戴的就是这个。圆圆的,前面有个星星。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没错,就是小鬼子的。 再联想到那把三八大盖,这堆骨头是谁的,还用想吗? 小鬼子无疑了。 李越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脚过去,把那堆骨头架子直接踢散了。骨头滚得到处都是,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操你妈的。”他骂了一句,“咱这次也算抗日了!” 想着都痛快。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山洞忽然拐了个弯。 一转进去,眼前的空间一下子变大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不出全貌,可感觉四四方方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平方。 地上又出现几堆骨头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旁边扔着几把三八大盖,还有几个小八嘎的头盔。 李越没管那些,手电筒往四周扫。 靠洞壁的地方,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木头箱子。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木头箱子摞了好几层,每个都有半人高,一人来长。箱子上刷着绿漆,有的已经斑驳脱落,可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日文。 李越认不得日文,可他认得那字旁边印着的标记——像是军用的符号。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一堆箱子。 心里头砰砰直跳。 李越站在那堆木头箱子跟前,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了前世在短视频里看的那些东西——731部队,活人实验,细菌武器。自己面前可躺着好几头小鬼子呢。那帮畜生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自己一打开箱子,再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那可就歇菜了。 第456章 因祸得福 可转念一想,要真是那种有伤天和的东西,估计也不会用这么简单的木箱储存。早该严严实实封起来,或者干脆销毁了。 去他妈的。 有雷老子先趟了。 他在旁边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大盖,想用上面的刺刀把木箱盖子撬开。握住枪身,使劲往下一压—— “咔嚓!” 枪身断了。 锈得太厉害了,根本吃不住劲儿。断成两截的枪管掉在地上,只剩下刺刀还插在木箱盖子上,在那儿晃晃悠悠的。 李越看着手里那半截枪托,骂了一句:“这他妈的小鬼子产的东西,质量也他妈的不咋的。” 他把枪托扔了,握住那把刺刀,使劲撬了几下。 该说不说,刺刀的强度还行。撬了几下,木箱盖子“嘎吱”一声开了。 李越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凑过去往里看。 满满一箱手雷。 一个个圆滚滚的,跟香瓜似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带着引信,有的上面都上了锈了,可铁壳子还在。 李越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 香瓜手雷,小鬼子的制式装备。他对这玩意儿一点兴趣没有。缺这个还用小鬼子的?自己大舅哥那边就能办。 他看了看箱子上的字母,上下五箱标的都差不多,应该都是一样的东西,就没再继续开。 转向第二排。 第二排的箱子样式差不多,可撬开一看,里头是子弹。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有的油纸都烂了,子弹露出来,铜壳上生了绿锈。 小鬼子的制式子弹,三八大概用的那种。自己更用不上。 李越有点儿来气了。 妈的不光小鬼子是特么的废物,留的东西也特么的废物! 他站起来,看了看后头——幸好同样制式的箱子只有这两排,后面还有好几排呢。样式不太一样,有的长一些,有的方一些。 这帮小鬼子真特么的该死,投降后还留这么多东西在老林子里。这是等着反扑呢,草,特么的想多了吧? 想到这儿,他转身又走到那几堆骨头架子跟前,抬起脚,一脚一个,全给踢飞了。骨头滚得到处都是,哗啦啦响。 踢得正起劲儿,手电筒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赶紧伸手接住,吓了一跳——可别特么摔坏了,后面还有不少东西呢! 把手电筒在手里攥紧了,他又往回走,走到那排没开的箱子跟前。 接下来李越都有点不抱希望了。 他一边撬箱子,一边在心里头骂——这帮畜生肯定不会留下什么好东西。小鬼子,你李爷我看看你到底还特么的能留点啥玩意!到底能有多特么的畜生! 第三排,他刚撬开第一箱,愣住了。 箱子里头是一根根包好的圆柱体,用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这东西李越熟啊!上辈子在传达室看电视,可没少见这个。 应该是银元,一卷一卷的银元。 他拿起一卷,拆开油纸,里头果然全是袁大头。银光闪闪的,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李越又打开旁边的一箱,还是一样。再打开一箱,还是。 从上到下,十几箱,全是银元。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箱箱银元,心里头砰砰直跳。这东西过个几十年,其中可有不老少都成了宝贝! 可转念一想,他又想起刚才被自己踢散的那些骨头架子。 小鬼子…… 你以为你李爷要谢谢你? 去你妈的吧!你特么的想多了! 你们他妈的搜刮了多少老百姓的东西,才能攒下这些玩意? 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银元扔回箱子里。 等了一会儿,他刚想开下一排,这才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近乎不能自主活动了。低头一看,两条手腕肿得不像自己的手了,袖子撑得紧紧的,手指头都弯不过来。 可下面还有啥的想法支撑着他。 他咬着牙,又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 这一开,他彻底震惊了。 一米多长,小半米高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 一个个金灿灿的,在微弱的手电筒光里发着光。他伸手拿起一个,沉得压手。又拿起一个,还是那么沉。 李越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往怀里塞了好几个。 要不是直接塞怀里太凉,加上手疼得不行了,他估计都不会停止动作。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同样制式的箱子,大概得有不下于十箱。 可他现在确实撑不住了。 手腕上的疼痛已经没法再忍受了,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疼得他额头冒汗。他知道自己再不走,这双手弄不好可就废了。 他忍着剧痛,转身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随手拿上那个装着猞猁崽子的麻袋,就出来了。 可站在洞口,他又不放心了。 万一有人来了,万一发现了,万一再给自己来个大扫除——那自己可就傻眼了。 他想了想,干脆借着洞口周围的雪,把洞口给它埋上。自己之后再徐徐图之。 说干就干。 他弯下腰,开始往洞口堆雪。每推一次雪,手腕都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 进宝也在旁边帮忙,用爪子刨雪,一下一下往外扒拉,有没有作用不说,最起码这家伙上心了!它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可它不吭声,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刨。 说起来简单,可现在李越是个伤员。 两个多钟头过去,总算是将将把洞口封住了。 李越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那道雪墙。埋得不深,可这个季节,雪一下,就什么都盖住了。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这一会儿的功夫,手腕和胳膊感觉肿得已经和小腿差不多粗了。袖子绷得紧紧的,手完全使不上劲。 他咬着牙,拎起那个麻袋,一步一步往爬犁那边走。 把麻袋往爬犁上一丢,李越去解缰绳的时候,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两只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手指头弯都弯不过来,解个绳结解了半天,急得他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解开,他把枪往爬犁上一丢,整个人直接摔到了爬犁上。 爬犁晃了晃,两匹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李越躺在爬犁上,喘着粗气。手腕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疼得他脑子都发懵。 可他还记得麻袋里那几只小猞猁。 这么冷的天,这几个小玩意儿要是冻死了,自己这罪就白受了。 第457章 伤重回家 他咬着牙,把麻袋往怀里拉了拉,贴着自己身子。麻袋里那几只小东西还在动,拱来拱去的,热乎乎的。 算是互相取暖吧。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管了。 也幸亏这两匹鄂伦春马能记得回去的路。一路上,他根本没法驾爬犁,就那么躺在上面,任由马拉着走。两匹马也懂事,不用人催,自己就顺着来路往回走。 颠颠簸簸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李越迷迷糊糊的,中间醒了几回,看看四周还是林子,又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草甸子门口。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李越躺在爬犁上,看着草甸子的大门,想喊人,可嗓子眼里跟塞了棉花似的,喊不出声。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胳膊使不上劲,又摔回去。 进宝跳下爬犁,跑到栅栏门前,对着里面狂叫。 “汪汪汪!汪汪汪!” 叫得又急又凶。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丈人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提着马灯。 “进宝?咋了?” 马灯一晃,照在爬犁上。老丈人看见了躺在上面的李越。 “越子?!” 他几步跑过来,马灯凑近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李越躺在爬犁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咋回事?!咋回事?!”老丈人声音都变了调。 李越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老丈人回头冲屋里喊:“快出来!越子出事了!” 图娅第一个跑出来,后头跟着丈母娘。图娅跑到爬犁跟前,看见李越那副样子,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越哥!越哥!” 她扑过来,想碰李越,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直哆嗦。 丈母娘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赶紧招呼老丈人:“还愣着干啥!快把爬犁拉进来!” 老丈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拉马。图娅和丈母娘在旁边扶着爬犁,把李越弄进了院子。 进了屋,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越抬到炕上。 图娅眼泪都下来了,抓着李越的手,看着那两条肿得不成样子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越躺在那儿,看着屋顶,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没事……皮外伤……” 图娅哭着说:“这还叫没事?你看看你这两条胳膊!” 李越没力气跟她争,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麻袋还紧紧的夹在腋下,里头那几只小猞猁动来动去,发出细细的叫声。 他拍了拍麻袋,冲图娅说:“把……把这个拿出来……别闷死了……” 图娅愣了一下,解开麻袋口,往里一看,傻眼了。 “这……这是啥?” 丈母娘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李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猞猁……崽子……母的让青狼和进宝弄死了……剩这四只……养着……” 图娅看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看看李越那两条胳膊,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都这样了,还管它们……” 李越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 看到李越伤成这个样子,老丈人可待不住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不行,得赶紧去请镇上的赤脚大夫,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李越躺在炕上,一听这话,急得差点坐起来。可他胳膊动不了,只能扯着嗓子喊: “爸!爸!别去!” 老丈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越喘着粗气说:“不能找他……上次小虎差点让他治坏了……我不放心……” 老丈人皱着眉头:“那咋办?你这胳膊……” 李越咬着牙说:“去林场医院。您送我去林场医院。千万不能信那个赤脚大夫。”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两条肿得老粗的胳膊,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行,我去收拾爬犁,铺厚点!” 听着老丈人的脚步声走远,李越这才松了口气。 他躺在炕上,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不是因为胳膊疼。 是胸口压得慌。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图娅一眼,用伤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图娅正抹着眼泪,看见他这动作,愣了一下。 李越又指了指胸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里头……有东西……” 图娅倒是聪明,立马会意。她凑过来,伸手往李越怀里摸。 摸了几下,摸出个东西来。 金元宝。 图娅看着手里那个黄澄澄的元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越喘着气说:“还……还有……” 图娅这才反应过来,又伸手往他怀里掏。一个,两个,三个…… 一口气掏出来,都摆在炕头上,黄灿灿的一排。 李越长出一口气,感觉胸口轻松多了。 图娅看着那堆金元宝,又看看李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老丈人掀开门帘进来,几步走到炕边,弯腰就把李越往背上背。 “走,赶紧走!” 他压根没注意炕头上那堆金元宝。 丈母娘从外头跟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钱,塞到老巴图手里。 “拿着,到了医院该交钱交钱!” 老巴图把钱揣进兜里,背着李越就往外走。 李越趴在老丈人背上,还不放心,扭头冲丈母娘喊:“妈,那元宝……放好……” 丈母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炕头上那堆金灿灿的玩意儿。 她愣住了。 老丈人已经背着李越出了屋,没听见这话。他一边走一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些有的没的。” 他把李越放到爬犁上,用被子盖好,自己坐到前头,一抖缰绳。 爬犁动了。 老丈人回头看了李越一眼,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皱起眉头。 “有点热。” 李越躺在那儿,没吭声。 老丈人又补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金元宝,这孩子都烧迷糊了。” 说完,一抖缰绳,催马快走。 爬犁快到镇上的时候,老丈人心里头忽然犯了嘀咕。 到了医院,自己一个人,万一有个跑前跑后的事,谁照顾越子?总不能把人扔在那儿自己去忙活。 他想了想,缰绳一拐,往韩家去了。 爬犁停在韩家门口,老丈人跳下来,拍了拍门。 第458章 机灵的老韩叔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老韩叔的声音:“谁?” “是我,兄弟。” 门开了条缝,老韩叔探出脑袋,看见是老巴图,又看见后头爬犁上躺着个人,心里头咯噔一下。 老丈人压低声音,把事儿简单说了。老韩叔一听,脸色就变了,转身就往屋里小跑。 院子里有冰,他脚底下一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站稳,又继续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穿好棉袄的老韩叔,抱着床被子跑出来了,后头跟着韩婶。 韩婶披着棉袄,追在后头问:“这大晚上的,你抱着被子去哪?” 老韩叔头也不回,压低声音吼了一句:“老娘们家别管那么多!赶紧关门回屋睡觉!” 韩婶被吼得一愣,嘴里嘟囔着:“被子都让你抱走了,我去哪睡……”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爬犁那边看了一眼。借着清亮的月光,她看见爬犁上躺着个人,老巴图正站在旁边。再仔细一看,那躺着的人,不是李越是谁? 韩婶脸色一变,没再吭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老韩叔抱着被子往爬犁那边走,还没走到,韩婶又跑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包,几步跑到爬犁旁边,把包塞到老韩叔手里。 “家里就这些现钱了,你俩放好!”她压低声音说着,又看了李越一眼,眼眶红了红。 老韩叔接过包,点点头。 韩婶摆摆手,催他们:“赶紧走!别耽误了!” 老韩叔上了爬犁,把被子盖在李越身上。老丈人一抖缰绳,爬犁动了。 韩婶站在门口,看着爬犁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去,轻轻关上门。 爬犁上了路,老韩叔把手里的包递给老丈人。 “大哥,这个你放好。” 老丈人接过来,掂了掂,知道是钱。他没推脱,这个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 老韩叔又说:“等会儿到了医院,你就看好越子,跑跑颠颠的我来就行,别看我腿脚不利索,这点事还难不住我。” 老丈人点点头,把包揣进怀里。 爬犁在夜色里跑着,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老丈人看着前头的路,心里头盘算着,这钱,以后得让越子还上。 可这会儿,先顾着人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头躺着的李越,又抖了抖缰绳,催马快走。 爬犁一路小跑,终于停在了林场医院门口。 老韩叔跳下来就往里跑,老丈人在后头守着李越。门诊大厅里亮着灯,值班的护士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大夫呢?”老韩叔喘着气问。 护士揉了揉眼睛:“这个点儿没大夫,就我们几个值班的。要是有急诊,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其他的得等明天上班再说。” 老韩叔一听就急了:“那哪能等?!” 他脑子转得快,立马把巴根抬了出来。 “同志,我跟你说,外面赶爬犁的那位,是你们林场巴场长——巴根的亲老叔!爬犁上躺着的可是他亲妹夫!这要是耽误了,你们可不好交代!” 护士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自己虽然不归林场直接管,可工资确实是林场发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我去叫大夫。你们先把人抬进来。” 老韩叔转身就往外跑,跟老丈人一起,小心翼翼把李越从爬犁上抬下来。李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把人抬进急诊室,护士去后面宿舍叫大夫了。 没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披着白大褂进来,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可看见李越那两条肿得老粗的胳膊,那点倦意就没了。 他先看了看李越的伤,又抬头打量了老丈人和老韩叔两眼。 “你们是病人家属?” 老丈人点点头。 大夫没急着动手,而是打听了一句:“刚才听护士说,你们跟巴场长是亲戚?” 老丈人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巴根是我侄子。” 大夫又问:“亲的?” 老丈人说:“亲的,他爸是我亲哥。” 大夫听完,没再问了。巴场长虽然调走了,可他在林场那几年,大家都听说过,人家在省里有关系。这层关系,够用了。 他开始着手处理伤口。 先给李越量了体温,有点高。他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白药片,让老丈人帮忙给李越喂下去。 然后开始拆李越胳膊上的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来的伤口把大夫都看得直皱眉。两条胳膊上全是大口子,有的已经化脓了,红肿得厉害。 大夫仔细看了看,开口了。 “这伤,包的时候应该没清理干净。加上是被动物抓伤的,感染了。肿成这样不奇怪。” 老丈人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揪得紧。 大夫继续说:“破伤风和狂犬疫苗,现在院里没有。只能等明天白天,看看能不能从牡丹江调过来。” 他拿起镊子和药棉,开始清理伤口。 “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口,把炎症消下去。其他的,明天再说。” 老丈人和老韩叔站在旁边,看着大夫一点一点把脓血清理干净,又上了药,重新包扎好。李越躺在那儿,疼得直哼哼,可始终没醒过来。 忙活了半天,大夫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行了,暂时这样。让他躺着,注意观察体温。明天一早,我再来看。” 老丈人点点头,连声道谢。 大夫摆摆手,出去了。 急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李越偶尔的哼哼声。老丈人和老韩叔守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老巴图看着没啥事了,就想着让老韩先睡一会。结果老韩叔苦笑一声回道:“老哥还是你先躺会吧!上次侍候小虎,我也算有经验,晚上我先看着,等天亮了有空我眯一会就行!” 最后这老哥俩谁都没睡,就看着病房里有两个烟斗时不时的一明一暗!值班的护士也闻到味道了,可想到这俩老爷子可都是巴场长亲戚,再加上年纪都大了,也就当不知道没有管了! 李越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第459章 老丈人玩脱了 李越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他动了动胳膊,疼得直吸冷气。低头一看,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白花花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不过包的挺专业,整整齐齐的,一看就不是镇上那个黑大夫的手艺。 他心里头踏实了点。 扭头一看,老丈人和老韩叔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俩人手里都攥着烟袋,可没点着。眼眶都熬红了,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醒了?”老丈人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 李越点点头,嗓子有点干:“水……” 老韩叔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个大夫,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李越的伤,又翻了翻病历。 “醒了?感觉咋样?” 李越说:“还行,就是胳膊疼。” 大夫点点头:“疼正常,不疼才怪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越看着他。 大夫说:“你这伤是被动物抓的,得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牡丹江医院那边有药,我们这儿没有。你是自己过去打,还是等过两天我们调过来再打?” 李越一听“等过两天”,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狂犬疫苗这玩意儿,他知道,得抓紧打。超过时间打了也没用了。 可自己现在这德行,坐爬犁去牡丹江?那还不把俩老头给风干了?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大勇。 林场车队的司机,上次送小虎去牡丹江就是他。人不错,有车。 “爸,您帮我打听一下林场车队的电话。”李越说,“找个叫刘大勇的司机。” 老丈人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他回来,说:“联系上了,他说要不了多久就到。” 果然,不到四十分钟,外头就传来汽车喇叭声。 刘大勇推门进来,看见李越那两条胳膊,愣了一下:“哎呦,兄弟,这是咋了?” 李越苦笑了一下:“进山让玩意儿挠了。” 刘大勇也不多问,转身看向老丈人和老韩叔:“叔,你俩是咋打算的?谁跟着去牡丹江?” 老丈人和老韩叔对视一眼,正合计着呢,刘大勇一摆手。 “行了,别合计了。”他说,“你俩赶着爬犁直接回家就成。李越交给我,我保证把他照顾得妥妥的。” 他拍了拍胸脯:“晚饭前,指定把他送回屯子。你们在家做好饭等着就行了。” 老丈人还想说什么,刘大勇已经过去扶李越了。 “走吧兄弟,咱这就走。” 李越看了老丈人一眼,点点头:“爸,您跟叔先回去吧。没事儿。” 老丈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刘大勇扶着李越往外走,老韩叔跟在后头,一直送到门口。看着李越上了车,他才转身回来。 老丈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吉普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 “走吧,咱也回。” 俩人出了医院,上了爬犁。老韩叔忽然想起什么,说:“大哥,回去别跟小虎说越子伤成这样,省得他担心。” 老丈人点点头,一抖缰绳。 到了牡丹江,李越本想着先在路边国营饭店吃顿饭,垫垫肚子再去医院打针。 刘大勇不干。 “吃啥吃?先打针!”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直接往医院开,“你这伤耽误不得,打完针再吃,踏实。” 李越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打针。折腾了半个多钟头,针是打上了,可李越彻底没心思吃饭了。 这破伤风针,太特么疼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还好,推药的时候那叫一个酸爽,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往外胀。他咬着牙挺着,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憋着笑,没敢出声。 弄利索了,两人直接开车往回走。中午没吃饭,也没心思吃了,就想着早点到家。 路上开了两个多钟头,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点。 李越让刘大勇把车直接开进草甸子。 院子门开着,丈母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车进来,愣了一下。等看见李越从车上下来,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她脸一下子就板起来了。 “咋回事?!咋伤成这样?!” 李越赶紧说:“没事没事,皮外伤,打了针就好了。” 丈母娘不听他解释,往车里头看了一眼,没看见老丈人,脸更黑了。 “那死老头子呢?你伤成这样,他不跟着去照顾,跑哪儿去了?” 李越把上午的事解释了一下,话还没说完,丈母娘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指定是去你老韩叔家喝酒去了!不然咋会你都回来了他还没来?你看他回来的,我非跟他说道说道不可!” 李越赶紧劝:“妈,爸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医院守着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他在韩家吃点也是应该的。您别生气。” 丈母娘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稍微好了点,可嘴里还在嘟囔:“那也不能把你扔下自个儿去喝酒……” 李越没再接话,转身冲屋里喊:“图娅!刘哥帮我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整两个菜!” 图娅从屋里出来,看见李越那两条胳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忍着没哭,点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走。 刘大勇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摆着手说:“别麻烦了别麻烦了,你这还伤着呢,我就不添乱了……” 李越一把拉住他:“添啥乱?坐下!跑了这一天,水米没打牙,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刘大勇还要推辞,厨房里已经传来切菜的声音。图娅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野猪肉炖上了,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刘大勇闻着那味儿,也就不再推辞了。 几个人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马蹄声。老丈人赶着爬犁回来了。 他把爬犁停到院子门口,跳下来,往里头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李越那辆,还有刘大勇开来的那辆。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坏了。 不该信老韩的。 那老犊子拍着胸脯说“越子回不来这么早,再喝两盅”,结果呢?人家比自己先到家! 老丈人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骂老韩——你个老东西,可把我坑惨了! 最后没办法,老丈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 第460章 丈母娘发飙 屋里灯亮着,炕桌还没放上,图娅在厨房忙活,刘大勇坐在凳子上喝茶。李越靠在炕头,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 老丈人的脸本来就黑,这会儿也看不出喝没喝酒,可那眼神,总有点臊眉搭眼的,不敢往丈母娘那边看。 丈母娘从厨房端了盘菜出来,一眼看见他,脸色立马变了。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呦呵,这是咱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老丈人干咳一声,没敢接话。 丈母娘继续说:“你这是陪越子看病看到酒桌上去了?人家生病的人早都回来了,你咋才回来?这是不喝痛快了,还不回来呢对吧?” 老丈人的脸色那叫一个好看——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有点发红。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老爷子年轻时候肯定学过川剧变脸,不然变不了这么快。 图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架势,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刘大勇,觉得当着外人面说这些不太好。她悄悄走过去,碰了碰丈母娘的胳膊。 丈母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刘大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还是没忍住,恨恨地补了一句: “你等小刘走了的!”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老丈人松了口气,赶紧开始忙活。收拾炕桌,端菜,往外拿酒碗,动作那叫一个利索,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八瓣用。 菜摆上桌,他拿起酒瓶,先给刘大勇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倒完了,看了李越一眼。 “越子,你也喝点?听大夫说喝酒还能消毒呢。” 李越一听,吓得差点从炕上蹦起来。 消毒?消什么毒? 今天一天,又是消炎药又是消炎针的,万一打的是头孢,再听老丈人的喝了酒,那可就真得唢呐吹一宿了!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喝,您跟刘哥喝。” 老丈人也不勉强,端起碗跟刘大勇碰了一下,俩人喝了起来。 没一会儿,丈母娘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往桌上一放,看见老头子正端着碗喝得欢,嘴里立马又不饶人了。 “死老头子,弄点酒都倒你那窟窿里。外面喝完家里又喝,等以后你死了,把你埋酒缸里得了呗!” 老丈人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急眼。他嘿嘿笑了两声,跟丈母娘狡辩: “你看你这话说的。越子受伤了不能陪小刘喝酒,我再不陪人小刘喝点,那成啥了?人家跑了一天,多辛苦。” 丈母娘听他拿刘大勇说事,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白了老丈人一眼,转身去抱外孙女了。 老丈人冲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跟刘大勇碰了一下。 “来,喝!”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憋着笑,端起碗喝了一口。 刘大勇是个明白人。 他喝了不到半斤酒,说啥都不肯再喝了。又吃了几个馒头,抹抹嘴,放下碗,站起来就要走。 “行了行了,酒足饭饱,我得回去了。”他冲李越摆摆手,“兄弟,你好好养着,别瞎动弹。” 李越点点头,冲图娅使了个眼色。 图娅会意,转身去了仓房。没一会儿,拎着一块腌好的咸猪肉出来,走到刘大勇跟前,往他手里塞。 “刘哥,这个带回去。” 刘大勇一愣,赶紧推辞:“这可使不得!又吃又喝的,哪能再拿东西?” 图娅不依,硬往他怀里塞。刘大勇躲了几下,躲不开,只好接过来,讪讪地笑着。 图娅接着就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刘大勇这回是真急了,往后连退好几步,摆着手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又吃又喝又拿肉,现在再拿钱,我这还当人了?” 李越抬起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胳膊,想把钱塞给他。刘大勇怕碰着他伤,一直往后躲,俩人一个追一个躲,跟演杂技似的。 最后刘大勇实在躲不过去,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往兜里一塞。 “行了,就这,意思一下。再给我跟你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生怕李越再追出来。 李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送走刘大勇,李越和图娅回到屋里。 一进门,就看见丈母娘正对着老丈人开批斗大会呢。 老丈人坐在炕沿上,被丈母娘损得直往后退,都快退到炕角里去了。丈母娘站在他跟前,唾沫横飞,一步步往前逼,跟审犯人似的。 “……你说你,越子伤成那样,你不跟着去医院,跑去喝酒!喝酒也就算了,人家都回来了你还不回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老丈人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那不是……想着越子没啥事了,我和老韩也一天没吃……” “老韩?老韩人家就是给你客气?他说啥你听啥?”丈母娘嗓门又高了,“你也没长心那?” 老丈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往后缩。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老丈人那副囧态,忍不住想笑。可他知道,这时候得出手相助,不然老丈人今晚别想消停。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了。 “妈,有个事儿咱得商量一下了。” 丈母娘回头看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李越说:“就是那几个,金元宝的事儿。” 老丈人一愣,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茫然。 啥玩意儿?金元宝?越子今天不发烧啊,怎么还说胡话呢? 丈母娘一听这话,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瞪了老丈人一眼,丢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转身跟着图娅出去了。 老丈人坐在炕上,看着李越,还是一脸懵。 李越冲他笑了笑,没解释。 外屋传来丈母娘和图娅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翻找东西的动静。老丈人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清说的啥。 他看了李越一眼,李越还是笑。 没一会儿,图娅先回来了。她手里抓着几个金坨子,往炕桌上一放,黄澄澄的,在灯光底下直晃眼。后头跟着丈母娘,把上衣前襟撩起来,也兜着好几块,走到炕边往上一倒,噼里啪啦堆了一小堆。 老丈人本来还有点醉眼朦胧,靠在炕头迷糊着。看见那堆金灿灿的东西,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那点酒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第461章 老丈人也肿了 他直起身子,一脸不解地看着李越,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这……这玩意儿哪来的?!” 李越靠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老林子里……拿出来的。” 老丈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炕桌上抓起一个金元宝,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他把元宝拿到灯底下,眯着眼看那上面的牙印。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巴慢慢咧开,笑得跟捡着狗头金似的。 “真的……是真的啊!” 他又拿起一个,又咬了一口。再拿起一个,再咬一口。 李越看着他那样,又补了一句更刺激的。 “爸,这玩意儿还有挺多。” 老丈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爷子直勾勾的瞅着元宝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李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越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有点发毛。 可别把老头激动坏了。 他不敢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老丈人。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人才算缓了过来。他慢慢把金元宝放下,嘴唇哆嗦着,刚要说话,忽然借着酒劲,一把抓住了李越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伤手。 “走!赶紧的!你这孩子还等啥,咱爷俩现在就去!连夜也得拉回来!” 他拽着李越就往外拖。 李越疼得“嗷”一嗓子叫出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酸爽,比打破伤风针还厉害。 丈母娘在旁边眼疾手快,两步冲过来,照着老丈人肩膀“啪啪”就是两巴掌,打得那叫一个脆生。 “你个死老头子!越子手都那样了你还拽!不要命了!” 这两巴掌,也算是把这一下午窝的火给发出去了。 老丈人被打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正拽着李越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胳膊,李越的脸都疼白了,眼泪还挂在眼角。 他赶紧松开手,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我忘了……” 李越咬着牙,慢慢把胳膊收回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爸,您……您轻点儿……” 老丈人搓着手,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歉疚,可眼睛还时不时往李越那边瞟。 丈母娘在旁边瞪着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还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老实的待着得了!” 老丈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李越靠在炕上,看着老丈人那副样子,又想笑又不敢笑。胳膊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可心里头忽然踏实了不少。 是的!一点错没有!这东西,往后就是自家的了! 李越实在撑不住了。 胳膊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跟有人拿针在里面扎似的。他靠在炕头,脸色都有点发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不行了,我得回去躺着。”他冲图娅说。 图娅点点头,站起来就要扶他。刚要出门,炕上忽然有个小东西动了。 小林生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李越。看见李越那副龇牙咧嘴的表情,这小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爬过来,趴在炕沿上,仰着脸看着李越,脸上带着笑。 李越疼得龇牙,他就嘎嘎乐。 李越皱眉头,他还嘎嘎乐。 李越倒吸一口冷气,他乐得更欢了,拍着小手,跟看戏似的。 “爸爸,你再做一个鬼脸我瞅一眼!”他指着李越的脸。 李越气得想骂人,可胳膊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图娅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她一把把小林生抱起来,放到炕里头,板着脸说:“老实待着!别招你爸!” 小林生瘪瘪嘴,有点委屈,可眼睛还盯着李越,那表情,分明是觉得这游戏还没玩够。 图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的雪瑶,想了想,冲外屋喊了一声:“妈!” 丈母娘在外头应了一声。 图娅说:“林生和雪瑶今晚搁您这儿睡,我带越哥回去,他这样晚上没法招呼孩子。” 丈母娘进来,把小林生和雪瑶拢了拢,点点头:“行,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吧。” 李越和图娅刚掀开门帘出去,就听见丈母娘在屋里开腔了。 “你个死老头子,你到底喝了多少马尿?越子伤成那样你还拉他胳膊?你那爪子是铁打的还是咋的?” 老丈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嘟囔啥。 丈母娘嗓门更高了:“嘟囔啥?还委屈你了?我跟你说,今儿个这事儿没完!” 李越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有点过意不去。他转身想回去给老丈人解围,刚迈出一步,胳膊上忽然一紧。 图娅拽住他了。 “别管他。”图娅说,“活该。” 李越扭头看她。 图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话说的斩钉截铁:“谁让他喝那么多酒?也不挑个时候。拉你胳膊那一下,我看着都疼。让他挨顿骂,长点记性。” 说着,她拽着李越就往家走。 这一拽,李越又遭罪了。 那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胳膊被她一拉,疼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冷气,眼泪差点又下来。 他一边跟着走,一边心里头骂——这爷俩,今天是跟自己的胳膊过不去了。 图娅没注意到,拉着他就走。月光照在路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后头草甸子里,还隐约传来丈母娘的数落声。 第二天一早,李越压根不想起床。外头天冷,被窝里热乎,再加上自己这两条胳膊还肿着,动一下都疼。他就那么躺着,眯着眼,打算踏踏实实猫冬。 可图娅没让他消停。 她早上刚去了草甸子,没一会儿就急急忙忙跑回来了,推开门就喊:“越哥!快起来!我爸出事了!”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来,扯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咋了?” 图娅喘着气说:“我爸脸肿了,肿得嘴都张不开了!” 李越一听,也顾不上疼了,赶紧穿衣裳。两只手使不上劲,穿个棉袄穿了好一会儿,急得图娅直跺脚。 好不容易穿好,俩人一前一后往草甸子跑。 进了屋,李越一看,好家伙。 老丈人坐在炕沿上,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了。他张着嘴想说话,可嘴只能张开一条小缝,话也说不利索,呜呜噜噜的。 丈母娘在旁边站着,一脸没好气。 “你说你,昨天在外头胡吃海塞的,这下好了,上火了吧?肿成这样,活该!” 老丈人想辩解,可嘴张不开,只能呜呜两声。 第462章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样,心里头琢磨开了。 老丈人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就因为昨天喝点酒,吃点肉,就能肿成这样?他不信。 可现在也不能看着不管啊。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给刘大勇打电话,让他开车来,送爸去医院。” 刚迈出一步,老丈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他。 李越回头,老丈人冲他摆摆手,嘴里呜呜噜噜地说:“不……不用……去……” 李越没听清,老丈人又指了指炕桌上的药瓶。 那是李越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消炎药,还剩几片放在那儿。 图娅在旁边解释:“爸刚才就说了,他早上吃了你的消炎药,这会儿感觉松快多了。” 李越愣了一下,看向老丈人。 老丈人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比划了几下,意思好像是说消肿了一点。 丈母娘在旁边也开口了:“越子,再让他熬一会儿呗。不行再去医院也来得及,没破皮不流血的,一时半会儿又要不了他的命。” 她顿了顿,瞥了老丈人一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样还省酒了呢。省得他天天抱着个酒瓶子不撒手。” 老丈人被她说得脸一红,可脸本来就肿着,也看不出来。 李越站在那儿,看看老丈人,又看看那瓶消炎药,犹豫了一下。 “行吧,那就先在家看看。要是严重了,咱们就立马去医院。” 老丈人点点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图娅在旁边松了口气,拉了拉李越的袖子:“走吧,让咱爸踏实歇着吧。” 两人出了屋,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李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翘。 这老头,一天天的,也跟自己似的,净出幺蛾子。 李越刚出草甸子,走了没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昨天老丈人说过的那句话:“酒能消毒。” 再想到图娅说的,老头早晨吃了消炎药。 两件事往一块儿一凑,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 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得太急,胳膊疼得直抽抽,也顾不上。 进了草甸子院子,丈母娘正在鹿食槽那边撒草料,看见他又回来,愣了一下:“越子?咋又回来了?” 李越顾不上解释,几步冲进屋里。 一掀门帘,就看见老丈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北大荒酒瓶,正往酒杯里倒酒。那半边肿脸对着门口,眼睛挤成一条缝,可那动作一点不含糊。 “爸!”李越喊了一声。 老丈人抬头看他,手里的酒瓶还举着。 李越几步过去,伸出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伤手,一把把酒瓶夺过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愣是没撒手。 老丈人愣住了,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嘴里呜呜噜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越把酒瓶往身后一藏,喘着气说:“爸,这酒您今天说什么不能喝。” 老丈人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酒瓶,那意思分明是我嘴都肿成这样了,喝点酒消消毒咋了? 李越知道他不信,赶紧解释:“爸,您吃的那个消炎药,跟酒不能一块儿喝。喝了会出大事的!” 老丈人看着他,那表情分明是——你小子瞎说啥呢?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吃药不能喝酒。 李越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信。 他转身就往外走,把丈母娘喊了进来。 丈母娘手里还攥着把草料,进门看见老头坐在那儿,李越拿着酒瓶,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了。 “咋了?他又想喝啊这是?” 李越点点头,把酒瓶递给她,然后故意往重了说:“妈,我爸今天吃的那个消炎药,是头孢类的消炎药。这玩意儿喝完酒,会出人命的。您可得看好了,绝对不能让他碰酒!” 丈母娘一听“出人命”三个字,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接过酒瓶,瞪了老丈人一眼:“你个死老头子,不要命了?” 老丈人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嘴肿着说不出话。 李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转身就往外走。 “妈,您盯着他,我回去了。” 出了屋,他快步往草甸子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个酒瓶子从屋里飞出来,落在院子里,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那儿。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酒瓶子,又看了看屋里,忍不住笑了。 这老太太,下手真快,下手也真狠。 他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外走。身后,屋里传来丈母娘的骂声,听着蒙古话都冒出来了,看来丈母娘动真火了!还有老丈人呜呜噜噜的辩解声。 太阳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李越一边走一边琢磨,这老头,今天怕是消停不了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图娅去草甸子叫人,回来的时候只有丈母娘带着两个孩子。 李越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老丈人。 “爸呢?”他问。 丈母娘把孩子放到炕上,气哼哼地说:“管他干啥?一顿不吃饿不死他!” 李越一听这话,就知道老丈人还在闹别扭。 他也没敢再问,默默地坐下吃饭。两个孩子围在桌边,小林生拿着勺子往嘴里扒饭,雪瑶还小,图娅在旁边喂着。 李越吃了几口,心里头总惦记着这事儿。 早上是自己告的状,把老丈人的酒瓶子没收了,还叫来丈母娘给他上了一课。换谁谁也得别扭。 他放下筷子,去厨房拿了个盘子,往里头拨了半盘菜——有肉有菜,挑的都是软和的。然后盖上盖子,放到锅里,用灶膛里的余火温着。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图娅收拾碗筷,丈母娘带着两个孩子回草甸子了。李越盛了一碗小米粥,想了想,没拿馒头——老丈人嘴还肿着,吃馒头估计得挺费劲。 他把粥和菜放进篮子里,拎着往草甸子走。 外头的太阳挺好,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李越走得慢,不光胳膊疼,心里头也不大踏实,毕竟早晨惹老头挨骂了。 第463章 原来如此 进了草甸子院子,推开屋门,老丈人正背对着门口躺在炕上。 李越把篮子放到炕桌上,轻声说:“爸,给您送点吃的。” 老丈人没动。 李越又说:“小米粥,软和,还有菜。您多少吃点。” 老丈人还是没动。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该说啥。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李越回头一看,老丈人慢慢翻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炕桌上的篮子。半边脸还是肿着,可眼睛里的气好像消了点。 他没说话,撑着坐起来,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口粥咽下去,心里头松了口气。 他没再多待,转身出了屋。 晚饭的时候,老丈人亲自过来用膳了。 李越正靠在炕头歇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老丈人掀开门帘进来。他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一眼。 老丈人脸上的肿消了不少,虽然还有点鼓,可眼睛能睁开了,嘴也能正常闭上了。最关键的是,那股子气哼哼的劲儿没了,脸色看着正常多了。 “爸,好点了吧?”李越招呼了一声。 老丈人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图娅把碗筷摆上,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又夹了口菜,咽下去,这才开口说话。 “嗯,好多了。” 声音虽然还有点闷,可比早上那呜呜噜噜的强多了。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一直憋着个疑问。 自己胳膊肿,是因为被猞猁抓伤了,感染了。可老丈人呢?没伤没破的,怎么就肿成那样? 他趁着老丈人这会儿能说话了,开口问:“爸,您昨天在老韩叔家,到底吃啥了?” 老丈人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掰着指头开始数。 “也没啥特别的,就咱东北这季节常吃的那些。酸菜炖肉,血肠,冻豆腐,还有你老韩婶子包的粘豆包……” 他说了一串,全是些家常菜。李越听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些都不是发物啊。怎么就肿了呢? 他又问:“喝的啥酒?” 老丈人说:“就老韩自家找人泡的,高粱酒酒,劲儿又不大。” 李越更纳闷了。 不是吃,不是喝,那能是啥? 他正想着,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老丈人看见那堆金元宝的时候,抓起一个就咬,咬完又咬一个,咬着牙印在那儿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老丈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咋了?” 李越摆摆手,没说话,可心里头已经明白了。 那些金元宝,在山洞里搁了多少年了?少说三四十年。上面落了多少灰,沾了多少脏东西?老丈人往嘴里一咬,那些脏东西不就全进嘴了? 再联想到自己。 平常在老林子里,也不是没被野牲口抓伤过。可哪次也没像这回肿得这么厉害。估计也跟在山洞里拆箱子有关——那些箱子上、金元宝上,指不定有多少陈年老灰,自己拆箱子的时候肯定吸进去不少。 他看了老丈人一眼,忽然想笑。 这爷俩,一个被金元宝脏了嘴,一个被金元宝脏了伤,合着都让那堆东西给坑了。 老丈人被他看得发毛,皱着眉头问:“你笑啥?” 李越摇摇头,端起碗喝了口粥,没解释。 有些事儿,说出来也解释不清。反正肿也消了,人没事就行。 老丈人见他不说,也没再问,继续吃饭。 等一家人吃完饭,丈母娘去厨房洗碗了,李越这才往老丈人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话。 “爸,刚才我怕我妈又说你,没敢明说。” 老丈人扭头看他,等着下文。 李越说:“我怀疑咱爷俩这次吃亏,就吃亏在那几个金元宝身上。估摸着那玩意儿太脏,搁山洞里几十年了,上面不知道落了多少灰,沾了多少脏东西。我碰了,胳膊肿了;你咬了一口,嘴就肿成那样。” 老丈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慢慢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他摸了摸自己那还有点肿的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怪不得……”他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平常身体好好的,咋就突然肿成这样。” 李越见他明白了,又接着说:“所以啊爸,咱爷俩可不能乱碰那玩意了……” 他话还没说完,老丈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也不管嘴还疼不疼了,老丈人一嗓子,把李越吓了一跳。 “咋的越子?!”他声音都劈了,“你的意思是,那老些玩意,就放老林子里不要了?!” 李越一愣:“我是说……” 老丈人根本不等他说完,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那可不行!那肯定不行!那么多金元宝,那么多银元,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不去,你把地方告诉我!我泼出命去,也得给我大孙子拉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那只肿着的半边脸看起来有点滑稽。 李越哭笑不得,赶紧拉住他:“爸!爸!您听我说完!我没说不要!我是说以后碰的时候小心点,回来咱爷俩好好的处理一下!” 老丈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一脸狐疑:“真的?” “真的!”李越拍着胸脯保证,“等咱俩都好利索,咱爷俩一起去,把东西全拉回来。一根毛都不给别人留!” 老丈人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炕沿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又笑了。 “行,那咱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跟你去。” 李越点点头。 外屋传来丈母娘的脚步声,老丈人赶紧坐直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越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这老头,刚才还嗷嗷叫着要泼出命去,这会儿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这几天日子过得挺平静。 李越的胳膊一天天见好,虽然还不能使劲,可起码能自己端着碗吃饭了。图娅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儿子闺女也不来招他,他就在炕上踏踏实实养着。 这天下午,外头传来爬犁声。没一会儿,老韩叔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罐头。 第464章 猞猁幼崽 “越子,叔来看看你。”他把罐头往炕桌上一放,打量着李越那两条胳膊,“咋样了?好点没?” 李越笑着说:“好多了,叔你坐。” 老韩叔在炕沿上坐下,东拉西扯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李越从兜里掏出个小包,往韩叔手里塞。 老韩叔看到就急了:“这是你婶子让我带的,那天晚上咱走得急,也没顾上拿太多,越子这些你一定留着!” 李越赶紧又推回去:“叔,这可使不得!我那会儿都那样了,你们能帮忙侍候就不错了,哪能再要钱?” 老韩叔不依,俩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李越硬把钱塞回他兜里,老韩叔这才作罢。 他叹了口气,又说起小虎。 “小虎腿上的石膏拆了,现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走路还有点慢,大夫说得慢慢养。”老韩叔脸上带着笑,“多亏了你那小药丸子,不然哪能好这么快?” 李越听了也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老韩叔又坐了会儿,起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老丈人后脚就来了。 这老头这几天往这边跑得勤,来了也不干啥,就在炕上坐着,东拉西扯。李越知道他心里惦记啥——那山洞里的东西。 果然,坐了一会儿,老丈人又开口了。 “越子,你这胳膊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李越看看自己那两条还缠着纱布的胳膊:“还行吧,还得养几天。” 老丈人皱起眉头:“年轻人咋恢复这么慢?你看我,就吃了一次药,早好了好几天了。” 话音刚落,丈母娘在外屋接话了。 “你那是因为啥就吃了一次药?你还不是因为吃了药不能喝酒,怕我把你酒瓶子全砸了!” 老丈人被噎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丈母娘端着碗进来,继续说:“再说越子和你一样吗?人家越子可比你伤得厉害多了!那胳膊让野牲口挠成啥样了?你那是啥!你那是自己作出来的!” 老丈人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丈母娘把碗放下,又瞥了他一眼:“还不回草甸子?越子前几天打的猞猁你剥皮了吗?咋的,你还等越子好了自己动手不成?” 老丈人一听这话,再也坐不住了。他从炕上爬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越忍不住笑了。 丈母娘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碗筷。 李越靠在炕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呀,那几只小猞猁怎么样了? 他扭头问图娅:“图娅,那几只猞猁崽子呢?” 图娅正哄雪瑶睡觉,头也不回地说:“在草甸子呢,妈喂着呢。一天喂好几顿,比喂孩子还上心。” 李越愣了一下:“喂啥?” 图娅说:“羊奶,兑了点小米粥,那几只小家伙吃得可欢了。” 李越想象着丈母娘拿着奶瓶喂猞猁的场景,忍不住又笑了。 这老太太,嘴上厉害,当时还说摔死这几个小畜生呢!心却比谁都软。 下午,李越去了草甸子。 胳膊还疼着,可在家躺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他慢悠悠地走着,进了草甸子院子,就看见老丈人蹲在仓房门口,正对着一张皮子忙活。 走近一看,是那张猞猁皮。 老丈人手里的刀很稳,一点一点把皮子上残留的油脂刮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来了?” 李越蹲下,看了看那张皮子。猞猁皮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毛色鲜亮,斑纹清晰,摸上去软乎乎的。 老丈人嘴里念叨着:“这皮子不错,没枪眼,可惜了……” 他用刀尖指了指皮子上几个小洞:“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进宝咬的。” 李越凑近看了看,确实有几个小洞,不大,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笑了笑:“没事,这玩意儿咱又不卖。到时候去了哈城,找个手艺好的皮匠,给图娅琢磨个马甲。” 老丈人点点头,继续忙活。 李越站起来,往仓房里走。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有个大箱子,里面铺着麻袋皮。他走过去,往箱子里一看,愣住了。 那几只小猞猁,可比在山洞里那会儿大多了。 一只只圆滚滚的,挤成一团,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互相舔毛。毛色已经能看出猞猁的样子了,浅棕带斑点,耳朵尖上那撮黑毛也冒出来了。 李越伸手捞起一只,掂了掂,估摸着得有小二斤了。 看来丈母娘这几天没少下功夫。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丈母娘端着小奶锅进来,看见李越在那儿逗小猞猁,脸色立马变了。 “越子,你来得正好。”她把奶锅放下,堵在仓房门口,一脸认真,“我跟你说,这几个玩意儿,你赶紧给处理了。” 李越愣了一下:“咋了?” 丈母娘指着箱子里那几只小家伙:“这玩意儿指定养不熟!咱家有一个青狼都够闹心的了,你再养这几个,往后咱家成啥了?还不成了老林子了?” 李越听着,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这玩意儿现在小,看着可爱,可长大了呢?猞猁是正经的猛兽,一顿能吃好几斤肉。自己哪养得起? 再说了,养不养得熟还真是个问题。青狼好歹还跟图娅亲,这几个玩意儿,养大之后说不准谁都不认。 他放下手里那只小猞猁,站起来,点点头。 “行,妈,我想想办法。” 丈母娘这才满意,端着小奶锅过去喂食了。那几只小家伙闻见奶味儿,立马活跃起来,挤在锅边抢着喝。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玩意儿,到底该咋办? 李越从草甸子回来,心里头一直琢磨着那几只小猞猁的事。 丈母娘说得对,这玩意儿养不熟。现在小还好,等长大了,一天得吃多少肉?自己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 可要是放回老林子,这几只小的肯定活不了。 他坐在炕上,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 动物园! 对呀,刘园长那儿! 上次送梅花鹿的时候,刘园长就说过,往后有啥稀罕物,先想着他们动物园。后来还给了自己不少麻醉针,说是以后用得着。 这四只猞猁幼崽,虽然不是啥珍稀品种,可也不算常见。动物园收了,既能养活了这几个小家伙,又能供人观赏,也算是一举多得了。 最重要的是,有这种好事,怎么样也要先照顾自己人。刘园长帮了自己,这回自己送他个业绩,也算是还人情了。 第465章 猞猁幼崽去处 想到这儿,李越坐不住了。他赶忙拨通了刘园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刘园长的声音。 “喂,哪位?” 李越抓着话筒:“刘园长,是我,李越。” 刘园长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热络起来:“哎呦,李越老弟!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咋样?” 李越笑着说:“还行,就是受了点小伤,在家养着呢。” 刘园长赶紧问:“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李越说:“没事,早就好了。刘园长,我打电话是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刘园长:“你说你说。” 李越说:“我这儿有四只猞猁幼崽,刚出生没多久,母猞猁没了。您看动物园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刘园长激动的声音:“要!当然要!四只猞猁幼崽?!” 李越说:“对,四只。母猞猁被我家狗给咬死了,剩下这四只小的,我想着等这玩意长大了,我怕是就养不了了,想着您那儿倒是合适。” 刘园长连声说:“合适合适太合适了!李越老弟,你真是我的贵人啊!上次那梅花鹿,这次又是猞猁幼崽,你这让我咋感谢你才好?”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能把那个副字去掉,你可是功不可没!” 李越笑了:“刘园长客气了,互相帮忙嘛。” 刘园长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说:“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明天我就去你家,把这几只小家伙接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明天我一早就出发!” 李越说:“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越靠在炕头,心里头踏实了。 这几只小家伙,算是有着落了。 图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真给动物园啊?” 李越点点头:“嗯,那儿是最好的去处。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比跟着咱强。” 图娅想了想,也点点头:“也是。”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刚吃完午饭,外头就传来汽车喇叭声。 李越放下筷子,往窗外一看,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里。车门打开,刘园长从副驾驶下来。 李越刚要起身出去迎接,就看见俩人绕到车后头,打开后备箱,开始往下卸东西。 半拉猪。 真的是半拉猪,白花花的,用麻绳捆着,看着得有七八十斤。 还有几瓶罐头,几盒麦乳精,摞在一起。 李越赶紧穿鞋往外走,等他到了院子里,人家已经把东西都抬进来了。 “刘园长,您这是干啥?”李越看着那半拉猪,哭笑不得,“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刘园长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应该的应该的,大过年的,上门可不能空手。再说了,你这回又帮了我大忙,这点东西算啥?” 李越还要客气,刘园长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走走走,先进屋喝杯茶。” 李越说:“那先把东西放下……” 刘园长一摆手,冲司机说:“你放门口就行,一会儿再说。” 俩人进了屋,图娅赶紧倒茶。刘园长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 李越看他那样,心里头好笑。 果然,一杯茶没喝完,刘园长就坐不住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李越老弟,茶咱先不喝了,带我去看看那几个小家伙?” 李越一愣:“这么着急?” 刘园长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瞒你说,我一路上就惦记着这事儿。都怕你反悔了,把猞猁送给别人。” 李越哭笑不得:“我反悔啥?说好了就是你的。” 刘园长拉着他就往外走:“那咱赶紧去,赶紧去。看完了心里踏实。” 出了屋,李越带着他往草甸子走。刘园长跟在后面,脚步那叫一个快,跟要去抢东西似的。 进了草甸子,推开仓房门,那几只小猞猁正挤在纸箱里睡觉。听见动静,一个个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来人。 刘园长蹲下,看着那几只小家伙,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真好!”他搓着手,扭头冲李越说,“李越老弟,你这人情我记下了。往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李越笑了笑,没说话。 刘园长蹲在那儿,看着那几只小猞猁,脸上的笑一直没收起来过。 李越看着那几只小猞猁被装进特制的透气木箱里。刘园长抱着箱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跟抱着一箱子金元宝似的。 “李越老弟,那我们就先走了。”刘园长抱着箱子往外走,“等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报个平安。” 李越赶紧跟上去:“刘园长,这马上都到饭点儿了,好歹在家吃口饭再走。” 刘园长摇摇头,脚步不停:“不了不了,回去的路还得好几个小时呢。到得太晚,动物园就下班了,这几个小家伙没人交接。” 李越还想再留,刘园长已经把箱子递给司机,自己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李越忽然想起什么,几步跑到后备箱那儿,把后备箱拉开,把那半拉猪抱出来,就往后备箱里塞。 “刘园长,这个您带回去。” 刘园长一愣,赶紧推辞:“这哪行?这是我给你们带的!” 李越不撒手:“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猪您拿回去,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俩人就在那撕吧开了。一个往车里塞,一个往外推,跟打架似的。 司机抱着装猞猁的箱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帮谁。 撕吧了半天,那半拉猪愣是没能装上车。刘园长力气不小,最后李越只好作罢,叹了口气。 “行行行,不拿就不拿。可我这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这心里……” 李越突然想到,草甸子里腌的野猪腿。转身就往草甸子跑。嘴里还说着让刘园长等会,不等就是不够朋友!没一会儿,李越就拎着两个咸野猪腿回来,往刘园长手里一塞。 “这个您拿着,自己家腌的,不值啥钱。” 刘园长低头看了看那两条咸猪腿,这回没再推辞。他接过来,放进车里,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行,李越老弟,那我就收下了。往后有啥事儿,尽管开口。” 李越点点头。 刘园长上了车,冲他摆摆手。车子发动,慢慢开出院子,上了路。 第466章 伤愈进山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图娅从屋里出来,看着他那两条还缠着纱布的胳膊,心疼地说:“跑啥跑?胳膊不疼了?” 李越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李越觉得胳膊上没啥太大的感觉了。 他抬起胳膊看了看,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也看不见里头啥样。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行,虽然还有点僵,可起码能弯能伸了。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把纱布拆了。 图娅去草甸子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炕沿上,用牙咬着纱布头,一点一点往下解。解了半天,总算把胳膊上的纱布全拆下来了。 两条胳膊露出来,他低头一看,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一直让纱布包着,胳膊上的皮肤捂得发白,跟泡过水似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结着暗红色的痂,一道一道的,看着还挺瘆人。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行,不疼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快过年了,天还是那么冷,雪还是那么厚。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山洞里的那些宝贝。 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东西还在那儿放着。虽说那地方偏僻,一般人找不着,可万一呢?万一让人发现了,自己这罪就白受了。 落袋为安,这话一点都不假。 得赶紧去一趟。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老丈人今天没喝酒,精神头挺好,脸上肿也全消了,跟没事人似的。 李越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开口了。 “爸,有个事儿跟您商量。” 老丈人抬起头看他。 李越说:“我寻思着,明天下午咱爷俩偷偷进趟山。” 老丈人眼睛一亮,可没像上次那样,喝醉酒了嗷嗷叫,只是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李越继续说:“山洞里那些东西,放那儿时间长了我老觉得不踏实。咱还是过去拉回来,落袋为安的好。” 老丈人听完,放下筷子,琢磨了一下,说:“我啥前都行。你胳膊行不行?” 李越动了动胳膊:“没啥大事了,使点劲儿应该没问题。” 老丈人点点头,又问:“那地方远不远?得多久?” 李越说:“上次赶爬犁,用了大半天。这回咱下午走,估计一晚上的时间,差不多能把活干完。” 老丈人听完,端起碗喝了口粥,说:“行,那就明天下午。” 图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你俩能行吗?一个刚好了点,一个上回肿成那样……” 老丈人摆摆手:“没事,又不是去打架,就是搬点东西。” 图娅还想说什么,李越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好把话咽回去了。 丈母娘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他们说话,头也没抬,只丢下一句:“去吧去吧,这次千万加小心,这马上过年了,别又整一身伤!” 李越笑了:“妈,这回肯定小心。” 吃完饭,李越和老丈人又合计了一会儿。带啥东西,走哪条路,怎么搬,都差不多想好了。 晚上,一家人早早歇了。 明天要趁夜干活,得养足精神。图娅把炕烧得热热的,两个孩子送到草甸子跟姥姥睡,屋里就剩李越和图娅俩人。他躺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 起来的时候,图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醒了?”图娅头也没回,“快洗脸吃饭,一会儿还得进山呢。” 李越应了一声,穿好衣裳,洗漱完坐到桌边。一看,好家伙,图娅做了一大桌子——炖肉、炒鸡蛋、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盆米饭。 “做这么多?”李越愣了一下。 图娅把饭盒拿出来,一边往里头装菜一边说:“这些是给你们带的。去了老林子,找个地方热热就能吃。多装两盒,万一晚上饿了还能垫吧垫吧。” 李越看着她把饭盒塞得满满当当,心里头一暖。 吃完饭,老丈人从草甸子过来了。爷俩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没带太多东西。爬犁上猎包里放着两把手电筒,还有几根老丈人专门做的火把——用松油浸过的,点着能烧好一会儿。怕东西太多,李越还专门带了几条麻袋。再有就是图娅装的那几盒饭菜。 李越背上自己的五六半,老丈人背的是图娅那把。两匹马套好了,打着响鼻,蹄子刨着雪。 进宝早就跳上爬犁,趴在李越旁边,眼睛眯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青狼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动。 李越冲它招招手。 青狼这才慢慢走过来,可没上爬犁,就蹲在旁边。 “走吧。”老丈人上了爬犁,接过缰绳。 李越也坐上去,拍拍进宝的脑袋。进宝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爬犁动了。 出了草甸子,往山里走。青狼跟在爬犁后面跑着,四蹄在雪地上蹬得飞快,一会儿就跑到了前头,又跑回来,再跑到前头。 进宝趴在爬犁上,偶尔翻翻眼皮,看看后头跟着跑的青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就跑吧,累死你个有福不享、没苦硬吃的傻大个子。 李越看着它那眼神,忍不住笑了。 老丈人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爬犁在林子里走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李越估摸着没多远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往前瞅了瞅,扭头跟老丈人说:“爸,应该快了,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能到。要不咱停一下,生火把饭热了,吃完再过去?” 老丈人没接话,先问了一句:“还得多久?” 李越看了看前头的路,又看了看天色:“看路况,快了,个把钟头吧。” 老丈人琢磨了一下,摇摇头。 “现在生火做饭,等会儿到了地方,还得生火。干脆别停了,一口气到地方。生火做饭,吃完饭咱爷俩缓一会儿,直接就开干。” 李越想了想,也对。他坐了一下午爬犁,肚子也不算饿,反正图娅给带的饭菜在爬犁上,到地方热一热就行。 “行,听您的。” 爬犁继续往前走。 第467章 分工明确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天彻底黑了。李越从爬犁上跳下来,拿着手电筒,沿着山根开始找。 可这一找,他傻眼了。 上回他走的时候,用雪把洞口封住了。可这几天又下了几场雪,到处白茫茫一片,看着都差不多。他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愣是找不着那个洞口在哪儿。 老丈人跟在后头,也没吭声,就看着他找。 李越转了好几圈,越找越急。这要是找不着,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他停下来,想了想,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 然后他开始往雪里捅。 这儿捅一下,那儿捅一下,跟探地雷似的。捅几下,换个地方,再捅几下。手电筒叼在嘴里,光晃来晃去,看着跟鬼火似的。 老丈人在后头看着,忽然开口了。 “越子,你这是干啥呢?” 李越头也没回,继续捅:“找洞口。” 老丈人说:“我知道你找洞口。可你这架势……” 他顿了顿,没忍住笑了:“咋跟那倒斗的似的?” 李越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李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电筒叼着,树枝在雪里捅来捅去,还真有点像电视里那些盗墓的。 他哭笑不得,继续捅。 “爸,您别笑,帮我找找。” 老丈人收了笑,也捡了根树枝,开始往雪里捅。 俩人就那么一左一右,沿着山根慢慢捅过去。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树枝捅进雪里的声音噗噗的。 远处,进宝趴在爬犁上,看着这边,打了个哈欠。 大体方向没错,没用一会儿就找到地方了。 不过不是李越找到的。 他正拿着树枝在那儿瞎捅,忽然听见老丈人在前头喊了一声:“越子!这儿!” 李越赶紧跑过去。等他牵着爬犁到了跟前,老丈人已经把洞口扒拉得差不多了。那些盖在上面的雪被推到两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行啊爸。”李越笑着夸了一句。 老丈人没理他,摆摆手:“别废话,赶紧先去捡点柴火。等会儿点个火堆,咱好热饭吃。” 李越把爬犁交给老丈人,拿着手电筒去附近捡柴。这地方林子密,枯枝多,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捆回来了。 到了洞口一看,老丈人已经把爬犁卸了,两匹鄂伦春马都牵到山洞里了,正站在那儿打响鼻。进宝趴在爬犁上,眯着眼,懒得动弹。青狼这回是真累着了,也进了山洞,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越把柴火放下,老丈人掏出火柴,点着了火堆。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响,洞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暖意也慢慢散开。 爷俩把图娅给装的那几个饭盒拿出来,用树枝架在火堆旁边慢慢烤着。没一会儿,饭盒里就传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响声,还有一股焦香味飘出来。 李越用树枝把饭盒扒拉过来,打开盖子一看,嗬,这米饭都成煲仔饭了。 底下那层糊嘎吱,焦黄油亮,看着就有食欲。上面的菜和肉也被烤得滋滋冒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爸,您尝尝。”李越把饭盒递过去。 老丈人接过来,用筷子扒拉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嗯,这糊嘎吱还真挺香。” 李越也拿起自己的那份,扒拉一口。米饭焦香,菜肉入味,比在家吃的时候还香。 进宝闻见香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青狼趴在那儿,动了动鼻子,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累得连吃的都顾不上了。 爷俩就着火堆,吃着这顿意外的“煲仔饭”,洞里暖烘烘的,外头的风声也听不大清了。 吃饱喝足,老爷子靠在洞壁上,掏出烟袋,美美地抽了一锅。 李越也点了一根烟,陪着他。爷俩谁都没说话,就看着火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歇了好一会儿。 “行了。”老丈人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干活。” 李越把烟头扔进火堆,也站起来。 俩人先把爬犁抬进洞里,放到靠洞口的地方。然后又出去,找了些树枝枯草,把洞口稍微遮掩了一下。虽然这地方偏,可还是小心点好。 弄完了,李越拿起手电筒,又点了一根火把递给老丈人,自己拎着两条麻袋,往山洞深处走。 进宝和青狼趴在火堆边,看了他们一眼,没动——这俩家伙被安排了守洞口的任务。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那堆木箱子跟前。 李越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开始分工。 “爸,您啥也不用管,就专门干一件事。” 老丈人看着他。 李越指着那几箱金元宝:“您就把那几个箱子里的金元宝,全装麻袋里。等你装好了,咱俩再一起往外扛。” 老丈人点点头,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李越转身走向另一排箱子,嘴里念叨着:“我去开这些箱子。这一个个箱子里面可都是惊喜,跟拆盲盒似的,多有意思。” 他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没动静。 他回头一看,差点没吓死。 老丈人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金元宝,举到嘴边,张开嘴,正准备往下咬呢。 “爸!!!” 李越一嗓子喊出来,声音在洞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 老丈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金元宝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越。 “咋、咋了?” 李越快走几步过去,一把把他手里的金元宝夺下来。 “您忘了上回嘴肿成啥样了?!” 老丈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金元宝,又摸摸自己的嘴,这才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笑了,搓着手说:“哎呀,这一激动……啥都忘了。” 李越看着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 “爸,这东西脏,别再往嘴里塞了。” 老丈人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接过李越递回来的金元宝,这回老老实实放进了麻袋里。 李越转身走向那些没开过的箱子,心里头还突突跳。 李越光管拆箱子,那速度可就快了。 他拿着刺刀,走到一排没开过的箱子跟前。这个箱子倒是挺大,比装金元宝的那些大了不少,心里头一喜——这么大的箱子,里面指定得有点啥! 第468章 和田玉 可刚一使劲,他愣住了。 这箱子,咋轻飘的? 他又扶了扶,确认了一下。没错,轻得很,比起来装金元宝的那些箱子,轻了不是一星半点。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可转念又一想,小日子这帮畜生,不可能闲着没事弄几个空箱子放在这儿。这里面肯定有东西,只是不是金元宝那种沉家伙。 他蹲下,把刺刀伸进箱盖的缝隙里,使劲一撬。 “嘎吱——嘎吱——” 木箱盖子被他撬开一条缝,他又换了个位置,再撬。没几下,盖子“啪”的一声开了。 李越凑过去,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里头是一卷一卷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起一卷,展开一看——是字画。 可一看清楚,他后悔了。 刚才撬箱子的时候,刺刀伸进去,把最上面那几卷字画给挑破了。长长的口子,从这头划到那头,里头的宣纸都露出来了。 “操。”他骂了一句。 可等他把那卷字画完全展开,仔细看了看,心里头又平衡了。 这字画,年头太久了。纸张都发黄发脆,边缘有好些虫蛀的小洞,密密麻麻的。就算没被刺刀挑破,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了。 他又打开几卷,都一样。有的画还能看出山水人模样,有的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虫蛀的痕迹到处都是,有的甚至一碰就掉渣。 李越叹了口气,把那些字画卷好,放回箱子里。 算了,这玩意儿,估计也没啥经济价值了。整的李越直心疼,这帮畜生这是毁了多少我国的文化瑰宝! 他扭头看了一眼老丈人。老头正蹲在那儿,一门心思往麻袋里装金元宝,装得那叫一个认真,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李越没打扰他,站起来,走向下一排箱子。 接下来的箱子不算大,可李越一上手,愣住了。 沉。 真他妈沉。 他两只手使劲抬了抬,箱子纹丝不动。这分量,比那些装金元宝的箱子还重。 “这是啥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把刺刀伸进去,开始撬。 费了半天劲,箱盖终于“嘎吱”一声开了。 李越用手电筒往里一照,傻眼了。 石头。 一块大石头。 他伸手摸了摸,冰冰凉凉,硬邦邦的。他把手电筒凑近了仔细看——这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被雕成了个东西。有点像龙,弯弯曲曲的,盘在那儿,龙须龙爪都雕出来了,还挺像回事。 “这玩意放古代,私人如果私藏,可是会杀头的。这么看来年份估计长不了!”他念叨了一句。 他把那东西往外挪了挪,分量真不轻,少说也得几十斤。手电筒的光照在上头,能看出点隐隐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石头本身的颜色。 李越忽然想起一个词——和田玉。 他凑近了,用手电筒贴着石头照,想看看透不透。可这玩意儿皮厚,看不出啥。 他又摸了摸,光滑细腻,温润温润的,不像是普通石头。 可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和田玉,他现在也不敢肯定。这光线,这环境,啥也看不真。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块龙形石头,脑子里忽然想起一桩往事。 上一世,他在镇政府看大门的时候,让一个老小子给骗了。 那老小子拿了一尊池航道人,说是新疆和田玉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羊脂白玉,什么传家之宝。他一听就上头了,掏了好几千块钱买下来。 那可是他将近仨月的工资。 后来还是当时的镇长看见了,拿过去一瞅,笑了:“小李,你这是玻璃。” 他当时那个臊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他买了几本书,上班空闲时专门研究过和田玉。不说完全精通吧,最起码真东西假东西,上手就能知道个大概。 可打那以后,他就再没买过和田玉。不是舍不得花钱,是再没碰见过真东西。 没想到,这一世,在这破山洞里,碰见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伸手把那龙形石头又摸了摸,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可比金元宝值钱多了。 老丈人在后头装金元宝装得正欢,听见他没动静了,回头看了一眼:“越子,咋了?” 李越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爸,您继续装。” 他把那块龙形石头放回箱子里,没往麻袋里放。这东西得小心点,不能磕着碰着。 李越把那个龙形的箱子重新盖好,又转向旁边另一个大小一样的箱子。 撬开盖子,手电筒往里一照,又是一块玉石原石雕的东西。 这回是老虎。 李越看着那东西,忍不住笑了。 这段日子,他跟老虎可是打了不少交道。打死了一只,吃过好几回肉了,连皮都留下了。对老虎这玩意儿,这一段算是研究透了。 说归说,笑归笑,虎作为百兽之王,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寓意深厚。它是勇气、胆魄、强壮与威武的象征,代表威严、权力、荣耀与吉祥平安。 眼前这只老虎,借着玉石原石本身的形状和皮色,雕琢得威武霸气。虎头昂着,虎口微张,虎尾卷起,蹲在那儿,一副随时要扑出去的样子。 李越蹲下,两只手费劲地把那东西翻了个个儿,想看看底部。 石头太沉,他翻得费劲,额头上都冒汗了。好不容易翻过来,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一圈。 忽然,他停住了。 底部有字。 他使劲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凑近了看。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几行字上,他眯着眼,一个一个认。 汉字他认识,可有些字是篆书,看不太清。 费了半天劲,他只认出了几个——大清乾隆御制。 再往下看,还有什么“乾隆二十八年寅月”,还有什么“南疆回部监制”。其他的字,要么认不全,要么看不清。 李越心里头一惊。 这玩意儿,还真有来头呢。 弄不好,还真是宫里传出来的东西。 上一世,他在镇政府看大门的时候,可没少见各种“宫里的老物件”。镇上有几个收藏爱好者,动不动就拿个瓶子罐子来给他看,说是宫里出来的,值老鼻子钱了。 可笑的是,最终没有一件是真的。 可眼前这只老虎,光说雕工,比他上一世见过的那些所谓“宫里物件”,感觉强一万倍不止。 那线条,那神态,那细节,根本不是一般人能雕出来的。 他把那东西又翻过来,正面朝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好一会儿。 越看越心惊。 这要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469章 十二生肖 老丈人在后头装金元宝装得正欢,时不时发出金元宝碰撞的叮当声。李越没喊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盯着那只玉虎发呆。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玉虎身上,那老虎仿佛活过来似的。 这爷俩,现在各自研究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老丈人那边,叮叮当当的,全是金元宝碰撞的声音。他蹲在那儿,一门心思往麻袋里装,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对他来说,这些黄澄澄的玩意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李越这边,则是另一番天地。 他把那只玉虎小心翼翼地放好,又转向旁边另一个箱子。 撬开,手电筒照进去。 还是一块玉石原石雕的东西。 这回是老鼠。 一只小老鼠,雕得那叫一个精巧。李越凑近了仔细看——玉鼠的面部表情机警聪敏,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耳朵竖着,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整个身子蜷着,尾巴卷起来,萌态可掬,又不失活力。 他伸手摸了摸,那线条,那神态,栩栩如生,静中有动。 “这东西……”他嘟囔了一句。 这回他学聪明了,直接翻过来看底部。 果然,底部也有字。 他用手使劲擦干净上面的尘土,凑近了看。 这回看得仔细——大清乾隆御制,乾隆二十八年子月,南疆回部监制。其他的那些小字,跟虎的那件差不多。 李越把玉鼠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只玉虎,心里头忽然明白了。 这俩东西,底下写的月份不一样。虎是寅月,鼠是子月。 寅月是虎月,子月是鼠月。 好家伙,这玩意儿还是按照生肖对应的月份制的呢。 他头回听说还有这么讲究的。 他把玉鼠放下,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同样大小的箱子,一排排码在那儿。他数了数——刚才开的龙、虎、鼠,加上没开的,正好十二个。 没跑了。 这应该是一套,十二生肖。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那排箱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一套十二生肖,全是玉石原石雕的,底下还刻着乾隆御制。这要是真的…… 那可就不是老鼻子钱能衡量的了! 李越蹲在那儿,把那套十二生肖的箱子挨个又数了一遍,心里头默默估了个数。 每个箱子里的玉石原石,少说三四十斤。十二个箱子加起来,四百斤朝上。 再加上那十七八箱银元,还有老丈人已经装好的两大麻袋金元宝——如果加上剩下的,一趟根本拉不完。 他站起来,走到老丈人跟前。 老丈人正蹲在那儿,把最后一个金元宝往麻袋里塞。塞完了,他拍了拍手,看着那两大袋鼓鼓囊囊的麻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爸。”李越开口,“我估摸着咱得分两趟拉。” 老丈人抬起头,看着他。 李越指着那堆东西:“这些银元,还有那十二个箱子,加上您这两袋金元宝,咱一趟就差不多了。再加上剩下的东西,两趟我看也够呛。我先送一车回去再说吧。” 老丈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两麻袋金元宝,十七八箱银元,还有那十二个木头箱子。 他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李越指了指那排木头箱子:“爸,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可比金元宝贵重。” 老丈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走到一个箱子跟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这玩意儿?”他回头看着李越,一脸不解,“这不就是些石头吗?雕得倒是挺好看,可石头能值几个钱?” 李越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老丈人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把那两麻袋金元宝往洞口方向拖,一边拖一边说:“越子,我想不明白,你这会儿咋犯糊涂了呢?这一晚上光金银咱爷俩都拉不完,你还傻呵呵地往家里拉石头?你想要石头,过两天我在咱屯子后头给你拉两车来!要多少有多少!” 李越听着这话,差点没站稳。 “亲爹啊!您听我说。” 老丈人停下,看着他。 李越指着那排箱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那些石头,跟您说的石头,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就那一块,您就是把后头那座山都拉来,都不一定有它值钱。” 老丈人愣住了。 他看看李越,又看看那排箱子,再看看李越,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将信将疑。 “真的假的?”他嘟囔了一句。 李越没再多解释,直接开始动手搬那十二个箱子。 “爸,您信我一回。咱先把这些都拉回去。剩下的咱下趟再说,再说您还在这看着呢,跑不了。” 老丈人站在那儿,看着李越费劲地搬箱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去帮忙了。 “行行行,听你的。”他一边搬一边嘟囔,“可这石头要是没那么值钱,回头你得管我一个月的北大荒。” 李越笑了。 “行,管您一年都行。” 李越怕老爷子自己在山洞里冷,又拿着手电筒出去拖了几根倒木回来。 都是枯死的树,胳膊粗细,拖到火堆边堆好。这样就算等会儿老爷子困了,借着火堆也能将就着睡一会儿,起码冻不着。 他又把进宝和青狼叫过来,指了指老丈人。 “顾着点老头的安全,别乱跑。” 进宝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眯着。青狼蹲在旁边,耳朵竖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收拾完这些,李越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 他一个人,两匹马,爬犁上装着整箱的银元、两麻袋金元宝、还有那十二箱玉石生肖,出了山洞,往家走。 晚上的老林子,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也差不多了。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五六米远,再往前就是黑洞洞的一片。两匹马走得慢,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东西太重了。 银元一箱就不少分量,金元宝两麻袋更沉,再加上那十二箱玉石,爬犁压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两匹马呼哧呼哧喘着,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李越看着那速度,心里头急。 照这么走,天亮都到不了家。 他跳下爬犁,跟着跑。跑一截,累了,再爬上去歇一会儿。歇好了,再跳下来继续跑。 就这么跑跑歇歇,一路往家赶。 老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马蹄声和他的脚步声。偶尔有树枝被风吹断,咔嚓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李越顾不上害怕,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第470章 雪窝藏金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院子里黑着灯,屋里也没动静。李越把爬犁赶到家门口,使劲拍了拍门。 “图娅!图娅!”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图娅披着棉袄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松了口气。 “咋这时候才回来?” 李越顾不上解释,拉着她出来开门。后院门打开,他把爬犁直接赶进去,停到仓房门口。 图娅跟着过来,看着爬犁上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 李越拿起铁锹,在仓房门口的雪地上挖了个坑,把那两麻袋金元宝一袋一袋拖进去,埋上雪。 “这是干啥?”图娅问。 李越一边埋一边说:“这玩意儿先藏起来,等开春化了冻,直接扔后院水泡子里。搁那儿最安全,反正咱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埋好了,他又把那些银元箱子一箱一箱往仓房里搬。 图娅想过来帮忙,伸手抬了一个箱子,脸都憋红了,箱子纹丝不动。 李越看她那样,赶紧把箱子接过来。 “行了行了,你干不了这个。”他把箱子放下,拍拍手上的雪,“赶紧去厨房,给我热点吃的。我吃完还得走。” 图娅愣了一下:“还走?爸呢?” 李越说:“爸在山里看着剩下的东西呢,我不放心,得赶紧回去。”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李越一箱一箱搬着,等最后一箱银元搬进仓房,图娅已经端着一大碗热汤面出来了。 “趁热吃。”她把碗递过来。 李越接过来,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几口就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个干净,身上总算暖和了一点。 他把碗递给图娅,站起来就要走。 图娅拉住他,网兜里装了四个饭盒,一件厚棉袄。 “穿上。” 李越低头看了看,是老丈人那件熊皮大氅。他愣了一下,没推辞,套在身上。 “走了。白天我们不能回来,你和妈放心就行!” 说完,他跳上爬犁,一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出了后院,往山里走。 图娅站在门口,看着那架爬犁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去,轻轻关上门。 去的路上爬犁空着,轻快了不少。 可两匹马也不算轻快。它们上半夜跑了好几个钟头,拉着上千斤的东西,早就累得够呛。这会儿虽然空着爬犁,可步子明显慢了,喘气也粗。 李越也不催,就那么慢慢走着。 等到他赶着爬犁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 洞口被李越用树枝枯草挡着,看不清里头啥情况。李越跳下爬犁,站在洞口喊了一声:“爸!” 里头传来老丈人的答应声。 李越把那些挡着的树枝扒拉开,老丈人从洞里出来,帮着把两匹马牵进去。爷俩一起使劲,把爬犁抬进洞里。 洞里暖烘烘的,火堆还在烧着,进宝趴在旁边,看见李越进来,摇了摇尾巴。青狼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越用树杈把图娅给装的饭盒架起来,放到火堆边烤着。老丈人没顾上吃饭,先去看了看那两匹马。 两匹马站在那儿,耷拉着脑袋,呼哧呼哧喘着,身上的汗还没干透。老丈人绕着它们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心疼。 “这累的……”他念叨着,拿起个空饭盒,转身就往外走。 没一会儿,他端着两饭盒雪回来了。把饭盒放到火堆旁边,让雪慢慢化成水。 一边化雪,一边埋怨李越:“你这孩子,跑了这么远的路,到家的时候也不给加把草料?” 李越靠在洞壁上,困得眼皮直打架。老丈人说的话,他听着就跟隔了层棉花似的,听不太清,只能迷迷糊糊地“嗯”一声。 火堆烤得身上暖烘烘的,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没一会儿,他就靠着洞壁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李越一激灵醒过来。 洞里静悄悄的,火堆还在烧,可老丈人不见了。只有进宝趴在那儿,两匹马站在旁边,低头吃着什么。 李越揉了揉眼睛,刚想出去找找,洞口挡着的树枝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青狼先钻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随后是老丈人,肩膀上扛着个东西,一弯腰进了洞。 李越定睛一看,是只狍子。 “爸,您打猎去了?”他赶紧站起来。 老丈人把狍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雪,乐呵呵地说:“出去转转,想给两匹马找两把干草。找了半天,哪儿都没有看到。” 他指了指那只狍子:“刚好碰见这玩意儿,就顺手弄回来了。” 李越看着那只狍子,有点担心:“爸,图娅带的饭够咱爷俩吃一天的,您不用打猎。再说您又不经常进山,别再有危险。” 老丈人摆摆手。 “我知道够咱俩吃的。可这玩意儿不是给咱俩的。” 他指了指那两匹马,又指了指进宝和青狼:“咱的马也能吃肉!这下好了,连狗带马都能吃饱了。等晚上有力气,好拉咱回家啊!” 李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两匹马。 它们正低头吃着什么——是老丈人刚才用雪化的水,还有掰碎的干粮。 老丈人已经开始动手收拾那只狍子了。他蹲在那儿,拿着刀,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等会儿收拾完,先给马喂点,剩下的狗吃。等它们吃饱喝足了,晚上好给咱干活!” 进宝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狍子,舌头伸得老长。 青狼也凑过来了,蹲在另一边,眼睛盯着老丈人手里的刀。 老丈人喂完牲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 李越看着他,问:“爸,要不您睡会儿再干?” 老丈人摆摆手:“不用。你回家送东西那会儿,我把里头剩下的箱子都打开看了看,大差不差的装好后,我就睡了一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山洞深处走,李越跟在后头。 “有几箱金银首饰,我看着还值点钱,就给收起来了。”老丈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剩下的那些,要按你的说法,那就都是玉石,要不就是几个瓶瓶罐罐的,没啥好物件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有点期待。 俩人走到那堆箱子跟前,老丈人指着地上一个大麻袋:“你先看看这个。” 李越蹲下,打开麻袋口,往里一瞅——好家伙,大半麻袋的金银首饰。有金镯子、银簪子、镶着宝石的戒指,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在手电筒的光里闪闪发亮。 他伸手捞了一把,沉甸甸的,指缝里漏出几条金链子,哗啦啦响。 第471章 老丈人的馊主意 “这些玩意儿也行。”他嘟囔了一句。 老丈人没管他,又带着他往旁边走。 “再看看这几个。” 地上并排放着几个打开的木箱,大小差不多。李越走过去,手电筒往里头一照,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珍珠,翡翠,南红玛瑙,还有和田玉。 有手镯,有吊坠。小的有耳环戒指,大的有手把件,雕着各种花样。满满当当塞了一箱。 他又打开旁边一个,一样。 再打开一个,还是一样。 李越数了数,整整六箱。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几箱子珠宝,眼睛都直了。 老丈人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了。 “越子,你这脑子是不是冻坏了?” 李越抬头看他。 老丈人指着那几箱珠宝:“真想不明白,真金白银你不感兴趣,为啥对这些破石头蛋子来精神!” 李越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吭声。 老丈人摇摇头,又带着他往墙角走。 墙角那儿随意丢着几个箱子,比装珠宝的那些大不少。老丈人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箱子,箱子歪了歪,盖子掀开一条缝。 “剩下就这些玩意了。” 李越凑过去,用手电筒往里照。 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一个大花瓶。高的矮的,青花的粉彩的,看着都不小。有的用草绳缠着,有的就那么光着搁在箱子里。 老丈人又踢了一脚,箱子晃了晃,里头的花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一点都不在意,扭头跟李越说:“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也不知道小鬼子留它干啥。” 李越看着那几个箱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老丈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边走边说:“行了,看完了。等会儿咱把值钱的装上,剩下的就扔这儿吧。” 李越对那几个被老丈人说成不当吃不当喝的箱子,看法可不大一样。 他太清楚了。 这些金银首饰,到后世可能只能按克卖。可这些瓶瓶罐罐的,说不准哪一个就能换一个小目标。 老丈人已经往火堆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李越还蹲在那儿没动,喊了一嗓子:“越子,还愣着干啥?过来烤烤火睡一会,晚上还得干活呢。” 李越只是应了一声,没过去。 他蹲下来,把老丈人刚才踢开的那几个箱子盖子,一个一个重新封好。封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碰着里头的东西。 盖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盖严实了,这才站起来。 老丈人看他自个儿在那儿忙活,有点心疼女婿,又走回来了。 “我来帮你。”他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李越一看,赶紧拦住他。 “爸!爸!您歇着,我来就行!” 老丈人一愣:“咋了?嫌我干活不利索?” 李越摆摆手,心里头想——您干活不是不利索,您是压根没把这些玩意儿当回事。刚才用脚踢箱子的画面,现在可还印在他脑子里呢。 他可不敢让老丈人帮忙。 “您去火堆那边歇着就行。”李越笑着说,“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转身回去了。 李越松了口气,开始动手。 先把那几个装瓷瓶的箱子搬到洞口码好。搬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颠着碰着。然后又去搬那几箱玉石玛瑙小件,一箱一箱搬到山洞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剩下那一袋金银首饰,他也挪到洞口,和那些箱子并排放着。 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全搬完了。 李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洞口那一排箱子,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等晚上直接装爬犁,就能回家了。 火堆那边,老丈人正靠着洞壁打盹。进宝趴在他脚边,眯着眼。青狼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天色渐晚,看时间差不多了,爷俩有点坐不住了。 先把爬犁抬出去,这次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洞口那排箱子全装上去了。一箱一箱码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李越站在爬犁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山洞,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爸,里头还剩那些东西呢。” 老丈人正在检查绳子,头也没抬:“啥东西?” 李越说:“烂字画啥的倒还好说,可里头还有手雷和子弹呢。万一以后被人发现了,被有心人给用上,那可就麻烦了。” 老丈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事儿好办。”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用管了,交给我。” 李越一愣:“您想干啥?” 老丈人没回答,冲他摆摆手:“你把爬犁赶出去,往回家方向走,走一里开外等着我。别走太远,也别太近。” 李越看着他,有点不放心。 可老丈人这人,虽然有时候犟,办事还是挺稳妥的。肯定闹不出大乱子。 他点点头,跳上爬犁,一抖缰绳。 “驾!” 爬犁动了,往林子外头走。走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一里地了,他把爬犁停下来,等着。 等了没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丈人一路小跑追上来,跳上爬犁,喘着气催他:“快走快走!” 李越不知道他到底干啥了,听话地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走了也就是五分钟,忽然—— “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林子里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拉爬犁的两匹马吓了一跳,前蹄扬起,差点惊了。李越使劲勒住缰绳,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稳住。 他转过身去,看着老丈人。 老丈人坐在爬犁上,一脸得意,那表情,跟刚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越子,咋样?”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下妥了吧?里头的那些玩意儿,指定没人能用上了!” 李越还是不明白:“爸,您到底咋弄的?您还会造定时手雷?” 老丈人听完,笑得更得意了。 “越子,说你聪明吧,有时候你是真傻。” 他往后一指,慢悠悠地说:“一把火的事,不都解决了?” 李越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山洞方向,隐隐有火光映了出来。 第472章 山洞事了 他忽然明白了。 老丈人不是去搞什么定时爆炸,他估计是把山洞里那些手雷子弹堆一块儿,点了一把火。 火引燃了弹药,弹药炸了。 就这么简单。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张得意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您就不怕把自个儿炸着?” 老丈人摆摆手:“怕啥?我把引火的东西弄老长,点着了就跑,指定炸不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跑得可不慢。” 李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老丈人坐在爬犁上,哼起了小曲。 山洞里的事情,算是彻底了结了。 这次拉的东西比上趟轻了不少。金银首饰虽多,可加起来也就半袋子。再加上那六箱玉石玛瑙小件,分量远不如上回的银元和金元宝。 两匹马也争气,歇了一天,吃饱喝足,跑起来蹄子生风。一路上不用催,自个儿就撒欢往前跑。 爷俩不到十点就到家了。 李越把爬犁停在后院门口,拍了拍门。没一会儿,图娅披着棉袄出来,开了门。 “回来了?”她看了看爬犁上那堆箱子,没多问,帮着把门全打开。 爷俩一箱一箱往仓房里搬。这回轻快多了,没一会儿就全卸完了。 图娅已经把菜热好了,厨房里飘着香味。李越和老丈人进了屋,先没急着上桌,而是去打水洗手洗脸。 这一回俩人都长了记性——那堆东西在山洞里搁了几十年,不知道沾了多少脏东西。上回爷俩一个肿胳膊一个肿脸,这回可得洗干净。 热水倒进盆里,俩人搓了半天,才算完事。 坐到桌边,图娅把菜端上来。还是那些家常菜,热腾腾的,看着就有胃口。 老丈人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对了闺女,这个给你。” 李越一看,是一串金项链,上面镶嵌着宝石和珍珠,在手电筒光里闪闪发亮。 图娅愣了一下,接过来,眼睛都亮了。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就往脖子上戴。 李越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住:“别急!这东西刚拿回来,脏得很,万一戴出毛病来……” 老丈人摆摆手,一脸得意:“放心吧,在洞里我就用雪水洗过好几遍了。搓了半天,干净得很。” 图娅听了,把项链戴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昏黄的灯光下,那串项链衬得她脖颈修长,好看得很。 “真好看。”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李越看着她那样,心里头也美。可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好看是好看,可这一时半会儿在外头不能戴。只能在家里偷摸戴着玩玩。” 图娅点点头:“我知道。” 老丈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老丈人抹抹嘴,站起来。 “行了,我回草甸子了。”他穿上大衣,往外走,“你们也早点歇着。” 李越送到门口,看着他进了草甸子的门,这才转身回来。 图娅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照那串项链。 李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搂着她的肩膀。 “喜欢?” 图娅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连着歇了两天,李越算是浑身舒坦了。胳膊上的伤算是彻底好了,长出来出来的新肉粉嫩嫩的。他活动活动胳膊,觉得力气比之前还足。 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后院那堆东西。 尤其是那十二生肖的玉石。 这天上午,太阳挺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李越去了后院,打开仓房门,把那箱玉龙给搬了出来。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强光手电,更不要想什么红外光谱仪。想鉴定东西,全靠自己这双眼睛。 他把箱子抱到院子里,放在阳光底下。 自从在山洞里草草看了一眼之后,他一直没再打开过这箱子。这会儿阳光正好,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阳光照在玉龙上。 李越只看了一眼,心里头立马有了定论。 太特么开门了! 洒金皮籽料。 那皮色,金黄中透着点红,星星点点洒在玉石表面,跟撒了金粉似的。透过雕刻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玉肉——洁白如脂,温润细腻。 他伸手摸了摸。 肉质细滑,油感十足。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油脂般的光滑,跟摸婴儿的皮肤似的。 大手笔啊。 一块洒金白肉的原石,借着石头本身的形状,雕刻成一条盘龙。龙身蜿蜒,龙爪张开,龙须飘动,神态威猛。 这手艺,比后世那些网传的大师工,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李越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玉龙放回箱子里,搬回仓房。 又把那箱玉虎搬出来。 打开一看,跟玉龙一个路数。每一处雕刻,都是动物的形态配合着石形来的。那只老虎在那儿,虎头微昂,虎口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来。 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感觉这块石头天生下来就是为了雕刻这只老虎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李越看了半天,又把玉虎放回去。 接下来他又搬了几个,打开看了看。生肖羊、生肖马、生肖猴……每个都差不多,没有任何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他越看越心惊。 这一套十二生肖,得值多少钱? 看完了那些大件,他又去翻那些装玉石玛瑙小件的箱子。 打开一个,里头满满当当塞着各种首饰。手镯、吊坠、耳环、戒指,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 李越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天杀的小鬼子。 就这样随意地把这些好东西丢在一个箱子里,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他往下翻了翻,翻出来两根翡翠手镯——已经碎了,断成几截,躺在那些首饰底下。 他又翻了翻别的箱子,还好,其他的没发现破损。可就这么乱堆着,磕磕碰碰的,谁能保证没坏? 李越站起来,看着那几箱子首饰,心里头又气又心疼。 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单独存放。不能就这么堆着,迟早得出问题。 他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李越开车去了镇上。 供销社里人不多,他直奔卖布的柜台。柜台后头摆着一卷一卷的布,白的蓝的花的,摞得整整齐齐。 第473章 李大忙人 “同志,棉布有没有?”他问。 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柜台:“要多少?” 李越想了想,那几箱子首饰,大大小小加起来得几百件。每件都得单独包,需要的布还不少。 “先来一捆吧。” 营业员愣了一下:“一捆?那可是十匹。” 李越点点头:“就一捆。” 营业员没再问,转身去库房搬布。没一会儿,扛着一大捆棉布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三十块钱。” 李越掏出钱付了,把布扛到车上。 往回开的路上,他心里头琢磨着这布的事儿。 上辈子自己手里有几块小和田玉,除了拿出来把玩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用棉布袋包好,仔仔细细地放起来。那时候听老玩玉的人说过,装和田玉最好的袋子,是用鹿皮做的。 鹿皮柔软,不伤玉,还能养玉。 可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那么多鹿皮去? 总不能把草甸子上那些鹿给宰了吧? 那老丈人不得先自己给宰了? 老爷子这两年可没少往黑市跑,卖鹿茸可攒了不少钱。那些鹿在他眼里,那就是会走路的摇钱树,碰都不让碰。 想到这儿,李越忍不住笑了。 算了,棉布就棉布吧。总比让那些好东西在箱子里磕着碰着强。 到家后,他把那捆棉布扛进屋里,往炕上一放。 图娅正在纳鞋底,看见这么大一捆布,愣了一下:“你买这么多布干啥?” 李越把事情原委说了——那些玉石首饰,得用布袋一件一件包起来,不能就那么堆着。 图娅听完,放下手里的鞋底,过来摸了摸那些布。 “行,我给你做。”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越笑了,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上头画着口袋的样子。大的小的,长的方的,标注得清清楚楚。 “就按这个做。大的装大件,小的装小件。” 图娅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李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挺踏实。这些事儿交给图娅,他放心。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那行,你忙着,我去草甸子看看。” 图娅嗯了一声,已经开始量布了。 转眼到了年二十三。 李越本打算在家里帮忙大扫除,扫扫房、擦擦窗户,怎么也能搭把手。结果前院被丈母娘和图娅给包圆了,娘俩一人占着一间屋,拿着扫帚杆子到处捅,压根儿用不上他插手。 他又去了草甸子。 老丈人比他起得还早,这会儿正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李越往里头一看,棚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草料码得整整齐齐,连马槽都刷干净了。 “爸,您这是几点起的?”李越问。 老丈人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天没亮就干了。你好好歇着就行,别跟着添乱了。” 他闲着没事,在草甸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仓房。 推开仓房门,里头堆着那几箱子宝贝,还有年前打的几头野猪,已经腌上了,挂在房梁上。李越看着那些咸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年家里可一点年货都没有。 往年自己进山,打的野猪狍子啥的,过年根本吃不完。腌成咸肉慢慢吃,能吃到第二年中秋。 今年就不行了。 进山几回,头一回让猞猁挠了,第二回光顾着搬东西了,正经猎物没打着几个。就那几头野猪,够吃多久? 想了想,还是得指望胡胖子。 那小子手里肯定缺不了猪肉。 他出了仓房,跟老丈人打了声招呼,开车就往林场走。 到了林场黑市旁边那个小院,李越把车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胡胖子探出脑袋,一看是他,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哎呦!”他拉长了调子,“这不是咱李大忙人吗?今天咋想起来来我这了?见你老人家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李越看着他那样,就知道这老小子是开玩笑的。俩人认识这么久,胡胖子就这德行,嘴上从来不饶人。 他笑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胡哥,这不有事儿求你帮忙吗?” 胡胖子跟在后头,嘴里还在阴阳:“求我?哎呦喂,这可新鲜了。你李大财主还能有事儿求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越在椅子上坐下,也不接话茬,直接说正事。 “家里没年货了,想着胡哥这儿肯定有猪肉,来弄点。” 胡胖子一听,脸上那阴阳怪气的表情收了一点,可嘴上还不饶人。 “我说李越啊李越,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以前进山打猎,那野猪狍子黑瞎子一打一堆,哥哥我也能跟你发个财!你这两年是一点正经事不干了,害得我这一年少赚多少钱?现在倒好,知道来我这儿买了?” 李越笑着给他递了根烟。 胡胖子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这才正经起来。 “要多少?” 李越想了想,这回没客气:“来两头猪吧。一头少了不够分,家里人多,还得给老韩叔送点。” 胡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李越,现在出手是越来越阔绰了。等着,我给你挑两头肥的。” 他转身进了里头,没一会儿拖出两头白花花的猪来,每头都有一百多斤,膘肥体壮。 “就这俩,早上刚宰的,新鲜着呢。你看看这膘,这肉,多好。” 李越绕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两头。多少钱?” 胡胖子摆摆手:“先别谈钱。你老实跟我说,你这大半年都在忙啥呢?也不进山了,也不来我这儿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李越笑了笑,没细说:“家里事儿多,顾不上。” 胡胖子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俩人认识这么久,有些事儿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把两头猪用麻袋装好,帮着抬上车。李越的吉普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差点装不下。 李越把两头猪装好,正准备上车走人,后头传来胡胖子的声音。 “哎,李越兄弟,等等!” 李越回头,胡胖子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 “还有个事儿问你。” 李越扶着车门:“你说。” 胡胖子搓了搓手,往他跟前凑了凑:“这马上过年了,咱家后院的野鸡飞龙又能出圈了吧?今年打算卖多少?你也知道,这年前的价格可比年后高不老少!” 第474章 沙愣的 李越一听,心里头动了动。 野鸡飞龙这事儿,他一直有意处理掉。早就跟老丈人商量好了,自己去哈城之前,把后院的飞龙野鸡全部清了。不然到时候老丈人一个人,还得顾着草甸子上的牲口,再伺候这些飞禽,李越怕累着老头。 刚好今天胡胖子提出来。 他点点头:“行啊胡哥。这两天你多带点笼子过去,咱把后院的野鸡飞龙清一清。” 胡胖子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连声答应:“行行行!我明天就去!” 可答应完了,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他琢磨过味儿来了。 什么叫“清一清”? 以前李越卖野鸡飞龙,都是说“弄一批”、“出一批”。今年怎么成了“清一清”? 这是不打算养了? 胡胖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之前每年年前去李越那里拉一批野鸡飞龙,这两年春节前可都赚了个好钱。这要是李越不养了,那不是又断了一条财路? 他心里头琢磨开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可当着李越的面,他也没多问。只是又补了一句:“行,那我明天多带点钱过去,把你那些全收了。” 李越点点头,上了车。 胡胖子站在那儿,看着吉普车慢慢开远,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要干啥?” 回到家,李越和图娅说完卖野鸡飞龙的事,又去了草甸子,把要卖野鸡飞龙的事儿又跟老丈人说了。 老丈人正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听完这话,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卖就卖了吧。”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你咋想的。这玩意儿一天喂两遍,又不费啥工夫。头些年队里喂猪,不比这玩意麻烦,那不也没耽误我和你妈喂其他牲口。还能累死我俩咋的?” 李越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又不知道该说啥。 他知道老丈人为自己好,想着多帮自己扒拉两个! 正尴尬着,丈母娘从屋里出来了。 她耳朵尖,在里头就听见了老头子的话。走到跟前,叉着腰就开始说。 “你个死老头子,孩子这是怕咱俩累着,好心当成驴肝肺?你那把老骨头砸碎了能卖几个子?就听孩子的得了!” 老丈人被她说得脸一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说啥。 丈母娘继续说:“现在咱家又不缺钱,我看你就是越子说的那句话,叫啥来着?” 她想了想,一拍大腿:“有福不享,没苦硬吃!” 老丈人被她怼得没话说,烟袋往嘴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越看着他那背影,也没追,跟着出了草甸子。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家,老丈人没进屋,直接拐进了后院。 李越觉得奇怪,跟过去看了一眼。 老丈人正站在鸡舍门口,手里捧着苞米,往食槽里撒。那些野鸡飞龙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着吃。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食槽,忍不住开口问:“爸,今天的两遍料不都喂过了吗?” 老丈人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古代杀头前还给吃顿好的呢。咋的,明天就拉走了,还不许吃顿粮食?”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他喂鸡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心疼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前院走。 图娅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进来,一边切菜一边问:“跟爸说了?” 李越点点头:“说了。” 图娅又问:“爸啥反应?” 李越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图娅听完,手里菜刀停了停,忽然说:“那今天不赶紧再杀两个吃?明天可就全拉走了。” 李越赶紧摆手:“可别。老爷子这一会儿正因为要卖掉心疼呢,我可不去找这个不自在。” 图娅白了他一眼。 “你也是傻。想吃就非得自己去开口吗?” 李越一愣。 图娅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你信不信,我能让爸痛痛快快地杀好,还得乐呵地送过来?” 李越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 图娅没理他,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林生!小林生!” 里屋传来儿子的声音,嗓门挺大:“干啥!看电视呢!” 图娅就说了仨字。 “沙愣的!” 里屋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小林生趿拉着鞋跑出来,仰着脸看着图娅。 “妈,干啥?” 图娅弯下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小林生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行!”他一转身,蹬蹬蹬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儿子笑嘻嘻地跑回来了。他跑到图娅跟前,站得笔直,装模作样地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那小手举得歪歪扭扭的,可脸上的表情挺认真。 “报告首长,任务已完成!”他嗓门挺大,“姥爷已经开始杀鸡了!还有什么任务没有?不然俺就去看电视了!” 图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脚想给他一下,这小子早机灵地往后一跳,转身就跑,边跑边笑,一溜烟钻回里屋看电视去了。 李越看着儿子的背影,也笑了。 “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他摇摇头。 图娅收了笑,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道:“电影上呗。” 李越一愣。 图娅说:“前段时间屯子里来了个放映员,在咱屯子放了几场电影。你儿子从头看到尾,回来就学会这套了。” 她顿了顿,又说:“前两天还问我啥时候自己能上学呢,还问我学校是啥样的。” 李越听完,不笑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是啊,儿子马上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 五里地屯没有学校。最近的学校在镇上,可来回也不方便。再说这林区的学校,能教出啥来? 看来确实该给这小子换个环境了。 不然到时候连幼儿园都没得上。到时候这小子的口音和同学们不一样,那可就尴尬了——林区的大碴子味,可不如哈城的大碴子味洋气。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老丈人拎着两只杀好的野鸡进来了,还没进屋就开始嚷嚷。 “大孙!大孙!快来看看,姥爷给你杀了两只最大的!” 他拎着那两只野鸡,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满屋子找小林生。 第475章 胡胖子的请求 里屋没回应。 小林生看电视看得正入迷,压根没听见。 老丈人又喊了一声:“快来看看够不够吃?不够姥爷再去杀!” 第二天一早,胡胖子带人过来抓野鸡飞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 李越、图娅、丈母娘三个人,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才算把胡胖子那伙人打发走。野鸡飞龙一只只抓进笼子,点数、装车,折腾得满院子都是鸡毛。 价格给得比往年都高,再加上这次数量多,最后一算账,胡胖子直接给了三万五千块。 这小子指定也没少赚。 前两天李越在他那儿拉的两头猪,今天胡胖子大手一挥,连钱都不要了。 “行了行了,猪算我送的。”他拍着李越的肩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过年了,给老爷子添个菜。” 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李越喊了一嗓子:“对了,下面小兄弟收了两百多斤南方手艺的腊肉,年前你有空来一趟,拉回去孝敬老爷子!也算犒劳犒劳他老人家!” 李越笑着应了。 说实话,跟胡胖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论赚钱多少,和这小子合伙,心里确实挺舒服。 送走了胡胖子,图娅闻了闻自己身上,直皱眉头。 “一股鸡屎味。”她扯着袖子闻了闻,“我得回去洗洗换身衣服,不然没法做饭了。” 丈母娘也跟着往回走,俩人准备回家收拾收拾,顺便做饭。一家人从早上到现在,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李越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草甸子的方向。 老丈人一直没过来。 他拿着那沓钱,往草甸子走。 推开小屋的门,老丈人正坐在炕桌前。 炕桌上摆着一个酒杯,旁边一碟咸菜丝。老爷子捏着酒杯,慢慢喝一口,夹两根咸菜丝,再喝一口。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 “都拉走了?” 李越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老丈人没再说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像是抹去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随后他轻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明天咱爷俩把鸡圈打扫一下。鸡粪这东西可是上好的肥料,明年就让你妈在鸡圈那片开一块菜地,撒上沤好的鸡肥,指定能有个好收成!” 李越看着他,总觉得老爷子这话说得太轻松了点。 那抹脸的动作,他看见了。 他想了想,把胡胖子说的那事儿说了出来。 “爸,胡胖子说,下面小兄弟收了两百多斤南方手艺的腊肉,让我年前去拉回来,孝敬您。说是犒劳犒劳您。” 老丈人愣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有良心。”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倒是有滋有味,“也不看看咱卖给他的都是什么货!野鸡飞龙,这种东西他一年到头才收几只?” 他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笑,刚才那点落寞淡了不少! 李越还没来得及去胡胖子那儿拉腊肉,就接到了侯三的电话。 电话那头侯三的声音透着兴奋:“越哥,我明天下午就到牡丹江。这回带的东西有点多,你得过来接我一下。” 李越笑了:“行,几点到?” 侯三说了个时间,李越记下。这点事儿,自然答应。 第二天吃完午饭,他开车出了门。 离侯三到站的时间还早,他先拐去了胡胖子的仓库。 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胡胖子就迎出来了。这回他没阴阳怪气,直接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动手装车!把那两百多斤腊肉全给装上!” 几个年轻小伙子应声而动,开始往李越车上搬东西。一块一块油亮的腊肉,码得整整齐齐。 胡胖子拉着李越往屋里走:“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让他们搬去。” 李越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生着小火炉,暖烘烘的。胡胖子让他坐下,自己去了里屋,没一会儿拿着个茶叶罐子出来。 “尝尝这个,好茶叶。”他一边说一边往茶杯里捏茶叶。 李越看了一眼那茶叶,心里头就明白了——哪是什么好茶叶,只不过比茶叶末看着顺眼点。不过想想这个年代,能喝上这种茶叶的人,也算是挺有门路了。 开水冲进去,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起来。胡胖子把茶杯推到他跟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俩人围着小火炉喝茶,胡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几句,话头慢慢往正事儿上拐。 “李越兄弟,开春有啥打算?”他捧着茶杯,眼睛看着炉火,问得挺随意。 李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反正开春后自己就去哈城做生意了,这点事儿胡胖子早早晚晚都会知道。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的。 “打算去哈城。”他把茶杯放下,“做点买卖。” 胡胖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来:“行啊兄弟,这是准备要往大了干啊!”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 胡胖子眼珠子转了转,那厚脸皮的劲又上来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李越兄弟,到时候在哈城站稳脚跟,可得拉兄弟一把。” 李越看着他。 胡胖子继续说:“我跟着你鞍前马后的伺候都行!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李越听完,没直接应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 俩人又聊了几句,外头传来动静。一个小伙子进来报告:“胡哥,装好了。” 李越站起来,把茶杯放下:“胡哥,那我就先走了。还得去接人。” 胡胖子跟着他往外走。 李越上了车,关好车门,刚准备发动,就看见胡胖子又跑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跑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就往里塞。 “这四包茶叶,拿着!” 李越低头一看,正是刚才喝的那种。 胡胖子拍了拍车门,笑得一脸诚恳:“兄弟站稳脚跟可别忘了老兄弟啊!” 李越急着去接侯三,没再下车推让。他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仓库院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胡胖子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李越收回目光,看了看副驾驶上那四包茶叶。 这老小子…… 第476章 预付款 两个多钟头,李越到了牡丹江火车站。他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没下去。外头冷得邪乎,车里虽然也不暖和,可好歹挡风。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 没一会儿,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侯三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头上戴着棉帽子,脸上捂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他拎着几个包,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走到车跟前,他拉开后车门,把手里的包一个接一个往里扔。扔完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自己塞进来。 那件军大衣太厚了,他挤了半天才坐踏实。 坐稳了,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露出那张冻得通红的脸。扭头看着李越,嘿嘿一阵傻笑。 “越哥!” 李越看着他那样,也笑了。 “走吧,回家。” 车子发动,往屯子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烟囱冒着烟。 李越把车停好,带着侯三进了屋。 图娅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侯三,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饭马上好!” 侯三赶紧叫了声嫂子。 李越往桌上一看,好家伙,已经摆上好几个菜了。红烧肉、排骨酸菜五花肉,炖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 图娅又回厨房炒几个小炒去了。 李越拉着侯三上炕:“来来来,先喝着暖和暖和。” 侯三没动,摆摆手:“等会儿,等大爷来了再喝。” 他转身把身后一个包拎过来,放到炕上。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小本子,把包也递给李越。 “越哥,你看看这个。” 李越接过来,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批条的来去,每一张赚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李越简单的算了一下,总利润将近四万五千块。 李越心里头算了一下,按照之前说好的三七分,侯三能拿一万三千多。 他又看了看账本上的明细,抬起头看着侯三。 侯三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越没多说什么,从包里拿出钱来,数了一万四出来,递给侯三。 “拿着。” 侯三接过去,这回没推脱,笑呵呵地揣进兜里。 李越说:“明年你看看需要多少钱本钱,到时候还是我这边给你拿。你好好干就行。” 侯三点点头,脸上的笑更浓了。 他把那个小本子收好,又转身把另一个包拎过来。 打开,里头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李越看着侯三又拎上来的一个包,有点看不懂了。 他旁边的包里,放着七万多块钱呢,那是之前的本钱和赚的。现在这个包里,看着比那个还多,里头最起码得有十来万。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侯三看着他那一脸疑惑的表情,嘿嘿笑了。 “越哥,现在你是不知道,咱的批条在四九城可不是一般的受欢迎。” 他把那个包往李越跟前推了推,开始解释。 “前两天,有个大哥找上门来。人家二话不说,开口就要六百方批条。说完就从包里摔出十万块钱,放下就走了,都没给我还嘴的机会。”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点得意:“这不,钱我都给你拿来了。你看咱接不接?” 李越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把那个包打开,往里看了一眼。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压手。 “你咋说的?”他问。 侯三挠挠头,脸上的得意变成了讪讪的笑:“看这么多钱,我当时都有点懵了,没敢直接答应。我怕咱的量不够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要是实在不行,我就把钱给他退回去。”他补了一句。 李越没接这个话茬,心里头开始盘算。 六百方,人家出的价格比平常卖的还高一点。可问题是,现在牡丹江林业局那边一个月才给千把方的量。要是接了这单,四九城那边肯定就不够分了。 可人家这是大户,一次要这么多,肯定不能丢。 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事儿能办。” 侯三眼睛一亮。 李越说:“年前年后的去牡丹江一趟,找钱科长问问,看能不能把每个月的量再加一点。里外帮了咱几次了,也该去表示表示感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不济还有大哥呢。东北又不是只有一个林业局。” 侯三听完,脸上那笑又回来了。 李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着说:“你小子可以啊,这十万你拿来,按咱们的分成,你又能赚一万多。” 侯三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越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李越看着他。 侯三说:“这回这十万,我打算全换成批条。我就不分了。” 李越一愣。 侯三继续说:“我不能光干那种只吃不拉的事儿吧。我跟我媳妇都商量好了,这十万块钱就当咱俩一起出的本钱。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掏钱不是?” 他看着李越,眼睛里带着点光:“这样一来,明年咱的本钱就出来了。到时候我再跑几趟,咱就能越做越大。” 李越听着,没说话。 侯三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小了下去:“另外还有个事儿……” 李越等着他说。 侯三说:“过年我回不去了。跟我媳妇说好了,春节前就不回去了。等春节一过,我马上拿条子回四九城。” 他抬头看了李越一眼,生怕被拒绝似的,赶紧又补了一句:“越哥你放心,这回我指定不缠着你进老林子了!” 李越听完,忽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 “行,那就留下。过年人多热闹。”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外屋传来图娅炒菜的滋啦声,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老丈人进屋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看着这俩小子,嘴角也带着笑。 侯三一看见老爷子进来,眼睛都亮了。他腾地从炕上站起来,几步过去,把最大的那个包拎过来,放到炕桌上。李越看着他那样,忍不住想笑——这小子这会儿给哆啦A梦似的,哪个包里都是宝贝,不知道还能掏出啥来。 这回侯三倒是利索,直接拉开拉链,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第477章 干爹 先掏出来两只烤鸭,用油纸包着,看着就挺有分量。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丈人跟前。 “大爷,这是全聚德的烤鸭!我专程带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老丈人愣了一下,接过烤鸭,还没反应过来,侯三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上次要不是您老人家用绿豆汤救了我的小命,哪有我的今天?”他越说越激动,“从今天起,您老人家就是我的亲干爹!” 李越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滚蛋吧,哪听说过什么亲干爹?”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见侯三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丈人愣在那儿,手里的烤鸭还举着,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图娅从厨房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 李越也愣住了。 这小子,来真的? 老丈人反应过来,赶紧弯腰去扶他:“起来起来!这是干啥!” 侯三被扶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老丈人扶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孩子……孩子……”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好家伙,自己八成是多了个亲的干小舅子。 正想着,门帘一挑,丈母娘抱着小林生进来了。 侯三眼尖,看见丈母娘,二话不说,膝盖一弯,又跪地上了。 “干娘!”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脆生。 丈母娘被他吓了一跳,抱着小林生往后一退,差点没站稳。可听见那声“干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慢慢露出笑来。 “哎!哎!”她连声应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下可好,丈母娘这么一答应,这事儿还真就成真的了。 老丈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圈有点红。丈母娘把小林生放下来,过去把侯三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好孩子”。 图娅从厨房出来,站在李越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这下好了。”她小声跟李越说,“有了这层关系,侯三往后能更踏实地跟着你干了。” 李越点点头,没说话。 小林生站在地上,谁都没注意他。他手里攥着一根冰糖葫芦,正吃得满脸都是糖渣。那是侯三包里掏出来的,刚才趁乱被他摸走了。 屋里热热闹闹的,老丈人拉着侯三说话,丈母娘在旁边抹眼泪,图娅又回厨房忙活去了。只有小林生坐在炕头上,专心致志地舔着糖葫芦,对外头发生的事儿一点都不感兴趣。 吃饭的时候,屋里热闹得很。炕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排骨酸菜、几个小炒,加上侯三带来的烤鸭,满满当当一大桌。 可这烤鸭,在家里想做得跟店里似的,那不现实。李越把烤鸭拎到厨房,拿刀简单地剁了剁,剁成一块一块的,装了两个盘子端上来。 他把两个鸭腿挑出来,一个给图娅,一个给儿子。 图娅接过去,咬了一口,点点头:“你别说,还是城里的东西好吃!” 小林生接过鸭腿,啃了一口,嚼了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啃了一口,还是那副样子。啃了两口,就把鸭腿放碗里了,明显有点不大感兴趣。 李越看着他那样,也没在意。小孩子口味怪,不爱吃就不爱吃。 侯三坐在对面,眼睛尖,看见小林生那反应,立马又开始翻他的包。 “等等啊,我还有好东西。”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个酱肘子,酱色油亮,看着就馋人。 “还是你小子有福,也就是你爸能挣钱,四九城的小孩都不一定能吃上天福号的酱肘子!”他举着那肘子,一脸得意,“百年老字号,比全聚德不差!” 李越刚要站起来去厨房切,侯三没给他机会,拿着肘子就往厨房跑。 “我来我来!让我表现表现!” 丈母娘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冲小林生喊:“舅舅给你切肘子去啊!马上就能吃了!” 说完,她也跟着进了厨房,生怕她这干儿子找不着地方似的。 李越看着那娘俩的背影,哭笑不得。 没一会儿,侯三端着一盘切好的酱肘子出来了,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看着就诱人。 他把盘子放到小林生跟前,笑眯眯地说:“来,尝尝这个。” 小林生拿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又拿了一片,这回掰开手里的白面馒头,把肘子夹进去。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东北大酱,抹了一层。 一口咬下去,那小脸上顿时露出满足的表情。 接下来就停不下来了。 一片又一片,一个馒头很快见底。他吃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李越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烤鸭不爱吃,酱肘子配大酱馒头,倒是吃得香。 侯三在旁边看着,也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得意。 老丈人端起酒杯,冲侯三举了举:“来,孩子,喝一个。” 侯三赶紧端起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屋里暖烘烘的,外头北风呼呼刮着。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得热热乎乎。 第二天一早,侯三起的可不算晚。 天刚亮,小林生就爬到他炕上,骑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脸:“舅舅!舅舅!起来!赶集!” 侯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张小脸凑在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 图娅和丈母娘嫌冷,不想出门。老丈人坐在炕上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连动物园送的加上你买的,家里还有好几头猪。不买不卖的去那儿干啥?” 最后出门的,还是李越、侯三和小林生。 李越开车,先拐去了镇上。 到了韩家门口,李越没下车,让小林生去叫人。小林生蹦蹦跳跳跑进院子,没一会儿,小虎跟着出来了。 这小子腿脚利索多了,走路已经看不出瘸。他上了车,跟侯三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就往林场大集开。 年集确实热闹。 还没到地方,路上人就多起来了。有赶着爬犁的,有背着背篓的,有牵着孩子的,说说笑笑,往一个方向走。 第478章 杂毛狐狸皮 到了集上,更是人山人海。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其中最兴奋的就是侯三和小林生。 侯三对集上那些野物感兴趣得很。他蹲在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看着那些狍子皮、野兔皮,眼睛都放光。 “越哥,咱们上次进老林子,咋没看到这些东西?”他回头冲李越喊。 李越懒得理他。 小林生还是对糖葫芦情有独钟。他一手举着一串,舔得满脸糖渣,嘴里还念叨着:“咱家的糖葫芦和四九城的一个味!” 李越都没搭理他。 都是糖水包山楂,那特么肯定一个味。 一上午,几个人真没少花钱。 李越碰巧看见有人卖山羊,两头,看着挺肥。他凑过去问了问价,九十多块钱,直接掏钱买下。过两天煮了吃羊肉,美得很。 侯三那边也没闲着。他转到一个卖皮子的摊子前,看中了几条杂毛狐狸皮,跟人家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买了四条。 李越过去一看,气得直骂:“没见过好东西!这破玩意儿也值当花钱?” 侯三讪讪地笑,还想再买一张黑瞎子皮。 小虎在旁边赶紧拦住他:“候哥,咱可不要这个。” 侯三扭头看他。 小虎指着那张皮子上的几个洞:“你看看这上面,全是枪眼。咱大爷手艺再好,补上都得漏风。” 他压低声音,凑到侯三耳边说:“我爹手里有之前越哥打的两张黑瞎子皮,回家我挑大的给你拿一张。上面就俩枪眼,比这个强多了。” 侯三一听,立马把手里的皮子放下了。 最后,侯三又给小林生买了点零嘴,几个人这才打道回府。 车上塞得满满当当,两只山羊在后备箱里咩咩叫,小林生抱着新买的糖葫芦啃得满嘴都是。侯三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上的那些皮子,脸上美滋滋的。 李越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回到镇上,先把小虎送回家。 小虎下车的时候,冲侯三招招手:“候哥,明天我去屯子找你,把皮子给你带过去。” 侯三点点头,一脸期待。 车子继续往屯子开。李越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侯三,年后小虎就跟你了,你俩今天处得咋样?” 侯三想了想,点点头:“这小子行,实诚,不藏着掖着。就是嘴有点快,不过能调教。” 李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在雪地上慢慢开着,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图娅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老丈人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看见车进来,站起来帮着卸东西。看见那两只山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过年有羊肉吃了。” 小林生蹦蹦跳跳跑进屋,举着糖葫芦跟图娅显摆。侯三抱着他那几块皮子,也美滋滋地跟进去了。 老丈人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侯三摆在炕上的那几张皮子。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立马皱起来了。扭头就冲李越开火:“越子,你也不看着点?这不是让小侯浪费钱吗?就这成色的毛皮,你也让他买?” 李越站在那儿,那叫一个冤。 “爸,我能没说他吗?我说了得管用啊!” 他指着侯三:“人家口口声声说给媳妇做围脖,你让我咋说?要不是小虎拦着,这小子还打算买一张快打成筛子的黑瞎子皮呢!” 老丈人愣了一下,扭头看侯三。 侯三讪讪地笑,没敢吭声。 老丈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皮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皮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 “孩啊。” 侯三看着他。 老丈人说:“咱不做围脖成不?” 侯三一愣。 老丈人指着皮子上那些杂毛和斑块:“这成色,做围脖戴出去太磕碜了。我帮你收拾收拾,让你图娅姐把缝纫机换个针,咱做个皮马甲,让你媳妇穿里头。暖和,还看不出来。” 侯三听完,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皮子。 这会儿他冲动消费的劲儿过去了,再看这些东西,确实有点别扭。那杂毛,那斑块,越看越不对劲。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行,听干爹的。” 老丈人看他那失落的样子,心里头不落忍。他想了想,扭头看了李越一眼。 李越正站在旁边,还不知道老爷子要干啥。 老丈人开口了:“前一段你越子哥打的那张猞猁皮,我给收拾出来了。那玩意儿不比火狐狸皮差。” 他指着侯三:“那张皮子,给图娅和你媳妇一人做一个围脖。” 侯三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真的?” 老丈人点点头:“真的。” 侯三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咧着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小心疼也散了。 猞猁皮就猞猁皮吧,自己搭点东西怕啥? 家人开心最重要。 老丈人把手里那几张皮子放下,冲侯三摆摆手:“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把皮子收拾好,让你图娅姐做。” 侯三点点头,美滋滋地坐到炕上去了。 下午,李越看着侯三在屋里直转磨。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图娅在炕上做针线,被他晃得眼晕,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我说老弟,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侯三讪讪地笑,可没一会儿又开始转。 李越靠在炕头,看着他那样子,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啥娱乐活动。 这年头,屯子里冬天能干啥?除了猫冬还是猫冬。年轻人还好点,能出去串串门,可侯三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自己在镇政府看大门,没事就和几个老头在门卫室对面的小树林里打麻将。一打就是一下午,输了就抽根烟,赢了就买瓶酒,日子过得挺惬意。 这个年代,麻将应该也有了。 他坐起来,冲侯三说:“哎,咱打麻将吧。” 侯三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那太行了,咱家有吗?”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还不简单,去买呗!” 李越站起来,想着给老丈人说一声就去镇上。 老丈人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听见这话,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你们俩小子是不想好了?” 第479章 摔坏了咋整 李越一愣。 老丈人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声音都高了:“大过年的还买麻将?咋的,笆篱子的饭香?” 李越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李越可不知道,这个年代打麻将可是大罪。 老丈人瞪着他,那眼神,跟看犯罪分子似的。 可瞪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李越,又看看侯三,慢悠悠地开口了:“真想玩?” 侯三立马往前凑了一步,嗓门都大了:“亲爹!我这两天都快闲出屁来了!” 老丈人被这声“亲爹”叫得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 他摆摆手:“行行行,你俩去接小虎吧。麻将的事儿你们别管了。” 李越愣了一下:“那……” 老丈人瞪他一眼:“去了别嚷嚷。被人听到,笆篱子的饭可不好吃。” 侯三立马立正,拽着戏腔来了一句:“得令哎!” 老丈人被他逗得直摇头,笑得烟袋都差点掉了。 俩人开车直奔镇上。 到了韩家门口,李越把车停好,侯三跟着他进了院子。 老韩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李越凑过去,压低声音把事儿说了。 老韩叔听完,脸上露出笑来。他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小虎!收拾收拾跟你越哥去!” 屋里传来小虎的答应声。 老韩叔又补了一句:“多带点钱!” 李越赶紧摆手:“叔,不用不用。咱就是一家人磨手指头玩,又不输房赌地的。有个三十二十就够玩两天的了。” 老韩叔笑着点点头,没再说啥。 没一会儿,小虎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大包袱。 李越一看,忍不住笑了:“虎哥,你这是拿了一包袱钱?咱这是打多大的?” 小虎把包袱往侯三怀里一塞,嘿嘿笑了:“哪有那么多钱?这是给候哥的黑瞎子皮。” 侯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又看看小虎,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小虎,你可真是我亲兄弟!” 小虎挠挠头,笑得憨憨的。 几个人上了车,往屯子开。后座上,侯三抱着那包袱,跟抱着宝贝似的,一路上嘴就没合上过。 几个人到家的时候,老丈人已经把牌桌子支好了。 炕桌挪到炕中央,上面铺了块旧床单,平平整整的。旁边放着个木头盒子,李越一眼看过去,愣住了。 那盒子不一般。 黄花梨的,盒盖面上雕着花,那雕工精细得很,一朵朵花瓣都活灵活现的。盒体上还雕了一条龙,四爪的,盘在那儿,威威风风的。 光看这个盒子,就觉得挺值钱。 李越心里头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来路——除了那个山洞,还能是哪儿? 可侯三和小虎在跟前,他没法跟老丈人求证,只能先把疑问压下去。 老丈人打开盒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哗啦啦一阵脆响,麻将牌倒在炕桌上,码了一小堆。 李越伸手拿起一张,愣住了。 这麻将,跟上一世自己玩的可不一样。每一张都打磨得光滑滑的,色泽温润,摸着细腻得很。对着光一看,隐隐约约能看见细微的纹路。 他数了数张数,倒是一样,一百三十六张。 “来来来,坐下坐下。”老丈人招呼着,“说好规矩,咱就开始。” 几个人围坐好,李越坐在靠窗的位置,老丈人坐他对面,侯三和小虎各一边。老丈人简单说了说玩法,跟他们平时玩的大差不差。 第一把开始。 李越的心思压根儿不在牌上。 他眼睛看着牌,脑子里却在琢磨这麻将的材质。摸着这温润的手感,看着那细腻的纹路,他越看越觉得像是一种东西——象牙。 他上一世也见过象牙制品,知道那玩意儿什么样。这麻将的手感,那光泽,那纹路,跟象牙太像了。 可这是整整一百三十六张啊。 要是真是象牙的,那得值多少钱? 他正想着,小虎那边喊了一声:“碰!” 李越低头一看,自己刚打出去一张牌,被小虎碰走了。他也没在意,随手又摸了一张打出去。 “胡了!”侯三把牌一推,笑得满脸开花。 李越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这把可没走心——先给小虎碰,后给侯三胡。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把开始。 李越努力让自己专心,可眼睛一落在麻将上,心思就忍不住飘。他看着侯三摸牌出牌,每次牌碰在桌上那一声脆响,他心里头就一紧。 这要是象牙的,碰一下可就是钱啊。 正想着,小虎又喊了一声:“胡!” 李越低头一看,得,又放炮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连着五把,李越放了三次炮。小虎和侯三赢得眉开眼笑,老丈人也在旁边跟着乐。 只有李越,输得稀里糊涂,心里头还在琢磨那麻将。 打到第六把的时候,老丈人忍不住了。他看了李越一眼,开口了。 “越子,你这是打牌呢,还是想事儿呢?” 李越回过神来,讪讪地笑:“打牌打牌。” 老丈人摇摇头,没再说啥。 李越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收回来,专心看牌。 可眼睛落在麻将上,那念头又冒出来了——这玩意儿,到底能值多少钱? 一直打到晚上吃饭,小虎和侯三出去上厕所的工夫,李越终于逮着机会了。 他凑到老丈人跟前,压低声音问:“爸,那副麻将……哪来的?” 老丈人看了他一眼,又往门口瞄了瞄,确定没人进来,这才悄声开口。 “越子,那天你回来送第一趟东西,我就发现这玩意儿了。” 李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丈人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总共两盒。仓房里还有一盒呢。那个盒子上面雕的是五爪金龙,可里头的麻将图像跟咱们见过的不大一样,我就没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多少懂点。五爪的东西,搁到以前,那只能是皇帝用的。就这个四爪的,也不是咱平头百姓能用的。” 李越听完,心里头那点猜测算是彻底坐实了。 他当场就想把麻将收了,不玩了。 “爸,这要是摔坏了咋整?” 老丈人看着他,笑着白了他一眼。 第480章 合伙过年 “傻小子,这东西哪有这么容易坏?”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你放心打吧。不然一晚上可不少输钱。” 李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侯三和小虎说着话往回走。 爷俩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嘴,坐回原位。 晚饭的时候,李越说啥都不喝酒。老丈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嘴角带着点笑。 饭后,四个人又把长城垒起来。 自从吃完饭,李越的手气慢慢回来了。 第一把,他胡了个清一色。 第二把,又胡了个杠上开花。 第三把,小虎点炮,他又胡了。 几把下来,输出去的钱差不多都回来了。 可李越心里头那点别扭,始终没散。 侯三摸牌出牌,还是那个劲儿,“啪”的一声把牌拍在桌上。小虎也不含糊,碰牌的时候“砰”的一下,听着都响。 每听见一声,李越心里头就一哆嗦。 这要是真象牙的,磕一下可就是钱啊。 他忍不住开口:“轻点轻点,别那么使劲。” 侯三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看李越,一脸茫然:“越哥,咋了?” 李越摆摆手:“没事,打你的。” 侯三挠挠头,下一把出牌的时候,果然轻了点。 可没一会儿,小虎一激动,又“啪”的一声把牌拍桌上了。 李越眼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话。 老丈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过节李越家里准备的东西多,开春后自己就要去哈城了,再加上过年后小虎就直接就跟侯三去四九城了。爷四个在牌桌上就定好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去把韩叔韩婶和小虎媳妇给接过来,一起过个年! 牌桌上定了的事儿,办起来倒是利索。 第二天一早,侯三开车跟着小虎去了镇上。到了韩家,把一块儿过年的意思一说,老韩叔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好。 “那敢情好!人多热闹!” 他先把家里的狗喂了,又让韩婶把家里准备的过年菜收拾收拾,该带的都带上。韩婶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收拾出两个篮子,装的满满当当。 到家之后,图娅和小虎媳妇就把厨房占上了。俩人商量着菜单,一个切菜一个和面,配合得挺好。 韩婶和丈母娘帮忙看孩子,坐在炕上看着。林生闹着要出去放炮,被丈母娘一把拽回来:“等天黑的!大白天放啥炮!” 几个老爷们没事干,往炕桌前一坐,牌局又支起来了。 中午饭简单,八个菜,荤素搭配,热热乎乎吃一顿。大家心里都有数,晚上那顿才是重头戏。 下午厨房就更热闹了。丈母娘炖了一大锅羊肉,用的是李越前两天在集上买的那两头山羊。锅盖一掀,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韩婶炸丸子,图娅包饺子,小虎媳妇忙着炒菜,各忙各的,谁也不碍谁。 天擦黑的时候,菜一盘盘端上来了。 红烧肉、排骨炖酸菜、酱肘子、炖羊肉、炸丸子、酱焖大鲤子鱼、炒山珍、凉拌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两桌人,一桌喝酒,一桌吃菜。老丈人把存的好酒拿出来,给几个老爷们满上。 “来来来,过年好!”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了。 老韩叔喝得脸红扑扑的,搂着小虎的肩膀,话里话外都是交代。 “小虎,这是你越子哥有能耐,能把你给带出去!这次你要再不给你哥争气……”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哽,可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大过年的,别怪我说不吉利的话——你就给我滚外面,别回来了!” 小虎低着头,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李越在旁边看着,赶紧端起酒杯,把老爷子的话头截住了。 “叔,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来来来,喝酒!” 老韩叔抹了一把脸,端起杯跟李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侯三也凑过来,给老韩叔满上酒,笑嘻嘻地说:“大叔,您放心。用不上半年,我就把小虎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回来!” 老韩叔看着侯三,拍拍他的手,没说话,把酒喝了。 气氛有点闷,谁也没再提这事儿。 喝着喝着,气氛又热起来了。老丈人讲起年轻时候的事儿,老韩叔接茬讲打猎的趣闻,几个年轻人听得直乐。 侯三早就下场了——人家喝到一半就被小林生拉出去放炮了。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小林生捂着耳朵又蹦又跳,侯三跟在后头点炮,冻得直哆嗦还乐呵呵的。 图娅、小虎媳妇和韩婶包完水饺,带着两个孩子先去草甸子睡了。屋里安静下来,就剩几个老爷们还在喝。 也不知道喝到几点,李越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老丈人靠在炕头打呼噜了,老韩叔歪在另一边,手里还攥着酒杯。小虎趴在桌上,侯三早就不知道去哪儿睡了。 李越迷迷糊糊地把炕桌挪开,扯了床被子盖上,在炕上找了个空地方,躺下就睡着了。 初一在家吃了午饭,韩家一家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玩,是小虎马上也要跟候三出门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李越这边也闲不下来。批条的事儿得赶紧办,六百方的单子接了,量得跟上。 他给大舅哥打了个电话,打听了钱科长家在哪儿。初二一早,他和侯三装车出发。两箱茅台,两条中华,又从胡胖子送的腊肉里挑了六条品相好的,用油纸包了,整整齐齐码在后座。 林业局家属区不大,几排红砖平房,钱科长家住在第三排最东头。李越把车停好,侯三拎着东西,俩人往里头走。 门开了,钱科长探出头来,一看是李越,脸上的笑立马堆起来了。 “哎呦!李越兄弟!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门开大了,一眼看见侯三手里拎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李越笑着说:“大过年的,空手上门不像话。一点心意,钱哥别嫌弃。” 钱科长把他们让进屋,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媳妇,来客了!整几个菜!” 里头应了一声,锅碗瓢盆的动静就响起来了。 第481章 传家宝冻坏了 李越赶紧拦着:“钱哥,别麻烦了,我们坐坐就走。” 钱科长一听,脸就板起来了:“走?看不起我是不是?大过年的来了不吃饭,以后兄弟还做不做了?” 李越苦笑一声,只好点头:“那只能给嫂子添麻烦了。” 钱科长这才笑了,拉着他们上炕。炕烧得热乎,茶水泡上,瓜子花生摆上,三个人聊了起来。 没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钱科长媳妇是个爽利人,手脚麻利,六个菜摆了一桌,有肉有鱼,看着就实惠。 “来来来,倒上倒上!”钱科长拿起酒瓶,给李越和侯三满上。 三人刚喝了两杯,门帘一挑,进来两个小孩。大的十来岁,虎头虎脑的,小的估摸着三四岁,跟在哥哥后头,一进屋就围着钱科长媳妇喊饿。 钱科长媳妇赶紧给他们盛饭夹菜,两个小子端着碗就吃起来。 李越看着这俩孩子,心里头一动。大过年的,头回见着孩子,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钱来,一人递过去一张十块的。 “来,拿着,买炮放。” 小的倒是实在,伸手就接过去了,攥着钱咧着嘴笑。大的愣了一下,看看钱,又看看他爹,最后看弟弟接过去了,才伸手接过去了。 钱科长一看,脸色变了。 “兄弟!这可不行!”他声音都高了,“这是过年你给孩子个块儿八毛的,我啥都不说。你给这老些,可不行!” 说着他就要下炕去抢。 大孩子手里的钱被他一把夺过来,小的一看哥哥的钱被抢了,又看见他爹那副着急的样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越赶紧拦住钱科长:“钱哥钱哥!大过年的别撕巴,吓着孩子!” 他按住钱科长的胳膊,把他往炕上推,又把钱从钱科长手里拿过来,塞回两个孩子口袋里。 “这是我给孩子买炮的钱,又不是给你的。”李越笑着说,“大过年的,让孩子乐呵乐呵。” 小的不哭了,攥着钱往兜里塞。大的还是有点犹豫,扭头看他爹。 侯三在旁边机灵,端起酒杯凑到钱科长跟前:“钱哥,来,喝酒喝酒!大过年的,高兴事儿!” 钱科长被侯三这么一搅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端起杯跟侯三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又看看那俩孩子,叹了口气。 “李越兄弟,你这……”他摇摇头,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热乎,“行,这杯酒我敬你。” 李越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俩小子几口扒拉完碗里的饭,趁着几个大人喝酒说话的工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钱科长正端着杯跟李越碰酒,压根没注意。 没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麻雷子的闷响,夹杂着小鞭噼里啪啦的动静。 李越起身去上厕所,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缩肩膀,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就看见那俩小子蹲在墙根底下。 大的手里攥着一把火柴,正蹲在那儿点麻雷子,点着了就跑,脸冻得通红,可笑得挺开心。 小的跟在哥哥后头,手里捏着几根小鞭,撅着屁股往雪窝子里插。李越一看他那打扮,愣住了——这小子出来得急,连个大袄都没穿,就一件夹袄,风一吹直打哆嗦。更要命的是,那开裆棉裤大敞着,小家伙一撅屁股,小鸟就在外头当啷着。 李越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还得了?再等会儿,冻掉了个屁的了! 他转身回了屋。钱科长媳妇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抓着瓜子吃着,看电视看得都入了迷了,压根不知道俩小子跑出去了。 李越笑着开口:“嫂子,赶紧把俩小子拽进来吧。” 钱科长媳妇扭头看他,一脸茫然:“咋了?” 李越指了指外头:“再等会儿,老二的小鸟就冻掉了。” 钱科长媳妇一愣,往炕上一看——炕头上空荡荡的,哪还有那俩小子的影子!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腾地站起来,嗓门都高了八度。 “老钱!你光顾着灌你那窟窿!你也不看着点这俩小瘪犊子!” 钱科长正端着酒杯,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酒差点洒了。 钱科长媳妇一边往外跑一边骂:“等会儿把你们老钱家的传家宝冻掉了,看你爹不打死你!”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钱科长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有点懵。李越忍着笑,坐回炕上。侯三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和骂声。门帘一挑,钱科长媳妇回来了,怀里抱着老二,一手揪着老大的耳朵。老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大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她把俩小子往炕上一扔,扯过被子就把老二裹上了。老二还在哭,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头。老大蔫头耷脑地坐在旁边,也不敢闹了。 钱科长看了那俩小子一眼,端起酒杯,跟没事人似的。 “来来来,喝酒喝酒,别管他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钱科长一杯:“钱哥,去年的照顾,兄弟记在心里了。要不是你帮忙,批条的事儿不会那么顺当。” 钱科长摆摆手,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也直来直去:“李越兄弟,说实话,那点事儿算啥?批条这玩意儿,给谁不是给?再说咱俩聊得顺心,这就够了。” 他端起杯跟李越碰了一下:“放心,今年咱还是好好合作。保证你们在咱牡丹江林业局这一亩三分地上,不会受难为。” “那是那是。”李越陪着笑,把酒干了。 一杯酒下肚,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钱哥,有个事儿,兄弟想跟你商量商量。” 钱科长夹了口菜,抬头看他:“你说。” 李越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年批条的量,看看能不能……再多加点?” 钱科长筷子停在半空,琢磨了一下,慢慢放下筷子。 “李越兄弟。”他开口了,“如果是年前你给我说这个事,我是真没法答应你。” 李越心里头一喜。 这话里有话,看来有门。 第482章 反面教材 他刚要开口感谢,钱科长摆摆手,没让他说话。 “兄弟,我手里现在还是就这么多,都给了你小子了。”他顿了顿,“不过我还能给你想个办法。” 李越没搭言,等着后话。 钱科长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局长的小舅子,你听说过没?” 李越摇头。 钱科长说:“那小子看别人倒腾批条都挣到钱了,去年也学着人家干。你说这事怪不怪,人家倒腾条子都赚钱,这小子联系了几个南方老客,闹到最后不知咋的!别说赚钱了,现在条子的钱还欠着局里的呢。”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摇摇头:“春节前就吆喝着不干了。最后还是他那个局长姐夫,给他把这事平了。” 李越听着,心里头纳闷——这种生意怎么能赔的呢?可他没问,等着钱科长说怎么办。 钱科长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李越兄弟,你如果真想把他每月的份额也拿过来,我有个办法。” 李越凑近了一点。 钱科长说:“我帮你联系这小子,到时候他的批条,你一方按一百块钱收。比咱自己的一方多花个几块钱,有事我帮你周旋就行。” 他算了算账:“一方木材他能拼出来好几块钱的缝子呢。那小子现在还欠着账呢,我估计他肯定干。” 李越在心里头合计了一下。 一方多花几块钱,一个月下来,也就多花个千把块。换来的是多出来的份额,这买卖不亏。 “行。”他端起酒杯,“那就谢谢钱哥帮忙操心了。” 钱科长跟他碰了一下,脸上带着笑:“自家兄弟,客气啥!” 两人一饮而尽。 侯三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机灵地给钱科长满上酒,又给李越倒上。 事情敲定,李越心里踏实了一半。酒不能再喝了,等会儿还得开车。他推了钱科长又递过来的酒杯,笑着说:“钱哥,改天再喝,今天真得回了。” 钱科长也没强留,把他们送到门口,拍着李越的肩膀说:“兄弟,那事儿我明天就打电话,你等我信儿。” “行,麻烦钱哥了。” 车子发动,出了家属区,往屯子的方向开。 路上车少,雪地被车灯照得白晃晃的。李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琢磨林业局长小舅子的事儿。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侯三。 “侯三,你说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生意给做赔了?” 侯三本来瘫在副驾驶上,喝过酒之后的疲态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听见这话,他一下子坐直了,板板正正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越哥,这个事儿我还真听说过。” 李越扭头看了他一眼。 侯三说:“刚才在酒桌上,有钱科长在,我没法摆明了说。” 李越没接话,心里头却转了好几个弯。这小子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在钱科长家里,人家说的局长小舅子的糗事,他一个外人,听着就行了,绝不插嘴。这份眼力劲儿,不是谁都能有的。 看来给小虎安排这个师傅的事儿,没错。 李越心里暗暗想着——小虎能学会侯三三成本事,将来就还能跟自己干。学会五成,就能替自己独当一面。要是能学会八成,同龄人里面,这小子绝对是活得最好的。 他正想着,侯三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说书人的味道。 “越哥,你是不知道,这哥们的壮举,不知道咋传的,在四九城都传遍了!” 李越竖起了耳朵。 侯三说:“这哥们拿着批条去跟南方老客做生意。人家南方人精明,他倒好,实在的有点大劲了!一顿大酒自己先把自己给放倒了。”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不记得跟谁一起喝的酒了。等醒了酒,人家南方老客把木材装上火车,都快出山海关了。” 李越心里头一沉。 侯三继续说:“人家连介绍信都是假的,让你找都找不着。最后这哥们通过关系,在外地火车站找到木材了,可人家在火车上,木材都倒了好几手了。” 他扭头看着李越,一脸认真:“越哥,这个事儿,我们在四九城都拿它当教材了。喝酒误事,轻信害人,一桩生意就这么被骗了。” 李越听完,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脑子里却一幕一幕过着侯三说的话。一顿大酒,自己把自己放倒了。第二天醒来,啥都不记得了。人家把货都拉出关外了,他还懵着。 你别说,这个时代的东北,你要是拿热情好客这一套对待南方老客,还真容易掉坑里。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在镇政府看大门,见过多少人来人往,见过多少空手套白狼的,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太实在、太信任。这一世重生,自己运气好,遇上的人都不错——侯三、钱科长、胡胖子,都是靠谱的。可往后呢?去了哈城,去了南方,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人? 他心里暗自想着——以后不论是去哈城还是去南方,一定得多留个心眼。钱不钱的是小事,可别让人家给忽悠了,更可别被人当成教材,那可就丢人了! 第二天中午,李越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钱科长的声音,听着挺痛快。 “李越兄弟,事儿说好了。” 李越心里头一喜,没插话,等着下文。 “每月一千个方,随时用随时来开。”钱科长顿了顿,笑着说,“估计那小子是被吓怕了,现在就一个要求——必须现钱现货。” “没问题。”李越一口答应。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他靠在炕上,心里头算着账。一千方的量,加上之前钱科长的一千方,一个月也有个两千方了。侯三那边的单子接了,这边量也跟上来了,开春这一趟,能赚不少。 他扭头冲外屋喊了一嗓子:“侯三!收拾收拾,后天一早走!” 侯三应了一声,动静里带着兴奋。 中间缓了一天。初五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和侯三就开车出了屯子。到了镇上,车停在韩家门口,李越按了两下喇叭。 第483章 小虎出发 院子里有了动静。门开了,韩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小虎跟在后头,拎着个行李包,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老韩叔从屋里出来,看小虎走的有点不情愿,一把抓住小虎的手,大步往车这边走。韩婶跟在后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小虎媳妇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 李越最怕这种场面。他从小虎手里接过行李,塞进后备箱。小虎上了车,坐在后座,低着头没说话。 老韩叔拍了拍车门,冲李越说:“走吧,别耽误了。” 韩婶站在那儿,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 李越不敢多看,冲老韩叔和韩婶摆了摆手,一脚油门,车就窜出去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韩婶还站在门口,小虎媳妇靠着门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车里没人说话。小虎低着头,侯三看着窗外,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 到了牡丹江,李越把车停好,三个人往林业局走。钱科长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 条子开得顺当,一千方,盖着红戳,白纸黑字。李越把条子收好,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钱科长。 “钱哥,咱俩这一千方,我也是按一百块一方算的,您点点。” 钱科长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又抬头看看李越,没接。 李越一愣。 钱科长把李越手里的钱给推了回去,压低声音说:“兄弟,咱兄弟们在一起吃点喝点不犯毛病。可哥哥要伸手接了你的钱,那事情就不对味了。”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钱科长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兄弟,我不拿你的钱,咱们之间是兄弟关系。我如果接了你的钱,哥哥我就变成你李越的奴隶了。” 李越听完,手里的钱攥了攥,忽然笑了。他把多的钱收回来,揣进包里,冲钱科长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都明白。 钱科长看了看表,往外头张望了一眼:“那小子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踏实。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看钱科长,站在门口没动。 钱科长招呼他:“进来进来,这是李越兄弟。” 那人搓着手走过来,冲李越点了点头,笑得很勉强:“李……李哥好。” 李越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客气了,以后多关照。” 那人连声说不敢,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一点,可还是有点放不开。 钱科长把条子递给他,又指了指李越:“以后你的份额就给他,现钱现货,亏不了你。” 那人没再墨迹把条子直接递给李越。李越看了一眼,小心的揣进兜里,连连点头。侯三把准备好的钱递过去,他接过来数了一遍,装进包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有点感慨。这哥们儿,去年那档子事是真把他吓怕了。 钱科长看了看表:“走,中午我请客,吃了饭再走。” 李越摆摆手:“钱哥,改天吧。小虎下午的火车,还得赶时间。” 钱科长也不勉强,把他们送到门口。李越上了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钱科长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火车站,李越把车停好,帮小虎把行李拎下来。侯三去买票,小虎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愣。 李越拍了拍他肩膀:“到了那边听你候哥的,别瞎跑。” 小虎点点头,没说话。 侯三拿着票回来了,冲小虎扬了扬:“走吧,检票了。” 三个人往检票口走。小虎接过票,回头看了李越一眼。 “越哥……” 李越摆摆手:“走吧走吧,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小虎点点头,跟着侯三进了站。李越站在检票口外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车站,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屯子开。车里空落落的,侯三不在副驾驶上贫嘴了,小虎也不在后座闷着了。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听着发动机的嗡嗡声,慢慢开着。 车窗外头,雪地白得晃眼。年还没过完呢,该走了都走了。 回到家,李越把小虎走了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图娅正在炕上纳鞋底,听了点点头,没多问。老丈人抽着烟袋,说了一句“走了好,出去闯闯”。 李越顺道把自个儿去哈城的事也提了出来。 “过完正月十五,我就走。” 家里人反应不大。李越经常往外跑,都习惯了。老丈人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三六九,往外走。想好了你就正月十六出发,咱也图个吉利。” 李越点点头,又跟图娅商量了几句。俩人定好了——他先去哈城,等安排好住的地方,再回来接图娅和孩子。先打个前站,落稳了脚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越拿了两条大前门,去找屯长王满仓。 王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进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越子,啥事儿?” 李越把烟递过去,笑着说:“王叔,想请您帮个忙,开个介绍信。过几天我去哈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老丈人那边,还得托您照看着。” 王满仓接过烟,低头看了一眼,两条大前门。他没推辞,收起来夹在腋下,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老巴哥那边有我呢。你那草甸子,丢不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就把介绍信开好了,递到李越手里。 李越接过来,正要走,王满仓一把拉住他胳膊。 “越子,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第484章 建设 李越停住脚步。 王满仓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拉着李越坐到炕沿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越子,你小子是个有能耐的。从鲁省来咱这儿,几年功夫,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老叔我都打心眼里佩服。” 李越刚要开口,王满仓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小子也是从部队上回来的,说到底也是经过国家教育的人。你老叔我从建国就是屯长,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没因为我个人的事,求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的眼睛。 “今天,我想求你件事。”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屯长从来没求过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屯长莫非是要我带着他儿子去哈城? 他正乱想着,王满仓又开口了。 “咱屯子里的马寡妇,你知道吧?” 李越愣了一下,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她还有个儿子呢。只是不经常见面,说话少。” 屯长点点头。 “就是她。我想着你小子去哈城,能不能带着她儿子出去?” 李越一听,来精神了。好家伙,屯长这是有桃色新闻啊。他脸上那点正经立马绷不住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王叔,你老人家这么多年可没找我帮过忙。咋的,你和马婶关系不一般啊?” 话没说完,王满仓腾地站起来,跳起来就佯装要打他。 “滚犊子吧!我揍你个瘪犊子玩意!” 李越笑着往后躲,王满仓追了两步,自己也笑了。笑完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我是可怜这一家人。” 他脸上的笑收干净了,声音也沉下来。 十来年前,马寡妇的男人在后山开荒,被熊瞎子给拍死了。从那之后,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就开始熬日子。 前几年大帮哄的时候,俩人还能凑合过。头两年被你们这帮小子闹着分了家,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更难了。 王满仓看了李越一眼。 “今天你说要出去,我才想着让你带着他,给他家一条生路。” 李越坐在那儿,没接话。他想起马寡妇那个儿子,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一头,见人不怎么说话,总低着头。 王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你考虑考虑。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提过。” 李越站起来,看着他。 “王叔,你让他明天来家里一趟,我跟他说说话。” 王满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李越出了屯长家的院子,往回走。路上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脑子里想着马寡妇那个儿子,想着王屯长刚才那番话。 到家的时候,图娅正在厨房忙活。李越把介绍信放到炕柜里,跟她说起这事儿。 图娅听完,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那孩子可怜。”她说,“你要是能带就带上吧。” 李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李越出去开门,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布包。 “李……李叔。”他声音很小。 李越把孩子领进屋,昨天屯长就说过,孩子叫马建设。 炕烧得热乎,屋里暖烘烘的。李越指了指炕沿:“上炕暖和暖和。” 建设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攥着那个布包,低着头,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他往炕边靠了靠,屁股挨着炕沿边儿,到底没上去。 李越也没再让,自己坐到炕上。 建设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到炕桌上,往李越跟前推了推。布包不大,旧棉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李越还没开口问这是啥,建设“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 那动静不小,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李越吓了一跳,从炕上跳下来就去扶他。图娅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这情景,脸都白了。 “这是干啥!快起来!”她赶紧过来拉。 建设跪在那儿,膝盖跟焊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他个头不大,瘦瘦小小的,可这一跪,力气倒是不小。图娅一个人使了使劲,愣是没拉动他。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变了调:“你小子这是干啥呀!快起来!” 建设这才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干裂着,眼睛里头有泪光,可硬是没掉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哑:“婶……” 图娅不等他说完,手一摆,声音又急又脆:“叫什么婶!以后叫我嫂子就行!你先起来,有啥事你给我说。在咱东北日子还能过不下去咋的!” 建设跪在那儿没动。 李越从炕上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使劲往上一提。他劲儿大,建设又瘦,这一下就被提溜起来了。建设站直了,比李越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跟个麻秆似的。 “说吧。”李越看着他。 建设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开口叫了一声:“李叔。” 李越还没说话,图娅在旁边又急了:“叫啥叔!叫哥!” 建设愣了一下,跟图雅学着改了口:“越哥。” 李越点点头。 建设的声音慢慢稳下来:“越哥,你带我去哈城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力气挺大的,一天还吃不了多少东西。只要你能带我去,我一天就吃一顿饭就行。你让我干啥都行。” 他说完,又低下头,等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图娅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建设,”她开口了,声音软下来,“你这是怕你越哥养不起你?还一天就吃一顿饭。” 建设的头更低了。 李越靠在炕沿上,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他刚要开口,图娅抢先了。 “建设你听我的。” 建设抬起头。 图娅说:“过两天你就跟你越哥去哈城。到时候你越哥管你吃喝还给你开钱,到时候开了钱一定要攒着,回屯的时候交给你妈,到时候给你娶媳妇。” 建设一听管吃管住还给开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第485章 你也没长心呢 图娅手指头一指,声音脆生:“你给我打住嗷!以后你再给我这样,我就让你越哥不要你了!” 建设的膝盖弯了一半,僵在那儿,愣是没敢跪下去。他直起身子,老老实实站好,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李越看着他,说:“你先去屯长家把介绍信开好,正月十六准时出发,别耽误了。” 建设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图娅叫住他,把炕桌上那个布包拿起来,塞回他手里:“这个带回去,给你妈。” 建设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又抬头看看图娅,把包推回去,说什么都不拿。 “嫂子,这是我妈让带来的。你们要是不收,我妈该说我了。” 图娅还要推,李越从她手里把包接过来,放到炕桌上。 “行,收了。” 建设脸上露出笑来,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越哥!嫂子!正月十六我准时到!”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图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来,瞪着李越。 “李越你也没长心呐!你咋啥都收?谁家礼你都敢要?” 李越把那个布包打开,里头是粘豆包,金黄黄的,看着就实在。 “收礼是来往。”他说,“他来咱就往呗”!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跟个银盘子似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李越喝了两杯酒,早早歇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扔。老丈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挂小鞭,等他上了车,“噼里啪啦”点着了。硝烟味在冷风里散开,红纸屑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的。 “走吧。”老丈人摆摆手,没多话。 车子出了屯子,李越没往大路拐,先往马寡妇家开。他昨天晚上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一个猪腿,几十斤咸猪肉,用麻袋装好,搁在后座。又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单独揣着。 马寡妇家在屯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矮了半截,栅栏门歪歪斜斜的。李越把车停在门口,拎着东西往里走。 推开门,他愣住了。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灶膛里没火。别说会响的家用电器了。就那靠墙的一张桌子,都瘸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勉强支着。炕上摊着一床被子,娘俩正推来让去。 建设的声音又低又急:“妈,你把被子放好,不然我不去了!” 马寡妇不肯:“你到了外面,冷了咋办?耽误你越哥的事!” 建设急了:“我白天有袄穿!晚上睡觉我就把袄当被子盖,我年轻冻不着!” 娘俩谁都不让,被子被推过来搡过去。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嗓子眼跟堵了块棉花似的。他咳嗽了一声,娘俩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脸上顿时红了。马寡妇赶紧把被子叠好,往建设怀里塞;建设低着头,不接也不放。 李越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开口了。 “马婶,被子的事儿您别管了。” 马寡妇抬起头。 李越说:“车上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到了哈城,我给建设买两床新铺盖就行了。” 他说得轻巧,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马寡妇心里头有数——两床被子,得花不少钱。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不知道该咋说。最后她还是把被子往建设怀里推了推,声音低低的:“还是带上吧,别给你越哥添麻烦……” “时间不早了。”他说,“咱赶紧走,别耽误了。” 建设愣了一下,看看他妈,又看看李越,还是把被子给放下了。 几个人往外走。马寡妇刚到屋门口,一眼看见瘸腿桌上放着的东西——猪腿、咸猪肉,还有那五十块钱。她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老些肉,得值多少钱……” 李越早知道会这样。他不等马寡妇往下说,直接把话堵死了。 “婶子,这五十块钱是先给建设的安家费。这样他能放心的跟着我干,你必须收下!”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肉:“肉您吃就行。不然我就让图娅把粘豆包给您送回来,建设也别跟我去了。” 马寡妇听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推让。她拉着建设的手,声音发哽:“到外面,一定听你越哥的话。越哥让干啥,你就干啥。听见没?” 建设使劲点头,眼圈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越打开副驾驶的门,建设坐上去,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马寡妇站在门口,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空的,除了那两个麻袋,啥也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车上装不下,是人家李越想把被子留给自己。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吉普慢慢开远,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冷风一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抹了一把,转身回屋。瘸腿桌上,那些肉和那五十块钱…… 车子出了屯子,上了大路。建设坐在副驾驶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跟站军姿似的。 李越开着车,余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这么一直坐着,还不累死了? 他开口打破沉默:“建设,上过学没有?” 建设的坐姿没变,声音倒是稳当:“在镇上念完八年级了。” 李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上过学,而且念到了八年级。在屯子里,这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咋不念了?”李越问。 建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还想让我继续念。我看我妈太辛苦,再加上家里没钱,就不去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李越听着,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这小子,比他想的懂事。 看来得专心培养。 “八年级不错了。”李越说,“回头到了哈城,找个夜校啥的,再往上念念。” 建设没接话,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李越问啥,建设答啥,不多说一个字,也不问东问西。车窗外头的雪地白晃晃的,太阳照在上头,晃得人眼晕。 第486章 头一回吃饱 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 李越其实不饿。早上出门前图娅给他塞了满满一大碗面条,吃得饱饱的,开车坐了一上午,肚子还没腾出空来。可他想起早晨去建设家的时候,清锅冷灶的,屋里跟冰窖似的,这娘俩指定连早饭都没吃。 这小子饿着肚子,估计也不好意思说。 李越看了看前头的路,把方向盘一打,车子停在了路边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下车,吃饭。” 建设愣了一下,跟着下了车,站在饭店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李越故意的没有管他,推开门就进去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李越也没问建设想吃啥,直接点菜。 “红烧肉,猪肉炖粉条,尖椒干豆腐,再来个土豆丝。” 他合上菜单,又补了一句:“一大碗米饭,一个肉丝面。我再来个小碗米饭就行。”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了。 建设坐在对面,两只手又放到膝盖上了,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李越也不说话,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菜上来得挺快。红烧肉油亮亮的,猪肉炖粉条冒着热气,尖椒干豆腐绿白相间,土豆丝堆得冒尖。肉丝面端上来,汤底浓白,上头飘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越端起自己的小碗米饭,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着。建设坐在对面,面前摆着那碗肉丝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李越没看他,只顾吃自己的。 建设终于动了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然后又是一根,又是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面条吃完,汤也喝的一滴不剩,他才端起那碗米饭。 看着这小子还是放不开,李越没说那些虚的,直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小子赶紧吃啊,剩下这些不吃可就浪费了。”听到这话,建设的动作明显快了。 红烧肉一块接一块,猪肉炖粉条扒拉进嘴里,尖椒干豆腐也没放过。他吃得很快,却不邋遢,每一口都嚼得很实在。土豆丝最后剩下的,他用筷子拢了拢,几口扒干净。 四个盘子都见了底,菜汤都没剩。 建设放下筷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李越坐在对面,看着他那样子,笑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建设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又低又哑。 “哥……” 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 “这辈子,我头一回知道什么是饱。”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白了建设一眼,声音故意放大了点。 “傻小子,哭啥?没点出息。” 他从口袋抽了张纸,扔过去。建设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李越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跟着哥,每天都能吃饱。” 建设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跟着站起来。 俩人出了饭店,上了车。建设坐在副驾驶上,腰板还是那么直,可两只手不再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点笑。 天没黑,车就到了哈城。李越把车速放慢,看了看表,大舅哥应该还在单位。他直接往巴根的单位开。建设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高楼、电车、行人,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子停在单位门口。李越让建设在车上等着,自己进了门卫室。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李越报上巴根的名字,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过去。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态度立马客气了,连登记都没用,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李越把车停好,在办公楼底下等着。没多大会儿,下班铃响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巴根夹着公文包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看见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到了?走。” 他拉开车门,刚要上车,看见副驾驶上坐着的建设,又愣了一下。 “这是?” 李越说:“屯子里一个孩子,叫马建设,带出来学点东西。” 巴根点点头,没多问,拉开后门上了车。李越发动车子,问他去哪儿吃。巴根往后一靠,说随便找个地方,吃饱就行,不用整那些虚的。 李越把车开到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饭店门口,三个人下了车。建设跟在最后头,脚步有点怯,进了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李越拿起菜单,也没问,直接点了八个菜。红烧鱼、溜肉段、葱烧海参、酱牛肉、地三鲜、炒时蔬、木须肉、还有一个酸辣汤。点完了,又要了两瓶白酒。 菜上来,建设坐在那儿,筷子都没动。李越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建设这才开始吃,吃得比中午斯文多了,慢条斯理的,可碗里的菜一点没剩。 巴根喝了口酒,看了建设一眼,又看了看李越。 “住的地方定了?” 李越摇摇头:“没呢。先住旅社,明天开始找房子。” 巴根夹了块海参,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扔到李越面前。 “先住我那儿。反正我一个人,挤一挤问题不大。” 李越愣了一下,没接。还是觉得三个人一起住不太方便,就不麻烦大哥了。巴根想了想,没再说其他的,把钥匙收了起来。李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再说话。建设坐在旁边,低头吃饭,耳朵竖着,一句没落。 吃完饭,李越先开车把巴根送回宿舍。又开车带着建设去找旅社。找了一家离巴根单位不远的,不大,看着干净。开了个单间,建设拎着那个布包,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李越推开房门,把灯打开,床单被褥看着还算干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建设点点头,进了屋。李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盘算着。房子不论是租还是买,都得抓紧。这一天天住旅社,得花多少钱? 第487章 盲流子 第二天一早,李越带着建设就出门了。他想着找房子能有多难?有钱还怕没地方住?可真跑起来才知道,他把这事儿想简单了。这个年头,房子不是你想租就能租的。公家的房子要指标,私人的房子不敢租,怕惹麻烦。问了几家,要么摇头,要么摆手,连价钱都没人谈。 建设跟在后头,一声不吭,李越问路他跟着,李越敲门他等着,李越被人拒绝他就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在转。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连个靠谱的信儿都没打听着。 下午俩人又换了一片,继续转。李越越转越觉得不对劲,这一片是居民区,巷子窄,房子密,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煤棚子、酸菜缸,看着都差不多。他绕了好几圈,自己也迷糊了。 建设忽然拉了他一把。 “哥,后头那几个人,跟了咱好一会儿了。” 李越回头一看,巷口站着几个人,正往这边张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个人就围上来了。当头的是个中年妇女,戴着红袖箍,嗓门又尖又利。 “你们俩!干什么的!转了一天了!” 李越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大姐,我们是来找房子的,不是坏人……” “找房子?”那女人上下打量他,“哪儿的?介绍信呢?单位证明呢?” 李越把介绍信掏出来递过去,那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里地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我看你们就是盲流子!” 她往后一招手,后头几个男人就往前凑。李越还想解释,建设已经挡到他前面了。 “你们干啥!”建设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 那几个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伸手就要推搡。建设一闪身,躲开那只手,顺势一拧,那人胳膊就被别到背后去了,疼得嗷嗷叫。另外两个一看,一起扑上来。建设不慌不忙,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左闪右躲,抽空还还了两下手。他个头不大,可动作利索,拳脚间带着点套路,那几个人一时半会儿愣是没占到便宜。 李越站在后头,看着建设那副架势,心里头又惊又乐。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建设一边打一边回头冲他喊:“哥!你赶紧跑!我顶着!” 李越哭笑不得,跑什么跑,这又不是进老林子遇着黑瞎子。 围观的越来越多,有人喊了居委会的。没一会儿,又来了几个戴红袖箍的,把俩人围了个严实。李越知道再闹下去不好收场,拉住建设,跟着他们去了居委会。 建设还不服气,嘴里嘟囔着:“哥你咋不跑呢……” 李越没理他。 居委会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伟人像。几个人把李越和建设堵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跟审犯人似的。李越解释了半天,把两人的介绍信都掏出来了,人家就是不信,说这些都能造假。 李越没辙了。 “我打个电话总行吧?”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拦着。 李越拨了巴根单位的电话。接电话的说巴局长出去了,李越又拨了他宿舍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大哥,你来一趟吧,我在居委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巴根的声音:“哪个居委会?” 李越报了地址。巴根没说别的,挂了电话。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巴根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看。居委会的人一看他,态度立马不一样了,倒水的倒水,让座的让座。 巴根没坐,把李越的介绍信拿过来看了一眼,递回去。 “这是我妹夫,从牡丹江来的。找房子没找着,在你们这片转了几圈,让你们当成坏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几个人脸上挂不住了,连声道歉。巴根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带着李越和建设出了门。 走到巷口,李越回头看了建设一眼,这才发现他左眼一圈青紫,眼眶肿得老高。 “你眼睛咋了?” 建设伸手摸了摸,疼得龇牙咧嘴,可嘴上还不服软:“哥,今天这事儿也是怪你了。我说让你跑你不跑,让他们把我抓了能咋的?” 李越瞪他一眼:“你打架还有理了?” 建设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巴根站在旁边,看着建设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拍了拍建设的肩膀,扭头看着李越。 “李越啊李越,你也是出息了,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闲着没事带人小孩出去打架。” 李越哭笑不得:“我也郁闷着呢。我就是找个房子,谁知道招谁惹谁了?稀里糊涂就来了这些事。” 巴根摇摇头,没再笑话他。三个人上了车,巴根坐在后座,靠着椅背,想了想,开口了。 “今天先吃饭。我明天请几天假,赶紧把你先安顿下来。” 他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你自己再找两天房子,过两天别再把自己给找派出所去了。我可不去捞你。”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建设坐在副驾驶上,捂着自己的黑眼圈,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晚上吃完饭,李越没让大舅哥回宿舍。明天找房子还得靠他,跑来跑去的麻烦。他直接找了个宾馆开了个三人间,三张床,一溜排开。建设进屋就躺下了,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巴根靠在床头看电视,李越洗了把脸,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李越还在迷糊,巴根已经穿好衣裳了。 “起来起来,别磨蹭了。” 李越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表,才六点多。建设比他起得还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站在床边等着。 巴根一把拿过车钥匙:“你开车不认路,今儿我开。” 三个人出了宾馆,上了车。建设识趣地拉开后车门躺下了,闭着眼养神。巴根发动车子,一脚油门,直奔商业局。 第488章 翟叔 到了地方,还不到八点。巴根把车停好,带着李越就往里走。门卫认识他,没拦。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走廊的灯还没全亮。巴根上了三楼,在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巴根推门进去,脸上立马堆起笑。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看着有五十来岁,头发都有点白了,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是巴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小子,现在上班时间,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咱两家单位这段时间,好像没什么业务吧?” 巴根拉着李越往沙发上一坐,大大咧咧地开口:“翟叔,我就是来看看您老人家。”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看我?你巴根啥时候学会这一套了?说吧,啥事?” 巴根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拐弯抹角:“翟叔,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有没有空着的铺子,想租一间,做点小买卖。” 老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盯着巴根看了两秒,忽然把电话抓起来,那动作快得跟抢似的。 “巴根,你麻溜地滚回单位上班,咱啥事没有。不然我马上给老领导打电话,让他回来好好归愣归愣你。” 巴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啥。可老头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他就开训。 “你这孩子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班不上,出来干个体户?你爸才走了几个月,你就开始作妖?” 老头的脸都气红了,手捏着话筒,指节发白。巴根一看这架势,赶紧站起来,双手往下压。 “哎哎哎,翟叔,您先别急,先听我说两句。” 老头瞪着他。 巴根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第一,房子不是我要用。第二,这个忙您还真得帮。” 老头愣了一下,把电话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对着旁边“呸呸”吐了好几口茶叶。他缓了缓,抬眼盯着巴根。 “那你小子要铺子干嘛?” 巴根往沙发上一靠,指了指李越:“这是我妹夫。我爸本来一直想让他跟着去四九城,可这小子不知道咋想的,就看上咱哈城这一亩二分地了。这不,我没办法,就求到您这儿来了。” 老头听完,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看巴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白了巴根一眼。 “你小子不早说,害我生了半天气!” 巴根嘿嘿笑,没接话。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等着,我把负责铺子的主任叫来问问。”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老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巴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冲李越眨了眨眼。 没一会儿,翟书记就回来了。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胳膊夹着两个册子,腰板挺得笔直。翟书记进了办公室,没坐下,直接冲巴根开了口。 “爷们,咱们局下属的铺子,大部分都在杜主任手里。”他顿了顿,看了杜主任一眼,“咱爷俩关系太好,我就没办法在里面跟着掺和了。你俩直接去杜主任办公室聊吧。” 这话说得敞亮,意思也挑明了——这俩小子是我的人,剩下的该怎么谈,你杜主任心里有数。话说到这份上了,李越心里头就知道稳了。书记都这么说了,只要这个杜主任不是个傻子,就绝对不会难为自己。 李越和巴根站起来跟翟叔道别。翟书记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又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文件去了,跟没事人似的。 杜主任领着他们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轻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抢先一步推开门,侧身让李越和巴根先进去。 “来来来,坐坐坐。” 杜主任亲自搬了两把椅子放到办公桌前,又去拿暖壶倒水。搪瓷缸子,两勺茶叶,开水冲进去,茶叶在里头翻滚。他双手端着递过来,笑着招呼。 李越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巴根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也不说话。 杜主任在对面坐下,把两个册子放到桌上,搓了搓手,笑眯眯地看着李越:“兄弟,铺子租来打算做啥买卖?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李越把想好的说了——商铺要一楼临街的,最好是热闹点的地方。还得有仓库,能住人最好。杜主任听完,点点头,没多问,翻开一个册子,一页一页慢慢翻。翻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个字,想了想,又翻了几页,再写几个字。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又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几把钥匙,用橡皮筋箍着,搁在桌上。 他把那张信纸和钥匙一起推到巴根跟前。 “巴兄弟,李兄弟,”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换上一副实在的表情,“有我们书记在这,我也不给你来虚的。纸上这几个地方,我感觉都挺符合李兄弟刚才说的那几点要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有车,我也不用跟你们一起去。你们直接过去看,看中哪个,明天直接来找我就行。房租啥的咱都好说。”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透着股热乎劲儿。 李越把信纸和钥匙收好,跟杜主任握了握手。杜主任一直把他们送到楼下,送到车跟前。李越拉开车门,他还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笑,挥手告别。 建设在后座上睡得正香,蜷着身子,呼吸均匀。李越上了副驾驶,巴根发动车子,出了商业局的大门。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杜主任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李越把那张信纸展开,上头写着四个地址,旁边标注着大概的面积和格局,字迹工工整整。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巴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嘴角带着点笑。“翟叔这人,嘴上厉害心不坏,早些年跟你大伯关系还挺好。” 第489章 工人文化宫对面 下午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三个人就按着纸上写的地址,一家一家开始看了。 第一处在老城区,以前是个供销社,前店后仓的格局。四间门脸,砖瓦房,门板斑驳,玻璃窗上落着灰。院子不小,仓库和店铺带着一个院子,旁边另开了一个大门,能走车。李越和巴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地方,太旧了。房子倒是结实,可要想收拾出来做生意,得花不少工夫。两人没多停留,开车走了。 第二处在工人文化宫附近。车子拐过街角,李越一眼就看见了那排房子。他让巴根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站在街对面打量。 二层小洋楼,灰砖到顶,拱形门窗,窗框上还留着当年的雕花。一楼是店面,四间门脸,比第一处宽展多了,玻璃窗大,采光好。后面的仓库是二层楼,一楼少说七八百个平方,放货绰绰有余。二楼可以住人,窗户朝南,阳光正好。院子靠东墙那还有一排平房,七八间,从仓库一直连到大门口。当门房、做厨房、放杂物,都够用。院子也宽敞,停三五辆车还有富余。 街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对面就是工人文化宫,门口贴着电影海报,旁边还有个小吃摊,围着不少人。李越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拔不动腿了。 巴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打量着这排房子。“还行,比刚才那个强。”他顿了顿,“不过下面还有两家呢,看完再说。” 李越摇摇头,声音不大,可挺坚决。“不看了,就这儿。” 巴根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你不再看看了?万一后面有更好的呢?” 李越没接话,又看了一圈。门脸够用,仓库够大,住的地方也有,位置也好,人流也不差。他打定了主意,回头冲巴根说:“就这儿了。今天晚上我和建设就搬过来。” 巴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了解李越,这小子平时好说话,可一旦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越把钥匙递给建设,交代了几句:“吃完饭回来,先把靠东墙那几间屋收拾出来。挑干净的弄,一间做厨房,咱得生火做饭。另一间先当宿舍,凑合住几天。” 建设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三个人上了车,去找地方吃饭。巴根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排房子,又看了看李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建设坐在后座,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拍了拍,脸上带着点笑。 三人随便吃了顿午饭。刚吃完饭没一会,李越就开始打算,说吃完饭直接去找杜主任谈合同。巴根听后白了他一眼道:“你可等会吧。你是吃饱喝足了,人家还没上班呢。” 李越愣了一下,看看表,才十一点半。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巴根白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着说:“趁着现在有时间,咱仨赶紧把你俩的生活用品、柴米油盐给置办齐了。要不晚上你俩咋睡觉?打地铺?”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高兴了,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那排房子,除了墙和屋顶,里头啥都没有。晚上睡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说去附近的供销社先把东西买齐。 巴根坐在那儿没动,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小子只有在山里是猴精猴精的,出了老林子,心眼子就太实。” 李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巴根把茶杯放下,掰着指头给他算:“你也不想想,你现在住的地方,啥都没有。哪个供销社东西能备这么齐?再说,咱手里也没那么多票啊。” 李越张了张嘴,确实,光被子就得两三床,还有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这一大堆东西,别说没票,就算有票,一家供销社也凑不齐。 巴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咱还不如省点心,直接去找老金。花俩钱让他安排手底下的小兄弟,帮你把东西寻摸齐全,给你送过来就完了。” 李越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老金那边路子野,东西全,还不用票。 先开车把建设送回库房。李越把钥匙给他,让他先把靠东墙那几间屋子打扫出来。建设接过钥匙,跑进院子,背影瘦瘦小小的,脚步倒挺快。 李越和巴根掉头,往老金家开。路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这是李越第三次来老金家,轻车熟路。门开着,老金正坐在客厅喝茶,看见他俩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稀客啊!李越兄弟,啥风把你吹来了?” 李越坐下,把来意说了。老金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李越还没说完,他一抬手,把话截住了。 “停停停,兄弟,我明白了。” 李越看着他。 老金往沙发背上一靠,指了指李越,又指了指巴根:“你俩今天来,是难为我的。” 巴根在旁边嘿嘿笑,也不说话。 老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李越兄弟,你这是打算在哈城落户了?当哥哥的啥都不说。今天我就把这几个小兄弟撒出去,给你把所有的生活用品都买齐了。算是哥哥给你庆贺乔迁之喜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几沓票,花花绿绿的,粮票、布票、工业券,什么都有。他往李越手里一塞,说不够用随时来拿。李越低头看了看,厚厚一摞,心里头热乎乎的。 老金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就一个条件。” 李越抬头看他。 老金笑眯眯地说:“等过几天稳下来,你得请哥哥过去喝酒。” 李越站起来,笑着拱手:“那必须的,到时候金哥不来我还得去请您。” 老金哈哈大笑,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忙正事。李越把仓库的位置留给老金,和巴根出了门,上了车,往商业局开。 第490章 杜主任 路上,李越跟巴根聊起老金这次帮忙采购没要钱的事。他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那么多东西,老金连提都没提钱字。 大舅哥呵呵一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你别说就这点东西,你现在就是让他再给你采购这么几回,这老小子也得乐呵的。” 李越愣了一下:“为啥?” 巴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欠你人情欠大了。你这两次卖给他的人参,不光让他赚到钱了,他赚了多少人情出来?你大伯去四九城了,之前的三把手现在成二把手了,其中就有你卖给老金人参的作用,知道吧?” 李越听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人参还有这个作用。他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弯。车子拐过几条街,商业局的大楼出现在前头。 两人到了杜主任办公室门口,巴根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去,杜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抬头一看是这俩爷,腾地站起来,又干上了服务员的工作——倒水、沏茶、让座,忙活得跟接待领导似的。 等坐定了,杜主任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巴兄弟,李兄弟,那几个地方……是不是没看中?实在不行,册子里还有其他的,再挑挑?” 李越摆摆手:“看中了。工人文化宫那块,就挺好。” 杜主任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李越接着说:“杜主任,您看看房租怎么说,价格合适咱就尽早签了。” 杜主任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儿,伸了三根手指头:“三百块?” 李越听完,眉头皱了皱,直接开口:“杜主任,我觉得三百块这个价格,应该有点贵了。” 杜主任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为难,嘴皮子开始翻飞:“兄弟,三百块钱你听着是多,倒是划下来一月还不到三十块钱呢。那一片连院子加房子,可有将近七八亩地呢。兄弟你不亏!” 李越愣了一下。 三百块,一年? 他这才闹明白,原来三百是一年的租金,不是一个月。这价格,你说他是白捡都不为过了。他心里头乐开了花,可脸上不能露出来。他故意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 “行吧,杜主任,就这个价。不过……” 杜主任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李越说:“还有两件事,想请杜哥帮忙写到合同里。” 杜主任都有点头疼了,怎么这么多事。也就是这俩爷,换成别人来租房子,他早就给撵出去了。可他还是挤出笑来,点点头:“兄弟你说。” 李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合同十年一签,房租一次交一年的。” 杜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点简单。”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 李越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以后这个地方如果能交易的话,我希望能按照市场价直接购买。” 杜主任听完,差点笑出声来。这傻小子怎么想的,这地方空了多少年了,再说了这个年代,哪有私人能买的事儿?他觉着这事压根不可能发生,写上也无关紧要,便点了点头,在纸上又添了一笔。 杜主任办事利索,没一会儿合同就出来了,一式两份,字迹工整,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李越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巴根看了一遍。巴根看完,冲他点了点头。 李越拿起笔,签上名字,盖上章。杜主任也签了字,盖了公章。李越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点了一遍,递过去。杜主任接过来,又点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李越把合同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杜主任把他们送到门口,握着李越的手,脸上的笑真诚了不少。李越和巴根下了楼,上了车,往工人文化宫开。 杜主任站在窗户前头,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可算把这俩爷打发走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浑身轻松。 车上,李越把合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巴根开着车,瞥了他一眼:“踏实了?” 巴根把车停在院子门口,李越推门下来,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七八辆倒骑驴,车上满满当当堆着各种东西——被子、锅碗、水桶、煤炉子、米面粮油,什么都有。几个壮实小伙子正从车上往下卸货,一趟一趟往那排平房里搬。 李越往里走了几步,那排平房这会儿乌烟瘴气的,每个房间都有人在忙活。有的在扫墙上的灰,有的在擦窗户,有的在往墙上钉钉子。叮叮当当的,跟过年似的。 建设从最里头那间屋跑出来,脸上带着笑,跑到李越跟前站住,喘了口气,开始汇报:“哥,你送我回来没俩小时,就有人开始往院里送东西了。我听着说是找李越的,就没拦着。” 他指了指那些忙活的人:“他们看我在打扫卫生,二话不说就跟着干了。这不,这一排房子都打扫得差不多了。” 李越探头往一间屋里看了一眼。两个壮小伙正蹲在地上,一个扶着炉筒子,一个拿钳子拧铁丝,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灰的,就剩俩眼珠子还亮着。门口堆着一小堆块煤,旁边搁着新买的铁簸箕和火筷子。俩人看见李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李越又去别的屋转了转。厨房里有俩人用院子里的砖,新砌了一个灶台,大铁锅已经坐上去了,旁边放着油盐酱醋,连案板菜刀都备齐了。隔壁那间屋里,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老金是真有心了,别说锅碗瓢盆,连这些零碎都给配齐了,绝对的一站式服务。 他转了一圈回来,心里头盘算着。这么些人帮忙,不能白用人。现做饭是来不及了,他掏出上午老金给的那沓票,又从兜里数了二百块钱,递给巴根。 “大哥,麻烦你跑一趟。去供销社买几箱白酒,再去附近饭店打包一桌好菜。等会儿这几个兄弟忙完了,热热乎乎吃一顿再走。” 第491章 老孙 巴根接过钱和票,二话没说,上车就走了。 李越刚转身,建设领着一个粗壮汉子过来了。那汉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憨厚,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出大力的。 建设介绍说:“哥,这哥是几个人的头,姓孙。” 孙哥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兄弟,你这屋里可连炕都没有,晚上你们几个人可没法睡。再说今天现起炕也来不及。”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李越:“还不如去整几张单人床。现在这个气温,晚上炉子里多添点炭,也不算冷。” 李越一听,觉得在理。他正琢磨着上哪儿弄床去,孙哥已经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大山!出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屋里跑出来,身上还挂着灰。孙哥指了指他:“你出去拉两张床回来。” 李越想起巴根晚上也得住这儿,赶紧补了一句:“先拉三张吧!” 大山应了一声,骑上院子里的倒骑驴,一溜烟就出去了。李越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放心,扭头问孙哥:“他一个人能行吧?” 孙哥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你放心,那小子有把子力气,绝对稳稳的。不耽误你晚上睡觉。” 说完,他又转身进屋忙活去了。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平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听着叮叮当当的动静,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天色慢慢暗下来,炉子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倒骑驴一辆一辆空着,那些搬东西的、收拾屋子的、安装炉子的,各有各的忙活。 天擦黑的时候,大山骑着倒骑驴回来了。车上绑着三个木架子床,摞得高高的,用绳子勒得结结实实。倒骑驴在院子里停稳,屋里那几个早就忙完的伙计听见动静,一齐出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床卸下来,抬进屋,三张床一字排开,靠着东墙,齐刷刷的。 有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抱起一床被子就要往床上铺。李越赶紧拦住了,这东西那好意思让人家动手?小伙子嘿嘿笑了两声,把被子放下了。 正巧这时候,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巴根开车回来了。李越叫了两个兄弟出去帮忙,后备箱一打开,里头码着三箱北大荒。后座上放着六个网兜,三兜白面馒头,鼓鼓囊囊的;另外三兜是铝饭盒打包来的菜,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还冒着热气。 饭盒打开,红烧肉、溜肉段、地三鲜、酱骨架,摆了满满一桌子。馒头还是热的,掰开来冒着白气。酒倒上,一帮人闹闹哄哄地喝开了。 三箱北大荒,喝了一箱。馒头一个没剩,菜盘子都见了底。孙哥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李越的肩膀说:“兄弟,往后有啥活儿,招呼一声,哥几个随叫随到。”李越笑着应了,又敬了他一杯。 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几个人才骑着倒骑驴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还旺着,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李越回到屋里,建设已经开始铺床了。他把被子抖开,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好,又把每个人的毛巾搭在床头的椅背上,跟宾馆似的。巴根没上床,还坐在桌边,捏着花生米,一杯一杯地喝着剩酒。桌上那瓶北大荒还剩个底儿,他也不急,慢慢地抿。 李越在他对面坐下,巴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越子,哥哥以后跟你吃住怎么样?” 李越愣了一下。 巴根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盯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大伯、伯母走了之后,我觉得活得太没个样了。” 李越看着他。大舅哥平时大大咧咧的,今天这话说出来,倒像是真的。他想了想,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大哥,你从今天就住在这都行。倒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以你现在所有的这一切,你还觉得活得没个样,是不是因为你不娶媳妇?” 巴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李越也不怕,嘿嘿笑着。巴根瞪了他几秒,没接话,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他放下碗,站起来,看了看建设铺好的三张床,找了挨炉子最近的那张,脱了鞋,往上一躺,被子一拉,蒙住脑袋,睡了。 建设铺完最后一张床,把剩下的被褥叠好,放在床头。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看蒙着被子的巴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上了自己的床,躺下,把被子盖好。 李越站起来,把桌上的酒瓶子收走。炉子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他关了灯,上了床,躺在中间那张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炉子烧得热乎,屋里暖烘烘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黄。隔壁床上,巴根的呼吸沉沉的。靠窗那边,建设翻了个身,没动静了。李越闭上眼睛,听着炉子里偶尔“啪”的一声,慢慢睡着了。 李越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传来“唰——唰——”的扫雪声。他披上衣裳推门出去,建设正拿着一把秃了多半的大扫把,在院子里扫雪。扫把缺枝少叶的,扫起来费劲,他也不嫌,一下一下推着雪往墙角堆。院子里的雪已经被他扫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地。李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回屋了。 大舅哥已经上班去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摞成豆腐块,一看就是建设收拾的。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茶杯底下:“晚上回来吃饭。” 没管其他的,李越先把建设叫上,出门找了个邮局,用公用电话,先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图娅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从外头跑进来的。 “喂?” “是我,图娅。昨天就找到落脚点了,在工人文化宫这边,房子不小,前后院加一起七八亩地呢。你告诉爸妈,让他们放心。”图娅在那头嗯了一声,又问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李越说都好,炉子生着,屋里暖和,一天三顿有肉吃。图娅笑了,说你别光顾着自己,照顾好建设。 第492章 红肠 李越又让图娅去把马寡妇叫到家里来。等了十来分钟李越又把电话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马寡妇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喘。李越把话筒递给建设,自己往旁边站了站。 建设接过电话,声音一下子变了,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兴奋劲:“妈!”然后他就一直在说。说在这边越哥给买了新被褥,屋里还有煤炉子,比在家里暖和多了。说跟着越哥一天两顿饭,每顿都能吃上肉,还能放开肚子吃。说越哥对他特别好,让他放心。从头到尾,马寡妇在那边说了什么,李越没听见。只看见建设一直点头,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没一会儿,建设把电话挂了,低着头站了几秒,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走吧,哥。” 两人往回走。建设走在前头,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回到仓库,建设进屋又开始收拾。他把昨天那些零碎东西归置到一起,该放厨房的放厨房,该放卧室的放卧室,有条不紊的。李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琢磨着下一步的事儿。 既然想做买卖,就得规规矩矩的。该办的手续,一个都不能少。他本来想带着建设一起去跑这些事,可进屋一看,建设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腿,擦得认真,头都没抬。李越想了想,算了,孩子刚安顿下来,让他歇歇吧。 “建设,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好家,饿了自己先随便垫吧一口。没事就睡会儿觉也行。” 建设抬起头,应了一声,又低头擦桌子去了。 李越开车出了院子,往市里走。他打听了办证的地方在哪儿,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几圈,远远地看见了那栋楼。楼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挺大,可他没敢直接进去。前两天找房子闹的笑话还在脑子里,被热心群众当坏人举报到居委会,建设还挨了一拳,眼眶青了好几天。这事儿可不能再闹一回笑话了。 琢磨了一会,他把车掉头往大舅哥单位开。 到了地方,门卫老头探出头来一看是他,笑了:“又来找巴局长?”李越递了根烟过去,老头接过来夹耳朵上,摆了摆手,连电话都没打,直接让他进去了。 巴根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李越进来,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又出啥事了?” 李越在他对面坐下,把办营业执照的事说了。巴根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营业执照……”他念叨了一句,又想了想,“我还真没听过这事儿,该找哪个单位?”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李越看着他,也不催。巴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他想了半天,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晚上回去给你信。” 李越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巴根又叫住他:“晚上我回去吃饭,等我下班我去买点菜。” 李越回头来了一句:“你回去吃就行,要你买菜干啥!等你下班再买菜做饭啥时候了,你别管了!”说完李越就出了巴根办公室。 离开大舅哥单位,李越没直接回仓库。车子拐了个弯,往农贸市场开。那地方离仓库不远,昨天路过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记着大概位置。 市场不大,一溜水泥台子,上头搭着铁皮棚子。年刚过完,摆摊的不多,稀稀拉拉的。菜倒是齐全,白菜、茄子、辣椒、葱,都有。李越也不讲价,指着白菜说整上一包,茄子也整一包,辣椒.葱都直接整包买。卖菜的老头愣了一下,赶紧招呼旁边的人帮忙搬。一包白菜百十来斤,茄子辣椒也都不轻,几个人来回搬了几趟,把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头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李越又转到肉摊。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案板上没剩多少肉了,几条五花肉,几块腿肉,零零碎碎的。他也没挑,指着案板上剩下的,全要了。卖肉的是个壮实妇女,刀法利索,三下五除二把肉剁好,用草绳捆了,塞进李越的网兜里。肉确实不多了,肉票都没用几张。李越正要走,看见旁边案板上堆着一堆大骨头,棒骨、脊骨都有,肉剔得干净,骨头白花花的。他问了一句,不要票,几块钱全包了。卖肉的妇女帮他把骨头装进麻袋,李越扛着扔上车。 东西买齐了,他没急着回去。车子在街上慢慢开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过电影院,海报还贴着,路过百货大楼,门口排着队,也不知道买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听人说过哈城的红肠好吃。具体怎么说的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人是哈城人,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都要带好多红肠回来,说外边买不着这个味儿,现在自己有时间,说啥都得尝尝。李越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四处张望了一下。街上行人不多,有个中年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穿着蓝棉袄,戴着雷锋帽,看着挺面善。 李越推开车门下去,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中年人接过来,夹耳朵上,笑着问:“同志,有事儿?”李越说想买点红肠,不知道地方。中年人一听,热情得很,先给他指了路,拐几个弯过几条街,说得详细。说完还不放心,又说:“要不我带你过去吧,反正我也没事。”李越怕耽误人家的事,连忙说不用,自己能找到。中年人又叮嘱了几句,推着自行车走了。 李越上车,按着指的路慢慢开。没多远,十几分钟就到了。门脸不大,上头挂着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几个字。门口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李越推门进去,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售货员,穿着白大褂,头发烫着卷,正在织毛衣。看见有人进来,把毛衣放下,站起来。 “同志,红肠怎么卖?” “三块一斤。” 李越心里头盘算了一下,三块钱一斤,不算贵。他开口就说:“先称十斤。” 第493章 大舅哥使坏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从后头拿了个大托盘,从柜子里往外拿红肠。一根一根码好,上秤称了,十斤出头,又拿下来一根,正好十斤。她拿纸绳把红肠捆好,放在柜台上。 “同志,十斤,三十块钱,再加十斤肉票。” 李越心里头一惊,脸上没露出来。幸好老金昨天给的肉票不少。他翻了翻,还有厚厚的一摞。他数出十斤肉票,连三十块钱一起递过去。售货员接过来,点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李越没急着走,靠在柜台边,跟售货员聊了几句。售货员看他买了这么多,态度也客气,有问有答。李越问她:“大姐,咱家红肠平常卖得怎么样?”售货员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起来,一边织一边说:“卖得一直挺好。现在也就是刚过完年,要放到春节之前,你就是有钱有票,那也得排队等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春节的时候还限购呢,一人最多买五斤。” 李越听完,暗暗咋舌。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在哪个时代都不缺识货的人。他把红肠拎上车,发动车子往回开。路过工人文化宫的时候,门口的喇叭正放着歌,听不清唱的什么,调子倒是挺欢快。 回到仓库,建设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堆雪都拍得瓷实了。看见李越的车进来,他小跑着过来帮忙开门。车门一开,后备箱加上后座满满当当的,他愣了一下,没多问,搬起一包白菜就往屋里走。李越拎着红肠跟在后面,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响着,屋里暖烘烘的。 晚饭是李越做的,他没弄什么复杂的,大骨头炖上,白菜粉条往里一扔,锅边贴了一圈白面饼子。灶膛里的火旺,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热气了,饼子被烤得焦黄,香味从锅盖缝里往外钻。他又切了一盘子红肠,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桌子正中间。建设在灶台边转了两圈,想帮忙插不上手,被李越撵去摆桌子了。 饭刚做好,院门口就传来汽车声。没一会巴根就推门进来了,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扔,搓着手坐到桌边,看了一眼那锅炖菜,又看了一眼红肠,吸了吸鼻子。 “行啊越子,手艺见长。” 李越把筷子递过去,三人坐下开吃。巴根夹了一块红肠,嚼了嚼,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建设不怎么夹菜,就着白菜粉条,手里的白面饼子一口接一口,吃得挺香。 吃到半截,巴根放下筷子,把办证的事说了。 “明天一早,你去办证的地方找一个姓蒋的科长。把信息往上一交就行了,别的你不用管。该干啥干啥,用不上几天证就能下来。” 李越点点头,记下了。 巴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又说:“现在大街上那么多做生意的,哪有办证的?要我说你就直接干就行。上头一直说让办狩猎证,也没见你办狩猎证,不也没耽误你挣钱?” 李越笑着摇摇头:“大哥,那不是前几年了。我估计以后越来越严,能办咱就老老实实在家办,免得以后给你找麻烦。” 巴根想了想,觉得也有点道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只要不怕麻烦,你去就行。我是无所谓,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巴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建设。这小子不喝酒,也不怎么夹菜,就跟他手里那张白面饼子较劲,一口一口撕着吃,吃得认真。巴根觉得有意思,开口逗他。 “建设,你怎么不喝点?大老爷们哪有不喝酒的!” 建设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大哥,我不会喝。” 巴根往前探了探身子:“不会喝可以学嘛。以后你还得跟着你越哥东奔西跑、南征北战呢,不喝酒哪行?”他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快去,再拿个杯来,我给你倒点尝尝。” 建设把饼子咽下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妈说了,不让我学喝酒。还说喝酒的人都败家,都不会过日子,有那钱还不如买几斤苞米面呢。” 巴根听完,哈哈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李越:“话可不能这么说。不信你问问你越哥——他的名言就是‘烟搭桥,酒铺路’。你看你越哥是败家子吗?” 建设扭头看了李越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李越没搭言,夹了块骨头放到建设碗里。建设低头啃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李越,像是在琢磨什么。巴根也不催,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酒,脸上带着笑。 建设这小子也信实,把骨头放下后,走到柜子边,拿了个杯子回来,放到巴根面前。巴根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小半杯。建设端起杯子,看了看,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嘴巴咧着,跟吃了苦瓜似的。 巴根笑得前仰后合,李越也忍不住笑了。 建设把杯子放下,赶紧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脸上的褶子才慢慢松开。他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李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有啥好喝的……” 巴根笑得更厉害了,连酒都差点洒出来。李越摇了摇头,把建设面前那半杯酒端过来,放到自己这边,又给他夹了块红肠。 “吃菜,别理他。” 巴根看李越把建设的酒杯给端走了,立马不干了。“哎,李越你小子小气的很,一天到晚自己喝的痛快的狠。人家建设是刚开始学。你得慢慢培养!手下兄弟都不会喝酒,你这大哥怎么做的!以后出去人家不得笑话你啊!”巴根一边说着,又把酒杯给建设端了回去。 李越也笑着开始还嘴:“大哥,你一个当官的,怎么一开口就是社会那一套磕。我又不是出来混社会,我就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你别把建设给带坏了!” 巴根也不管李越怎么说,继续怂恿建设:“建设,你别听你越哥的,来咱俩先走一个,喝酒就得慢慢学,慢慢的就知道喝酒有多舒服了!” 就这样一顿饭巴根连哄加骗,忽悠着建设喝了得有个三两多酒。饼子都没吃完,这小子就趴桌上睡着了。 第494章 自作自受 李越放下筷子,把杯里剩的那口酒清了,站起来,扶着建设往床上拖。这小子看着瘦,骨头架子可不轻!喝醉了死沉死沉的,李越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撂到床上,扒了鞋,扯过被子盖上。建设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越转身就往自己床上躺,被子一拉,对大舅哥说道:“大哥,你吃得慢,等会儿你把桌子收拾了啊。碗也得你洗。” 巴根正端着酒杯,酒刚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杯子悬在半空。 “李越,你小子长能耐了?我可是你大舅哥,在你家可是且。你还让我收拾桌子洗碗?” 李越都不看他,嘴角带着笑:“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非得忽悠建设喝酒,你把这小子放倒的,你不洗谁洗?” 巴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建设,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碗筷盘子,再看看李越,李越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行,你小子行。”巴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找到暖壶,往盆里倒了热水。他把碗筷拢到一起。碗不多,加上几双筷子,没一会儿就洗完了。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用盘子盖上,放到柜子里。炉子里的火还旺着,他又添了一块煤,把水壶坐上去。 忙活完了,巴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李越的后脑勺,气呼呼地说了一句:“烟酒不分家,我非得给他教会了不行!” 李越没动,也没吭声,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巴根没看见,脱了鞋,上了自己的床,被子一拉,也躺下了。屋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偶尔“啪”地响一声,水壶盖被热气顶着,轻轻跳着。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巴根的声音,闷闷的:“越子,睡了吗?……” 第二天一早,李越揣上材料,开车去了办证的地方。 楼不大,门廊里擦得锃亮,地上的水磨石能照见人影。他按照昨晚巴根指点的,上了三楼,走廊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综合办公室室。他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看见李越进来,他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客气地笑了笑。 “同志,有什么事?” 李越把材料递过去,报了巴根的名字。蒋科长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他把材料放进抽屉里,拍了拍手,说:“放心等着就行。过几天营业执照下来,我给巴局长打电话,你再来拿。这几天该干啥干啥,不用光等着。”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李越:“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李越接过来,道了谢。蒋科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握了握手,一直看着他走出走廊,才转身回去。 出了门,李越上了车,没急着发动。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头盘算着——执照的事办妥了,现在万事俱备,就差货源了。这一两天就得出发,不能再拖了。他发动车子,往仓库开。 回到仓库,建设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有点不趁手,他抡起来有点吃力,可每一斧子都劈得准,木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码在墙根。李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他身上那件棉袄——洗得发白,肘部磨得发亮,领口毛边都翻出来了。裤子短了一截,鞋也旧了,鞋头磨得起了毛。 上一世老家一直流传一句话:话是拦路虎,衣是瘆人毛。建设要是穿这身衣服去羊城,到了那边,人家一看,指定得瞧不起。别说谈生意,连门都不一定能进去。 “建设,别劈了。上车,跟我出去一趟。” 建设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上了车。 李越把车开到百货大楼。这是他第一次去四九城时买衣服的地方,印象里款式还行,不算太土。他把车停好,带着建设上了二楼。建设跟在后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脚步有点怯,怕踩脏了地板似的。 李越前后活了两辈子,也没学会买衣服。他在男装柜台前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挂着的衣裳,不知道该挑哪件。最后他索性不挑了,按着建设的身高,让售货员拿了一套中山装。藏青色的,料子挺括,折得板板正正。建设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长短还行,就是有点大。售货员又换了一件小号的,这回合适了。 “就这套。”李越付了钱,又让售货员拿了一件棉袄、两条裤子、一双棉鞋。建设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出了百货大楼,建设抱着那包衣裳跟在李越后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上了车,他把衣裳放在膝盖上,用手按着,怕掉了似的。 李越发动车子,往仓库开。路上他想着,这套中山装也就是先将就着穿,过几天去了羊城,找到批发衣服的地方,那还不随便买? 晚饭的时候,李越把去羊城的事跟大舅哥说了。 “大哥,这一半天我就得走,你自己在家能行不。” 巴根夹了一筷子红肠,嚼了嚼,咽下去:“行,你放心出去就行。羊城那边有熟人吗?” 李越摇摇头:“没有,头一回过去,先摸摸路子呗。” 巴根想了想,把筷子放下:“别的忙我也帮不上,卧铺票倒是得给你弄两张。你跟建设去,坐卧铺,路上也能少遭点罪。” 李越没推辞,点了点头。 转天一早,李越和巴根一起出的门。先去了火车站,巴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票,递给李越。李越接过来看了看,第二天早上的,卧铺,上下铺。他把票揣进兜里,巴根拍了拍他肩膀,直接回单位上班去了。 第495章 出发羊城 李越开车回仓库。建设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蹲在屋里擦那双新买的棉鞋,鞋底朝上,拿布一点一点蹭。听见李越进来,他站起来,把鞋放到床底下。 李越靠在门框上:“建设,收拾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咱就走。也不用带太多东西,有啥需要,到地方再买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建设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自己本来就没几件衣服。一条毛巾,那把牙刷。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那个旧布包里,码得整整齐齐。李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拿着,路上万一有用钱的地方。” 建设低头看了看那五十块钱,没接。 “越哥,在家出来的时候,你给我妈留钱了。我在这吃住都跟着你,你还给我花钱买衣服,我也用不上啥钱。你不用给我了。” 李越笑了,把钱往他手里塞:“大小伙子了,口袋里哪能不放个钱?万一以后找个媳妇,出门都没法请人家吃顿饭。” 建设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烧起来,低着头不说话,手却攥着那五十块钱不肯接。李越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僵了一会儿,建设从那一沓里抽出一张,十块的,把剩下的推回去。 “哥,我拿十块就行。” 李越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北那会儿,口袋里也就那点补贴,比这小子强不到哪里去,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钱收起来,拍了拍建设的肩膀。 建设把那十块钱叠了又叠,塞进棉袄最里头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见李越正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收拾行李了。 晚饭没做好,大舅哥就回来了。建设正在屋里洗菜,袖子挽得老高,手泡在凉水里,冻得指尖发红。巴根推门进来,把手里几个纸包往案板上一放,冲建设招了招手。 “建设,过来。洗那玩意儿干啥?今天咱吃现成的!” 建设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不知该站哪儿好。巴根没管他,又扭头冲厨房喊:“越子,刚才我买了烧鸡、酱肘子,还有二斤酱牛肉。你放锅里蒸一下子,再烧个酸菜汤清清口就行,其他的都不做了。咱晚上好好喝点,就算给你俩小子送行了。” 李越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案板上那几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纸都浸透了。巴根把外套一脱,往床头一丢,整个人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你小子的酸菜汤是怎么烧的,那玩意儿比我妈整的都好喝。” 李越没回他,心里头却想——那肯定好喝,光大骨头都花了好几块钱,伯母有钱也不会买这玩意儿啊。他把那几个纸包打开,烧鸡,酱肘子,酱牛肉,都是双份的。他看了看,心里头琢磨——大舅哥这是给他自己提前预备的下酒菜吧?自己这次出去还不知道几天呢,他一个人住这里,连饭都懒得做,存点现成的也正常。 他把烧鸡、肘子和酱牛肉用盘子装好,放在箅子上,准备上锅蒸。另一份用纸重新包好,搁到柜子里。刚把盘子放进锅里,巴根躺在床上又开口了。 “越子,那些玩意儿你别都蒸了。你留一份,明天你们火车上吃。火车上的饭哪有这玩意儿好吃。” 李越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巴根一眼,巴根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跟没事人似的。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箅子上的烧鸡和肘子慢慢热起来,香味从锅盖缝里往外钻,混着酸菜汤的酸香,满屋子都是。 建设站在旁边,看着李越把那份熟食放到桌上,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的巴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摆桌子了。李越把酸菜汤烧上,切了点葱花撒进去,端上桌。又把蒸好的烧鸡、肘子和酱牛肉一样一样摆好,筷子摆齐。巴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几盘子菜,又看了一眼柜子的方向。 “明天别忘了带。” 李越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忘不了。” 巴根端起杯,跟李越碰了一下,又冲建设举了举。建设端起自己的白水杯,也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巴根夹了块酱牛肉,嚼着嚼着,忽然笑了。李越问他笑啥,他摇摇头没说话,又夹了一块。三个人围着桌子,慢慢地吃着。锅里的酸菜汤还咕嘟着,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铺了薄薄一层。 第二天一早,和大舅哥说好了,让大舅哥送自己去火车站。李越和建设拎着行李出来,一个旧布包是建设的,一个帆布旅行袋是李越的,都不大。巴根下车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三个人上了车,往火车站开。 到了车站,巴根没急着进去,先把车停在路边。“时间还早呢,先吃早饭,吃完再进站。”三人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三碗馄饨,一屉包子。巴根吃得快,几口扒完,擦擦嘴,坐着等他们。建设吃得慢,馄饨一个一个往嘴里送,包子掰成两半,细嚼慢咽的。李越也不催,慢慢陪着他吃。建设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把碗里的汤也喝了,放下碗,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巴根。 吃完出来,巴根跟着他们往站里走。李越回头拦他:“大哥,又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也不是小孩子了,有啥好送的?你赶紧上班去吧。”巴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建设,没再往前走了。 “行,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建设,“出去后一定跟紧你越哥,千万别乱跑。羊城那么远,走丢了你都不一定能找回来!” 第496章 脚有点…… 建设使劲点了点头。巴根摆摆手,上车走了。李越和建设进了站,候车室里人多,长椅上坐得满满当当,空气混浊,混着烟味、汗味和包子味。建设跟在李越后头,一步不落,李越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差点撞上。李越找了个角落站着,建设就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又看看墙上的大钟,又看看检票口。 等到九点,才开始检票。人群往前涌,建设被挤得有点慌,一只手紧紧攥着李越的衣角,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布包,指节发白。李越没回头,顺着人流往前走,他知道建设跟在后面,衣角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 上了车,找到铺位。两人的票是一上一下,李越把行李放到铺位底下,直起腰,看见建设还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那张车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李越指了指上铺:“你年轻腿脚麻利,睡上铺吧。” 建设抬头看了看上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站着没动。旁边的铺位空着,对面下铺也空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李越在下铺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还站在过道里的建设。 “脱鞋上去歇着,站那儿不累啊?” 建设还是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李越,嘴唇动了动,脸慢慢红了。 “越哥……”他的声音很低,跟蚊子哼似的,“要不我就坐这儿算了。” 李越坐起来,看着他。建设的脸越来越红,手攥着车票,都快攥出水来了。 “我脚有点臭……还没穿袜子……” 他说完,头低得更厉害了,耳朵根都烧起来了。李越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北那年,在韩老栓家脱鞋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那时候他脚上全是冻疮,袜子都粘在脚上脱不下来,屋里没人说什么,他自己倒臊得不行。 李越躺回去,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声音淡淡的:“臭就臭呗,谁还没个脚臭。赶紧上去,别磨蹭了。” 建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越已经闭上眼睛了,跟睡着了一样。建设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一会儿,蹲下去解鞋带。鞋脱了,放到铺位底下,动作很快。他踩着踏板爬上上铺,翻身躺好,被子只盖到胸口,脚却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李越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嘴角动了动,又闭上了。 李越先醒的。火车晃了一上午,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广播响了,报了个什么站,没听清。他睁开眼睛,上铺没动静,建设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后脑勺。李越轻手轻脚坐起来,没惊动他,把自己的帆布包从铺位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翻出两双袜子。 袜子是图娅去哈城前给自己带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就是上头打着补丁,脚后跟那块,还有大脚趾那块。李越捏了捏,棉布的,软和,比不穿倒是强不少。他把袜子塞到建设褥子底下,没往里塞太深,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不穿袜子走长路,他可太有经验了。刚来东北那年,有一阵子袜子磨破了没顾上补,光脚穿鞋进老林子,跑了一天回来,鞋里头吱哇的,脚在鞋里直打滑,晚上脱了鞋,脚后跟磨得通红,泡了好几天热水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过道里传来饭盒碰撞的声音和打热水的脚步声。李越站起来,从挂钩上拿下外套,披上,往餐车走。餐车里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一桌吃饭,还有两三个乘客。李越走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白菜炖豆腐,红烧肉,炒土豆片,米饭。他想了想,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建设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份肯定不够。 “同志,来三份盒饭,带走。” 服务员拿三个铝饭盒,打了满满三份,摞在一起用网兜装好。李越付了钱,拎着往回走。路过热水炉的时候,又打了壶开水。 回到铺位,建设还睡着。李越把饭盒放到小桌上,伸手拍了拍上铺的床板。 “建设,起来吃饭。” 建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下看。李越指了指铺位底下:“褥子底下有袜子,先穿上,将就两天。” 建设伸手往褥子底下一摸,摸出那两双袜子。他看了看,倒是没嫌弃,坐在上铺把袜子穿上,从梯子上爬下来。袜子不分大小号,脚后跟那块补丁正好垫在鞋后跟上,他踩了踩,挺舒服的。 李越把饭盒打开,一份一份摆好。又去包里把那包熟食拿出来,烧鸡、酱牛肉、酱肘子,纸包一打开,香味就散开了。 建设看了一眼那些肉,端起自己的饭盒,埋头就吃。白菜炖豆腐拌着米饭,几口就下去小半盒。熟食他碰都没碰,土豆片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全就着菜汤扒饭。 李越把一块酱牛肉夹到他饭盒里。 建设嘴里塞满了饭,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越哥,有这两份盒饭我就吃饱了,你吃肉就行,不用管我。” 他把那块牛肉又夹回李越饭盒里,继续埋头扒自己的饭。一份盒饭见底了,他端起第二份,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越哥,这饭挺好吃的,哪像大哥说的那么难吃?” 李越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酱牛肉,这回直接放到建设饭盒最上头,压在他正在扒拉的米饭上。建设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没再夹回来,就着米饭几口吃下去了。李越也靠在铺位上,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 下午,李越没再去买饭。他把建设叫过来,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过去。“餐车在车厢前头,往前走几节就到。找不到就打听,你也得慢慢学着坐火车,不然往后万一你一个人去羊城怎么办?”建设接过钱票,攥在手心里,站在过道里没动,回头看了李越一眼。李越已经躺回去了,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建设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了。 第497章 到达羊城 他走得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李越始终没睁眼。走到车厢连接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直飘。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拉开那道门,过去了。对面的车厢人多,过道里站着几个抽烟的,烟雾缭绕。建设从他们身边挤过去,问了句“餐车往哪儿走”,一个人往后指了指,他又往前走。又过了两节车厢,闻见饭菜香味了。餐车到了。 餐车里人不算多,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吃饭。建设站在窗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姐端着饭盒过来,问他买什么。建设把钱票递过去,说了声“三份盒饭”。大姐接过钱票,打了三份饭,用勺子把饭盒里的饭压实了,又添了一勺菜,摞起来递给他。建设接过网兜,说了声“谢谢大姐”,拎着饭盒就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步子快了,网兜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铝饭盒碰得叮当响。到了铺位,李越还躺着,听见动静睁开眼。建设把饭盒放到小桌上,一样一样摆好,又把筷子递过去,脸上带着点笑,眼睛亮亮的。 “哥,吃饭了。” 李越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三份盒饭,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建设自己也端着一份,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嚼着嘴里的饭,含糊不清地说:“哥,这饭比中午的还多。” 李越没接话,建设又扒了几口,吃得比中午还香。 吃完饭,李越让建设去把饭盒还了。建设拎着网兜走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李越躺回下铺,闭上眼睛,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建设爬上上铺,躺下来,安安静静的。可没过多久,上铺就开始有动静了。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再翻个身,又吱呀一声。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李越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建设,咋了?晚上吃坏肚子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上铺的动静停了。建设趴下来,脑袋探出床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越哥,白天睡了一道了,这会儿不知道咋的精神得很。就是睡不着。” 李越笑了。“建设,我有个绝招,马上就能睡着你信不?” 建设的眼睛更亮了,撑起身子,差点从上铺掉下来。“哥你说咋整,这一会儿可愁死我了。” 李越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上铺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嘴角带着笑。 “下来。” 建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啥,可还是从梯子上爬下来了,光脚站在过道里,等着他发话。李越往铺位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 建设一脸希冀地看着李越,等着越哥的那个“绝招”。 李越弯腰从铺位下面把行李包拽出来,拉开拉链,翻了一会儿,掏出一瓶北大荒,往建设手里一塞。 “整两口,等会儿就睡着了。” 建设低头看了看那瓶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越哥真有什么绝招呢,整了半天,还是跟着大舅哥学会的那一套。不过喝点能睡着,倒也是个办法。 他拧开瓶盖,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下去,辣得直咧嘴。李越赶紧把熟食递过去:“吃两口压压。” 建设摆摆手,把瓶盖拧上,往铺位底下一塞,咧着嘴说:“不吃了越哥,晚饭吃饱了,这会再吃就是浪费了。我还是赶紧上床吧,不然等会儿上不去上铺,你可推不动我。”说完,他扶着梯子,笨手笨脚地爬了上去,往铺上一躺,没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 李越在下铺躺着,听着上铺均匀的呼吸声,心想这招还真管用。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白天黑夜轮着转,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雪原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成片的厂房和水塘。李越和建设就这么在火车上晃了将近两天两夜,吃的全是盒饭和巴根给准备的那些熟食。 第三天早上,火车终于进了羊城站。 李越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刚踏上站台,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跟东北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儿,有点懵。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短袖、衬衫、裙子,连穿长袖的都少,更别提棉袄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毛衣、秋衣,裹了好几层,跟个粽子似的。 “坏了。”他嘟囔了一句。出发的时候光想着带东西了,压根没想过羊城和东北的温差能这么大。给建设新买的那套中山装,还有包里那些厚衣裳,这下全派不上用场了。 他二话不说,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开始脱。棉袄脱了,毛衣也脱了,只剩一件秋衣,这才觉得清爽了点。建设在旁边看着,也有样学样,把外套一扒,露出里头的秋衣。李越扭头一看,差点没气笑了。 建设的秋衣上,前前后后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针脚倒是挺齐整的。可再看两个胳膊,两个袖子烂得不一样长了,左边破的都短了一截了,右边的还算完整,勉强的能盖住半个手背。 出发前自己明明给这小子里里外外买了崭新的衣裳,他到底是没舍得换,还是把旧的给穿出来了! 周围路过的人,眼神都不太对。有的看一眼就过去了,有的多看两眼,还有个妇女牵着孩子,特意绕了个弯。李越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把建设的行李包拽过来,拉开拉链,翻出那件新秋衣,塞到他手里。 “换上。” 建设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李越正弯腰收拾自己的行李,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找个僻静地方换,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一看,建设已经把旧秋衣脱了,光着膀子站在出站口正中间,黝黑的脊梁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旁边一个大姐“哎呦”一声,捂着眼睛绕过去了。几个年轻姑娘捂着嘴笑,还有一个男的吹了声口哨。 第498章 抵达羊城 李越拎起自己的行李,往旁边挪了几步,离这小子远远的,假装不认识他。 建设倒是不慌不忙,把新秋衣套上,又把旧秋衣叠好,塞进包里,这才抬起头找李越。看见李越站在远处,他拎着包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哥,好了。” 李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秋衣合身,看着顺眼多了,至少不像个逃难的。他叹了口气,把刚才那点尴尬压下去,开始琢磨正事。 出站口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推着板车的,举着牌子的,吵吵嚷嚷。李越看了一圈,瞅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相挺和善,靠在栏杆上看报纸。 李越走过去,递了根烟。 “大哥,打听个事儿。服装批发市场往哪儿走?” 大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就是一串粤语。李越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看见大哥的嘴一张一合,手指着左边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右边,嘴里噼里啪啦的,跟连珠炮似的。 李越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好意思说没听懂,只能不停地点头。 “嗯嗯,知道了。” “多谢大哥。” “好好好,明白明白。” 大哥说完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李越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建设,建设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哥,往哪儿走?” 李越沉默了两秒,拎起行李,随便挑了个方向迈开步子。 “那边。跟我走。” 建设赶紧跟上,小跑了两步,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汇入了出站口的人流里。羊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李越心里琢磨着,现在才八十年代,普通话还没普及,羊城人说话自己肯定听不懂。刚才那位大哥一通粤语,他一个字没听明白,光顾着点头了。 可转念一想,做生意的人,天南地北接触得多,说话应该能好些。他拎起行李,带着建设往街边走。 街边正好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挂着几只烧鹅,油光锃亮的。李越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服务员大姐迎上来,张嘴就是一串粤语。李越没慌,用普通话报了菜名。大姐愣了一下,嘴里的粤语慢下来,换成了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调子拐来拐去,可好歹能听懂了。 李越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他索性不急着问路,先吃饭。点了白切鸡、叉烧,又要了个汤。建设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喉结动了动,没动筷子。李越夹了块叉烧放到他碗里,他才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李越一边吃一边琢磨,得找老板聊聊。他招手叫来服务员,说想请老板喝两杯。服务员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出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站在桌边,搓了搓手,笑着说就不上桌了,问有什么事。李越递了根烟过去,老板接过来点上。 李越问他服装批发市场在哪儿。老板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话也多了。比划着说:“高第街,全国第一啦!广州最早做服装批发的,什么新潮的衣服都有,香港那边过来的款,那边还没卖完,这边就有了。”他说得兴奋,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差点把茶杯碰倒了。 说到最后,老板拍了拍围裙:“等你们吃完饭,我骑三轮车送你们过去啦,反正下午不忙。” 李越心里头一动。他想起牡丹江林业局局长小舅子的事,那个被南方老客骗得底儿掉的倒霉蛋。他看了老板一眼,脸上带着笑,嘴上客气:“不用麻烦了大哥,给我们指个路就行,我们自己找。” 老板也不勉强,拿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标得倒是清清楚楚。李越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吃完饭结了账,老板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指了一遍路。 出了饭馆,李越没按老板指的方向直接去。想着距离有点远,他又站在街边,抬手拦了一辆三轮车。骑车的是个瘦高个,戴着草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去哪儿。李越把那张纸条递过去,瘦高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越和建设上了车,行李堆在脚边。三轮车拐进巷子,七拐八拐的,窄的地方两边墙壁伸手就能够着,晾着的衣裳从头顶上飘过去。建设坐在边上,紧紧攥着行李包,眼睛盯着两旁的街景,生怕错过什么。 三轮车在巷口停下来。李越付了钱,拎着行李跳下车,站在街口往里张望,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批发市场,应该是那种一条条宽阔的商业街,铺面林立,车水马龙。可眼前这条巷子,宽不过六七米,从头望到尾,估摸着也就五六百米。两边是老旧的楼,楼下的铺面一个挨一个,衣裳挂得满满当当,从店门口一直挂到街面上,花花绿绿的,挤挤挨挨。要不是里头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人进进出出,他都以为三轮给自己送错了地方。 “就这儿?”建设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困惑。 李越没接话,把巷口打量了一遍。三轮车已经走了,他和建设一人拎着一个包,站在街边,跟两个刚下车的乡下亲戚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包,又看了看建设那个旧布包,里头装着两万块钱,鼓鼓囊囊的。就这么拎着包进巷子,太扎眼了。 “先找地方住下。” 建设跟在他后头,往巷子外头走。没走多远,街边就有一家宾馆,门脸不大,玻璃门擦得锃亮,里头铺着地毯。建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慢了。 “哥,这地方得花不少钱吧?旁边不是有小旅店吗,咱住那儿就行。” 第499章 开眼吧 李越没停步,推门进去了。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得利落。李越说要开一间房,那姑娘问住几天,李越想了想,先开两天。姑娘报了价,一天三十五块。 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他知道宾馆贵,可没想到这么贵。三十五块一天,在东北,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够住一天宾馆的。他没犹豫,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七十块递过去。 建设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把钱被收走,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房间在二楼,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洗脸盆,铺着白床单,看着干净。李越把门关上,行李放到地上,弯腰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推了推,推到最里头,看不见了。 “走吧,下去转转。” 两人出了宾馆,往巷子里走。这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可巷子里还是热闹得很。铺面一家挨一家,衣裳从店里挂到店外,男装女装,花花绿绿的。有的铺子门口堆着成捆的衣裳,几个小伙子正往三轮车上搬。扛着大包的人从身边挤过去,肩膀上的包比人还高,脚步匆匆的。有人拉着小推车,车上摞着几大包,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建设跟在李越后头,眼睛不够使,一会儿看左边的铺子,一会儿看右边的,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李越放慢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店里的衣裳挂得密,有的铺子只卖一种,衬衫、裤子、裙子,分得清楚。有的铺子杂,什么都挂,花花绿绿的。他停下来,在一个卖衬衫的铺子前站了一会儿。门口挂着几件样品,颜色挺鲜亮,领子样式跟他平时穿的不太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有点薄。里头有人招呼,声音挺大,他听不太懂,摆摆手走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卖裤子的铺子。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摞在柜台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料子挺硬实,做工还行。问了问价,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李越听不太明白,大概知道是三十块一条。他把裤子放回去,点了点头,没还价。今天不是来进货的,就是看看行情。 两人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太阳落下去了,巷子里灯光亮起来,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的,照得衣裳颜色更鲜亮了。人没那么多了,可还是热闹。李越放慢脚步,又看了一圈,心里头大概有了点数。今天时间晚了,进货来不及,可行情摸了个大概,也不算白来。 出了巷子,建设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哥,这里头全是做生意的?” 李越点点头,没说话。路灯亮了,照着街边的树影子,晃晃悠悠的。两人往回走,建设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李越跟在后头,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进了宾馆,上了楼,李越弯腰从床底下把包拽出来,拉开拉链,那两万块钱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他把包塞回去,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市场里问的那些价,差不多的料子,差不多的款式,这家报三十,那家报二十五,还有一家开口就是二十。他心里头琢磨,这里头的水可不浅,明天去了,得把自己这双眼擦亮,可别让人家给忽悠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越就醒了。建设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正香。李越把他推醒,建设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两人洗漱完,出了房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了脚步声,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两个客人正站在门口聊天,一个说这家宾馆还行,价格贵点是不假,但是胜在干净,另一个接话:“可不是,还有免费早餐呢。” 李越的步子慢了下来。 免费早餐?他想起昨天交的那七十块钱,心疼归心疼,可要是还管早饭,那就算下来也不算太亏。他加快脚步,建设跟在后头,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哥为啥忽然走得这么急。 到了一楼收银台,服务员正在整理单据。李越问早餐在哪儿吃,服务员抬起头,笑着指了指后面,又解释了几句,说早餐是含在房费里的,餐厅在后面,七点到九点。说完还贴心地把他们带到餐厅门口。 餐厅不大,摆着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靠墙一排保温桶,大米粥、咸菜、白水煮鸡蛋、蒸包子。包子不大,比鸡蛋大点有限,白胖白胖的,摞在笼屉里,冒着热气。厨师站在旁边,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夹子,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确认没带饭盒什么的,才开口:“在餐厅里吃多少都可以,管饱,可不能往外带啊。” 建设端着餐盘,已经夹了两个包子,正往盘子里放。听到这话,他的手停了一下,扭过头,脸上立马堆起笑,那笑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 “大哥,咱家早饭是随便吃呗?多吃点也行?” 厨师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在餐厅吃多少都行,可不能打包带走啊。” 建设脸上的笑更浓了。他把餐盘往厨师面前一递:“大哥,刚刚我以为只能吃俩包子呢,你再给我装几个。” 厨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四个放到他盘子里。 建设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大哥,麻烦您再来十个八个的,这几个不够吃。” 厨师的眉头皱了一下,夹子悬在半空,有点不耐烦了:“你不带走,也不能浪费啊!浪费要罚款的啊!”说着,又夹了十个,摞在建设盘子里,堆得冒了尖。 建设端着那盘包子,稳稳当当地走到桌边,放下,又回去盛粥。李越坐在对面,看着那堆包子,忍不住想笑。这厨师肯定是没见过能吃的,小子,今天你就开眼吧。就你家这白粥包子,这小子连汤带水能搂你五六十个。 第500章 味道不咋的 建设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快,却不邋遢,一口一个,中间喝两口粥,顺一顺,接着来。那摞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厨师站在保温桶旁边,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起初还端着架子,后来干脆不掩饰了,直勾勾地看着,嘴巴微微张着,夹子都忘了放下。 建设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过去,往厨师面前一递,脸上还是那副笑:“大哥,再来一盘。” 厨师接过盘子,这回没多话,夹了十几个,摞得整整齐齐。建设端回来,继续吃。李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粥,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就饱了。建设还在吃,额头微微冒汗,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实在。 来回要了三趟包子,加起来少说五六十个。最后包子没了,厨师又给他拿了五个白水煮鸡蛋。建设把鸡蛋一个一个磕开,剥了壳,就着最后半碗粥,全吃下去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厨师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桌子,又看看建设,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李越站起来,拍了拍建设的肩膀:“吃饱了?走吧。” 建设应了一声,站起来,冲厨师笑了笑:“大哥,谢谢啊。”厨师点了点头,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两人出了餐厅,往楼上走。建设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肚子没鼓起来,跟没事人一样。李越跟在后头,心想这小子,以后得看好了,没仇没怨的话,不能让他随便进自助的馆子,不然非把人家吃黄了不可。 两人走在去市场的路上,李越回头看了建设一眼,忍不住笑。 “建设,我今天也跟着开了眼,你小子饭量还真可以啊。” 建设回过头,嘿嘿笑了两声,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些。“越哥,你来咱屯子晚。大帮哄的时候在屯部吃饭,吃苞米饼子,三个大老爷们不一定能吃过我。”他比划了一下,又把手放下来,“你别看今天那小包子甜不喽嗖的,味道不咋地,如果他还有,我还能吃他三五十个!” 李越笑着摇摇头,没接话。心里头想,你这还说人家的包子不好吃,不好吃你还吃五六十个呢。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高第街。早晨的巷子比昨天清静些,铺面刚开门,有人在往门口挂衣裳,有人拿着鸡毛掸子掸灰。李越放慢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他这回没往那些衣裳款式太杂的店里进——那种店一般也是批发来的,已经是二道贩子了。要看,就看那种专门卖一种衣裳的店,说不好价格就能便宜不少。 他连着问了两家卖裤子的。头一家,牛仔裤,料子挺硬实,老板要十五块。第二家,差不多的东西,要十三块五。李越把两家店名都记下,没急着定,想着再转转,要是没有更便宜的,回头再说。 两人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又拐进一条岔巷。里头窄,人少,铺面也旧些。走到快到头的时候,李越看见一家店,也是卖裤子的,门脸不大,招牌旧得褪了色,门口的衣裳挂得稀稀拉拉的,跟里头那些热闹的铺面比,冷清了不少。 他推门进去。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穿着件半旧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有人进来,他放下茶杯,从柜台后头出来,脸上带着笑,招呼得热络。 李越翻了翻挂着的裤子,料子、做工跟前面看的差不多,问了价,老板报了十二块。李越没急着还价,把裤子放下,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市场往里一点生意是不是能好一点?怎么没想着往里挪一挪?”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兄弟,这个你就不了解了。”他往门口指了指,“你看我这生意不忙吧?我这边一天还真不少往外发货。云贵川、湖南湖北的几个客户,可不少从我这进衣服。” 他顿了顿,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你看我这门面是不大,可后面还有东西。” 说着,他转身往后走,撩开门帘,冲李越招了招手。李越跟上去,建设也跟在后头。穿过一条短走廊,推开后门,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 整个院子里,全是一包包打包好的东西,摞得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靠墙一排平房,门敞着,里头十几台缝纫机一字排开,工人埋头踩着,针头飞快地起落,布料在手里翻来翻去,缝纫机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地上堆着裁好的布片,墙上挂着半成品的裤子,几个大筐里装满剪下来的线头。 李越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哪是院子,这不就是厂子吗。 老板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得意。“前面门面小,不显眼,可货都是从这儿出去的。那些大店有的也是从我这拿货,转手就涨好几块。” 李越没接话,慢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看打包好的货,又走到缝纫机旁边,拿起一条刚缝好的裤子看了看线脚,针脚匀称,锁边结实,比前面那些店里挂的样品不差。他把裤子放回去,站起来,心里头有了数。 老板跟在后头,也不催,等着他开口。 李越转完,回到前头店里,在柜台边站定。“老板,这个款,我要拿一批,什么价?” 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报了个数。李越没吭声,又问了两个款,老板又报了价。李越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先看看货,明天再定。” 老板也不急,笑着把他送到门口,递了张名片,上头印着地址和电话。李越接过来揣进兜里,带着建设出了巷子。建设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不起眼的门面,又转回来。 第501章 许老板 “哥,那后头可真大。” 李越嗯了一声,没多说。 李越想的是货比三家,就带着建设又转了几家。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岔巷绕回来,看了四五家卖裤子的,价钱一家比一家高,东西还不一定比上午那家好。他心里头有了数,正打算找地方吃口饭,下午再去找那老板谈谈价,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正是上午那个老板。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拎着两瓶茅台,红绸带在瓶口系着,一晃一晃的。他脸上带着笑,热络得很,不等李越开口就先说话了。 “兄弟,你也看了一上午了。在这片做衣裳的我不敢说我是最低价,但是裤子我敢给你打包票,绝对没有比我便宜的。”他把茅台往左手一换,右手搭上李越的肩膀,半拉半推地带着他往街边走,“马上到午饭时间了,生意的事咱先不聊。咱先去旁边吃点饭,生意不生意无所谓,咱先交个朋友。” 李越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建设跟在后头,不知道该不该拦。那老板回头看了建设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手上加了把劲,李越就被带进了巷口不远的一家饭店。 门面不大,里头倒是敞亮。老板直接把他领进包房,圆桌铺着白桌布,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他让李越坐下,自己站在门口冲服务员报菜名,白切鸡、清蒸鲈鱼、脆皮烧鹅、葱姜炒蟹,一连报了八个,全是硬菜。报完了,他回头冲李越笑了笑,把茅台往桌上一放。 “兄弟,今天咱们好好喝两杯。” 李越看着那两瓶茅台,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弯。他想起林业局长的小舅子,想起侯三讲的那个教材,一顿大酒把自己放倒,醒来货都没了。他伸手按住许老板正要开酒的手,话到嘴边,一着急,东北话就蹦出来了。 “许哥,这次出来拿货,没带装酒的家伙。” 许老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没带啥?李兄弟?” 李越笑着把酒拿过来,放到旁边的柜子上,拍了拍许老板的手背。“许哥,这次咱就踏踏实实吃点饭。等你有空的时候你到哈城玩,咱兄弟俩再好好喝。” 许老板看了看那两瓶酒,又看了看李越,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把开瓶器放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摆摆手。“行,听兄弟的。吃饭,吃饭。”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盘子摞盘子,摆了大半桌。白切鸡皮黄肉白,蘸料碟搁在旁边;清蒸鲈鱼浇了豉油,葱丝姜丝码得齐整;脆皮烧鹅油亮亮的,皮上泛着光。许老板招呼李越动筷子,自己也不停筷,夹了块烧鹅放到建设碗里,又给李越夹了块鱼腩。他吃得随意,话不多,就是不停地让菜。 建设坐在边上,起初还有点拘谨,夹菜的时候小口小口的。许老板又给他夹了块蟹,他低头啃起来,渐渐放开了。李越边吃边聊,说自己在哈城开了个铺子,头一回下羊城进货,人生地不熟,全靠许老板指点。许老板摆摆手,说指点谈不上,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他说话不紧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嘴,酒杯碰都没碰。 一顿饭吃完,谁都没提裤子的事。服务员把残羹撤下去,上了茶。许老板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李越一眼,笑了笑。 “兄弟,下午要是有空,到我后头再看看。有几个新款,刚打样出来,你瞅瞅。” 李越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 吃完饭,李越没再去别家转,直接拐进了许老板的铺子。这回两人没再聊虚的,许老板把柜台上的茶杯挪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个计算器,啪嗒啪嗒按了几下,推过来让李越看。 李越扫了一眼,没接话。许老板又按了几下,报了个数。李越心里头算了算,跟他自己估的差不多。他抬起头,看了许老板一眼。 许老板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笔,不紧不慢地开口:“兄弟,北方市场现在还是空缺的。你回去光靠一个门店能卖多少?我建议你考虑考虑,做批发。量走起来,钱才来得快。” 李越没吭声。这话有道理,可他没急着接。头一回下羊城,路子还没摸熟,步子迈太大容易摔跟头。他想了想,说回哈城试试看,先拿一批货试试水。许老板点点头,没再多劝。 两人把价钱定下来。喇叭裤八块一条,牛仔裤六块一条,许老板负责运到火车站。李越要的数量不大不小,喇叭裤一千条,牛仔裤一千条,加起来一万四千块。他从包里数出五百块,推到许老板面前。许老板收了钱,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写了张收据,字迹潦草,可该写的都写清楚了。 李越把收据折好揣进兜里,想着下午再去市场上转转,挑点女装、夹克之类的。许老板一听,把笔往柜台上一扔,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兄弟,这几种衣服你别去市场上转了。我开车带你直接去找厂家,我有几个朋友都是开厂子的。你去了,我给他们商量商量,给你个出厂价。” 李越愣了一下,觉得太麻烦人家了。许老板摆摆手,说这点事算什么,都是顺路。他把铺子门一关,冲里头喊了一声,让工人看好店,自己带着李越和建设上了门口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出了高第街,上了大路。许老板开车不急不慢,遇到红灯就停,该拐弯提前变道,路熟得很。 一下午跑了两个厂子。头一家做女装,蝙蝠衫、裙子、外套,挂了一排排。许老板跟厂长用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厂长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报了个价。李越看了看款式,挑了两种,各要了五百件。第二家做夹克,款式不多,胜在料子扎实。李越挑了一款,要了三百件。两家的定金付完,手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第502章 负责 从第二家厂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许老板把车打着火,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笑着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李越说改天吧,明天货送到了还得清点,事情不少。许老板也不勉强,开车把他们送回高第街。 车子停在巷口,李越和建设下了车,跟许老板道了别。面包车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建设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走远了,才小声说:“哥,这许老板可真够意思。” 李越嗯了一声,没多话。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铺子还没关门,有人在往外搬货,有人在捆包。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李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第二天一早,李越带着建设到了许老板的厂子。院子里的三轮车还没卸完,另外两家厂子的货已经到了,一包一包摞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许老板蹲在那堆货中间,手里拿着条连衣裙,正翻来覆去地看。他旁边地上还散着几件衣服,单独搁着,没跟大堆混在一起。 李越走过去,蹲下来,拿起地上那几件翻了翻。料子、针脚、拉链,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毛病。他又拿起来一件,对着光看了看,还是没看出来。许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他。 “兄弟,看出来啥没有?”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 许老板从地上捡起一条连衣裙,翻到腰头内侧,用手指着一处线脚。“你看这儿,这行线走偏了,差了半毫米。穿在身上看不出来,洗几水也不一定会开,可心里头终究还是不踏实。”他又拿起一件夹克,翻出里衬的接缝,“这儿的锁边跳了两针,暂时没事,穿久了容易毛边。”他一件一件指给李越看,都是些细小的毛病,不是内行根本看不出来,就算卖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发现。 李越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衣服,心里头热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两只手抱拳,冲许老板拱了拱。许老板摆摆手,蹲下去继续翻检。 旁边的两家工厂送货的工人站在一边,等着。许老板把最后几包检查完,站起来,拍了拍手,冲着那几个人开口了。 “你们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次这些有问题的衣服,我自己厂里的工人帮你们处理了,就不让你们再拉回去改了。”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可话说得清楚,“但是下次李兄弟再来进货,还有质量问题,我自己的厂子可就要自己生产女装了,就不再麻烦你们厂了。” 许老板转身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叫了几个工人过来,让他们把地上的货点数装车。工人手脚麻利,点数的点数,一包一包往厂里的那辆货车上搬。李越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建设倒是想帮忙,凑过去搬了一包,被工人笑着接过去了。 点数装车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把没有问题的货全上了车,单子也对清楚了。李越把剩下的货款结给结清了,许老板接过钱,看也没看,往兜里一揣,转身带着李越往车间走。 车间里缝纫机嗒嗒响着,工人埋头干活。许老板走到靠墙的一排案子前,把那几件有问题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一件摊开。他叫来一个老师傅,指着那些小毛病说了一遍,老师傅点点头,拿起一件夹克,坐到缝纫机前,脚下一踩,针头嗒嗒嗒地走起来,没几下就把跳线的锁边重新走了一遍。另一件的腰头拆了线,重新对位缝好,针脚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小毛病被一一修好。老师傅手快,活儿细,改完的衣服翻过来看看,跟没改过似的。许老板站在旁边,时不时拿起来检查一下,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到一边。 从车间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院子里那辆货车装得满满当当,帆布篷扎得严严实实。建设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那堆货,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饭是在许老板这吃的。这回他没去饭店,让厂里食堂炒了几个菜,端到办公室里。菜不多,可做得实在,白切鸡、清蒸鱼、炒时蔬,外加一锅例汤。许老板把头天没开的那瓶茅台又拿了出来,瓶盖一拧,酒香就散开了。 李越看着那瓶酒,心里头琢磨了一下。上午那事儿办得敞亮,人家帮他验货、挑毛病、返工,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要是再一滴不沾,反倒显得生分了。他接过许老板递过来的酒杯,倒了小半杯,二两出头。许老板看他倒了酒,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劝,自己先干了。李越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嗓子眼发热。 许老板放下杯子,夹了块鱼肉,边吃边说货运输的事。他已经跟车站说好了,明天中午的火车,货和人在同一班车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火车票,推到李越面前。李越拿起来一看,两张都是下铺,并排的。 “兄弟,票你收好。明天中午的车,你提前点到车站,我在货场等你,把货交接清楚。” 李越把票揣进兜里,端起酒杯,敬了许老板一杯。他说等许老板有空了一定要去东北玩两天,到时候他好好招待。许老板爽快地答应了,说下次李越再要货,电话联系就行,他负责把货送过去,到时候正好能过去玩两天。两人又聊了几句,饭就吃完了。 吃过饭李越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带着建设在市场附近转了转,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卤鹅、腊肠,看见什么买什么,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走到一个摊位前,看见挂着几排蛤蟆镜,镜片颜色深浅不一,架子有黑有金。李越停下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玩,问老板怎么卖。老板说两块一副,李越没还价,掏出一百块,要了五十副。老板拿纸箱给他装好,用绳子捆了,建设拎着,箱子有点沉,他换了个手,跟着李越继续逛。 第503章 你瞅啥 两人在外面转了一下午,天擦黑才回宾馆。建设把东西放到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一屁股坐到床上。李越把火车票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这两天的事儿。许老板安排的货,明天就能上车,回去就能开张了。外头走廊里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脚步声来来去去。建设那边已经没动静了,蜷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李越带着建设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的、推着板车的,挤挤挨挨。李越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货堆中间看见许老板。十个大包已经码在车厢里了。许老板正跟一个穿制服的说话,看见李越过来,招了招手。 交接简单,许老板把货运单子递给他,又指了指那十个包。“兄弟,货都齐了,你点点。”李越没点,绕着十个包走了一圈,把单子揣进兜里。许老板拍拍他肩膀,把他送到卧铺车厢门口。李越上了车,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许老板站在站台上,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火车慢慢开动,站台往后退,许老板的身影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这一趟,李越心里头踏实。不光找到了批发市场的源头,还结交了许老板这个朋友。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建设睡得昏天黑地,李越在翻着那些订单。 将近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火车终于进了哈城站。李越拎着行李下了车,建设跟在后头,睡眼惺忪的,头发翘着,还没醒透。出站的人流推着他俩往外走,李越找了个空地方站定,让建设看好行李,自己先去办货运手续。窗口排着队,他等了一会儿,把单子递进去,盖了章,办妥了。出来的时候,建设正蹲在行李旁边,两手托着腮,东张西望。 李越站在广场边上,往远处看。广场上停着不少三轮车,有的在揽客,有的在等活。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在广场上见过有人用三轮车拉货,一趟能拉不少。他抬脚往那边走,让建设在原地等着。 三轮车一辆挨一辆,车夫有的靠在车帮上抽烟,有的三三两两聊天。李越从车缝里走过去,眼睛扫过一张张脸。走到一排倒骑驴跟前,他忽然停住了。车斗里坐着个粗壮汉子,背对着他,正靠在车厢上抽烟,烟雾从头顶飘上去。旁边那辆车上,躺着个年轻小伙子,草帽盖着脸,腿翘得老高,一晃一晃的。 李越认出来了。 他走到那粗壮汉子身后,没出声,就那么站着。那汉子一根烟快抽完了,还是没回头。李越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那汉子可能是觉得背后有人,扭了一下肩膀,和李越四目相对。 李越看着他,乐呵呵的,不说话。汉子眯着眼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认出来。他皱了皱眉,心里头八成在琢磨——这家伙谁啊,闲着没事对着我笑啥?他又看了李越一眼,李越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笑着。汉子被看得有点发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梗着脖子来了一句。 “你瞅啥!” 旁边那辆车上,草帽底下的小伙子腾地坐起来了。他听见大哥这动静,以为要动手,蹭地跳下车,几步窜过来。定睛一看,站在大哥面前的这人有点眼熟。他歪着头看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 “大哥!你吵吵啥?”他拉着汉子的胳膊,指了指李越,“这是李大哥!前一段金爷让咱帮李大哥安家,吃饭喝酒的时候你不还说李大哥以后要有事就随时找你吗?咋的,今天这是不打算认账了?” 汉子愣住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又看了看李越,忽然一拍脑门,烟都掉了。“哎呦喂!”他赶紧从车上跳下来,两只手抱拳,又是作揖又是笑,“李兄弟!我这脑子!你看我这眼神,愣是没认出来!”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那天喝酒喝太多了,光记着喝酒了,人长啥样给忘了……” 李越笑着从兜里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大山接过去夹耳朵上,老孙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李越把烟盒揣回兜里,指了指货场里头。 “孙哥,从羊城进了点货,十个大包,得麻烦你帮我拉回去。” 老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拍了拍车帮。“走!拉货去!大山,把车推过来!” 大山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倒骑驴也推过来。两人跟在李越后头,往货场走。建设还蹲在行李旁边,看见李越带着两个人过来,站起来,拎起行李。李越冲他招招手,建设小跑过来,跟在后头。 到了货场,十个大包还码在那儿。老孙和大山一人一辆车,一包一包往上搬,摞得整整齐齐。 老孙站在那堆货跟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十个大包摞在一起,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绕着走了一圈,嘴里念叨了一句,抬头看着李越。 “李越兄弟,这东西可不少。我这倒骑驴,一趟也就能装一包。”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光我和大山两个人,得跑五趟。我想着把另外几个兄弟都叫过来,一趟就给你拉回去,你看怎么样?” 李越笑了,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孙一根。“孙大哥,你看着安排就行。等会儿到了仓库,还得麻烦兄弟们搭把手,给我抬屋里去。” 老孙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拍了拍车帮。“那指定给你安排得妥妥的。”他扭头冲大山喊了一嗓子,“大山,去!把老张、小刘他们都叫过来,让他们麻溜的骑着车来!” 大山应了一声,骑上倒骑驴,一溜烟跑了。 老孙转回来,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换上了一副实在的表情。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捻了捻,看了李越一眼。 “李兄弟,你是爽快人,有些话咱也不藏着掖着。”他顿了顿,“我手底下这帮兄弟,每天就指望着拉点活、跑个腿赚钱养家。我要说不要你的钱呢,兄弟们那边我不好开口。”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老哥我厚着脸皮给你开个口,等会儿干完活,你一人给他一块钱,我的就不要了。你看行不行?” 第504章 货架到位 李越听完,心里头觉得挺舒服。老孙这人守规矩,有什么话讲在当面,不藏着不掖着,这种人还算好交。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也递过去。 “大哥这话说得明白。我李越办事也喜欢直来直往,不习惯兜圈子。”他把烟塞到老孙手里,“咱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每次进货,你就帮我安排人运到仓库。运费多少钱,你直接给我说就行。” 老孙接过烟,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胸脯拍的啪啪响,让李越放心就行了。 没一会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大山骑着倒骑驴打头,后头跟着一串,七八辆车鱼贯而入,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响成一片。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那伙人喊了一嗓子:“都过来!装车!” 七八个人七手八脚,十个大包很快分到各辆车上,用绳子勒紧,一辆一包,不多不少。李越看着他们装好车,本打算带建设坐有轨电车回仓库的。可刚给老孙说完,老孙没同意! “兄弟,花那钱坐电车干啥?你稍微挤挤,坐我车上就行。这一包衣服实际没多重,就是看着大罢了。” 李越看了看那辆倒骑驴,再坐一个人绰绰有余。他犹豫了一下,怕老孙骑不动。老孙看出来了,笑着拍了拍车把:“你这一百来斤算啥?我拉个七八百斤的货都骑得动。” 李越没再推辞,上了车,坐在车斗边上。老孙又冲大山喊了一声:“大山,照顾好建设兄弟!”大山应了一声,把建设拉到自己车上,让他坐稳。 老孙这人挺健谈,骑上车话就没断过。一会儿问羊城那边是不是真的一年四季都穿短袖,一会儿又说听说那边的人什么都吃,连蛇都敢下锅。建设坐在大山的车上,听得入了神,脖子伸得老长。李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着街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 前面是个上坡,不算陡,可也不短。李越撑着车帮准备跳下去帮忙推一把,老孙伸手把他按住了,连头都没回。 “咋的,兄弟,你这是不相信哥哥的实力?踏踏实实坐着!” 说完,老孙背一弓,两条腿蹬得更快了,车把在他手里稳得很,链条哗啦啦响。借着这股冲劲,倒骑驴呼呼地往上爬,到了坡顶,老孙才慢下来,回头冲李越咧嘴一笑,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咋样?” 李越竖起大拇指,老孙笑得更欢了。 没一会儿就到了仓库。建设跳下车,跑过去打开院子大门,倒骑驴鱼贯而入,停在院子里。老孙指挥着大伙把货卸到后面小楼一层,十个大包码在墙角,摞了两摞。李越站在屋里,看着那堆衣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屋里空荡荡的,连个架子都没有。这可是衣裳,直接堆在地上,潮了脏了,这一趟就白跑了。 老孙也看出来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兄弟,我想起来个事儿。” 李越看着他。 老孙说:“前两天机械厂说要把一批用不上的货架处理了,让我们去拉。可那厂长贼拉抠门,给的脚钱我看不上,就没给他拉。”他顿了顿,“要是你觉得行,我让兄弟们过去给你拉过来,用水冲一下,直接就能用。按废品价给他,也用不了几个钱。” 李越听完,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老孙转身就往外走,把那几个正准备走的兄弟喊住了,让他们去机械厂门口等着。大山跨上倒骑驴,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一脸不解地看着老孙。 “大哥,你不说嫌那老登给的钱少,不给他拉吗?” 老孙眼一瞪:“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要不是你李大哥要用架子,我都不搭理他。” 大山被怼得缩了缩脖子,脚下一使劲,倒骑驴窜出去了,后头几个兄弟也跟着走了。老孙转过身来,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兄弟,今天出门没带钱,你得先给我拿点钱,不然等会儿我没法给机械厂钱。” 李越从兜里掏出那沓大团结,点了十张,递过去。老孙一看,赶紧摆手:“用不了用不了,拿五十就不得了了。” 李越把钱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准备着,别等会儿不够用又麻烦。”老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点了点头,揣进兜里,骑上倒骑驴,脚下一蹬,出了院子。第545章 八级工 老孙他们去拉货架,李越一时半会儿也帮不上忙,索性进屋歇着。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建设已经把炉子生好了,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皮炉筒子烤得发红,水壶搁在上面,滋滋冒着热气。李越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堆火,心里头暖烘烘的。 坐了一会儿,看了下时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中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老孙他们几个光跟着忙活,连口热乎饭都没捞着吃。人家帮忙跑前跑后的,等会人家忙完,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他跟建设交代了一声,出了门。菜场下午这会儿人不多,几个摊子还在摆着,卖菜里卖菜的靠在墙根打盹。李越正要往里走,一眼看见菜场门口蹲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旁边放着几条杀好的大鲤子,一条一条摆在地上。 李越蹲下来看了看。鱼不小,最小的那条也得五六斤,鳞刮得干净,膛也掏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倒也干净。他摸了摸,鱼身上还带着冰碴子,没解冻。 “大爷,这鱼哪来的?松花江还没开化呢。” 老头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这还是年前闲着没啥事,在江面上砸的冰窟窿,下挂网抓了几天鱼。本来不打算卖的,可年前年后没吃完,这不眼看着已经开始开化了,我怕放不住,才想着拿出来换俩钱。” 李越数了数,八条鱼,大大小小的,在地上摆了一排。他问多少钱,老头乐呵呵地说:“你要是想要,给个几块钱就行。我这无本的买卖,卖一个挣一个。” 第505章 姜大爷 李越心里头估摸了一下。最小那条三五斤,大的那条少说十斤出头,加起来少说五六十斤。三毛钱一斤还得十几块呢,更别说这还不要票。他看了看老头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那是劳动人民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心里略起波澜。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块钱,笑着伸手接了一张,把另一张推回来。 “爷们,你别看我年纪大,我可不缺钱。”他把那张十块钱揣进兜里,拍了拍,“退休前我在轴承厂上班,可是正儿八经的八级钳工,其他的工种,咱也都会点!虽然说现在退了,可厂里一个月还给我几十块呢。我和老婆子俩人,根本花不完。” 李越愣了一下。八级工,那可是工厂里头最顶尖的手艺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出一个。他把烟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老头接过来,李越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老头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慢慢吐出来。 两人蹲在菜场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头姓姜,在轴承厂干了一辈子,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退休了闲不住,又没孩子,老两口在家大眼瞪小眼,闷得慌。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李越听到没孩子,感到有些意外,隐晦的问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工伤,把命根子给伤了。”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跑了多少医院,没看好。俩人就这么过了,到现在也没个孩子。”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李越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心里头堵得慌。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八级工,老了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把手里那条没点的烟递过去,姜老头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笑着说了声谢谢。 李越想了想,开口了。 “姜大爷,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姜老头扭头看他。 “我在工人文化宫那边租了个仓库,准备做点小买卖。仓库里人来人往的,缺个看大门的。”他看着姜老头的眼睛,“您要是没事,过去帮我看着点?不用干啥重活,就坐那儿,有人来了招呼一声。咱爷俩也能说说话。” 姜老头愣了一下,低下头,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里捻了又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行吗?” “怎么不行?您老人家八级工,啥干不了?” 姜老头笑了,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点了点头。 李越站起来,把地上那几条鱼拎起来,用草绳串好,提在手里。 “大爷,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进去买点菜,买完了带您过去认认门,看看地方。” 姜老头摆了摆手:“你去你去,我在这儿蹲着等你,不着急。” 李越拎着鱼进了菜场。肉摊上还有几块五花肉,他全要了。又买了点豆腐、白菜,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出来的时候,姜老头还蹲在原来的地方,正跟旁边卖菜的大姐说话,看见李越出来,拍拍裤子站起来。 “买完了?” “买完了。走,大爷,我带您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走。姜老头步子不快,可跟得紧,眼睛四处看着,像是在认路。李越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到了仓库门口,建设听见动静跑出来开门。李越指了指建设:“这是建设,跟我从老家来的。”建设叫了声大爷,姜老头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越带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前头是门面,后头是库房,东边那排平房收拾出来了,炉子生着,屋里暖烘烘的。姜老头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地方不小。”他说。 李越指了指大门口旁边那间小屋:“您以后就在这儿坐,来人了我跟您说一声就行。没事的时候您可以在院子里转转,别累着就行。” 姜老头站在小屋门口往里看了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踏实了不少。 “行。”他说,就一个字,可说得稳稳的。 李越把他送到门口,姜老头摆了摆手,让他别送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越喊了一声:“明天我带铺盖来!” 李越点了点头。姜老头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远了。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李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李越把鱼剁成块放到盆里,添上凉水,搁在炉子旁边慢慢解冻。大鲤子鱼肉块在盆里挨挨挤挤的,冰碴子化了。他没急着收拾,站在灶台前琢磨了一会儿。酱焖鲤鱼,加点粉条,来东北这几年,还真没吃够。 锅里放了油,葱姜蒜爆香,黄豆酱下锅炒出酱香味,添上水,水开了再把鱼块放进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酱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窜。他又抓了把粉条,用温水泡上,等鱼炖到差不多再下锅。粉条吸饱了鱼汤,比鱼肉还好吃。 刚把鱼下锅,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还有人喊“慢点慢点,别碰着”。李越把锅盖盖好,擦了擦手,推门出去。 院子里停满了倒骑驴,每辆车上都绑着两个铁架子,用绳子勒得结结实实。铁架子灰扑扑的,上面沾着机油,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了,看着倒是挺结实。工人们正七手八脚地往下卸,老孙站在旁边指挥,大山在最前头,两只手抓住一个架子,一使劲就扛到肩上了。 李越撸起袖子要过去帮忙,大山一扭头看见他,嗓门一下子就亮开了。 “越哥!你屋里炖的啥玩意儿这么香?”他把架子往地上一放,吸了吸鼻子,“院里有建设搭把手就行了,你赶紧回屋瞅瞅,等会儿可别整糊了,那就不好吃了!” 第506章 吃心眼 老孙在后头接了一句:“你特么赶紧干活吧,一天就一个吃心眼!”话音没落,几个工人都笑了。大山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扛起另一个架子,往里走。建设跟在旁边,搭着手,搬得气喘吁吁的,可脸上带着笑。 李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鱼还在咕嘟着,汤收了一半,酱色浓稠,黏在鱼身上。他把泡好的粉条下进去,又用铲子把汤往鱼块上浇了浇。鱼有点多,一锅差点炖不下。 光觉得锅里的鱼不够,十几个人吃饭,得添点其他菜。他把家里剩的那块五花肉翻出来,又把今天买的那些肉放一起,准备全吃了。酸菜切丝,下锅大火翻炒,添水,五花肉放进去一起咕嘟着。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黄澄澄的,挨着锅底的那面烤得焦脆。饼子熟了,李越看着院子里的人不少,怕不够吃,他又蒸了一大盆白米饭。 米饭刚上锅,院门口传来汽车声。李越探头往外看,巴根的车停在院里。大舅哥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铁架子和忙活的人群,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越子!越子!……” 李越应了一声,从厨房出来。巴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回来了?院子里这么热闹,这是干啥呢?” 李越把货架的来路简单说了说,两人一道进了屋。屋里热气蒸腾,鱼香味、肉香味、酸菜味搅在一起,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巴根吸了吸鼻子,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又掀开另一个锅盖瞅了瞅,没说话,脸上的笑倒是藏不住。 李越正忙着把粉条翻个身,老孙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李越说:“兄弟,货架都刷干净了,我检查了一遍,没啥问题。你出去瞅一眼?” 李越头也没回,拿铲子把鱼汤往粉条上浇了浇,笑着说:“大哥你干活我放心,看都不用看。赶紧让兄弟们进来吃饭,忙活一天了,连午饭都没吃上。” 老孙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他的大嗓门:“行了行了,别干了!李兄弟让吃饭了!都洗洗手,进屋!” 老孙掀开门帘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巴根。巴根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跟李越说着什么。老孙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很快挂回去。他在金爷那儿见过巴根,也听金爷说过这位原黑省第一公子的威名。金爷的原话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就是——现如今的黑省第一公子,给巴根提鞋都不配。 老孙心里头有数。自己这帮兄弟,泥腿子出身,说话没把门的,喝酒上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巴根,金爷那条财路可就断了。他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转身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掀开门帘进来,走到李越身边,压低了声音。 “兄弟,屋里窄巴,俺们这帮人吃饭都没个像,跟你坐一起俺们也放不开。”他搓了搓手,“单盛出来一点,俺们在院里吃就行。” 李越看了一眼屋里那张桌子,又看了看外头院子里正忙着收拾工具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行,那就在院里吃,敞亮。” 他招呼建设拿盆,把酱焖鲤鱼和酸菜炖五花肉分出来两大盆,又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把从羊城带回来的烧鹅拿出来一只,用油纸托着递给建设。“这个也拿出去,让他们自己撕着吃。” 建设端着盆,拎着烧鹅,一趟一趟往外送。老孙也跟着往外走,李越一把拉住了他。 “孙哥,你得留下。今天货架的事你帮着忙前忙后的,我得给你好好的喝两杯。” 老孙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巴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巴根旁边坐下了。他坐得规矩,腰板挺得直,跟平时那副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建设把酒放到桌上,拧开瓶盖,给几个人倒上。李越正要端起杯,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帮兄弟还没酒喝呢。他放下杯子,从箱子里拎出四瓶北大荒,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倒骑驴排成一排,几个兄弟正围着一辆车的车斗。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木板子,铺在车斗上,当成桌面子。盆里的菜冒着热气,烧鹅已经被撕成几大块,油汪汪地堆在木板上。几个人或蹲或站,吃得满嘴流油,大山一手抓着块烧鹅,一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李越把四瓶酒往木板上一放。几个人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笑来。 “谢谢东家!” 大山把手里那块烧鹅咽下去,伸手就要去拿酒瓶。李越说去拿几个杯子,大山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李大哥。”他抓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对着瓶嘴吹了一口,抹了抹嘴,“我们一人一口的喝,谁也不嫌乎谁!谢谢李大哥!” 他把酒瓶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对着瓶嘴吹了一口,学着大山的样子,抹了抹嘴,冲李越喊了一声:“谢谢李大哥!” 酒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喝完了都喊一声“谢谢李大哥”。有比李越年纪大的,有比他小的,可这一声声“李大哥”叫得一个比一个顺溜。李越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转身回了屋。 李越掀开门帘进屋,热气裹着菜香味扑过来。他在桌边坐下,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余光瞥见建设正端着碗,拿筷子往米饭上扒拉粉条子,一筷子又一筷子,粉条堆得冒了尖。李越心里头有点奇怪——这小子平常吃饭挺规矩,从来不往碗里扒拉菜,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正琢磨着,建设端着碗站起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越哥,我也想去外面跟大山哥他们一起吃。”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孩子都喜欢热闹,爱和同龄人掺和。他摆摆手,笑了:“去吧。” 第507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建设答应了一声,端着碗就往外跑。李越在后头补了一句:“看着点外面,菜不够吃了再回来盛,锅里还有呢!招呼好外面的兄弟们!” “知道了!”建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 屋里剩下三个人,慢慢悠悠地喝着。巴根夹了块鱼肉,细细地剔着刺,老孙端着酒杯,喝得拘谨,不像平时那样大口灌。李越把酒给他们满上,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劲顺着喉咙往下走,身子慢慢暖和起来。 院子里热闹了好一阵子,说笑声、碗筷碰撞声、还有大山的大嗓门。没过多大一会儿,动静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搬东西的吆喝声。李越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几个人正把擦干净的货架往仓库里抬,建设也在旁边搭着手,小小的个子,扛着一个铁架子,走得晃晃悠悠的。 老孙端着酒杯,眼睛也往外瞟了一下,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更大了,货架搬完了,有人在拆包,把衣服往架子上挂。几个人分工合作,有拆包的,有码衣裳的,有递的,配合得挺利索。建设在里头跑前跑后,递这个拿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等衣服都摆好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几个人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屋里喝酒的老孙喊了一声,骑上倒骑驴,叮叮当当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大山和建设。大山正扶着车把,让建设骑倒骑驴。建设个头小,坐上车座脚勉强够着踏板,蹬得歪歪扭扭的,车把左摇右晃,大山在后头扶着车帮,跟着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建设蹬了几步,车稳了,大山松开手,倒骑驴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几米,又拐了个弯,差点撞上墙,大山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老孙听着外头的动静,放下酒杯,皱了皱眉,站起来要往外走。 “这犊子,喝点马尿就没个正形,我去让他赶紧滚蛋,别在这儿闹腾。” 李越伸手一把抓住他胳膊,没让他走。 “孙大哥,你管他们干啥?都是小孩子,让他们疯一会儿呗。” 老孙愣了一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巴根。巴根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搭腔。老孙讪讪地笑了笑,坐下了,端起酒杯,跟李越碰了一下。 院子里又传来大山的大笑声,还有建设学骑车的嚷嚷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倒骑驴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转着圈,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跑着、笑着,闹腾得正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孙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李越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疯跑的大山,那小子看着和建设差不多大的年纪,家里怎么想的,让孩子出来跟着蹬三轮了呢? “孙大哥,大山那小子,家里咋让他出来干这个了?”李越端起酒杯,随口问了一句。 老孙正夹着一块鱼肉,筷子顿了一下。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给巴根和李越一人分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兄弟,你可别觉得蹬三轮苦了这小子了。要按他自己的命,前年冬天就该冻死喽。” 李越的手停在杯沿上。 老孙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来。“大山这小子,命苦。他爹早些年支援大三线,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回来。他娘听到信儿,没俩月,也跟着去了。”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咱这边给他家一个红糖厂的正式工名额,也算是挺照顾他。可这小子当时还不满十六,人家厂里说啥不敢要,说是得等到成年。” 他看了李越一眼,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 “打那之后吧,他就跟着他奶奶过。可你说人这一辈子吧,有时候就是越渴越给盐吃!他大伯也不知道用了啥办法,不光把红糖厂那个名额骗走了,连他爹的抚恤金也给忽悠去了。老太太气得够呛,可又能咋整?那也是亲儿子。” 李越没说话,酒杯端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老孙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前年入冬,老太太也没了。他大伯当天就把房子占了,把大山的东西扔到院子里,门一锁,走了。那小子大冬天的,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火光一亮一暗的。 “后来不知道谁告诉他,学校锅炉房暖和。他就躲那儿去了,白天倒是不冷,晚上可就难熬喽。要不是那天早晨我去送煤,听见里头有动静,扒开煤堆一看——那孩子缩在墙角,脸都冻青了,嘴唇发紫,再晚一会,人可能就没了。” 老孙把烟头丢地上,用脚把烟头搓灭,用手搓了搓脸。 “我们几个也没啥能耐,就凑了点钱,给他买了辆倒骑驴。让他跟着我们几个混日子,好歹每天能混个肚子圆。” 李越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上一世,在镇政府看大门,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自己可能比大山还要惨。亲爹和后妈合起伙来算计他,煤矿的工作说夺就夺,把他赶到祖屋里自生自灭。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也是什么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液辣得嗓子眼发烫。巴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院子里传来大山和建设的笑声,还有倒骑驴链条哗啦啦的响声。李越放下酒杯,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大山正扶着车帮,让建设骑,两个人笑成一团。他看了几秒,转回头,拿起酒瓶,给老孙满上,又给自己倒上,端起杯碰了一下。 “孙大哥,以后大山跟着你,有啥难处,你跟我说。” 第508章 成孤儿院了 李越的话还没落地,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巴根忽然开口了。 “老孙,大山这事儿你们办得敞亮,没给咱东北人丢人。” 老孙端着酒杯的手一僵,脸上的表情从微醺一下子变成了紧张,腰板都不自觉地直了几分。巴根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倒是我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跟着你们几个蹬三轮,也不是个事啊。” 老孙两眼一亮,手里那杯酒差点晃出来。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莫不是第一公子要给大山一条活路?他张了张嘴,先叫了声“巴公子”,觉得不对,又赶紧改口:“巴局长……” 巴根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点笑:“叫我巴根就行,别紧张。有啥事你慢慢说。” 老孙哪敢叫名字,搓了搓手,磕磕巴巴地说:“我哪能叫您名字,我还是叫您巴局长吧。”他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能给大山一条其他活路,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也一直托门路在帮这小子寻摸着呢,可咱确实没有底实的人,也只能带着这小子继续蹬三轮。”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好像觉得自己不该在巴根面前提什么要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掩饰脸上的窘迫。 巴根没接话,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李越。 李越被看得心里发毛。他哪能不明白大舅哥的意思?这是盯上自己了。他一脸为难地笑了笑,声音都有点发虚:“大哥,你别看我。我刚才说了,大山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酒,都不敢看巴根的眼睛。 巴根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让李越后背直冒汗。 “我的大妹夫,”巴根慢悠悠地开口,“大山的事儿,就只帮这点忙?” 李越心里一急,放下酒杯,话赶话地就往外冒:“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你看看咱现在住在这的这几个人——大伯伯母都在四九城,现在你跟个孤儿差不多。我一个盲流子来的东北,不是爸妈把图娅给我,我连个孤儿都不如。建设也没个父亲。”他掰着指头数着道“都缺爹少娘的,再把大山整过来,咱这成啥了?这不成孤儿院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俩聊得是挺热乎,人家大山愿不愿意你们知道吗?”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带着颤抖,可又响又亮。 “愿意!李大哥!我愿意!” 门被猛地推开,大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可愣是没掉下来。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盖被热气顶着,轻轻跳了一下。 李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孙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巴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倒是没变,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大山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李越,声音还有点抖,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越哥,我愿意。这些活我都能干,我不怕苦。” 李越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韩老栓带着自己站在屯长家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着一个回答。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液辣得嗓子眼发烫。放下杯子,他冲大山招了招手。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啥?外头不冷啊?” 大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迈过门槛,走进屋里,站在炉子旁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坐哪儿。建设从外头跟进来,站在大山旁边,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大山,咧嘴笑了。 老孙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大山的肩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只重重地拍了两下,又坐下了。 巴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冲李越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带着点得意。李越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倒了杯酒,推到桌子对面。 “坐下,喝口酒暖暖。” 屋里又热闹起来了,老孙的话多了,嗓门也大了,大山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那半杯酒,脸上带着笑,眼眶还是红的。建设凑过去跟他说话,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李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叹了口气。还真是孤儿院了。 老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搓了搓手,说天不早了该回了。李越从兜里掏出钱,问他今天这帮人工钱多少,打算把账结了。老孙摆着手,连声说不要。 “兄弟,中午货架花了三十多块钱,剩下的钱几个人一人还能分一块多呢。更别说晚上还管饭了!”他说得诚恳,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越看了看他,没再虚让,把钱揣回兜里,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老孙叫上大山就要走,说明天让大山拉着被窝再过来。建设一听,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抢到门口,伸开胳膊拦住了。 “孙大哥,刚刚我也问了,大山跟着你住,还得跟你家俩儿子挤一铺炕。”建设回头看了大山一眼,大山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却竖着。建设又说,“我和大山商量好了,等会儿我俩骑倒骑驴去你家,今晚就把被窝拉过来。等会儿我俩在我床上将就一夜,明天我那床加块板,以后我俩就一起睡觉。” 老孙愣了一下,看了看建设,又看了看大山。大山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怯。老孙皱了皱眉,觉得大晚上的折腾,怕影响巴根和李越休息。 李越笑着摆摆手:“孙大哥,小孩的事你就不用管,让他们自己折腾就行。” 第509章 大三线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大山的后脑勺一把,转身出了门,骑上自己的倒骑驴,脚下一蹬,车链子哗啦啦响着,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大山骑上另一辆车,建设跳上车斗,两人一前一后,也跟了上去。车铃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片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热气还没散,炉子里的火映得墙壁一跳一跳的。巴根没上床,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酒杯,都倒满了。他看见李越进来,端起自己那杯,又指了指对面那杯。 “过来,坐下。” 李越脱了外套,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刚要喝,巴根已经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酒杯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李越端着杯子,愣住了,不知道大舅哥想干啥。 巴根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越子,正儿八经的,今天我得敬你一杯。” 李越张了张嘴,巴根没让他说话,自己先开了口。 “我这个人吧,不像你大伯,一天到晚啥破事都想管。我只想着咱自家事能办圆满了就挺好。”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可今天大山的事,咱兄弟俩必须得伸手。” 李越没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巴根掏出烟,递给李越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按大山的年纪,估计他爸爸,就是你大伯在咱黑省当书记那几年,送到大三线的那几批好手。”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沉下来,“你大伯把人家爹送过去了,人家爹还牺牲了,咱能看着人家的孩子遭罪还不伸手?” 李越夹着烟,没点,听着。 巴根又吸了一口烟,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越子,较真地说,你不算东北人。”他看着李越的眼睛,“可大山的爸爸,也是为了国家把命给送了,正儿八经的为国捐躯。不说你大伯的那层关系,咱也得管啊。” 他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发哽。 “你李越要心疼给大山的那点钱,你就给我说。大山的工资一分不用你出,我自掏腰包!”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我相信以后咱国家的人,绝对不会忘记他们这代人的付出。” 李越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股热乎气从胸口往上涌。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液辣得嗓子眼发烫。 “大哥,你放心,大山跟着我,我指定不会亏待他。” 巴根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起酒瓶给两人满上。李越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盖被热气顶着,轻轻跳着。窗外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恢复了安静。 李越靠在椅背上,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心里头却翻腾着上辈子的一些事。大哥现在说得都对,可他心里也清楚——用不上三十年,咱东北付出的和大山他爹这代人做的,真不一定有人能记得。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能咽下去,混着酒,一块儿闷了。 李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半了。建设和大山去拉被窝,一来一回还得一会儿,回来再折腾着收拾床铺,不知道要闹到几点。大舅哥明天还得早起上班,跟着熬可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建设那张床边看了看。单人床,睡建设一个正好,再加个大山,挤一宿倒是能挤下,可俩人谁也别想睡踏实。他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晚上院子里那帮人当桌面使的长木板。 木板还在院子里,靠在墙根。李越走过去,把木板掀起来翻了个个儿。正面还行,没土,可油花子不少,菜汤子印子一道一道的。反过来一看,没油,可特么全是土,灰扑扑的,一摸一手灰。 他拎起扫帚,把有土的那面使劲搓了几遍,土是搓掉了,可扫帚头子上的泥又沾上去不少。他又拿手抹了抹,将就了。上一世自己一个人在镇政府看大门,睡觉的被子没人给收拾,里子都黑得发亮,不也一样盖?这点土算什么。 木板从床上伸出来一截,下面缺了几个腿。李越来回跑了几趟,从墙角搬了几摞砖,靠墙边上码了几个墩子,木板一头搭在床帮上,一头搁在砖墩上,晃了晃,还行,挺稳当。褥子铺上去,盖住了木板上的灰,看着像那么回事了。他又把建设的被子拽过来铺好,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木板短是短了点,将就着睡没问题。 刚弄好,院门口传来车铃声。建设骑着倒骑驴歪歪扭扭地拐进来,大山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车子停稳,大山跳下来,建设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哥,我会骑了!” 李越嗯了一声,没夸他,指了指屋里:“别再闹了,赶紧把行李搬进去,铺好睡觉。明天大哥还得早起上班。” 建设应了一声,和大山一人拎着行李的一头,进了屋。巴根靠在床上抽烟,看着两人忙活,没说话。大山把被窝铺好,褥子有点薄,被子也是旧的,叠得板正,可看着就不厚。巴根把烟掐了,从自己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抖开,是一床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 “这床等会你俩搭上,别冻着。”他把被子递过去,大山接过来,愣了一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巴根没应声,脱了鞋,躺下,盖上被子就睡了。 建设和大山也上了床,两人挤在那张加宽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找舒服的姿势。李越关了灯,摸黑躺下,把被子盖好。 安静了没一会儿,巴根的呼噜声就起来了。不算响,可匀称得很,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似的。李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呼噜声闷了一点,可还是能听见。 第510章 孤老棒子 刚适应了呼噜声,建设那边开始说梦话了。听不清说的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跟人吵架,又像是在念叨什么,仔细听好像还带点粤语。说了几句,翻个身,安静了。李越松了口气,刚要迷糊过去,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从大山那边传过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一下一下的,节奏还挺稳。李越把被子从头上拽下来,侧过耳朵听了听,确实是磨牙。大山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了,牙磨得欢实得很。 呼噜声、梦话声、磨牙声,三样齐全了。李越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了个身,面朝外。呼噜声还在,梦话声又来了,磨牙声也没停,三样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越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好像也有人在磨牙,吱嘎吱嘎的,追着他跑,跑了一宿。 李越正做着梦,梦里头磨牙的声音追着他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忽然有人推他肩膀,一下两下,不轻不重的。 “哥,哥!醒醒!” 李越迷迷糊糊睁开眼,建设站在床边,弯着腰,脸凑得很近。 “几点了?” “八点多了。姜大爷来了,你起来看看吧。” 李越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昨天在菜场门口,他找了个看大门的大爷。他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脸,忍不住笑了。一院子孤儿,又来个孤老棒子看大门,这下有点意思了。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好事。建设和大山缺爹少娘的,姜大爷老两口没儿没女,这么一搭配,你别说,还挺完美。好像上天注定了似的。 他穿上衣裳,随便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院子里,姜大爷正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窗户玻璃。建设和大山在旁边帮忙,一个端水,一个递抹布,跑前跑后的。姜大爷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 李越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大爷,来这么早。怎么没把大娘一起带过来?” 姜大爷回过头,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窗台上,乐呵呵地说:“带她来干啥?啥都干不了,还给你添累赘。” 李越掏出烟递过去,姜大爷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李越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笑着开玩笑:“把大娘一个人放家里哪行?你这老了老了,再因为给我帮个忙,再给大娘闹个分居哪行?” 姜大爷被逗得哈哈大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完了摆摆手:“分什么居,我都这个年龄了,不分居又能干啥!她在家待着挺好!”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帮姜大爷把耳朵上那根烟点上。姜大爷吸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吐出来。 “大爷,让大娘也过来吧。”李越弹了弹烟灰,“有时候我们忙不过来,还能帮我们做顿饭。” 姜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建设和大山,没说话。李越看他不拒绝,直接拍板了。 “就这么定了。等会儿让这俩小子骑车带着你,回家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把大娘一起接过来。”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咱这么大的院子,也不能缺了人气,对不?” 姜大爷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下头,吸了一口烟,半天没吭声。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脸上带着笑。 “行。”他说,声音不大,可稳稳的。 建设和大山在旁边听见了,大山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到姜大爷跟前:“大爷,我去骑车,您等着啊!”建设也跟着跑出去了,两人推着倒骑驴,一个扶车把,一个在后面推,叮叮当当的。 姜大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子忙活,把手里的烟吸完,烟头在地上踩灭了,弯腰把地上的烟蒂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簸箕里。 没到中午饭,院门口就传来车铃声。建设骑着倒骑驴,大山在后面推着,车上坐着姜大爷,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姜大爷从车上跳下来,伸手把老太太扶下来,还帮老太太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李越笑了笑。 “大娘,来了。” 李越迎上去叫了声大娘,老太太应了一声,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中午饭简单,昨天剩的酱焖鲤鱼和酸菜炖肉还有不少,热一热就能吃。李越没再炒菜,烧了一锅白水煮面条,面条捞出来,浇上剩菜,连汤带水拌一拌。几个人围在桌边,呼噜呼噜吃得挺香。姜大爷吃得慢,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桌上,鱼肉夹到老太太碗里。老太太也不说话,低头吃着,偶尔抬头看姜大爷一眼。 吃完饭,李越把大山叫过来,让他去上次买床的地,再买张大点的床。大山挠了挠头,有点为难。 “越哥,我看着那边只有单人床,好像没有其他的。” 姜大爷正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越子,不用买双人的。就买一张单人床就行,我们又不像你们年轻人,睡觉不老实。我们俩咋都能挤一挤。” 李越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可说得干脆:“那肯定不行。这又不是一天两天,哪能那么将就?” 他想了想,看着大山:“你先骑车去看看,要是真没有双人的,你就拉两张单人床回来。两张床一拼,先将就着用。等过段时间天暖和了,咱就盘上几铺炕,到冬天就好过了。” 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李越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还没拿钱呢,跑啥跑!”大山嘿嘿笑着转回来,李越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大爷平常坐在这小屋里,虽说这段时间开化了,可早晚的温度也挺低,没个炉子再冻个好歹的。”李越拍了拍大山的肩膀,“再带个炉子回来,你看这五十块钱够不够?” 第511章 自带办公用品 大山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咧嘴笑了。“放心吧越哥,这钱指定够用,估计都用不完!”说完脚下一蹬,倒骑驴窜了出去,车链子哗啦啦响着,出了院子。 姜大爷和大娘去收拾靠大门那间小屋了。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利索,窗户擦得锃亮,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姜大爷从屋里出来,走到李越跟前,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越子,我出去一趟,晚会再回来。” 李越正蹲在院子里修水龙头,头也没抬:“大爷,家里没啥事,您去就行。” 姜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院子。李越没问他去干啥,人家老两口刚搬过来,兴许有私事要办,问多了不合适。 姜大爷前脚走,大山后脚就回来了。倒骑驴上摞着两个架子床,用绳子勒得结结实实,车厢里还塞着一个铁炉子和几截烟筒,叮叮当当的。大山把车停稳,建设从屋里跑出来,两人搭把手,把架子床抬到门卫室,并排靠墙放好,两张床之间留了一道缝。大山用腿往里靠了靠,站起来晃了晃,挺稳当。 李越搬起铁炉子正要装烟筒,大山一把抢过去了。 “越哥,这不用你动手,我来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递给李越。“越哥,五十块钱没花了,就花了二十露头。这是剩的,还给你吧。” 李越接过钱,没数,直接递给旁边正在铺床单的姜大妈。 “大妈,这钱放你这。有时间你去菜场买点油盐酱醋啥的,花完了我再给你。” 姜大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李越,笑着答应了一声,把钱叠了叠,揣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按了按。她转过身去铺床单,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枕巾拍得没有一丝褶子。 李越正在屋里躺着,迷迷糊糊快睡着了,院子里传来姜大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越仔细一听,还不止姜大爷一个人,有人应和着,说说笑笑的。他从床上起来,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院子里,姜大爷领着两个人,抬着一张铁桌子正往门卫室那边走。桌子不大,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桌面上铺着一层铁皮,四角磨得圆润。两个人一前一后,抬得稳稳当当的。 李越走过去,姜大爷放下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给李越介绍。胖一点的是大徒弟,叫马海兵,圆脸,看着就面善,冲李越点了点头。瘦高个是二徒弟,叫李国庆,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是我俩徒弟,在车间里,让他们帮我焊了张桌子。”姜大爷踢了踢桌腿,“都是废料做的,手艺还可以吧。” 李越这才知道,姜大爷这一下午是回厂子里找徒弟帮忙焊桌子凳子去了。他往门卫室看了一眼,屋里多了两把铁椅子,靠墙还立着个铁架子,脸盆搁在上面,稳当得很。小屋被这么一收拾,还真有点门卫室的样子了。 李越忽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姜大爷来自己这上班,怎么还让人家自带办公用品了?他转过身,看着姜大爷。 “大爷,这一套花了多少钱?这钱得我掏,不能让你跟着花钱。” 姜大爷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没几个钱,我已经给厂里了。这都是废料做的,不值几个钱,你就别管了。” 李越还要再说,看见姜大爷的两个徒弟站在旁边,觉得当着外人的面推来让去不好看,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等他们走了再说。 东西搬进屋里,摆好,姜大爷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个徒弟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天不早了该回了。李越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西边还剩一抹红。他一把拉住马海兵的胳膊,又把李国庆拦住了。 “都到饭点了,哪能饿着肚子回去?走,进屋吃饭。” 两人推辞了几句,李越不松手,连拉带拽地把他们让进了屋。姜大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汽车声。姜大爷出去开了门,巴根的车停在院里。他下了车,看了一眼门卫室,又看了看正在锁门的姜大爷,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越子,你小子这是鸟枪换炮了啊!现在都混成正规单位了,连门卫都配上了!”他笑着走进来,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要不要我给你配两把枪啊?” 李越从屋里出来,笑着帮姜大爷把大门锁好,回头冲巴根说:“大哥,你等着吧,等明天你下班再想进来,也得跟你们单位似的,下车登记!” 巴根哈哈笑了,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饭菜已经端上桌了,姜大妈做的手擀面,配上肉卤子,又炒了几个菜。姜大爷的两个徒弟坐在桌边,起初还有点拘谨,李越给两人满上酒,几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马海兵说师傅年纪大了,在家闲不住,这回李越能给他个解闷的活儿,他们当徒弟的心里头感激。李国庆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李越一杯,没说啥客气话,一口闷了。 李越吃着饭,脑子里忽然转起另一件事。仓库里放衣服的架子是不缺了,可前面铺面里头还空着呢,连个摆衣服的台子都没有。他看了一眼马海兵和李国庆,又看了看姜大爷,心里头有了主意。 “马哥,李哥,”李越放下筷子,“你们焊的这桌子凳子,结实,手艺也好。我前面铺面里还缺几个摆衣服的台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再帮我焊几个?” 马海兵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了李国庆一眼。李国庆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问要多大的、什么样的。李越比划了一下,说了个大概的尺寸,又说要多做几个,高的矮的都要。马海兵听完,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废料厂里多的是,这几天抽空就给他焊。李国庆在旁边补了一句,说焊好了让大山骑车去拉就行。 第512章 副主任也是白给 李越端起酒杯,敬了两人一杯。姜大爷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也就三天的工夫。第三天一早,李国庆骑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他把车停在门口,进了院子,找到李越。 “兄弟,台子都焊好了,你安排人过去拉就行了。”他推了推眼镜,“不过光大山那一辆三轮,可能得多跑几趟。” 李越点了点头,掏出烟递过去。李国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又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总共一百二十块钱。”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李越,“等会儿你跟我去厂里,把钱交给财务,开了出门条,门卫才放行。” 话音刚落,门卫室的门“哐”地推开了。姜大爷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子,瞪着眼,脸拉得老长。 “李国庆,你这是又跟哪个师傅学的?怎么开始磨叽了呢!” 李国庆愣了一下,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姜大爷走到跟前,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指着李国庆的鼻子:“赶紧滚吧!等会儿我亲自带李越过去,该交的钱我交,我看谁敢不让我出门!还出门条,我看你个副主任也是白给!” 李国庆被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李越一眼,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骑得飞快,拐过巷口就没影了。 姜大爷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嘴里嘟囔着:“这小子太文了,就是不如他师哥。都七级工了,在厂里还是直不起腰来!我七级工的时候,厂长看到我都客客气气的,门卫啥时候要过出门条!” 李越跟在后头,笑着打圆场:“大爷,这两年不一样了,厂里管的严,也不能怪李哥。” 姜大爷坐到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接话,脸色还是不好看。李越也没再说,转身去叫大山了。 李越琢磨了一下,光让大山自己一辆车来回拉,少说也得跑四五趟,这一天下来非把人累趴下不可。他转身回了屋,把大山从床上薅起来,让他去老孙那儿叫几个人,多骑几辆车,直接到厂门口等着,一趟拉完省事。大山应了一声,骑上倒骑驴就跑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越洗了把手,拿上车钥匙,准备去厂里。姜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来,说怕李越自己去,徒弟再安排不好,非要跟着。李越想起一大早老爷子把李国庆损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赶紧摆手,说大爷您歇着吧,我去就行,有事儿给您打电话。姜大爷还想再说,李越已经上了车,发动了。 到厂门口的时候,老孙几个人的倒骑驴已经停成一排了,老孙蹲在车上抽烟,看见李越的车,站起来招了招手。李越把车停好,正要去门卫室打听李国庆在哪儿,透过窗户就看见李国庆已经等在里面了,戴着眼镜,坐得板正。 手续办得顺当。李越进去交了钱,李国庆把收据递给他,又陪着去车间装车。老孙几个人把倒骑驴直接骑到车间门口,七手八脚地把焊好的台子搬上车,用绳子勒紧。台子摞在一起,一家伙全装下了,一辆车拉两三个,正好。 李越正要上车走,李国庆从门卫室跑出来,怀里抱着个箱子,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 “兄弟,这个给你。” 箱子不大,铁皮焊的,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光滑,上头还有个翻盖,焊了个小搭扣。李越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盖子一看,里头空空荡荡,可焊得规规矩矩的,里外都打磨过,没有毛刺。 李国庆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专门给你做的,装钱用。算是……恭贺兄弟你开业大吉。” 李越把箱子盖上,搭扣扣好,拎在手里颠了颠,笑了。他拍了拍李国庆的肩膀,说谢谢了李哥,有心了。李国庆笑着摆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上了车,李越把箱子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国庆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他按了两下喇叭,拐出了厂门。 车子在路上慢慢开着,李越时不时看一眼副驾驶上那个铁皮箱子,心里头挺舒服。等会儿到家,得在姜大爷面前给李国庆美言几句,让老爷子知道,他这个二徒弟,办事还是靠谱的。 李越到家的时候,老孙他们还没到。他把车停在门口,去前面把铺子的门打开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点了根烟,等着。 两根烟的工夫,巷口传来车铃声。大山骑着倒骑驴打头,后面跟着老孙,再后面还有几辆车,一溜烟地拐进了巷子。车上焊的台子摞得整整齐齐,用绳子勒着,晃晃悠悠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台子抬进铺子里,按照李越说的位置大概其摆好。老孙指挥着,高的靠墙,矮的放中间,留出过道。建设和大山搬得满头大汗,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蹭的都是灰。姜大爷从门卫室出来,想帮忙抬一个,李越赶紧拦住了。 “大爷,这都是铁家伙,您这么大年纪了,再磕着碰着我可担不起。” 姜大爷把袖子一撸,腰板挺得笔直,不服气地说:“爷们,这你可小看我了。这辈子别的东西不敢说,铁家伙可没少打交道。咱也是有眼有心的人,不然哪有这么全乎?”说着他把两只手伸到李越面前,十根手指伸得直直的,翻过来调过去,指关节粗大,可一根不少,连个疤都没有。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台子都搬进去了,李越让建设去倒茶,说让老孙他们喝口茶歇会儿再走。老孙摆摆手,把绳子卷好丢进车斗里,说啥不待了,下午说不准还有两趟好生意呢。李越没强留,从兜里掏出钱,问他这一趟多少钱。老孙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磨磨唧唧了半天才开口。 “李兄弟,大山现在是你的人了,咱就不算了。我们这趟总共五个人,你给五块钱吧。” 第513章 开张 李越没多说,数了五块钱递过去。老孙接过钱揣进兜里,蹬上倒骑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李越喊了一声:“李兄弟,等下次火车站需要提货,你让大山把提货单给我就行。里面的流程我都知道,你不用再麻烦去一趟了。” 李越笑着道了声谢谢,老孙脚下一使劲,倒骑驴窜了出去,拐过巷口不见了。 李越转身回了铺子,指挥建设和大山把台子挪到合适的位置。高的靠墙,矮的放中间,留出过道,人在里头能来回走。两人搬着台子调来调去,李越退到门口看了看,又让他们挪了几次,才算满意。 台子摆好了,李越忽然想起车上那个铁皮箱子。他跑到车上把箱子抱下来,拎着进了门卫室。姜大爷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大爷,还是您面子大。”李越把箱子放到桌上,拍了拍,“今天过去装好台子,国庆哥还专门送了个装钱的匣子。要不是您徒弟,哪有这好事?” 姜大爷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瞥了一眼那个箱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点笑很快就收了,他咧了咧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也就是我现在不在厂里了,不然我非得抽他!这小子的手艺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他拿起箱子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一圈,皱着眉头,“你看这匣子做的,这是啥玩意儿?二级工都比他做的强!” 说完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把老花镜推上去,继续看报纸,不再理李越。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老爷子那副嘴硬的样子,忍着笑没吭声。他拎起箱子退出门卫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大爷正歪着头,从报纸边上偷瞄那个箱子,嘴角又翘起来了。 李越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铺子里,建设和大山还在擦台子上的灰,抹布蘸了水,一道一道地擦,擦得台面锃亮。 接下来这一下午,几个人都没闲着。 李越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把前面铺子里的货架台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铁架子焊得结实,台面上铺的白铁皮锃亮,水渍一擦就干,光可鉴人。建设和大山在后头仓库里搬衣服,一趟一趟的,抱着衣服来回跑,额头都冒汗了。李越擦完台面,又指挥着他们把衣服分类摆上去——牛仔裤一摞,喇叭裤一摞,女装和夹克各占一边。他按着前世印象里服装店的样式,把裤子一条一条叠好,整齐地码在台面上,裤缝对齐,颜色由深到浅。没有衣架,没法像前世那样往上挂,可就这么整齐地摆着,看着也挺好看。 几个人忙忙叨叨的,都忘了时间。后门什么时候被推开的,谁也没注意。 巴根下班回来,从后院进了铺子,看见几个人正埋头忙活,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山身后,猛地一拍他肩膀,同时“嗷”了一嗓子。 大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裤子掉在地上。建设正蹲在台子上码衣服,被这一嗓子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台子上摔下去。李越正在弯腰整理最底层的货架,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脑袋磕在台子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巴根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越揉着脑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山把裤子捡起来,拍了拍灰,也笑了。建设从台子上爬下来,捂着心口,说大哥你这一嗓子,我魂儿都吓飞了。 李越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几个人又忙活了一会儿,把最后几摞裤子摆好,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李越把铺子里的灯关了,几个人从后门出来,穿过院子往屋里走。 姜大妈已经做好饭了,灶台上的锅碗摆了一排,正往桌上端菜。姜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空碗,看见李越他们过来,转身跟姜大妈嘀咕了几句。等李越进了屋,老两口已经把饭菜拨出来了一些,端着碗筷往门卫室走。 李越愣了一下,赶紧追出去:“大爷,咋不在一块儿吃?” 姜大爷摆摆手,头也没回:“不掺和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热闹,我俩在边上反倒让你们放不开。” 李越拦了两回,没拦住。老两口端着碗进了门卫室,把门关上了。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让建设从厨房拨了一盆菜,又让大山从箱子里抱了一瓶北大荒,给老两口送过去。大山抱着酒,建设端着菜,两人敲门进去,没一会儿出来了,说大爷收下了,让替他说声谢谢。 几个人回到屋里,围桌坐下。巴根已经把酒倒好了,端起杯等他们。李越坐下,端起酒杯,看了看建设,又看了看大山。 “这几天下来,东西也摆好了,铺子也收拾利索了。”他把酒杯举了举,“明天咱就正儿八经地开始干活。今晚都好好歇着,明天一早,开张。” 建设和大山也端起杯,碰了一下。巴根没说话,抿了一口酒,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爬起来了。李越洗了脸,把头发拢了拢,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带着建设和大山去了前面铺子。大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挂小鞭,挂在门口的铁钩子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在晨风里散开,红纸屑落了一地。几个路过的人扭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匆匆走了——这个点儿,都是赶着上班的。 大舅哥起床后,溜达着进了铺子,背着手转了一圈。走到蛤蟆镜那堆跟前,他停下来,拿起一副金边深色的,对着门口的亮光比了比,往脸上一戴,回头冲李越笑了笑。 “这小玩意儿挺带劲哈。”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李越喊了一声:“算是给你开张了!”李越拿起那十块钱看了看,随手丢到钱匣子里。大山在旁边咧着嘴笑,喊了一声大哥敞亮! 第514章 三天卖俩 大舅哥又在铺子里转了一会儿,看了看摆好的衣裳,摸了摸牛仔裤的料子,最后往门口一站,说在这也帮不上啥忙,先去上班了,不在这儿添乱了。说完上了车,发动,走了。 没一会儿,姜大娘过来叫几人吃早饭。李越看了看铺子外头,街上稀稀拉拉的,没什么人,就让建设和大山先去吃,让大山等会儿给他带一碗过来。两人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一上午,铺子里没进几个人。有个中年妇女进来转了一圈,摸了摸牛仔裤,转了一会转身就走了。有个年轻姑娘站在女装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一件衬衫比了比,又放下了。还有个大爷进来就问有没有老头穿的裤子,李越说没有,大爷扭头就走了。从头到尾,连个问价的都没几个。 中午饭李越在铺子里吃的,大山端过来的。他靠在柜台后头,慢慢吃着,眼睛盯着门口。街上人来人往,可没人往铺子里拐。 一直到了下午下班时间,街上的人多起来。几个小伙子说说笑笑地从门口经过,其中一个往铺子里瞥了一眼,停下脚步,招呼其他人进来。几个人在牛仔裤那堆跟前站住了,翻来翻去地看,拿起来一条在腿上比了比,又拿起另一条比了比。 “多少钱?”其中一个问。 “三十。”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嘀咕了几句。听意思是说太贵了,差不多要一个月工资了,嘀咕了半天,最后就一个小伙子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又数,递给李越。 “来一条。” 李越接过钱,把裤子叠好装进袋子里。小伙子拎着袋子,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大山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张十块钱的票子被收进钱匣子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越哥,咱就算一条裤子挣十块,一天卖一条,一个月也有三百块钱了。” 李越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建设在旁边接茬了,声音不大,可话说得硬邦邦的:“你懂个六。你以为越哥是你啊?一天赚十块钱就行的话,越哥都不用出门。在五里地的时候,越哥进一趟山,就能拉头熊瞎子出林子,那得值多少钱?这才几个子!” 大山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建设,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了看李越,李越正低头整理柜台,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山又转回去看建设,建设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吹牛。 “真的假的?”大山的声音有点发虚,“咱啥时候能见到那么多钱啊!” 建设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去整理货架了。大山站在那儿,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蹲下去,把地上掉的一个标签捡起来,贴在柜台角上。 接下来一连三天,总共就卖出去两条裤子。 第一天卖了一条,算是开了个张,第二天卖了一条,第三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李越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比上辈子当门卫的时候,上班还准时,可那抽屉里的钱,还没他掏出去的烟钱多。 建设和大山坐在柜台后头,大眼瞪小眼。大山把裤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得裤缝都对得齐齐的,也没等来一个掏钱的。建设趴在柜台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李越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心里头越来越沉。他原想着,一天怎么不得卖个三五百块钱?谁承想,三天加起来才几十块。别说建设和大山了,他自己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下午,他站起来,给建设说了一句“你俩看着”,头也不回地回了后院。 屋里光线暗,他没开灯,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门被推开了。姜大爷搬了个凳子,放到床边,坐下来。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李越没动,还是盯着天花板。 姜大爷把烟袋在凳子腿上磕了磕,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稳稳的。 “越子,我这辈子也没做过生意。但是我可没少听老辈的人讲做生意的事。”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老辈说得明白,不论啥生意,都是头三脚难踢。年纪轻轻的,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熊了,我觉得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李越没吭声,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姜大爷磕了磕烟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两天我也看咱家这生意了,我也咂摸出点味儿来了。”他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我觉得做生意这玩意儿,有些时候和你进山打猎差不多,估摸着都得靠那股韧劲,你仔细想想吧,你在山里熊过吗?” 说完,他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原处,头也没回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李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飘散,他眯着眼看着那道从灯口延伸到墙角裂缝,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摁灭,穿上鞋,出了门。 铺子里,大山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柜台,擦得都能照见人影了。建设蹲在门口,托着腮帮子看街。看见李越进来,两人都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李越在柜台后头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铺子外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可就是没人往里头拐。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一二三四来。 上辈子他当了一辈子门卫,别说做生意了,生意人都不认识几个。这里头的门道,他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可他知道,这就是一道坎。迈得过去,以后或许还能更上一层楼;迈不过去,这辈子八成也就这样了,虽说比上辈子强点,但也有限。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琢磨了一下,又揣回去了。 等到晚上六点多,李越靠在柜台后头,已经打算关门了。三天卖了俩裤子,这买卖做得他心灰意冷,想着早点关门早点歇着。 第515章 指定有事 门口进来三个人,李越在柜台后面坐着,一时没看清,以为是来买衣服的客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正准备接客。可站起来一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大舅哥打头,后面跟着侯三和小虎。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这一段时间光忙着去羊城进货的事了,一直没顾上侯三和小虎在四九城那边的情况。突然间看见这俩人,心里头还真挺高兴。他仔细打量了小虎一眼,这小子变了,显得精神了,眼睛比离开那会儿显得有神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不像以前那样,光会缩着肩膀笑。 大舅哥带着两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摆好的衣裳,点了点头。李越哪还有心思守店,转身冲建设和大山喊了一嗓子:“赶紧关门!今天咱们好好喝点!” 说完,拉着侯三和小虎就往后院走。 侯三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脚步慢了慢,说:“越哥,吃饭喝酒晚点也行,咱不能耽误做生意啊。” 李越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可话赶话地就冒了出来:“耽误啥耽误?特么的开门三天就卖俩裤子,这算什么买卖?我都快烦死了!”说着,推着侯三和小虎出了铺子后门,进了院子。 到了后院,李越直接去找姜大娘,让她今天多做几个菜,说这两位可是咱家的功臣,等会儿一定让大爷过来,一起喝两杯。他指了指侯三,笑着说:“这位可是四九城过来的,咱可得好好招待!” 侯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小虎站在旁边,也跟着笑,嘴角翘着,感觉比以前会笑了。 建设和大山关了铺子,也跑回后院了。大山不认识侯三和小虎,站在旁边有点拘谨。李越给他介绍说这是候哥、虎哥,大山叫了声哥,就又缩到一边去了。 姜大爷从门卫室过来,手里还拿着搪瓷缸子,看见侯三和小虎,点了点头,坐到桌边。姜大娘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李越把酒拿出来,拧开瓶盖,给几个人满上。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热气烘得窗户玻璃上了一层白雾。 吃饭喝酒的时候,几个人都没聊生意上的事。大舅哥问了几句四九城那边的情况,侯三挑着说了说,小虎坐在旁边,夹菜吃菜,偶尔应一声,没像以前那样抢话。李越注意到,小虎这回真学会了不少东西,说话比以前走心了,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嘴。 因为两人来得急,李越也没时间准备。这边床铺本来就不够,大山和建设挤一张,他自己一张,大舅哥一张,老两口在门卫室,实在匀不出地方。晚饭后,李越把两人送到店铺斜对面的一家旅店,想着让两人好好歇歇。 路上,侯三跟他说了来哈城的事。原本不用来哈城的,可以直奔牡丹江拿了批条就回四九城,侯三想着先过来看看李越,再转道过去,就拉着小虎先到了哈城。俩人出了车站先给巴根打了电话,大舅哥去接的,这才给了李越一个惊喜。李越听完,心里头热了一下,没说什么,拍了拍侯三的肩膀。 到了旅店,李越交了钱,把两人送到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铺着白床单,看着还算干净。他把钥匙放到桌上,转身要走,侯三叫住了他。 “越哥,你等会儿再走。” 李越回过身,侯三斜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抽着烟。 “我们刚到的时候,你说开业三天就卖了两件衣服,我这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咋回事。你给我说说这两天的具体情况,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虎本来已经脱了鞋准备躺下,听见这话,又坐起来了,盘腿坐到床尾,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李越。他没插言,就那么听着。 李越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三天卖了两条裤子这事,感觉挺废物!这事儿说出来脸上确实挂不住。可转念一想,侯三和小虎都是自己过命的兄弟,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他沉了一口气,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摆的货,怎么定的价,一天进店几个人,问了什么,买了什么,一笔一笔,说得仔仔细细。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侯三没急着开口,扭头看了小虎一眼。 “小虎,你听出来啥了?” 小虎皱着眉,手撑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侯哥,我想不出来。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感觉差点啥似的。” 侯三点了点头,把枕头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子。他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越哥,就按你这么说,我感觉你做的这些,也没啥毛病。但是我敢说,里面指定有事。” 他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腿上,又补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我和小虎在这多待两天。明天一早我们也去店里,咱一起琢磨琢磨。” 李越看了看侯三,又看了看小虎。小虎冲他点了点头,眼神挺踏实。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了句早点睡,出了房间。 转天一早,李越照常开了铺子,建设和大山跟在后头,一个扫地,一个擦柜台,各忙各的,谁也没多话。李越刚把裤子摆齐,侯三和小虎就过来了,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来,先往街两头看了看。 侯三进门,先在店里转了一圈。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个纸屑都没有,裤子叠得裤缝对齐,颜色由深到浅,摆得整整齐齐。他走到牛仔裤那边,翻了翻价签,又转到女装那边看了看,退后两步,点了点头。价格比供销社便宜,还不要票,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可店里怎么就是没人呢?他在门口蹲下来,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人流量不算少,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拎着菜的,有抱着孩子的,可就是没人往店里拐。 第516章 给客人有仇吗? 等到九点多,店里终于进去两个小姑娘。侯三没跟进去,蹲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两个小姑娘穿着素净的衣裳,梳着辫子,看着像是刚上班的。她们在女装那边停下来,对着一件连衣裙翻了翻,摸了摸料子,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脸慢慢红了,放下衣服,低着头快步出来了。 侯三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的背影走远了,转身回了店里。他走到柜台旁边,把正在整理货架的建设和大山叫了过来。 “越哥,我觉得是你们仨人出问题了。” 李越刚要开口反驳,侯三没给他机会。 “刚才那俩姑娘进来看衣服,大山和建设俩大小伙子,立马就给左右护法似的站到两边了。”他学着大山的姿势,两手叉腰,往那一站,“人家小姑娘买衣服,肯定有好多悄悄话要说,这俩家伙往那一站算怎么回事?人家还怎么说悄悄话?” 大山和建设脸都白了。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建设站在那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侯三又指了指建设:“刚才人家一个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裙子,你马上就过去又整理了一下。人家姑娘心里咋想?人家刚碰过的东西,你马上就上去摆弄,人家还怎么好意思再看?” 建设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侯哥,我……我就是怕把衣服弄乱了……” 小虎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他看了建设一眼,又看了看侯三,声音不大,可说得在理。 “侯哥,建设也没啥坏心思。估摸着就是怕把衣服给弄脏了,只是这事儿做得有点心急了。”他顿了顿,“等客人走后再做,那就行了。” 建设感激地看了小虎一眼,低下头,不吭声了。大山也缩到一边,继续擦柜台,擦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李越靠在柜台上,看着侯三,又看了看建设和大山,没说话。侯三把凳子拉过来坐下,胳膊撑在柜台上,手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侯三话赶话地说完了,心里头却有点后悔。不该在越哥店里这么直接地指手画脚,毕竟建设和大山跟小虎不一样。小虎是自己的徒弟,说重了说轻了都没事,可这俩孩子是越哥的人,自己算老几?上来就一通数落。他说是痛快了,可越哥心里头会不会对俩人起疙瘩?万一因为自己这几句话,把两人的饭碗给砸了,那不是害人嘛。 可事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话说一半,那不是更害人?他索性把心一横,借着小虎的话继续往下说。 “小虎这话说得对。”他看着建设,语气缓下来,“下次客人再进来,人家想看看衣服,摸摸也不犯毛病。只要他不是故意给咱弄脏弄坏,你就随他看、随他摸。” 建设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侯哥,那……他真弄脏了咋办?” 侯三笑了,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废话,弄脏了他就得掏钱买。他不买,你这么大方个子白长的?” 大山在旁边听明白了,一拍大腿:“侯哥,那我就知道了!只要不弄脏弄坏,就让他们随便挑。要是故意的,咱就干他呗,对不?” 侯三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这么点意思。但是你们也得分事,不能老是打架,虽说咱大哥和越哥在哈城不白给,也不能一天到晚老是去里面捞你们俩吧。” 几个人都笑了。大山挠了挠头,建设也咧了咧嘴,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快了一点。 果然,下午好了一点。有人进来看衣服了,俩小伙子不再像左右护法似的站两边了,可他们又出了新毛病。建设站在台子里面,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客人。大山站在牛仔裤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脸苦大仇深,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 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一条裤子,付了钱,急匆匆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逃出来。 侯三把两人叫过来,让他们站到自己面前。李越也凑过来了,靠在柜台上,竖起耳朵听。他知道,自己做生意也是个雏,这里头的门道,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正好跟着学学。 侯三看着建设和大山,开口了。 “你俩给客人有仇吗?” 建设愣了一下,大山也愣了。 侯三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们自己摸摸,那脸绷得跟什么似的。客人一进门,看见你们这副表情,还以为进了什么地方了。人家是来买衣服的,不是来还债的。” 他站起来,走到女装那边,拿起一件衬衫,转过身来,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看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试试这样。” 大山看着侯三那张笑脸,忍不住也咧了咧嘴。建设试着把嘴角往上翘了翘,脸上的肉僵着,那笑比哭还难看。 侯三看着建设,语气缓下来,可话说得实在。 “人家是来买咱东西的,都是咱的财神爷。你们别给防贼似的盯着看,就算是防着,也不能明睁大眼的防,时不时瞅两眼就行。”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着大山。 “你去买东西的时候,是人家板着脸对着你,还是笑着对着你,你更愿意掏钱?” 大山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几个人都听见了:“侯哥,我去供销社买东西,他们也没像你刚才笑的那么好看啊。要紧要忙的时候,他们还得骂我一顿呢。” 侯三被气笑了,手指头点了点大山:“那是你小子太欠,不然人家也不会骂你。人家又不是闲的。” 大山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侯三收了笑,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看着大山,又看了看建设,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517章 闲着没事出去浪啥! “刚大山也说了,供销社人家敢骂你,说不准还会打你。但是你俩想过没有,人家就是一天一毛钱生意都不做,人家一样拿工资。你觉得你俩行吗?” 建设低下了头,大山也把眼睛挪开了。 “也不是我吓唬你俩。”侯三靠在柜台上,两手抱在胸前,“用不上太多,也就再过俩月,咱家生意要再不赚钱,我估计越哥就要回海林。” 建设的头更低了一些,大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也听你们自己说了,你俩家庭条件都一般。人越哥回老家,人家有自己的手艺,也就是遭点罪,可人家有本事赚钱。可你建设,还是得回家陪你妈挨饿。你大山,还得回去蹬三轮。”侯三顿了顿,“你俩觉得这次还用跟供销社比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建设和大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大山的手攥着衣角,建设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 李越靠在柜台上,看着俩孩子那副样子,心里头有点不忍。他开口了,语气比侯三轻多了。 “你们侯哥说得有道理。”他看着建设和大山,“以后客人进来了,年纪大的你就当自家长辈,年轻的就当自家哥哥姐姐。反正你们俩年轻,嘴甜点不吃亏。” 建设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大山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越摆摆手:“行了,干活去吧。” 李越拉着侯三出了店门,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侯三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两人蹲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谁也没说话。 两人蹲在门口抽烟,谁也没说话。街上人来人往的,可铺子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进来看的人不多,掏钱的更少。李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又摸出一根点上。 小虎从巷口溜达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他进店转了一圈,看见建设和大山缩在柜台后头,跟两只鹌鹑似的,就知道事情不对头。他也没在店里多待,出来蹲到李越和侯三旁边,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 三个人蹲成一排,谁都不开口。小虎抽了两口烟,忍不住了。 “侯哥,我觉得越哥卖衣服,不能老在店里摆着。” 侯三扭头看他。 小虎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比划着:“店里才几个人看到?你得往外摆。人家看到的多了,买的人不就多了?” 李越也扭过头来了。小虎这话说得在点子上,他和侯三研究了一天,光想着怎么让客人进店,愣是没想过把衣服拿出去,送到客人面前。 小虎见两人都看着他,话更多了:“越哥,我觉得你连店里那些台子都不需要。就给咱家赶年集似的,直接就在咱这门口,一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人多的时候,嗷嗷几嗓子一喊,那多痛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屋里憋了巴屈的,连烟都不敢抽,我都不愿进去!” 李越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照着小虎屁股就是一脚。 小虎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一脸懵地回头看李越。侯三也愣住了,抬头看着李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动手了。 “越哥,人家小虎说得没毛病,你踢人家干啥?” 李越瞪着眼,指着小虎:“我踢他一脚算轻的!这一天了,闲着没事出去浪啥?他今天要不乱跑,咱不早就研究出来了!”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揉了揉屁股,嘿嘿笑了两声道:“越哥,我不是想着带点哈城特产回家给我爸妈尝尝嘛。” 侯三听完,忍不住笑了。李越也绷不住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板起脸,转身回了店里。侯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进去了。小虎也跟在后头,笑嘻嘻的。 铺子里,建设和大山还缩在柜台后头,看见李越进来,赶紧站起来。李越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的那些台子和货架,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大山,去找块大点的塑料布,明天一早铺门口,咱摆个地摊试试。” 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跑出去了。建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李越冲他摆摆手,让他去把门口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干净。建设也跑了。 李越让建设和大山在店里收拾,让侯三帮忙在店里盯着,自己带着小虎出了门。走到巷口,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今天要不是你,哪能这么痛快地找出来毛病,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两人先去熟食店买了红肠、肘子,又要了五斤猪头肉。李越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小虎跟在旁边,想帮忙拎一个,李越都没让。 到家后,李越直接把熟食送到厨房,交给姜大娘。他让老太太把所有的熟食都切了,多配点蒜瓣,说今天要痛痛快快吃一顿。姜大娘接过东西,笑着应了一声,案板上的刀就响起来了。 店里收拾利索了,侯三锁了门,带着建设和大山回了后院。一进院子,就闻到酸菜炖五花肉的香味,锅盖盖着,热气从缝里往外冒。姜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切熟食,刀法利落,红肠切得薄厚均匀,肘子片得透亮,猪头肉码在盘子里,堆得冒尖。侯三饿了,走过去捏了两片肘子塞进嘴里,又掰了一瓣蒜,嚼得满口香。 大舅哥的车停在院里,他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热热闹闹的,桌上摆满了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公文包放到床上,走到桌边,指着那堆菜冲李越开玩笑:“呦呵,看来今天李老板发财了,整了这么多菜!”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哪里发什么财了。” 大舅哥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回怼道:“那你今天咋想的?前两天生意不好,你李大老板都快断咱几个的伙食了,我都打算回单位吃食堂了!” 说完,几个人都笑了。建设笑得捂住了嘴,大山咧着嘴,侯三靠在椅背上也笑了。李越笑着骂了大舅哥一句,转身去厨房端菜。 第518章 老板给彩礼 今天这顿饭,小虎成了主角。李越一直搂着小虎的肩膀不撒手,敬了他好几杯,说今天要不是你,我还在店里憋着呢。小虎被夸得不好意思,端着酒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嘿嘿地笑。一杯接一杯,小虎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最后直接站不起来了,趴在桌上,被李越扶到床上,鞋都没脱,躺下就睡着了。 大山和建设两人出去住的旅店。李越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转身回来。侯三已经把床铺好了,李越洗了把脸,上了床,灯一关,屋里黑下来。外头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黄。侯三那边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李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的时候,建设和大山已经从旅馆回来了。两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在洗脸,一个在整理衣裳,看见李越出来,叫了声哥。李越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拍了拍侯三的脸。 “老师该起床了,哎老师诶,起床喽,今天离开你可玩不转。” 侯三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两秒,坐起来,揉了揉脸,磨磨唧唧地穿上衣裳。小虎还躺在那儿,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后脑勺。李越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叫了两声,小虎没反应,连翻身都没翻。侯三说别叫了,这小子昨天喝得太多,再说早晨这会儿都是上班的,估计也没多少人会停下来买东西,咱几个人先出摊就行了。李越看了看小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屋。 两人洗漱好,直接去了店里。 铺子门一开,大山把昨天找来的那块塑料布拿出去,铺在门口的空地上,四角用砖头压住,压得平平整整。建设转身就要去搬店里的台子,被侯三叫住了。 “店里的衣服都摆得好好的,就不要动它了。万一你搬出来了,等会儿有人去咱店里看看,里头台子上都空着,没有卖相,不好看。” 建设和大山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跑。两人一趟一趟地往前搬,手里抱着牛仔裤、喇叭裤,怀里还夹着几件衬衫,跑得气喘吁吁的。侯三看着他们来回跑了好几趟,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喊了一嗓子。 “你俩干啥呢?院子里不是有一辆倒骑驴吗?一趟不就拉过来了!” 大山愣了一下,一拍脑门,转身跑去推车。倒骑驴往仓库一推,两人把衣裳往车斗里一搬,一车就装下了。建设扶着车把,大山在后面推,一趟拉过来,省了不少力气。 衣裳从车上搬下来,李越和侯三蹲在地上拆包、分类、摆开。牛仔裤摞一摞,喇叭裤摞一摞,女装挂在一根竹竿上,用架子夹着,风吹过来,衣裳轻轻晃着。塑料布不大,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没摆好,就有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一个穿着蓝工装的中年人蹲下来,拿起一条牛仔裤翻了翻,摸了摸料子,又放下了。两个年轻姑娘挽着胳膊走过来,在女装那边站住,拿起来一件蝙蝠衫比了比,互相看了看,咬着耳朵说了几句,放下衣服走了。 侯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清了清嗓子。他两手拢在嘴边,操着一口四九城口音的东北话,吆喝了一嗓子。 “快来看,都来瞧了啊!羊城刚倒腾过来的洋货!喇叭裤、蝙蝠衫,大闺女小媳妇穿上贼拉美!” 嗓门挺大,那调子还怪得很,四九城的味儿掺着东北的腔,听着就让人想笑。大山蹲在旁边,忍不住咧了咧嘴。建设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李越没笑,可嘴角也翘了一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扭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塑料布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看着比在屋里鲜亮多了。 你还真别说,侯三这一嗓子吆喝完,没一会儿摊子前面就围上来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还有俩大妈,挎着菜篮子,伸着脖子往塑料布上瞧。侯三一看人多了,吆喝得更起劲了,满嘴的大哥大姐、大爷大妈,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一个小伙子蹲下来,拿起一条牛仔裤翻来覆去地看,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拿起另一条又比了比,犹豫不决。侯三眼尖,立马凑过去,嘴里的词儿一套一套的。 “牛仔裤,厚料港款的啊,只要三十块钱一条!穿上贼精神,穿着讨媳妇都不要彩礼了啊!” 小伙子被他说得脸都红了,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往侯三手里一塞,抓起那条裤子,揣在怀里,低着头跑了,脚步快得跟逃似的。 侯三把钱递给李越,李越接过来塞进腰包里,没说话,嘴角带着笑。 旁边两个姑娘正研究连衣裙,拿着在身上比来比去,咬着耳朵说话。侯三转过去,又开始了。 “的确良的连衣裙,谁穿谁漂亮!大姑娘穿了搞对象能多讨彩礼啊,小媳妇穿了家里老爷们不出去搞破鞋!” 话音还没落,两个姑娘的脸腾地红了。一个把裙子往摊子上一丢,瞪了侯三一眼,骂了句“流氓”,拉着另一个转身就走。红着脸,脚步飞快,裙子都没买。 旁边一个大娘看得直乐,挎着菜篮子,笑着调笑侯三:“后生,这下坏了吧?惹事喽!” 另一个大娘也接话了,嗓门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后生,你说的好听。男的穿牛仔裤不要彩礼,小姑娘穿了能多要彩礼,对吧?” 侯三厚着脸皮,笑嘻嘻地点头:“那是指定的大娘!不信你给家里孩子买了试试,看看穿上精神不精神!” 大娘嘴也狠,不依不饶地追问:“那穿你家牛仔裤的小伙子和穿你家裙子的小姑娘搞对象,彩礼怎么算?到底是多给还是少给啊?”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连李越也忍不住咧了咧嘴。侯三愣了一下,可这小子反应快,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回了句:“大娘,真要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家老板给彩礼!谁让钱都给他赚了呢!” 第519章 起色 几个大娘笑得前仰后合,挎着菜篮子走了。摊子前面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侯三站在塑料布旁边,嘴没停过。李越蹲在地上整理衣裳,把被人翻乱的裤子叠好,裤缝对齐,颜色由深到浅,码得整整齐齐。建设和大山站在两边,学着侯三的样子,跟客人打招呼,虽然还有点生硬,可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好多了,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中午头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李越让建设和大山盯着摊子,自己回了铺子,把腰包解下来,往柜台上一倒。零钱整钱摊了一桌面,他一张一张捋平,十块的放一摞,五块的放一摞,块儿八毛的也归拢到一起。数完了,他又数了一遍,一千出头。 他把钱收好,出了铺子,走到摊子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一上午,过千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大山手里的裤子差点掉地上,建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前几天卖的钱加一起都没过百,今天一上午就过了千,这还得了。大山最先反应过来,咧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建设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最不开心的就是小虎了,战略战术都是自己出的,可一觉醒来,人家战斗都胜利结束了,自己啥都没看着。他蹲在台阶上,叼着烟,一脸懊糟,嘴里嘟囔着亏大了。 中午饭分两轮吃的。街上人少,摊子不能离人,李越让大山和建设先回去吃,自己和侯三守着。两人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换李越和侯三回去。姜大娘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酸菜炖五花肉,一盆白米饭。侯三盛了碗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跟李越说,下午让建设和大山俩人找两条合适的裤子换上,说不准还能做广告呢。李越觉得有道理,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李越把两人叫过来,让他们去铺子里换裤子。建设瘦,挑了条牛仔裤,穿上就出来了,大小正合适,腰身也贴合,看着挺精神。大山胖,挑了半天,拿了条喇叭裤,进屋里换上了,可磨磨蹭蹭不出来。李越在外头喊了两声,大山在里头应了,就是不出来。侯三进去一看,大山正对着墙站着,怎么都不肯转身。 “咋了?”侯三问。 “侯哥,这裤子……”大山扯了扯裤腿,“我穿着怎么跟两把大扫把似的,这玩意儿哪好看了?” 侯三哭笑不得,把他拉到门口,让他自己看镜子。大山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侯三劝了半天,什么潮流、时尚、港款,说了一箩筐,大山才半推半就地出来了。李越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说穿着精神。大山还是别扭,走路都不会走了,两条腿僵着,跟踩高跷似的。 下午侯三没再顶到前面,刻意把建设和大山往前推。建设站在塑料布边上,跟客人介绍裤子,声音不大,可说得清楚。大山在旁边帮忙递衣裳,有人问价就答一句,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一下午卖得比上午少,可也比前两天好得多。大山渐渐没那么别扭了,走路也自然了,偶尔还能跟客人多说两句。 到下午六点多,李越正打算收摊,上午那两个骂侯三流氓的姑娘又回来了。两人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一人拿起一件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两人开始跟建设讲价,五十五一件,两件一百一,她们非得两件一百。建设哪有机会跟小姑娘讲过价,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的,一会儿看李越,一会儿看侯三。 “侯哥,你来呀!这咋整?”建设扭头冲侯三喊。 侯三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姑娘,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姑娘,我们这卖了一天了都是这个价。这突然给你便宜了,人家之前买的,那不得回来找我们啊?”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还在犹豫。侯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带着点不正经:“要不这样,你们先付钱,等会儿哥哥我私人请你们吃饭。” 两个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把钱往摊子上一丢,抓起裙子,转身就跑,跑得比上午还快。侯三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慢点跑”,还对着两个姑娘,吹了个口哨,两人跑得更快了,拐过巷口就没影了。大山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建设也笑了,脸还红着。李越让大山和建设开始收摊。塑料布四角的砖头搬开,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往倒骑驴上搬。侯三靠在墙上抽烟,看着他们忙活,嘴角带着笑。 吃过午饭,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东北的天还凉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冷意。小虎、建设和大山三个人蹲在门口守着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山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建设缩着脖子靠在墙根,小虎叼着烟,眯着眼看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李越和侯三在铺子里坐着,门开着,凉风穿堂而过。侯三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四九城的事。李越听着,没怎么接话,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热茶。 门帘一掀,小虎进来了,后面跟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小虎指了指李越,对那小伙说:“这就是我们老板,你有啥事跟他说吧。” 小伙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着笑,手伸进兜里,刚把烟掏出来。小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胳膊:“哎,兄弟,屋里都是衣服,不能抽烟啊!” 小伙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放回口袋,讪讪地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忘了。” 李越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搪瓷缸子,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他看了小虎一眼,说:“小虎,去门口盯着点,建设和大山俩人不一定能行。” 第520章 批发上门 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瞥了那小伙一眼,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脚步有点重,不太情愿。 铺子里安静下来,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街上淡淡的尘土味。李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小伙坐下。小伙把包放到脚边,坐了下来。 “什么事?”李越问。 小伙搓了搓手,笑着说:“大哥,我姓刘,叫刘建国,在道外那边开了个小店,卖点杂货。这两天在你们摊子跟前转了好几圈了,看你们家衣服款式新,价格也合适,想跟您商量商量,能不能从您这儿拿点货?” 侯三靠在椅背上,听到“拿货”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却没插话。 李越靠在柜台上,看着刘建国,没急着接话。小伙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搓了搓手,补充道:“我知道您是刚开张的,头回打交道您不放心也正常。我那边店面不大,一次拿不了太多,先拿个几十条试试,行的话以后长期从您这儿走。” 李越扭头看了侯三一眼。侯三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笑,还是没说话。李越转回来,看着刘建国,开口了。 “牛仔裤拿货二十,零售三十。你一次能拿多少?” 刘建国听完李越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正了正身子,压低声音道:“大哥,实不相瞒,你还没来哈城这边的时候,我也在别处打听过。高丽街那边有个鲜族人,也是做服装买卖的,给的价跟你这边差不多。可我一打听,那个姓朴的老板人品真不咋地——生意一好,立马涨价。哈城不少做小买卖的,都让他坑得干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目光认真地看着李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兄弟我不求别的,做点小生意,不过是想养家糊口。咱能不能来个君子协定?将来我生意真好了,你可别难为我。” 刘建国的话说得很实在,李越听完,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对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却打着另一套算盘。像刘建国这样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反倒让人放心。 “兄弟,这事你大可放心。”李越笑了笑,语气诚恳,“你就踏实做你的生意,你卖再多那是你该赚的钱。我不光不眼红,我还大力支持你。货不够了,你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刘建国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感谢,李越话锋一转: “但有一点咱得先说清楚。” 他收起笑容,目光认真地看着刘建国,“咱两家的零售价都得一样,你不能偷摸的卖低价。你要是做这种事,到时候你别说我不仁义就行。”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占理。 刘建国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差点没赌咒发誓:“大哥,你放心!我刘建国要是干那种事,我就是王八蛋!我——” “兄弟,你别这么说。”李越摆摆手,笑着打断他,“我也不会信。到时候我会让人过去看的,你自己想好就行。”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刘建国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也不恼。他知道,做买卖嘛,谁不多个心眼?人家能把货批发给自己,已经是给面子了。 “大哥说得对,咱日久见人心。” 李越点点头,伸出手:“刘老板,既然都说好了,那咱就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算是定下了这个口头协议。 李越心里清楚,生意场上,嘴上说得再好听,等真金白银摆在眼前的时候,之前的话可能连个屁都不是。该盯还得盯着,该管还得管着。 不过话说回来——一件衣服就算便宜十块钱,自己的利润还不低于百分之百呢! 想到这,李越心情更好了,笑着招呼刘建国:“刘老板那你就先挑款式,看看都想拿啥衣服?” 刘建国在摊位前已经看了两天了,款式、颜色、尺码,早就摸得门儿清。他毫不犹豫地说道:“牛仔裤、喇叭裤,各要三十条。其他男女装,各要十条。” 李越一听,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牛仔裤和喇叭裤的拿货价都是七八块钱,光这两样就是一千多的流水,加上其他款式,这一单少说也得两千多了。 “行,跟我来。” 李越把刘建国带到了后面的仓库。仓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的衣服按款式分类码放,整整齐齐。 刘建国亲眼看着李越和小虎、侯三一起,把他要的货一条条、一件件地清点、打包。牛仔裤三十条,喇叭裤三十条,男装女装,一件不差。 “大哥,你这仓库收拾得真利索。”刘建国由衷地夸了一句。 “做买卖嘛,得有个做买卖的样子。”李越随口回道,手上却没停,把最后一包衣服捆好。 货备齐了,刘建国跟着李越回到前面的铺子。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才递过去。 “大哥,你点一下。” 李越接过钱,手指飞快地过了一遍,数目对得上。他笑了笑,把钱揣进兜里:“行了,数儿对。” 刘建国把衣服往肩上一扛,冲李越点了点头:“大哥,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卖完了我再来。” “路上慢点。” 看着刘建国扛着大包小包走远的背影,侯三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越哥,这人靠谱不?” “靠不靠谱,看以后。”李越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不靠谱,咱也不亏——货卖出去了,钱到手了,他卖多少钱是他的本事。” 接下来三天,店里的衣服走得很顺。 李越每天早起开门,晚上点账,虽然累点,但看着那一沓沓票子,心里踏实。侯三在这边帮了几天,眼瞅着生意上了轨道,也动了回去的心思。 这天晚上,三个人在仓库后屋吃饭,侯三夹了一筷子菜,开口道:“越哥,这边差不多稳了,我寻思着带小虎去牡丹江拿批条,然后直接回四九城。” 第521章 侯三离开 李越点点头:“行,你看着安排。” 侯三又看了小虎一眼:“小虎跟我这段时间,比以前规矩多了。再跟我待一段,差不多就能放他回来了。” 小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真的?越哥我快能回来了?” 李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跟你侯哥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哎!指定不丢人!”小虎咧嘴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现在就收拾包袱。 李越放下筷子,想了想,又开口:“对了,小虎,你回去给你爸商量商量。” “商量啥?”小虎一愣。 “让你侯哥帮忙寻摸个四合院。”李越说得云淡风轻,“钱放在手里也没啥用,还是得让它活动起来。就算你这一时半会儿不住,等将来你孩子长大了,也可以过去住住。” 小虎挠了挠头,满脸不解:“越哥,你咋老想着买房子呢?咱在屯子里住得好好的……”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李越懒得跟他解释。 小虎虽然想不通,但在四九城见过李越那套四合院,确实大气敞亮。他心里也痒痒,挠挠头说:“行,我回去给我爹商量商量。” 李越知道,没法直接跟小虎说四合院以后会翻着跟头往上涨——这消息来源没法解释。只能拿孩子当由头,好歹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侯三在一旁听着,筷子搁下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越哥,那以后等咱家批条生意挣了大钱,我要不要再寻摸一套?”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送给我的那个一进院,等过一段我媳妇生了孩子就不大够用了。我看着你那四合院,心里也痒痒。” 李越笑了:“那就买呗。到时候分了钱,钱就是你自己的,还用得着给我商量?买房子那是好事,我指定同意。” 侯三嘿嘿一笑,心里有了底。 小虎在旁边听得眼热,忍不住插嘴:“越哥,那我也多买两套行不?” 李越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四合院说买就买的?那也得有机会才行!你还是先把你爸说通再说吧!” 小虎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侯三在旁边闷笑,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兄弟,听你越哥的没错。先把家里那关过了,回头我帮你盯着,有好院子先紧着你。” “那敢情好!”小虎又乐了。 第二天一早,侯三带着小虎去了火车站。李越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看着两人进了站,李越才离开,李越转身回家了。 他心里清楚,四合院这事,现在能买一套是一套。小虎不懂,侯三也只是觉得“大气”,但李越知道,再过几年,这些东西就不是钱能买到的事了。 只是这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回到仓库,李越推开门,姜大爷正在扫院子。 “越子,那俩小子走了?” “走了。”李越接过扫帚,“姜大爷,今儿咱把货再归置归置,过两天还得让羊城的许大哥给送一趟货。” “行,你说咋干就咋干。” 侯三和小虎一走,摆地摊的活就全压在了建设和大山身上。 李越原本还担心这俩小子撑不起来,没想到侯三调教人的本事真不赖。前后不过两天,建设那张冷脸学会笑了,大山那闷葫芦也能跟客人搭上几句话。门口摆摊的生意,基本不用李越操心了。 “越哥,今天上午卖了十八条牛仔裤!”建设兴冲冲地跑进来报账。 “喇叭裤呢?”李越问。 “十二条,还有三件蝙蝠衫。”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票子,“钱都在这了。” 李越接过钱,点都没点,直接塞进抽屉里。这俩小子现在经手钱,从来没出过差错,他信得过。 “行,干得不错。”李越夸了一句,转身去后屋打电话。 仓库里没装电话,得去不远处的邮局。李越跟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拨通了羊城许老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许家林的声音:“喂,哪位?” “许老板,我,李越。” “哎哟,李兄弟!”许家林声音立马热络起来,“咋样,货走得快不快?” “快,基本见底了。”李越笑了笑,“这不赶紧给你打电话补货嘛。” “行啊,要多少?” 李越心里盘算了一下。本来想着跟上次定一样的数量,可转念一想,人家许老板这次专程帮自己送一趟货,要是定少了,显得不够意思。再说生意确实好,多进点也不愁卖。 “许老板,这回得多要点。”李越说,“牛仔裤两千条,喇叭裤两千条。” 电话那头许老板笑着道:“两千?李兄弟,你这买卖是做起来了!” “蝙蝠衫、连衣裙,还有上次拿的那些女装,各要五百件,你也帮我一起带过来吧。”李越接着报数,“对了,夹克也来五百件。” 许家林在那边乐了:“行啊兄弟,你这是要干大事啊!”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他估摸着这批货到了,能撑一阵子。 “对了,李兄弟。”许家林忽然压低声音,“我这边新出了一款仿麂皮的夹克,质量没得说,就是价格高点。你要不要带点试试?” “多少钱?” “给别人最低二十五,给你二十一件。” 李越想了想,不知道好不好卖,但既然许老板开口了,不给面子也不合适:“行,先来五十件试试水。” “好嘞!那我就给你备货了。”许家林爽快地应下,“发车之前我再给你打电话,你那边电话——” “家里还没装。”李越说,“你打我大舅哥单位电话吧,我把号码给你。” 他报了一串号码,许家林记下了。 挂了电话,李越付了话费,心里算了一笔账:牛仔裤两千条,进价八块,就是一万六;喇叭裤两千条,进价六块,一万二;蝙蝠衫、连衣裙和其他衣服各五百件,加起来也得小两万。再加上那五十件仿麂皮夹克,这一批货的总价,怕是奔着五万去了。 不过不怕。这点钱还是不缺的。 第522章 福泰楼 一晃五天过去了。 仓库里的衣服眼看着见了底,摆摊的货架子都空了一半。建设急得直转圈:“越哥,货啥时候到啊?再不来,明天就没得卖了!” “急啥。”李越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许老板说了,今天下午就到。” 大山在一旁插嘴:“越哥,要不要提前跟老孙说一声?火车站那边还得有人搬货。” “对,你跑一趟,去通知老孙。”李越放下茶杯,“还是老规矩,火车站接货,送到仓库,再结账。” 大山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大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越哥,给老孙说好了!”大山抹了把汗,“老孙说了,还是老规矩,人随叫随到。” “行。”李越点点头。 大山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越哥,老孙还说了句话……” “说啥?” “他说,以后干活就不让咱管饭了。”大山挠挠头,“他说老是麻烦你,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是出苦力的兄弟,有啥不好意思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大山的肩膀:“老孙那是实在。你回头跟他说,饭该管还得管,他要是再客气,下次我就找别人干活了。” 大山嘿嘿一笑:“行,我回头跟他说。” 李越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前头铺子里看了看。货虽然快卖完了,但摊子前还有人围着,建设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下午四点多,李越已经等在火车站了。 他把车停到出站口不远的地方,在出站口抽着烟等许老板。一支烟接一支烟,一直等了一个多钟头,许老板才从出站口出来。 看到李越后,许家林紧走几步过来,一把握住李越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了兄弟,让你久等了!这趟车晚点了,不好意思啊!” 李越笑着回道:“这算啥,晚点不是很正常?你帮我送这趟货,我省了不知道多少事了。” 说着,许家林从包里掏出货运单递了过来。李越接过来,正想着自己去站里办手续,被远处的老孙给叫住了。 老孙从自己那辆倒骑驴上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就把单子接了过去:“兄弟,单子给我就行,你该忙啥忙啥。我们几个把货管保给你一件不少送到仓库!” 李越乐的清闲,把单子递给老孙,自己开车拉着许老板直接回仓库了。 路上李越心里盘算着,等会老孙几人把货拉过来,家里肯定忙不过来。到了仓库,他先进去交代大山和建设,让他们把门口的衣服先收了,店里门也关上。 “等会老孙他们送货过来,你们在家等着接货。”李越吩咐完,又补了一句,“我带许老板出去吃个饭。” 这趟车一个单趟就得将近两天,在车上许老板指定没吃好。人家大老远帮自己过来送货,得好好招待人家。如果真的在家里做几个菜就把人家打发了,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咱东北人热情好客的名声可不能砸自己手里! 李越转身出了门,拉开车门,冲许家林招呼道:“许老板,走,先吃饭去!” 李越没直接带许老板去饭店。 他把车拐上了另一条街,许家林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里有点纳闷,但也没多问。 车子在一处单位门口停了下来。 许家林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牌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李越停好车,转头对许家林笑了笑:“许大哥,你第一次来东北,我介绍我兄弟咱们认识一下。” 许家林点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人家李越在本地,也是有点人脉的。 两人下了车,走到门卫室。门卫大爷一看是李越,笑呵呵地打招呼:“这是过来找巴局长?” “哎,大爷,过来办点事。”李越笑着应了一声,也没多解释,直接带着许家林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安静得很,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许家林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嘀咕。等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心里头彻底有数了。 这小子,关系还挺硬。 李越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巴根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见是李越,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大哥,给你介绍一下。”李越侧身让出许家林,“这是羊城的许老板,许家林。我在羊城那边进货,多亏许老板照顾。” 巴根很给面子,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伸出手,笑呵呵地叫了声:“许哥!” 许家林没有托大,双手握上去,规规矩矩地称呼:“巴局长,幸会幸会。” “客气啥,坐坐坐。”巴根招呼两人坐下,又去倒了杯水递过来。 几人寒暄了几句,李越看了看巴根,笑着说:“大哥,这次许老板是第一次来东北,我想着不能失了咱东北的礼数,得找个人作陪。我想了一圈,也就您合适。” 说到这,李越顿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巴根,又继续道:“怎么着,晚上您赏光?” 许家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里暗暗有点埋怨李越——这兄弟办事一直都挺周全,今天这是怎么了?人家堂堂一个局长,怎么能让人家来陪自己吃饭? 许家林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话还没出口,就听巴根开口了。 “行啊。”巴根靠在椅子上,笑呵呵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种好事我指定到!” 许家林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巴根接着问:“就是你打算好去哪了没有?”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我来哈城这才几天?还是你给推荐一下,看看咱哈城的老字号,哪一家比较合适吧。” 巴根想了想,拍了下桌子:“那就福泰楼吧,百年老字号,正经的鲁菜底子,本地菜做的也不错,许哥从南边来的,咱得让人家尝尝北边的硬菜。” 李越点点头:“行,听您的。” 第523章 白扒熊掌 许家林在一旁听着,心里头那点埋怨早没了,反倒生出几分感慨。这李越,不光生意做得明白,人情世故也通透。请客吃饭,还特意找个局长来作陪,这份心意和面子,给得足足的。 “那就这么定了。”巴根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会也差不多了,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三人出了办公室,巴根跟门卫打了声招呼,上了李越的车。 现在李越对哈城的路也摸得差不多了,巴根说了个地址——哈尔滨道里西十三道街,没一会儿李越几人就到了。 福泰楼的门脸不大,但一看就是老字号,青砖墙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写得浑厚有力。服务员引着三人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面刷着浅米色涂料,几张仿红木折叠椅围着大圆桌,窗台上摆着塑料花,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国画。服务员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布制胸牌,端菜时脚步稳当,说话客气又利落。 进了雅间刚坐定,巴根就笑着冲服务员吩咐:“照着你们福泰楼最拿人的那八大名菜上,拣新鲜的做。” 服务员听到后,脸色瞬间有点为难,尴尬地对巴根说道:“巴局长,今天您来得不巧,这一段山里出的熊掌少,今天都被人预定了。” 巴根尴尬地笑着摸了一下头发,对着许老板道:“哎呀,不好意思许哥,我还真给忘了,他这边的熊掌得提前三天预定!” 顿了一下,他对服务员说:“那你先别管了,等会儿我给你们经理打个招呼,看看是谁订的,今天能不能先让给我们。” 说完还笑着指了指李越:“那是李老板,那小子有钱,等会给那桌客人送两瓶好酒。” 说着就和服务员一起出了雅间。 也就是一根烟的工夫,大舅哥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瓶茅台,笑着对李越道:“放心吧,都说好了,说啥都得让许哥尝尝咱东北第一山珍!” 这点事对于大舅哥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在哈城没有哪个傻子,能因为一个熊掌得罪巴根。不说大伯的关系,就以巴根自己现在的地位,今天说吃熊掌,明天长白山里就得有不少黑瞎子遭殃。 许家林在一旁听着,心里头越发踏实。这李越在东北的人脉,比自己想的还要硬实。 不多时,菜就一道接一道端了上来。 头一道便是北京烤鸭。师傅当场片好,皮是金黄酥脆的,肉嫩不柴。荷叶饼卷上葱丝、黄瓜条,再抹上甜面酱,一口下去油香满口。在当年,这就是最体面的头菜。 紧跟着是生菜大虾。炸得外酥里嫩的大虾,裹着透亮的酸甜汁,底下垫着脆生生的生菜,酸甜开胃,是福泰楼独一份的讲究吃法。 再上来鸡茸扒猴头。雪白的猴头蘑裹着细滑鸡茸,芡汁清亮,软嫩鲜香,一看就是功夫菜,这个年代只有贵客才点得起。 溜黄菜端上桌时金黄油亮,嫩得像豆腐脑,加了海米提鲜。巴根还特意提醒李越:“这道菜就着列巴吃最是地道。” 浮油鸡片薄得像纸片,用温油滑得嫩极了,入口几乎不用嚼,清清淡淡,却最显厨师手艺。 家常熬桂鱼浓油赤酱,整条大鱼卧在盘里,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鱼肉入味,汤汁泡饭都能多吃一碗。 鸡丝蜇头爽脆可口,鸡丝软嫩、海蜇头脆弹,咸鲜微酸,一上桌就成了抢手的下酒菜。 最后一道是早年的白扒熊掌。其实这几年已经不常做了,一般有贵客提前订才会出现。胶质浓稠、软糯入味,是当年山珍里拔得头筹的大菜。 巴根端起酒杯,冲许家林举了举:“许哥,头一回来东北,别客气,吃好喝好!” 许家林连忙端起杯子:“巴局长太客气了,今天这顿,我许家林记在心里了。等以后有机会您去羊城,我好好招待您!” 几人碰了一杯,气氛热络起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雅间里的灯光暖洋洋地照着,桌上菜香四溢,酒意渐浓。 席间,李越和许老板聊起来这段时间卖衣服的事。 许家林听着李越的话,感觉李越对这段时间的生意不大满意,立马笑着开始对李越“洗脑”: “兄弟,你现在的生意已经算可以了。我跟你说,我云贵那边的几个客户,偷偷摸摸干了两年了,都没你这刚干的量大。你相信我的,再守一段时间,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 李越听后笑着回道:“行,许哥,那我就信你一回。不过你也得再给我点价格上的支持啊。” 许老板这下被将军了。 他一脸苦笑——自己好心好意劝李越,怎么还扯到降价上来了? 沉默了片刻,许家林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行,哥哥再帮你一把。以后你只要要货数量不比这次的少,我一件再给你便宜一块钱,运输的费用我也承担了,好吧?” 这下李越惊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能让许老板做这么大的让步。赶紧端起酒杯给许老板敬酒,巴根也跟着敬了一个。 许家林连着干了两杯,脸上泛了红,连连摆手说啥都不喝了。 李越怕许老板第一次来东北,就把人家给喝多了,也没再继续劝。 下楼结完账,李越把许老板扶上车,直接送到了离仓库不远的国营宾馆。安排妥当后,才和大舅哥开车往回走。 回到仓库,李越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姜大爷从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钥匙,笑呵呵地给李越开了门。 “姜大爷,还没睡呢?”李越摇下车窗。 “等你们呢,不回来我不踏实。”姜大爷说着,把大门推开。 李越把车开进去停好,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姜大爷,又给他点上。 姜大爷吸了一口,乐呵呵地说:“今天下午老孙他们把货都送到了,我和建设按单子点过了,大件数儿都对。建设和大山那俩小子忙前忙后,累得不轻,吃完饭倒头就睡了。” 李越点点头:“辛苦您了,姜大爷。” “辛苦啥,我这老头子也干不了重活,就看个门、点个数。” 第524章 张包铺 李越和巴根去仓库看了一眼。货码得整整齐齐,比上次多了不少,把半个仓库都堆满了。李越心里盘算着,这批货量足,估计能比上次多撑一段时间。 从仓库出来,李越回了屋。建设和大山已经睡了,灯还亮着,俩人横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呼噜打得震天响。今天进这么多货,又是搬又是码,肯定累得不轻。 李越也没叫他们,轻手轻脚地打了盆水,和巴根两人洗了脚,各自回床上躺下了。 因为大舅哥昨晚跟李越出去陪许老板吃饭,没有开车。第二天一早,李越先开车把大舅哥送去单位,又回家看着建设和大山把地摊出好,这才赶紧开车去宾馆接许老板。 昨晚李越就给大舅哥打听过了,哈城哪家的早点比较有特色。大舅哥又是张包铺,又是鼎丰的,说了好几家。最后两人研究了一下,觉得张包铺比较适合人家许老板的口味。大舅哥非常确认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你直接带许老板去张包铺就行,指定错不了!” 所以李越接到许老板以后,直接来了一句:“许哥,今天咱再尝尝哈城这边的特色早餐?” 许老板乐呵呵地说道:“兄弟,哥哥到了你地界上了,就听凭你的安排呗!” 李越开车直接带他去了道外的张包铺。 他想着大舅哥推荐的地方,再怎么说也得是那种稍微上点档次的饭馆之类的。可到了之后李越才知道,这就是个比早点摊大点有限的早点铺子。 门脸不大,蒸笼摞得老高,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一个大姐站在蒸笼前,一边扯着嗓子喊钱数,手里一边快速地往油纸包里装包子,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似的。 李越看到店里店外排队等着拿包子的人,心里才算有了点底——有这么多人排队,口味应该差不了。他带着许老板进屋等桌。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长条凳、木桌子,挤得转身都费劲。李越扫了一圈,心里想着这得等到啥时候去。要是等太久,就换个地方随便吃点算了。 他找旁边一位同样在等桌的客人问了一句:“大哥,平常这边吃早饭的人,一直都是这么多吗?这得等到啥前啊!” 那大哥一听,乐呵呵地回道:“兄弟,看你就不常来吃。这边一直到中午饭,一直都是这么多人。你别看人多,可大多数都是来吃几个包子就走,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肯定没吃过他家的包子,你就踏踏实实等着尝尝吧,绝对不亏!” 听完这话,许老板都来了精神,笑着对李越道:“兄弟,咱哪都不去了,今天就在这等着,尝尝他到底有多好吃!” 李越听后只能乐呵呵地答应,陪着许老板踏踏实实地等着。 没等多大会儿,刚才跟李越搭话的那位大哥就过来了。 他伸手一指旁边不远处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嗓门不大,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兄弟,旁边那个座儿差不多能挤下你们俩人。你俩将就将就,挤一下先吃呗。” 说这话的时候,大哥的眼睛瞟了一眼许老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听旁边那兄弟口音不是本地人,别让人家觉得咱东北人不仁义!” 李越心头一热,连忙道谢。 这就是东北人——嘴上不说啥漂亮话,可办起事来,处处透着讲究。大哥没容李越推脱,连推带搡地把俩人按到了座位上。边上另外几个等座的也七嘴八舌地帮腔:“坐就行,可别撕吧了,让人家外人看笑话!” 就这一会儿工夫,周围几句热乎乎的话,把李越整得热血沸腾。要不是怕许老板拿自己当傻子,他真想站起来吼一嗓子——全场消费李公子买单! 可惜这话也就是在肚子里转转,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李越和许老板坐定后,李越起身去外面拿包子。 这地方可没有服务员给你端过来——想吃就自己排队拿,不吃马上滚犊子,没人拦着。规矩硬邦邦的,可架不住人家手艺好人气旺。 排队的队伍看着挺长,可也就排了十来分钟就排到了李越。 李越可没少点。 排骨包子是他家的招牌,刚才那位大哥可介绍了,说是每只里头都裹着一整块猪肋排,配上精肉和老汤,炖得酥烂脱骨。那面皮薄韧透光,一咬开,滚烫的汤汁能直接滋出来。李越直接要了十个。 三鲜包子也不能落下,虾仁、猪肉,看上去感觉就鲜香浓郁。 豆腐包子清淡不腻,内馅软嫩得像豆腐脑,李越想着这口味许老板应该能吃得惯。 最后一琢磨,索性一样来了十个——吃不完拿回去,让建设和大山热着吃。姜大爷当年是八级工,兴许尝过这口,可那俩小子指定没吃过。 又要了两碗大碴子粥,粗粮细做,也让许老板尝尝东北的寻常味道。 柜台边上还摆着几样提前做好的卤味,油亮亮的,看着就勾人。李越又点了几样:香酥鲫鱼一盘,炸得连骨头都是酥的;盐水沙肝,绵软入味;熏肥肠,外皮紧实,里头肥而不腻;酱鸡脖,啃起来肯定有滋有味——这几个都是下酒的标配,一样来一盘。 李越正盯着菜单琢磨,大拉皮、锅包肉,再要俩热菜凑一桌,结果点菜的大姐大嗓门劈头盖脸就砸过来了:“没看到人那么多吗?哪有时间给你做那些玩意!点那么多吃得完吗!” 那嗓门,跟炸雷似的。 李越被怼得连嘴都没敢还。抬眼看了看大姐那比自己还粗两圈的腰身,心里头直打鼓——这要是在山里,碰着这么大体格的黑瞎子,他都得琢磨到底打不打的准! 老老实实要了那四样卤味,又拿了一瓶哈城老白干,结了账,赶紧分几趟端着菜拿着包子就回座位了! 李越把酒菜包子端上桌,一整张桌面被占了三分之二还多。 盘摞盘、碗挨碗,满满当当地铺了一片。旁边原本在吃包子和粥的两个大爷,见状连忙伸手帮忙挪地方,把自家碗筷往边上收了收。 第525章 一起吃点 李越笑呵呵地道谢,客气地让了让:“大爷,一块儿吃点?” 两位大爷笑着摆手回绝了。可李越看得分明——俩人吃包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喝粥的动静也大了,呼噜呼噜的,像是在赶工夫。估摸着是想着赶紧吃完,好给李越腾出地方来。 李越心里头一热,也没再让,怕人家不自在。 四样下酒菜摆得满满当当,算是哈城早点里最实在的硬菜了。 香酥鲫鱼炸得酥透,连细刺都软了,裹着淡淡的咸甜卤香,鱼身金黄油亮,筷子一碰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鱼肉紧实入味,入口酥香酸甜,下酒最是省心,不用吐刺,嚼着就是一股子鲜。 盐水沙肝处理得干净,没有一丝腥气。只靠盐水花椒卤出本味,切片码在盘里,白生生的,看着清淡,吃起来却是脆嫩弹牙,咸鲜爽口,越嚼越香。李越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眯着眼点了点头——这味道,地道。 熏肥肠是先卤后熏的,外皮泛着枣红色的油光,带着淡淡的木熏香气。一口咬下去,软糯弹牙,油润不腻,满嘴都是醇厚的荤香。这种肥肠,在南方难得见到,是正儿八经的东北老味道。 酱鸡脖卤得透骨,酱色深沉,酱香厚重。皮肉紧实筋道,得慢慢啃,一点一点地撕下肉丝,配上小酒,绝对有味儿。李越想着,这玩意儿最适合磨牙,一瓶酒喝完,鸡脖刚好啃完,不紧不慢,舒坦。 旁边三大包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地摞在笼屉里,香气直扑鼻子。 排骨包子个大实在,面皮暄软有嚼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开一口,里头整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就露了出来,肉香汤鲜,油润不柴,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滋味。 豆腐包子清淡解腻,嫩豆腐吸足了调味,绵软鲜香,吃多了重口菜正好换换口味。李越专门点了这个,就是怕许老板吃不惯东北的浓油赤酱,好歹有个清淡的垫底。 三鲜包子鲜味儿柔和,猪肉、虾仁配着小菜,咸淡适中,鲜而不冲。这味儿南北都合得来,不偏不倚,是桌上最稳妥的一道。 李越瞅了半天,没看到铺子里有酒杯。他起身去盛大碴子粥的地方,找大姐要了两个粗瓷碗。 端着碗往回走的时候,李越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许老板端着大碗喝酒的样子——一个南方人,头一回来东北,大清早就捧着一碗白酒,那画面,想想就好笑。 果然,见李越用俩碗把一瓶白酒倒了个干净,许老板的眼皮跳了跳,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你这是要干啥? 没等许老板开口,李越就把酒碗端起来了,往许老板面前一递,嗓门敞亮:“许哥,来,尝尝咱哈城的老白干!这几个下酒菜,都是配酒的硬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许老板接过碗,看了看碗里清澈透明的酒液,又看了看满桌的菜,深吸了一口气,先夹了一筷子香酥鲫鱼。 入口酥香酸甜,许老板眼睛一亮:“这条鱼好特别,连骨头都能吃,味道很是醒酒,爽口。” “那必须的。”李越笑着又指了指桌上的盘子,“再试试沙肝跟肥肠,都是老汤卤的,干净。” 许老板依言夹了一块沙肝,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咸香厚重,风味浓烈,和粤菜清淡的路子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过瘾的滋味。他又尝了一块熏肥肠,软糯油润的口感让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李越又指着包子,顺手递过去一个排骨包:“咱大早晨的光喝酒不行,得垫垫肚子。排骨包是这儿招牌,你试试。” 许老板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鲜浓滚烫,排骨软烂脱骨,面皮吸饱了肉汤,嚼起来满口生香。他连连点头,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好实在的包子,料足味浓,比我们那边的点心要扎实得多。” “爱吃就多吃点。”李越笑着举起酒碗,和许老板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冲胃里,浑身都跟着热乎起来。 “豆腐包、三鲜包也尝尝,清淡的、鲜口的都有。”李越放下碗,又给许老板夹了一个豆腐包。 许老板接过来,咬了一口,嫩滑的豆腐馅在舌尖化开,确实清淡爽口,正好中和了刚才熏肥肠的浓烈。他点了点头,冲李越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就着四样下酒卤味,三样热乎包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哈城老白干。烈辣中裹着菜香,豪爽又实在。 旁边的两位大爷没一会儿便吃完了。 俩人撂下筷子,抹了抹嘴,笑呵呵地冲李越和许老板摆了摆手。李越连忙点头回礼,嘴里说着“大爷慢走”,目送两位老人拎着油纸包,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身边一下子空出来两个座儿。 许老板扭头看了看,目光落在刚才那位帮忙让座的大哥身上——那人还在等座,手里攥着张油纸,靠在过道边的柱子上,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等着。 “兄弟,”许老板压低声音,“咱旁边有空位了,让那个大哥过来一起吃点呗?”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低头瞅了瞅满桌的菜。包子还剩下不少,卤味也没怎么动,再来一个人也够吃。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那位大哥走了过去。 大哥正靠着柱子抽烟,见李越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大哥,那边有空位了,过来一起吃点?”李越开门见山。 大哥笑着摆手,语气诚恳:“你们吃就行,马上就倒出来桌子了,就不跟着你们掺和了。”他说着,眼睛往许老板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别让人家外地人觉得咱没深沉。” 李越心头一热。 这人说话办事,处处替别人着想,连拒绝人都怕伤了面子。这才是东北老爷们儿的做派——宁可自己多站一会儿,也不让人家觉得被怠慢了。 但李越没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 “大哥,就是那位兄弟让我过来请你的。”李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座位那边拽,“今天你俩碰一起也是缘分,你就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觉得咱东北人墨迹!” 第526章 听建设吹牛 大哥被李越连拉带拽地按到了椅子上,嘴里还念叨着“这多不好意思”,脸上却已经带了笑。 李越转身又去了柜台,拿了一瓶哈城老白干,要了一个碗。回来后把一斤酒分成了三份——许老板碗里的少些,他和大哥碗里的多些,公平公道。 “来,大哥,走一个!” 三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热辣辣的,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直通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跟着舒坦了。 几口酒下肚,大哥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夹了一筷子熏肥肠,嚼得满嘴流油,眯着眼回味了半天,才开口:“你们知道不?这张包铺的排骨包子,以前可不是天天能吃着。” 李越和许老板都放下筷子,听他说。 “前些年猪肉啥价钱?那用得起这大肥猪!”大哥把肥肠咽下去,又抿了一口酒,“都是收到野猪了,才能蒸几天排骨包子。有时候真收到那七八百斤的泡卵子,蒸出来的包子还带着点骚臭味呢。”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脸回味:“你别说,现在想想那个味道,还挺好呢。” 李越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在东北林子里待了这些年,野猪见过不知多少,七八百斤的泡卵子也打过,对这话提不起多大兴致。 可许老板不一样。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追问道:“大哥,啥叫泡卵子?” 大哥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是我们本地对那种七八百斤的野猪的叫法。公的,大个儿的,专门糟蹋庄稼的那种。” 许老板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相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斟酌着措辞:“大哥,我们那边也有野猪,大点的也就二三百斤,哪有那么大的?” 大哥张了张嘴,本想好好给他解释解释——说说那深山里独行的老孤猪,说说那被赶出猪群后越长越大的泡卵子,说说那皮糙肉厚一枪打不透的畜生。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人家远来是客,犯不着为了这点事争个长短。大哥笑了笑,端起碗,冲许老板举了举:“那可能是咱这边的水土好,猪也跟着长个儿。来来来,喝酒喝酒。” 许老板也识趣,没再追问,端起碗碰了一下,把话题岔开了。 三人又喝了几口,碗里的酒见了底。大哥把手里一块酱鸡脖啃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行啦,吃饱喝足,该回去干活了。兄弟,多谢款待!” “大哥客气了,今天能坐一桌,就是缘分。”李越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大哥又冲许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李越坐下,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和包子——排骨包还有四五个,三鲜包和豆腐包各剩了几个,卤味也还有不少。 他招手找大姐要了几张油纸,把剩菜剩饭一样一样地包好,码整齐了,拎在手里。这些东西拿回去,建设和大山热一热就能吃,不糟蹋粮食。 “许哥,走吧。” 两人出了张包铺,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空气里飘着各种早点的香气。 李越发动车子,拉着许老板往仓库的方向开。 许老板靠在座椅上,打了个饱嗝,忽然开口:“兄弟,你说那大哥说的七八百斤的野猪,是真的假的?” 李越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车子拐进巷子,远远地就看见建设和大山正在铺子门口忙活。摊子已经摆开了,花花绿绿的倒也挺好看! 车子在仓库门口停稳,李越推开车门,冲正往摊子上挂衣服的大山喊了一嗓子:“大山,去泡杯茶拿过来,给许老板去去酒气。” 大山应了一声,撂下手里的衣服,一溜烟跑进屋去了。 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壶热茶出来了,茶叶放得不少,汤色浓酽,一看就是下足了茶叶。李越接过茶壶,倒了两杯,把一杯递到许老板手里。 “许哥,喝口热茶,压压酒。” 许老板接过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顿时消了不少。他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晒太阳,看着像是要睡着了。 可没消停多大会儿,他又睁开眼,扭头看向李越,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那档子事。 “兄弟,”许老板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刚才那大哥说的七八百斤的野猪,到底是真的假的?你给哥哥交个底。” 李越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正在整理货架的建设先笑了。 “许大哥,那你可问对人喽!”建设把手里的一摞牛仔裤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我家越哥前几年在海林,去老林子里打的野猪,最大的听说都有八九百斤了都!” 许老板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扭头看向李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跟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兄弟,没看出来啊!”许老板啧啧称奇,拍着李越的肩膀,“你还会打猎?这也算是多才多艺了啊!” 建设见许老板来了兴致,越说越来劲,嘴都合不拢了:“那是!我家越哥在老林子里打的黑瞎子,没有十头也有八头了!野猪算个啥?我们屯子里的人都说了,野猪躺地上不动,越哥都看不上!” 李越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倒不是害臊,是被这牛皮吹得浑身不自在。野猪躺地上不动都看不上?这话传出去,外面不知道怎么传自己呢! 他二话没说,抬腿对着建设的屁股就是一脚。 “你赶紧给我滚啊!”李越瞪着眼,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狠劲儿,“再给我胡说八道,我抽你!” 建设被踢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也不恼,嘿嘿笑着,揉着屁股往后退。 李越把手里那包油纸包递过去,语气缓了些:“把这个给姜大娘送过去,让大娘热热,你们几个分着尝尝。” 第527章 又来活了 建设接过去,拿着油纸包,一溜烟跑回屋了。 许老板看着建设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扭头看了看李越,脸上挂着一种“我懂了”的表情。他往李越身边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几分讨好。 “兄弟,你也是真人不露相啊。”许老板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咋的,有时间带哥哥去你们这山里玩玩?哥哥白活这么大,可还没放过枪呢。” 这话一出口,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炸开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带侯三进山——头一回去,就碰上了老虎。 那畜生长得跟座小房子似的,金黄色的毛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眼睛像两盏绿灯,盯得人头皮发麻。侯三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进宝拼命护着,要不是自己手里那杆枪还够硬,那一次,怕是真的就成了老虎的外卖了。 从那以后,李越就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不带进山。山里那地方,看着静悄悄的,可谁知道哪片林子里藏着什么?别说你哈城有人,就是地府有人,出了事谁也帮不上忙。 “大哥,这肯定不行。”李越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山里不像别的地方,在里面真出事谁也帮不上忙。你还是太太平平地在哈城待两天,赶紧回羊城吧。” 许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越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失望的神色像一层薄雾,慢慢爬上了他的眉眼之间。 “那……行吧。”许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正巧这时候,姜大爷端着一盘热好的包子从屋里出来了。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香味儿飘过来,把空气里的尴尬冲淡了一些。 姜大爷把盘子放在桌上,一抬头,正好看见了许老板脸上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失落。 老人家没吭声,把盘子摆好,然后慢慢走到李越身边,身子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越子,这是咋了?怎么看着外地的老板有点不高兴?” 李越叹了口气,一脸不情愿地往姜大爷那边凑了凑,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还不都是建设惹的。非吹牛说我打猎多厉害,这现在许老板想让我带他进山。真要是在海林,将就将就去也就去了,可哈城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我咋带他进山?” 姜大爷听完,没说话。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 姜大爷端着空盘子,却没急着走。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李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晚辈。 “你小子心眼也是傻得实在。”姜大爷把空盘子换了个手端着,慢悠悠地开口,“人家说让你带他进山,你就带他去呗。你非得拉人家去那老林子干啥?你就把他带到城外,往林子里走几步,放几枪就让他过过瘾,不就得了?” 李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狡辩:“我现在连枪都没带,哪有枪让他过瘾?” 姜大爷眼一瞪,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跟我装什么糊涂”。 “你不会去找巴根啊?”姜大爷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别说是枪,迫击炮他也能给你弄来。” 说完,姜大爷也不等李越回话,端着空盘子,不紧不慢地回屋了。那背影晃晃悠悠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越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姜大爷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他脑门上,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不是冷的,是醒的。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差点意思。 昨天饭桌上,自己跟许老板提出来让便宜点,人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一件便宜一块钱,还包了运费,那是多大的面子?那是真金白银的让步。 今天人家就想去山里玩玩,开个枪、过个瘾,自己倒好,当场就给拒绝了,连个弯都没拐。 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李越咬了咬牙,心里拿定了主意——就按姜大爷说的办。带他去城外,找片林子,放几枪就回来。又不是真要去老林子里跟黑瞎子拼命,至于那么较真吗? 他转过身,走到许老板跟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许哥,你也别郁闷了。”李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是一星半点,“明天吧,我带你去城外林子里转转。能打到东西最好,真没东西你也别怪我。到时候你就放两枪,过过瘾得了。” 许老板本来还耷拉着脸,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毛问题啦!”许老板一激动,老家话都冒出来了,拍着大腿笑道,“都听你安排啦!” 李越被他这模样逗得也笑了,可还是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提前打好预防针:“许哥,你也别着急高兴。我现在手里可没枪,等晚上我大哥回来,他如果能帮咱俩搞到枪,明天咱就去。他要是搞不到,就当咱白谈,你可别怪我。” “行行行,都听你的!”许老板这会儿是什么条件都答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李越本想先把许老板送回宾馆休息,可许老板死活不同意。他说一个人在宾馆待着没意思,不如在这边待着热闹。 李越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他自己忙前忙后地招呼生意,许老板倒好,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卫室门口,跟姜大爷俩人聊得火热。也不知道聊什么,时不时就听见两人哈哈大笑,笑声能从门卫室传到铺子门口。 中午饭是在家吃的。 李越专门让姜大娘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得软烂,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还拌了一盆凉菜,切了半拉猪头肉。许老板吃得直打嗝,一个劲儿夸姜大娘手艺好。 姜大娘被夸得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哪有哪有”,手里又给许老板添了一碗饭。 到了晚上,李越估摸着大舅哥快下班了,收完摊几个人都等着大舅哥回来吃饭。 第528章 大舅哥答应了 许老板比他还着急,一会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出来看一眼,那架势跟等媳妇生孩子似的,把李越搞得直头疼。 终于,巴根的车拐进了院子。 许老板眼睛一亮,恨不得冲上去把车拦下来。李越赶紧拽住他,低声说了句:“许哥,沉住气,别让人家觉得咱跟催命似的。” 许老板这才稳住,可眼睛还是巴巴地盯着那辆车。 巴根停好车,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李越和许老板站在门口,笑着打了个招呼:“哟,许哥,今天玩的咋样?门口站着干啥,进屋进屋。” 三个人一起进了屋。 李越给大舅哥倒了杯水,等他坐下来歇了口气,这才开口。 “大哥,有个事想麻烦你。”李越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许哥想着明天去山里玩玩,你能不能帮忙借两把枪来?” 紧跟着,他又故意加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试探:“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毕竟哈城不像咱海林那边,这边可能管得严。” 这话说得很讲究。 李越是真希望大舅哥顺坡下驴,来一句“李越啊,这事真不好办”。那样的话,许老板也就死心了,不是自己不帮忙,是大舅哥那边搞不到枪,谁都没办法。 可巴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大舅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云淡风轻地吐出三个字: “可以啊。” 就三个字。 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李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噎死。 他愣愣地看着巴根,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大舅哥啊大舅哥,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呢? 许老板在旁边已经乐开了花,搓着手,恨不得当场给巴根鞠一躬。 大舅哥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好茶。然后他放下杯子,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等会儿吃完饭咱俩一起去拿枪。刚好这两天我没啥事,明天咱一起去玩玩。”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跟说明天我去菜市场转转一个口气。 李越听完,只觉得天塌了。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门都高了八度:“大哥,你赶紧打住吧!我不去了,明天咱谁都别去!” 巴根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 李越缓了口气,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拧着的,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你又没大伯的枪法,你连枪都没摸过几回。我一个人带你俩生瓜蛋子进山,万一有事,我顾哪头的是?” 这话说得直,可句句在理。 一个许老板已经是累赘了,再加一个大舅哥,两个从来没进过老林子的人,真要是碰上点什么,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山里那地方,不是开玩笑的,出点什么事,哭都找不着调门。 巴根白了李越一眼,没恼,反而笑了。 “你急啥?”他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掏出烟来,先递给许老板一支,自己又叼上一支,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有话好好说,你再吓着人家许老板。” 许老板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嘿嘿干笑了两声。 巴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声音也跟着慢悠悠的:“再说了,我用你带啊?等会儿咱俩再去找胡哥一趟,人家胡哥的枪法,真不一定比你差。” 李越愣了一下。 胡哥? 那个在小车班教自己开车的胡哥?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胡哥跟着大伯干了那么多年,能在小车班待下来,还是侦察兵出身,肯定不是省油的灯?枪法好,倒也不意外。 李越的脾气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讪讪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那还差不多……” 巴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 许老板见气氛缓和了,赶紧端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一顿饭,巴根和许老板吃得都挺高兴,推杯换盏的,笑声不断。许老板是真高兴——不光能进山玩枪了,还有局长作陪,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就李越一个人吃得没啥味道。 他夹着菜,嚼着米饭,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的安排。带三个人进山,自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点马虎不得。 吃完饭,李越和巴根先开车把许老板送回宾馆。许老板下车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冲李越摆了摆手:“兄弟,明天早点来接我啊!” “知道了,你早点睡。”李越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你可睡踏实了,我这还得给你们找保镖去呢。 车子调了个头,往胡哥家的方向开去。 胡哥家住在城边上一片平房区,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李越放慢了车速,借着车灯的光,慢慢往前挪。 没一会儿,车到了一个院门口。 院墙不是用砖垒的,和大多数东北家庭差不多,也是用木板围起来的。板杖子也就半人高,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一棵老榆树,树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几盆花摆在窗台上,收拾得干净利落。 巴根摇下车窗,朝院子里喊了两声:“胡哥!胡哥!” 没多大会儿,屋门开了,胡哥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线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一根烟。看见是巴根和李越,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开院门。 “哟,你俩咋来了?”胡哥笑着拍了拍巴根的肩膀,又冲李越点了点头,“快进屋,进屋说。” “不进去了。”巴根靠在车门上,把来意说了,“胡哥,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城外老林子里玩玩。” 胡哥听完,眼睛一亮,那表情跟小孩听说要去春游似的。 “去啊!”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搓了搓手,“一直都想去玩玩。以前是没时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老书记没离开之前,去哪儿都带着我;老书记去四九城以后,我就闲下来了。这每天就看看报纸、喝喝茶,都快长毛了。” 第529章 找老金 李越听着,心里头有数了。胡哥这是闲得难受,巴根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解闷的机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巴根笑着道,“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行,我等你们。”胡哥痛快地应了。 约好了时间,李越和巴根没多待,上了车,掉头往老金家的方向开。 路上,李越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我以为你是去单位借枪呢。” 巴根嗤笑一声,那表情里带着几分不屑:“就我们单位那几根烧火棍?我拿了都怕搂不响。还是直接去老金那儿借几把来用用吧。” 李越没再问了。大舅哥办事,向来有他的路数。 到了老金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老金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屋里灯火通明,老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巴根和李越进来,笑着站起来招呼。 “稀客啊,坐坐坐。”老金指了指沙发,“咋这时候过来了?” 巴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金哥,找你借几把枪用用。明天带朋友进山玩玩。” 老金听完,二话没说,起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拎着四把崭新的五六半出来了,往茶几上一放,油布包还没拆,枪身上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没怎么用过的好东西。 “拿去用就行。”老金拍了拍枪托,语气随意的像是在借几把锄头。 李越看着那四把枪,眼睛都直了。 他本来想着能借来用用就不错了,没想到老金直接给了四把,还是全新的。这手笔,够大的。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掏兜:“金哥,多少钱?我给你。” 老金摆了摆手,笑着道:“等明天你看能打到啥,回来给我送点,就当抵枪钱了。” 巴根在旁边接了话,一点都不客气:“放心吧,就算明天打不到,我去买半拉猪也给你送来。” 老金被他这话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巴根肩膀上:“我要的是野味,家猪谁要啊!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 巴根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老金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五盒子弹,摞在茶几上:“先用着,用完了再来拿。” 李越看着那堆子弹,心里头踏实了不少。老金一下子给五盒,够用一阵子了。 “金哥,谢了。”李越郑重地道了声谢。 “谢啥,都是自己人。”老金摆摆手,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明天好好玩,打着了给我留点就行。” 三人又聊了几句,李越和巴根起身告辞。把枪和子弹搬上车,李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暖意。 李越握着方向盘,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安排——四个人,四把枪,城外找个林子转转,放几枪就回来。肯定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第二天一早,都没用李越去接,许老板自己就跑来了。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鱼肚白,哈城的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影,许老板就已经站在了仓库门口。他拍着铁门,声音不大但很执着,一下一下的,跟啄木鸟似的。 姜大爷披着外套从门房里出来,揉着眼睛开了门,嘴里嘟囔着“谁啊这一大早的”。看清是许老板,老人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老板已经侧身挤了进去,连句客套话都没顾上说。 “许老板,你这——” “姜大爷,回头聊啊!” 许老板头也没回,直奔李越的宿舍去了。 姜大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关上了门。 宿舍里,李越几个人还没起床。 建设和大山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呼噜声此起彼伏。巴根睡在靠墙的那张床上,侧着身,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李越躺在中间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正做着梦。梦里他还在老林子里追一头大野猪,那畜生跑得飞快,他在后面紧追不舍,脚底下踩得枯枝噼里啪啦响—— 门被推开了。 李越迷迷糊糊地听见动静,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凑到了自己脸跟前。他勉强睁开一条缝,一张硕大溜圆的大脸盘子正贴着他的脸,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兄弟,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个距离上,跟炸雷似的。 李越浑身上下一个激灵,跟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猛地往后一缩,脑袋差点撞上床头的墙,眼睛瞪得溜圆。 “哎呦我的哥!”李越捂着胸口,心脏砰砰直跳,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大早的,你差点把我吓死!你这是闹啥呢?” 许老板站在床边,一脸无辜地笑着,两只手搓来搓去,像个等着去春游的小学生:“我这不是怕耽误工夫嘛,早去早回,早去早打……” 两人这么一闹,屋里几个人都醒了。 建设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刚睁开,嘴角已经咧开了。大山更干脆,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枕头里,跟鸭子叫似的。 巴根翻了个身,靠在床头上,看着李越那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哥,你这来得也太早了。”巴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天刚亮你就跑来了,这是激动得一宿没睡?” “睡了睡了,就是醒得早。”许老板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在李越床沿上,“兄弟,赶紧起来吧,天都亮了。” 李越靠在床头上,揉了揉被吓醒后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到底要干啥,许哥?”他开始抱怨,声音里带着没睡够的沙哑,“昨晚上我回来光擦枪,四把枪擦到凌晨一点多。这才几点你就过来闹?”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确实亮了,但也就是刚亮。估摸着也就五点多钟,不到六点的样子。 许老板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在边上等着,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抱怨你的,我等着我的。 李越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还觉得脑袋沉沉的,眼皮发涩。擦枪擦到凌晨一点多,睡了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多小时,这就要出发了。 第530章 老枪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昨晚上怎么就没想着把屋门插上呢? 大舅哥昨晚回来得早,因为李越看他擦枪不专业,把活全揽自己身上了。四把五六半,一把一把地拆开,枪管通了又通,零件擦了又擦,上油、组装、试拉枪机,每一把都弄得利利索索的。 巴根倒好,回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这一觉睡得比他踏实多了。这会儿靠着床头,气色比李越好不少,虽然也是刚醒,但好歹没那么重的黑眼圈。 几个人陆续起了床,穿衣服、叠被子、打水洗脸,屋里忙活成一团。 李越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擦脸一边往外走,想着去帮建设和大山把摊子支起来,生意不能因为他出去玩就停了。 结果他刚开口,就被建设给堵了回来。 “越哥,你们赶紧出发吧!”建设把衣服往肩膀上一扛,那架势跟扛炸药包似的,“我们可不用你帮忙。姜大爷说了,你们这一来一回估计就得两个多小时,你们多打点猎物就行了!” 大山在旁边跟着点头,手里抱着一摞牛仔裤,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越看了看这俩小子,心里头热乎乎的。跟了自己这么久,确实长进了,知道心疼人了。 许老板可不管这些,听见建设这么说,立马就跟上了:“兄弟,你听听!这俩小兄弟不用你帮忙,咱就赶紧出发吧!” 那语气,那表情,恨不得现在就拉着李越往外跑。 李越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拿枪。 四把五六半用布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个长条帆布包好。李越拎了拎,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他把帆布包往后备箱一丢,又检查了一遍子弹带了没有,这才拍了拍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走吧。” 这趟是大舅哥开车。 巴根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了巷口。 清晨的哈城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路两边的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车子先拐去了胡哥家。 胡哥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往那一站,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就有股子利索劲儿。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胡哥,上车!”巴根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 胡哥拉开后门坐了进来,一股淡淡的枪油味儿跟着飘进了车厢。李越抽了抽鼻子,心里有数了——胡哥自己带了枪,而且保养得不错,看来自己是准备多了。 “胡哥,你这也跟着起早了。”李越回头打了个招呼。 “不早不行啊,打猎这事儿,得赶早。”胡哥笑了笑,把挎包放在脚边。” 许老板在后排坐着,听见这话,眼睛又亮了几分。 车子继续往前开,巴根想着找个好点儿的馆子吃顿早饭。折腾了一早上,肚子里空空的,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可许老板不同意。 “巴局长,咱就随便找个早点铺子,随便买点东西在车上吃就行了!”许老板拍着座椅靠背,语气急得很,“哪还用那么讲究?今天咱主要就是打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巴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吭声。 李越叹了口气,跟大舅哥使了个眼色——算了,依他吧。 最后几个人在路边找了个包子铺,一人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在车上就着白开水吃了。包子还是热乎的,肉馅的,咬一口直冒油。许老板吃得飞快,三两口就是一个,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 车子出了城,路况就没那么好了。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李越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捏着包子,吃得很艰难。 可许老板一点都不在意。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树林飞快地往后退,脸上的表情跟个孩子似的,满是新奇和兴奋。 “兄弟,你们这儿的树真多啊!”他感叹了一句,“我们那边山也多,可没这么密的林子。” 李越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钟头,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都快刮到车门了。巴根放慢了车速,一边开一边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到了。”他忽然说了一声,把车停在了路边。 李越推开车门,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山林,空气是甜的。 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一股脑地涌进鼻腔。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清脆,有的悠长,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他看了看手表。 早上七点五十。 从出门到现在,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到了。 许老板也下了车,站在路边,四下张望了一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地方,真不错。”他说。 李越没接话,打开后备箱,把那个装着四把枪的帆布包拎了出来。 枪油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和松脂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李越把枪分了一圈,轮到胡哥的时候,却没递过去——因为他看见胡哥自己带了枪。 李越原本想着,胡哥自己有趁手的家伙,那就不用再分了。可等他看清胡哥手里那杆枪的时候,眉头立马就拧了起来。 那枪太旧了。 不是一般的旧,是那种在仓库角落里扔了十几年、没人管没人问的旧。枪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头被岁月啃得发黑;枪管上的烤蓝早已磨得干干净净,灰白色的铁胚上星星点点地布着锈迹;就连枪栓都显得松垮垮的,跟整个枪身不在一条线上。 李越看着那杆枪,心里头直打鼓——这玩意儿,还能响吗? 胡哥看出来李越在注意自己手里的家伙了。他不闪不避,反而把那杆枪往怀里一搂,拍了拍枪托,笑着冲李越开了口。 第531章 辽十三 “越子,咋样?”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亲昵,像是在介绍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拍了拍手里那杆李越从没见过的步枪,又补了一句,“这枪,用过没有?” 李越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几眼。枪身的结构、标尺的形状、枪机拉柄的位置,都跟他见过的所有步枪不一样。他在海林那几年,老套筒、汉阳造、三八大盖,水连珠都摸过,可眼前这把,还真没见过。 他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 “胡哥,你还别说。”李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在海林,老套筒和汉阳造我都见过,老套筒我都亲手放过。可你手里这把枪,我还真从来没见到过。” 胡哥一听这话,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他把枪横在胸前,那姿态不像是在展示一件武器,更像是在展示一段历史。 “你可别小看我手里这把枪。”胡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这玩意儿是咱东北的辽十三。虽说现在膛线都快磨平了,可之前咱抗联的同志拿着这把枪,打死了不少关东军小鬼子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团火在那双被岁月磨钝了的眼睛里重新燃了起来。那不是一个猎人在炫耀猎具,是一个老兵在怀念战友。 李越听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胡哥,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胡哥,你别开玩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对这把枪有感情,这事没毛病。可实话实说,这种年纪的枪在老林子里还有个名字,叫判官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杆老旧的辽十三上,语气沉了下来。 “说不灵,这玩意儿是真要命。今天你听我的,咱不用这把枪。” 胡哥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那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又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心肝宝贝。他把枪往怀里搂得更紧了,嗓门也高了半度。 “越子,这可不行!”胡哥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好长时间了,我一直都想来林子里放几枪痛快痛快。自从部队退回来一直没机会,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你小子别给我使坏啊!” 他的脸涨得有点红,眼巴巴地看着李越,那眼神里有急切,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李越看着胡哥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没跟胡哥争辩,只是把手里的五六半递了过去——枪托朝前,枪口朝下,标准的交接姿势。 “那你用我这把,可以不?” 胡哥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李越递过来的那把五六半。枪身乌黑锃亮,烤蓝完好无损,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好看,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把新枪,是他摸过的最好的枪。 他再看看自己怀里那杆老掉牙的辽十三——灰扑扑的,锈迹斑斑,枪托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纹。 胡哥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把怀里的辽十三递了过去,交接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放心。 “那你小心点用,别给我用坏了!” 那语气,跟把亲生闺女托付给一个不靠谱的女婿似的。 李越接过那杆老枪,入手一沉。他掂了掂,顺手拉了拉枪机,动作生涩得厉害——倒不是他不熟练,是这枪的零件磨损太严重,间隙大得离谱,拉起来松松垮垮的,跟拽着一根生了锈的铁丝似的,一点手感都没有。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很。 “放心吧,胡哥。这次我也不用,咱车里本身还给你准备了一把五六半。看你自己带枪了,就没有给你,谁知道你带了个祖宗出来!” “祖宗”两个字把胡哥逗乐了。他脸上的急色褪去大半,嘿嘿笑了两声,接过那把崭新的五六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端起来瞄了瞄远处的一棵树,嘴里啧啧称赞。 李越扛着那杆辽十三,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枪托硌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扛着一截铁轨。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慨——当年的抗联战士,就是扛着这种枪,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跟鬼子拼命。枪重,子弹少,补给跟不上,可他们愣是靠着这些破铜烂铁,把小日本拖住了十四年。 他把辽十三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备用的五六半,检查了一遍枪机,压上子弹,拎在手里。 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枪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越关好后备箱,转过身,朝胡哥他们走去。 “走吧,祖宗已经安顿好了。”他拍了拍手里的五六半,冲胡哥笑了笑,“今天咱用这个,踏实。”几人拿着各自的枪,鱼贯进了林子。 李越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来打猎的。他带着几人在林子边缘兜圈子,左转右转,来来回回,始终没有往深处走的意思。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地毯。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偶尔有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 可就是没有猎物的影子。 走了约莫小半个钟头,巴根先觉出不对劲了。 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拄,看着李越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越子,咱就这样在林子边上溜达,去哪儿能碰到猎物?”他伸手朝林子外面一指,那条来时的大道隐约可见,甚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你看看这里离外面大道才多远,这地方能打到东西,那才见了鬼了!” 李越回过头,脸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几分讨好。 “大哥,今天咱也别太往里进了。”他把枪换了个肩膀扛着,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咱就在这地方放两枪,你和许大哥过过瘾就算了。等会儿回去咱找个好点儿的馆子,好好吃一顿,不比在山里疯跑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第532章 手生了 巴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糊弄谁呢。 “废话!”大舅哥的嗓门提高了半度,“真要放两枪过过瘾,我直接去打靶场不得了?还用得着费劲巴拉地跑这么远!”他一挥手,语气不容商量,“你别废话,咱赶紧往里走!” 说着,他扭头看向胡哥,下巴朝李越的方向努了努:“胡哥,你赶紧给他说说,他死犟死犟的!” 胡哥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把崭新的五六半,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托上的木纹。听见巴根的话,他抬起头,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远处的林子深处,脸上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越子,咱好不容易来一趟,带他俩进去玩玩吧。”胡哥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跟李越商量,“这金龙山比你们那边安全多了。说起来这里是属于张广才岭不假,可比真正的原始森林差远了。” 他把枪端起来,朝林子深处比划了一下,继续说:“听老辈人说,里面最多的也就是傻狍子、跳猫子、野鸡之类的。连黑瞎子、张三都少,更别说老虎了,多少年都没见过。我不信咱就这么背,进山就能碰到那玩意。” 他顿了顿,看了李越一眼,又补了一句:“再说,还有咱俩呢。你觉得呢?” 李越听完,没吭声。 他心里头翻了个白眼,暗道:那是你没碰到过这么背的时候。 没碰到老虎之前,他也觉得自己运气没那么差。可带侯三进山,头一回就碰上了那畜生——金黄色的毛,磨盘大的脑袋,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盯得人脊背发凉。那一次,要不是进宝机灵,要不是自己手里那杆枪够硬,他现在可能已经变成老虎粪了。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山里的运气,不是你能算得出来的。碰上就是碰上,躲都躲不开。 可这话没法说。 胡哥都开口了,人家是侦察兵出身,枪法指定没问题,又是长辈,又是大舅哥带来的,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再说了,巴根那脾气他也知道,今天要是不往里走这一趟,回去能念叨他一个月。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吧。”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很快又严肃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可咱进林子归进林子,有些话得提前说好。” 他转过身,面朝巴根和许老板,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大哥,许哥,等会儿进了林子,你俩都得听我的。再往里走一截,如果真没东西,咱马上就得回来。你俩到时候别觉得跑的路远亏得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巴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李越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许老板更是痛快,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胡哥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走吧,有你在,保准出不了事。” 李越没接话,转过身,端着枪,朝林子深处迈开了步子。 身后三个人跟了上来,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沙沙作响。 林子的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块块。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李越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每棵树的背后,每丛灌木的阴影里,每道沟壑的深处,他都不敢放过。 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随时准备击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子里的鸟叫声突然停了。 李越的脚步也停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后,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身后三个人立刻站住了,谁也不敢出声。 李越微微侧头,耳朵朝着鸟叫声消失的方向,屏息凝神地听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丛茂密的榛柴棵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今天没风,榛柴棵子纹丝不动,那一动,格外扎眼。 李越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已经微微抬了起来。 那只野鸡藏在榛柴棵子下面,只露出小半截身子。羽毛是灰褐色的,跟周围的枯枝落叶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可它脖颈上那一圈暗绿色的羽毛在斑驳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草丛里的翡翠,被李越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 距离不远,也就五十米出头。五六半的瞄具里,那只野鸡的轮廓清晰得很,枪口稍微压一压,指哪打哪。 李越的食指已经贴上了扳机。 可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 这机会,不正合适试试胡哥的枪法吗? 胡哥是侦察兵出身,大舅哥也说枪法不比自己差,可那都是嘴上说的。从部队退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小车班给大伯开车,方向盘摸得多,枪摸得少。手生了没有?退步了没有?这一枪下去,什么都明白了。 李越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枪口放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朝胡哥那边努了努嘴:“胡哥,前面那杂树丛看到没有?下面那点带彩的,野鸡。” 他一边悄没声地给胡哥指着方位,一边准备接着往下讲——野鸡这东西,尽量打头。五六半的威力大,打到身上直接就打碎了,别说吃肉了,连毛都收不齐。 可话还没出口,胡哥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退伍的老兵。枪托上肩、脸颊贴腮、枪口指向目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像是被同一根神经牵动的三个关节。李越甚至没看清他有没有瞄准——枪身刚稳住,扳机就响了。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几只被惊起的鸟从远处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四散逃开。 硝烟味还没散尽,胡哥已经把枪收回来了。 他端着枪,歪了歪头,嘴里念叨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哎呀,这几年枪摸得少,手生了。” 第533章 指哪打哪 李越没吭声,拎着枪朝那丛榛柴棵子走过去。 巴根和许老板跟在后面,许老板的脚步尤其快,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好奇,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嘴里不停地问:“打着了没有?打着了没有?” 李越拨开榛柴棵子的枝条,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野鸡侧躺在落叶上,身子完好无损,羽毛还带着体温的光泽,整整齐齐的,连根毛都没掉。可它的头没了——从脖子往上,干干净净,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齐刷刷地切掉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但周围的羽毛上几乎没有沾血。子弹的冲击力在瞬间完成了切割,快到血液都来不及溅出来。 李越蹲下来,把野鸡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冲胡哥竖了个大拇指。 “胡哥,厉害呀。”他的语气里没有客套,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这正儿八经的退伍不褪色,枪法还是这么高。” 五六半打野鸡脑袋,他也做得到,不是什么难事。可那得老老实实地举枪、瞄准、屏住呼吸、稳稳击发,一套动作下来,少说也得十来秒钟。 可胡哥刚才那一下,从抬枪到击发,最多不超过三秒钟。 那不是在瞄准,那是在指。枪口指到哪儿,子弹就打到哪儿,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和修正。这不是天赋,这是千锤百炼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巴根走过去,弯腰把野鸡捡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啧啧了两声,没说话。许老板凑过来,盯着那只没头的野鸡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胡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敬畏。 胡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枪往肩上一扛,笑着摆了摆手。 “这算啥?”他的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们枪法好,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当时我们训练的时候,我们班长让我们打小石子——谁打得不好,晚饭连菜都不给吃,就吃石子蘸酱油。” 他说到石子蘸酱油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石子蘸酱油?”许老板一脸茫然,没听明白。 “你要真打不好,给你一把石子用来沾酱油。”胡哥比划了一下,你就舔那个酱油味儿。一顿饭下来,石子舔得锃亮,肚子还饿得咕咕叫。” 李越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群年轻人,趴在训练场上,端着枪,瞄准远处的石子,一枪一枪地打。全都打中了才有菜吃,打不中就舔石子。 他站起身来,把野鸡递给巴根拎着,端起枪,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胡哥,你这手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李越说。 胡哥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那可不。我们班长说了,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你慢一秒钟,死的就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枪托,像是在拍一个老战友的肩膀。 “走吧,往里走走,看看还能碰上啥。” 李越没再反对,端着枪,走在了最前面。 枪声还在林子里回荡,硝烟味被山风慢慢吹散。李越拎着那只没了头的野鸡,心里头却不像表面那么踏实。 刚才那一枪是胡哥打的,漂亮,干净,利索。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碰巧撞上这只傻乎乎的野鸡,他们这会儿还在林子里瞎转悠呢。说是来打猎的,走了快一个钟头,连根兽毛都没见着,说出去都丢人。 这次进老林子,彻底把李越的弱点给暴露出来了。 他想起刚来东北那阵子,头一回跟老韩叔进山。老韩叔走在前面,弯着腰,盯着地上的痕迹,像在念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李越跟在后面,看着老韩叔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粪便、折断的树枝,告诉他这是什么牲口留下的,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越当时听得认真,记也记住了,可真轮到自己上阵,就全乱套了。 老韩叔那时候就跟他说过——“越子,你枪法没问题,打猎的胆子也有,可码踪这玩意儿,你得下功夫练。山里人不认枪法,认脚印。你连脚印都看不懂,进了老林子就是睁眼瞎。” 老韩叔在山里专门教过他几回,蹲在地上,用手指头顺着脚印的纹路描,告诉他野猪的脚印和鹿的脚印有什么区别,狍子的粪便和獐子的粪便长什么样。可李越学了个稀里糊涂,那些痕迹在他眼里,始终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后来有了进宝,他就更懒得学了。 那狗是天生猎手,鼻子比眼睛好使,几里外就能闻到猎物的气味。李越带着它进山,根本不用自己操心——进宝在前面探路,找到猎物了就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这儿呢,过来。 进宝不在身边,李越就像被人蒙上了一只眼睛。 现在他带着三个人进山,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带路,等着他找猎物。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在瞎溜达。 刚才那只野鸡是撞上的,不是找到的。要是一直这么撞运气,今天这趟怕是真要空军回去。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把野鸡递给巴根拎着,定了定神。 不能这么混下去了。 他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脚下的泥土、路边的灌木、树干上的蹭痕,一样一样地扫过去。地上有落叶,有枯枝,有碎石,也有偶尔露出来的潮湿泥土。他放慢了脚步,眼睛像一把梳子,把地面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走了没多久,他看见了。 在一片背阴的缓坡上,泥土湿润松软,上面印着一片杂乱的脚印。那些脚印圆钝、宽短,整体看上去像一个个胖乎乎的爱心,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踩得泥地翻浆。 李越还没开口,巴根先激动了。 “越子!”大舅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这是梅花鹿的脚印!你看看,这形状,这大小,绝对错不了!” 第534章 恭喜你猜错了 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个脚印,一脸笃定,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李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大哥,你怎么知道这是梅花鹿的脚印的?”他问,语气平平淡淡的。 巴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胸膛挺得老高,脸上的自豪都快溢出来了:“我在你家草甸子里看到的,和这个一模一样!你家养的那些梅花鹿,天天在圈里踩来踩去,脚印我看得多了去了,绝对错不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斩钉截铁,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方面我可是专家。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有点不忍心打击他。 大舅哥难得这么高兴,难得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我懂的样子,要是直接说他错了,那张脸怕是立马就能垮下来。 可不说也不行。脚印认错了,今天这趟就真成逛公园了。 “大哥,没想到你还有打猎的天赋。”李越先给了一句好听的。 巴根听了,眉毛都飞起来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越接着又说了一句:“那恭喜你,猜错了。” 巴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越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开始给他拆解:“大哥,这脚印不是梅花鹿的。梅花鹿的脚印没这么壮——你看这个宽度,这个深度,梅花鹿踩不出来这么重的印子。” 他用手指顺着脚印的边缘划了一圈,继续说:“野猪走路,步伐歪扭,左摇右晃,所以脚印杂乱,东一个西一个,不成直线。你再看这片——”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另一串相对规整的痕迹:“鹿就不一样了,鹿走路优雅,抬脚高,落地轻,脚印一般走直线,排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经过李越这么一说,几个人都凑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恍然大悟。 许老板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胖爱心是野猪,直线是梅花鹿……记住了记住了。” 胡哥没急着看脚印,而是抬起头,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林子里投过去。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像是一个侦察兵在研判敌情。 “越子,”胡哥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那你再看看,这里这么多脚印,大概有几头猪,看得出来不?” 李越蹲回去,重新把地上的脚印仔细研究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这一片扫到那一片,把大大小小的脚印分开来看,又合在一起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鲜的、半新鲜的——这些脚印不是同一时间留下的,但间隔都不长,最多不超过一天。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胡哥,我感觉得有个十来头。”李越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不太敢把话说满,“不过里面应该有个泡卵子——你看这个脚印。”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一个格外醒目的印子。那个脚印比周围的足足大了一圈,陷进泥土里的深度也更深,边缘的泥土翻起来老高,像被犁铧翻过似的。 “又大又深,估计得有个四五百斤。” 四五百斤的泡卵子。 胡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巴根和许老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既有兴奋,又带着一丝紧张。 “那还等啥?”巴根端起枪,“顺着脚印追呗。” 李越没动,目光落在那串大脚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四五百斤的泡卵子,皮糙肉厚,性情凶猛,被撵急了的泡卵子,回头拼命的时候,比黑瞎子还难缠。 他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林子深处,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走。”他把枪端平,迈开了步子,“都跟紧了,别掉队。” 李越顺着脚印往前追,脚步放得很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跟再慢慢踩实,像一头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的豹子。身后的三个人学着他的样子,踩得小心翼翼,可偶尔还是会有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每到这时候,李越就会停下来,抬起左手,掌心朝后,等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了,才继续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里多路,地勢开始有了变化。 脚下的缓坡慢慢抬升,往北边不远的地方,是一片朝南的向阳坡地。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下来,把那片坡地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李越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那片坡地,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脚印延伸的方向,心里有了数。 野猪这玩意儿,习性是有讲究的。 它们喜欢朝南的缓坡,阳光充足,暖和背风。冬天能晒着太阳取暖,夏天能借着树荫纳凉。坡地排水好,下雨不积水,做窝也方便。老韩叔当年教过他——找野猪,先找南坡。猪比人会挑地方,你看着舒坦的坡,猪八成也在上面。 李越回过头,冲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然后带着他们慢慢地沿着缓坡往上走。 这回走得比刚才还慢。李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前方——树与树之间的空隙、灌木丛的阴影、倒在地上的朽木后面,任何一个可能藏住野猪的地方他都没放过。他的枪始终端在手里,枪口朝前下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随时可以抬枪击发。 又走了大概二里多地。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块。脚下的腐殖土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臊臭味儿。 李越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是野猪的味道。 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半步半步地往前挪。身后的三个人也感觉到了什么,连呼吸都压低了。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李越听见了。 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吩呲吩呲”的声音——那是野猪在用鼻子拱土,一边拱一边喷气。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拿着一个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拉。 李越停下脚步,慢慢蹲下来,朝身后做了个蹲下的手势。 三个人齐刷刷地蹲了下去。 第535章 上树吧 李越把枪靠在树干上,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前看。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和叶子,他看见了——大约七八十米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一群野猪正在那儿拱食。 数量跟他预估的有点出入。他原先看脚印,觉着得有个十来头,可眼前数了数,也就七八头的样子。脚印这东西,有时候会骗人,同样的猪来回走几趟,脚印就翻倍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看准了——里头确实有一头泡卵子。 那头畜生趴在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柞树下,身子比旁边那些猪大出一大圈,粗略估摸着得有五百多斤。身上的毛又粗又硬,黑褐色的,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鬃毛,像披了一件蓑衣。它不像其他野猪那样到处拱食,就懒洋洋地趴在那儿,偶尔抬起头,用那双小眼睛扫一眼周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不屑于亲自动手。 李越盯着那头泡卵子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感受了一下风向。 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微微偏西,不大,但足够把他们的气味送过去。 “走。”李越用气声说了一句,猫着腰,带着三人往野猪的下风口方向绕。 他选了一条弧形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跑到野猪群的另一侧。几人在下风口站定,风从野猪那边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臊臭味。李越的眉头皱了皱,但心里踏实了——这个位置,野猪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他把几个人拢到一棵大树后面,开始分配任务。 “胡哥。”李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胡哥的耳朵在说,“等会儿我打泡卵子,泡卵子的事你先不用管。你看好其他的野猪,挑肚子小点的打。” 胡哥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眼神却很专注。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树干上,开始检查子弹。 李越又看向巴根和许老板。 大舅哥和许老板两人马上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看着李越,那表情分明在说:下命令吧,我们都准备好了! 李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飘了过去。 “算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俩等会儿咱再靠近一点,先找棵树爬上去。只要枪口别对着人,等会儿看我和胡哥开枪后,想打哪打哪吧。” 巴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李越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老板倒是痛快,脑袋一点,悄声说:“行行行,听你的。” 李越没再废话,端着枪,带着三人继续往前摸。 这回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尖先探出去,试探着地面的软硬,确认没有枯枝碎石之后,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五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三分钟。 李越在一棵粗壮的老柞树后面停下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住。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棵树够粗,树干得有一抱多,躲在后面野猪看不见。树冠茂密,枝叶繁盛,爬上去之后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是个绝佳的射击位置。 “大哥,许哥,就这棵。”李越指了指那棵老柞树,“你们俩爬上去,找个稳当的树杈坐好,枪架在树枝上打。记住,枪口别对着人,我和胡哥在你俩下边。” 巴根看了看那棵树,咽了口唾沫,把枪往背上一甩,开始往上爬。许老板跟在他后面,爬得比他还利索——到底是南方人,小时候没少爬树。 等两人在树上找好了位置,李越才转过身,看向胡哥。 胡哥已经找好了射击位——一棵比老柞树稍细的落叶松,他侧身靠在树干上,左肩抵着树皮,右肩架枪,姿势不算标准,但稳得很。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野猪群。 李越在他旁边的一棵白桦树后面蹲下来,把枪架在一根自然生长的树杈上,枪托抵肩,开始瞄准。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头泡卵子。 那头畜生还趴在老柞树下,懒洋洋的,偶尔扇一下耳朵赶苍蝇,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架好了镰刀。 李越的准星压在泡卵子的头部位置,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他轻声对胡哥说了一句:“胡哥,等会儿最好还是直接打头。这玩意儿生命力强,打身上可还能跑好久呢。” 胡哥连瞄准的姿势都没变,眼睛还是瞄准的状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放心吧,兄弟。在部队,师傅教的就是打头。” 风从林间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野猪群还在那儿拱食,“吩呲吩呲”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偶尔响起的哼哼声,像是一群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主顾,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李越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准星、目标、和扳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食指开始均匀地加力。 扳机走到了临界点。 “砰!” 李越的枪响了。 那声音在林子里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震得树梢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几只停在枝头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四散逃开,翅膀拍打的声音混在枪声的回响里,乱成一团。 李越的子弹没有浪费。 他瞄的是泡卵子的眼睛——那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目标,在他屏住呼吸的最后一瞬,被准星牢牢地锁死了。弹头旋转着钻进眼眶,在颅腔里翻了几个跟头,搅碎了一切挡在它前面的东西,然后带着一团血雾从后脑勺穿了出去。 泡卵子刚被枪声惊动,四条腿还没撑起来,脑袋上就挨了这一下。它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住了头颅,刚抬起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重重地栽回了地上。五百多斤的躯体砸在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几条还在拱食的野猪被这动静吓得四散奔逃,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杂乱的哗啦声。 李越的枪声刚落,旁边的胡哥就接着响了。 他的动作比李越还快——几乎是李越枪响的同时,他的食指就扣动了扳机。两枪之间的间隔短得像一声回音,前一声还没散尽,后一声已经炸开了。 第536章 让我来 胡哥打的是那头黄毛子。 那畜生正撅着屁股在灌木丛边拱食,肥硕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胡哥的子弹从它的左眼眶钻进去,从右眼眶穿出来,弹道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黄毛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条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李越眼角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和自己打的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胡哥这一枪,简直是刚才那一枪的复制粘贴。他从部队退下来这么多年,手不但没生,反而磨出了几分炉火纯青的意思。 胡哥没工夫欣赏自己的战果,他的枪口已经开始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眼睛透过瞄准镜扫视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野猪,心里已经锁定了第三头—— 就在这时候,树上传来一声嚎叫。 “嗷——”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有人拿刀子捅了许老板一刀似的。李越的肩膀猛地一抖,枪口差点偏了方向。胡哥的手指也从扳机上滑了下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朝树上望去。 许老板抱着那杆五六半,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趴在树杈上,冲底下的李越扯着嗓子喊:“李越兄弟你起开,让我来!” 那嗓门大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 李越还没来得及反应,许老板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能是打穿了某片树叶,可能是钻进了某棵树的树干,也可能是直接飞出了林子,去了一个永远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总之,它没有打中任何一头野猪。 许老板抱着枪,脸上还带着那股子亢奋劲儿,低头看着李越,大声问道:“兄弟,这枪怎么不像电影上面似的?扣住就能响半天!” 李越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许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这五六半是半自动不假,可扣一次扳机只能打一发,打完自动退壳、上膛。它可不是机关枪,不能一直突突。” 许老板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端起了枪,把枪托往肩窝里抵了抵,眯起一只眼,瞄向那群已经跑远的野猪。看那架势,还想再搂一把。 李越赶紧喊住了他:“许大哥,你赶紧下来吧!你枪里我就装了一发子弹,再扣也响不了了。” 许老板愣了一下,扣了一下扳机,果然,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讪讪地把枪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意犹未尽,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一发啊?咋不多装两发……” 这时候,树上的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啪、啪、啪——” 巴根趴在上面的那节树杈上,一枪一枪地慢慢点射着。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枪都打得很稳,枪口微微移动,寻找着那些还在射程之内的野猪。五六半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落在下面的落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可惜,野猪已经跑远了。 许老板那一嗓子,加上那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一枪,把剩下的野猪吓得不轻。那些畜生虽然笨,可不傻,枪声一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一个个撒开蹄子,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窜。灌木丛被它们撞得东倒西歪,枯枝断了一地,转眼间就没了影子。 林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硝烟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落叶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打猎过后特有的气息。 胡哥把枪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扭头看向树上的许老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许哥,你也真是的。”胡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调侃,“就一发子弹,你打就打呗,非得整得像英勇就义似的。你这一嗓子,把野猪全吓跑了,我这第二枪还没开呢。” 许老板从树上往下爬,爬了一半,停下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头一回嘛,激动了激动了。” “激动?”胡哥把枪往肩上一扛,“你这哪是激动,你这是炸营了。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开枪之前先喊一嗓子的。” 李越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两头野猪。泡卵子躺在那儿,身子还温热着,眼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落叶染成了暗红色。黄毛子离它不远,蜷缩在灌木丛边上,姿势像是在睡觉,可脑袋上那两个对穿的窟窿说明了一切。 两头猪,两颗子弹,一枪毙命。 如果没有许老板那一嗓子,今天这趟的收获远不止这些。李越心里有点可惜,但也没真往心里去。许老板头一回摸枪,头一回打猎,激动成那样也正常。换了自己头一回进山,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树上喊了一声:“大哥,下来吧,别打了,跑干净了。” 巴根从树上滑下来,手里还端着枪,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表情。他看了看地上那两头野猪,又看了看野猪群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我刚才瞄上了一头小的,刚要扣扳机,许哥一嗓子,那猪跟踩了油门似的,嗖一下就没了。” 许老板这时候已经从树上下来了,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搓着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胡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又有几分意犹未尽。 “下回我注意,下回我注意。”许老板连连保证,语气诚恳得很,“下回开枪之前不喊了,直接打,直接打。” 胡哥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越也跟着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给胡哥和巴根各递了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行了,”李越吐出一口烟,冲地上的野猪努了努嘴,“先把这两头弄回去吧。” 第537章 连泡卵子都要 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头野猪的身上,把黑褐色的鬃毛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林子深处静悄悄的,野猪群早就跑远了,连蹄声都听不见了。几只胆大的鸟又飞回了枝头,试探着叫了两声,像是在确认危险已经过去了。 两头野猪撂在地上,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在落叶上洇开一大片,像一幅随手泼洒的水墨画。李越蹲下来,从腰后摸出那把刀——姜大爷自己做的,说是以前在厂里闲来无事磨着玩的。刀身不长,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木头柄被姜大爷的手掌盘得油亮亮的,刀刃却锋利得很,在斑驳的树影下闪着细碎的寒光。 姜大爷平日里拿它削苹果、切梨子,李越头一回见着这刀的时候,还笑过姜大爷——一把好钢磨出来的刀,愣是被用成了水果刀。可这会儿拿在手里,刀刃抵在野猪的肚皮上一划,那层粗硬的鬃毛连带着厚厚的皮肉齐刷刷地分开,像是热刀切黄油,顺滑得不像是开膛破肚,倒像是在拆一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物。 没有侵刀,但这把水果刀,一点都不差。 泡卵子的肚皮被剖开了,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猛地冲出来,混着尚未完全消化的草料和泥土的气息,熏得李越微微偏了偏头。他手上的活儿没停,刀刃顺着腹腔的中线一路往下走,把整个胸腔到盆腔的皮肉完整地分开。内脏暴露在空气里,热气腾腾的,还带着野猪体温的余热。 李越的目光落在猪胃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胃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疔——大大小小,凸凸凹凹,像是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黄豆,又一颗颗地摁进了肉里。有些已经发黑发硬,有些还泛着暗红色,新旧交叠,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李越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硬结,粗糙得像砂纸。 这头泡卵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林子里东拱西拱,什么毒物都往嘴里塞。蛇虫、毒草、腐烂的兽肉、发了霉的野果——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毒素慢慢沉积,日积月累,就在胃壁上长出了这些疔。老辈人说,野猪的疔是毒物熬出来的,焙干磨成粉,是治胃病的良药。胃里不舒服的时候,捏一撮冲水喝下去,比什么西药都管用。 李越把这些东西记在了心里,但没有急着下手去取。现在不是时候,回去再说。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血,转头看向胡哥。 “胡哥,这种体型的野猪,就算拉回去也不好吃。”李越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看我们还是别费这个劲了。把猪肚留下,泡卵子就留在这儿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五百多斤的老孤猪,肉又柴又硬,还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骚臭味。别说清炖红烧,就是拿五香八角猛火卤,也压不住那股子野味儿——不是香的野,是臭的野。费劲巴拉地抬出去,最后也是扔的命,不如就地还山,省得折腾。 胡哥还没开口,大舅哥先不干了。 “那不行!”巴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抢了钱包似的,“越子,我第一次出来打猎,能打到这玩意儿得多难得?我得拉回去给局里同事看看!” 他蹲下来,拍了拍泡卵子那磨盘似的大脑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劲儿:“你不吃,我拉回去放局里食堂,多放大料卤出来,绝对能吃!” 说完,他顿了一下,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一种你别管了,这事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我都不用你往林子外面背!”巴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扭头看向许老板和胡哥,“许哥,胡哥,等会儿咱哥仨一起把这玩意儿抬出去。晚上咱去吃福泰楼,我请客!” 许老板一听福泰楼三个字,眼珠子都亮了,乐呵呵地连说了好几个“行行行”,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刚才开枪前那一嗓子英勇就义式的嚎叫带来的尴尬,这会儿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胡哥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大舅哥都这么说了,你还犟什么? 李越也懒得管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刀上的血在野猪毛上蹭了蹭,收好,然后冲大舅哥说了一句:“那行,大哥。只要你不让我帮你抬,我啥意见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头黄毛子,个头比泡卵子小了一圈,毛色黄褐,身子圆滚滚的,看着就有肉。这头猪年轻,肉嫩,收拾干净了回去炖一锅,指定香。 “等会儿那个黄毛子也不用你们帮忙,我自己扛着就行。” 说完,李越弯下腰,把泡卵子和黄毛子的下水——心、肝、肠、肚——一样一样地从腹腔里掏出来,用刀割断连接的筋膜和血管,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件拼装好的玩具。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在袖口上洇开,他浑然不觉。 内脏掏干净了,地上堆了一堆,热气腾腾的,在清凉的山林空气里蒸出一层淡淡的白雾。 李越用刀尖挑起那串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转身朝远处走了几十步,找了一棵枝杈粗壮的老榆树,把下水挂在了树杈上。肠子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荡,心肝肚肺挤在一起,像是挂在树上的一串古怪的风铃。 他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抬头看着那棵老榆树。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这是老韩叔教他的规矩。 进山打猎,敬山神。不是迷信,是规矩。山神爷把牲口赏给你,你得有个表示。不一定要磕头烧香,但心里得有那份敬畏。挂下水,是让山神爷知道——你拿了该拿的,剩下的还给了大山。 第538章 放哨预警的 李越以前在海林的时候,每次进山打了大牲口,都会这么干。后来到了哈城,进了城,这规矩就撂下了。今天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他又捡了起来。 不是为了求什么,是图个心安。 身后传来巴根的声音:“越子,你干啥呢?快过来帮忙把这猪绑一绑,好抬!” 李越转过身,朝他们走过去。 泡卵子躺在地上,巴根和胡哥正在找树枝绑抬杆。许老板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棍,歪着头看,一副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 李越看那三个人手忙脚乱地绑了半天,绳子绕来绕去,打了七八个结,愣是没把泡卵子固定住。那头五百多斤的大家伙躺在树枝编的临时担架上,晃晃悠悠的,刚抬起来没走两步,就歪到了一边,差点把许老板带个跟头。 李越叹了口气:“让开让开,我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手头的材料——几根碗口粗的柞木杆子,一捆麻绳。这些东西在老猎人手里,能变出一百种花样来。李越选了四根粗细均匀的柞木杆子,用刀把枝杈削干净,并排铺在地上,然后用麻绳一道一道地编起来。绳子在木杆之间穿梭,拉紧,打结,再拉紧,再打结,像织布似的,没一会儿工夫,一个简易的爬犁就成形了。 柞木杆子做底,结实耐磨;横撑加固,分散承重;前面留出两根长杆当辕,方便人拉。李越又用剩下的木料在爬犁两侧立了两根立柱,防止猎物在行进中滑落。整个爬犁做下来,不到二十分钟,结构简单,但扎实得很,比那三个人折腾半天的担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巴根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越子,你还会这手艺?” “山里待久了,什么不得自己弄?”李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弯腰把泡卵子翻上爬犁。三四百斤的大家伙往上一搁,柞木杆子嘎吱响了一声,纹丝不动。他用绳子把野猪的四肢固定在爬犁的立柱上,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绳结,确认不会半路散架,这才直起腰来。 “行了,拉吧。” 巴根、胡哥和许老板三个人一人拽一根绳,像三头老黄牛似的,吭哧吭哧地拉着爬犁往前走。泡卵子躺在上面,四脚朝天,随着爬犁的颠簸一颤一颤的,像是在享受一趟免费的马车。 李越扛着黄毛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三个人拉得还挺轻松。泡卵子虽然重,但爬犁在落叶和腐殖土上滑行,摩擦力不大,加上地面平坦,三个人拽着并不费劲。巴根走在最前面,绳子搭在肩上,身子前倾,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胡哥在中间,一边拉一边左右张望,侦察兵的习惯改不了;许老板在后面,脸红扑扑的,喘着粗气,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李越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头黄毛子。百来斤压在肩膀上,虽然不算太重,但走远路也是个体力活。他心思一动,快走两步追上爬犁,一使劲,把黄毛子也丢了上去。 泡卵子旁边多了个伴,爬犁上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的。柞木杆子又嘎吱响了一声,比刚才沉了不少。 巴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瞪着李越,眼睛里写满了“你小子真会挑时候”。 “越子,你小子还挺会享福!”巴根的声音里带着喘,“把我们仨当牛使呢!” 李越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大哥,你这就误会我了吧?”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忽悠人,“我是因为咱打的猎物太多,血腥味太大,怕引来了其他大家伙,我得给咱们在后面放哨预警。你以为我闲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端着枪,左右张望了一圈,那姿势、那表情、那眼神,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警戒哨兵。要不是嘴角那丝笑意出卖了他,巴根差点就信了。 大舅哥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词儿。李越这套说辞听着像是扯淡,可细想想,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打了猎物,血腥味确实会引来猛兽,后面留个人警戒,也确实有道理。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拽紧绳子,撅着个屁股,继续当他的老黄牛去了。 胡哥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行。 许老板倒是实在,压根没想那么多,埋头拉车,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听着像是粤剧,又像是随口瞎编的。 李越背着枪,慢悠悠地跟在爬犁后面。 前面的三个人累得呼哧带喘,脚步越来越沉,尤其是许老板,喘气声大得像拉风箱。巴根的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后背的衬衣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脊背的轮廓。胡哥倒是还好,虽然也出了汗,但呼吸还算均匀,步子也没乱,到底是当过兵的人,底子在那摆着。 李越在后面看着,心里都乐开花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你们仨就拉吧,等回到家的,到时候卤出来不能吃,你就知道了。五百多斤的泡卵子,那肉又柴又腥又骚,放大料卤?放一缸大料都压不住那股子野味儿。到时候食堂大师傅一看那锅肉,怕是连锅都想一块儿扔了。 想到巴根到时候面对一锅没法吃的野猪肉,那一脸便秘似的表情,李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正美滋滋地琢磨着呢,心思全飘到福泰楼的饭桌上了,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眼睛也没那么警惕了。 就在这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对劲。 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灰扑扑的颜色,跟枯叶和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李越一开始以为是风吹的——今天有风,不大,但足够让灌木丛晃来晃去。可那一下动得不太对,不像是被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挪动。 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 第539章 说啥来啥 这一眼,可不得了。 灌木丛后面,几匹狼正半蹲着身子,慢慢地跟着爬犁的方向移动。它们的毛色灰黄,和周围的枯草落叶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斑驳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李越差点就错过了。 头狼走在最前面,体型最大,肩胛骨的轮廓在皮毛下面若隐若现,看得出来是一头壮年的公狼。它的尾巴没有夹着,而是微微下垂,尾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像是在发出某种无声的指令。跟在它身后的还有三匹,体型小一些,但行动同样悄无声息,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们保持着大约五六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爬犁上那些野猪血腥味的笼罩范围之内。如果不是爬犁上的人多——三个人拉车,一个人在后面跟着——这些畜生可能早就冲上来了。 李越的脊背一阵发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食指搭上扳机护圈,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匹狼的动向。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刚才忽悠大舅哥的那番话—— “血腥味太大,引来了其他大家伙,我得给咱们在后面放哨预警。” 心里头那个恨啊,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张破嘴,怎么说啥来啥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跳,没有声张。前面三个人还在埋头拉车,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许老板的哼唱声还在林子里飘着,巴根偶尔回头看一眼李越,见他端着枪,以为他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警戒”呢,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了。 李越放慢了脚步,和爬犁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不能让狼群靠得太近,也不能贸然开枪——枪声一响,前面三个人肯定要回头,一回头就可能乱,一乱就可能出事。最好的办法,是让狼群知道后面这个人不好惹,自己知难而退。 他把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头狼的方向,但没有扣扳机。他只是端着枪,稳稳地端着头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那头狼也盯着他。 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一双眼和四双眼对视着。狼的眼睛是黄绿色的,在树影下幽幽地发着光,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它在估算,在判断,在权衡——这个人,这杆枪,值不值得冒险。 李越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他的手很稳,枪口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很冷,比狼的眼睛还冷。 他在心里说:来啊,你试试。 爬犁在前面吱嘎吱嘎地响着,三个人拉车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许老板不知道又哼起了什么调子,跑调跑得离谱,他自己浑然不觉。 李越端着枪,和那几匹狼对峙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 走走,停停。李越停,狼也停。李越走,狼也跟上。它们始终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几团灰黄色的影子,粘在爬犁的右后方,甩不掉,也赶不走。头狼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尾巴垂着,偶尔微微摆动一下,像是在说:不急,有的是时间。 李越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那头狼的眼睛,那头狼也盯着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双眼黄绿黄绿的,像两盏鬼火,幽幽地飘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耐心——它们在等,等这几个人累,等他们放松警惕,等那个端着枪的人把目光移开。 李越心里清楚,这帮畜生还是看不上他这百来斤肉。爬犁上那两头野猪,血还没干透,腥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对狼来说,那才是正餐。他李越充其量算个碍事的,能绕开就绕开,绕不开再想办法。 又走了一段,几匹狼忽然加快了步伐,从慢走变成了小跑,开始往爬犁的方向靠近。头狼的步子最大,压低了身子,肩胛骨在皮毛下面一耸一耸的,像一支被慢慢拉开的弓。它们不再搭理李越了——也许是觉得这个扛枪的瘦子不值得浪费功夫,也许是泡卵子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它们愿意冒一点风险。 李越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身影在灌木丛后面快速移动,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最紧。 他本来想着自己试着把狼引开——往另一个方向跑,放两枪,把这些畜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可那帮带毛的畜生根本不上当,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爬犁上的野猪,像几坨见了血的蚂蟥,怎么都甩不掉。 李越加紧走了几步,追上了爬犁。 “胡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咱们被狼群给盯上了,就在右后方的杂木丛里。” 拉爬犁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胡哥的反应最快。李越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松开了绳子,身体微微右转,目光顺着李越示意的方向扫了过去。那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泻地,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这是在部队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听到威胁,第一时间转向威胁。 大舅哥的反应就有点意思了。他松开绳子,转过身来,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狼,而是瞪着李越。他以为李越又在忽悠他——刚才说什么“后面放哨预警”已经够扯淡的了,这会儿又说有狼,八成是忽悠着玩的。他张开嘴,气呼呼地正要说话,可目光落在李越脸上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越的表情不对。 那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半眯着,目光像一把刀子,死死地钉在右后方的某个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弹出去。 大舅哥把嘴闭上了。 许老板哪见过这种畜生。他松开绳子,顺着李越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灌木丛、枯叶、树影,灰扑扑的一片,跟刚才走过的每一片林子都没什么区别。可他看见了李越的表情,看见了胡哥的动作,看见了巴根突然沉默的样子,于是他的腿就软了。 第540章 耍赖 不是抖,是真软。像是有人把他膝盖骨下面的螺丝给卸了,两条腿一下子就不听使唤了。他扶着爬犁的辕杆,慢慢地蹲了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胡哥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部队里接到了一个有挑战性的任务。 “兄弟。”他看着李越,语气轻松得像是约人去打靶,“咱俩比比。总共三只张三,你从前往后打,我从后往前打,看谁先打到中间的那只,看谁打得准——打到头才算啊。” 大舅哥一听这话,急眼了。 “胡大哥,李大哥!你们都是哥好吧!”巴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你俩干啥呢?赶紧动手吧!你俩还有心思玩?我也是服了!” 他是真急了。三匹狼就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跟着,这俩倒好,不急着开枪,反而要搞什么比赛。要不是自己弹夹里的子弹刚刚都被自己糟蹋了,巴根真想自己端起枪来搂一梭子。 李越没理大舅哥。 他看着胡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挑衅,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猎人之间才懂的惺惺相惜。 “行。”李越说,“那等会儿咱就数到三开始啊。” 说完,他和胡哥同时举起了枪。 两把五六半同时上肩,枪托抵进肩窝,脸颊贴上枪托,眼睛透过准星,锁定了各自的目标。李越瞄的是最前面那头——头狼,体型最大,毛色最深,走在最前面,像一支小分队的尖兵。胡哥瞄的是最后面那头——体型最小,跟在最后面,步子最碎,但跟得最紧。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步变慢,变浅,变匀。手指搭上扳机,指腹感受着扳机第一道行程的微弱阻力,停在击发的临界点上。 胡哥在等。 他在等李越数一二三。 李越也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他的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压着头狼的脑袋。那颗灰黄色的头颅在准星里微微晃动着,狼在走,步子不快,但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上下起伏。李越的准星跟着那个起伏的节奏,像海浪托着一艘小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始终压在那颗头颅的正中央。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个弯。 胡哥的枪法他见识过了——那只野鸡,抬枪就打,连瞄都没瞄,一枪爆头。从抬枪到击发,不超过一秒钟。那是真正的一击必杀,是千锤百炼之后的本能反应,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跟胡哥比枪法?比快?比准?他李越不是对手。 可要是比心眼呢? 李越的小心思在胸腔里打了个转,然后一个主意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没有喊一。 也没有喊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字。 “三!” 话音刚落,扳机就响了。 “砰!” 头狼的脑袋在准星里炸开了一团血雾。那颗灰黄色的头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捏碎了,身子往前又冲了两步,然后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四条腿在落叶里蹬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胡哥的枪也响了。 “砰!” 最后面那头狼应声倒地。子弹从它的左眼钻进去,从右眼穿出来,弹道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那头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一歪,就瘫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归于沉寂。 中间那头狼被两声枪响夹在中间,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窜,四条腿刚离开地面,李越的第二发子弹就追了上来。 “砰!” 这一枪打的是身子——狼在移动中,打头太难,李越没有冒险。子弹钻进狼的肋部,在胸腔里翻滚了一圈,从另一侧穿了出去。那头狼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三枪,三匹狼。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不到三秒钟。 硝烟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和野猪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林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连鸟叫声都没有了,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许老板蹲在爬犁旁边,两只手还死死地抓着辕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哥端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胡哥把枪收回来,枪托从肩窝里滑出来,枪口朝上。他转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李越。”胡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小子,连一二都不数,直接喊三?” 李越把枪收回来,枪口朝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胡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胡哥,”他说,“我要是老老实实数一二三,中间那只狼还能轮得到我?” 胡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枪声还在林子里荡着回音,硝烟味儿没散尽,大舅哥的胆气就回来了。 刚才蹲在地上腿软的是他,扶着爬犁辕杆不敢吱声的也是他。这会儿三匹狼直挺挺地躺在落叶里,一动不动,血从脑袋上的窟窿眼儿往外渗,把枯叶洇湿了一片。巴根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跃跃欲试。 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朝狼尸走过去,步子快得像要去捡钱。 “我看看我看看!”巴根一边走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亢奋,“这狼多大?毛皮好不好?” 李越背着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看着大舅哥的背影,那个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第541章 开玩笑扣眼珠子 大舅哥走得很快,三两步就超过了李越,直奔那几匹狼的尸体。最前面那头头狼倒在一丛灌木边上,身子侧躺着,四条腿僵直,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睛半睁着,黄绿色的瞳孔还没完全散开。巴根弯下腰,伸手要去抓狼的尾巴。 就在这时候,李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哥小心点!赶快回来!旁边还有一只狼!” 那嗓门大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紧迫,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尾音在树冠间来回弹跳,惊起几只躲在远处枝头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往远处逃。 巴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本能地转身就往回跑。左脚踩出去,右脚跟上,第三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那石头被苔藓裹得严严实实,滑得像抹了油,巴根的脚掌刚踩上去,整个人就像踩了溜冰鞋似的,身子一歪,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像一只试图起飞却忘了怎么扇翅膀的老母鸡。 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身子晃了两晃,总算稳住了。可那一瞬间的狼狈——扭曲的表情、挥舞的胳膊、差点劈叉的双腿——被李越看了个真真切切。 李越没忍住,当时就哈哈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恶作剧得逞的畅快,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巴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巴根扶着小树,喘了两口粗气,低头看了看那块差点让自己摔个狗啃泥的青苔,又抬头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李越,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恼怒。 他反应过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旁边还有一只狼”。三匹狼都躺在地上了,一枪一个,死得透透的,连尾巴都不带翘一下的。李越那一嗓子,纯粹是在吓唬他。 “李越!”巴根松开小树,转过身来,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叶子震下来,“你小子太损了!” 他大步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指着李越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你小子给我等着,等回去我就给老叔打电话,就说你在山里祸害我!看老叔不整死你!” 李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心里瞬间一凉,像是有人往他后脖颈里塞了一块冰。 老叔——那就是他老丈人,老巴图。 李越太了解老丈人的脾气了。那老头儿平日里笑眯眯的,看着和和气气,可要是真急了,还不得跑来揍自己一顿啊。 更要命的是,大舅哥在老巴图心里的分量,他李越还真不一定赶的上。 李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老丈人没有儿子,就图娅一个闺女。按老家的说法,这叫一子两不绝。一个男丁,顶两支香火,承两房血脉。两家人的指望,全系在巴根一个人身上。 万一大舅哥回家真给老丈人打个电话,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一通——说李越带他进山打猎,故意吓唬他,害他差点摔断腿——老丈人还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想到老丈人那张黑沉沉的脸,想到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大手,李越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比蜜还甜。 “大哥——”李越快步走过去,声音软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年糕,“你急啥?刚才不是看错了吗?一着急就喊出来了。” 他走到巴根跟前,满脸堆笑,那笑容真诚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老弟不也是为你好吗?山里危险,提高警惕,这话可是山里老猎人的保命绝技。” 巴根看着李越那一脸贱笑,嘴角抽了抽,想绷住脸,可眼角的皱纹已经出卖了他。 “你小子别给我胡说八道。”巴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不信你那哩咯楞!你就等着回家的吧!” “哩咯楞”是东北土话,意思就是“那一套花里胡哨的鬼话”。巴根把这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像是在给这三个字上刑。 李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这下可坐蜡了。 大舅哥这口气,看着是没消。真让他带着这口气回去,老丈人那边怕是凶多吉少。李越脑子里的齿轮又飞速转了起来,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往外蹦,蹦到第十八个的时候,他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那行。”李越收起笑容,腰板一挺,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那我也给大伯打电话,就说你一天到晚不上班,还硬拉着我出来鬼混。看咱俩谁吃亏。”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一翘,补了一句:“反正我是给你开玩笑,你先扣的眼珠子。” 从恼怒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李越看了两秒钟,李越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子互相磨了磨,火花没擦出来,倒是磨出了一股子兄弟之间才有的较劲和默契。 胡哥站在旁边,端着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这俩,一个是真损,一个是真不怕。 许老板还蹲在爬犁旁边,腿似乎还没完全缓过来。他仰着头,看看巴根,又看看李越,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好像看懂了的茫然。 巴根最先绷不住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你个损犊子,算你狠。” 李越也跟着笑了,伸手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大哥,咱俩谁跟谁?你还能真给我老丈人打电话?” 巴根白了他一眼,把肩膀上的手拨开:“滚一边去,少跟我套近乎。”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朝那几匹狼走过去。这回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在向李越证明——我不怕了,我真不怕了,你别想再吓唬我。 第542章 装车 李越跟在后面,心里头那点凉意慢慢地散了,化成了一团暖乎乎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巴根的肩头上,把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衣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三匹狼的尸体横在落叶里,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在斑驳的光影下像三幅沉默的静物画。 李越蹲下来,拿刀尖挑了挑狼皮。晚春的毛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层又短又疏,贴着皮子,颜色发灰发暗,像是穿了三个季度的旧棉袄,扔大街上都没人捡。这个季节的狼皮,不值当费那个工夫去扒筒子。 他三刀两刀把狼肚子豁开,下水掏出来,往旁边的树枝上一挂——敬山神的规矩,不能坏了。三匹狼收拾干净,往爬犁上一丢,柞木杆子又嘎吱响了一声,这回是真压到份量了。 巴根、胡哥、许老板三个人重新套上绳子,像三头卸了磨又被套上鞍的老驴,认命地弯下腰,撅起屁股,拽着爬犁往停车的地方赶。 走了一会儿,李越发现许老板的脚步有点飘。不是累的,是吓的——那几匹狼虽然死了,可许老板的魂儿好像还没全回来。他拉车的姿势僵硬得很,绳子搭在肩上,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头,眼睛不停地往右边的林子里瞟,瞟一眼,走几步,再瞟一眼,像一只被黄鼠狼光顾过的老母鸡,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踏实三个字。 三个人的热汗顺着脸往下淌,巴根的脖子亮晶晶的,胡哥的鬓角也湿了,许老板更惨,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热气从领口里往外冒。 李越看不过去了,快走两步追上爬犁,伸手去接许老板肩上的绳子:“许哥,换我来,你歇会儿。” 许老板身子一偏,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躲开了。他扭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都有点过分了。 “李越兄弟,还是我来吧。”许老板的声音还带着点颤,但语气很坚决,“你就在后面好好看着,啥都不用你干。” 李越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许老板这是被吓着了。在他心里,这林子里到处都是危险,而李越是那个能看见危险的人。让李越走在后面看着,比让他拉车更让人安心。 李越没再坚持,松开手,退回了爬犁后面。 巴根体力最好,步子一直很稳,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均匀。胡哥也不差,到底是当过兵的人,底子在那儿摆着,拉个爬犁还不至于让他趴下。许老板虽然喘得厉害,但咬着牙一声不吭,闷着头往前走,那股子倔劲儿倒让李越高看了他一眼。 一路上歇了两次。第一次歇在一棵大椴树下,四个人靠着树干喝水,许老板一口气灌了半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也顾不上擦。第二次歇在一条小溪边上,巴根脱了鞋把脚泡在冷水里,龇牙咧嘴地喊舒坦,胡哥坐在石头上抽烟,李越端着枪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带毛的畜生跟着。 到停车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太阳偏西,光线从树梢间斜斜地打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暖黄色。李越打开后备箱,几个人开始往车里塞东西。 泡卵子先上。 五百多斤的大家伙,四个人抬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怼进后备箱。野猪的脑袋顶着后座靠背,屁股撅在外面,四条腿朝天支棱着,像一只翻了身的巨型甲虫。后备箱盖自然是盖不上了,用绳子捆了两道,勉强固定住。 然后是黄毛子。 这回是真塞不下了。后备箱已经被泡卵子占得满满当当,连个猪蹄子的空隙都没有。后座上还堆着三匹狼,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也没地方搁。 李越从车上翻出砍柴刀:“把泡卵子劈开吧,劈成两半,能省不少地方。” “不行!”巴根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又急又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党组会:“越子,这玩意儿劈开,同事们看起来就没意思了。整头的和劈成两半的,那能一样吗?”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大舅哥了——他今天来打猎,一半是为了玩,另一半就是为了回去显摆。一头完整的、五百多斤的、长着獠牙的大野猪,往单位院子里一摆,那就是活生生的勋章。劈成两半的,那就只是肉。 巴根还在那儿出主意:“等会儿我坐副驾驶,黄毛子我抱着都行!” 李越看了看黄毛子,又看了看大舅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巴根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头二百来斤的死野猪,猪血顺着他的白衬衫往下淌,他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最后还是把黄毛子给劈开了,剁成小块塞到后备箱! 三匹狼塞到后座,占了一个人的位置。胡哥开车,大舅哥坐在副驾驶,李越和许老板跟那三匹狼挤在后排。狼尸还没僵硬,软塌塌地堆在座椅上,毛蹭着李越的大腿,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野牲口特有的膻气。李越倒是不在乎,比这更难闻的东西他都闻过,可许老板不行,他把车窗摇到底,脑袋伸在外面,像一只晕车的长颈鹿。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土路转砂石路,砂石路转柏油路,颠簸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多。进了哈城市区,巴根忽然来了精神,从副驾驶上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胡哥的肩膀。 “胡哥,先拐一趟单位。” 李越从后座探出头:“先回仓库吧,这玩意儿放一晚上就臭了。” “所以才要先送单位。”巴根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让厨房师傅赶紧收拾出来,明天就给局里改善生活。”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大舅哥这算盘打得精——野猪拉回单位,既显摆了本事,又落了实惠,一举两得。 车子拐进巴根单位大院的时候,门卫大爷看见后备箱里支棱出来的猪腿,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张着嘴,手里的搪瓷缸子歪了,茶水顺着缸子壁往下淌,滴在裤腿上 第543章 快气死了 ,他浑然不觉。 巴根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又恢复了局长的派头。他双手叉腰,站在车后面,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那姿态,活像一个刚从前线凯旋的将军。 “来个人!”他的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做报告,“叫厨房师傅拉个板车过来!” 办公楼里的窗户打开了,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从窗格里探出来。有人认出了李越的车,又看见了后备箱里那只庞然大物,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办公楼里开了一场集体深呼吸大赛。 厨房大师傅推着板车小跑着过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大肚子,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一边跑一边系围裙的带子。 “巴局长,听说您打了头猪?”大师傅笑呵呵的,一脸讨好,“我回去用大锅炖了,明儿中午给大家改善改善——” 他话没说完,人就愣在那儿了。 泡卵子从后备箱里被拽出来,四条腿朝天,肚子鼓鼓囊囊的,嘴边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那头猪躺在地上,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家猪还要大出一圈,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把倒扣在地上的大刷子。 大师傅的脸,肉眼可见地长了起来。 他的嘴张着,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眼珠子瞪得像两个煮熟的鸡蛋。 “这……这……”大师傅结巴了半天,挤出一句,“巴局长,这是猪还是牛啊?” 巴根拍了拍泡卵子的大脑袋,笑得云淡风轻:“野猪。五百多斤。” “五百多斤……”大师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那头猪,像是在看一座搬不动的山。 “巴局长,”大师傅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这玩意儿,咋收拾啊?” 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张啊,考验你手艺的时候到了。多放大料,卤透了,我就不信它不好吃。” 李越靠在车旁边,叼着烟,看着大师傅那张苦瓜脸,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等这位大师傅把这头泡卵子下锅之后,他就会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放大料就能解决的。 车子从大院门口拐出来的时候,李越从车窗伸头往后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打在食堂门口那块空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大师傅还蹲在泡卵子旁边,一只手摸着自己那颗油光锃亮的大光头,手指头在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搓着,像是在搓麻将,又像是在搓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尊思考者的雕塑——只是这尊雕塑的肚子有点大,光头有点亮,表情有点苦。 泡卵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脚边,肚子鼓得像一面大鼓,獠牙在斜阳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在冲大师傅咧嘴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劲儿。 李越缩回头,笑着拍了拍前排座椅。 “大哥,你快回去看看你家的大师傅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这哥们估计快被你气死了。” 巴根连头都没回,稳稳当当地坐在副驾驶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双手枕在脑后,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模样。 “没事,放心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单位的大师傅手里有功夫,卤野猪肉这点事指定难不住他。”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功夫不功夫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得让人自己经历过才能明白——就像那头泡卵子,等大师傅把它下了锅,等那股子骚臭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等满食堂的人都捏着鼻子绕道走,到那时候,巴根就会知道,有些肉不是放大料就能解决的。 但他没说。 让大舅哥自己去体会吧。 车子拐上了大路,两边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从车窗上滑过,像有人在窗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胡哥开得不快,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了一样,车速均匀,转弯平顺,坐在车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到底是给领导开过车的人,手上的功夫没得说。 巴根在副驾驶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看着后座的李越。 “越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太自然,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话,“咱家的几个人,都知道你打猎厉害。等会儿咱到家,你就说这三匹狼是我们仨打的呗。”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羞涩:“也让我们体会一下,你以前打猎回家的感觉。” 李越看着大舅哥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巴根这个人,平日里端着一副局长的架子,走路生风,说话带响,在单位里说一不二。可这会儿,他像个等着大人点头的小孩,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还有几分你答不答应我都赖上你了的无赖。 多大点事。 “行。”李越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这才多大点事。” 巴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扭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可后视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上,笑容已经开成了一朵花。 许老板一直没说话,坐在后座,被李越和狼挤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学生。他听着李越和巴根的对话,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越兄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能分我一张狼皮呗?我带回羊城,也能给媳妇吹吹牛,证明咱也进过东北的老林子。” 李越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许哥,这个季节的皮毛不好,呛毛呛刺的。”他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匹狼的尸体,毛确实又短又疏,贴着皮子,摸着扎手,“等我下次去羊城,给你带两张冬皮,到时候你看看,比这强不知道多少。那毛,厚实,油亮,摸着跟缎子似的,往地上一铺,跟活的似的。” 第544章 霸气 许老板听完,非但没有点头,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更加坚定了。 “兄弟,我不要别的皮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跟刚才拉爬犁时那股子闷头往前走的劲儿一模一样,“我就要这次咱打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李越不答应似的,又赶紧补了几句:“等会儿回家你帮我剥好,狼头也给我留下。我回羊城找人帮我研究研究,做个标本,摆到办公室。客人来了看看,多霸气!” 李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许老板那张认真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次在五里地,打完那只老虎之后,他怎么就没想到留个虎头呢?虎头标本,摆在客厅里,那才叫霸气。客人来了,往沙发上一坐,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颗老虎脑袋,两只眼睛瞪着你,嘴里的獠牙还闪着光——那气场,比什么字画瓷器都强一万倍。 可惜了。 太可惜了。 李越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许哥,你要不嫌这季节的毛不好,等会儿到家我帮你剥。狼头给你留着,眼眶里的肉剔干净,不然回去要生虫。” 许老板乐得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连声道谢,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胡哥握着方向盘,一直没说话。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听一出热闹的戏,又像是在想什么跟眼前无关的事。 三匹狼堆在后座,毛蹭着李越的胳膊,粗糙得像是砂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匹头狼的眼睛半睁着,黄绿色的瞳孔还没完全散开,在夕阳的余晖里幽幽地反着光,像是在瞪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越伸手把那颗脑袋拨到一边,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李越闭着眼,手指慢慢地摩挲着那颗狼头。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皮毛、干涸的血痂,还有颅骨上那个圆溜溜的弹孔——弹头钻进去的地方,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的。他的指腹在那个小洞上停了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几年前在老林子的小屋里,几匹狼围着他转圈,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光弧。 那天差一点就交代了。 要不是兵团里练出来的那点本事,要不是手里刚好有把刀,他现在大概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后来老韩叔说,你这小子命硬,狼都啃不动。李越当时笑笑没说话,可从那以后,每次看到狼,他后脖颈的汗毛都会竖起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记着。 车子颠了一下,把他的思绪从海林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前排的大舅哥和许老板。巴根还在那儿摆弄五六半,许老板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刚从游乐园回来的孩子。李越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也不能说人家虚伪。 谁第一次打到猎物不是这样?他李越当年扛着那只野猪回到屯子里的时候,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出来看看。那野猪不大,比今天的黄毛子还小点,等有人问“越子打着了?”才假装不经意地晃了晃肩上的野猪,说了句“随便转转”。 那时候的兴奋劲儿,不比今天的巴根少半分。 车子拐进了巷子,仓库的铁门已经遥遥在望。姜大爷大概是听见了车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老人家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边往这边张望。等看清了,他赶紧转身把两扇铁门都推开了,站在门边上,像迎接凯旋的将军。 胡哥把车稳稳地停进了院子。 车还没熄火,姜大爷就围上来了,建设和大山跟在后面,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后备箱。大山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衣服撑子,建设的围裙上还沾着线头,两个人显然是从摊子上直接跑过来的。 李越推门下车,拉开后备箱。 劈成两半的黄毛子躺在里面,切口朝上,肋骨一根根地露着,肉是暗红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血腥味一下子散开了,在晚春的暖风里飘得满院子都是。 建设和大山的眼睛同时亮了。 两个人二话不说,一人扛起一半,转身就往屋里跑。 “哎哎,等会儿!” 李越一嗓子把两人喊住了。建设和大山同时刹住脚,转过身来,两半野猪差点撞在一起。 “留一半放车上。”李越指了指大山手里那半,“等会儿给老金送过去。昨天说好的,给人家送野物过去。” 昨天借枪的时候老金说了——打到东西送点过来,就当抵枪钱了。这话不能当玩笑听。老金那人,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是有杆秤的。你当真了,他就觉得你这人实在;你不当回事,他就觉得你这人不靠谱。在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信”字。 巴根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一脸的不以为然。 “算了吧李越,不用管他了。”他的语气大大咧咧的,带着一股子我办事你放心的豪气,“昨天他也是给咱开玩笑。他一个开黑市的什么没见过?不差这点野猪肉。” 说完,他也不等李越回话,直接冲建设和大山挥了挥手:“你俩把这两半野猪都拿回屋,让大娘赶紧炖上,今天咱就吃!” 建设和大山看了李越一眼。李越没吭声,微微点了点头。两个小子乐呵呵地抱着猪肉跑进了屋,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水泥地上,像两匹撒欢的小马驹。 李越转身拉开中门,弯腰钻进去,一手拎着一匹狼,像拎两只死狗似的,一匹一匹地扔到地上。三匹狼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灰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姜大爷蹲下来,伸手拎起头狼的耳朵翻了翻,又掰开嘴看了看那口白森森的獠牙,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 第545章 头子了 “那还说啥了!”姜大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兴奋,“张三都让你们给干死了,你们几个可是头子了!” 头子——东北话里的头子就是厉害牛气的意思。姜大爷这句夸奖,分量不轻。老人家是八级工出身,一辈子见过大世面,能让他竖起大拇指的事不多。 李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是真的不好意思,是装的。 “没我啥事。”他违心地说,语气真诚得可以去演电影,“都是大哥他们三个打的。我今天溜达一圈,啥都没打着。” 姜大爷的目光转向巴根,眼睛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他走过去,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在巴根胸口锤了一下。 “你小子可以啊!”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还真是干啥像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能耐!” 拳头捶在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巴根的脸,就在那一瞬间红了。 不是那种晒出来的红,也不是那种喝了酒的红,而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慢慢爬上耳尖、最后占领整张脸的红。那红色里夹杂着几分被夸的兴奋,几分心虚的窘迫,还有几分我其实没干什么但被人这么夸还挺受用的矛盾。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也许想说“哪里哪里”,也许想说“其实都是李越打的”,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似的。 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大舅哥这个人,在单位里端架子端惯了,走到哪儿都是巴局长,说话拿腔拿调,走路带风带响。可这会儿站在姜大爷面前,被一个退休老工人捶着胸口夸奖,他脸上的那层壳子忽然就碎了,露出来的,是一个成年男人难得的、孩子气的、手足无措的羞涩。 许老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三匹狼,又看了看巴根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笑。 李越弯腰拎起一匹狼,冲许老板努了努嘴:“许哥,走,进屋剥皮。你不是要狼头吗?趁新鲜好剥。” 许老板这才回过神来,连声答应,屁颠屁颠地跟在李越后面往屋里走。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姜大爷还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地上剩下的两匹狼,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欣赏两件难得的艺术品。巴根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建设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姜大爷做的小刀:“越哥,刀要不要?” “拿来。”李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 院子里,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春的天空里慢慢地散开,淡蓝色的,像一笔随意挥洒的水墨。 狼皮剥下来硝好了,是许老板回羊城的脸面;野猪肉炖上了,是今晚全桌人的口福;巴根脸上那层红,是今天这场戏最好的收尾。 李越蹲在屋里,手里的刀子切开狼皮和肌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许老板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许哥,”李越头也不抬,“等会儿剥完了,狼头我给你拿盐搓一遍,你先别急着带走,放我这儿晾两天,不然回去该臭了。” “行行行。”许老板点头如捣蒜,“你说咋弄就咋弄。” 刀子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走,狼皮从尸体上慢慢地剥离下来,带着体温的余热和野牲口特有的膻气。许老板抽了抽鼻子,非但没嫌难闻,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稀罕的香气。 李越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些人进了山,身上就永远带着山里的味道。许老板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进东北的老林子了,但这颗狼头摆在他羊城的办公室里,每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都会看见——那口白森森的獠牙,那股子从林子里带出来的、野性未驯的狠劲儿。 那比他李越说一万句“东北有多好”都管用。 半个钟头,三张狼皮整整齐齐地剥了下来。李越手上的活儿利索,刀子走得不快不慢,却像是长着眼睛似的,顺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一路往下走,该断的地方断,该留的地方留,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三匹狼剥下来,皮子上干干净净的,连块多余的脂肪都没挂着,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 头狼的皮连着脑袋,完整地剥了下来。狼头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嘴巴微张,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眼睛半睁着,黄绿色的瞳孔在幽幽地反着光。李越拎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皮硝好了,往许老板办公室的墙上一挂,比什么字画都唬人。 “许哥,这个脑袋我给你留着。”李越把狼头连皮带脑袋一起卷好,用绳子扎紧,挂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晾几天再收拾,不然回去要生虫。” 许老板蹲在旁边,看着那颗狼头,眼睛里放着光,嘴里连声说好,那表情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时候,姜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拿着锅铲,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吃饭了!赶紧进屋!” 建设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步子走得飞快,盘子里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碗,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一面破锣。 几个人陆续进了屋。桌子不大,挤一挤刚好坐下。姜大爷坐在上位,姜大娘在旁边张罗着添菜添饭,建设和大山像两只饿狼似的,筷子使得飞快,专挑肉厚的部位下手。 野猪肉炖了一大锅,酱油放得足,大料桂皮香叶一样不少,汤色酱红油亮,肉块在锅里翻滚着,被炖得软烂脱骨。姜大娘还特意加了一把干辣椒,辣味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李越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柴。 还是柴。 第546章 不借,给你 野猪的肉,再怎么炖,那股子又硬又韧的口感都去不掉。不是姜大娘手艺不行,是这野猪肉肌肉纤维太粗,嚼起来费牙。味道倒是不差,酱油和大料把那股子野味压下去大半,可要说香,还真比不上家猪。 可桌上其他人的反应,跟李越完全不一样。 巴根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就没停过,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许老板更夸张,嘴里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到锅里了,那架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盆里。胡哥吃得斯文些,可频率一点不慢,一块肉刚咽下去,下一块已经夹到嘴边了。建设和大山更不用说了,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专挑大块的夹。 李越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忽然有点不平衡了。 “我说大哥,”李越把筷子搁下,看着巴根,“平常少给你们家猪肉吃了?你们这架势,跟没吃过猪肉似的。再说这野猪肉哪有家猪肉香?” 巴根正咬着一块排骨,满嘴是油,听见这话,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那动作豪迈得像梁山好汉。 “家猪肉?”巴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家猪肉哪有咱自己用枪放到的野猪肉吃着带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那不是味觉上的满足,是心理上的。这块肉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不是用肉票换来的,是他亲手从林子里、从枪口下、从野猪身上拿回来的。这份带劲,跟肉的味道没关系,跟肉的来历有关系。 李越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觉得大舅哥这话说得特别有道理。 可他还是觉得,野猪肉就那个味,比家猪差远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小半头野猪被消灭得干干净净,骨头堆了一桌子,像一座小型白骨山。北大荒白酒喝了四瓶,巴根一个人干了将近一瓶,脸红得像关公,话也多了起来,从打猎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小时候,从小时候聊到他爹当年怎么揍他,说到动情处,眼圈都有点泛红。 许老板喝得也不少,舌头开始打结,说话的时候粤语和东北话混在一起,听着像一种全新的语言。胡哥倒是稳当,喝了七八两,面不改色,说话条理清晰,到底是当过兵的人,酒量有底子。 姜大爷喝得最少,但一直笑眯眯地陪着,时不时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倒杯酒,像个慈祥的老家长。姜大娘早就吃完了,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针一针地走,像是在缝补这一屋子热闹。 酒足饭饱,该散了。 李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准备去送许老板和胡哥。可一拉开车门,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被人迎面扔了一块臭抹布。三匹狼在后座堆了大半天,血水都流到了车里,那股子味儿已经腌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李越皱了皱眉,把车门关上了。 “开你车吧。”他冲巴根伸出手。 巴根把钥匙扔过来,李越接住,转身冲许老板和胡哥招了招手:“走,上车。” 上车前,李越又去屋里把那小半扇肉拎出来,掂了掂,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走到胡哥跟前,把肉递过去。 “胡哥,这些你拿回去,让嫂子也尝尝。” 胡哥看了看那扇肉,又看了看李越,伸手接了过去,没多客气。东北人就是这样,该拿的拿,该给的给,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生分。他把肉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背后的帆布袋子。 李越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子的形状,笑了。 “胡哥,你还真没忘了你的辽十三!” 胡哥拍了拍袋子,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不舍:“那可不,这枪跟了我好些年了,搁哪儿都不如搁自己身边踏实。” “看来胡哥确实挺爱枪。”李越说。 “那还说啥了。”胡哥把帆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男人哪有不爱枪的?” 李越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胡哥,今天你用的那把五六半,感觉怎么样?用着还顺手吧?” 胡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人问到了心坎上。 “那是!”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那指定顺手!半自动就是不一样,打完之后自动上膛,不用拉枪栓,比我这辽十三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赞叹变成了向往,又从向往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等下次我啥前再去打猎,过来找你借,你得借给我嗷。” 李越看着胡哥那张带着几分期待的脸,没说话。 他转过身,打开车门,从后座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包——那是他刚才专门留在车里的,里面装着胡哥用过的那把五六半。李越把帆布包拿出来,拉开拉链,取出那把枪,连带着油布一起,递到了胡哥面前。 “胡哥。”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次用你可别来找我借!我这边又不是枪库。这把枪你拿回家自己用吧。” 胡哥愣住了。 “你也别给我提钱。”李越把枪往前递了递,见胡哥没接,索性直接塞进了他怀里,“反正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子弹我就不给你了,你自己去外面想办法吧——我知道这点事难不住你。” 胡哥下意识地接住了枪,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手指在油布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在自己手里。 沉默了几秒钟,胡哥把枪推回来了。 “越子,这肯定不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很坚决,“这玩意儿太贵重了。可不是三头二百的事儿,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把枪往李越怀里塞,动作虽然坚决,但手指攥着枪托,像是有点舍不得松手。 李越接都没接。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儿,一把枪在两个人之间推来推去,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第547章 师徒情分 这时候,巴根巴根开口道。 “胡哥,别给他见外。”巴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小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教他开车,你俩再咋说还有点师徒情分呢——收着。” 胡哥的手停了。 他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李越,最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枪。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枪的样子,可他抱着的姿势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个熟睡的婴儿。 李越趁这工夫,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上车吧胡哥,天不早了。”他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在暮色中照出两道雪白的光柱。 胡哥站在车边上,怀里抱着枪,腋下夹着肉,站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暮色中的哈城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进来,落在胡哥的膝盖上,落在他怀里的油布包上。 他一直没说话,但抱着那个油布包的手,一直没松开。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这把枪,够他乐呵好一阵子了。 许老板的眼睛一直黏在胡哥怀里那把枪上。从上车到拐出巷口,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油布包,那眼神跟小孩盯着柜台里的糖果似的,巴巴的,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渴望,还有几分为什么不是我的幽怨。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外面滑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兄弟。”许老板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趴在座椅靠背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我回羊城也要想办法整一把五六半。等下次你去羊城,咱俩一起去我们老家的山里,一起玩玩!”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哥,你们那山里有什么?野鸡?野兔?”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好奇。 “野猪也有!”许老板的嗓门高了半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就是没你们东北的大,二三百斤顶天了。不过没关系,有枪就行,过过瘾嘛!”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许老板回羊城想搞五六半,这事儿难度不小。南方不比东北,这边的林场、猎户、边防,路子多,渠道杂,想弄把枪不算太难。羊城那边管得严,许老板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上哪儿去搞五六半?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有些事,让人自己去碰碰壁,比什么都管用。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来。许老板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兄弟,今天这一天,哥哥算是过了瘾了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李越笑着道:“许哥你过瘾了就行,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咱再找地方好好吃点。” 许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宾馆的大门。他的背影在门廊的灯光下拉得老长,步子比平时稳了不少,不像刚下车时那样飘了。李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昨天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南方生意人,今天就在林子里跟狼对峙过了。虽然腿软了,嗓子也喊破了,但到底没掉链子。 也算是个爷们儿。 车子调了个头,往胡哥家的方向开。夜里的哈城安静了不少,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辆自行车从对面骑过来,车铃在夜色里叮铃铃地响,清脆得像碎银子掉在地上。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像谁用墨汁泼上去的。 胡哥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那把五六半,从枪托摸到枪管,从枪管摸到弹仓,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油布已经被他拆开了,枪身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在那层烤蓝上滑过来滑过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越子。”胡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嗯?” “现在天气热了,肉太多了放不住。”胡哥的语气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安排,“这一段咱就不再进山了。等到冬天,咱俩再进几趟山行不?”怕李越不同意,又继续道:“不图赚钱,咱玩玩不也挺好?” 李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胡哥低着头,还在摩挲那把枪,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一个猎人在盘算猎物的表情,是一个老孩子在盼着下次春游的表情。 “可以啊胡哥。”李越笑了,笑得真心实意,“只要你有空,我没问题。等下次我回五里地的时候,把家里的狗带几条过来,到时候码踪就不用像今天这么费劲了。” “那敢情好!”胡哥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那狗我听巴根说过,说是比一般的猎人还好使?”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进宝何止是比一般的猎人好使,那狗就是他在林子里的第二条命。没有进宝,他在海林那些年,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工夫。 车子拐进了胡哥家那条巷子。路窄,两边是板杖子围起来的小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着光。李越把车停在胡哥家门口,拉了手刹,熄了火。 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把那杆辽十三拎了出来。枪身沉甸甸的,枪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头被岁月盘得油亮。李越把枪递过去,笑着打趣。 “胡哥,给,你的宝贝可别忘了。” 胡哥已经把五六半背到了背上,用那根帆布带子扎得结结实实的。他腾出手来,接过辽十三,一背一跨两把枪,站在路灯下,笑得合不拢嘴。那表情,像个左拥右抱的老财主。 “进屋喝杯茶?”胡哥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第548章 比我媳妇管的还严 “不的了哥。”李越摆了摆手,拉开车门,“今天太晚了,这会儿嫂子估计都睡着了。等下次的吧。” 他顿了一下,忽然玩心大起,笑着补了一句:“今天都耽误你一天的班了,别等会儿嫂子看到再骂我。” 胡哥一听这话,眼睛一瞪,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越子,你说的这是啥话?别说我现在这个班上不上的闲情,就算是上班,也得一起出去玩啊!” 他说着,又抬了抬手里的肉,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再说,她看到这块肉,还不得乐屁了!” 两人站在路灯下又闹了几句,你一句我一句的,跟两个半大小子似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李越上了车,发动引擎,冲胡哥摆了摆手。胡哥站在院门口,一手抱着辽十三,一手拎着那半扇野猪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板杖子上,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扛着战利品凯旋。 车子调头,往仓库的方向开。 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姜大爷屋里的灯还亮着。那盏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昏黄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那光不大,但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李越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没一会儿,姜大爷屋里的门开了。老人家披着一件外衣,踩着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走到大门口,把锁打开,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李越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推门下来。 路灯下,姜大爷穿得板板正正的——外衣扣子一颗不落,布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梳过了,一根不乱。李越看着老人家这一身打扮,心里头忽然明白了——这老头压根就没睡,一直穿戴整齐地等着他回来呢。 “大爷。”李越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下次不用专门等着,不行我下次就带把钥匙,我自己也能开门。你睡你的就行。” 姜大爷把钥匙收进裤兜里,抬起头看着李越。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额头上,眼角边,嘴角两侧,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岁月用刀子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眼睛。 “晚上喝了那么多酒,你还出去送人,你不回来,我那睡得着?”姜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商量:“下次有事要出去,可不能喝那么多酒了。” 李越被这话说得心里一热,嘴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行,老爷子。”他笑着拍了拍姜大爷的肩膀,“我明天戒酒,好吧?你这老头,比我媳妇管得还严。” 说完,他怕老头再念叨,赶紧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屋里。身后传来姜大爷的笑声,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满足。 屋里的灯还亮着。建设和大山早就睡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个比一个响,像在比赛似的。桌上扣着几个盘子,用碗倒扣着,是姜大娘给他留的菜。李越掀开看了看——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碗炖野猪肉,用油纸盖着,还带着余温。 看着野猪肉这一会也没觉得饿,又把菜重新盖好,洗了把脸,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姜大爷屋里的灯还亮着,那点光透过窗户,在院子里洒下一小片昏黄。 李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没摸到手表,又翻了个身,从床头上把表抓过来一看——八点多了。 他愣了一下。 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年,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每天五点来钟自然醒,雷打不动。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想了想,大概是昨天累狠了。进山、打猎、抬猪、剥皮、送人,一整天没闲着,晚上又喝了那么多酒,身子骨再硬实,也不是铁打的。 建设和大山早就不见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摆在被子上面,跟部队里叠出来的似的。这俩小子,现在出息了,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李越坐起来,揉了揉脸,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姜大爷扫院子的声音——刷,刷,刷,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钟摆似的。 他想起许老板明后天就要回羊城了。人家大老远从南边跑过来,又跟着进山遭了那么大的罪,不论再怎么忙,这两天都得好好陪陪人家。 李越下了床,三把两把洗了脸,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路过厨房的时候,姜大娘正坐在灶台边上择韭菜,见他出来了,抬起头问了一句:“吃了再走?” “不了,您吃吧。”李越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姜大爷正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慈祥,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到宾馆的时候,李越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前两天许老板都是早早地站在门口等着,有时候还蹲在台阶上抽烟,一看见李越的车就站起来招手,脸上的笑容跟见了亲人似的。今天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越停好车,推门进了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看报纸,见他进来了,抬起头笑了笑。李越跟她打了个招呼,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上了楼。 第549章 肿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他走到许老板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几下,这回用了点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头才传来动静——拖鞋拖在地上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挪,不像是在走。门开了,许老板站在门后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游。 看到是李越,他“哦”了一声,转身就回床上躺下了。那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飘——从门口到床边,直线距离不到三米,他走了足足有五六秒,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 李越跟着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气息——汗味、烟味、被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膏味。床头柜上摆着一管打开的红花油,盖子没拧,旁边散着几团揉成一团的卫生纸。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沙沙沙的,像是在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许老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兄弟啊,你知道这一晚上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蛤蟆。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开车走了,我想着洗洗睡呗。可刚躺下没多大会儿——”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个难以名状的痛苦,“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这儿也疼,那儿也疼,翻个身都费劲。” 他坐起来,把裤腿撸上去,露出两条小腿。李越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两条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用手一按,一个白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你看看,你看看!”许老板指着自己的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委屈,“我感觉这两条腿都不是我的了!刚才下床的时候,差点没跪地上。” 李越看着那两条肿得变了形的腿,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笑话许老板,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头一回跟老韩叔进山,走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腿肿得比许老板还厉害,脚都塞不进鞋里。老韩叔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正常,多走几趟就好了”,然后就进屋喝酒去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许哥,这都是正常。”李越在床边坐下来,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刚开始跑山的时候,可比你这严重多了。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着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说着,忽然起了坏心眼,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神却藏着笑:“许哥,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你这点事不算啥。今天咱再去山里兜一天,习惯了就好了。” 许老板的脸,就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铁青,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个颜色接一个颜色地往上翻。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连连摆着,那动作快得像是在赶苍蝇。 “兄弟,我谢谢你!”许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你别吓我”的惊慌,“我就现在这样蛮好,蛮好的!你今天该忙忙你的,我来这几天,耽误你的事儿了。” 他说着,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越:“你今天放过我,让我踏踏实实地在宾馆休息一天就行。”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冲散了。 “行,我的哥。”李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今天就踏踏实实地睡,等会儿我给你买点早饭送过来,你吃完好好休息就行。” 许老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又缩回去了。 李越出了宾馆,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街对面有一家早点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油锅,热气腾腾的,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穿过马路,走到铺子跟前,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油条炸得金黄金黄的,一根有一尺多长,在油锅里翻滚着,表皮鼓起密密麻麻的小泡,看着就诱人。 “来二十根。”李越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但也没多问,麻利地用长筷子从锅里夹出油条,一根一根地码在铁丝架子上控油。等油条稍微凉了凉,听李越的用油纸分成两包,一包大的,一包小的,大的那包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李越接过油纸包,又让老板娘盛了一份咸菜,一份小米粥,一并拎在手里。他想了想,许老板那个胃口,给多了也是浪费,小的那包正好,两根油条,一碗粥,一碟咸菜,够他吃了。 大包的他准备带回家。建设和大山那俩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人塞几根,再就着咸菜喝碗粥,比什么都实在。 李越拎着东西回了宾馆,上楼,敲门。这回许老板开门快了不少,大概是缓过来一些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透着几分虚。 李越把小的那包油条递过去,又把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许老板看着那两根油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对了许哥。”李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许老板正端着粥碗,抬起头看着他。 “晚饭还是去家里吃吧。”李越说,“我让老太太把野猪肉炖上,你昨天不是说没吃够吗?” 许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端着粥碗的手都稳了几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虚弱变成了期待,又从期待变成了一种今天这一天总算有点盼头了的满足。 第550章 小年哥? 李越出了门,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他拎着那大包油条下了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从宾馆的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李越推门出去,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油条的香气,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炖肉的香味。 他把油条放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惊起了蹲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的那只花猫。它“喵”地叫了一声,跳下台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车子拐上大路,往仓库的方向开。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哈欠。 李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轻轻叩着车门,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子在春末的哈城街道上穿行,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李越把车往院里一停,推开车门,冲门卫室喊了一嗓子:“大爷,车上有我买的油条,等会儿你拿下来,咱等会儿吃早饭。” 姜大爷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饼子,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话含混不清的,可那股子埋怨的劲儿一点没打折扣。 “越子,我们几个吃过了。”姜大爷从门卫室走出来,把手里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买那玩意干啥?有这钱咱在家贴饼子吃呗,你大娘又不是忙不过来。” 李越没还嘴,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转身往铺子那边走了。跟姜大爷不能犟,这老头的嘴比刀子还快,你越跟他掰扯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说两句就消停了。 他没直接去店门口,而是拐进了店里,从窗户后面往外看。 这几天他一直忙活许老板的事,摊子上的生意全扔给建设和大山了,这俩小子到底干得怎么样,他心里还真没底。进货、摆摊、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套流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关键是看人。有的人干一辈子买卖还是糊里糊涂的,有的人干三天就摸到门道了。 李越躲在窗户后面,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 这一瞅,可就乐了。 摊子前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围着,有蹲下来翻裤子的,有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的,还有两个姑娘正对着镜子试蛤蟆镜,你戴一下我戴一下,嘻嘻哈哈地笑。建设和大山一人守着一块地方,忙得脚打后脑勺。 大山站在摊位左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说相声,一句接一句,连气都不带喘的。 “南来的、北往的,佳木斯、香港的!” “鞍钢的、酒厂的,马上接班上岗的!” “下乡的、插队的,返城没有单位的!” “投机的、倒把的,小偷小摸犯法的!” 他每喊一句,围观的人就笑一阵。那些词儿从大山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又憨又冲,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走一走,看一看,咱家的裤子最好看!” 最后这一嗓子喊完,摊子前面又围上来一圈人。几个小媳妇被最好看三个字勾住了脚,你推我我推你地凑过来,伸手去摸那些牛仔裤的面料,叽叽喳喳地问价钱。大山一点也不怯场,跟人家讨价还价,脸上始终挂着笑,嘴甜得像抹了蜜。 李越看着大山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他跟客人说句话,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半天,愣是蹦不出一个字。这才几天工夫,就练成这副模样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建设。 建设那边人也不少,围着一圈大姑娘小媳妇,把他挤在中间。建设比大山放得开,一边给人拿衣服,一边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把裤子卖出去了。他不像大山那样扯着嗓子吆喝,而是低声细语地跟人介绍,什么面料、什么版型、怎么搭配,说得头头是道,像个干了十年的老售货员。 有几个姑娘围着他,试了一条又一条,他也不烦,笑眯眯地把裤子叠好、打开、再叠好,耐心得很。 李越看了一会儿,等摊子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从店里走了出去。 大山正端起摊子后面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地灌凉白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一口气灌了大半缸子,才把茶缸子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见李越走过来,大山咧开嘴笑了,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越哥,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吆喝的余劲儿,有点沙哑,但精神头足得很。 李越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乐呵呵地说:“你俩小子可以啊,这现在都成老手了!” 大山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动作跟他刚才吆喝时的豪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同一个人身体里住着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你小子刚刚那套嗑,在哪儿学的?”李越笑着问,“还一溜一溜的,跟说相声似的。” 大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那红里更多的是得意,不是害羞。他搓了搓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跟李越汇报什么了不得的成绩。 “越哥,这是一个客人教我们的。”大山说道:“他让我们叫他小年哥。那小子教给我和建设,每人一套嗑,最后还要了咱家一副蛤蟆镜当学费呢!” 李越一听蛤蟆镜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他转身看了一眼摊子上的蛤蟆镜——果然少了一副,原来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副茶色的不见了。 “小年哥?”李越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什么印象,“多大岁数?” “不大,看着给你差不多的岁数。”大山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瘦瘦的,戴着一顶鸭舌帽,说话嘎嘣脆,跟炒豆似的。” 第551章 一人一套 李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哈城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能在大街上随口编出这么一套词儿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卖服装的、跑江湖的、搞曲艺的,都有可能。用一副蛤蟆镜换两套吆喝词,这笔买卖不亏——那词儿朗朗上口,还带着几分幽默,往大街上一喊,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他教你们的那套词儿,都记住了?”李越问。 “都记住了!”大山一拍胸脯,张嘴就要再来一遍。 李越赶紧摆手拦住了他:“行了行了,别喊了,留着力气等会儿招呼客人。” 大山嘿嘿笑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建设这时候也忙完了手头的客人,走过来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手指头灵活地把纸币按面值分类,一边整理一边听李越和大山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字都没落下。 李越看了看建设,又看了看大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俩小子,刚来的时候,一个是孤儿,一个是吃不饱饭的穷小子,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眼神里带着那种长期吃不饱饭的人才有的黯淡。现在站在摊位后面,穿着自己摊子上的牛仔裤,戴着蛤蟆镜,跟客人讨价还价,笑得大大方方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个小年哥,还说别的了没有?”李越随口问了一句。 大山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他还说,改天有空再来找我们玩,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大山摇了摇头,“就说保准让我们开眼。” 李越“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摊子上的衣服晒得暖烘烘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自行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李越站在摊子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小年哥”,到底是谁呢? 他想了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管他是谁呢。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新的人冒出来,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发生。一个教人吆喝词儿换蛤蟆镜的小年轻,不值得费那个脑子。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 李越转身要走,胳膊被大山一把拽住了。 那小子手劲儿不小,攥着他的袖子,跟怕他跑了似的。李越回过头,看见大山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睛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期待。 “越哥,你等会儿再走。”大山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我和建设分好班了,顺口溜一人一班。马上就轮到建设的班了,你得听一听,看看那一个蛤蟆镜的学费值不值!” 李越被他拽得站住了脚,看了看大山,又看了看旁边正整理零钱的建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墙根下一靠,摆出一副听戏的架势,“那我就听听。” 建设把手里那把零钱整好了,纸币按面值摞成一沓,用皮筋扎好,塞进腰包里。他直起腰来,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招呼客人时的随和变成了一种表演前的郑重——那表情变化很微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越看出来了。 这小子,紧张了。 建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嘴了。 他的声音不像大山那样洪亮,但咬字清楚,节奏感强,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似的,不快不慢,不轻不重。顺口溜从他嘴里出来,不像是吆喝,倒像是在跟人聊天,自然得很。 “南来的北往的,赶集的逛场的——” 他抬起手,朝街那头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给什么人指路。 “这边走,这边看,这边衣服真好看——” 几个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扭头看过来。建设面色不变,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像是在给这些驻足的人加一把火。 “有牛仔,有夹克,还有碎花的确良——” 他伸手从摊子上拎起一条牛仔裤,抖了抖,又放下;拿起一件夹克,在身前比了比,又挂回去;最后拈起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让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那布料薄得很,被风一吹,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男人穿了显精神,女人穿了更迷人——”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在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身上。那姑娘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价格低,质量好,错过今天不好找!” 最后一句,建设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一口气把攒着的话全倒了出来,然后戛然而止。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看着围观的人群,像是在说:我都说完了,你们看着办吧。 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两个小媳妇挤到摊子前面,开始翻看那堆衣服。 李越靠在墙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小年哥,确实是个人才。 不是谁都能编出这种顺口溜的。上口,好记,还带着几分幽默,既不显得太油滑,又能把该说的都说到了。从南到北,从男到女,从款式到价格,一句不落,像一张撒得开开的大网,把路过的人全兜进去了。 更重要的是,这俩小子让他这两段顺口溜调教得脸皮都厚了。李越想起自己刚来哈城那阵子,站在摊子后面,有人过来问价,他回答得倒是干脆,可要让他张嘴吆喝,那真是比让他进山打黑瞎子还难。总觉得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站那儿扯着嗓子喊,跟耍猴似的,脸上挂不住。可做买卖这行,脸皮不厚,什么都干不成。你不好意思张嘴,别人就不知道你卖什么;你不知道怎么招呼,别人转转就走了。建设和大山这俩小子,倒是比他强,没几天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可话说回来,你让他李越站那儿喊这么一套,他是真喊不出口。 第552章 哈啤 李越从墙根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院子里走。他没在铺子里继续待着,倒不是有事,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大山和建设那两套嗑,你别说让他自己喊出来,就是那俩小子喊的时候,让他在旁边待着他都脸红。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家的摊子,自己家的货,自己家的钱,可站在那儿听那俩小子吆喝,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院子里,姜大爷正提着水桶,弯着腰,拿一块旧毛巾在擦车。 老人家干得仔细,先把毛巾在水里涮湿了,拧到半干,从车头开始,一块一块地擦。引擎盖、大灯、保险杠、翼子板,一处不落,连镀铬条之间的缝隙都用毛巾角抠着擦了一遍。擦完车头擦车身,擦完车身擦车顶,擦到车顶的时候够不着了,就踮着脚,伸长胳膊,一下一下地够着擦,那姿势看着就费劲。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车身上淌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到排水沟里去了。 姜大爷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桶沿上,转过身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越子。”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你小子刚才开车,是怎么忍得住的?你让我去车上拿油条,差点熏我一个跟头!” 他顿了下又继续抱怨道:“车里面又腥又臭。昨天晚上你也不让那俩小子给你刷刷,就咱家爬犁也没你这个用法啊,我用了三桶水,里面才给你打扫干净!” 李越看着姜大爷那张皱成一团的脸,还有那身被汗水和污水弄湿了的衣裳,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没饶人。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大爷,你还别说。”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意味,“我还就喜欢那点腥臭味。以前在五里地,一天闻不到,我还不自在呢,你咋给我刷了呢,来哈城后一直都没闻着,我还打算多留两天呢!你这老头真是的!” 姜大爷把眼一瞪,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都被撑开了。他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你小子,是一点良心没有!”姜大爷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装出来的委屈,“我这给你洗个车,还洗出来错了!” 他弯腰拎起水桶,猛地往李越跟前一推。水桶在地上磕了一下,浑水溅出来,溅了李越一裤腿。 “那我还不给你洗了呢!” 姜大爷说完,把手里的毛巾往桶里一扔,转身就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地上咚咚响,那背影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昂着,像一只被惹恼了的老公鸡,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干了四个大字。 李越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弯腰把水桶拎起来,从桶里捞出那条湿漉漉的毛巾,拧了拧水,搭在车顶上。然后他直起腰,冲姜大爷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大爷,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洗谁洗?你洗得最干净!” 姜大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晚上我给你打酒喝!”李越又喊了一嗓子。 姜大爷的脚步这回彻底停了。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两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我不干了变成了算你小子识相,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回来,走到水桶跟前,弯腰把毛巾从车顶上拿下来,重新在桶里涮了涮。 “打酒?”姜大爷斜了李越一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装出来的傲娇,“啥酒?” “北大荒。”李越说。 “不要。”姜大爷把毛巾拧干,继续擦车,头都没抬,“那个太冲,天热了不想喝。” “那你要啥?” 姜大爷手上的活儿没停,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哈啤就行。” 李越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哈啤就哈啤。” 姜大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弯着腰,继续擦车,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起了小调。那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歌,旋律简单得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从他的嗓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子老东北的味道,像是一阵从几十年前吹过来的风,穿过时光,落在李越的耳朵里。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姜大爷擦车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伸一缩的,像在跟自己的影子做游戏。 李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始终挂着笑。他知道姜大爷不是真生气,姜大爷也知道他知道,可两个人谁都不说破。这种默契,比什么话都亲。 中午饭前,李越又开车跑了一趟老金那儿。老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李越的车停在门口,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眯眯地迎过来。李越推门下车,也没绕弯子,直接说要买啤酒票。 “啤酒票?”老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儿,“兄弟,咋想着喝这玩意?这玩意给刷锅水似的,哪有咱白酒喝的痛快!” 李越接过老金递来的那捆啤酒票,翻了翻,笑着回道:“尝尝呗。你都说不好喝了,咱不得看看有多邪门吗?” 老金哈哈笑了两声,没再多说。啤酒票这玩意儿在他手里不算什么紧俏货,一般人弄不着,但他这儿什么票都有——布票、粮票、工业券,啤酒票算最不值钱的那一档。 “够不够?”老金问。 李越看了看那捆票的厚度,觉着加起来够喝一阵子了。他把票直接丢车上,道了声谢,开车直奔供销社。 第553章 您也尝尝 供销社的门脸不大,但在这年头算得上气派了。水泥抹的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哈城道里区供销社几个大字。李越推门进去,一股子混合着肥皂、糖果和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供销社特有的气味,不管走到哪儿都一样。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圆脸,烫着卷发,正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头灵活得像在弹钢琴。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杂志。 李越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有没有哈啤?”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售货员的反应截然不同。年纪大的那位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算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响,好像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年轻的那个倒是抬起头来了,可脸上的表情有点懵,像是没听明白。 “你说的是不是白标?”小姑娘歪着头看着李越,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在胸前晃了晃。 李越哪懂什么白标黑标。他就知道姜大爷说要喝哈啤,哈啤就是哈啤,还分什么白的黑的?他想了想,觉得保险起见还是别把话说死了,万一说错了让人笑话。 “只要是啤酒就对了。”李越说,语气很确定,好像他对啤酒很有研究似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开始念经。 “一扎十瓶,要几扎?一扎三块八,酒瓶押金一块钱。白标黑标都是这个价,你要哪个?” 她说话快得很,叽里咕噜一顿下来,李越只听见“三块八”“一块钱”“白标黑标”几个词在耳朵边上飞来飞去,愣是没串成一句完整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清楚,可小姑娘那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头在本子上点得咚咚响,像是在说:我都说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听不懂? 李越心里头有点来气,但没发作。供销社的售货员,这年头都这个德性,你跟她急她比你更急,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他干脆不问了,直接拍板。 “先来十扎就行,喝完再来拿。” 小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越一眼,那目光从李越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他的鞋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说大话。 “十扎可是一百瓶。”小姑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给一个没算明白账的人重新算一遍,“连押金可四十八块钱呢。” 她把四十八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李越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越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五张大黑十——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挺括,在柜台上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捆啤酒票,跟钱并排放在一起,推了过去。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票,又抬头看了看李越,嘴唇动了动,这回没再说什么。她把钱和票收过去,低头清点,手指头点得比刚才慢了不少,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一张地对,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二分仔细的事。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账算清楚,转身去后面的仓库搬酒。 绿色的玻璃瓶,一瓶一瓶地从后面搬出来,码在柜台前,排成几排,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瓶身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跟啤酒票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凉意。小姑娘搬完最后一箱,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辫子也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李越把酒一趟一趟地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座也占了一半。关上车门的时候,车身明显沉了下去,减震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到家后,李越直接把酒卸到了姜大爷屋里。 姜大爷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啤酒搬进来,沿着墙根码了一溜,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姜大娘正坐在床边纳鞋底,看见李越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酒,一开始没说话,搬了三趟之后脸色就变了。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撂,站起来,双手叉腰,冲着姜大爷就开火了。 “你个死老头子,也真敢开牙!”姜大娘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就洗个车子,就让人家越子给你买酒!要让我,我都不管你,我给你买马尿!” “马尿”两个字从姜大娘嘴里蹦出来,又脆又响,像两颗钢珠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才落地。 李越正弯腰码酒,听见这两个字,手顿了一下,心里头啧啧称奇。姜大娘这老太太,可以啊,能掐会算啊,说不准都能出马了,啤酒这玩意儿,再过个几十年,真有人管它叫马尿。没想到这年头就有人把这俩字安在啤酒头上了,看来人民群众的智慧是共通的,不管哪个年代,难喝的东西都会被比作牲口的排泄物。 姜大爷坐在床边,被老伴骂得抬不起头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偷瞄那些啤酒,瞄一眼,收回来,再瞄一眼,再收回来,那眼神跟小孩看见糖葫芦似的,巴巴的。 李越看不下去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给姜大爷解围。 “大娘,没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酒没度数,喝着跟开水似的。整好您也能尝尝,看看是不是跟您说的马尿一个味儿。” 姜大娘被您也能尝尝这句话堵住了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鞋底,一针一针地纳,针脚比刚才密了不少,像是在拿鞋底撒气。 第554章 闻着还行 李越顺手从墙根拎起一瓶啤酒,看了一眼瓶盖,没找到起子。他把瓶口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瓶盖边缘,猛地一使劲——“啵”的一声,瓶盖应声而开,一股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缝里,凉丝丝的。 他把酒递到姜大爷面前。 姜大爷抬起头,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李越,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急着喝,而是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闻了闻,眉头又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闻着还行。”姜大爷说。 “那就喝呗。”李越笑着说。 姜大爷把瓶口送到嘴边,仰起头,喝了一口。 酒液在嘴里停了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感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还行和也就那样之间的茫然。 “咋样?”李越问。 姜大爷咂了咂嘴,又低头看了看瓶子里还在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沉默了两秒钟,说道:“越子,你大娘说的还挺对,这颜色真给马尿似的。” 李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姜大娘坐在床边,手里的鞋底还在纳,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姜大爷没笑,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咂了咂嘴,像是在认真品味这杯马尿的滋味。然后他把瓶子放在桌上,伸手从墙根又拎起一瓶,递给李越。 “你也别光站着,喝一瓶。” 李越接过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麦芽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说不上好喝,但也说不上难喝,跟几十年后的啤酒比起来,粗糙得很,像是一个还没学会化妆的乡下姑娘,素面朝天地站在你面前,好看不好看全凭底子。 可在1981年的哈城,这口粗糙的、苦涩的、带着淡淡麦芽香的液体,喝进嘴里,咽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些绿色的酒瓶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星星点点的,洒在墙上,洒在地上,洒在姜大爷花白的头发上。 收音机里的评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姜大娘的针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银色小鸟。姜大爷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那瓶啤酒,慢慢地喝着,眼睛半眯着,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慢慢抚平的纸。 李越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打了个嗝,把空瓶子放在地上,又从墙根拎起一瓶,咬开。 院外,建设和大山的吆喝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街上行人的喧闹和自行车的铃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中午饭的时候,李越看建设和大山两人时不时的还要招呼客人,索性直接把饭菜端到了店铺门口。三个人就着墙角的阴凉,把碗筷在地上摆开,准备凑合一顿。 中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可墙根底下这一溜阴凉倒是凉快得很,穿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把一上午的燥热都带走了。李越靠着墙坐下,把裤腿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腿,让风吹着,舒坦得直叹气。 建设和大山一人端着一碗饭,蹲在地上,筷子使得飞快。两个人的眼睛还时不时地往摊子那边瞟,见有人停下来翻衣服,建设就放下碗跑过去招呼,招呼完了再跑回来接着吃。一碗饭吃得断断续续的,可两个人谁也没抱怨。 李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心里头却记着了。 这时候,姜大爷从门卫室出来了。 老人家手里拎着一扎哈啤,绿瓶子在阳光下泛着翠生生的光,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快。他乐呵呵地朝三人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你俩小子,今天也是跟着我占便宜了。”姜大爷把啤酒往李越三人身边一放,弯下腰,从扎里抽出一瓶,在手里掂了掂,“来,都尝尝这哈啤好不好喝!” 李越抬起头,看了姜大爷一眼,笑了。 “大爷,您老人家洗车换来的酒,舍得拿出来给我们下饭?” 姜大爷一瞪眼,那表情又回到了早上装生气的模样,可这回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废话少说,喝你的!” 他把啤酒放下,又直起腰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这溜墙根上,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小子不去屋里吃饭,看来还是你小子会享福。”姜大爷伸手在墙上摸了摸,阴凉处的墙皮冰凉冰凉的,摸着手感正好,“这地方倒是真挺风凉。我也回去端我的饭过来吃,让老太婆自己在屋里吃吧,这一会儿让她叨叨得脑袋疼!”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大山已经站了起来。 “大爷你先坐下吃就行,我去给你端碗!”大山把饭碗往地上一放,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跑,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远了。 “哎——你这孩子——”姜大爷伸手想拦,没拦住,看着大山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孩子腿脚利索,来回连两分钟都没用,就端着姜大爷的碗跑回来了。碗里盛着米饭,上还搭着一块野猪肉,汤汁顺着碗边往下淌,大山一边跑一边用手接着,跑到了把手上的汤汁往裤腿上一抹,笑嘻嘻地把碗递给了姜大爷。 “大爷,给!” 姜大爷接过碗,看了看大山那条被汤汁洇湿了的裤腿,又看了看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大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坐吧,坐下吃。” 爷四个在墙根底下坐成一排,靠着墙,吹着风,一人手里握着一瓶哈啤。 第555章 金贵 李越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姜大爷,又咬开一瓶递给大山,再咬开一瓶递给建设,最后咬开自己的那一瓶。四只绿瓶子举起来,在阳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瓶壁上凝结的水珠被震得簌簌往下落,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来,走一个!”李越说。 四个人仰起脖子,各灌了一口。 啤酒冰凉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有一条冰线在身体里画了一道。那股子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又被野猪肉的油腻裹着,咽下去之后,留在嘴里的反倒是一股淡淡的回甘。 野猪肉昨天吃着还觉得腻,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着凉啤酒,竟然越嚼越香了。酱油和大料的味道被啤酒的苦味中和了,肉的油腻被啤酒的凉意化解了,一口肉一口酒,搭配得恰到好处,比昨晚在屋里正儿八经地坐着吃,不知道痛快了多少倍。 姜大爷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这一会喝着比刚才强不少。”他说,“可能是这里凉快的缘故,那股子马尿味儿淡了不少。” 李越笑了:“大爷,您这是喝出经验来了。” “那可不。”姜大爷又灌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地上,夹了一筷子野猪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东西好不好,还得看跟啥搭配。这野猪肉配白酒,压不住腻;配啤酒,正好。” 建设和大山一人喝了一瓶。大山喝得快,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放,舔了舔嘴唇,眼睛还在那扎啤酒上打转。建设喝得慢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好半天才喝完。 李越看他们喝完了,又伸手从扎里拎出两瓶,用牙咬开,递过去。 “这一上午你两人喊得口干舌燥的,赶紧再喝两瓶润润嗓子。” 大山伸手要去接,建设先一步开口了。 “越哥,不喝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下午还得卖衣服,万一喝得大舌头啷叽的,耽误咱的买卖。等晚上的,晚上再喝。” 大山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建设,又看了看李越,把手缩了回去,跟着点了点头。 “对,晚上再喝。” 李越看了建设一眼,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知道轻重了,知道分时候了,知道什么是该干的事,什么是不该干的事。这不是教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 姜大爷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就这玩意,给白开水差不多。”姜大爷咂了咂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就是味道一般,要是味道好,一天不得喝一扎?”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眼睛半眯着,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在看一幅画。可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里的酒瓶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李越。 “对了越子。”姜大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买这老些啤酒,花了多少钱?刚才我就想问你来着,让老太婆一搅和忘了问了。” 李越还没开口,旁边的大山先接了话。 “大爷,这玩意可不便宜。”大山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什么常识性的东西,“以前我给金爷帮忙的时候,在黑市卖过这玩意,一瓶五六毛钱呢!”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五六毛钱一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话落在姜大爷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那种变,而是一种从里往外渗的、慢慢扩散的变。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越子。”姜大爷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这老些啤酒,不得花五六十啊?” 李越没接话。 他看见姜大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瓶啤酒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没拿住。 “你这孩子。”姜大爷的声音有些发紧,“咱爷们就是开个玩笑,也不能这么霍霍钱啊!” 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啤酒在瓶里晃了晃,泡沫涌上来,漫过瓶口,顺着瓶身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上,他也顾不上擦。 “等会儿你赶紧拉回去。”姜大爷的语气不容商量,跟刚才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判若两人,“咱哪能喝这金贵的东西!” 李越看着姜大爷那张又急又心疼的脸,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没急着说话。他把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散开,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飘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 “大爷。”李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钱花了就花了,您喝着高兴就值。再说不就是几十块钱吗,咱一天卖衣服的利润都不止这个数。” 姜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没给他机会。 “再说了,这酒拉回去退给谁?老金那儿?还是供销社?”李越笑着摇了摇头,“人家卖出去的东西,哪还有退的理儿?您就踏踏实实地喝,喝完了我再给您买。” 姜大爷看着李越那张笑嘻嘻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端起那瓶淌了一半的啤酒,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喝得比刚才任何一口都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一大口咽下去。 “你小子。”姜大爷放下瓶子,看着李越,眼眶有点发红,“就是嘴会说。” 李越笑了,举起酒瓶子,冲姜大爷晃了晃。 “大爷,再走一个?” 姜大爷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端起了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又在墙根底下响了起来,在午后的穿堂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第556章 动情 建设和大山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笑意。大山悄悄地从扎里又拎出一瓶,用牙试着咬了两下没咬开,李越伸手接过来,帮他咬开了,递过去。 “说好了啊,中午就这一瓶了,想喝等晚上咱敞开了喝。”李越说。 姜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卫室门口,远远地看着墙根底下这四个人。她手里还拿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嘴角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姜大娘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李越正靠在墙上抽烟。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金子。 “大娘。”李越把烟掐灭了,坐直了身子,“昨天您炖的野猪肉,许老板说没吃够。人家明天就回去了,您老人家辛苦辛苦,今天下午再给他琢磨几个硬菜,再把昨天剩的那半拉野猪给他炖上呗。” 姜大娘把碗筷摞在一起,一手端着一手拿,动作麻利得很。听见李越这话,她停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等会儿我把这几个碗洗了,我就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鱼的。”姜大娘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爽利劲儿,“咱今天一定给人家答对得乐呵的,明天让人家高高兴兴地走。” 说完,她端着碗筷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围裙在身后一摆一摆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李越看着姜大娘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这老太太,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可办起事来比谁都周到。她说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鱼的,那就不是看看,是一定要买到。她说答对得乐呵的,那就是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让客人吃得舒舒服服的,走得开开心心的。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待客之道。不说不讲,全在酒里,全在菜里,全在那张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笑脸里。 中午这一会儿,街上的人少了不少。上班的上学的,该回单位的回单位,该回家的回家,摊子前面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也是低头赶路,连看都不看一眼。建设和大山趁着这空档,把摊子上的衣服重新叠了叠,该挂的挂好,该摞的摞齐,忙活完了,也在墙根底下坐下来,一人捧着一杯凉白开,慢慢地喝。 李越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盘算着下午的事。许老板那边得去接,姜大娘那边得帮把手,晚上这顿饭得好好张罗,不能让人家觉得受了冷落。 正想着呢,他忽然觉得身边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建设和大山坐在他旁边,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水也不喝,话也不说,就那么干坐着。两个人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像是在互相使眼色,又像是在推让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李越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山把搪瓷缸子放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建设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大山又张了张嘴,这回发出了一个音节——“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越看不下去了。 “你俩这是咋了?”他直起身子,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弹进旁边的地上,“平常可不是这样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整老娘们那一套!” 建设和大山对视了一眼。建设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坐直了身子,面朝着李越,那姿势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端正得有点过分。 “越哥。”建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段时间我俩在门口摆摊,这附近的人也差不多都知道咱家店里是卖衣服的了。就是我俩不在门口摆摊,人家买衣服的也能去咱店里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这两天我俩商量着,等以后你有空的话,你就在家看看店。我俩骑着大山的倒骑驴,再找个地方摆摊。这样咱家一天就能赚两份钱了。” 建设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李越。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大山没低头。他抬着头,一脸希冀地看着李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几分你快答应你快答应的急切。 李越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子,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俩小子,这次是真的成了。 不是那种学会了卖货的成,是那种知道替这个家着想了的成。他们不再把自己当成被收留的孤儿、被赏饭吃的穷小子,而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他们在想怎么让这个家更好,怎么让这份生意更大,怎么让咱家赚更多的钱。 这份心思,比什么都会卖、什么都能干,都金贵一万倍。 李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大半辈子,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春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病了没人倒水,老了没人搭理,要不是在门卫室看大门,死了怕是都没人知道。 那时候他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上辈子亏待了他,这辈子可着劲儿地补偿。韩大叔一家,大伯一家,老丈人一家,侯三,建设,大山,还有姜大爷姜大娘——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里,像是有人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把这些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链子,挂在他的脖子上,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第557章 备菜 这辈子能有这帮真心对自己的至爱亲朋,就是做梦都值了。 李越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然后从墙根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建设和大山跟前,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在两个人的脑袋上各拍了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实在,掌心贴着发顶,能感觉到两个人头发底下热乎乎的头皮。 “行。”李越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坚定,“你们想干,那就干。地方找好了没有?” 建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炸开了,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一串烟花。大山更夸张,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差点把搪瓷缸子踢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朵根。 “还没呢越哥!”建设的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度,“我俩就等你这句话呢!” “那就找。”李越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眯着眼想了想,“找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最好是在十字路口附近,能摆开摊子的。找不到合适的就多转几天,不着急。” “哎!”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声“哎”喊得又脆又响,像是有人在巷子里放了一个炮仗。 李越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倒骑驴该修修,该补补,别半路上掉了链子。” 身后传来建设和大山两个人同时喊的一声“知道了”,声音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混成了一股子年轻的、蓬勃的、带着笑意的声浪,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李越走进院子的时候,姜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一口一口地抿着。看见李越进来,他抬起手,朝李越举了举瓶子,算是打了个招呼。 “越子,那俩小子跟你说了?”姜大爷的声音不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李越在姜大爷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出去。石子落在院子里,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停住了。 “说了。”李越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姜大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眼睛半眯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树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姜大爷的白头发在光斑里闪着银色的光,李越的黑头发在阴影里显得更黑了,一明一暗,一老一少,并排坐在门卫室门口,谁都没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姜大爷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用手背擦了擦嘴。 “越子。” “嗯?” “这俩小子,是块好料子。”姜大爷的语气很慢,像是在给一块玉石做鉴定,“你得好好带。” 李越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树上的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 姜大娘出门买菜的时候,李越正蹲在院子里洗手。老太太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零钱和一条手绢,走起路来步子生风,一看就是那种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的人。 “大娘,慢点走,不着急。”李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姜大娘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只剩下一个蓝布褂子的影子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李越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了蹭,脑子里开始转悠别的事。 许老板明天就要回羊城了。 人家大老远地从南边跑过来,专门跑到东北帮自己送了一趟货,又在哈城待了好几天,跟着进山遭了罪,在宾馆闷了两天,一句怨言没有。明天上火车,总不能让人家两手空空地回去吧?这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东北这地方,有什么特产能让南方人带回去的?人参?手头也没有啊。木耳蘑菇?干货倒是好带,可许老板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你送他一包木耳,总觉得差点意思。想来想去,还是哈城红肠最实在。那东西味道独特,南方没有,放得住,吃起来也方便,切片就酒,夹面包就饭,怎么都行。 李越回屋拿了钱,开车出了巷子,直奔秋林公司。 秋林公司的食品柜台在进门右手边,李越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趴在柜台上往里头看。红肠码在玻璃柜里,一根一根的,红润油亮,肠衣绷得紧紧的,透着里面肉馅的纹理。那股子熏烤的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见,蒜香混着肉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果木烟熏味儿,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红肠咋卖?”李越问售货员。 “一块二一斤。” “来五斤。”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手上有功夫,称重的时候秤杆子一翘一翘的,不多不少,刚好五斤。她用油纸把红肠裹了,外面又套了一个牛皮纸袋子,用纸绳扎好,递过来。李越付了钱,拎着纸袋子,没急着走,又在柜台上趴了一会儿。 光有红肠还不够。火车上得吃东西,许老板一个人坐将近两天的火车,总不能顿顿吃盒饭吧?那玩意儿再好吃也架不住顿顿吃。得给他弄点实在的,到饭点了拿出来就能吃,不用加热不用煮的。 李越的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落在了一旁摆放的熟食上。酱肘子,一个个酱得黑红油亮,用油纸包着,光看颜色就知道入味了。烧鸡,整只的,皮黄肉白,肚子里的香料从开口处露出来,闻着就香。 “酱肘子来一个,烧鸡来一只。” 售货员大姐动作麻利,把肘子和烧鸡分别包好,用纸绳扎了两捆,跟红肠放在一起。李越拎了拎,分量不轻,两只手倒着拎才舒服。 正打算走,他又站住了。 晚上许老板还要来家里吃饭呢。 姜大娘已经在准备野猪肉了,可光一个野猪肉显得单薄了点。昨天许老板说没吃够,那是给面子,你不能真就指着一锅野猪肉招待人家。再弄俩硬菜,多凑几个肉菜,才像样。 “再要一个酱肘子,二斤猪头肉。”李越又趴回了柜台。 售货员大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家里是开席了还是怎么的”的疑惑,但也没多问,照常称重、打包、收钱。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油纸里,肥瘦相间,皮冻晶莹剔透的,看着就下酒。 第558章 炖鱼 李越拎着大包小包出了秋林公司,把东西往后座一放,开车往回走。后座上堆着红肠、肘子、烧鸡、猪头肉,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在车厢里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心安。这些东西,是面子,也是心意。许老板从南边来,带的是货;他从哈城走,带的是情分。货卖了可以再进,情分这东西,凉了可就捂不热了。 到家的时候,姜大爷正在院子里忙活。 他蹲在水龙头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条大鲤鱼,正跟它较劲。鲤鱼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溅了姜大爷一身水。切菜板上还躺着另一条,已经收拾干净了,鳞刮得干干净净,肚子剖开,内脏掏空,腮也抠了,就等着下锅了。 “大爷,买着鱼了?”李越拎着东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切菜板上那条收拾好的鱼,又看了看姜大爷手里那条还在挣扎的鱼,笑了,“两条大鲤子,够大的啊。” “那可不!”姜大爷把手里那条鱼摁住了,另一只手抄起刀背,在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鱼身子猛地一抖,然后就软了下来,尾巴无力地拍了两下,不动了,“老太婆去市场转了一圈,说就这两条最精神,别的她都没看上眼。” 李越蹲下来,看着姜大爷刮鱼鳞。老人家的手虽然粗糙,但很稳,刀背贴着鱼皮,从尾巴往脑袋方向一下一下地刮,鱼鳞飞起来,落在水盆里,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一片片碎银子。 “大爷,晚上得好好露一手啊。”李越站起来,拎着东西往厨房走,“人家许老板可是冲着您的手艺来的。” 姜大爷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嘴角却翘了起来:“那还用你说?你大爷我从小就喜欢吃鱼,所以我才喜欢研究着抓鱼!再说我炖鱼,那是有祖传秘方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李越笑着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打瞌睡。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李越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案板上,走到灶台前,伸手掀开了锅盖。 一团白色的蒸汽猛地冲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等蒸汽散了一些,低头往锅里看——野猪肉在酱红色的汤汁里翻滚着,肉块鲜红油亮,肥肉的部分已经炖得透明了,瘦肉的部分纹理分明,每一丝肉缝里都浸透了汤汁。锅底沉着几块姜片和几段大葱,桂皮和八角在汤汁里载浮载沉,像几条在红海里游泳的小船。 姜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切葱花,听见锅盖响,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越子,上次你们打猎回来的晚,再加上你们几个口太急!咱炖的时间短,有点没炖透。”姜大娘把葱花拢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上,也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我老早给它炖上,等晚上你尝尝,和上次绝对是两个味道!” 李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酱香顺着鼻腔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 “大娘,闻着就香。”李越由衷地说了一句,把锅盖盖回去,转身去拿案板上的东西。 他把晚上要吃的那个酱肘子和二斤猪头肉从纸包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肘子酱得黑红发亮,皮冻在表面凝成一层晶莹的膜,用手轻轻一按,弹弹的,颤巍巍的。猪头肉切得薄,码在油纸上,肥的地方像玉,瘦的地方像琥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娘,等会儿把这两样切一切也端上去,再加俩肉菜。”李越把肘子和猪头肉往姜大娘面前推了推。 姜大娘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的埋怨。 “越子,今天咱家又不是没有肉菜。”姜大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钱,“就这一锅野猪肉,我估计都吃不完,你还整这些玩意干啥!” 她说着,拿起那块猪头肉翻了翻,又放下,摇了摇头,嘴里啧啧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该买的奢侈品。 李越笑着正要开口解释,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大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收拾干净的鲤鱼,鱼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看了老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这老太婆怎么又开始了的无奈。 “你这老太婆,懂啥?”姜大爷把鱼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就知道瞎嘞嘞。人家许老板明天就回羊城了,再怎么说,越子也得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姜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案板上的肘子和猪头肉,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野猪肉,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又系了一遍,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肘子。刀落下去,肉皮被切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替她说什么。 李越看了姜大爷一眼,姜大爷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理解,还有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相互支持。姜大爷是在替李越说话,也是替他自个儿说话——他懂李越的心思,知道他为什么买这些东西,也知道这些话老伴听不进去,得自己来说。 李越没在厨房继续待着,转身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地上的光斑也跟着动,像是在跳一支没有节奏的舞。远处传来建设和大山在摊子上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混着街上行人的喧闹和自行车的铃声,汇成了一首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落幕的交响曲。 李越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炖肉的酱香,有鲤鱼下锅前的水腥气,有老榆树叶子被太阳晒热了的青涩味道,还有从巷口飘进来的、不知道哪家炸辣椒的呛人香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拴在他的心上,把他牢牢地拴在这个院子里,拴在这座城市里,拴在这个热气腾腾的人间里。 第559章 来瓣蒜 他伸出手,在阳光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各走各的,又在某一点上交汇在一起。他以前不信命,可现在他觉得,命这东西,也许真的是有的。不是老天爷写好的剧本,是你遇见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吃过的那些饭,喝过的那些酒,流过的那些汗,还有那些在深夜里亮着灯等你回家的人。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命。 下午四点多,许老板就自己溜达过来了。 李越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家,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许老板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拎,笑眯眯地站在铁门外面,像串门的老邻居似的,自然得很。 “许哥,来得挺早。”李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笑着迎过去,“我还想着等会儿开车过去接你呢。” 许老板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炖肉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他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米饭香。 “老是麻烦李兄弟也不好意思。”许老板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再说我躺了一天了,也想活动活动。你是不知道,在宾馆躺着,越躺越乏,这一天浑身骨头跟生了锈似的,还不如出来走走。” 李越上下打量了许老板一眼。今天他的气色确实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踩棉花似的了,步子稳当了不少。看来休息一天还是管用的,腿虽然还肿着,但人已经缓过来了。 李越看着许老板那张放松的脸,忽然起了坏心眼。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对着许老板的小腿肚子捏了一把。真没使劲,也就用了不到五成力,搁在东北老爷们儿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许老板的反应,大得出奇。 “嗷——” 那一嗓子又尖又响,跟杀年猪似的,从许老板的嗓子眼里蹿出来,在院子里炸开,惊得老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许老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往旁边一跳,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蛤蟆。 李越被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他还没笑完,厨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姜大爷穿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老人家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茫然,眼睛瞪得溜圆,四下张望,锅铲举在半空中,像是在找什么目标。 “咋了咋了?”姜大爷的声音又急又冲,“出啥事了?” 他看见了许老板——许老板正抱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他又看见了李越——李越正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大爷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明白了。 “你这小子,没点正形!”姜大爷瞪了李越一眼,把手里的锅铲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好么秧的你惹乎他干啥?我以为这小子让狗咬了呢!” “好好的”。姜大爷把这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像是在给李越的行为定性——你小子就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李越笑够了,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走过去拍了拍许老板的肩膀。 “许哥,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试试你腿好没好。”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看来是没好利索。” 许老板站起来,揉了揉小腿,一脸幽怨地看着李越,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着李越那张笑嘻嘻的脸,狠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苦笑。 “你们东北人,手劲儿也忒大了。”许老板嘟囔了一句,一瘸一拐地跟着李越往厨房走,“我这腿本来都快好了,让你这一捏,又回到解放前了。” 李越笑着把许老板拉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热气比下午更足了,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打呼噜。姜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切猪头肉,刀起刀落,薄如纸的肉片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士兵。 李越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从炖野猪肉的锅里扎出一块肉来。那肉块不大,鸡蛋大小,酱红油亮,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在灶台上溅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用筷子扎着肉,转身递到许老板面前。 “许哥,你先尝尝,和昨天的比哪个好吃。”李越把肉往许老板嘴边送了送,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这次的姜大娘炖了一下午,保证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许老板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李越,伸手接过了筷子。他把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那块肉炖得透透的,瘦肉酥烂不柴,肥肉入口即化,酱香和肉香在嘴里炸开,咸中带甜,甜中带鲜,每一丝肉缝里都浸透了汤汁的味道。许老板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里塞着肉,说不出来。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品尝变成了享受,又从享受变成了一种这也太好吃了的惊叹。 李越看着许老板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转身从案板上拿了一瓣大蒜,递给许老板。 “许哥,来瓣蒜,清清口,再吃一块。” 许老板接过那瓣大蒜,看了看,又看了看李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把蒜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越哪里知道,南方人是不吃生大蒜的。在他的认知里,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野猪肉配生蒜,那是绝配,蒜的辛辣能解肉的油腻,肉的醇厚能压蒜的冲劲儿,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可许老板是羊城人。羊城人吃饭,讲究的是清淡、鲜美、原汁原味。生大蒜那股子冲劲儿,在他们看来,跟吃火药差不多。 许老板拿着那瓣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吧,他是真受不了那股子味儿;不吃吧,李越好心好意递过来的,人家大娘炖了一下午的肉,人家兄弟亲手扎的肉递的蒜,你不吃,那不是不给面子吗? 他看了李越一眼。李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你快尝尝的催促。 许老板咬了咬牙,一闭眼,把那瓣蒜丢进了嘴里。 他嚼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就红了。 第560章 先捏腿后灌蒜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刺激了一下、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路蹿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脸颊,整张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开水。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蒜味。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像狗一样哈了几口气,试图用空气冲淡嘴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辛辣。 李越看着许老板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他忘了,南方人不吃生蒜。 “许哥,你——”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许老板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这回他笑得比刚才还厉害,笑得弯了腰,笑得扶着灶台,笑得姜大娘都停下手里的刀,扭头看了他一眼。 姜大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许老板那张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李越那张笑开了花的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越子,你就祸害人家吧。”姜大爷说完,转身回了灶台前,锅铲在锅里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人家南边来的,哪吃过咱东北这玩意儿?你给人家一瓣生蒜,跟给人家一勺芥末有什么区别?” 许老板终于缓过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被辣出来的泪,看着李越,苦笑了一声。 “兄弟,你这招待客人的方式,够特别的。”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反而带着几分自嘲,“先捏腿,后灌蒜,你这是怕我忘了你们东北?” 李越笑着从水壶里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许哥,对不住对不住,我真忘了你们那边不吃生蒜。”他把水塞进许老板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我注意,下回一定注意。” 许老板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嘴里的辛辣才压下去一些。他放下杯子,看着李越,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你也别对不住了。”许老板摆了摆手,“来你们东北,不吃生蒜,那叫来过东北吗?” 李越看着许老板那张被蒜辣得还没完全缓过来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是真的给面子。明明吃不惯,明明辣得要死,可愣是咽下去了,愣是没皱眉头,愣是笑着说不吃生蒜叫来过东北吗。 这就是生意场上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较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可他今天给的这个面子,不是给生意的,是给朋友的。 李越从锅里又扎了一块肉,这回没递蒜,直接把肉送到了许老板嘴边。 “许哥,再来一块,这回没蒜。” 许老板张嘴咬住了肉,嚼了两下,这回脸上的表情纯粹多了——就是好吃,就是享受,就是那种被美食击中了心巴的满足感。他眯着眼,一边嚼一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李越没听清,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在说好吃。 姜大娘把切好的猪头肉码进盘子里,端着盘子从案板前转过身来,看了许老板一眼,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姜大娘把盘子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锅里还有一锅呢,管够。” 许老板看着桌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猪头肉,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野猪肉,又看了看案板上还没切的酱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满足变成了一种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的幸福的绝望。 “大娘,”许老板说,“你们东北人,待客也太实在了。” 姜大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可不。”她说,“咱东北人,别的没有,就是实在。” 厨房里,炖肉的香味、蒜的辛辣、鱼腥气、还有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晚风,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把四个人拴在了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汤还滚着,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把厨房的窗户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姜大爷的酱焖鲤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散开来。李越抽了抽鼻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怕等会儿桌上菜凉了不好吃,转身去前面摊子旁边叫许老板。 许老板这会儿正没事干,蹲在摊子旁边,跟建设两个人磨牙呢。三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许老板说得眉飞色舞,建设听得津津有味,大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偶尔插一嘴,三个人凑在一起,跟蹲在墙根晒太阳唠闲嗑的老邻居似的,浑然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越走到摊子边上,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了,该下班的下班了,该回家的回家了,连自行车铃声都稀疏了不少,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 “建设,这一会儿看着也没啥人了。”李越弯腰拎起一件挂在外面的衣服,顺手叠了,放进纸箱里,“你俩赶紧把摊子收了,家里都快做好了,收拾一下咱准备吃饭了。” 建设应了一声,站起来开始往下摘衣服。大山把手里那根树枝一扔,麻利地去搬货架子。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摘一个叠,一个摞一个搬,跟流水线似的。 李越和许老板先回了院子。 暮色中的院子安静得很,老榆树的影子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一团轮廓。厨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地毯。炖肉的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晚风里飘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许老板在院子里站定,四下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厨房的亮光移到停车的位置,又移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兄弟,巴局长这是还没回来?”许老板转过身,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关切。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车位,笑着点了点头:“对,差不多也快了。咱先喝着,等会儿他来了咱再一起喝。” 这话说得随意,在李越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大舅哥是自家人,让客人等自家人算什么?客人先吃,大舅哥回来接着喝,也没毛病!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是喝白酒还是喝啤酒了。 可许老板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着急。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又像是被人误会了什么,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坚持,还有几分不容商量的倔强。 第561章 人家是客人 “这事不能这么干啊兄弟。”许老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来到东北,你和巴局长方方面面把我照顾得好好的。你照顾我,是因为咱俩认识时间长了有交情,可人家巴局长跟我可没什么交情啊。人家吃喝玩乐啥都陪着我,吃顿饭我再不等他,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李越打断他似的,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道理。 “咱还是等会儿吧,先去外面看看那俩小兄弟!” 许老板说完,也不等李越回话,转身就往外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跟刚才进院子时闲庭信步的节奏完全是两个样子,那架势,不像是在等饭辙,倒像是在履行什么庄严的使命。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一把拉住李越的胳膊,拽着他往外走,像是怕他趁自己不在偷偷开饭似的。 李越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看着许老板那张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讲究。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客套的、应酬式的讲究,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发自内心的、不这么做自己就过不去的讲究。 两个人站在摊子旁边,看着建设和大山收摊。许老板撸起袖子,上去帮忙搬货架子,帮建设抬纸箱,干得比在自己家还卖力。暮色越来越浓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头顶上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建设和大山把最后一批货搬进屋里,许老板这才消停下来,站在院子门口,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巴根的车还是没来。 “再等等。”他说,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又过了一会儿,巷口终于亮起了两束车灯,由远及近,在暮色中越来越亮。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巷子里回荡开来。许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从等待的焦躁中活了过来。 巴根的车拐进了巷子,在院门口停了。喇叭响了一下——短促的一声,在傍晚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姜大爷从门卫室的窗户里看见了巴根的车,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围裙重新系上,起身去了厨房。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团白色的蒸汽猛地冲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等蒸汽散了一些,抄起铲子,开始往盘子里盛鱼。 那条大鲤鱼在锅里炖了好半天,鱼肉吸饱了酱汁,算是彻底入味了。姜大爷盛鱼的手法稳得很,铲子托着鱼腹,慢慢地从汤汁里抬起来,鱼身完整,鱼皮完整,连尾巴都好好地翘着,一丝都没破。酱红色的汤汁浇在鱼身上,油亮油亮的,葱花和香菜撒在上面,绿的绿的,红的红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巴根下了车,没直接进屋。他手里提着一个包,黑色的,帆布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径直钻进了厨房,一进门就看见了姜大爷正在往盘子里浇汤汁。 “呦呵,大爷,这是刚炖好?”巴根把包放在案板上,凑到灶台边上看了一眼,那鱼卧在盘子里,色泽红亮,汤汁浓郁,看着就馋人。 姜大爷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嘴里乐呵呵地说:“早就炖好了,小许非得等你来了一起吃,这才在锅里放到现在,水都快靠干了。”他说着,用铲子小心地调整了一下鱼的位置,让它在盘子里摆得更精神些。 巴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又有些过意不去。他看了一眼锅里还剩的汤汁,又看了一眼姜大爷那张被蒸汽熏得微微发红的脸。 “那么讲究干啥?”巴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暖意,“人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等我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条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几分担心问道:“炖这么久,鱼还好吃吧?别炖过火了?” 姜大爷这回抬起头了,看了巴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小子还信不过我的意思。他把铲子往锅里一搁,直起腰来,笑着回道:“傻小子,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这玩意越炖越有味,你就吃去吧!” 他说得底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老厨师的自负。说完,他又弯下腰,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汤汁顺着鱼身的纹路往下流淌,在盘底汇成一圈酱红色的深潭。 姜大爷一边浇汤,一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些,但语气很认真:“巴根,等会儿可得好好的给小许喝点。人家也挺守规矩。” 守规矩这三个字从姜大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李越吃过的盐还多,什么人讲究,什么人不讲究,什么人能处,什么人不能处,他心里有杆秤,秤砣准得很。许老板今天这个“等”,在姜大爷心里,加了不小的分。 巴根听了,点了点头,一边答应着“行,你放心吧,你先去屋里坐,我等会就过去!”一边把老人家往厨房外面推。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姜大爷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出了厨房门,回头喊了一嗓子:“菜都弄好了,你小子又要干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好奇——这小子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巴根在厨房里喊道:“大爷你先过去,我马上就过去,给你弄点好吃的尝尝!”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神秘,像是在酝酿一个什么惊喜。厨房的灯照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听见案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姜大爷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端着鱼往屋里走了。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不少,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小子,神神秘秘的……” 李越伸着脖子往厨房的方向张望了好几回,巴根那头只闻动静不见人,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没了声息。他心里头有点着急——人都齐了,菜也齐了,就差大舅哥一个人,偏偏这位爷不知道在厨房里折腾什么,愣是不出来。 第562章 都挺好 正巧这时候,姜大爷端着那盘酱焖鲤鱼进了屋。鱼盘大,老人家两只手捧着,步子走得又稳又慢,生怕汤汁洒出来。酱红色的鱼身上冒着热气,葱花和香菜被热气一熏,那股子香味顺着风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李越赶紧站起来帮姜大爷把鱼放到桌上,嘴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爷,我大哥去折腾啥了?怎么还不进来?” 姜大爷把鱼盘摆正了,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摇了摇头。那一脑门子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奇。 “谁知道这小子要干啥?一进家就钻厨房去了,搞得神神秘秘的!”姜大爷说着,从桌上拿起酒瓶,在手里掂了掂,“咱先倒上酒等着他!”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直往厨房方向瞟的大山,笑着喊了一嗓子:“大山,你小子中午啤酒不是没喝过瘾吗?赶紧的去我屋再拎两扎过来,今天想喝啥喝啥!” 大山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拉着建设就往外跑。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两匹撒了欢的小马驹,一溜烟就没影了。 姜大爷看着那俩小子蹿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酒壶给李越倒了一杯,又给许老板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粮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醇厚绵长。 “来来来,巴根马上就来了咱先喝着。”姜大爷端起酒杯,冲李越和许老板举了举。 许老板赶紧端起杯子,跟姜大爷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液入口,他眯了眯眼,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微辣变成了回甘,又从回甘变成了一种舒坦的满足。 杯子还没放下,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巴根端着一个大白瓷盘子进了屋,盘子里码着一大盘切好的酱肉,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片压着一片,像叠罗汉似的。酱色不深不浅,皮冻凝在表面,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股子卤料的香味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拧成了一股醇厚绵长的咸香。 “来来来!”巴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刚刚在街上碰到一个卖卤肉的,我看买的人挺多,就买了一点。咱们都尝尝,好不好吃!” 他说着,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每个人伸筷子都能够着。 姜大爷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酱肉,又抬起头看了巴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嗔怪,又从嗔怪变成了一种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的无奈。 “就知道你小子又乱花钱了。”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李越今天又是肘子又是猪头肉,买回来两大包,你这又整回来这老些,哪吃得完!” 巴根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转,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呗,咱都尝尝,看看哪家的好吃!” 建设和大山这时候一人抱着一扎啤酒回来了。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大山把啤酒往桌边一放,顺手就拎出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啵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一脸的心满意足。 姜大爷看了一眼酒桌上的阵势——白酒、啤酒摆了一溜,满桌的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筷子架的地方都快没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巴根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把几根筷子顿齐了,冲大伙儿招呼道:“来来来,都尝尝,看看这家的卤肉手艺咋样!” 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在盘子上方交汇了一下,又各自夹着一片肉缩了回去。 李越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肉入口的第一感觉不是香,是韧——牙齿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纤维在齿间断裂的阻力,不是那种炖得稀烂的软糯,而是一种带着弹性的、艮啾啾的嚼劲。再嚼几下,卤料的香味就在嘴里炸开了,咸、鲜、甜、香,几种味道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在舌尖上铺展开来,余味绵长。 几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赞许的声音。 李越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看着巴根问道:“大哥,卖肉的说这是啥肉了吗?怎么吃着这么劲道,给牛头肉似的,不过味道确实可以。” 他这话说得实在——这肉的口感确实不像寻常的猪头肉,猪头肉炖透了是软糯的,入口即化的那种,可这肉嚼起来带着一股子韧劲儿,越嚼越香,越香越想嚼,让人停不下筷子。 姜大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点头。他嚼东西的节奏比年轻人慢得多,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牙齿鉴定什么。嚼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舌头在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这玩意儿艮揪的。”姜大爷用筷子点了点那盘酱肉,下了定论,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食客的笃定,“你别说,沾点蒜酱下酒还真挺好!” “艮揪”是东北土话,形容食物有嚼劲、有韧性,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口感。姜大爷用这个词,算是给这盘肉定了性——不是炖烂了的,是卤透了但还保留着肉本身筋道的那种,最是下酒的好东西。 许老板夹肉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送,筷子使得飞快的,嘴上却没闲着,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都挺好,今天的菜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真诚,可李越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老小子,聪明。 “都挺好”这三个字,听着像是在夸,可仔细一品,什么都没说。野猪肉好不好?好。酱肘子好不好?好。猪头肉好不好?好。啤酒好不好?好。哪样都没落下,哪样都没得罪,可哪样都没给出个具体的评价。这是做生意的本事,夸人不露骨,捧人不肉麻,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李越心里暗暗 笑了一下,没点破。 巴根看几个人吃得欢实,筷子夹得越来越快,盘子里的肉眼看着就要见底了。他放下自己的筷子,冲大山招了招手。 第563章 就不该给你吃 “大山,去厨房再拿个盘子,给大妈拨点送过去,让大妈也尝尝。”巴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姜大娘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还在门卫室看大门,总不能让人家连尝都没尝着。 大山应了一声,把手里那瓶啤酒放在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姜大爷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老人家的手劲儿不小,攥着大山的手腕,大山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拽回了椅子上。 “大山,你大娘留好菜了,你坐下踏踏实实吃饭。”姜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他松开大山的手腕,转头看向巴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认真。 “还是咱几个自己吃吧,别给她送了。”姜大爷用筷子朝门卫的方向点了点,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她享不了这个福,满嘴的牙有一半都不听她的话。这玩意儿给她吃,她可享不了这个福。”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不是心疼肉,是心疼老伴——牙口不好,啥好东西到了嘴里都嚼不出滋味,看着别人吃得香,自己干着急,那才是真的遭罪。 巴根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姜大爷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嘴闭上了。他端起酒杯,冲姜大爷举了举,什么都没说,仰头干了一杯。 姜大爷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夹了一片酱肉,慢慢地嚼着。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半眯着,脸上的皱纹在咀嚼的动作里一深一浅地变化着,像是在用这张脸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李越看姜大爷的情绪有点低,老人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响。那声闷响不大,可在热闹的酒桌上,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无声无息,却扎得人心头一紧。 他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转过头看着巴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语气却故意放轻松了。 “大哥,问了你半天了,你今天花钱买的到底是啥肉啊?”李越夹起一片酱肉在筷子尖上晃了晃,又放回碗里,“你可别花钱在外面买点乱七八糟的肉回来,一下把咱家人都给放到了!” 这话半真半假,说是玩笑,可也带着几分提醒——那年头的卤肉摊子,什么肉都敢往锅里扔,来源不明的、病死的、老得嚼不动的,酱一锅卤水往上一浇,啥都吃不出来。吃坏了肚子是小事,真要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巴根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把下巴抬了起来,脖子挺得笔直,那模样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浑身上下写满了得意。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挑衅,还有几分你小子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越子,今天我带回来的肉,就不该给你吃!”巴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像是在宣布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 李越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了起来。 “哎,大哥,咱说话可得讲良心!”他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较劲,“我买的好吃的,你可一点没少吃!你买点肉,我还不能吃了?” 这话说得在理。中午的酱肘子、猪头肉,哪样不是李越从秋林公司拎回来的?巴根吃得比谁都欢,筷子使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巴根被李越这一怼,非但没心虚,反而笑得更得意了。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头点了点李越的方向,那架势跟老师在课堂上点名学生似的。 “越子,如果这是我买的肉,你吃绝对没毛病。”巴根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逗小孩,“可今天这肉,还真不是我花钱买的,而是还跟你有关系。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就是不想给你吃!” 李越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争辩,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不是花钱买的?跟我有关系?还不想给我吃?这老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正想开口追问,巴根已经又开口了。 “你再仔细尝尝,这到底是啥肉。”巴根用下巴朝那盘酱肉努了努,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验的意味,“尝出来,我就告诉你它的来历!” 李越看了大舅哥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最后几片酱肉,伸手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比刚才仔细多了。 他闭上眼睛,牙齿慢慢切下去,舌尖在肉片上翻来覆去地舔着,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谜题。那股子卤料的香味首先涌上来——八角、桂皮、花椒,几种味道在舌尖上铺开,可他知道,那是外来的味道,是后加上去的,不是肉本身的。他要把这层外衣剥掉,尝到肉本来的滋味。 猪肉的味道是有的,淡淡的,在卤料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远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可那股子嚼劲儿不对——猪肉炖透了是软糯的,入口即化的那种,可这肉嚼起来带着一股子韧劲儿,牙齿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纤维在齿间断裂的阻力,像牛肉,又不像牛肉。牛肉的纤维更粗,纹理更明显,可这肉的纹理细腻得多,紧实得多,像是在猪肉和牛肉之间,站着一个谁都不靠的独行侠。 李越睁开眼,摇了摇头。 “大哥,你就说吧,我吃不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输的不甘,但更多的是好奇——这肉的味道他确实没尝过,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肉。 巴根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得意。他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姜大爷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许老板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建设和大山两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就是昨天咱在山里打的泡卵子!你说丢山里不要的玩意!”巴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那张瞬间凝固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你小子不说做出来,我们单位的锅都得一起扔了吗?” 李越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564章 连锅都得扔了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最后几片酱肉,又抬头看了看巴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昨天在老林子里,那头泡卵子躺在地上,肚皮被剖开,胃壁上密密麻麻的疔看得人头皮发麻,那股子腥臊味到现在他还记得,浓烈得像有人在他鼻腔里塞了一把烂泥。 他当时说得斩钉截铁——这种体型的野猪,肉又柴又腥又骚,放大料卤都压不住那股子野味儿,拉回去也是扔的命。他甚至还跟大舅哥说,到时候卤出来不能吃,连锅都得一起扔了。 可现在,这盘肉就摆在他面前,他吃了,还觉得好吃。 “不可能!”李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不服,“这肉绝对不是昨天的泡卵子煮的!那玩意又骚又臭,神仙来了都做不香!”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底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足了。因为他的舌头告诉他,这肉确实没有那股子骚臭味,确实好吃,确实让人停不下筷子。可他的脑子不认——他打了一辈子猎,泡卵子吃了不知道多少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迹。 巴根看着李越那副又急又不服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头朝李越点了点,那架势跟老师在课堂上教训学生似的。 “越子,明天中午你去单位找我。”巴根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炫耀,几分挑衅,还有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泡卵子太大,我们今天只做了一半。明天中午我们还吃这玩意,你自己去看看。”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落在李越耳朵里,跟砸了一锤子似的。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大舅哥那张笃定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姜大爷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俩大舅子和妹夫斗嘴,像看一出热闹的戏。老人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在咀嚼的动作里一深一浅地变化着。 许老板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看巴根,又看看李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慨。他把那片悬了半天没夹起来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到底信谁的? 建设和大山坐在桌子那头,两个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大山端起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偷偷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那盘花生米的摆放规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厨房的灯还亮着,姜大娘的身影在窗前来回移动着,偶尔传来一声碗盆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屋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着满桌的菜、满桌的酒、满桌的人,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意。 李越又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这回他嚼得比刚才更慢,像是在用牙齿和舌头跟这块肉做一次深入的、坦诚的、不戴任何偏见的对话。 李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那股子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的心思全不在酒上。他放下杯子,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大哥,这泡卵子是你们单位那个光头大师傅自己卤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证的味道,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敢相信的事实。他心里头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大舅哥这人虽然爱开玩笑,但在这种事上不会忽悠他。可心里信了,嘴上还是想再确认一下,这大概是人的通病,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舌头尝过了,还得再问一嘴才踏实。 巴根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头朝李越点了点。这回他没再继续拿捏,大概是看李越那副求证的样子实在可怜,不忍心再逗他了。 “那还真不是。”巴根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挺长的故事,“我家大师傅可没那本事。昨晚我们回家喝酒吃饭了,我们单位的几个老人,也都说这玩意不能吃。那老哥害怕弄不好我再骂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就专门去他师傅家,把他师傅给请到我们单位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回味,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意外。 “也不知道他师傅用了一个什么方子,做出来就是这个味的。我们单位的人,都快吃上瘾了!” 李越听完,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他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快见底的酱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方子?能把又骚又臭的泡卵子做成让人停不下筷子的美味?他打了半辈子的猎,吃了半辈子的野味,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可他不得不信。 舌头不会骗人,肚子不会骗人,桌上那盘被扫荡一空的盘子更不会骗人。 李越的脸一下子变了,从刚才的将信将疑变成了一脸堆笑,那笑容转换得之快,跟川剧变脸似的,连旁边的许老板都看愣了。他端起酒杯,探过身子,跟巴根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哥,你说他那个方子,把泡卵子都能做这么好吃,那做普通的猪肉,那不更好吃?”李越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巴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几分算计,还有几分咱哥俩谁跟谁的亲热,“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方子给要过来?以后咱自己在家卤肉吃,多好!” 巴根听了这话,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珠转了转,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思考变成了决断。 “也对哈。”巴根一拍大腿,“明天我就去问一下大师傅,能不能把方子给我!” 第565章 还回去了 李越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更浓了,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冲满桌的人张罗着:“来来来,一起喝一杯,庆祝庆祝!” 姜大爷笑着端起杯子,许老板跟着举起来,建设和大山也端起了啤酒瓶,几个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酒液从杯口溅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落在桌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李越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筷子尖刚碰到盘子边,旁边的许老板已经动了起来。 许老板放下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酒瓶,走到姜大爷身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姜大爷倒了一杯酒。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升到八分满,他停了手,把酒瓶放在桌上,然后双手端起酒杯,举到姜大爷面前。 “大爷,我敬您一杯。”许老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长辈行礼。 这一下把姜大爷给整懵了。 老人家正夹着一块鱼肉往嘴里送,筷子举到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看许老板手里那杯酒,又看了看许老板那张认真的脸,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两只手扶着酒杯,跟扶着什么贵重东西似的。 “爷们,你远来是客,哪能让你给我端酒?”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东北人特有的执拗,“这成啥了!” 两个人你推我让,一个非要敬,一个死活不肯受。姜大爷的手一直扶着酒杯,许老板的手一直端着杯子,两双手在空中较了好一会儿劲,最后还是许老板占了上风——他是晚辈,又是客人,执意要敬,姜大爷再推就显得生分了。 姜大爷终于接过酒杯,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感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客气啥……” 许老板见姜大爷喝了酒,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可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站在姜大爷身边,搓了搓手,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好开口的话。 “大爷,今天这个鱼,到底是怎么做的?”许老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请教什么了不得的学问,“我从前几年偷偷摸摸地做生意,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鱼也吃了不少,还真没有吃过像今天这么好吃的鱼。”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姜大爷一眼,见老人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 “您看这鱼的做法……” 话还没说完,姜大爷已经站起来了。 老人家拿起酒瓶,也给许老板倒了一杯酒,动作不紧不慢的,酒倒得刚刚好,八分满,一滴没洒。他放下酒瓶,端起酒杯,跟许老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许老板,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分明写着这事儿没得商量几个字。 “小许,刚刚你给我倒了一杯酒,这次我也给你还回去了。”姜大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认真,“咱爷俩没账哈!”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老板那张还带着期待的脸,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干脆起来,像是刀切豆腐,利利索索的。 “炖鱼方子的事,你就别想了!方子我这边已经许了人了!” 许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他笑了笑,没再追问,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没有半点不快——做生意的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什么能争到,什么争不到。姜大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李越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动了一下——“许了人了”?许给谁了?他看了姜大爷一眼,姜大爷正端着酒杯抿酒,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姜大娘从屋外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拌好的凉菜,围裙上沾着水渍,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忙活完了刚腾出手。她一进屋,就看见自家老头子站在桌子边上,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正在那儿呜呜轩轩地咋呼。 “死老头子,你这是喝了多少马尿?”姜大娘把凉菜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气势一下子就压住了满屋的喧闹,“你在那咋呼啥?” 她说完,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看着许老板,语气温和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许老板,对不起哈,老东西就这样,喝点酒就没个人样,你别见怪哈!” 许老板连忙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脸上的表情很自然——他看得出来,姜大爷刚才说话声音是大,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不是真跟谁急,也不是真不给面子。东北人喝酒就这样,嗓门大不代表生气,脸红不代表翻脸,有时候越是跟你嚷嚷,越是把你当自己人。 姜大娘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看了看许老板,又看了看李越,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方子这个事,我得给你说开,可别再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东西,伤了你和越子的感情。”姜大娘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压在箱底多年的老故事,“老头子家祖上吧,在奉天开过大饭店。店里有八道招牌菜,生意那是真好。就凭这八道菜,当时要不是因为八国联军闹得,都打算去四九城开饭店去了。” 她说八国联军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历史。可李越听着,心里头却翻了一下——八国联军,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事,离现在八十多年了。八十多年前的菜谱,传了四代人的手艺,那可不只是一张纸几行字,那是一段历史,一脉香火。 “再后来,咱东北沦陷了,饭店也就关了。”姜大娘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祖上就只留下来了这八道菜的菜谱。前些年一闹腾,也丢了好几个,最后就剩下一个炖鱼的,一个兰花熊掌的,还有一个叫什么——酒锅飞龙还是啥?” 她扭头看了姜大爷一眼,姜大爷端着酒杯,点了点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指节泛白了。 第566章 几代人的手艺 姜大娘转回头,看着许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几分坚定,还有几分不容商量的郑重。 “今天下午老头子就念叨着,等啥时候李越的媳妇来哈城,就把三个菜谱传给她。” 李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姜大爷,又看了看姜大娘。姜大爷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杯里的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干脆。姜大娘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支持他四个字。 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只剩些汤汁和零星的配菜,酒瓶倒了好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桌角。建设和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眼睛半眯着,像是两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李越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鱼肉,鱼肉白嫩嫩的,浸在酱红色的汤汁里,葱花和香菜散落在上面,绿的白的分明。他用筷子拨了拨,没夹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姜大娘刚才说的那句话——“等啥时候李越的媳妇来哈城,就把三个菜谱传给她。” 三个菜谱,传了四代人的手艺,从奉天到哈城,从八国联军到东北沦陷,从祖上的大饭店到姜大爷的厨房,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后落在了自己一个外人身上。 许老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冲着姜大爷弯了弯腰,那姿态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长辈赔不是。 “大爷,不好意思了。”许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几分诚恳,还有几分我真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些事的懊悔,“今天有点冒昧了,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事。” 姜大爷摆了摆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介意的意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岁月晒干了的菊花,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有啥?又不是解释不清楚。”姜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本以为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几道菜,因为我这个绝户头会失传呢。” 绝户头三个字从姜大爷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三个字落在李越耳朵里,跟三根针似的,一根一根地扎在心口上,扎得他胸口发紧。 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手艺再好,菜谱再金贵,到头来也是白搭。带不进棺材,也留不下后人。这是姜大爷心里头最深的遗憾,可他从不在人前说,今天要不是喝了点酒,要不是许老板问到了方子,他大概还是不会说。 李越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块鱼肉,没动筷子。 “谁想到我这老了老了,又碰到李越这孩子。”姜大爷的声音继续响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让人高兴的故事,“他不嫌弃我两老家伙,我别的也没有。现在他每天不少赚钱,我哪点退休金越子也瞧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升到杯口。他端起酒杯,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也只能把这几道菜传给他媳妇,以后也算是个念想。爷俩也算没白相识一场。” 姜大爷说完,端起酒杯,仰头干了。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擦,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水还是泪水。 李越的心里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当初为什么留下姜大爷。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一个八级工,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临老了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着心里不落忍。那时候他刚来哈城,仓库刚租下来,生意还没走上正轨,自己都还不知道东西南北呢,可就是觉得,不能让这个老头在外面飘着。 谁承想,还能有这收获。 兰花熊掌,酒锅飞龙,再加上那个炖鱼的方子——传了几代人的手艺,从奉天到哈城,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后落在自己手里。这是姜大爷的信物,是他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是他认下了这门亲的证明。 李越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他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黑瞎子用不上几年国家可就保护起来了,到时候别说兰花熊掌,连熊掌的影子都见不着了。这可不行,这两年得趁着还没禁猎,多弄几个尝尝,不然以后想吃都吃不着了。 他正想着呢,许老板开口了。 “兄弟,你得赶紧让弟妹过来学学。”许老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急切,“等下次来,咱不去外面吃熊掌了,咱在家里自己做兰花熊掌尝尝。” 李越还没接话,大舅哥也跟着起哄了。 “就是就是!”巴根一拍桌子,筷子都蹦了起来,“赶紧让妹来,学会了咱先做一顿试试,看看跟福泰楼的比,哪个好吃!” 姜大爷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桌子人起哄,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是你们就闹吧,闹得越热闹越好。姜大娘坐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姜大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这一会儿,酒桌上的氛围算是达到了顶峰。 大舅哥忽然想起饭前姜大爷说的那句话——“人家也挺守规矩,等会儿可得好好给小许喝点。”他端起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许老板身边,一屁股坐下来,胳膊搭在许老板肩膀上,那姿势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 “许哥。”巴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但咬字还算清楚,“今天我得好好跟你喝几个。你这个人,讲究,够意思,我巴根交你这个朋友。” 许老板被他搂着肩膀,脸上带着笑,可眼神里已经有点发虚了。他看了一眼李越,李越正端着酒杯看热闹,没有要救他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白酒,咬了咬牙,端起来跟巴根碰了一下。 “巴局长,这话该我说——”许老板的话还没说完,巴根已经干了。 满桌的人看着,笑着,起着哄。大山端着啤酒瓶,一边喝一边看热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建设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杯,两杯,三杯。 第567章 讲究 许老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说话开始大舌头,端杯子的手开始发抖。可巴根不依不饶,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碰,嘴里还念叨着“许哥你是好人”“许哥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之类的醉话。 李越看着许老板那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想开口劝两句,可嘴刚张开,又闭上了。 劝啥?今天这酒,许老板该喝。 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情分。巴根陪他进山,陪他吃饭,陪他喝酒,方方面面照顾得周周到到的,这份情谊,不是几杯酒能还清的,可不喝这几杯酒,连个表示都没有。许老板心里头明白,所以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饭没吃完,许老板就倒了。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粤语还是东北话,大概是两种语言在他脑子里已经搅成了一锅粥。他的手指还攥着酒杯,杯子里还剩小半杯酒,晃来晃去的,就是洒不出来。 巴根看他倒了,自己也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又满足又迷糊,嘴里还念叨着:“许哥……你这个人……讲究……” 姜大爷看着这一桌子醉汉,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喝吧喝吧,高兴就好。” 姜大娘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碗一个一个地码好,动作麻利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事。建设和大山站起来帮忙,大山搬凳子,建设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跟白天收摊时一样利索。 李越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满桌的狼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地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夜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姜大爷端着最后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品酒还是在品这满屋子的热闹。他的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舒展着,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慢慢抚平的纸。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绝户头。” 绝户头。 这三个字,姜大爷说出来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哭还让人难受。一辈子的手艺,四代人的传承,到了他这儿,差点断了。不是他不争气,是命不给他机会。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绝”字,扛了几十年,从黑发扛到白头,从壮年扛到暮年,从奉天扛到哈城。 他以为会一直扛下去,扛到闭眼那天,把这些菜谱一起带走。 可老天爷没让他带走。 李越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许老板,又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大舅哥,最后看了一眼正端着酒杯笑眯眯的姜大爷。 李越本想开车去送许老板,可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扶着桌子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他试着迈了一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步就歪了,赶紧扶住墙,才没出洋相。脑袋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疼,但晕得厉害,眼前的东西都在晃,灯在晃,桌子在晃,连墙都在晃。 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睁开,还是晃。 算了。今天这酒喝得确实有点多,硬撑着开车,那不是送许老板,那是送命。 他又看了一眼大舅哥,心里头那点让大哥开车送人的念头彻底灭了。 巴根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嘴里送。可他送的不是过滤嘴那头,是冒着火星的那头。烟头凑到嘴唇边上的时候,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烟扔了,用手摸了摸嘴角,低头一看,手指头上黑了一道。嘴角也黑了,雀黑雀黑的,像被人用锅底灰抹了一道,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嘟囔这烟咋这么烫。 李越看着大舅哥那副模样,想笑,可嘴角刚咧开,头又晕了一下,笑都笑不利索了。 不过好在,俩小家伙没喝多。 大山最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倒骑驴从院子里推了过来,停在门口,车板擦得干干净净的,连昨晚拉货留下的泥点子都擦掉了。建设和大山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两个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许老板从椅子上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倒骑驴上。许老板躺在车板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姜大娘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见许老板被抬上了倒骑驴,赶紧放下抹布,转身跑回屋,一边跑一边喊:“等会儿等会儿,我拿床被子给他铺上,别硌着了!” 她动作不慢,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子,蓝底白花的棉布被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抱在怀里就往门口跑。可等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倒骑驴已经没影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姜大娘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俩小子,腿也太快了。” 建设骑着倒骑驴,大山在后面推,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倒是默契。车子在夜色里稳稳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头敲着一面大鼓。 许老板躺在车板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可问题出在他的腿上,也怨许老板的腿太长,倒骑驴的车板太短,他的小腿从车板边缘伸出去,两只脚就那么耷拉着,离地面没多远。车子每颠一下,他的脚尖就在路面上拖一下,鞋底蹭着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磨砂纸。 第568章 清洁工 建设骑车骑得算是稳当,可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躲了这个躲不了那个。许老板的脚就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着,像两根拖在地上的扫帚,给这条不知名的哈城小路当了一路的义务清洁工。 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许老板脚上的一只皮鞋,不知道在哪一段坑洼路上被蹭掉了。鞋子落在路中间,翻了个个儿,鞋底朝上,鞋面朝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船。倒骑驴咕噜咕噜地往前走着,越来越远,那只鞋在路灯下静静地躺着,等着谁回来找它。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前骑,一个推着后座,把许老板送到了宾馆门口。 到了地方,建设停下车,大山绕到车前面面,两个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许老板从倒骑驴上抬下来。抬的时候,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的脚,这才发现——一只脚上穿着皮鞋,另一只脚上只有袜子,袜子底黑黢黢的,沾满了灰和泥,脚趾头那块都磨透了。 大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来的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鞋呢?”他问建设。 建设也低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不知道啊,啥时候掉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这会儿再回去找,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找不找得到还两说。俩人把许老板抬进房间,放到床上。许老板的身子一沾床,就自动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清醒的时候还利索,好像他的身体对床有一种本能的、不可抗拒的亲近感,不管喝成什么样,只要碰到床,就知道该干什么。 大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许老板那只穿着袜子的脚,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他弯腰把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袜子底下的灰,犹豫了一下,没擦,放了回去。又把那只穿着鞋的脚抬起来,把鞋脱了,放在床脚,两只鞋只剩下一只,看着别扭得很。 “明天早上他醒了,发现少了一只鞋,越哥知道不得骂咱俩?”建设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大山挠了挠头,没接话。他转身出了门,走到走廊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回去找找。”大山说。 两个人骑着倒骑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盯着路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上掠过,光晕一圈一圈的,照得路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大山坐在车板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了。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大山忽然喊了一声:“停!” 建设一脚踩住刹车,大山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皮鞋。鞋子翻着个儿,鞋底朝上,鞋面朝下,沾了一层灰。他翻过来看了看,正是许老板的那只,鞋帮子还好好的,鞋带也没松,就是前面磨了一道白印子。 大山把鞋夹在腋下,跳上车,拍了拍建设的肩膀:“走!” 到了宾馆,大山把鞋放在床脚,两只鞋并排摆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那只穿着袜子的脚,想了想,弯腰把袜子也脱了,塞在鞋里,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许老板的脚盖住了。 建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没说话。 大山直起腰来,最后看了一眼许老板——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走吧。”大山说。 两个人关了灯,带上门,出了宾馆。 到家的时候,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姜大娘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倒骑驴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埋怨,又从埋怨变成了一种你们这俩孩子怎么不听劝的无奈。 “你俩小子,腿也是真快!”姜大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我说给人家铺个被子,一转眼的功夫你俩就跑了。人家南方人细皮嫩肉的,就睡到板车上,你再硌着人家!” 大山从倒骑驴上跳下来,把车推到院子里停好,这才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姜大娘,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大娘,都是大老爷们,哪有那么细发?没事,已经送到宾馆了,你赶紧锁大门睡觉吧,我俩也去睡了!” 他说完,拉着建设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姜大娘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姜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她转身把铁门关上,插上门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子,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厨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中间,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手帕。姜大爷屋里的灯也亮着,收音机还在响,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只在远处飞行的蜜蜂。 姜大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二天一早,李越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赶紧闭上,又翻了个身。 脑袋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几十个锤子一起敲,此起彼伏的,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等着那阵眩晕过去。嘴里发苦,舌头上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咽口唾沫都觉得恶心。 昨晚喝了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舅哥搂着许老板的肩膀,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在旁边跟着,也没少喝。后来许老板倒了,大舅哥也差不多了,他自己是怎么回屋睡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569章 喝多了脚疼 李越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垛上。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倒像是在往脸上贴热毛巾。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黏稠稠的,顺着风钻进他的鼻子里。搁在平时,这味儿能让他胃口大开,可今天不行——粥的香味一进鼻子,他的胃就跟着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嗓子眼,他使劲咽了一口,才压下去。 他走到水龙头边上,弯下腰,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几把脸。水是凉的,冰得他打了个哆嗦,脑袋里的锤子似乎轻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水,直起腰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胃里那股子恶心一起吐出去。 许老板是上午的火车。大舅哥昨天就把卧铺票买回来了,硬卧,下铺,李越特意交代的——许老板从哈城到羊城,将近两天的路程,坐硬座太遭罪了。大舅哥办事利索,票拿到手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下铺不好买,差点没弄到”。 他正准备去院里开车,厨房的窗户被推开了,姜大娘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上的面糊还在往下滴。 “越子,等会让小许来家里吃早饭再走吧,我粥都熬好了。”姜大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 李越一听“粥”字,胃里又翻了一下。他忍着那股子恶心,挤出一个笑来,冲姜大娘摆了摆手。 “算了大娘,我不吃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等会我问下许老板,他想吃的话,我带他去外面随便吃点就行了,你不用管我们了!” 他说完,赶紧转过身,怕姜大娘再说什么“粥”啊“饭”啊的字眼。他走到车边上,拉开后车门,把昨天买的那包熟食——红肠、酱肘子、烧鸡——从屋里拎出来,放在后座上。又把那个装着狼皮的帆布包从屋里拎出来,跟熟食并排放在一起。许老板说要带回去的狼头,连皮带头,昨天晾了一天,已经干爽了不少,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 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老榆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消失在屋顶后面。 到宾馆的时候,李越把车停在门口,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许老板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开了,窗户也开了一条缝。他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 许老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鞋。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精神头看着不错,不像是昨晚被灌倒的人。 “起来了,许哥。”李越笑着打了个招呼,在床边坐下来,“昨晚喝得太多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许老板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看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 “没有没有!”许老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昨天咱几个算是喝通透了!” 他说喝通透了几个字的时候,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回味,还有几分我许某人也是能喝倒东北人的骄傲。可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李越的脸色,笑容收了一些,关切地问了一句:“兄弟,你咋样?” 李越苦笑了一下,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地方还在突突地跳,像是里面住了个木匠,一大早就开始干活。 “那我可不行了。”李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后怕,“起床后头都快炸了。下次咱还是少喝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可他自己也知道,下次坐到酒桌上,端起酒杯,这话就全忘了。东北人喝酒,从来都是喝的时候说“下次不喝了”,醒了说“再也不喝了”,可等下次酒杯一端,什么“下次”什么“再也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老板听李越说头疼,正要接话,忽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弯下腰,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脚趾头,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唉,兄弟,你说这——”许老板抬起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困惑,“我刚还想问你呢,我今天起来头是不疼,可脚趾头疼。早晨我刚起那一会儿,疼得我都有点不会走路了!” 李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的脚。许老板穿着一双半新的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又抬起头,看着许老板那张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忍不住笑了。 “那指定是你前两天进山还没歇过来。”李越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什么医学常识,“喝酒最多就是头疼,又不会脚趾头疼。你赶紧收拾一下,咱等会出去随便吃点,再送你去火车站。” 他说着站起来,伸手去拿许老板放在床头柜上的包。 许老板拦住了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不麻烦了兄弟。”许老板把包自己拎起来,挎在肩上,“一大早没啥胃口,你就直接把我送到车站,就回去忙你的就行。这几天在这耽误你不少事。” 他说着,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亲热,还有几分默契。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接过许老板手里的包,拎在手里,转身出了门。许老板跟在后面,把房门带上,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有点一瘸一拐的。 下了楼,李越把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许老板上车。许老板坐进去的时候,左脚先迈进去,右脚跟进的时候,脚趾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龇了龇牙,没出声。 李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宾馆的院子,拐上大路,朝火车站的方向开去。早晨的哈城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行人在路边匆匆地走着,早点摊子前排着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根淡白色的柱子。 李越开车直接去了火车站,把车停在站前广场边上,拎着卤肉和装狼皮的包袱,陪着许老板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人不少,长条椅上一排一排地坐满了人,有打瞌睡的,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来回溜达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闷得很。 第570章 刘建国再来 许老板接过包袱,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他把包袱放在脚边,又从李越手里接过那包熟食,打开看了一眼,红肠的烟熏味从油纸缝里钻出来,他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兄弟,你这弄得也太全乎了。”许老板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抬头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红肠、肘子、烧鸡,你这是怕我在火车上饿着?”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你凑合着垫吧垫吧,到家就好了。”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广播响了,检票口开始排队。许老板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拎着熟食,跟着队伍往前挪。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冲李越喊了一声:“兄弟,下次去羊城,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李越冲他挥了挥手,没说话。许老板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里面,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李越在候车室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出了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方向盘握在手里,脑子却昏昏沉沉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昨晚喝大酒的后遗症一点儿没消。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可风是热的,吹得人更困了。 还是赶紧回家,躺床上睡个大觉补补。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李越习惯性地往摊子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脚底下的油门就松了。摊子前头围了不少人,不是那种三三两两路过停下来翻翻衣服的零星顾客,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建设和大山被围在中间,只能看见半个脑袋,大山的吆喝声从人堆里传出来,还是那套南来的北往的,可今天这套嗑显然不是对着这些人用的——这些人不像是来买衣服的。 李越一脚油门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推门下车,从店里快步穿过去,走到摊子边上。拨开人群往里一看,他乐了。 刘建国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建设说着什么。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穿着打扮都差不多——干净利落的衬衫,裤线烫得笔直,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做买卖的。几个人正围着摊子转悠,有的翻看牛仔裤的料子,有的把夹克拿起来在身上比划,有的蹲在地上研究蛤蟆镜的镜片,那架势不像是来拿货的,倒像是来鉴宝的。 李越走过去,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刘哥,来了怎么不进屋?” 刘建国转过身,看见李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跟李越握了握,然后转身冲那四个人招了招手。 “来来来,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李老板!” 四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李越打招呼,有的叫“李老板”,有的叫“李哥”,还有一个年纪小些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叫了声“李哥”之后还补了一句“久仰久仰”,说得跟江湖人物见面似的。李越笑着应了,把几个人让进院里。 进了院子,李越正打算让姜大娘给几人倒茶,姜大爷来得更快。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卫室出来了,手里拎着几瓶啤酒,用那个老式的开瓶器挨个撬开瓶盖,“啵啵啵”几声,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把啤酒一人手里塞了一瓶,嘴里念叨着:“来来来,大热天的,一人喝一瓶,这玩意解渴!”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姜大爷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头一阵苦笑。这老爷子,这是玩的哪一手?这又不是吃饭,哪有拿啤酒待客的?人家来做生意的,茶还没喝一口,先给灌一瓶啤酒,这算怎么回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刘建国已经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那四个人也没含糊,有样学样,一人对着瓶口吹了一口。啤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有人用手背一擦,有人直接用袖子一抹,喝完了还咂咂嘴,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很。大热天的,一瓶凉啤酒下肚,那股子清凉从喉咙一路蹿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跟着舒坦了。 刘建国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嘴,转过身冲着那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 “来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几个说了,你看我说的对吧!”刘建国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很,“李老板不是那种小气人。你们在别的地方拿货,谁家拿啤酒给你解渴?能给你口水喝就不错了!去鲜族人那里拿货,他连水都不给你喝一口!” 那四个人连连点头,有人附和着“是是是”,有人附和着“可不是嘛”,那个年纪最小的又补了一句“李哥讲究”,说得一脸真诚,不像是在拍马屁,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感慨。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瞬间惊了一下。 好家伙,老爷子可以啊! 几瓶啤酒,不值几个钱,可这一下子就把人给拢住了。刘建国那几句话,听着像是在夸李越,可仔细一品,句句都是在给李越攒人气——你在别的地方喝不到水,在李老板这儿能喝到啤酒,你说你下次还去别的地方吗?姜大爷这手,看着是无心之举,可效果比什么广告都强。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情。货哪里都能进,可这份人情,不是谁都给得起的。 这么一搅和,李越连头疼都忘了。太阳穴不跳了,脑袋也不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下子清醒了。他笑着招呼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 “各位的来意我也清楚。”李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咱明人不说暗话。几位如果愿意在我这拿衣服,还是和刘哥来拿货一样,我保证给你们公平合理的对待,不会看你们生意好了就涨价。”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把那几个人的表情挨个看了一遍,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端着啤酒瓶没喝,眼睛却一直在看着他。 “但是你们也不能卖得比我店里价格低。”李越的语气不重,但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的,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一点,刘哥应该跟你们说过了。” 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年轻,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笑嘻嘻地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可话说出来,一点都不轻飘。 第571章 连城 “李哥,你放心吧。”小年轻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什么板上钉钉的事,“来之前建国哥都把规矩和我们说清楚了,我们都能照办。如果我们里面有人不守规矩——”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看着他,几个人之间有一种不用说话就能明白的默契,像是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什么共识。 “不用你出手,我们几个就能让他在哈城干不下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分量不轻。李越看着这个小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没经过事的人。能在哈城做服装买卖的,哪个是省油的灯?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桌上的啤酒瓶,冲几个人举了举。 “行,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走一个!” 几个人举起啤酒瓶,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啤酒沫从瓶口溅出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姜大爷靠在门卫室的门框上,手里也拎着一瓶啤酒,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这一桌子人,时不时抿一口,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事儿成了几个字。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姜大娘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场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热络起来的生意配一段轻快的背景音乐。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啤酒瓶里的泡沫还没完全消下去,话题就从寒暄转到了正事上。 李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谈生意时该有的认真表情。其实也没什么太复杂的事情——价格在刘建国来拿货的时候早就定好了,批发价就比卖价便宜十块。这事儿刘建国跟他们肯定已经交代清楚了,能跟着来,说明心里都有数,差的只是每个人打算拿多少的问题。 刘建国第一个报数。他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干了,用手背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在家算好的。他看了一眼,抬头冲李越点了点头。 “我这次多拿点,牛仔裤五十条,喇叭裤五十条,其他衣服各二十件。”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菜市场买二斤土豆,“比上次多点。” 李越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头却飞快地过了一下数。牛仔裤五十条,喇叭裤五十条,其他衣服各二十件,杂七杂八加起来,光刘建国这一单,净赚千把块钱。这在80年代的哈城,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二年的。 刘建国报完数,扭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年轻。那小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挺大的手表,表带是钢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皮肤白净得不像是常年在外跑买卖的人,可那双眼睛不白净——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和不服输的劲儿。 “连城,这次你打算要多少?”刘建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赶紧把数量报给李老板。” 李越这才知道,这小年轻叫连城。 连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上口,好记。又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办事却透着一股子老练,不是那种愣头青式的江湖气,是心里有数、嘴上客气的聪明劲儿。这种人,在生意场上走得远。 李越在心里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连城被刘建国点了名,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啤酒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隔着烟雾看了李越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有几分客气,几分随意,几分亲热。 “李哥,咱也别麻烦了。”连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建国哥拿了多少,我也拿多少,你原模原样给我来一份就行。这样也免得再麻烦你算账。” 李越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原样来一份——牛仔裤五十条,喇叭裤五十条,其他衣服各二十件。这手笔,在哈城这地面上,做服装买卖的年轻人里头,不算小了。不是说这个数字有多惊人,是这份干脆利落的劲儿,让人看着就舒服。不砍价,不比货,不磨叽,来了就报数,报了数就等着付钱,这种人,谁都愿意跟他做生意。 “那太行了!”李越笑着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兄弟这是替我着想,我省了一道工夫。” 连城摆了摆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谦卑,就是一种很自然的、被人夸了之后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至于脸红的恰到好处的反应。 另外三个人也陆续报了数。一个要了牛仔裤三十条、喇叭裤二十条,其他衣服各十来件;一个要的更少,牛仔裤二十条、喇叭裤十五条;最后一个犹豫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最后报了个数——牛仔裤二十五条,喇叭裤二十条,其他衣服各五件。 三个人加在一起的量,还没连城自己拿的多。 李越脸上没露出什么,笑着点头,一一记下了。可心里头明白——这年头,做小买卖的,谁手里能有几个钱?这三个人能掏出这些钱来,不知道是借了几家、凑了多久才凑出来的。刘建国能把这几个拉过来,说明他在哈城这圈子里,人缘不差,人家信得过他。连城能跟着来,说明他不光是信得过刘建国,也是真想在李越这儿扎根,把生意做起来。 几个人报完数,李越没有着急算账收钱。他把写满数字的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姜大娘站在案板前切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手里的刀起刀落,节奏稳稳的。 “大娘。”李越靠在厨房门框上,“中午留几个人在家吃饭,您帮着张罗几个菜。也不用太复杂,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够吃就行。” 第572章 一样 姜大娘这才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手上的活儿没停:“行,我知道了。野猪肉还有,我再炒几个,拌个凉菜,够了。” 李越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又去了门口摊子。 摊子前头还有几个零星的顾客,大山正蹲在地上给人挑裤子,建设在旁边收钱找零,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李越走过去,把手里那张写着单子的纸递过去。 “建设,等会儿把摊子收了,去后面仓库装货。”李越把单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张单子,刘建国他们的,货都装好了码在院子里,他们走的时候好搬。” 建设接过单子,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他扭头看了一眼大山,大山正好也抬头看他,两个人抵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不知道交换了什么暗号。 建设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摊子上,站起来,走到李越跟前,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越哥,我和大山商量好了。”建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这几张单子,咱不用收摊。我自己在仓库装货就行,大山说一个人看着摊子。你就放心吧,耽误不了事!” 他说完,也不等李越同意不同意,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攥在手里,又跑了。这次是真跑了,一溜烟消失在院子门口,只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没声了。 李越站在摊子前面,看着建设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胆子大了。以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自己拿主意。现在不一样了,知道跟大山商量了,知道主动揽活了,知道替这个家着想了。这不是教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 大山蹲在地上,把一条裤子叠好,码在纸箱里,抬头看了李越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你看我们行不行的期待,还有几分这事儿交给我们你放心的笃定。 李越没说什么,转过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刘建国几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喝着啤酒,聊着天。连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老榆树上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姜大爷还靠在门卫室的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这些人,时不时的喝口茶水,像是在看一出不用买票的好戏。 李越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瓶已经不怎么凉的啤酒,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院子里老榆树叶子被太阳晒热了的青涩味道,还有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拴在这个院子里,拴在这个暖洋洋的中午。 他看着连城,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心里头盘算着——这四个人,如果能稳住,再加上刘建国,哈城这摊子,就算铺开了。往后不是他去外面找人,是别人来找他。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才算真正的开始。 姜大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葱花炝锅的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李越趁着这功夫,把几个人让进屋里,在饭桌前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铺在桌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开始算账。 这事儿不能拖。等会儿一开饭,酒瓶子一开,推杯换盏地喝起来,脑子一糊涂,账就算不清了。不让人家喝吧,显得咱小气,大老远跑来拿货,连顿酒都不给喝,说出去不好听。让人家喝吧,万一喝多了,账算错了,货款对不上,那更麻烦。所以得趁这会儿,菜还没上齐,酒还没开瓶,把账先算利索了,钱收齐了,大家都踏实。 李越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数字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加法做完了又做了一遍复核。刘建国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不着急,也不催,时不时跟连城聊两句,语气轻松得很,像是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算完了。李越抬起头,把纸上的数字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开口。 “刘哥,你这边三千一百多,零头抹了,给三千一就行。”李越的语气很随意,“三千一”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三块一毛钱。 刘建国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李越。李越接过来,手指翻飞着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塞进了自己兜里。 连城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等李越把钱收好了,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李哥,我跟建国哥拿的数量一样,货款也一样呗?” “一样。”李越看了他一眼,笑了,“三千一。” 连城从兜里掏钱的动作比刘建国利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钱是一沓一沓扎好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钱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越接过钱,数了,收了。 另外三个人也陆续把钱递过来,拿得少的,货款自然少些,李越没抹他们的零头——不是小气,是没得抹。几十块钱的零头,抹了就没利润了,做买卖,有些时候就是该多少是多少,清清楚楚的,大家心里都踏实。 三个人递钱的时候,动作都比刘建国和连城慢一些,有人把钱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有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李越接过来,该数的数,该收的收,脸上始终带着笑,不多问,不多说。 最后算了一下总数——一万挂零。 刘建国三千一,连城三千一,另外三个人加一起四千左右,拢共一万多块钱的货。李越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这批货从羊城拉回来,成本不到五千,一转手,净赚五千多。这还是批发,不是零售。零售虽然利润高,可那是辛苦钱,一件一件地卖,一块一块地赚,风吹日晒的,还要跟顾客磨嘴皮子。批发不一样,货出去了,钱回来了,利利索索的,比零售见钱快多了。 李越把那一沓钱揣进兜里,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批发见钱快,可批发也得有人来拿货。货再好,价格再低,没人知道,没人来,也是白搭。哈城这么大,做服装买卖的这么多,怎么能让更多的人来自己这儿拿货?他想了想刘建国——刘建国是怎么来的?是自己在摊子上卖衣服的时候,他路过看见的。那别人呢?别人怎么才能看见? 第573章 不光管饭,还发钱 李越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他拿起笔,在纸上把今天刘建国领来的四个人拿货的件数粗略加了一下。牛仔裤、喇叭裤、蝙蝠衫、连衣裙、夹克,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差不多三百五十件。三百五十件,一件提一块钱,就是三百五十块钱。这笔钱如果给刘建国,他下次还带不带人来?他不但会带,还会拼命地带。他不但自己带,还会发动他认识的所有人一起带。 这样一来,像刘建国这样给自己介绍客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越把笔放下,伸手从兜里掏出那沓刚收进来的货款,从里面数了三十五张大团结出来,单独叠了一叠,塞进另一个兜里。三百五十块钱,崭新的,票面挺括,摞在一起,摸着就有分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先带你们去仓库看看货。”李越说着,转身往外走。 几个人跟着他出了屋,穿过院子,走到仓库门口。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阳光跟着他一起涌了进去,把仓库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的。 货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牛仔裤一摞一摞地叠着,按尺码分好了,二十八的放一起,二十九的放一起,三十的放一起,一眼就能找到。喇叭裤挂在一根横杆上,一条挨着一条,裤腿笔直地垂下来,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蝙蝠衫、连衣裙、夹克,各自有自己的区域,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李越站在门口,侧身让出位置,让几个人先进去。 “几位进去看看,点点数量,看看码数对不对。” 刘建国第一个走了进去,可他没往货架子里头走,只是在门口站了站,四下扫了一眼,就转身出来了。他站在仓库门口,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看啥看?”刘建国把火柴棍弹出去,火柴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李老板的货,我信得过。” 连城跟着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靠在仓库门框上,灌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仓库里头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笑了。 “我也不看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建国哥信得过的人,我连城也信得过。” 另外三个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摸摸这摞,看看那排,互相嘀咕了几句,也陆续出来了。有人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条牛仔裤,大概是刚才翻看的时候顺手拿的,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把裤子放回了原处。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人陆续从仓库里出来,心里头有数了。 李越没多说什么,把仓库门带上,领着几个人回了屋。 姜大娘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六个菜,荤素搭配,摆了一桌子。中间是一海碗炖野猪肉,酱红油亮,肉块炖得透透的,用筷子一戳就烂。旁边是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了一把葱花,看着就香。凉拌黄瓜拍了蒜,醋放得不多不少,酸爽开胃。还有一盘花生米,炸得酥脆,撒了盐粒,是下酒的好东西。另外两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炖豆腐,都是家常做法,可姜大娘的手艺在那摆着,家常菜也能做出不家常的味道。 李越从柜子里拿出两瓶北大荒,放在桌上,瓶身上还沾着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粮食的醇厚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喉咙发痒。 几个人看着满桌的菜和那两瓶白酒,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有人搓了搓手,有人舔了舔嘴唇,可谁都没先动筷子。 刘建国最先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几分不好意思:“李老板,你这太客气了。拿个货,你还管饭,这多不好意思。” 连城跟着点头,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点头,点得最勤的是那个拿货最少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 李越笑了,拿起酒瓶,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给几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升到八分满,他停了手,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冲几个人举了举。 “来都来了,不喝顿酒就走,那是瞧不起我李越。”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坐坐坐,都坐下,先喝一杯再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嘴里说着“那就不客气了”,屁股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刘建国第一个坐下,端起杯子,跟李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连城第二个,喝得不多,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话多了,笑声多了,筷子动得勤了,杯子碰得响了。有人开始夸李越的货好,有人开始抱怨自己以前拿货的渠道不靠谱。李越笑着应付着,该回答的回答,该打哈哈的打哈哈,该绕过去的绕过去,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桌上的氛围达到了顶点。连城的脸红了,话也密了,正跟刘建国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火朝天。另外三个人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了,有人主动站起来给李越敬酒,有人开始讲自己做买卖遇到的趣事,讲到好笑的地方,满桌的人都跟着笑。 李越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觉得火候到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叠早就数好的大团结,三十五张,崭新的,票面挺括,在桌子底下攥了攥,然后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三十五张大团结摞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票面上的工人形象清晰可见,每一张都像是刚从印刷厂出来的,连折痕都没有。几个人的目光都被那叠钱吸引住了,有人盯着看,有人瞟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眼睛却一直往那叠钱上瞟。 连城最先开口,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好奇,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李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的调侃。 “李哥,这是啥意思啊?”连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不光管饭,这还要发钱咋的?” 李越笑了,伸手把那叠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了刘建国面前。 “哎,你还真猜对了。”李越看着连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真是要发钱,但不是给你小子。” 第574章 要现原形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建国。刘建国正端着酒杯,杯子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跟我有什么关系的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李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钱我是给刘哥的。” 李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刘建国的脸上移到连城的脸上,又从连城的脸上移到另外三个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这次你们能来我这拿货,首先我就得谢谢刘哥。”李越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跟朋友交心,“没有他的介绍,你们也不会认识我。” 他端起酒杯,跟刘建国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刘建国也跟着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 李越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从感谢变成了宣布。 “今天我再订一个规矩。”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只要你们能介绍新人来我这拿衣服,新人第一趟拿的衣服,我一件给你提一块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另外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谁都看得明白——这一块钱,不是钱,是态度。是李越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不只是我的客户。你们帮我拉人,我给你们分钱,我李越永远忘不了帮过我的人。 连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冲李越竖了个大拇指:“李哥,你这招高。” 刘建国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叠钱,三十五张大团结摞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没拿起来,又缩回去了。 酒桌上的气氛正热,连城端着杯子跟刘建国碰了一个,两个人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连城的脸红得跟桌上的酱肘子似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从生意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女人,从女人聊到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着调。 李越正想开口把话题拽回来,门被推开了。 建设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灰蹭上去的。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和酒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越哥,五家的衣服都装好了。”建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单子我都分别塞到每个包上了,等会儿他们一眼就能看着。”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什么事。李越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你和大山咋吃饭啊!” 建设的脚步没停,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大娘给我们留好了,我们在摊子上吃就行!”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没影了。院子里传来他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在水泥地上,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闷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摊子的方向。 李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桌上这几个人。几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有人端着酒杯还在喝,有人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盹。酒喝了不少,北大荒的劲儿大,后劲足,这会儿看着还行,等会儿站起来走道,怕是就要现原形了。 可别真喝多了,路上再把衣服给丢了,那就麻烦了。几百块钱的货,对李越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几个做小买卖的人来说,那可能是半年的积蓄,丢了一包,不知道要心疼多少年。 李越看了看刘建国——他还行,虽然脸红,但眼神还算清醒,说话也没大舌头。又看了看连城——这小子刚才话密,这会儿反而安静了,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一口歇一会儿,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节奏。另外三个人也还好,有人喝得少,有人喝得多但酒量好,脸上虽然红,但眼睛里还有光,不是那种涣散的光,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光。 李越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他端起酒杯,冲几个人举了举,笑着说了句:“来,最后一杯,干了吃饭,酒有的是,下次来再喝。”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杯子放下的时候,有人咂嘴,有人喘气,有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有人把最后一块野猪肉塞进了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姜大娘端着饭盆从厨房里出来,锅盖一掀,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米香味一下子盖过了酒味和菜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几个人也不客气了,一人盛了一大碗,就着桌上的菜,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酒喝多了,胃里空,米饭一下肚,整个人都踏实了,连脸上的红都退了不少。 饭后,李越带着几个人去了院子。 建设把五个包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每个包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刘建国、连城、还有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的。李越弯腰看了看,按照纸条上的名字,把五个包区分开,谁的放在谁跟前,不偏不倚,谁也不用抢谁也不用等。 刘建国第一个弯腰,把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包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往肩上一扛,冲李越点了点头:“李老板,走了。” 连城第二个,他拎起包的时候,没急着走,而是转过身,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酒意似乎在这会儿全退了,眼睛里只剩下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精明和算计。 “李哥,下次如果我也带新人,新人第一趟拿的衣服,我也有提成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写着“这事儿你得给我个准话”。 李越笑了,笑得很痛快,笑得连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是指定的。”李越拍了拍连城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像是在给一匹年轻的马套上鞍子,“放心吧,拿的越多,提的越多。” 连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包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越竖了个大拇指,大拇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转回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刘建国和另外三个人跟在后面,五个人扛着五个包,在巷子里排成一排,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五个在墙上行走的人。 第575章 看你挺顺眼 李越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五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他没回屋,而是直接去了摊子。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可墙根底下那一溜阴凉还是凉快得很,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把一上午的燥热都带走了。 姜大爷、姜大娘、建设、大山四个人正坐在墙根底下吃饭。他们没在屋里吃,也没在摊子上吃,就在那溜阴凉里,靠着墙,一人端着一碗饭,面前摆着几盘菜——炖野猪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跟中午招待客人的菜一模一样,显然是姜大娘提前留出来的。建设和大山的碗里米饭堆得冒尖,两个人吃得飞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李越走过去,也在墙根底下坐下来,靠着墙,把腿伸直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金子。 “大山,刚刚建设不在那一会儿,忙得咋样?”李越从盘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又拈了一粒。 大山正往嘴里扒饭,听见李越问话,赶紧咽下去,差点没噎着。他灌了一口啤酒,顺了顺,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骄傲。 “还行越哥。”大山的嗓门不小,在这安静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响亮,“那一会儿大爷给我招呼了一会儿。忙活点不假,但是没跑单子。”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姜大爷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可那压低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佩服。 “大爷还挺厉害。有俩大娘想给儿子买牛仔裤,一上午来了两趟都没掏钱。最后大爷一开口,人家就买了。” 姜大爷端着饭碗,正夹了一块野猪肉往嘴里送,听见大山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咧着嘴,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可不。”姜大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自负,“做买卖这事儿,不是年轻就能干的。得看人,得会说话,得知道人家心里想啥。那俩老太太,头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不是嫌贵,是怕买回去儿子穿着不合身。我跟她们说,拿回去让儿子试,不合身拿回来换,多大点事?她们一听这话,掏钱比谁都快。”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碗里的饭快凉了,他顾不上吃,啤酒瓶里的酒快见底了,他也顾不上喝,就这么端着碗,夹着菜,眉飞色舞地讲着,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做买卖的经验在这一顿饭的功夫全倒出来。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停,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嘴角还保持着翘起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从得意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坏了,说错话了的慌张。 姜大娘正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黄瓜,没往嘴里送,就那么夹着,悬在半空中。她的头微微侧着,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姜大爷,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子还锋利。 老头子,那俩老太太是不是看你挺顺眼啊?不然怎么你一来就掏钱呢? 姜大娘的声音不大,幽幽的,像一阵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凉风,不紧不慢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她说完这话,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姜大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啤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放下瓶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敢看姜大娘,左瞟右瞟的,一会儿看墙,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建设碗里的饭,就是不敢往左边看。 大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建设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李越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端起啤酒瓶,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墙根底下穿堂风的凉意,还有从院子里飘过来的老榆树叶子的青涩味道,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拴在这个墙根底下,拴在这个午后的阴凉里,拴在这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墙根分成两半——一半在阴凉里,一半在阳光下。阴凉里的那半,是李越、姜大爷、姜大娘、建设、大山五个人挤在一起吃饭的影子;阳光下的那半,是空荡荡的、被晒得发白的、冒着热气的水泥地。 姜大爷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那俩老太太,少说有六十了,我能跟她们有啥?” 姜大娘没接话,夹起那块悬了半天没动的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饭碗,继续吃饭,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李越看得分明——那是老伴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你懂我也懂的、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甜的默契。 大山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米饭粒从嘴里喷出来,落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拢了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建设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摊子”,转身就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危险的地方。 李越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打了个嗝,眯着眼看着头顶上那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忙的,像是在逛公园。 他想着今天的事——刘建国带了四个人来,四个人拿了一万多块钱的货,自己定了一件提一块钱的规矩,连城问下次带人有没有提成。生意在做,人在聚,规矩在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第576章 找人干活 他又看了看姜大爷和姜大娘——老头低着头扒饭,老太太夹菜给他,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了一下,谁都没让谁,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各自夹了各自想要的菜,谁都没说话,可那一下碰撞里,藏着几十年的默契,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墙根底下的阴凉拉得老长。李越没回屋休息,搬了个马扎,在姜大爷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墙,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摊子那边。建设和大山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会儿弯腰从纸箱里往外拿衣服,一会儿站起来给客人比划尺寸,一会儿又蹲下去收钱找零,两个人像两只陀螺似的,在摊子前头转来转去,一刻不得闲。 李越抽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飘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他看着建设和大山忙活的样子,心里头盘算着另一件事——这两天抽空回家一趟,把图娅接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具体。仓库这边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建设和大山能撑起来了,姜大爷姜大娘里里外外地帮衬着,他走开几天不成问题。图娅一个人在五里地,虽说有老丈人一家照应着,可总不能一直这么两地分着。把她接来,两个人在一起,有个照应,日子才像个日子。 “大爷。”李越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的水泥地上,烟头摁灭了,又用脚尖碾了碾,“我寻思着,这两天抽空回家一趟,把图娅接来。” 姜大爷正抽着烟,听见这话,没急着接。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摊子前头忙活的俩小子,然后慢悠悠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才开口。 “越子,你回去接媳妇之前,不得提前把火炕给盘好?”姜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不然到时候你们小两口,还给这几个光棍住一起?” 李越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地上。 他还真没想这么多。脑子里光想着回去接人,接到了往哪儿住这个问题,一直没认真琢磨过。仓库这边靠墙几间屋子,姜大爷一间,自己和建设大山一间,图娅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人家跟自己挤一张单人床吧?就算挤得下,也不是那么回事。 “大爷,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李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本想着晚一段时间再找人盘的。” 姜大爷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面飘散开来,像一顶淡蓝色的帽子。他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说着,那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傻小子,盘火炕都是这时候盘。过一夏天,还能去去火炕的寒气,到了冬天直接就能用。哪有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 李越听了,笑了,笑得很痛快,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行,大爷。”他从马扎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点的师傅。到时候连你屋加上建设他们屋里,直接都给他盘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姜大爷听了,手里的烟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干脆。 “我倒是认识一个盘炕的师傅。”姜大爷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两下,丢进了旁边的一个铁皮桶里,“手艺倒不错,就是价格不便宜。我家里的那一铺炕就是他盘的,用了十多年了,没倒过烟。你要是信得过,我等会儿去一趟,晚上让他来看看。” 李越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大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省了事的轻松,“这还省我的事了。要不等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找他?” 姜大爷摆了摆手,动作很坚决,像是在拒绝一个不需要商量的提议。 “不用,你该忙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李越看了看姜大爷的腿,又看了看院子外面的路,心里头有点不落忍。老爷子七十来岁的人了,虽然身子骨硬朗,可走远路总归不是个事儿。 “要不,让大山骑三轮和你一起去?”李越试探着问了一句。 姜大爷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 “忙你们的就行,我又不是走不动道。”姜大爷站起来,把马扎叠好,靠在墙根底下,“正好出去转转。”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出来,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用手拢了拢,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冲李越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出了院子,拐进巷子,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巷口。 李越看着姜大爷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墙根底下,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建设和大山还在摊子前头忙活,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会在前,一会在后,像两个在玩影子游戏的孩子。 姜大爷这一去,去了俩钟头。 李越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又去摊子前头转了一圈,又回院子里看了看仓库的门锁好了没有,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姜大爷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跟姜大爷年纪差不多,个头不高,圆脸,花白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看着精神得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沾着灰和泥点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脸上的皱纹比姜大爷还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老头该有的眼睛,像是两盏被擦干净了的旧油灯,虽然旧,但光还在。 李越赶紧迎上去,笑着跟老头握了握手。老头的手粗糙得很,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石头,握上去硌手,可那手劲儿不小,攥着李越的手晃了两下,嘴里说了句“你就是李越吧,老姜跟我说了”,声音洪亮得很。 第577章 未来嫂子 姜大爷没多介绍,带着老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了屋里。李越跟在后面,看着姜大爷推开每一间屋子的门,指着屋里现有的布局,跟老头说着自己的想法。老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比划两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 几个房间看完了,老头把工具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卷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支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蹲在地上,在纸上画了几笔,又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几间屋子的位置,点了点头。 “老姜,我给你说个方案。”老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可姜大爷耳不背,李越也不背,他这嗓门是天生的,跟打雷似的。 姜大爷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老头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头一根,两个人点上,烟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你那个门卫室,不大,盘一铺小炕就行,够你老两口睡的了。”老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用夹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别盘大了,大了烧不热,白费柴火。” 姜大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山他们那屋,”老头用烟头朝建设和大山住的屋子方向点了点,“以后生意好了还得招人,直接在屋里盘一铺像大车店那样的通铺炕。整铺的,从这头到那头,多睡几个人也不挤,冬天也暖和。” 李越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暗暗记下了。通铺炕,大车店那样的,一铺炕能睡几个人,以后生意做大了,再招几个人,住的地方不用愁了。 “李越那边也好弄。”老头转过头看了李越一眼,又转回去,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尺寸,“盘一个比老姜那个稍微大点的就行,两个年轻人住,宽宽敞敞的。” 李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大舅哥的车拐进了巷子,在院门口停了,喇叭响了一下,大山跑过去开门,车子开进来,熄了火。巴根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下班后的轻松。 “哟,来客人了?”巴根看见院子里坐着个生面孔,笑着打了个招呼,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烟来,给老头递了一根。 李越把巴根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大爷找的盘炕师傅,手艺不错,价格不便宜,打算把几间屋子都盘上炕,你那边也给你盘一个。 “大哥,我给你单独盘一个。”李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你这么大一个局长,总不能一直跟几个光棍挤一铺炕,也对不起你的身份啊。” 巴根听了这话,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压都压不住。 “局长咋的?”巴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大大咧咧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局长就不吃饭了?我这叫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你懂啥?” 李越知道大舅哥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跟他较真就输了。他也不跟巴根争,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哥,你的炕和我们一样大。就算到时候你带着未来嫂子过来,也一样能住得开。” 巴根正在抽烟,听见“未来嫂子”三个字,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都红了。他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恼怒,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威胁。 “你等着就行了。”巴根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拎起公文包,转身进了屋,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尴尬的场面。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大舅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笑了。 姜大爷和那个老头还坐在石桌旁边,两个人抽着烟,聊着盘炕的细节。老头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又量了一遍尺寸,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姜大爷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提个建议,老头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在下一盘需要很久才能下完的棋。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老榆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短变长,从浓变淡。摊子前面的人渐渐少了,建设和大山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装进纸箱里,货架子搬进院子。 李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盘算着——炕盘好了,图娅就能来了。图娅来了,这日子才算真正安顿下来了。 他转过身,朝姜大爷和老头那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头纸上画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草图,指着其中一张,问了一句:“师傅,这个炕,多长时间能盘好?”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快了,三五天,慢了一个礼拜。” 李越本想留老头吃饭,可老头不干。冲李越摆了摆手,说家里老婆子还等着呢,饭就不吃了,今天你把料备齐了,明天我带徒弟来干活。说完也不等李越再让,转身就往院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姜大爷在后面喊了两声,他头都没回,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像个行军打仗的,不拖泥带水。 李越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儿。这老头,干活之前不吃饭,干完活也不吃饭,来了就走,走了又来,跟一阵风似的,抓不住,留不下。 姜大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巷口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理解,还有几分了然。 “这老家伙,人品和手艺都没问题。”姜大爷把手插进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像是在给一件经过检验的货物做鉴定,“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大喜欢和人交流。” 李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脾气怪不怪的不重要,咱又不跟他过日子!活干好就行。他转身回了院子,姜大爷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两棵在风里摇摆的树。 晚饭是姜大娘做的,简简单单的,可吃着踏实。李越喝了兩碗粥,吃了两个饼子,放下碗的时候,肚子里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吃过饭,他没歇着,开车去了老孙那儿。 第578章 怪的很 老孙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李越的车停在跟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迎过来。李越摇下车窗,没下车,趴在车窗上跟老孙说了几句——明天去郊区砖厂帮我拉一车砖头,再拉点沙子水泥,料备齐了,师傅要过来盘炕。 老孙点了点头,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你放心吧。李越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老孙接过来揣进兜里。两个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李越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手帕。他停好车,回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孙的倒骑驴进了巷子,车斗里装满了红砖,砖码得整整齐齐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怕路上颠散了。后面还跟着一车沙子和水泥一上午老孙几人跑了两趟,算计着数量差不多了,才骑车离开。 李越数了数砖,又看了看沙子和水泥的成色,心里踏实了。 老头带徒弟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老头还是那身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徒弟比他年轻不少,三十来岁,话不多,跟在师傅后面,师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争不抢,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师徒俩一进院子,换上干活的行头,就开始忙活。老头拿着卷尺,把几间屋子又量了一遍,在地上用石灰画线,画得仔仔细细的,一条线画歪了,蹲下来擦了重画,画完了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又蹲下来补了两笔,这才满意。徒弟和泥、搬砖、递工具,手脚麻利得很,师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什么,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老机器,不用说话,一个动作就能传递全部的信息。 李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师徒俩干得利索,心里头踏实了。他转身去摊子上看了看,建设和大山正忙着招呼客人,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大山的吆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南来的北往的”那套嗑又喊上了,中气十足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李越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转身回了院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越专门去了厨房一趟,推开厨房的门,热气扑面而来,姜大娘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葱花炝锅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喉咙发痒。 “大爷,中午多做几个菜。”李越靠在门框上,朝外头努了努嘴,“让老头和徒弟中午喝点,人家大老远来干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 姜大爷正坐在灶台边上剥蒜,听见这话,把手里的蒜瓣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蒜皮,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有几分笃定。 “越子,你可别管他了。”姜大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别给他做啥好玩意,就咱家平常吃的饭就行。” 他从灶台边上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朝院子那头师徒俩干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外传的秘密。 “这老小子怪得很,去哪家干活,都不跟主家一起吃饭。等会儿让你大娘扒拉点菜端门卫室,让他爷俩在门卫跟我一起吃点算了。” 李越听了,愣了一下。这年头,谁家不是吃不饱?在外面干活,好容易能蹭顿好吃的,他倒好,送到嘴边都不吃。这是什么毛病? “这年代都吃不饱,在外面干活,好容易能吃点好吃的还不吃。”李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的笑,“你说他图的啥?” 姜大爷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厨房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哎,这句话你算猜对一半了。”姜大爷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压在箱底多年的老故事,“我昨天说他仁义,就是这个原因。前些年家家都吃不饱,他去人家干活,如果主家真给他做一顿好吃的,等他干完活走了,主家还不知道要吃几天稀的呢。” 李越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就因为这,有几年他都不在主家吃饭。”姜大爷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一段被风吹散的记忆。 李越没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师徒俩干活的身影。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瓦刀,正在砌炕洞的砖墙,动作不快,但每一刀下去都稳稳当当的,砖缝对齐了,泥抹匀了,用瓦刀背敲一敲,再用手摸一摸,确认平整了才放下一块。徒弟在旁边和泥,铁锹在泥堆里翻来翻去,翻得均匀了,用锹铲一铲,送到师傅手边,放下,再去铲下一铲。 两个人都没戴手套,手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手背上的皮肤皴裂得像是干涸的河床,可那双手干起活来,稳得像机器,丝毫不抖。 李越把烟掐灭了,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大前门出来,包装纸在灯光下亮得扎眼。他把烟放在姜大爷手里,拍了拍姜大爷的手背。 “大爷,你俩认识时间长了好说话。”李越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交代一件事,更像是在托付什么要紧的东西,“以后这爷俩来,你一天就给他一包烟。人家仁义,咱也不能啥都装不知道。” 姜大爷接过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包装纸上那个金灿灿的商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不舍,又从不舍变成了心疼。 “越子,给他这个烟,有点太贵了吧?”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一包烟差不多都能抵一天工钱了。” 李越摆了摆手,动作很干脆,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犹豫的决定。 “大爷,差不多就行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要他能把活给咱干好,咱也不差事。” 第579章 完活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卫室,没再回头。身后传来姜大爷打开烟盒的声音,撕开包装纸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是心疼那条烟,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打那以后,李越就没再管师徒俩干活的事。 他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早上起来去摊子上转一圈,白天在仓库里理货、点货、记账,晚上跟姜大爷喝两杯,聊聊天,抽根烟,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一下一下地晃着,不紧不慢,却也不曾停歇。 师徒俩在院子里干了六天。 六天里,李越没问过一句进度,没催过一次活。老头每天带着徒弟来,师徒俩换上工装就开始干,中午姜大爷把他们叫到门卫室,一人一碗饭,一碟菜,一瓶啤酒,吃完了歇一会儿,接着干。下午干到太阳落山,收拾工具,洗洗手走了。 第六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四铺炕才算完活。 李越跟着老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门卫室的小炕盘得方方正正的,炕面抹得溜平,用手摸上去光滑得像镜面,没有一丝凹凸不平。建设和大山那屋的通铺炕从这头到那头,整整一长溜,能睡七八个人不挤,炕沿砌得笔直,用瓦刀背敲了敲,声音结实得很,没有空洞的回响。李越自己那屋的炕比姜大爷的大一些,大小刚好,不宽不窄,两个人住着正合适。给巴根留的那间屋里的炕,跟李越的一模一样,大小、高低、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差。 李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炕面,又趴下去看了看炕洞的烟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也顾不上拍。他转过身,看着老头,老头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瓦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等一个鉴定结果,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大叔,活干得漂亮。”李越由衷地说了一句。 老头点了点头,没接话,把瓦刀放进工具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拎在手里,转过身,看着李越,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可这回听着,不像是跟人喊话,倒像是一个算账先生在念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本。 “李老板,来之前和老姜说好的,我们爷俩一天工钱是两块五。六天,本来是十五块钱。”他把瓦刀往工具包里塞了塞,拉上拉链,直起腰来,看着李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你这又一天给了我们一包烟,大前门,可不便宜。我们也是指着这门手艺活着,也不能说不要钱。你就给十块钱吧。” 李越听了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觉得不合适。活干得利利索索的,六天没歇过一天,每天来得比自己早,走得比自己晚,中午吃顿饭还躲到门卫室去,不在主家桌子上动筷子。这样的手艺人,现在不多见了。一天两块五的工钱,就是个公道价。可一天一包大前门,那确实不便宜,一包烟顶得上大半天工钱了。老头把烟钱扣出来,不是跟李越客气,是在跟他自己较劲——他觉得拿多了心里不踏实,得退回去一些才睡得着觉。 “大叔,那几包烟不算在内。”李越的语气很坚决,坚决得不容商量,“该多少多少,你这活干得我们也放心,不能让你吃亏。” 姜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李越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着老头,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老友之间的默契,还有几分了然。 “李越给你就拿着吧。”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万一以后炕有啥问题,你就过来帮忙修修,不收钱不就得了?”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包,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看李越,又看看姜大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老头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像是在确认钱不会掉出来,“以后炕有问题,你让老姜去找我,我过来修,不收钱。” 他说完,转身朝院外走。徒弟跟在后面,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工具,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老头连晚饭都没吃,师徒俩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连头都没回。 李越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两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转过身,看着姜大爷,姜大爷正靠在门框上抽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爷,这老头——”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姜大爷把烟掐灭了,烟头弹进院子里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笑了。 “他就这样。”姜大爷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干了一辈子活了,从来不占人家便宜。你给他多了,他心里不踏实,觉都睡不好。” 李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师徒俩消失的方向,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炕盘好后不能马上睡,得等几天让泥干透了才行。这几天李越几个人把单人床搬到了后面仓库的二楼,将就着住。大舅哥更省事,直接住单位宿舍去了,走的时候给李越撂下一句话——等炕能睡了再告诉我,到时候我再回来。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不过东北就这点好,不管太阳多毒,你只要往阴凉地方一猫,没风也立马觉得凉快,不像南方,热起来连喘气都费劲。 可天热也有天热的麻烦——衣服卖得没有之前好了。厚衣服没人问了,薄街上的人一个个穿得单薄,该买的早就买了,不该买的等秋天再说。李越盘算着,等把图娅接来哈城安顿好了,还得再去一趟羊城,挑点真正夏天的衣服回来。 回五里地接人这事儿,李越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去。可转念一想,建设跟着自己来哈城这么久,头一回出远门,这小伙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家了。干脆带着建设一起回去,让他也回家看看。大山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索性把铺子关几天,零售先不做了,让大山在仓库看着——有来批发的就做做,没有就歇歇。 第580章 开支 回五里地的头天晚上,李越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发工资。 姜大爷和姜大娘一人一百。大爷接过钱,低头看了看,眉头就拧起来了,把大团结举到李越面前,像是要退回去。 “越子,我前些年在厂里,最多一个月工资也才一百多点。”姜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我和你大妈,在你这管吃管住,还给我俩钱干啥?再说我俩在这又不干活!” 李越笑着把钱按回去:“大爷,这钱你收着就行。咱不说你能帮我看家护院,就大妈如果不在这里,我们连口热乎饭都不一定吃上。再说了,等过几天我把图娅接来,闺女儿子都来了,你俩还得帮忙看孩子呢。” 姜大爷听到“看孩子”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没再推。他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这钱到时候给俩小家伙买零嘴吃。” 姜大娘坐在旁边,没说话,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建设和大山一人两百。 建设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李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点发紧了。 “越哥,咱来哈城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一个月不是五十块钱?”建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哪用到这么多!” 大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什么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 李越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俩也踏踏实实收着。这段时间你俩没少跟着遭罪,也没少赚钱。这些都是你们该得的。以后继续努力,赚的指定比这还多。” 建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山从旁边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一边去了。两个人站在墙角,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谁都没说话。 姜大爷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可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李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踏实得很。 第二天天没亮,李越和建设就开车出发了。 哈城到五里地的路,李越跑了好几趟了,可这一趟不一样。车子一上道,建设就把车窗摇了下来,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叶子被露水打湿的腥甜味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心里头都揣着同一个字——家。 路上没停车吃饭。饿了就啃两口姜大娘头天晚上蒸的馒头,就着白水蛋,在车上凑合了一顿。馒头是戗面的,咬起来劲道,越嚼越甜;白水蛋煮得刚好,蛋黄不干不噎人。可再好吃的东西,在车上吃也吃不出什么滋味,心里有事儿,嘴就是个过道。 因为早晨出来得早,路上又没耽误时间,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两点多。太阳还老高,挂在西边的天上。 李越先把车开到了建设家门口。 建设的妈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围裙上沾着肥皂泡,两只手泡得发白。听见汽车声,她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眯着眼往外看——屯子里谁家有汽车?数都数得过来。 建设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站在车边上,穿着在哈城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牛仔裤,脚上蹬着双半新的运动鞋。出去这一个来月,胖了,白了,个头也蹿了一小截,站在那儿,跟他走的时候完全两个样。走的时候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子洗得发了白,缩在身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妈。” 建设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屯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建设妈妈手里的衣服掉了,她顾不上捡。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建设,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建设?” 那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妈,是我。” 建设妈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紧走两步过去,一把抓住建设的两条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她的手从建设的胳膊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脸,粗糙的手指头在建设脸上划拉着,眼泪就下来了。 “胖了……白了……”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建设比母亲高出一个头,弯着腰让母亲搂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搂着他,也是这样哭。那时候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现在他明白了。他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鸡被惊动了,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那只大黄狗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地摇着,像是在替主人高兴。 好一会儿,建设妈妈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帮建设擦了擦脸,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 “哎呀,越子,你看我——”她赶紧往屋里让,“进屋喝口水,坐一会儿。”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婶子,不麻烦了,我家里还等着呢,先走了。” 他说的是实话,可也不全是。这会儿正是人家娘俩亲热的时候,自己哪能这么没眼力见儿?他在那儿多待一分钟,人家娘俩就别扭一分钟。走之前他看了建设一眼,建设冲他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李越懂。 车子拐过村口的土坡,李越家的院子就在前面了。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框上贴的对联有点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没把车开进院子,而是停在了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又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做贼的。 院子里的情景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扒拉着土,咯咯地叫着。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小孩的衣裳,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 图娅背对着院门坐着,脸朝里,低着头在缝什么东西。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捏着针,另一只手攥着布料,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着,一上一下的。她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缝东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第581章 归家惊喜 小林生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小脑袋低着,连有人进院子都没发现。 李越悄悄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土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图娅身后,弯下腰,伸出两只手,从后面拦腰把人抱了起来。 “啊——” 图娅吓得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针线和布料全飞了出去。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整个人像被拎起来的猫似的,拼命挣扎着要回头。她以为家里进了坏人,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连屋檐底下的小林生都被吓得扔了树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等她转过头,看见李越那张笑嘻嘻的脸,挣扎一下子就停了。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惊喜,有委屈,有想哭,又想笑,几种混在一起,挤在她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黑的脸上。 她举起拳头,锤了李越胸口好几下,一下比一下重,锤得咚咚响。锤完了又搂住李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张嘴就咬了一口。 李越“嘶”了一声,龇了龇牙,没躲。 图娅松开嘴,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没说话,捧着李越的脸,直接就吻了上去。这一下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思念全灌进去,嘴唇贴在一起,滚烫滚烫的。 小林生蹲在屋檐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抬起头看了他爸他妈一眼,小眉头皱了起来,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了点,小嘴嘟着,大概是觉得大人做的事太奇怪了,搞不懂。他想了想,低下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两个人抱在一起似的。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图娅散落的针线和布料上,落在李越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院门上,落在那几只被尖叫声吓得满院子乱跑的鸡身上。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笑。 图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咸咸的,混在吻里。她搂着李越的脖子,不肯松手,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李越正搂着图娅,嘴唇贴在她耳根,还没来得及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屋檐底下那个小人儿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树枝,仰着脑袋,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害羞,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像是在看一出看不懂的戏。 李越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轻声对图娅说了一句:“别这样,儿子还在后面看着呢,等下爸妈过来看到了。” 图娅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小林生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朵尖,跟灶膛里的火似的,又旺又烫。她又锤了李越一下,这回力气小了不少,像是在撒娇。 “还不都怪你!”图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一进门就吓我一跳,让儿子看见了,多丢人!” 李越没接话,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他往前凑了凑,贴在图娅后背,嘴巴凑到她耳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把儿子送草甸子去吧?” 图娅的脸更红了。 她哪不知道李越想干什么?这人出门一个多月,一回来脑子里就装着这点事,连儿子在跟前都不管不顾的。她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你别胡来啊。”图娅往后躲了躲,声音压得很低,“刚回家你还没去看爸妈呢,你又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怕人笑话。” 她说着就要躲开,身子往外挣了一下,没挣动。李越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使劲,可她就是躲不开。她又挣了一下,这回挣开了,往旁边走了两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针线和布料。捡的时候,头低得很深,像是在掩饰什么。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等晚上的。”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越将将能听清。可就是这么轻的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他站在院子中间,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等晚上的。 这不就有盼头了吗? 李越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压,转身朝屋檐底下走去。小林生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树枝,低着头,在土里画着什么,小嘴嘟着,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儿子!”李越弯下腰,张开两只手,脸上堆满了笑,“爸爸回来了,来,让爸爸抱抱!” 小林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小家伙低下头,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一个方向,背对着李越,把一个小后脑勺甩给他。手里的树枝在土里继续画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爸爸不好。” 四个字,奶声奶气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李越愣住了。 他蹲在儿子身后,两只手还张着,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他扭头看了看图娅,图娅正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服,嘴角带着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李越又转回来,看着儿子的小后脑勺,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回家啥都没干呢,怎么就把儿子得罪了?出门这么久,回来儿子看到自己,不应该是亲得不行吗?扑上来喊爸爸,抱着腿不让走,这才对劲啊。这小东西怎么还生上气了? 他蹲着往前挪了两步,凑到儿子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儿子,爸爸刚到家,可没惹乎你,你咋还不理爸爸了呢?” 小林生手里的树枝停了。 小家伙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过身,仰着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一张,话就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爸爸就是坏!回来也不说过来抱抱我,还吓唬妈妈!” 说完,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可硬是忍着没哭,就那么瞪着李越,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委屈得不行。 李被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解释什么?解释自己进门先抱了妈妈没抱他?解释自己吓唬妈妈是在跟妈妈闹着玩?这话怎么说都不对。他扭头看图娅,图娅已经笑得弯了腰,手里那件衣服掉在地上,她也不捡,就那么捂着嘴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第582章 啥事都懂了 “叫你没正事。”图娅笑够了,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儿子现在大了,啥事都懂得了。看你下次还敢胡来吧?” 李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那种晒出来的红,也不是那种喝酒喝出来的红,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被人当众揭了短的、臊得慌的红。那红色比刚才图娅脸上那阵红还深还浓,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 他蹲在儿子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儿子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张了好几回嘴,最后挤出一句。 “对不起儿子,都是爸爸错了。”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后座上还放着从哈城带回来的东西——罐头、饼干、糖果,满满一兜子,专门给儿子买的。 “车上有爸爸给你带回来的好吃的,你还要不要吃?” 小林生的眼睛亮了。 刚才还红着的眼圈,刚才还瘪着的小嘴,刚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在好吃的面前,一下子全变了。小家伙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往上翘着,小脸蛋上的委屈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笑就已经露出来了。 “要!” 这一个字喊得又脆又响,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小林生扑过来,抱住李越的腿,仰着脑袋,刚才那点小脾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嘴里“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叫得又甜又糯。 “爸爸,有啥好吃的?” “爸爸,糖有没有?” “爸爸,抱!” 李越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的,像只小狗。李越腾出一只手,在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图娅一眼。 图娅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件衣服捡起来了,攥在手里,没缝,就那么攥着。她看着李越和儿子,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我去车上拿吃的,你来不来?”李越问。 图娅没说话,把手里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上来。 一家三口出了院门,朝停在外面的车走去。小林生趴在李越肩膀上,小手攥着李越的衣领,嘴里还在念叨着“爸爸爸爸”,叫得没完没了。 后备箱一打开,小林生就算是彻底解开了封印。 没等李越伸手,小家伙自己就爬上去了,两条小短腿一蹬一蹬的,撅着屁股,跟只小猴子似的。爬到后备箱里头,一屁股坐在后备箱里,两腿一盘,找到一包童乐饼干,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小脸蛋鼓鼓的,嚼得嘎嘣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越没管他,开始往下搬东西。 东西不少,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有高粱饴,橘红色的糖纸包着,软糯香甜,咬一口能拉出丝来;有橘子瓣糖,橘瓣形状,外面裹着一层白糖粒,看着就喜庆;有光腚糖,就那么光溜溜地堆在袋子里,可味道一点不差;还有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糖纸,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是这年头最金贵的糖。 因为过不了几天孩子也要去哈城了,李越没带太多,每样拿了一点,够见面哄孩子的就行。 糕点也不少。江米条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沾着白糖;炉果方方正正的,咬一口掉渣,满嘴都是芝麻香;槽子糕松软香甜,是老式蛋糕的味道,跟现在市面上卖的不是一个味儿。每样都买了两份,一份给老丈人丈母娘,另一份留着,等会儿去镇上老韩叔家看看。 还有毛嗑和爆米花。毛嗑就是葵花籽,用铁锅炒的,皮薄仁大,嗑起来满口香;爆米花是用老式爆米花机崩的,玉米粒炸开了花,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这两样东西不值几个钱,可丈母娘就好这口,每次去都嗑个没完。 酒是重头戏。四箱哈城老白干,一箱十二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备箱最里头。李越搬下来两箱,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剩下两箱留在车上,等会儿去老韩叔家带过去。 东西分好了,李越把儿子从车上抱下来。小林生手里还攥着那包童乐饼干,饼干渣掉了一路,他也顾不上,嘴里塞得满满的。李越没理他,招呼图娅拎着糕点和毛嗑,一家三口往院子里走。 图娅走在前面,推开门,李越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箱酒,胳膊底下夹着东西,进门的时候侧着身子挤过去的。 东西刚放到桌上,里屋就有了动静。 闺女醒了。 小家伙大概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也可能是闻到了爸爸的味道。她翻了个身,两只小手撑着床,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嘟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看清了屋里多了个人,她的眼睛睁大了,眨巴眨巴地看着李越,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人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图娅赶紧把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去,把闺女抱起来,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咋了这是?不认识爸爸了?爸爸回来了,还给你买了橘子糖呢!” 闺女趴在图娅肩膀上,侧着脸,眼睛还是盯着李越看,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还有点害怕,这会儿变成了好奇,又好奇又不敢靠近,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图娅的衣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李越从旁边儿子手里把那把橘子糖拿了过来。 小林生正蹲在地上拆一包光腚糖,剥了半天没剥开,急得直哼哼。忽然眼前一暗,抬头一看,爸爸把橘子糖给拿走了。小家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嘴一瘪,眉毛一拧,委屈得不行。 “爸爸,刚才你说好的,这些都是我的,你咋说话不算数!” 李越把眼一瞪,那表情又凶又笑,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你妈的,这是你俩的,再耍赖我揍你!” 小林生缩了缩脖子,嘴还瘪着,可没敢再吭声。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颗光腚糖,这回剥开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李越拿着橘子糖走到闺女跟前,把糖举到她面前晃了晃。橘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闺女的眼睛跟着糖转,小手伸出来想抓,又缩回去了,抬头看看图娅,又低头看看糖,犹豫了好一会儿。 “叫爸爸。”图娅轻声说,“叫爸爸就给你。” 第583章 干柴烈火 闺女的小嘴张了张,没出声,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她看看糖,又看看李越,最后伸出一根小手指头,朝李越的方向戳了戳,嘴里含混地“啊”了一声。 李越笑了,把糖塞进闺女手里,伸出手去抱她。 闺女这回没躲,身子往前倾了倾,让李越把她从图娅怀里接了过去。李越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抱得稳稳的。闺女趴在他肩膀上,小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弄得他痒痒的。 他低下头,在闺女的小脸蛋上轻轻咬了一口,不是真咬,是拿嘴唇抿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闺女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身子直颤,小手拍着李越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李越又咬了一口,闺女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响了,整个屋子都是她的笑声。小林生蹲在地上吃糖,听见妹妹笑,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也跟着翘了翘,又低下头继续吃。 图娅站在旁边,看着爷仨闹成一团,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伸手把闺女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弯腰把儿子掉在地上的糖纸捡起来,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糕点和糖果上,糖纸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星星点点的,洒在墙上,洒在地上,洒在一家人的身上。 李越抱着闺女,闺女搂着他的脖子,儿子蹲在地上吃糖,图娅站在旁边笑着看。屋子里乱糟糟的,桌上堆满了东西,地上掉了饼干渣,儿子嘴角沾着糖渍,闺女头发翘着,可就是这种乱糟糟的劲儿,让人觉得踏实。 一家四口在屋里闹了好一会儿,图娅才想起正事。她转身去了里屋,把闺女的小推车推了出来。那辆小推车是李越走之前找人做的,木头架子,刷了红漆,四个小轮子,推起来轻快得很,闺女躺在里面,头顶上撑着一块碎花布,遮太阳用。 李越把闺女从怀里放下来,放到小推车里,闺女躺下去的时候还抓着李越的衣领不撒手,图娅哄了两句才松开。 “走吧,去草甸子看看你姥爷。”李越弯腰去抱儿子,“来,爸爸抱。” 小林生往后躲了一步。 小家伙仰着脑袋,看着李越,嘴还嘟着,腮帮子上还沾着光腚糖的糖渍,一副记仇的小模样。他不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刚才你抢我糖,还骂我,现在想抱我,没门。 李越伸手去拉他,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到图娅旁边,把小推车的把手从图娅手里抢了过来。小家伙个子不高,推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小推车,踮着脚尖,两只手攥着把手,像模像样的。 “妈妈,我来推!”小林生喊了一嗓子,推着车就往院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急,小推车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图娅看了李越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李越走在最后,锁好院门,把钥匙揣进兜里。等他转过身,小林生已经推着小推车走出去挺远了,小小的背影在土路上颠簸着,小推车被他推得左摇右晃,轮子碾过土坷垃,车身子一歪一歪的。 图娅着急了,紧走几步,在后面喊:“儿子慢一点,摔着你妹妹!” 前面的小家伙不光没停下来,相反,速度还快了一点。他的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推着车一路小跑,隐隐有点加速的趋势。小推车颠得更厉害了,闺女在车里头跟着晃,可人家一点都不害怕,两只小手扒着车帮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给哥哥加油。 图娅的母老虎性格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站住脚,冲着前面的小背影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气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李林生!我数到三,你麻溜地给我停下来咱啥事没有!” 紧跟着,“一”就出口了。 东北的孩子都知道一个规矩——平常叫名不带姓,一般问题不大。如果自己爸妈发火的时候是连名带姓地叫你,你最好能躲多远躲多远。那时候你不躲远点,那是真挨揍,绝不跟你客气的那种。 “二!” 图娅的“二”刚出口,小林生就跑了。 小家伙松开小推车的把手,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蹿出去好几步,连头都没回。小推车失去了控制,轮子歪了,车身子一斜,在土路上晃了两晃,眼看就要翻了。 李越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闺女还在车里坐着呢,这要是翻了,磕着碰着哪都不行。他紧跑几步,一把扶住了小推车的把手,稳住了车身。 他低头一看,闺女坐在小推车里,两只小手扒着车帮子,仰着脑袋,看着哥哥跑远的方向,不但没哭,还“嘎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亮晶晶地挂在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越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胆儿比她哥大多了。 他蹲下来,伸出拇指,想给闺女擦擦口水。可闺女的小嘴一歪一歪的,再加上吃糖的缘故,口水怎么都擦不干净,擦完这边那边又流出来了,跟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似的。 图娅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她弯下腰,拿着手帕给闺女擦嘴。李越的手指刚缩回来,图娅的手指就凑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在小推车上面碰在了一起。 李越的手指触到了图娅的手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就那一瞬间,两个人像是过了电似的,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停住了。图娅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手帕在闺女嘴角擦了两下,擦完了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李越蹲在推车旁边,看着图娅的侧脸。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栗色的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遮不住那层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根的红。 他这时候才理解,古人说的“小别胜新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干柴烈火的那种烧,是手碰一下手就过电的那种麻。不是久别重逢的那种哭,是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对方耳朵尖泛红、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那种跳。是闺女还在车里坐着,儿子还在前面跑着,老丈人丈母娘还在草甸子里等着,可你的眼睛就是不自觉地往她脸上瞟,瞟一眼,收不回来的那种。 图娅把手帕收回来,叠好,塞进兜里。她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几分你看什么看的娇。她没说话,把手重新搭在小推车的把手上,推着车往前走。 第584章 青狼坐骑 李越站起来,跟在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小推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闺女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唱,儿子在前面跑得没影了,只有远处传来他“妈妈妈妈”的喊声,在风里飘着,时远时近。 果然,李越和图娅推着小推车到草甸子门口的时候,老丈人和丈母娘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丈母娘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白发从耳侧飘出来,在风里一翘一翘的。老丈人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睛一直盯着路的尽头,从车子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在看。 小林生躲在老丈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偷偷看图娅。他知道自己刚才犯了错——推着小推车跑那么快,差点把妹妹颠出来。这会儿心虚了,不敢往前凑,躲在姥爷身后当缩头乌龟。 图娅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一下小林生。 就这一个动作,小林生“嗷”一嗓子就跑了。他跑得比刚才还快,一溜烟蹿进了草甸子的大门,连头都没回,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起一溜烟尘。这小子的求生欲很强,知道这会儿不跑,等会儿可能就跑不掉了。 李越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爸。”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丈人接过来,叼在嘴里,李越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火光跳了两下,烟头亮了,老丈人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老丈人的眼圈有点泛红。他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那片林子。 李越又转向丈母娘,叫了一声:“妈。” 小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衣襟上。她伸手拉住李越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越子,看着怎么瘦了呢?”丈母娘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不是哈城那边的饭吃不惯?不行咱在家待着,咱不去了!” 李越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他前后两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个。上一世孤零零一个人,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病了没人倒水,老了没人搭理。这辈子老天爷像是要把上辈子欠的全补回来,可每次面对这种热乎乎的关心,他还是有点扛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老丈人看见李越那样子,轻咳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丈母娘开了口。 “你这说的都是啥?孩子回家挺高兴的一个事,别在那哭激尿嚎的!”老丈人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是在训人,可那训人的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接着说:“孩子吃点苦是好事,在家能有啥出息?难不成还让他进老林子里去打老虎?” 老丈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的,可丈母娘根本不买账。她白了老丈人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服气,有委屈,还有一种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的了然。 “还说我呢?”丈母娘的声音高了半度,用手指头戳了戳老丈人的胳膊,“你个死老头子不一样?两个牛眼珠子通红!” 老丈人被这句话点破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找出词儿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比刚才浓了不少,像是在用烟雾遮掩什么。 “我那是被越子那支烟给熏到了!”老丈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我就是吸不惯那洋烟,哪有我的烟袋好抽。” 他说完,也不等丈母娘再说什么,伸手拉住李越的胳膊,拽着就往草甸子里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战场。 李越跟着老丈人进了草甸子,刚走没几步,就愣住了。 仓房门口,青狼正卧在地上。 那畜生长得比走的时候又壮了一圈,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把倒扣在地上的大刷子。它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整条狼趴在那儿,像一座小山包,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可真正让李越吓一跳的,不是青狼。 是小林生。 小家伙就骑坐在青狼身上,两条小短腿夹着狼肚子,两只手抓着青狼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驾!” 青狼一动不动地趴着,耳朵被小林生扯得歪歪扭扭的,它也不恼,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行吧,你骑,你骑。 李越站在那儿,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李越从进家到现在,一直乐呵呵的,儿子抢糖他不恼,儿子不让他抱他也不恼,儿子推着车子跑得飞快他也不恼。可看着儿子骑在青狼身上那一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想起年前自己在山里打的那头泡卵子。老丈人把猪腿骨剃干净了,堆在仓房门口,一堆白花花的骨头,看着就结实。他当时随手捡了一根,扔给青狼玩,心说这畜生闲着也是闲着,给它个磨牙的东西。青狼接住那根骨头,嘴一张一合,“咔嚓”一声,骨头就断了。那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脆生生的,跟掰断一根干柴火似的,一点都不费劲。 那是泡卵子的腿骨,比牛骨头都硬实。 可现在,他那才几岁的儿子,正骑在那张能咬碎骨头的嘴上面,两条小短腿夹着狼肚子,两只手扯着狼耳朵,嘴里喊着“驾驾驾”。青狼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不趴着了?万一这畜生真反了性,万一它哪天不高兴了,嘴一张—— 李越不敢想了。 “小林生!你给我过来!” 李越这一嗓子,吼得整个草甸子都跟着颤了。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劲儿足,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急和怕。 推车里的雪瑶被这嗓子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图娅赶紧弯腰去哄,把闺女从车里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后背。 第585章 儿子的干爹 小林生这回倒是听话了。他赶紧从青狼身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从狼肚子两边跨过来,踩着地,一溜烟跑到图娅身后,躲了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李越,小嘴瘪着,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大概从来没见过爸爸这副样子,吓得不轻。 老丈人走过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不急不慢的。 “别急,小孩子有事得慢慢教。你这刚到家就骂孩子,那行?” 李越转过身,看着老丈人,脸上的急色一点没消。 “爸,那畜生是狼!”李越的声音还是有点冲,但比刚才压下来不少,“万一这畜生反了性,那就麻烦了!” 老丈人没着急。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着卧在仓房门口的青狼,青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青狼这畜生不会的。”老丈人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它如果要反性,早就反了。”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烟,看了李越一眼。 “前一段要不是青狼,你儿子就受伤了。” 李越愣住了。 他看了看老丈人,又看了看图娅,图娅低着头,正在给雪瑶擦眼泪,没看他。他又看了看躲在图娅身后的儿子,小林生正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啥意思?”李越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段时间我没在家,到底出啥事了?” 图娅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一边拍着雪瑶的后背,一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很久、一直没敢说的事。 “你刚走没几天,你儿子自己在屯子里玩。”图娅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好的画面,“不知道啥时候,老林子里出来一头公梅花鹿。平常的梅花鹿看到人都躲,可不知道那天它是咋了,看到你儿子,对着你儿子就冲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在雪瑶背上拍的节奏乱了一拍,又恢复了。 “我当时吓得都不会动了。” 李越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太了解图娅了,这女人在林子里跟着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见过黑瞎子,打过野猪,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她吓得不会动的事,那得是多险的事。 “幸亏青狼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了。”图娅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后怕,也带着几分庆幸,“它直接就扑上去了,把那头梅花鹿给扑倒了,咬死了。你儿子连皮都没破,就是吓哭了,哭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图娅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李越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躲在图娅身后的儿子,小家伙还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两只手攥着图娅的裤腿,攥得紧紧的。他又抬头看了看卧在仓房门口的青狼,青狼已经闭上了眼睛,尾巴也不摇了,像是在打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跟刚才咬死梅花鹿的凶兽简直不是同一个东西。 “后来呢?”李越问。 “后来,”图娅看了老丈人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咱爸妈就让小林生认了青狼当干爹了。” 李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认了青狼当干爹。 他扭头看了看老丈人,老丈人正抽着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又看了看丈母娘,小老太太正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小林生擦脸,一边擦一边念叨着“姥爷姥爷给你撑腰,别怕你爸”。 “自打那天起,青狼跟林生可亲了。”图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林生对它干啥它都不恼,骑身上也不恼,扯耳朵也不恼,有时候林生吃饭的时候偷偷把肉扔给它,它就吃,吃完还舔舔林生的手。” 李越听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画面——一个几岁的小孩,蹲在地上,伸着手,一条狼趴在他面前,低着头,慢慢地舔着他的手心。这画面怎么想怎么不真实,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前一段,”图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青狼还不知道从哪里叼回来一个熊崽子,活的,放在林生跟前。林生高兴坏了,抱着那个熊崽子不撒手,谁要都不给。后来还是咱爸妈好说歹说,才把熊崽子拿走,托老韩叔给送牡丹江动物园了。” 李越听到“熊崽子”三个字,眼睛瞪大了。 “活的?熊崽子?” “活的。”图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胖乎乎的,黑毛,胸前有一道白杠,看着还挺可爱的。”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青狼这畜生,不光救了林生的命,还给他叼回来一个活的玩具。这哪是狼,这比狗都通人性。 “怕你在外面担心,这些事我就没敢告诉你。”图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歉意,“想着等你回来了再说。” 李越没说话。他走到图娅身后,弯下腰,把儿子从图娅腿后面拽了出来。小林生被他拽出来的时候还缩着脖子,以为要挨揍,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闭得死死的,一副你要打就打吧的样子。 李越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使劲。 “以后别骑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那玩意儿不是马,摔下来疼。” 小林生趴在李越肩膀上,小手攥着李越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狼卧在仓房门口,闭着眼,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那身灰色的皮毛上,泛着油亮的光。 一直到进了屋,坐到炕上,李越都没算明白这个账——自己啥时候又多了一门子干亲? 青狼本来是进宝自己招的上门女婿,现在倒好,成他儿子的干爹了。这辈分乱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论。按说青狼是畜生,可它救过林生的命,林生又认了它当干爹,那自己见了青狼是不是还得客气点? 第586章 认了也就认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丈人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他才开口。 “爸,本来我还想着,我现在又不打猎了,青狼这东西一天可不少吃。这次回来我就打算找个机会,开车把青狼送到个远点的林子里,让它自己讨生活去。” 话还没说完,旁边“嗷”一嗓子就哭了。 小林生本来蹲在地上玩糖纸,听见这话,手里的糖纸扔了,嘴一瘪,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跑过来抱住李越的腿,仰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爸……你不能……不能把干爹送走……”小林生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以后少吃点……我养活干爹行不……” 李越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这小东西,平时让他少吃一口肉都不乐意,这会儿倒说要“少吃点”了。他是真把青狼当干爹了,不是大人说着玩的,是小孩心里头认准了的。 老丈人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小林生拉过来,搂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完了又擦了擦鼻涕,顺手在鞋底上抹了抹。 “越子,林生现在已经认了青狼当干爹,就不能再送走了。”老丈人的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正经过日子的道理,“以后咱家林生要给它养老送终的。”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养老送终这四个字,用在一条狼身上,听着有点滑稽,可老丈人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丈人吸了口烟,眯着眼,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现在咱家这些狗和青狼,基本上也不用咱家喂了。它们每天早晨出去,晚半晌回来的时候,肚子都鼓鼓的,每次回来还都不空手呢。”他用烟袋锅子朝仓房的方向点了点,“你看咱家仓房里的腌肉,跳猫子、山鸡,挂得满满当当的,咱家都吃不完!” 李越顺着老丈人的目光往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仓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腌肉,一串一串的,风吹过来,肉干微微晃动着。跳猫子就是狍子,肉嫩,不膻,比野猪肉好吃多了。山鸡的羽毛五颜六色的,挂在房梁上,跟装饰品似的。 老丈人说到这儿,脸上的满意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前一段,旁边屯子里几个人在林子里打围,咱家的青狼和进宝带着狗子们帮忙围野猪呢。这事起先我也不知道,最后人家抬了两头黄毛子给咱送家来了,我才知道。” 李越听完,忍不住笑了。 他养的是啥啊?狗不狗狼不狼的,不光不用喂了,还知道出去给别人帮忙打围,赚了两头野猪回来。这在东北老林子里,叫“借围”——你的牲口帮别人围猎,别人分你一份猎物。这是老规矩,可这规矩一般都是猎人之间讲的,哪有牲口自己去借围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老丈人那张写满了咱家牲口有出息的脸,心里头明白了——老丈人舍不得送走青狼,不光是林生认了干爹的事,是这畜生确实顶用,顶用到老丈人已经把当成了家里的一口人。 “那行。”李越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按,“您老人家自己琢磨着,你要是觉得咱能继续养着,咱就继续养。等哪天要养不起的话,你就给我说,我再给他们寻几个好主吧。” 老丈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林生不哭了。他从姥爷怀里挣出来,跑到门口,推开屋门,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干爹!我爸不送你了!” 院子里,青狼正卧在仓房门口晒太阳,听见这一嗓子,耳朵竖了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它灰色的皮毛上,亮得晃眼。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跑出去的小背影,又看了看老丈人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心里头忽然觉得,这门干亲,认了也就认了吧。 李越在草甸子里转了一圈,想去看看鹿群。草甸子里的草长疯了,齐腰深,绿汪汪的一片,风吹过来,草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前涌,跟海似的。他在草棵子里走了半天,连个鹿影子都没见着。倒是踩了两脚泥,裤腿上也沾了不少草籽,拍都拍不掉。 老丈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烟袋,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他东张西望的样子,笑了。 “这个时辰你是别打算看到这玩意了。”老丈人把烟袋叼在嘴里,含混地说着,“你要想看,得等到明天早上,我给它们加苞米的时候你能看得着。现在天气暖和,草甸子里水草好,平常它们都不出来了。” 李越站住脚,四下看了看,除了草还是草,连个鹿蹄子印都没瞧见。他笑了笑,转身跟着老丈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草尖上滑过去,把整片草甸子染成了金黄色的。远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像一道墨绿色的墙,把天和地隔开了。 回到院子里,图娅和丈母娘已经开始忙活晚饭了。丈母娘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图娅站在案板前切菜,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在院子里飘开来。小林生领着妹妹在墙根底下玩,雪瑶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 老丈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头对李越说:“越子,这一段你没在家,屯长可没少帮忙。去把屯长给叫过来,一起喝点。” 李越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走到车边上,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头摸出两包烟来,揣进兜里,顺着屯子里的土路往屯长家走。 屯长家的院门敞着,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见李越过来,抬起头看了看,没叫,又把脑袋埋回两只前腿中间。李越进了院子,敲了敲屋门。 “王叔!” 屋里传来挪凳子的声音,门开了。屯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是李越,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朵菊花似的。 第587章 因狗生事 “越子!”屯长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李越身子晃了一下,“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他把李越让进屋,李越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放在炕桌上,往屯长那边推了推。 屯长看了一眼那两包烟,没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高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在李越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看着李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越子,你小子算是救活了建设娘俩了。”屯长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客套,“要不是你小子伸手拉他娘俩一把,今年她们都不一定能活过去。”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一下,但没接这个茬。他知道屯长说的是实情——建设家里的情况,整个屯子没有不知道的。可有些话,说多了就显得假了。他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王叔,你也知道我今天刚回来。晚上让图娅做几个菜,你也一起过去,咱爷几个喝点。” 屯长摆了摆手,往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语气也随意了不少。 “你刚到家,一家人聊点心里话,我就不跟着去掺和了。等下次的。” 李越又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王叔,这话怎么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我没在家这段时间,我老丈人那边你可没少帮忙。今天说啥你得让我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屯长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他看了李越一眼,把桌上的烟拿起来,拆开一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都是一个屯子的。”屯长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我作为屯长,本屯的乡亲们被人欺负了,我自然有义务帮自己乡亲们出头。” 李越听到被人欺负了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被人欺负了?谁欺负谁了?听屯长这意思,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看来家里还真有事。可老丈人啥都没跟自己说,图娅也没提,一家人跟没事人似的,看来还是有事瞒着自己! 他没继续追问屯长。有些事,在门口问不清楚,回头问老丈人就是了。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王叔,咱爷俩也不来虚的。”李越的语气很干脆,干脆得不容商量,“等会儿你直接过去,不然我还得再来请你啊。” 说完,他也不等屯长回话,转身就出了门。 身后传来屯长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透过敞开的屋门,跟着李越出了院子。 李越到家的时候,丈母娘和图娅还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铁锅滋滋响着,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李越伸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到老丈人,倒是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 他转身朝仓房走过去。 仓房的门半敞着,老丈人蹲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摆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就这一眼,就看出来李越不对劲了——李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松弛的、笑眯眯的样子,眉头的褶子拧着,嘴角往下撇着。 没等李越开口,老丈人先说话了。 “看你小子这个脸,是不是老王都给你说了?”老丈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倒还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瞒不住李越,“也怪我,忘了让他别给你说了。” 李越靠在仓房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不恼不急,可问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紧。 “我叔说了一半,也没说明白。但是听他的口风,我觉得这段时间咱家里有事,你没告诉我。” 老丈人从仓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了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的眼睛眯着,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草甸子,好一会儿才开口。 “又没啥大事。”老丈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在外面,给你说了你又着急。再说了,咱家里两把半自动,我一梭子过去,几个小子都吓拉拉尿了。就是屯长不来,我也把他几个给办了。” 李越听到一梭子三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这都动枪了,还不叫大事?老爷子的轻描淡写,跟李越心里头的翻江倒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等着老丈人往下说,可老丈人又吸了一口烟,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仓房门口,看着远处,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李越等了一会儿,见老丈人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转身就往厨房走。他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图娅站在锅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鸡蛋。丈母娘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李越走过去,一把抓住图娅的手腕,把她从灶台前扯了出来。图娅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甩了好几下才把李越的手甩开。 “你轻点!”图娅揉着手腕,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恼也有委屈,“你弄疼我了!有啥事你在屋里说呗,我锅里还炒着菜呢,等会儿锅糊了!” 李越没理她,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妈,我找图娅有点事,你看着点锅!” 屋里传来丈母娘的应声,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着比刚才急了不少。 李越把图娅拉到院子角落里,老榆树底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染成了灰蓝色。图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看他。 “前段时间是咋回事?”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问得很实在,“刚才听爸说,怎么还动上枪了?” 图娅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 “还不是因为你养的这一帮狗。”图娅的声音有点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爸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前一段在山里,你的狗在老林子里帮别人围野猪了。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到林场去了,现任场长的儿子听到咱家有一帮好狗,就托人来咱家买狗,咱爸不卖。” 第588章 女人能顶半边天 图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后来他就带人来咱家了,说要咱家的狗帮全部牵走,还说咱家狗就值千把块钱,给咱三千算是给面子了。咱爸生气,把他推出去了。打那之后,他就三天两头来捣乱,最后咱爸才开枪吓唬他们的。” 李越靠在老榆树上,听着图娅一句一句地把事情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攥着裤兜里打火机的手,指节泛白了。 图娅说完,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老榆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暮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那盏灯还没开,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晃着,看不清楚表情。 厨房里传来丈母娘喊吃饭的声音,图娅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李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个被暮色吞没的背影。 李越在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在磷纸上擦了一下,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回点着了,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火柴棍在手里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头,他才扔了。 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暮色里很快就散了。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屋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手帕。碗筷已经摆好了,菜还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在桌边,等他一个人。 李越刚进屋,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狂吠,是那种有人靠近院门的提醒,叫了几声就停了。紧跟着屯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安静的屯子里听得很清楚。 “越子,开门!” 李越转身出了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屯长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过了,看着比下午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没空着,拎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不知道是什么。 “王叔,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李越笑着把人让进来。 屯长进了院子,把手里的油纸包举了举:“自家做的酱块子,你婶让带的,说你们在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六个盘子,把整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的。中间是一个大海碗,炖的野猪肉,酱红油亮,冒着热气;旁边是炒野鸡肉,放了干辣椒,红彤彤的,看着就开胃;野兔肉红烧的,汤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辣椒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黄的黄的;油炸花生米堆了一盘,皮红个儿大,炸得酥脆;还有一大盘蘸酱菜,水萝卜、小葱、黄瓜,洗得干干净净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碗大酱,是自家下的那种,闻着就香。 李越专门去前院把两箱哈城老白干搬了过来,放在炕边。打开箱子,拎出两瓶,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屯长看见那两瓶酒,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拿起一瓶,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翻过去看了看瓶底,啧啧了好几声,才放下,看着老丈人,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感慨。 “老哥,还是你有福啊!”屯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羡慕,“这哈城老白干,可是咱东北的名酒。咱这地方的人,你别说喝过,就是见过的人都没几个!今天咱也是借你的光了,咱也尝尝这老白干!” 老丈人坐在炕头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从李越手里接过酒瓶,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粮食的醇厚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勾得人喉咙发痒。他把酒倒进碗里,一瓶正好三碗,不多不少,齐着碗沿,端起来不洒。 三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跟着热乎了。 屯长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坐在炕头的老丈人和坐在炕沿的李越,忽然开口了。 “越子,把图娅和你妈叫过来一起吃。”屯长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么多好菜,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丈人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看了屯长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老派的固执。 “你可拉倒吧。”老丈人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硬邦邦的,“咱这地界的规矩,老爷们喝酒,哪有女人上桌的份!” 这话要是搁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带着几分瞧不起人的意思,可老丈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是那种从小就这么过来的、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 屯长笑了。他把酒碗端起来,跟老丈人的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乱说!”屯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抬杠,“这是什么年代了,你还守着这老一套?女人能顶半边天这句话,可出来不少年岁了。你这老思想,也该改改了啊!” 老丈人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端起酒碗,闷闷地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不说话了,可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几分不服气——不是不服气屯长说的话,是不服气自己怎么就被说得没词了。 屯长没再理他,扭头朝外屋喊了一嗓子。 “图娅!图娅!” 外屋传来图娅的应声,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清楚。 “桌上菜多,赶紧叫你妈一起过来上桌吃饭!”屯长的嗓门不小,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连院子里都能听见。 外屋的门开了,图娅笑着走了进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也没解,站在门口,看了看屯长,又看了看李越,最后看了看老丈人。 “王叔,你们老爷们喝就行了。”图娅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实在,“我和我妈菜都留好了。我不过来你还能踏实喝酒,我要来了,那小崽子又闹腾。” 她说完,笑着转身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外屋传来她和丈母娘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夹杂着几声笑。 第589章 脾气太好了 屯长看着被带上的门,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这媳妇,跟你老丈人一个脾气。”屯长放下碗,看着李越,嘴角带着笑,“犟。” 李越没接话,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喉咙发紧。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炕沿上,细细的一条。小林生在外屋不知道在闹什么,叽叽喳喳的,被他妈训了一句,老实了,没过一会儿又闹起来了。 老丈人端起酒碗,跟屯长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谁都没说话,可那沉默里装着的,比说出来还多。 爷几个刚把第一瓶酒喝完,李越就把碗放下了。他拿起酒瓶,给屯长满上,给老丈人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上。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慢慢升到八分满。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碗,没喝,看着屯长,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王叔,林场场长他儿子来家里闹的事,还得谢谢你帮忙撑腰。” 李越说完,端起酒碗,跟屯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屯长也干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刚要开口说话,李越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这事说到底,也是怪我爸。年纪大了,脾气太好了。” 老丈人端着酒碗,听见这话,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他把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落下。 李越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李越年轻,还是个外来的。咱屯子里的人好,收留了我。这几年在屯子里、在镇上,我也一直不想惹事。”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屯长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可里头的东西,让人心里头一凛,“可这次我打算看看,咱这老林子里扔几个人,能不能找得到。” 屯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端着酒碗,碗悬在半空中,忘了喝。他看着李越,李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一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忌惮。 屯长认识李越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这个人,一般不乱说话。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他又想起李越刚来屯子那几年,老林子里进进出出,黑瞎子、野猪、张三,哪样不是见了就搂?那杆枪在他手里,指哪打哪,从不落空。 他更了解长白山这白山黑水。真丢几个人进去,一晚上过后,真能连根毛都不剩。狼啃完了,虫子啃,虫子啃完了,烂成泥,跟泥土混在一起,你上哪儿找去? 屯长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几分急,还有几分怕。 “越子,可不敢这么说。”屯长的声音有点发紧,“那小子就是个二混子,给咱比,那他妈他连个屁都不算。咱为这种人,就是不咋的,咱也犯不着伤条人命。”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压压惊,又接着说:“你等着,不用你干啥。等明天我就去林场,让他爹带着他来给你赔礼道歉,行不?我和他爹还算认识。” 李越听完,心里头有数了。 屯长还给这小子家里有交情。这样更好,让屯长看看自己怎么治的这小子,正好也让屯子里、镇上的人看看,自己怎么杀的鸡,怎么敬的猴。 他没接话,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咽下去,喉咙里烧得慌,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丈人坐在炕头上,一直没说话。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窗外黑透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旧手帕。外屋传来图娅哄孩子睡觉的声音,轻轻的,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可那调子软绵绵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屯长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谁都没说话。桌上那盘花生米已经见底了,野猪肉的汤也凉了,凝在碗边,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脂。 酒桌上的热闹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不重,可就是让人觉得喘气不太顺畅。 李越从头到尾没松口,没答应屯长帮忙调和的事。屯长劝了半天,见他油盐不进,也就不劝了。爷仨喝到最后,四瓶老白干见了底,算是彻底喝好了。屯长走的时候,脚底下已经开始画S弯了,扶着门框出的屋,李越跟在后头,怕他摔了,一路送到家门口。屯长婆娘开了门,埋怨了几句,把人扶进去了。李越转身往回走,夜风一吹,酒劲儿往上顶,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缓了缓,才接着走。 回到草甸子的时候,老丈人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听见李越进屋,他抬起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说了一句:“越子,事情也已经过去了,要不就这么的吧。” 李越摇了摇头,在炕沿上坐下来。酒劲儿还没完全下去,脑子却清醒得很。“爸,这是第一次。人家看上的是咱家的狗,如果这次不把他整服了,下次可能就是咱家的鹿。”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那时候别说外面的人,就是咱屯子里的人,也敢来要咱家的房子。到时候更麻烦。还不如就拿他开刀算了。既然他敢来咱家找麻烦,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全家不太平。” 老丈人没接话。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没再说一个字。 第590章 黑灯瞎火 李越站起来,说回前院睡。图娅正在外屋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擦了手,从墙上把外套摘下来披上。李越弯腰去抱炕上已经睡着的小林生,小家伙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股腥味儿。他刚把孩子抱起来,老丈人伸手拦住了。 “过不几天就跟你去哈城了,到时候有你们淘的。”老丈人把烟袋放下,从李越手里把孩子接过去,动作轻得很,像是在接一件容易碎的宝贝,“这几天就让他俩跟我们睡吧,让我们再稀罕两天。” 丈母娘从外屋进来,二话不说,把图娅往外推。图娅被推得直笑,一边笑一边说“妈你轻点”,丈母娘不听,推到了门口才松手,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越站在门口,嘴上说着“那行吧”,心里头却乐开了花。他白天见了图娅,这一整天都心急火燎的,要是那俩小家伙跟着睡,今晚什么事都别想办了。老丈人这一拦,拦得正是时候。 从草甸子出来,路上一片漆黑。头顶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照不亮脚下的路。李越走了几步,伸手去拉图娅的手,图娅躲了,他又伸手,这回没让她躲开,攥住了就不撒手。 “你干啥?”图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嗔。 李越没说话,手不老实了,从手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腰。图娅躲了好几下,没躲开,最后被他一把搂住了。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抄起图娅的腿弯,一个公主抱把人抱了起来。图娅“啊”了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锤了他胸口一下。 “你放我下来!让人看见!” “黑灯瞎火的,谁看?” 李越抱着她,一路小跑到了家门口。腾出一只手去开大门,铁锁在手里抖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刚推开一条缝,图娅就从怀里挣了出去,一溜烟钻进了院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李越跟在后面,刚迈进院子,就听见前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推不动。图娅从里头把门插上了。 “赶紧去后院水泡子洗洗!”图娅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你这一天又是开车又是喝酒的,一身臭死了,不洗干净别进屋!” 李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往后院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后院的水泡子今年水不小,存了点雨水和外面的泉水,水还挺深,清亮亮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李越三下两下脱了衣裳,一头扎进水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酒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撩着水搓了搓脸,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胸口,把这一天赶路的灰、喝酒的味儿,全搓进了水泡子里。 洗完了,他从水里出来,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凉风吹过来,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往前屋走。门还是关着的,他推了推,没推开。 “图娅?” 里头没动静。 他又推了推,这回门开了。图娅已经洗完了,换上了自己带回来的连衣裙,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梳子,正一下一下地梳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梳。 李越进了屋,回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梳子穿过头发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炕沿上,落在图娅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 李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梳子还在头发里穿梭着,沙沙沙的,节奏没变,可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说话,图娅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图娅身上,她穿着李越从哈城带回来的那条连衣裙,浅蓝色的底子,碎花图案,裙摆刚过膝盖。布料挺括,不像平时穿的那些旧衣裳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她站在那里,手不自然地扯了扯裙边,又摸了摸领口,像是还没穿惯这种衣服,浑身不自在。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白天在路上,手碰一下手,那点酥麻从指尖蹿到心口,像过电似的,麻一下就过去了。可这会儿不一样。这会儿图娅就站在他面前,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浅蓝色的裙摆在她小腿边轻轻晃着,晃得他心口发紧。这和白天那个穿着旧褂子、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的图娅,简直像是两个人。白天那个是孩子的妈,是过日子的媳妇;眼前这个,让他想起好几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也是这么看他,也是这么让他心跳得厉害。 李越再也把持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图娅跟前,伸手去拉她。图娅没躲,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像是有点慌。两个人许久未见,积攒了几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滚烫滚烫的。 “图娅,咱们睡觉吧。” 李越的声音有点哑。他一把将图娅紧紧抱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图娅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也就不推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轻点,勒疼我了。” 李越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图娅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淡淡的,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踏实了好几年的气息。 图娅也有点心慌。两个人许久未见,想到即将发生的事,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可她这会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她靠在李越肩上,双臂轻轻抱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越哥,别着急,你慢一点……我有点害怕。” 李越松开一点,低头看她。图娅的眼神柔婉迷离,眼波像化了冻的春水,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咬着嘴唇,不敢再看他,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第591章 也不怕麻烦 李越再也克制不住了。他俯身吻了下去,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贴在她眼皮上,贴在她脸颊上。图娅被他亲得痒,偏着头躲,躲了两下没躲开,也就由着他了。他的手在她后背摸索着,想找连衣裙的扣子。也怪他自己平常很少卖衣服,对自己家的衣服不了解,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扣子在哪儿。这裙子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后背光溜溜的,一个扣子没有,拉链也没有,摸来摸去全是布料。 李越有点急了。他顺着领口把手探了进去,指尖触到图娅锁骨下面那层薄薄的小背心,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图娅,里面还穿这么多,也不怕麻烦!” 图娅咬着嘴唇,靠在他肩上,双臂轻轻抱着他,羞涩地闭上了双眼。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扇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 李越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温柔地将图娅按在床上,图娅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浅蓝色的裙摆铺在炕上,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李越快速褪去自己的衣服,随手扔在炕脚。又弯腰轻轻脱下图娅的凉鞋,指尖拂过她细腻的肌肤,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每一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那条连衣裙又把他难住了。他翻过来翻过去,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扣子。领口没有,后背没有,侧面也没有,这裙子像是直接套上去的,脱都不知道怎么脱。李越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嘴里嘟囔着:“这破裙子,扣子怎么找不着?” 图娅躺在那里,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拍开李越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别扯坏了,新衣服呢。我自己来。” 她坐起来,随手将长发挽到一侧,露出白皙的后颈。先褪下裙袖,两条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再将整条连衣裙从身上褪下来,动作不急不慢的,可每个动作都让李越喉头发紧。 连衣裙落在地上,浅蓝色的一团,像一摊被揉皱的湖水。 图娅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背心和一条轻薄短裤。背心是白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了,薄薄的布料贴着身子,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短裤是碎花的,裤腿松松地垂在大腿中间,露出下面一截白生生的腿。 李越喉间一紧,看得眼睛都直了。 图娅低着头,伸手去解小背心的带子,手指刚搭上去,还没动,李越就伸手拦住了她。他俯身靠前,一只手撑在图娅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整张脸。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泛着红,那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用胭脂轻轻扫了一层,又像是从皮肤底下自己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烫。 “图娅,你真好看。” 李越的声音低低的,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图娅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春意,有羞涩,还有一种被夸了之后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慌乱。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水底下藏着火,看不大清楚,但能感觉到温度。 李越心里一急,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吻了上去。这回不是亲额头,不是亲脸颊,是直接覆上了她的唇。图娅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果还是什么。 图娅身子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了。她闭上眼睛,长睫毛轻轻颤着,像两只终于安静下来的蝴蝶,收拢了翅膀,安安心心地停在花瓣上。 “越哥,轻点。”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几分颤抖,几分羞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把彼此融入自己的身体。李越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掌心滚烫,图娅的皮肤凉丝丝的,贴上去像是冰与火碰到了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图娅身上的香汗渐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上撒了一把细细的珍珠粉。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断断续续。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山风。风从老榆树的叶子间穿过去,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偷听,又像是在放哨,给屋里的人把着风。 李越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小心,生怕惊扰了她。他的指尖顺着她脊椎的弧线一路往下走,一节一节的,像是数着一串温润的珠子。图娅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抖得厉害,可又不想停下来。 “图娅。”李越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滚烫,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烫得能烧出个洞。 图娅闭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李越怀里埋了埋,胳膊搂紧了他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任由他抱着,肆虐着,她就安安心心靠在他怀里。 长夜漫漫。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有身边这个人在,便什么都不怕了。 怕各位看官等急了,大概八八六十四分钟,反正该踏实的总算踏实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炕沿上,落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衣服上,落在那条被丢在地上的浅蓝色连衣裙上。 李越躺在床上,胳膊伸着,图娅枕在他臂弯里,脸埋在他肩窝,头发散了他一胸口。她身上盖着半截薄被,被子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搭在李越腿上,凉丝丝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做了什么梦,叫一嗓子又睡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图娅动了动,把脸从李越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从颧骨到耳根,淡淡的一层,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第592章 逗逗这俩狗娘养的 “越哥。”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几分慵懒,“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在外屋听了一耳朵,但是没听真。”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李越胸口画着圈,画了两圈又停了。 “你真打算去找那小子?” 李越低头看她,没说话。 图娅把脸又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担心:“妈今天都害怕了。她怕你真把那小子给整死了,今天都说让我明天就跟你去哈城了。” 李越听了,胳膊紧了紧,把图娅往怀里搂了搂。另一只手伸过来,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整张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生气,是担心,那种藏不住的、压在心底的、说出来怕你不高兴、不说自己又睡不着觉的担心。 “傻妮子。”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给一匹受惊的马顺毛,“我今天说这话,有一部分是说给屯长听的。”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说:“但是呢,这个事必须要做。也不可能真把那小子咋的。最多让这小子长长记性,让他爹想到咱家就哆嗦。” 图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心还没散,但比刚才少了一些。 “你放心吧。”李越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轻松了不少,“咱有儿有女的,没必要踩这种臭狗屎。最多给他铲了,丢厕所里去。” 图娅听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弛。她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睛里的担心也散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李越怀里,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面团,软塌塌的,黏糊糊的,怎么都推不开。 人在心里踏实的时候,入睡是最快的。 李越的话刚说完没一会儿,图娅的呼吸就匀了。她枕着李越的胳膊,脸埋在他肩窝里,发出轻微的鼾声,不大,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呼噜呼噜的,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李越低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睡脸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体温的暖意,拂在他胸口上,痒痒的。 这一天折腾的,开车赶路,回家哄孩子,陪老丈人喝酒,跟屯长说事,又折腾到后半夜。李越也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想着就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意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醒来的时候,图娅还在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肩膀和后背。李越看了她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服,出了屋。 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老榆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李越走到后院,打开仓房的门,从里头把那把五六半拎了出来。枪身乌黑锃亮,烤蓝完好无损,他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确认没问题了,随手丢进了车的后备箱里。 这时候图娅还没起床。老丈人已经过来了,正蹲在房门口抽烟。看见李越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话。李越也没说话,直接回了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大舅哥单位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大哥,我,越子。” 大舅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刚上班的清爽劲儿:“越子?到家了?家里都好吧?” 李越把屯长说的那些事简单说了。说到林场场长的儿子带人来闹,说到老丈人动了枪,说到屯长帮忙撑腰,说到自己昨天在酒桌上跟屯长说的那些话。他没添油加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大舅哥的声音炸了。 “越子,这趟回哈城把老叔也给带过来呗!”大舅哥的嗓门大得话筒都在震,“穷山恶水出他妈的刁民!要是你不行的话,我今天过去接老叔!” 李越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小了些,才又凑上去。 “大哥,你别急啊,听我说完。”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这小子他爹,你肯定认识。你回哈城就是他接的你的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李越能听见大舅哥在那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大舅哥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算计,还有几分狠劲儿的笑。 “越子,这两天你别着急回来。”大舅哥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是炸毛的猫,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眯着眼盘算的老狐狸,“卖衣服的事我帮忙看着,有大山在,耽误不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 “咱俩得想法,逗逗这俩狗娘养的。” 李越握着话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大舅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更稳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分量刚好。 “越子,这么滴吧。小崽子那边你想办法收拾他就行,只要不整死他,你就放手干。老瘪犊子我来想办法,我非得让他爷俩上门给我老叔磕头道歉!” 李越听完,心里头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亮晃晃的。老丈人还在门口蹲着抽烟,烟雾在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李越出了屋,从老丈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爸,没事了。您该干啥干啥。” 老丈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烟袋叼回嘴里,没问,也没说话。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李越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镇上老韩叔家。图娅还睡着呢,他想着自己快去快回,把东西送到,跟老韩叔说几句话就回来,再去林场把事情处理一下就回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老丈人说什么都不让。 老头话不多,可办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他直接就蹲在了大门口,把院门堵得死死的,烟袋叼在嘴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架势分明就是——你李越要出去,就从你老子身上踏过去。 第593章 撒尿都得跟着你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丈人蹲在门口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老丈人是怕自己一个人出去惹事。昨天酒桌上那些话,屯长听进去了,老丈人也听进去了。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宿,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放心。 “爸,我就是去趟韩叔家,一会儿就回来。”李越走过去,蹲在老丈人旁边,递了根烟过去。 老丈人没接。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叼回去,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风里很快就散了。他看都没看李越一眼,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纹丝不动。 李越又说了几句,老丈人还是不吭声。他说什么老头都不接话,就那么蹲着,抽烟,看天,就是不看他。 李越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老丈人都不会信。他说去韩叔家,老丈人怕他半路拐弯去了林场;他说只是去看看,老丈人怕他带着枪去干别的。老头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他太懂了。 没办法,李越只好回屋,把图娅叫了起来。 图娅睡得正香,被李越推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嘟囔了一句“干啥呀”,翻了个身又要睡。李越又推了两下,她才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揉着眼睛,一脸的不耐烦。 “你爸不让出门,蹲大门口堵着呢。”李越说,“你起来跟他说。” 图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披上衣服下了炕,趿拉着鞋出了屋。老丈人还蹲在大门口,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图娅,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还是没站起来。 图娅也没劝,该洗脸洗脸,该梳头梳头,不紧不慢的。她打了盆水,弯着腰,撩着水往脸上泼,搓了两把,用毛巾擦干,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个马尾。整个过程老丈人就蹲在门口看着,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也顾不上重新点。 趁图娅洗漱完的功夫,老丈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交代女儿,更像是在托付什么要紧的事。 “今天越子去哪你就跟着去哪。”老丈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叼回去,“你看好他,可别让他胡来啊。”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劝。 “要不就听你妈的话,今天你们直接回哈城算了。” 图娅用毛巾擦着脸,头都没抬,语气轻松得很:“爸,你放心吧。昨天越哥就给我说好了,他又不傻,不会干傻事的。你就放心吧。” 老丈人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语气更认真了,认真得都有点过了。 “那你也看好他,别让他真一时糊涂,干了傻事。” 图娅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看着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嗔怪。 “哎呀,你放心就行了。”图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今天他去厕所我都跟着,好吧?” 这句话一出来,老丈人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朵尖,跟昨晚李越被儿子说破时一模一样,甚至更深更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又磕,磕得烟灰飞了一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背对着图娅,丢下一句话,气呼呼地走了。 “你对越子说,上趟小侯和小虎两人一起来家里了啊。又是烟又是酒的,拿了不少东西。等会儿你俩去韩家,也别太单薄了!” 说完,他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地往草甸子那边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现场。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李越在屋里偷偷看着这一幕,躲在窗户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来被老丈人听见,可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脸都红了。 图娅转身进了屋,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得意,还有几分小骄傲。 “听到没?”图娅双手叉腰,站在李越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今天就算你去撒尿,我都得跟着你!” 李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行行行,跟着跟着,寸步不离。” 图娅又白了他一眼,转身去里屋换衣服了。李越站在窗户边,看着老丈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这老头,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装的都是孩子。他蹲在大门口堵着,不是不信李越,是怕李越一时冲动,把好好的日子给毁了。 图娅换好衣服出来,李越已经把车发动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院子,拐上屯子里的土路,朝镇上的方向开。路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玉米秆子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黄色的,亮得晃眼。 图娅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脑后飘着。她眯着眼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越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看啥?”图娅没转头,可嘴角的笑更深了。 “看你。”李越说。 图娅没接话,可耳朵尖红了。 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韩家。停下车,李越和图娅就开始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糕点之类的图娅拎着,李越抱起两箱老白干,两箱酒摞在一起,下巴压着最上面那箱,步子稳稳当当地进了院子。 老韩叔一家正在吃早饭,炕桌上摆着小米粥、咸菜和玉米面饼子。老韩叔放下筷子招呼李越一起吃点,李越摆摆手,说出去办点事,等中午回来再陪叔好好喝一顿。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图娅这回是真说到做到了,跟在李越屁股后头也要出院门。李越回过头,又好笑又无奈:“你跟我去干啥?我一会儿就回来,昨晚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吗?” 图娅站在院门口,双手抱着李越的胳膊,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行:“那你可不能胡来。你要是胡来,我就跟老韩叔套马车去找你。” 第594章 找到家了 李越看她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举起手就差赌咒发誓了。图娅盯了他好几秒,才算信了,转身回了院子。 李越上了车,先去了镇上邮局。邮局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大姐姐正低头看报纸。李越指了指电话,大姐把话机推过来,连头都没抬。他拨了林场车队的号码,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刘哥,忙着呢?”李越声音不大,“我有点事想打听一下,等会儿去林场门口找你去呗。” 刘大勇在电话那头应得痛快,俩人约好一个钟头后见。李越挂了电话,放了几毛钱在柜台上,出门上车,朝林场场部开去。 不到一个钟头,李越就到了场部。场部的院子不大,一栋两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装满了原木,松脂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飘着。 刘大勇已经等在场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烟,正蹲在台阶上抽。看见李越的车,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笑着走过来。李越摆手招呼他上车。 刘大勇拉开车门坐进来,往座椅里一靠,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上一根,又递给李越一根。李越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他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段,拐到路边一处树荫底下,熄了火。 李越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刘哥,新来的场长对你怎么样?” 刘大勇正要点烟,打火机停在半空中,一脸狐疑地看着李越。他把火打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啥意思兄弟?有事你就说。”刘大勇的语气认真了不少,“他对我好坏两说,咱俩才是正儿八经的好。” 李越点了点头,又问:“他家在哪儿你知道不?” 刘大勇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往座椅里一靠,笑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很:“我以为啥事呢兄弟。他家就在前边没多远,拐个弯就到。我带你去也行。” 说完他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咋的兄弟,你这是要给那老犊子送礼?要不你直接去场部找他?” 李越没接他的话茬,笑了笑说:“刘哥,我得给他送个大礼,去场部不合适,得去他家。等会儿到了地方,你给我指一下是哪家,你就回来上班,就当没看见我。” 刘大勇摆了摆手,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没事兄弟,这种事对那老犊子来说很正常。人家现在收礼都不避人,咱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越没再跟他掰扯,按他指的方向开车过去了。车子拐出场部门前的砂石路,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砖瓦房,院子大小差不多,都是林场干部的家属房。刘大勇伸着脖子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再往前,再往前,对,就是那个红砖墙的”。李越把车速放慢,眼睛盯着前面那排房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紧了一些。 李越看着找到了场长家,就对刘大勇说:“刘哥,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这两天有时间去五里地找我喝酒。” 刘大勇也不是那不识趣的人,听了李越的话,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站在车边上,往场长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李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出一段路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巷口的土墙,看不见了。 李越坐在车里,一直等到刘大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才推门下车。他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从里头把那把五六半拎了出来。枪身乌黑锃亮,烤蓝完好无损,在午前的阳光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他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确认没问题了,提着枪朝场长家走去。 场长家在这排砖瓦房的最里头,院子比旁边几家都大出一截。院墙不是砖垒的,是一人多高的板杖子,用林场拉来的桦木和松木杆子钉的——粗木柱子埋进土里,横着绑了两道木楞,再把长短不齐的旧木板和板皮密密实实地钉上去。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着、裂着,有的地方长了暗绿色的青苔,根脚堆着残雪和烂叶子,一股子木头混着泥土的潮冷味儿。 李越透过板杖子的缝隙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烟囱冒着淡蓝色的青烟,在午前的微风里慢慢飘散,像是有人在一笔一笔地往天上画线。看到烟,李越心里踏实了一些——家里有人,没白来。 他本来打算翻板杖子进去,可往门口瞟了一眼,发现木栅栏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李越走过去,伸手把门拖开一条刚够侧身挤进去的缝,闪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墙根底下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叫不上名字,开着红的黄的小花,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有点扎眼。李越没心思看这些,提着枪,踩着碎石子铺的小路,朝屋门口走过去。 靠近屋门口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屋里传出一阵杂乱的吵嚷声,有男有女,混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响,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划拳。李越听了两耳朵,心里头骂了一句——妈的,人还不少。最好上次去闹事的都在,也省得他再一个个去找了。 想到这儿,李越没再客气。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脚朝着屋门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门弹开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截,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炕上围着一帮人,七八个,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围着炕桌喝酒。桌上摆着几瓶白酒,几个搪瓷盘子,花生米、酱肉、拍黄瓜,吃得一片狼藉。有俩人脸上已经泛了红,舌头都有点大了,正举着酒杯愣在半空中。 一帮人全盯着李越,像是被人点了穴,谁都没动,谁都没出声。李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枪,枪口朝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来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没工夫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哪位是场长的大公子?”李越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炕上那帮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半杯,顺着桌子往下淌。他涨红着脸,冲着李越就嚷嚷开了。 第595章 又吓尿了 “你他妈谁啊?知道这是场长家!还他妈滴敢来这闹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咋呼起来,有的拍桌子,有的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个姑娘缩在角落里,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吓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敢吭。 李越哪管这些。他把枪抬起来,枪口对准炕脚下的那箱白酒扣了扳机。 “砰!砰!” 两枪连着出去,枪声在屋子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直响。那箱白酒被打穿了两个窟窿,酒液从箱子里汩汩地往外冒,顺着地面淌了一地,白酒的辛辣味一下子弥漫开来,混着火药味,呛得人直皱眉头。 屋子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比刚才安静得还彻底。 几个站起来的人又慢慢坐了回去,拍桌子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放下来还是该举着。光膀子汉子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可嘴闭上了,张都没再张。两个姑娘捂着耳朵,蹲在炕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越把枪口从酒箱子上移开,扫了一圈炕上那帮人的脸,又问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一样大,不凶不狠,可那股子冷劲儿,比凶还让人心里头发毛。 “哪位是场长的大公子?” 屋子里没人吭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桌上的酒杯假装在研究什么,有人偷偷拿眼睛瞟炕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坐在炕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看着比旁边那几个人体面不少。他手里还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镇定,可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他一手。 一帮人算是明白了,今天是遇到狠人了,敢开枪的那种。这年头,敢在人家家里开枪的,不是疯子就是不要命的。可眼前这个人,看着两样都不像——他不疯,眼里头清醒得很;他也不像不要命的,那双眼里的东西,比命金贵。 炕上那帮人像傻子似的,有的蹲着,有的半跪着,有的缩在角落里,一个个瞪着李越手里的枪,大气都不敢出。李越懒得跟他们纠缠,提着枪直接走向炕梢那个穿深蓝夹克的年轻人。 年轻人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酒杯,看见李越走过来,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李越把枪往腋下一夹,腾出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五指攥紧,往下一拽。年轻人“啊”了一声,整个人从炕上被拖了下来,身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闷响一声。 炕上那几个人坐不住了。光膀子汉子身子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旁边一个瘦子也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酒瓶子,指节发白,眼睛瞪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怕又不服。 李越连头都没抬,把腋下的五六半抽出来,枪口直接对准了炕上。 那几个人的动作瞬间定住了。光膀子汉子刚站起一半,膝盖还弯着,身子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瘦子两只手撑在炕沿上,屁股抬了一半,不敢再动。攥酒瓶的那个年轻人,手停在半空中,酒瓶子举着,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砸过来。 几个人坐蜡了。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做了任何一个动作,都能让李越对着自己开枪。枪口就在眼前,黑洞洞的,刚才那两枪打穿酒箱子的动静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谁也不想试试下一枪会不会打在自己身上。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把手举了起来,有人直接趴在了炕上。光膀子汉子慢慢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了脑袋,指缝间露出的眼睛还盯着李越,可身子已经在发抖了。瘦子更彻底,直接跪在炕上,脑门抵着炕席,屁股撅得老高,姿势难看得很。那个攥酒瓶的年轻人终于把酒瓶子放下了,轻轻地放在炕桌上,像是怕弄出声响来,放好了还用手扶了扶,确认它稳当了才松手。 蹲在炕角的一个姑娘,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她的裤裆就湿了,昏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炕席上,又顺着炕席往下流,一路流到了炕桌底下,淌到了光膀子汉子跪着的膝盖旁边。光膀子汉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动,连挪都没敢挪,就那么跪着,膝盖泡在尿里,一动不动的。屋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混着白酒的辛辣和火药味,说不出的难闻。可没人敢捂鼻子,连咳嗽都没人敢。 李越没再管炕上那帮人。他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头发还被他攥在手里,脑袋歪着,脸贴着水泥地,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连牙都在打颤。 李越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谁是场长大公子?” 年轻人不吭声。他的嘴闭着,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李越,也不敢看那杆枪,目光在地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李越没再废话。他把五六半的枪口直接顶住了,铁质的枪管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再问最后一遍。”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谁是场长大公子?不说,你得死。” 年轻人的眼睛终于对焦了。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顺着枪管看到李越的脸,看到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 “大哥,大哥——”年轻人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爸是场长,我爸是场长!” 李越轻轻点了下头,枪口还顶着他的脑门,没移开。 “那你去过五里地吗?”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刚才那种吓出来的白,是一种彻底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的白。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声音来。 “大哥,我错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去你家胡闹。我也是喝点酒,受人挑唆的。我有钱,我爸是场长,我可以赔你钱。”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过头,朝炕上那个光膀子汉子指了过去,动作大得差点从李越手里挣出去。 “当时我没推大爷!是那个家伙推倒的大爷!” 第596章 还动手了? 李越听完这句话,眼神变了。不是更凶了,是更冷了。图娅瞒着他,没跟他说大爷被人推倒的事。老爷子自己也不提,轻描淡写地一句“几个小子都吓拉拉尿了”就带过去了。原来不光是闹,不光是抢狗,还动了手。推的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李越没说话。他把枪从年轻人脑门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扫过炕上那帮人,扫过那个光膀子汉子,扫过跪在尿里的瘦子,扫过蹲在角落尿了裤子的姑娘。没人敢跟他对视,目光碰到他的就赶紧躲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弯下腰,从炕底下抽出一条长条凳。松木的,四根腿,沉得很。他攥着凳子腿,把凳子举了起来。 年轻人趴在地上,小腿露在外面,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白花花的一段腿。他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说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有钱我可以赔你”之类的话。 李越没听他继续说。 凳子砸下去了。 “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木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着一声尖叫。那尖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一刀切断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在屋子里炸开,然后就没声了。 年轻人的小腿变形了,朝一个不应该的方向弯了过去,裤腿上慢慢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恐表情,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屋里安静极了。尿骚味还在,白酒味还在,火药味还在,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炕上那几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光膀子汉子的脸白得跟炕席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瘦子趴在炕上,脑门还抵着炕席,可身子已经不抖了,抖过头了,反而不抖了。 李越把长条凳扔在地上,凳子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李越把长条凳往地上一丢,转身走到光膀子汉子跟前。光膀子汉子跪在炕上,两只手还抱着脑袋,指缝间露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越,脸上白得没一点血色。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刚才那年轻人已经把他供出来了——推大爷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嘴唇哆嗦着,大概是在想什么说辞能躲过这一劫。 李越也在打量他。光膀子,大光头,浑身腱子肉,看着比刚才那个年轻人壮实不少。可李越这会儿为难的不是怎么打,是抓哪儿——妈的,连个头发都没有,抓着都不顺手。抓耳朵?不像话。抓脖子?倒是可以,可这光膀子汗津津的,滑不溜丢。抓腿?李越低头看了一眼,这货跪在尿里,裤腿湿了一片,一股子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越正琢磨着,炕上的光头先开口了。 “李大哥,我是镇上的,我爸和老韩关系挺好。”光头的声音又急又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李越一听,乐了。这不巧了吗?他也认识老韩叔。可这笑没到眼底,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冷。 “认识老韩叔?”李越笑着问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熟人聊天。 光头以为有戏,连连点头,嘴里“嗯嗯”着,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越的笑容收了。他手一伸,五指攥住了光头脖子后面那层横肉,指节嵌进肉里,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就把这百八十斤的汉子从炕上拽了下来。光头“啊”了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一声不敢再吭。 李越转身又把那条松木长条凳抄了起来,攥着凳子腿,举过头顶。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光头,嘴里念叨着:“认识老韩叔,那他妈的你还去我家闹!” 凳子落下来了。 “咔嚓”一声,闷响混着惨叫。光头的腿竟然没断,小腿肿起来一块,青紫青紫的。光头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嗷嗷叫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嚯,你这腿可比他结实不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又带着几分不耐烦,“可惜了,你还得遭二茬罪。” 说完,他又把凳子举了起来,这回对准了同一个地方,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回彻底断了。小腿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骨头碴子大概是戳穿了皮肉,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血。光头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趴在地上,跟旁边那个年轻人并排躺着,一个朝左歪,一个朝右歪,姿势还挺对称。 李越把凳子扔在地上,直起腰,喘了口气。他看着地上两个“睡”得安详的家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转过身,用枪指了指炕角蹲着的那个姑娘——就是刚才尿了裤子的那个。 “你,过去弄一瓢凉水来。” 那姑娘脸煞白,听见李越叫她,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从炕上往下爬,腿软得像面条,两条腿直打架,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一步三晃地走到门口。屋门被李越踹烂了,半扇门板歪在一边,门后面靠墙放着一口水缸,木头盖子半敞着。姑娘从缸沿上拿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水从瓢沿溢出来,洒了她一手一脚,她也顾不上。她端着水瓢走回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路,走到李越跟前的时候,瓢里只剩半瓢了。 李越接过来,先泼了年轻人一脸。年轻人“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李越又把剩下的水泼在光头脸上,光头也醒了,疼得直哼哼,脸皱成了一团。 李越蹲下来,看着地上这两个人,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等会儿先给你当场长的爹商量商量,再说找不找我事的事。” 说完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炕上那几个人。光膀子汉子已经废了,年轻人也废了,炕上还剩下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李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人敢跟他对视,目光碰到他的就赶紧躲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都有谁去过五里地闹事的?”李越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赶紧叫上你家里爹娘,来五里地找我。我在五里地等你两天。两天内没去的——” 第597章 懵逼的老孙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小腿变形的人,又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冷得多。 “绝对比他俩还惨。” 没人敢吭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个舀水的姑娘蹲在炕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李越没再多说。他把枪提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院子里,像一棵歪脖子树,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院子里那几盆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在灰扑扑的院墙跟前,有点扎眼。他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木栅栏门,走了出去。身后那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李越没再回头,开车直接往镇上韩家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两板凳砸下去,冥冥中算是救了那俩小子一命。上一世,这俩家伙坏事没少干,按他们正常的命数,过不了俩月就该去糟蹋林场的场花了,到时候一人一颗花生米,什么都了结了。被李越这么一砸,后面怎么走,谁也说不好。 场长家里那几个人还缩在屋里,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炕上炕下一片狼藉,酒瓶子倒了一地,酒液顺着地面慢慢淌,混着尿骚味和火药味,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没人敢动,连抬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一小滩一小滩的。光膀子汉子侧躺在旁边,抱着那条变了形的小腿,牙关紧咬着,一声不吭,可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两个人就那么半昏半醒地趴着,像两条被人丢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这边鸡飞狗跳,那边林场场部里,场长老孙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没吃午饭呢,林业局的局长就亲自开车过来了,车屁股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上面坐着一个新场长。局长下车的时候脸色还算平和,进了办公室也没说难听的话,只是把调令往桌上一搁,告诉他从明天起去下面一个楞场当主任。 老孙当时就愣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张调令,半天没反应过来。自从接了巴场长的班,自己就算不是兢兢业业,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巴场长干的活还没自己多呢,怎么偏偏是自己被撸了?他在脑子里把自己上任以来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想不通。 办公室的电话搁在桌角,黑漆漆的,老式转盘拨号的那种,听筒压在上面,像一头趴着不动的老龟。老孙盯着那电话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拨了林业局一个熟人的号码。 坐到他这个职务,林业局里多少得有点关系。 头一个电话拨过去,那头接起来,听出是他的声音,说了句“老孙啊,我这会儿忙着呢”,就挂了。第二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对方一听见他说话,跟躲瘟神似的,连客气话都没说,直接把电话撂了。老孙握着听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咬了咬牙,又拨了第三个。 这回对方没挂,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生怕被谁听见。 “老孙,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管过你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又急,“你上一任的巴场长,你多少都听说过他吧?人家不都说是他省里有关系吗?今天你的事就是从省里转下来的。早上局长还给我说了一嘴你的事,说是人家说了——你儿子的事要处理不好,不出三天,楞场你都待不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还是问问你儿子干啥了吧。” 说完,电话挂了。 老孙握着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他也没放下。他琢磨了半天,算是听出点话音来了——应该是儿子得罪了巴根。 可也不对啊。巴根早就回哈城了,八竿子也打不着啊。他儿子的那些狐朋狗友,那些鸡飞狗跳的烂事,怎么就能捅到省里去?巴根就算有省里的关系,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去惊动上面的人吧? 老孙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省里、巴场长、儿子、楞场待不住。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松木的香味和柴油的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在这闷了一上午的屋子里,好歹算是透了点新鲜气。老孙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点了根烟,看着窗外那片他待了半辈子的林场。 远处的楞场上,原木堆得老高,阳光落在上面,白花花的,晃眼睛。 孙场长正打算回家问问家里那个畜生到底干了什么,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把这老犊子吓得都有点神经衰弱了。敲门声一响,他又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五里地的王屯长。 孙场长一看是他,那股子被吓出来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堵在门口,身子把门框挡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要让人进去的意思。他脸上的不耐烦明明白白地写着,连装都懒得装了。 “是老王啊,我这两天挺忙的,没事你先回去吧!”连个倒茶的意思都没有,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撵一条堵在门口的狗。 王屯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本想转身就走——人家不拿你当回事,你何必拿热脸贴冷屁股?可想到昨天自己非得拦事,还拍了胸脯说要给李越要个说法,这会儿要是甩手走了,回去怎么跟李越交代?他压着心里的火气,把话说了下去。 “老孙,前一段你家小子相中我屯子里一个猎户家的狗了。人家不卖,他就带人去人家闹事,当时被我给撵走了。”王屯长顿了一下,看着孙场长那张不耐烦的脸,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昨天人家孩子回来了,说是这两天要来找你儿子。你看着怎么把这事解决一下吧。” 第598章 山虎子 孙场长一听又是自己家儿子的事,心里更烦了。他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打了这个就是砸了那个,他早就听烦了。一个屯子里的猎户,能有多大能耐?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 “我知道啦老王,我回家好好教育一下这小子。”孙场长摆了摆手,那动作跟赶苍蝇似的,“没其他事你先回去吧!” 王屯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指望彻底凉了。这人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嘴上说“教育”,怕是连问都不会问一句。他也不指望孙场长能带着儿子去五里地道歉了,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场部的水泥地上,咚咚直响。 孙场长把门关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山虎子,看上他的狗还不卖,也是给他脸了!有什么好解决的!” “山虎子”是本地土话,说的是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猎人,带点瞧不起的意思。他说完,把桌上的钥匙揣进兜里,出了办公室,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窗台上的花还开着,红的黄的,跟他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孙场长心想,那小子八成又出去喝酒了,等他回来好好骂一顿就算了。 可等他推开屋门,整个人就定住了。 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一样。炕桌上的酒瓶子倒了一地,酒液顺着桌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搪瓷盘子摔碎了好几个,碎片散在炕上和地上,花生米和酱肉被人踩得稀烂,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火药味——那味道他熟悉,是枪打完之后留下的。 他的儿子躺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直直地伸着,可那条伸直的腿不对劲——小腿朝外拐着,拐到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裤腿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光着膀子,大光头,也是小腿断了,也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两个人像是被人故意并排摆在那儿的,一个朝左歪,一个朝右歪,姿势还挺对称。 屋子里还缩着几个人,蹲在炕角,挤在一起,看见孙场长进来,有人抬了抬头,又赶紧低下去,不敢看他。有个姑娘蹲在最里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湿了一大片,那股尿骚味就是从她那儿来的。 孙场长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点了个炮仗。他一把从炕上拉过来一个人,揪着衣领,把人拽到跟前,那人的脸离他不到一拳远,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咋了这是?家里进土匪了咋的!”孙场长的声音又尖又哑,吼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没等那年轻人哆哆嗦嗦说明白,孙场长就指挥着几个人先把儿子抬到了场部医院。屋里那个光头他管都没管,只让其中一个人去通知他家里人来。儿子被抬进手术室的时候,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裤腿剪开了,露出一片青紫,骨头碴子把皮肉顶得变了形。孙场长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发花。 他转身就要去报警。可刚迈出两步,脑子里忽然打了个转——今天上午局长亲自来宣布调令,省里来的电话,王屯长说的那些话,还有儿子躺在炕上那副样子,这几件事像几颗珠子一样,被他串了起来。能做到场长的都不是傻子,这点事串在一起一想,他隐约有点明白了。报警的心思被压了下去,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根烟,等着儿子出来问明白再说。 这边李越已经到了韩家。中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上午李越走之前说回来吃午饭,老韩叔一直等着他,炕桌上的菜用盘子扣着,怕凉了。图娅和小虎媳妇、韩婶早就吃过了,三个女人在里屋炕上聊天,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李越一进门,图娅就从里屋出来了,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压着声音问:“越哥,没啥事吧?” 李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都处理好了。等会儿吃完饭,咱回家等着就行了。” 图娅看他脸上带着笑,说话也不像是在敷衍,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里屋。李越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老韩叔已经把扣菜的盘子拿掉了,一盆炖鸡,一盘炒鸡蛋,一碗蘸酱菜,还有一碟花生米。老韩叔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喝了两口酒,李越想起那个光头说的“我爸和老韩关系挺好”,就开了口:“叔,今天在场长家碰见一个小子,光膀子光头,说是镇上的,还说认识你。”他把那光头的长相大概描述了一下——膀大腰圆,脖子后面有块横肉,脸上有个痦子,说话嗓门大得很。 老韩叔端着酒碗琢磨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年把的我一直在家照顾院里的藏獒,外面那些小孩我还真不一定认识。” 旁边的韩婶正在炕梢纳鞋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手里的针在头发上划了划:“老头子,我听越子这么说,我感觉他给咱后趟街老王家的二小子差不多。”她顿了顿,把针扎进鞋底,又补了一句,“上次几人忽悠咱家小虎进山,就有这小子。可不是个好玩意。” 说完她又抬起头看着李越:“咋了越子,这小子招你了?” 李越跟老韩叔又碰了一下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前一段这小子和林场场长儿子去我家买狗,我爸不卖,他把我爸打了。” 老韩叔听了这话,把酒碗放下了。他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从闲聊变成了认真:“那事我听说了。你爸还动了枪,我怕他们再回来,还去草甸子陪你爸守了两天呢。”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的眼睛,“咋的,你刚才就是去办这个事了?” 李越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我去场长家了。刚好那几个小子都在,让我把场长儿子和咱镇上的那个光头小子的腿砸断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韩叔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李越,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里屋的笑声也停了,大概图娅她们也听见了,但没人出来问。 第599章 让小虎回来 老韩叔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急得很:“越子,别喝了。你赶紧带着图娅你们一家先回哈城躲躲。”他伸手按住李越的胳膊,像是怕他不听,“我去你家和你爹守着,他们不敢把我们俩老家伙怎么样。” 李越笑着回道:“老叔,放心吧,我李越是那莽撞人吗?这事到底怎么办,我早晨就给大哥商量好了。我估摸着这一会儿,林场场长可能都换人了。” 老韩叔端着酒碗,听他这么说,才算踏实下来。他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像是在消化李越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可还带着几分想不通的劲儿。 “越子,前一段小虎回来,说是你让他回家拿钱,要去四九城买房子。小侯也说是你让买的,我就拿给他了两万块钱。”老韩叔顿了一下,皱着眉头看着李越,“可买了咱又不去住,咱买它干啥啊?” 李越笑了,端起酒碗跟老韩叔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老叔,这个我也没法给你解释。我和大哥都买了,总之你就放心,买了绝对不会亏就行。” 老韩叔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跟李越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这小子说话向来有谱,他说不会亏,那就是不会亏。老韩叔没再追问,端起碗跟李越又碰了一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爷俩又喝了一会儿,李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放下酒碗,说要走。老韩叔没强留,披了件外套送到门口,站在院门边上,看着李越和图娅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老韩叔拍了拍车门,弯下腰冲着车窗里的李越说了一句:“越子,有事打电话。” 李越点了点头,挂了挡,车子驶出了韩家的院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韩叔还站在门口,手搭在眉骨上遮着阳光,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土坡,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了院子。 图娅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等车子上了回屯子的路,她才转过头来,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担心。 “你说的不惹大事,人家腿都被你敲断了,这还叫不惹大事?”图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埋怨,“回家我就告诉咱爸!” 李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图娅的手背,笑着回道:“我这叫敲山震虎,你等着吧,明天他们指定得上咱家赔礼道歉。” 图娅把手抽回去,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担心,还有几分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你这回来就惹事,下次你还是少回来两趟吧!” 李越没接话,嘴角却翘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亮晃晃的。 图娅在副驾驶上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靠在座椅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刚刚忘了告诉你了。我上午和小虎媳妇在里屋聊天,小虎媳妇都哭了。” 李越的眉头皱了一下,车速没减,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可脸上的表情变了:“咋了?哭啥?给小虎闹矛盾了?” 图娅摇了摇头:“还不是因为结婚这么久了,一直没孩子。” 李越听完,眉头松开了,笑了:“那就生呗,有什么好哭的?多大点事!” 图娅看着他那一脸不当回事的样子,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说的简单!他们刚结婚,小虎每天就跟你满山跑,后面又受伤养了一段,再后来小虎就被你安排去四九城了。两个人成天不见面,你让她自己咋生?” 李越的笑容一下子定住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图娅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光想着调教小虎,让他跟着侯三学本事、长见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小虎和小虎媳妇结婚也不短了,一直没个动静,老韩叔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急吗?这是关系到韩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也就是老韩叔没怪自己,不然自己还真不好交代。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带着一点调笑道:“媳妇,等会儿咱到家我就给侯三打电话,尽快让他把小虎送回来。到时候让他在家里踏踏实实地生孩子——不生孩子都不让他下炕。” 图娅听他这么说,脸一下子就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朵尖,跟昨晚在炕上时一模一样。她伸手锤了李越一下,力气不大,可锤得挺准,正锤在他肩膀上。 “一说话就没正形!”图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嗔怪,“谁家有不下炕光琢磨生孩子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流氓!” 李越被锤了一下,也不躲,笑着转过头看了图娅一眼。图娅把脸扭向车窗,不看他,可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层红晕在光线里看得格外清楚,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用胭脂轻轻抚摸了一下。 李越直接把车开到了草甸子。图娅下去把门叫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丈母娘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们的车,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紧了。她凑近李越和图娅,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你俩今天干啥去了?去你老韩叔家怎么现在才回来?”丈母娘的眼睛在图娅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到李越脸上,“你爸一中午都没吃饭,就怕你俩惹事!”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老丈人的声音。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来了,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还不赶紧把车停进来?在门口聊啥,有事进来说!” 说完,老丈人转身就回了屋,步子不紧不慢的,可那背影看着就带着几分气。 李越把车开进院子停好,熄了火。图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下了车。李越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老丈人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屋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炕席上,亮晃晃的一小片。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也没拐弯抹角,闷声问了一句:“都处理好了?” 第600章 温润的玉 李越知道老爷子问的是林场的事,也没打算瞒着。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嗯,处理个差不多了。估摸着明天他们就该来咱家赔礼道歉了。” 老丈人听了这话,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一天的担心全吐出来了。 “我也是,能放心图娅陪你去,还让她拦着你。她啥时候拦过你啊。”老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算了吧,该来的早晚会来。就这么着吧,吃饭!” 丈母娘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李越刚在老韩叔家吃完没多大会儿,本来不饿,可看着老丈人端起酒杯,他又不好不陪,就坐在炕桌边又陪老爷子喝了两杯。图娅坐在旁边,扒了一碗饭,吃得不快不慢的,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抬头看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 等图娅吃完饭,李越放下酒杯,说不喝了。老丈人也没强留,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前院歇着。李越在外面又踢又打的折腾了一小天,浑身乏得很,打算回去洗洗早点睡。 两人出了草甸子,穿过屯子里的土路,回了前院。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挂在老榆树梢头,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院子里的鸡早就进窝了,只有墙根底下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里发痒。 李越先去后院水泡子冲了一把。白天折腾一天,身上都黏了。水浇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他撩着水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胸口,把一天的灰和汗冲了个干净。洗完回到前屋,推门进去,回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他扭头往炕上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图娅已经把衣服脱了。屋里灯光昏黄,她赤着脚,站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正合适,便慢慢坐了进去。温水漫过她的身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皮肤被水浸过之后,白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李越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图娅正靠在木盆边上,闭着眼,头发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李越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又羞又好气。 “越哥,你又要干嘛?” 李越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咳,不干嘛。我也想洗洗。” 他三下五除二脱下衣服,赤着身子,站在大盆旁边,直接朝图娅靠了过去。他伸手撩了撩盆里的水,水花溅起来,落在图娅的肩膀上,顺着锁骨往下淌。 图娅往后缩了缩,伸手护住胸口:“越哥,你别弄湿了我的头发。” 她伸手从旁边桌子上拿了一根扎头绳,把长长的秀发攥起来,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头发太长,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她可不想湿着头发睡觉。李越趁她扎头发的功夫,已经凑到了她身前。昏黄的灯光下,她赤裸着身子就在自己面前,皮肤被温水泡过之后泛着粉白的光泽,看得他心头发热。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图娅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可嘴上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越哥,洗澡呢,你又折腾啥?” 李越有点尴尬,可手没松开,厚着脸皮说:“咳,我帮你搓搓身上,免着你够不着。” 他从图娅白嫩的后背开始,手掌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搓着。搓着搓着,手就不安分起来,从后背挪到了腰侧,从腰侧又往前挪,挪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图娅只觉得皮肤发烫,不知道是水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心跳得厉害,从脸颊到身上,都变得羞红一片,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软。她微微喘着粗气,伸手去止住李越作乱的双手,可手刚搭上去,就没了一点力气。 突然,她只感觉前胸被轻轻咬了一下。微微一痛,又有些麻,还有些痒。那股酥麻从胸口蔓延开来,像过电似的,一下子传遍了全身。图娅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瘫去。 “越哥!” 李越急忙紧紧抱住她,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温水泡过的皮肤滑溜溜的,贴在他胸口上,又凉又烫。 图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媚的喘息:“越哥,别闹……” 李越没说话,低头用吻堵住了她还未说出来的话。 “唔……” 图娅身上没了力气,只能任由他搂着,任由他亲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面糊,黏在他身上,怎么都推不开。李越一把抱起她,横着身子走到炕边。他拿起搭在炕沿上的毛巾,胡乱给图娅和自己擦了擦,水珠还挂在身上没擦干,他也顾不上,抱着她放到了炕上。 图娅仰面躺在炕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红。灯光落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像一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玉。 李越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俯身覆了上去。 “越哥别……”图娅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几分颤抖,“轻点。” 两人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图娅躺在炕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她喘了口气,伸手推了推李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越哥,你今天又发什么疯?这么热的天,折腾了一身臭汗。” 说完她起身下了炕,走到大木盆旁边,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水温,盆里的水还温着。她撩着水擦了擦身子,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擦洗干净了,她从炕梢拽过一件轻薄的衣服套上,又用毛巾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松松的辫子。 李越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一层薄纱。他看着图娅擦身子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没说话。 第601章 算的真准 图娅擦洗干净,上了炕,靠进李越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静。 正想聊两句贴心话呢,大门忽然被拍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声音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屯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带着几分气喘:“越子!越子!开门!” 李越倒是没多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可图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猛地抓住李越的胳膊,两只手直发抖,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越哥,是不是因为白天的事?现在公家找过来了!”图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喊出来还让人心里头发紧。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惊着了的小动物,缩在李越怀里,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越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捋,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只炸了毛的猫顺毛。 “就是找来了能有啥事?再不济还有大哥呢,放心吧,别怕。” 他低下头,在图娅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了炕。图娅坐在炕上,两只手攥着被角,看着他穿衣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李越趿拉着鞋出了屋,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门外的拍门声还在响,屯长在外面喊“越子快点”。 他拉开门闩,门吱呀一声开了。 屯长站在门外,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脑门子的汗。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可脸色不太好,发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目光从李越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 李越看了一眼那个人,心里头有数了,但没说话,侧身让两人进了院子。图娅这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了,站在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担心又紧张,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李越一眼,李越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屯长进了院子,站在李越跟前,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个人,开始介绍。 “越子,这是咱林场的孙场长,来——”屯长顿了一下,看了那个人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来商量一下他儿子的事。” 李越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话说出来,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现在不是场长了吧?”他看着孙场长,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儿子腿都断了,还能咋解决?” 图娅站在李越身后,听见这话,急得不行。她伸手拉了拉李越的衣袖,使了好大的劲,想把他的话拽回去。今天李越把人家儿子腿都打断了,这会儿人家找上门来,按理说该赔个不是、说几句软话才对,可他倒好,张嘴就揭人家短,一句比一句难听,这不是把话说死了吗? 可孙场长听了这两句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李越说了两件事,全是事实。说自己被撸了,上午局长亲自来宣布的,一点不假。说自己儿子腿断了,现在儿子还在场部医院躺着,小腿打着石膏,疼得嗷嗷叫,也不假。这人两句话说得比算命的都准,看来自己这一下午琢磨的,一点没错——自己被撸,儿子断腿,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干的。 孙场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站在院子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从李越的脸上移到李越的手上,又移到李越的脚上,最后落在李越身后的屋门口——图娅正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孙场长心里头有数了。 看来自己来道歉是来对了。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省里的电话,巴场长的关系,儿子的断腿,自己的调令,这一串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绳子,勒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他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这个主任的职务能保得住。 他往前迈了半步,腰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恭恭敬敬的。 “李……李兄弟,今天这事,是我教子无方。孩子不懂事,得罪了您和您家里人。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您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李越听到他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冷笑一点没减。 “你特么说的挺轻巧。如果今天是你老子被人打了,你会怎么办?”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你就告诉我一个办法就行,我按你说的办法去做。” 孙场长站在院子里,路灯的光照着他那张白一阵青一阵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脑子在飞快地转着——我特么到底该怎么说,这个祖宗才能满意?死脑子,特么的快想! 李越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不急,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意乱。图娅站在屋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大气不敢出。 孙场长咬了咬牙,心一横,往前迈了半步,腰弯得更低了。 “李兄弟,这一切都是犬子的错。他闲着没事喝点酒,就知道给我找麻烦。”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讨好的颤抖,“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带我去见见家里老人,我代替犬子给老人赔个礼。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越听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冷得多。 “看来孙场长是听不懂人话。”李越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我记得我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要你和你儿子要登门,磕头,赔礼,道歉。看看孙场长也没多少诚意啊。这样的话,我就休息了。” 说完,李越转身进了屋,手一推,门板在孙场长面前合上了。门闩插进槽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锁死了。 第602章 兄弟之间的规矩 孙场长站在院子外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半张着,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地面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图娅站在屋屋门口,看着李越把大门关上了,急得脸都白了。她几步走到李越跟前,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里全是着急:“越哥,这样一来不更完了?” 没等她说完,李越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拉着图娅的胳膊快步往里屋走,步子又快又轻,像是怕谁听见似的。进了里屋,他才松开手,转过身,两只手扶着图娅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语气又急又认真。 “你个傻妮子,那么大声音干啥?都这时候了你还看不明白?”李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发亮,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笃定的从容,“这老小子肯定是真没咒念了,才来的咱家。既然他来了,就不会轻易地走。” 他顿了一下,扭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次就得难为难为他,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咱家不能惹呢?大哥今天肯定忙活了半天,才把这老犊子给整下来。我们这边不能轻易撤台子,不然大哥就成笑话了!” 图娅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着急慢慢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半信半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越那双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李越胸口锤了一下。 “你就作吧。”图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反正我说啥你也不听。” 李越笑了,伸手揉了揉图娅的头发,被她一巴掌拍开了。院门外孙场长还站在那儿,没有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扇门,门板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再开口。 孙场长从李越家出来,没有直接回林场家属院,而是跟在王屯长身后,去了王屯长家。 王屯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孙场长跟在后面,脚步比白天轻了不少,也乱了不少,踩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这种走了几十年的屯子路突然变得不会走了。 到了屯长家门口,王屯长掏出钥匙开锁,孙场长站在他身后,等着。王屯长把锁打开,推开门,一步跨进了院子,然后转过身,站在门槛里头,看着孙场长,没有让开的意思。 孙场长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一路上他已经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腹稿,可真到了跟前,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倒不出来。 王屯长靠在门框上,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夜色里很快就散了。他看了孙场长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状子。 “老孙,今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就是想给你商量一下,李越这事怎么解决。可你看上午你那个样子。”王屯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咱心里都明白,你也没拿我当回事。” 孙场长的脸在路灯下白一阵青一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咱都是东北人,东北人的规矩咱也都知道。如果你拿我当兄弟,这次我就是把命泼出去,也把这事给你圆了。”王屯长顿了一下,眼睛盯着孙场长,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可你怎么做的,你也知道。今晚我能带你去李越家,也算全了咱之前的那段交情了。后面的事,你看着办吧。” 孙场长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王屯长没给他机会。 “我最后再劝你一句。”王屯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明天你就算抬,也得抬着你儿子来给李越道歉。不然这事,你真不一定好解决。” 说完,王屯长转身就要往院里走。 孙场长急了,伸手一把拉住了王屯长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懊悔,还有几分走投无路的慌张。 “兄弟,上午也是哥不是人。可这都到这时候了,你也不能不拉哥一把啊!”孙场长的声音又急又哑,喉结上下滚动着,“你大侄子现在还在医院嚎呢,我真没办法让他登门赔礼道歉啊!” 王屯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孙场长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一丝冷笑。 “那他之前胡作非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管管你家宝贝儿子?”王屯长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孙场长心口上,“现在开始心疼了?那你自己琢磨个办法呗。” 说完,王屯长把胳膊从孙场长手里抽出来,转身进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在孙场长面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闩插进槽里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孙场长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老树。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脊梁骨。 孙场长在屯口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司机没敢说话,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前面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庄稼地在灯光里一晃而过,黑黢黢的。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如果李越在的话就认识了,开车的正是刘哥。 第603章 来了 吉普车一路开到了场部医院。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几个窗户还亮着灯,白惨惨的。孙场长推门下车,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直响。 病房在二楼,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花,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儿,呛鼻子。孙场长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他媳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剥了皮的香蕉,正往儿子嘴里喂。年轻人半躺在病床上,那条断了的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用绷带吊着。 孙场长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妈的!他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孙场长的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用得着你喂他吃吗?二十几岁的人了,狗屁不通!” 年轻人腿断了本来就疼得委屈,躺在床上一整天,他妈好容易来喂根香蕉,亲爹进门就骂。他把头一扭,把香蕉推到一边,冲着孙场长就吼了回去:“别人把腿都给我打断了,你不去找别人,你朝我发什么火!” 孙场长听完这话,火气更大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别说是人家打断你的腿,我他妈都想打断你的腿!” 吼完觉得不解气,他扑上去,一只手按住儿子的胸口,另一只手抡起来,对着儿子的脸就是两巴掌。“啪!啪!”两声,又脆又响,在病房里炸开。年轻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 孙场长还要继续打,他媳妇不干了。大胖娘们儿一个母猪冲撞扑过来,把孙场长撞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她挡在儿子床前,两只手叉着腰,嗓门比孙场长还大。 “你发什么神经!儿子伤成这样你还打他!”媳妇的声音又尖又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直颤。 孙场长像疯了一样,指着床上的儿子,冲媳妇吼道:“因为这个瘪犊子,我场长都被撸了你知道不!人家还说了,三天之内咱家解决得让人家不满意,我连主任都保不住!” 这句话一说完,病房里瞬间就清净了。 媳妇的嘴张着,手还叉在腰上,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年轻人的脸还红着,可也不喊了,也不闹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爸,像是不敢相信。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停了好一会儿,媳妇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害怕:“当家的,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几条狗?再说咱儿子又没有真给他把狗拉回来。”她顿了一下,看了孙场长一眼,“要怎么解决,他家才满意?” 孙场长这一会儿也静下来了。他脸上的怒气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走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背上,连脖子都撑不直了。 “人家主家说了。”孙场长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得让咱领着咱儿子,去人家家里,磕头,赔礼,道歉。”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也不说话了。病房里的白炽灯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媳妇站在床边,手从叉腰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年轻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 第二天李越起床有点晚。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了,在炕席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白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图娅早就起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起来,灌了一口,嗓子眼里的干涩总算压下去一些。 图娅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拧干的毛巾。她把盆放在炕沿上,看了李越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越哥,今天一早屯长又来找你了。看你没起来,就没让我叫你。”图娅把毛巾递过去,“他直接把人带到草甸子去了。” 李越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丢回盆里,问她:“他来干啥?昨天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吗?” 图娅把盆端起来,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是另外几家的,托王屯长过来求情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个胖光头,是用板车拖过来的,现在还在草甸子门口等着呢。” 李越没说话,从炕沿上站起来,把外衣套上。图娅跟在他身后,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李越差点没听见。 “越哥,刚刚我去的时候看到,我看咱爸的意思是打算差不多就这样算了。”图娅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你能别怪咱爸不?屯长来求情,他也不好再说啥。” 说到最后,图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脑袋也越垂越低,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李越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动了一下——昨晚自己话说得确实太重了,磕头赔礼,不磕头就不行,把图娅吓着了。她怕自己跟老丈人闹起来,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李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图娅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捋,动作很轻。 “那有啥好怪的?咱爸做的又没错。”他的手从图娅头发上拿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咱一起过去看看吧。” 图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笑,不像是勉强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朝草甸子走去。晨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苞米叶子的青涩味,凉丝丝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到了草甸子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车轮上沾着干泥巴。车上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子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那个光头就躺在上面,一条腿打着石膏,白花花地伸着,另一条腿蜷着,裤腿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迹。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不少,嘴唇发干,眼窝陷下去一圈,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蔫头耷脑地躺在那里,没了昨天那股子横劲儿。 第604章 道德绑架 看见李越走过来,光头的身子动了一下,他咬着牙,两只手撑着车板,想翻身坐起来。胳膊撑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可腿实在太疼了,刚一使劲,脸就白了,龇着牙,又躺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旁边站着两个人,五十来岁,一男一女。男的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看着就是庄稼人。女的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卡子别着,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搓得手背都红了。 两个人看见李越过来,对视了一眼,紧走几步迎上来。胖妇人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差点被土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瘦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越子——”胖妇人站在李越跟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你看人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家就是镇上的,和你爸妈我们也是好几十年的交情了——” 她说到这里,扭头看了板车上的光头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 “都怪这小子,喝点马尿不干人事,才给你爸推倒了。你大人有大量,也算给我们老两口一个面子行不?” 说着,她的膝盖就弯了下去,身子往下坠,要给李越跪下。 李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扶住了。胖妇人身子沉,往下坠的劲儿不小,李越托着她,感觉跟托着一袋粮食似的,使了点劲儿才把人扶稳。 他本想着这么大年纪了,差不多就算了。可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韩婶说的那句话——“上次几人忽悠咱家小虎进山,就有这小子。” 李越的手从胖妇人胳膊上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们还是问问你家宝贝儿子吧。你家儿子干坏事可不止这一次了。镇上韩家的事,你们俩是没听说还是咋的?”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小虎差点死在山里,就是这小子撺掇的。” 老两口听完,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瘦男人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板车上的光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认识的东西。胖妇人转过身,走到板车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小虎的事又是咋回事啊?”胖妇人的声音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你个畜生,在外面到底惹了多少事啊?你咋不嘎嘣一下死了呢!” 她举起拳头,朝儿子胸口锤了过去。拳头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可她那点力气,跟给熊瞎子挠痒痒似的,锤在光头胸口上,连个响声都没有。光头躺在板车上,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一个锤一个挨,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是在演给他看。老娘锤儿子,锤得跟拍灰似的,能有什么作用?他懒得陪他们在这儿演戏,把手插进裤兜里,开口了。 “我家的事了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硬,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如果再有下次,可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他死。”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股子冷劲儿,比刀子还锋利。他看了老两口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可就是让人心里头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背凉飕飕的。老两口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胖妇人的手也不锤了,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慌。 老两口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感谢,李越一抬手,把话截住了。 “小虎的事,你们还得去处理一下。”李越朝板车上的光头努了努下巴,“等会儿你们直接推板车去韩家就行。小虎的事如果处理不好——”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又转回来,“以后就尽量少让他进林子吧。咱这林子可大,哪年不死几个人。” 说完,李越转过身,推开草甸子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把老两口和板车上的光头关在了门外。 李越和图娅进了院子,还没走到屋门口,就听见屋里闹哄哄的,像开了锅似的。人声从窗户缝里挤出来,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知道人不少。 到了屋门口,李越往里一扫,好家伙,老老少少十几号人,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炕沿上坐着一排,板凳上坐着一排,还有几个站着的,靠墙根站着,贴着门框站着,一个个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赔着笑,有的绷着脸,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偷偷拿眼睛瞟李越,瞟一眼又赶紧缩回去。炕桌上摆着几盒烟,茶杯倒了好几个,水早凉了,也没人喝。 屯长正坐在炕沿上,跟老丈人说着什么,看见李越来了,忙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拉住李越的胳膊,拉到门口外头。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屯长脑门子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越子,今天一早这几家都跑我家来了,又是哭又是嚎的,让我过来帮忙做个说客。”屯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为难,还有几分你无论如何得给我这个面子的意思。 李越没吭声,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等着屯长往下说。 屯长顿了一下,搓了搓手,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叔也知道,孙场长那边,叔没帮忙处理好。但是你无论如何,再给叔一个面子行不?” 李越还是没吭声,抽着烟,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屯长看他不说话,有点着急了。他往李越身边又凑了一步,几乎贴着李越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可语气又急又重。 “越子,我不说其他的。这次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咱该出的气也已经出个差不多了。咋的,你还真想让屋里那帮土埋半截的老人给你跪下?”屯长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李越,语气沉了下来,“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第605章 全套 李越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很快就散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他扭头看了屯长一眼——这老狐狸,开始拿自己的名声来压他了。什么叫名声不要了?别人来你家闹事的时候不管你名声,你反击了人家说你名声不好。这理儿上哪儿说去?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索性不跟屯长在门口墨迹了。他扯开嗓子,声音大得半条屯子都能听见。 “屯长,你这么说不对了!什么叫我名声不好?他们来我家闹的时候咋不管名声的事?”李越的声音又高又冲,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既然他们不想道歉,我还不让他们道歉,那就别来呗!大不了就是腿断胳膊折!”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仓房那边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再不行等会儿我就拿枪把这帮小崽子给突突了,大不了老子给他抵命!也不能让他们随便欺负我爹娘!” 屯长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一把拽住李越的胳膊,两只手死死箍着,十根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攥得李越胳膊生疼。他整个人都快挂在李越身上了,一边拽一边喊:“越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呢!” 李越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是挣不开,是做做样子。屯长可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位爷真去仓房拿枪,那今天这事儿可就不好收场了。 “我保证行吧!”屯长的声音都变调了,又急又慌,“以后如果还有人欺负你爹妈,你就拿枪把我突突了行不?就饶他们这一回行不?” 这时候老丈人从屋里出来了。 老头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李越跟前,脸上的表情板得像块铁,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训人的架势。可李越看得出来,老爷子那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那绷着的嘴角底下也是笑。他这是在演戏,演给屋里那帮人看。 “越子,你干啥呢!”老丈人的声音又沉又硬,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真为了这帮糟鱼烂虾,咱日子不过了?再说了,都是邻居,人家也都道过歉了。你听我的,这事就这么着了!”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张板着的脸,心里头门儿清。老爷子这是在给他搭台阶,演一出严父训子的戏给屋里那帮人看。意思是——不是我心软,是我老子发话了,我不得不听。这样一来,李越的面子保住了,老丈人的面子也有了,屋里那帮人也有了下台的梯子。 李越心想,威慑力已经够了,该出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就过了。可面子上的活儿还得做全套,不能就这么轻易松口。 他又挣了一下,没挣开屯长的手,不服不忿地来了一句:“爸,王叔,你俩别拦我!我特么非得打死他们不行!” 这时候屋里那帮人坐不住了。十几号人从屋里涌出来,围着李越,有作揖的,有赔不是的,有拉着李越胳膊说好话的,还有两家当爹的直接动了手,对着自家孩子的脸就扇过去了。“啪!”“啪!”巴掌响得脆生生的,年轻人捂着脸,不敢吭声,低着头站那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越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心里的火气总算是彻底消了。他喘着粗气,咬着牙,像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心头那口气咽下去。 “你们几个他妈的听着。”李越的目光从那些年轻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以后别特么登我家的门。不然下次,我绝对不跟你们来虚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屯长一眼,又看了老丈人一眼。 “今天要不是王叔和我爹给你们求情,老子非得他妈的整死你们。有这么多人垫背,老子也值了!” 说完,他把胳膊从屯长手里抽出来,转身进了屋。屋里那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动,也没敢跟进去。屯长站在院子中间,长长地出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手指头上湿漉漉的,全是水。 老丈人站在旁边,脸上的板硬慢慢松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这事儿总算过去了的表情。他看了屯长一眼,屯长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交换的东西,比说出来还多。 李越进了屋,脱了鞋,盘腿坐到炕上。炕席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坐上去屁股底下暖洋洋的。这时候才注意到地上堆了一堆东西,七零八落地散在炕沿底下,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有用油纸包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看形状应该是长白糕。油纸被油浸得半透明了,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糕点,上面还点着红点,跟小姑娘脑门上的红痣似的。还有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玻璃瓶子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瓶盖拧得紧紧的,罐头顶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是从哪家柜子底下翻出来的陈货。这会儿罐头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可也不算便宜,人家拎这个上门了,态度也算可以了。 还有水果糖和奶糖,用油纸袋装着,袋子口折了两道,用纸绳扎着。奶糖是大白兔的,蓝白相间的糖纸,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这是有钱人家才舍得买的玩意儿。还有一把挂面,用报纸裹着,报纸外面又缠了一道线,怕散了。一小兜鸡蛋,装在竹篮子里,篮子不大,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地摞着。一小捆粉条,用苞米叶子扎着,粉条发黄,是自家做的,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雪白的,可这种粉条才地道,炖肉最好吃。 还有一户人家,估计是家里条件真差,真没东西拿了,把自己家里晒的干豆角和黄花菜都给拿过来了。干豆角挂在篮子边上,晒得发黑发皱,可闻着有一股子太阳晒过的香味。黄花菜也是干的,装在布袋子里,布袋子洗得发白了,补丁摞着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边角还熨过了,平平整整的。 李越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值几个钱,可有些人家,怕是连这几个钱都掏不出来。那兜鸡蛋,那把挂面,那串干豆角,说不好就是哪一家的救命口粮。人家把口粮都拿来了,可见是真怕了,也是真没办法了。 第606章 野畜生 他叹了口气,冲门口吼了一嗓子:“都特么说好了,还不带着你们家的祖宗赶紧回家!还等着我家管饭咋的!” 这一嗓子又响又脆,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 院子里那帮人听见这一嗓子,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拉着孩子的手,小声说着什么。他们纷纷跟老巴图打招呼,说着“老巴大哥对不住了”“老巴大哥改天请你喝酒”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挪。 老巴图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的,人家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一帮人正要出院门,李越在屋里又吼了一嗓子:“谁家的东西谁拿走啊!我们家不论穷富,还不差这点玩意儿!不拿走的等会儿我全都扔出去!” 这一嗓子比刚才还响,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干脆劲儿。 院子里的人站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已经迈出了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踩下去。 屯长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帮人,又看了看李越屋里的方向,凑到老巴图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哥,你看这东西都拿来了,还真让人家拿回去不成?” 老巴图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回去吧,这小子这一会儿正在气头上,等会儿真给扔出去了。” 屯长听了这话,转身冲着那帮人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吧?该拿走的拿走,别搁这儿添乱了!” 几个老爷们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转身进屋了。他们一个个弯着腰,从地上把自家的东西挑出来,拎在手里,又站到李越跟前,说了一堆好话。有人说“李老板大人大量”,有人说“李兄弟对不住了”,有人说“以后有啥事您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说完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紧张。 李越靠在炕上,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多说什么。 几个人总算把东西都挑完了,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屋。院子里顿时宽敞了不少,地上只剩下一些碎纸屑和几根掉下来的粉条,还有一片被油纸洇出来的油渍,在地上印了一个深色的圆印子。 屯长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看着那帮人,嘴就没闲着。 “以后老老实实地干点啥,别他妈骚泡卵子似的,一天到晚可那出溜!今天也就是老巴大哥脾气好,不然你们都特么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嗓门大得很,整条屯子都能听见。那帮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屯长又扭头看着那帮当爹当妈的,语气更重了:“也得上点心,管好你们各家的瘪犊子!你们自己生的孩子管不好,还特么不如山里的野牲口呢!” 他说到“野牲口”三个字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狠。 顿了一下,屯长的声音低了半度,可那语气里的分量更重了:“回去把信传出去——以后再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搁自己家拿脑袋撞大墙,再来我们五里地耍,别说你爹是场长,就是你爹是镇长,不用李越出手,老子自己就废了你们!” “赶紧滚吧!” 最后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短又硬,跟扔出去的石頭似的,砸在地上,蹦了两蹦,才落地。 那帮人如蒙大赦,拎着东西,拉着孩子,一窝蜂地出了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院子里的鸡被吓得躲在墙根底下,这会儿才敢出来,伸着脖子,咯咯咯地叫着,像是在说“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老巴图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屯长站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巴图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老巴图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谁都没说话。烟雾在午前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淡蓝色的,像两笔随意挥洒的水墨,在这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李越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两个抽烟的老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越子,你这脑子,比我还灵,我这屯长该给你干。” 李越看了屯长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还是好听的。这帮人,不骂不行。你跟他们好好说话,他以为你好欺负。” 老巴图在旁边嗯了一声,没说话,可那一声嗯里的意思,李越听得明白——同意。 屯长看众人都离开了,转身跟老巴图打了个招呼,也要走。“老哥,这一大早都跑你家来,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屯长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巴图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嘴里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也幸亏老哥你心宽肚子大,放过了这帮小子。不然就越子那怂脾气,这帮小子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这几句话说得又顺溜又好听,一顶一顶的高帽子往老巴图脑袋上摞,摞得老丈人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轻快了二两。 屯长看火候差不多了,转过身又冲着李越说:“越子,这事也处理个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做饭吃饭吧,这一上午闹腾的——”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抬脚就要往外走。 李越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王叔,为我爸的事,你也跟着忙活了一上午,说啥都不能走!图娅已经开始做饭了,添双筷子的事,在我家一起吃了!” 屯长步子没停,转过身,一边往院门口退一边摆手,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客气,几分推让:“我不在这吃了越子,这时间你婶子差不多也该做好饭了,我回家吃就行!” 旁边老巴图一直没吭声,听见这话,脸一下子就板起来了,那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着说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607章 又没求他来 “回啥回!前天因为这小子要闹事,咱俩都没喝踏实。这两天因为这事你也跟着忙活两天了,说啥都不能走啊,今天你要是走了,就是瞧不起我,以后你也别登我的门了!”老巴图把手一甩,转身就回了屋,那背影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倔强! 李越看着老丈人进屋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他凑到屯长跟前,声音压低了,可那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笃定。 “王叔,听到没?我爸可说了,你不留下吃饭,那就是瞧不起他。” 屯长站在院子中间,进退两难,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嘴里嘟囔着“这老哥,脾气还是这么犟”。李越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屯长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你等会儿咱吃饭的时候,估计你还能看场好戏呢。” 屯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疑惑明明白白地写着:“啥意思越子?还有啥好戏?”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屯长的肩膀,推着他往屋里走:“你就先进去吧,什么好戏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屯长被推进了屋,嘴里还在念叨着“这孩子,神神秘秘的”,可脚下已经不推了,顺着李越的劲儿进了门。 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图娅围着围裙站在灶前,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她已经炒好两个菜了——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了一把葱花,闻着就香;一盘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放了醋和干辣椒,酸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本来以为就自己一家吃饭,没做什么硬菜。看屯长留下来吃饭了,又赶紧从坛子里抓出一把花生米,倒进锅里炒到花生米外皮微微发焦,撒上盐,盛出来装盘。又从墙上摘下来几根黄瓜,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搁在案板上用刀拍碎,拍黄瓜的声音又脆又响,“啪啪”的,听着就解气。邻居送来的山野菜也端了上来——刺嫩芽焯过水了,绿莹莹的,脆生生的;婆婆丁洗干净了,根上还带着泥,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小根蒜切成了段,白的是白,绿是绿的,看着就清爽。中间搁着一碗自家下的黄豆酱,酱色深褐,稠得能挂壁,闻着就是一股子醇厚的酱香味。 菜端上了桌,满满当当摆了一片。李越看了看,又看了看门口,问了一句:“图娅,你不吃?” 图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后,擦了擦手,摇了摇头:“我等会儿,去外面看着孩子。你们先吃,喝你们的酒,小林生在跟前你们喝不痛快。” 说完,她端了一碗菜,拿了两块玉米饼子,出了屋。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小林生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雪瑶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图娅把碗放在石桌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慢慢吃着。 屋里三个人在炕沿上坐定。老巴图坐在正中间,脸上还端着那副我刚才是给你们面子的架子,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屯长坐在他对面,把烟掐灭了,眼睛往桌上的菜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了。 李越从炕底下摸出一瓶哈城老白干,拧开盖子,挨个倒了三碗。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粮食的醇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满屋都是。 “来,王叔,先喝一口润润嗓子。”李越端起碗,跟屯长碰了一下,又跟老丈人碰了一下,三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屯长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他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老巴图,终于没忍住,开口了:“越子,你刚才说的好戏,到底是啥?” 李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抹了抹嘴,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王叔,别急。酒才刚倒上,菜还没动呢。等会儿,该来的今天自然会来。” 屯长被他这一说,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看着李越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问。他端起酒碗,跟老巴图又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桌上,落在三碗酒里,酒面上泛着细碎的光,亮闪闪的。 果然,碗里的酒还没喝完,草甸子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像是敲门的人拿不准里头的人愿意见他,又不敢敲得太重惹人烦。敲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来,连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屯长端着酒碗,看了李越一眼:“越子,有人敲门,你不出去看看?” 李越把酒碗端起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咽了,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用管他,咱喝咱的。上门就是来求咱,得让他来找咱,用不着咱去迎他。” 说完,他冲着屋外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图娅,看看是干啥的。如果是开车来的,让他把车扔外面!给他说咱院子太小,停不下车子,要不就别进来了!” 屯长听了他这话,白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净胡说八道。你这草甸子都差不多两百亩了,啥样式的车停不开?”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神秘。屯长看了他一眼,也不问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又喝了一口。 图娅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为难,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她走到李越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慌张。 “越哥,外面的人说是林场场长和他媳妇,还带着上次来闹事的那个年轻人来的。说是来咱家给咱爹赔礼道歉。” 她顿了一下,又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外人听见:“他儿子腿都那样式了,要不让他开车进来算了?” 李越抬起头,故意冲着窗户的方向,声音大得连院子里都能听见:“他爱咋进来咋进来!不进来就赶紧滚,谁又没求他来!” 第608章 跪下 屯长听到是孙场长来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起身出去看看。可屁股刚抬起来一点,又坐了回去。他想起了昨晚上孙场长那副嘴脸,想起了自己在孙场长办公室门口罚站、连杯茶都没喝上的事,又想起了自己后来帮他带路去李越家、已经全了那点交情。再往后,就是各走各的路了。他把筷子重新拿稳,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了。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孙场长的声音。 “老哥!老哥!”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慌张,“我带我家这个畜生上门来给你道歉了!” 话音还没落,三个人就出现在了屋门口。孙场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可脸色不太好,发白,眼袋很重,像是昨晚一整夜没合眼。他媳妇跟在他旁边,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脸上擦着粉,可粉底下透着青,一看就是强撑着来的。 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他儿子。年轻人那条断了的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不敢着地。他单腿站着,一只胳膊搭在他妈肩膀上,另一只胳膊搭在他爸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架着走的大虾,弯着腰,龇着牙,脸上的表情又疼又窘,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越坐在炕上,看着这三人从门口走进来,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他端着酒碗,慢悠悠地喝着,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好像进来的不是三个人,是三只路过的蚂蚁。 老丈人到底是年纪大点,心肠比较软。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夹着一条断腿,单腿站着,身子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的样子,到底没忍住。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拉过一把凳子,放在年轻人跟前。 “坐下吧。”老巴图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热乎,可这一声“坐下吧”,在孙场长耳朵里,跟仙乐似的。 年轻人看了他爸一眼,才慢慢坐下去,屁股刚挨着凳子面,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那条断腿小心地伸直了,另一条腿蜷着,不敢动。 孙场长看着儿子坐下了,脸色忽然就变了。他从温和变得凶狠,从讨好变得暴怒,那脸色转换之快,跟川剧变脸似的,让人看都来不及看。 他抡起巴掌,朝着儿子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又响又脆,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年轻人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年轻人咬着牙,没吭声,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没掉下来。 孙场长转过身,冲着老巴图,脸上的表情又换了一副,又是讨好又是赔笑。 “老哥哥,你给他拿啥凳子?就活该他遭罪!这畜生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说着,他又转过身,抬脚朝着儿子那条好腿踢了一脚。这一脚可不轻,虽然是踢在他那条好腿上,可年轻人还是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缩了一下,咬着嘴唇,还是没动弹。 “还不赶紧跪下给你大爷磕头道歉!”孙场长的声音又高又尖,喊着就要伸手去拉他儿子,想把人从凳子上拽下来,让他跪在地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巴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屯长端着酒碗,眼睛盯着碗里的酒就那么端着。李越靠在炕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老巴图坐在炕上,看了李越好几眼。李越端着酒碗,慢慢悠悠地喝着,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屋里那三口人跟他没关系似的。年轻人坐在凳子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一条腿打着石膏伸着,另一条腿蜷着,低着头,不敢看人。孙场长站在旁边,手还伸着,保持着要拉儿子下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 老巴图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了。 “算了算了。”老巴图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忍,还有几分看不下去了的意味。他看了孙场长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劝诫,“也别这样难为孩子了。孩子走到这一步,和你家的教育也有关系。” 孙场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媳妇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吭声,这会儿眼圈红了,伸手拉了拉孙场长的衣角,被孙场长一把甩开了。 老巴图从炕沿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回去吧,今天就不留你吃了。回去以后还是得好好管教自家孩子才行啊。”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炕上,盘腿坐下来,端起酒碗,再也不看那三口人了。那背影写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以后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的意思。 孙场长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像是被人拔了气门芯似的,整个人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一种总算过了这一关的如释重负。他转过身,冲着李越,腰弯了弯,脸上堆起一副讨好的笑。 “那李老板你看,这次咱这事是不是算是就算过去了?”孙场长的声音又轻又软,跟白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回去一定好好归愣归愣这个小畜生——”他顿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咱有时间给巴场长打个电话?” 李越靠在炕上,手里捏着几粒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嚼得嘎嘣脆。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就是不搭他这个茬。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孙场长说的话跟他没任何关系。 孙场长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着,弯着的腰不知道该直起来还是该弯得更低。他媳妇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没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叫的声音,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什么。 屯长也被他这副软蛋相弄得心烦,放下酒碗,一脸不耐烦地开口了。 “哎呀你就赶紧走吧。人家越子说到绝对做到,你就放心吧。”屯长的声音又硬又冲,带着几分火气,“不像某些人,手里有点权,就难为咱老百姓!” 第609章 咱该得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孙场长的心窝子。他的脸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是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冲着老巴图又连连作揖,那腰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脸上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就差没磕头了。老巴图把脸扭过去,不看他。他直起腰,又冲李越点了点头,李越还是没理他。他转身和媳妇抬起儿子,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年轻人的断腿在空中晃着,石膏磕在门框上,他疼得龇了龇牙,没敢出声。 图娅跟着出去开门。没一会儿,她就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越哥,那个孙场长刚才走之前,从车上卸了一大堆礼品,还给扔了两千块钱!”图娅的声音又急又高,“这咋整?车都跑了,怎么让他带走啊!” 李越接过图娅手里那沓钱,在手里拍了拍,看了图娅一眼,笑了。 “你傻啊?为啥给他带回去?”他把钱放在炕桌上,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给咱爸的补偿!咱凭啥不要?” 图娅听了,愣了一下,嘴张着,眼睛瞪着,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又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李越,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几分困惑。 “那早晨那帮人送来的,你怎么都给退回去了呢?” 李越乐呵呵地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早晨那帮人,都穷成啥样了?家里的面条都拿来了,咱还能真不给人家日子过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冲图娅挤了挤眼,“这老犊子可不一样,他有钱着呢!可不能便宜了他!” 说完,他朝图娅招了招手:“走,咱一起过去搬家里来!” 图娅站在那儿,看着李越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跟着李越出了屋。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地面发白,孙场长那辆吉普车已经走了,只剩下门口地上堆着一堆东西——有水果,有罐头,有糕点,还有两箱瓶装酒。 李越弯腰把东西拎起来,图娅也跟着弯腰,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李越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心情好得很。 屋里,老巴图和屯长还坐在炕上喝酒。老巴图端着酒碗,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屯长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谁都没说话,可那酒喝进嘴里,比刚才甜了不少。 李越把东西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了炕。他从那堆礼品里翻出一瓶瓶装酒,标签上印着洋河大曲几个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嚯,这酒不错。”李越把酒瓶举到屯长跟前晃了晃,“王叔,这酒咱这边可少见,你看,还得是人家!咱今天得好好喝点,等会儿就开这个。” 屯长看了一眼那瓶酒,笑了:“你小子,今天是发了啊?” 李越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酒碗,跟屯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浑身舒坦。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发啥发,这是咱该得的。” 老巴图坐在旁边,没接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桌上,落在三碗酒里。 这顿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太阳偏西。三个人你一杯我一碗,菜凉了热,热了又凉,花生米都添了两回。老巴图的脸喝得通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可条理还算清楚。屯长就不行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说完上一句忘了下一句,眼睛也眯成了两条缝,看人得把脸凑到跟前才认得出来。 老巴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屯长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把酒碗放下了。 “越子,你跟我都喝了酒,不能开车。让图娅驾马车把你王叔送回去。”老巴图说着就要起身去套车。 屯长一听这话,不干了。他把手一挥,差点从炕沿上栽下去,李越赶紧伸手扶了一把。他稳住身子,冲着老巴图直摆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老哥……我的事你不用管……让越子送我去就行……招呼一把就行了!”屯长的声音又大又含糊,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没几步路……用啥马车……还不够麻烦的!” 李越听出来了,屯长这是肚子里有话还没吐干净。酒喝到这个份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是用马车送的事儿,是想跟他说点啥。他看了老巴图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爸,我送王叔回去就成。你躺会儿吧。” 老巴图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屯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扶着炕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屯长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回里屋去了。 李越一只手扶着王屯长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到屯长肩膀上,爷俩看着就像是勾肩搭背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院子。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头上了,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瓶子。屯子里的土路被晒了一天,这会儿凉下来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倒也不硌脚。 两个人走得不快,屯长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歪倒,都被李越拽住了。走了大约一半的路,屯长忽然停住了。 他挣开李越的手,站在原地,身子晃了两晃,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越,脸上的红已经褪了不少,被傍晚的光一照,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眼皮耷拉着,可眼睛里的东西是清醒的——不是那种彻底清醒,是喝多了之后、心里压着的那些东西反而浮上来了那种清醒。 “越子。”屯长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也不含糊了,跟刚才判若两人,“叔这次没喝多,但是真的是喝好了。”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610章 糟践东西 “这顿酒可比上次喝的痛快。上次喝的是啥玩意?上次那酒我喝着亏心。”屯长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你出去外地了,我还找你帮忙把咱屯的建设给带出去了。我在屯子里,都没护住你爹。” 他话没说完,猛地推开李越,两步冲到路边,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李越站在路边,没敢靠前。屯长吐得很凶,身子一弓一弓的,像是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傍晚的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酸臭味。李越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上风口,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屯长的动静小了,从“哇哇”吐变成了干呕,一声一声的,听着就难受。李越看着屯长靠在树上,整个人像是挂在那儿的,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干打雷不下雨,估摸着是吐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叔,差不多了吧?差不多咱回家嗷。”李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屯长被扶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可惜喽……糟践好东西吧……”他靠在树上,不肯走,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摆来摆去的,那意思是让李越别急着拉他,他还有话要说。 李越正想开口,一阵风吹过来,正好从屯长刚才吐的那滩东西上面吹过。那股子味道——又酸又臭又辣,混着白酒的冲劲儿和大葱炒鸡蛋的余味儿——直直地灌进李越的鼻子里,像有人拿了个臭鸡蛋在他鼻子跟前捏碎了。李越胃里翻了一下,赶紧屏住呼吸,脸都皱成了一团。 “老叔,就是可惜了咱也不能在这闻味吧?”李越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咱往前挪挪,往前挪挪!” 他拖着屯长就要往前走,可这老犊子酒劲也不小,身子沉得像装了铅,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拖着走都不太听使唤。李越费了老大的劲,连拖带拽的,总算把屯长从肇事地点弄走了。那股子味道终于远了,李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屯长扶到另一棵树底下。 屯长靠在树上,喘了几口粗气,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声音飘飘忽忽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越子,之前的事咱就算过去了。以后你看我的就行。”屯长抬起手,指着李越的鼻子,手指头在空气中晃了好几下,“下次在屯子里有人再敢动你爸妈,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拿枪突突了我!” 说完这话,屯长像是用完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他的身子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下拽,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屁股着了地,靠着树干,脑袋歪在一边,闭上了眼睛。李越弯腰看了一眼,呼吸均匀,鼾声都起来了——这老犊子,真睡着了。 李越站在树底下,看着坐在地上打呼噜的屯长,又好气又好笑。天色越来越暗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黑乎乎的轮廓,跟墨汁泼上去似的。屯子里已经有几户人家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李越把烟叼在嘴里,蹲下来,拍了拍屯长的肩膀。 “王叔?王叔?” 没反应。 李越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很快就散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李越又猛抽了几口烟,烟头都快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头,他才把烟屁股狠狠丢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心里琢磨着——没办法喽,只能把这老犊子背回去了。总不能丢在这里吧?虽说这是在屯子里,可咱这屯子又在老林子边上,晚上乌漆嘛黑的,谁知道会不会从林子里钻出什么东西来。万一晚上真有狼进了屯子,再把这老犊子霍霍了,可就没法给人家交代了。 李越想到这儿,弯下腰,把屯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较劲,就把人背了起来。屯长看着不胖,可喝醉了的人身子沉,压在背上往下坠。李越往上颠了颠,把屯长的腿抓紧了,迈开步子往前走。 屯长趴在他背上,呼出的酒气喷在他脖梗子上,又热又臭,跟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似的。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梦话还是醉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跟念经似的。李越也不管他说什么,闷着头往前走。这个年代的人普遍不胖,虽说屯长喝了酒身子沉,可李越这些年没少在山里跑,力气还是有的。不说一路小跑吧,背到屯长家的时候,确实没费太大的劲。 李越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屯长媳妇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样子正在做晚饭。她看见李越背着自己男人,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开。李越把人直接背到里屋,放到炕上。屯长的身子一挨炕,自动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肚子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清醒的时候还利索。 李越把屯长的鞋脱了,摆在炕沿底下,一左一右,整整齐齐的。又拽过枕头塞在他脑袋底下,算是把人安顿妥当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到了外屋,屯长媳妇已经把水倒好了。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小红花,茶叶沫子沉在杯底,茶水温温的,不烫嘴,正好能喝。她把茶杯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过意不去,几分感激。 “越子,喝口水,歇口气。” 李越本来想直接走的,可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也许是背了屯长一路确实折腾渴了,嗓子眼干得冒烟。他也没客气,接过来,端起来一口就干了。茶水从喉咙里冲下去,凉丝丝的,浑身都跟着舒坦了,像是久旱的庄稼地浇了一场透雨。 屯长媳妇立马端着晾水壶又给他倒了一杯。李越端起来,这回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地抿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外屋不大,锅盖盖着,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一股玉米面的甜丝丝的味道,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烟气,暖暖的。窗台上摆着几头大蒜,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到大美人那张,边角翘起来了。 第611章 撸他也该 屯长媳妇把晾水壶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围裙,看着李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李越看出来她有话要说,也没催,端着茶杯等着。 “越子,这次你别怪你叔。”屯长媳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像是在掏心窝子,“他也是没办法。” 她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炕上传来屯长均匀的鼾声,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似的。 “昨天晌午他就去林场场部了。去之前他还对我说,一定要想办法,让场长来给你赔礼道歉呢。”屯长媳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平,“你叔去了以后,连个水都没喝上,人家就把他撵回来了。回来之后你叔气的,饭都没吃。我在灶台上热了两回,他一口没动。” 李越端着茶杯,没说话。屯长媳妇接着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谁承想场长那老犊子,晚上又上门来找你叔。你叔当时还挺高兴,认为是自己晌午去劝的结果呢。到后来去你那才知道,是因为那老犊子被你家的人给撸了。”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压住了没压住的、出了一口恶气的表情,一闪就过去了。 李越看着她脸上那丝转瞬即逝的表情,心里头门儿清。这事儿她憋了一天一夜了,不吐不快。 “要我说,撸他也该!”屯长媳妇的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了下来,怕吵醒里屋的人,“你叔这些年都没求过,前两年就想让他帮忙给王勇在林场找个活干。这老犊子这两年,咱家的小鸡可没少吃,可就是不使劲。”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恨的味道,“你叔昨天中午回来就说了,以后我家勇子就算在家饿死,以后也不会求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替自己男人撑腰,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可说完之后,她的腰又塌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愤变成了歉意,从歉意变成了一种低三下四的、求人谅解的怯怯。 “婶子给你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就想着你以后别记恨你叔。他也是没办法。要换别人,上次敢去你家闹事,你叔绝对不能轻饶他。咱这不是——”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搓得手背都红了。 “咱这不是要求人家爹办事吗。”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羞愧,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李越端着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站起来,看了屯长媳妇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不怪?那是假的,心里头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说怪?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他回过头,冲屯长媳妇点了点头。 “婶子,我知道了。王叔睡了,你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迈步出了院子。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夜风吹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酒意散了不少,脑子清醒多了。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得人眼花。 他走得不快不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咬着过滤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屯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也能走回去。远处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面墙,把天和地隔开了。积压好几天的隔阂与别扭,总算彻底散开,往后老丈人在屯里过日子,应该能踏实不少。 李越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七点多了。屯长家折腾了这一趟,天已经黑透了。他琢磨着这个时间图娅应该已经从草甸子回家了,就没再拐去草甸子,直接往家走。 屯子里的土路黑黢黢的,两边的庄稼地融在夜色里,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得人眼花。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到了家门口,李越看见大门的锁已经开了。他心里头踏实了——图娅在家。 他拍了拍门,喊了一声:“图娅。”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图娅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谁呀?” 李越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是我,大晚上的还能有谁来?” 院里传来图娅的笑声,银铃似的,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匆忙。 “好嘞越哥,我洗澡呢,穿件衣服马上就来给你开门!” 李越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夜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了,也把他的酒意吹散了不少。等了也就两分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比平时轻了不少,也快了不少。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透出屋里的灯光,昏黄的光落在图娅身上。李越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 她就套了一件自己的白衬衣,又宽又大,挂在身上晃晃悠悠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脖颈,衬衣的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两条腿又直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亮,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白嫩得晃眼。 图娅被他看得脸一红,把门推开,自己先退了半步,侧过身去,像是怕被他多看几眼似的。 “越哥,你锁大门,我先回屋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衬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大腿,白花花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哒哒哒地响着,越来越远,然后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612章 越哥 你要干啥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屋门,咽了口唾沫。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把大门锁好,插上门闩,这才往屋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可心里头像是有只兔子在蹦,蹦得他嗓子发干。 推开屋门,热气扑面而来。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盖子,缝隙里往外冒着微微的热气,大概是图娅给他留的饭菜。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洒了水,压住了浮灰,空气里有一股子淡淡的胰子香味,混着湿气,是图娅刚洗完澡的味道。 图娅已经坐在炕沿上了,身上披了一条薄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脚。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粉粉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李越进了屋,还没在炕沿上坐定,图娅就开口了。 “越哥,帮个忙呗?”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像是小钩子,勾得人心头发痒。 李越被这声音勾得魂都快没了,笑着回道:“啥事,说!” 图娅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地上。李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上放着那个大木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一层肥皂泡,在灯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你帮我把盆里的水倒到院子里呗。” 图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越,那眼神里有几分撒娇,几分撒娇得逞后的小得意,还有几分明知道他会答应、故意让他去干的调皮。 李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盆水一眼,二话没说,站起来,弯腰端起木盆,转身就出了屋。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脚上,凉丝丝的。 他端着盆走到院子中间,把水泼在地上,水花溅开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渗进了泥土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胳膊上,吹在他还带着酒意的身上。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屋里的灯光,心里头琢磨着——等会儿肯定少不了一场恶战。 他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身就往后院走。水泡子里的水白天晒过,这会儿还不算凉。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蹲在水边,撩着水往身上浇。水从肩膀上淌下来,顺着胸口往下流,凉丝丝的,冲掉了一天的汗和灰,也冲掉了嘴里残留的酒气。他搓了搓脸,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胸口,又把头冲了一把,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洗完了,他从水里出来,站在水泡子边上,浑身湿淋淋的。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顾不上。他用衣服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内裤穿上了,外衣外裤抱在怀里,就往屋里跑。 从后院到前屋,要穿过整个院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的。他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啪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怀里的衣服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手兜住,脚下没停。 跑到屋门口,他用肩膀顶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灯光昏黄,图娅本来已经盖着薄被躺下了。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薄被,蓝底白花的面子,洗得发白了,可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她大概以为李越倒完水就直接回来,没想到他去后院洗了个澡。 听见门响,图娅睁开眼,扭头往门口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李越就穿着一条内裤,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胸口,流过肚子,流到内裤的松紧带上。怀里抱着衣裤,光着脚站在门口,脚上还沾着泥,表情倒是理直气壮得很,像是在说——我洗完了,回来了。 图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薄被扯过来,围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遮住了。她往炕角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瞪着李越,眼神里又惊又怕又羞,声音都在发抖。 “越哥……你……你要干啥?” 那声音颤颤巍巍的,像是一片在风里飘着的叶子,抖得厉害,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怕。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粉,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刚画好的年画,鲜鲜活活的。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炕角缩成一团的图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把怀里的衣服往椅子上一扔,伸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门闩插进槽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给这个夜晚盖了一个章,严严实实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想着昨晚俩人折腾得太疯,最后满身都是汗,黏糊糊的,翻个身都不舒坦。他走到墙角,把去年夏天用的那台旧风扇搬了出来。铁皮外壳上落了一层灰,扇叶上还缠着几根去年没清理干净的蛛网,他顺手拿了块抹布,大概擦了擦。 风扇搁在炕沿边上的小桌上,他伸手咔哒按下按键,“嗡——”一声沉闷又厚重的电机低鸣先响起来,机身跟着微微发颤,嗡嗡地共振,像一头老牛被叫醒了,老大不情愿地哼哼着。铁制扇叶先是卡顿了两下,吱呀、吱呀,慢悠悠地起步,转轴带着干涩的异响,像是骨头节子生了锈,磨着磨着,越转越快起来。铁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壳机器特有的味道,混着尘土气、木头家具被晒了一天的燥热、还有夏天傍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扇头微微左右摇晃,每晃一下,电机就跟着咯噔轻响一声,像在打拍子,全程持续着低低的嗡鸣,转起来呼呼带风,却不凌厉,是慢悠悠的、厚重又安稳的旧时代的风。 图娅还裹着薄被靠在炕角,头发散在肩上,湿漉漉的还没干透。风扇的风吹过来,掀动了被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她缩了缩,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越。 第613章 灯下看美人 李越走回炕边,朝图娅伸出手。图娅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抿了抿嘴,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他手心里。她的手指凉丝丝的,指尖微微发凉,大概是被风扇吹的。李越攥住了,轻轻一拉,把她从炕角拉了过来。 炕上铺着的竹席凉丝丝的,图娅坐在他跟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被角,一会儿又松开,最后还是被李越握住了。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温温地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柔光里。李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媳妇——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眉眼干净,鼻梁挺秀,嘴唇不涂胭脂也是红润润的,皮肤被灯光映得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掐一下能出水。整个人透着一股初长成的娇憨,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李越这时候想起一句话来,那句老话说的确实挺对——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他盯着图娅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脸都红了,低下头去,露出后颈一截白腻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图娅。”李越的声音有点哑,“你真好看。” 他伸手一把将她抱住,胳膊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皂角香,淡淡的,混着一股女性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不浓不艳,闻着就让人心头发热,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口,又打心口往外冒热气。 图娅被他一搂,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上,不敢抬头。她身上只穿了件那件白衬衣,布料薄得透光,底下什么都没穿。灯光从背后照过来,衬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曲线,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腻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李越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眼皮上,最后落在她嘴唇上。他吻得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舍不得一口吞了。图娅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随着气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衬衣的布料跟着一起一伏,蹭着李越的胸口。 李越吻得更沉了,嘴唇从她唇上移开,贴着她耳根,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滚烫。 “图娅,我想要你。” 图娅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了。她的脸烧得厉害,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颤。 “……越哥?” 就这两个字,像火柴划在磷纸上,“嚓”的一下,把李越心头那点火勾得更旺了,呼啦一下烧成了片。图娅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问号,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拒绝,倒像是——你还要怎样? 李越没再说话,俯身压了下去。 风扇在炕角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炕席上的薄被一角微微掀动。可屋里还是渐渐热了起来,不是天气的热,是从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屋子里闷着,散不出去。 图娅洁白的皮肤上很快沁出了一层细汗,亮晶晶的,像是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灯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红,像三月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李越的吻顺着她的颈侧一路往下,从下巴到喉咙,从喉咙到锁骨,从锁骨到肩窝,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图娅忍不住偏过头,咬着嘴唇,手指蜷起来,指尖轻轻抵在他嘴唇上,想推又没使劲,声音发着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越哥……别……别这样……”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打着旋,不肯沉下去。 李越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波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里面映着昏黄的灯光,亮闪闪的。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红,下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脸上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胸口,衬衣的扣子不知不觉已经开了好几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风光。 李越的眼神沉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褪下了她身上那件衬衣。布料从肩头滑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轻飘飘地落在炕席上,皱成一团,白得晃眼。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体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温润、细腻、每一寸都泛着柔和的光。 他俯身凑过去,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胳膊箍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掌心滚烫。图娅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抖得厉害,可又不想停下来。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十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不自觉地收紧了。 风扇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不动屋里闷热的气息,只能让两个人的汗湿的皮肤感觉到一丝凉意,随即又被体温盖过去。铁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呼呼的,呼呼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唱着古老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翻来覆去的,不急不慢的。 大半个钟头后,两个人才相拥着歇了下来。图娅趴在李越胸口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了他一肩膀,湿漉漉的,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汗。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一喘一喘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风扇的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丝轻轻飘动,扫着李越的下巴,痒得他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 李越伸手抚着她汗湿的鬓发,手指从额头往后捋,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打盹的猫。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被他用手指梳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沙沙的,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第614章 这辈子咱都在一起 “图娅,这辈子咱都在一起。” 图娅趴在胸口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几分被他折腾得没力气的无奈。她的脸颊还泛着红,红晕没退干净,颧骨上两团粉粉的,像是刚喝完酒。嘴唇还有点肿,是被亲的,亮晶晶的,泛着水光。 她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埋怨,几分被他折腾惨了之后的没好气。 “那也不能回来三天都……” 话没说完,嘴就闭上了。她的脸又红了一层,把脸重新埋进李越肩窝里,不肯出来了。手指在他胸口上掐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李越没有应她,胳膊又收紧了一些,把图娅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着眼。风扇还在炕角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干了两个人身上的汗,凉丝丝的,舒坦得很。窗外夜色沉沉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这间小屋、这铺炕、这台嗡嗡响的旧风扇,和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两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图娅枕着李越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她猛地从李越怀里坐起来,差点撞上他的下巴,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背。 “哎呀越哥!”图娅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几分懊恼,“你这两天光忙活着闹腾了,人家小虎两口子的事你也不问了是吧?” 李越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愣,随即一拍自己脑袋,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哎呀,全忘了!”李越的脸上写满了懊悔,“你看我这脑子,这两天事多,忘了给侯三打电话安排小虎回来了!” 话音没落,他从炕上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光着脚踩在炕席上,身子弹了两下,炕面纹丝不动。图娅被他这一蹦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嘴里埋怨着,语气又气又好笑。 “哎呀你慢点!别把炕给蹦塌了!” 李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声音压低了,色眯眯的:“放心吧媳妇,就咱这炕可结实得很,根本蹦不塌。不然就咱俩这夜生活质量这么高,不用蹦都塌了。” 图娅白了他一眼,把被子拉过来围在身上,脸扭到一边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没点正形。” 李越嘿嘿笑了两声,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桌边。桌上的电话是黑色的老式转盘机,听筒压在叉簧上,沉甸甸的。他拿起听筒,伸手在转盘上拨了侯三家的号码。 你别说,现在侯三也是鸟枪换炮了。前一段时间侯三通过海洋的关系,给自己家也装上了电话。搁在以前,打个电话得先打到海洋那儿,海洋再让人去喊侯三,一来一回大半天,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好了,李越的电话能直接打到侯三家里,省了多少事。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你好,哪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客气,几分谨慎。李越愣了一下,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又贴回去。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打错啊,侯三家的号码,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可怎么是个女人接的?他差点以为打错了,手都伸出去要挂掉了。 可别打错了,大晚上的,打到别人家去,那多尴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听筒贴回耳朵边,开口了,声音有点别扭,好像舌头打了结:“你好,我……我是侯三。”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什么叫我是侯三?我是李越!他赶紧改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慌乱:“唉不对不对,对不起啊!请问这里是侯三家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是的,他就在外面,你稍等,我叫他一下。” 然后李越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喊话的声音,隔着点距离,听得不太真切,但清清楚楚的:“侯哥——你的电话!” 没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侯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随意,大概是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被叫起来有点不情愿。 “谁的电话?” 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李越的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不知道,我忘了问了。就听着是东北口音,应该是越哥。我没敢多问。”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侯三的声音,清晰了不少,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确定。 “越哥?” 李越听到侯三的声音,心里头踏实了,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三儿,是我,李越。” 电话那头侯三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像是等了这通电话等了八百年似的:“越哥!自从咱家电话装好,我一直等你给我打电话呢!这次可算等来你的电话了,不然咱这电话不就白装了!” 李越在电话这头听得哭笑不得。这小子,嘴贫的毛病一点没改,隔着几千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油滑劲儿。 “你小子少给我贫啊。”李越的声音不大,可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当大哥的威严,“我这次有正事找你。” 侯三那边立马正经了不少,声音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规规矩矩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好的越哥,我听着呢,有事你说就行!” 李越握着听筒,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开口问了一句:“这段时间小虎在你那儿还老实吧?” “都挺好的。”侯三的语气很肯定,不像是在敷衍,“在我这一直都挺规矩,从来没有给我惹过什么乱子,还给我帮了不少忙呢!” 侯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秒钟,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着几分不舍,几分试探,吞吞吐吐的:“越哥,这段时间小虎我都有点用顺手了,你看你看……” 李越在电话这头等急了。侯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磨叽,尤其是想求你什么事的时候,那话在嘴里转好几个圈就是倒不出来。李越等了几秒,见他还“你看你看”地没完,直接开口怼了过去。 第615章 你先别想了 “有话说,有屁放!别给个女人似的,扭扭捏捏的!” 电话那头的侯三被骂了一句,反倒笑了,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那我直说了越哥。”侯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地雷的引信,“说了你可别骂我。你骂我的话,等我过两天去牡丹江,就去找我干爹告状!” 李越在电话这头被侯三给整得哭笑不得。这小子,还学会搬救兵了,拿老丈人压他。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语气硬邦邦的,不带商量的余地。 “侯三,你赶紧给我说。电话费可不便宜!” 那个年代的长途电话,确实不便宜。李越虽然不在乎那点钱,可也不想跟侯三在电话里磨半个小时洋工。侯三听出李越的语气有点急了,这才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把话说利索了。 “越哥,小虎跟我学的时间不短了。我感觉我哥俩挺对脾气,小虎在四九城房子也买好了。我想着——” 李越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想着把小虎留在四九城,给他打下手。侯三在四九城折腾那些批条子的买卖,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虎勤快、老实、听话,用顺手了舍不得放,这心思不难猜。 没等侯三把话说完,李越就把他打断了。 “停停停!你不用想了,你还是先听我想的吧!”李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既然小虎在四九城的房子也买好了,小虎在四九城的任务也算结束了。明天一早你就去火车站,给小虎买张卧铺票,明天就让小虎回来吧!我明天下午去海林接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侯三没接话。李越能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像是心里头在琢磨什么。过了几秒,侯三的声音才响起来,这回不是油滑的,也不是讨好的,带着几分正经的关切,甚至有点紧张。 “越哥,你是不是回老家了?”侯三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让小虎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越握着听筒,嘴角翘了起来。这小子,看着没个正形,心里头倒是装着事。他对着话筒笑骂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很,带着几分调侃。 “赶紧滚吧你,胡琢磨啥呢!人家小虎媳妇想他了,每天晚上都急得直哭!” 电话那头侯三愣了一瞬,然后“嗨”了一声,语气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又从如释重负变成了一种“就这点事啊”的不以为然。 “我以为啥事呢!这还不简单?过几天再让小虎和我一起过去呗,让俩人来个鹊桥会不就得了,到时再让小虎回四九城呗!” 李越都没搭理侯三说的话,开口就把他的话头截住了。“三儿,你别给我动歪心思。小虎的事你赶紧按我说的来。咱当时就是说好的,小虎去你那就是去学习的,你别想着给我扣住不放。” 侯三在电话那头“呃”了一声,没敢再吭声。李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是怕炕上的图娅听见似的。 “再说了,小虎结婚这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到时候耽误人家韩家传宗接代,咱俩谁都担待不起。你用人的话,在四九城找两个人品好、用着顺手的得了,咱现在又不是养不起人。但是小虎的主意你就别打了。” 李越顿了一下,语气从正经变成了几分促狭,嘴角都翘起来了:“我打算好了,这次小虎回来,不让他媳妇揣上崽子,我都不让他下炕。” 电话那头侯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又大又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欢实劲儿。 “越哥,你可够坏的!”侯三的声音里全是笑,“那还不把小虎给累坏了?要不明天我去找白老先生,先给小虎准备上几副强身健体的中药备着!” 李越被他说得也笑了,笑骂了一句:“滚蛋吧你,少在这儿贫嘴。” 他收了笑,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正经,干脆利落的:“不贫了三儿,明天一早你就安排小虎的火车票吧。我明晚就去牡丹江等他,让他赶紧回来就行了。” 侯三那边也正经了起来,声音稳稳当当的,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默契和干脆:“放心吧哥,明天一早我就去买车票。我和小虎一起过去,刚好手里的条子也不多了,本来想晚两天再过去的,这样我就提前两天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听见,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关切。 “哥,刚才问你你也不说。你怎么回五里地了?是不是哈城那边的生意不好做?真不行你和我一起来四九城得了,比你卖衣服挣得多,还没那么累。” 李越握着听筒,心里头动了一下。侯三这个人,嘴贫归贫,可心里头是真装着事。他听出李越回了五里地,又听出李越不肯说原因,自己在那儿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个“生意不好做”的结论来。 “别乱想。”李越的声音放轻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哈城那边的买卖挺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趟回来是接你嫂子和孩子一起去哈城,也能多个人帮我照顾生意。” 电话那头的侯三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我就放心了。那等咱明天晚上见面再聊吧,等明天我去给干爹买几只烤鸭带过去。” 李越应了一声,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坐在椅子上,没急着起来,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发了一会儿呆。 炕上的图娅裹着被子靠在炕角,头发还披散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见他挂了电话,才开口问了一句:“说好了?” 李越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说好了。明天小虎就回来,侯三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图娅听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不知道是在笑小虎要回来了,还是在笑李越刚才跟侯三说的那句“不让小虎下炕”。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白净净的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干净,皮肤白里透红,看得李越心里头又一热。 第616章 两天半,三次了 李越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跟侯三通话时的笑意。他一抬头,正好对上图娅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几分警告,还有几分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的羞涩。 图娅已经把被子拉上来了,紧紧地捂在胸前,把那一抹雪白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脸板着,眉头微微拧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李越,那架势像是要跟什么人划清界限。可她的脸还是红的,那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怎么都遮不住。 “李越,你又要干啥?”图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指名道姓的,“你赶紧给我滚啊!” 李越站在桌边,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她这一嗓子定住了。图娅又往炕角缩了缩,被子裹得更紧了,声音倒是比刚才低了一些,可那低底下藏着的东西,又羞又急,还带着几分被他折腾怕了的无奈。 “你回来才两天半,都折腾三次了。你赶紧给我滚犊子,不然我马上去草甸子把林生给抱过来!” 李越看着图娅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心里头又好笑又好气。以前一口一个“越哥”,叫得又软又甜,这会儿倒好,指名道姓地喊李越了,连滚犊子都出来了。他索性不往前走了,靠在桌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从蠢蠢欲动变成了一脸无辜,又从无辜变成了理直气壮。 “我干啥了?我可什么都没做。”李越把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明明是你这娘们心太脏,一天到晚心里就想那点事。我可是正人君子!” 图娅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倒笑了。那笑容来得又快又自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脖子,脸上的表情从板着变成了松弛,从松弛变成了一本正经。 “那行,正人君子。”图娅的声音轻快了不少,带着几分调侃,可话锋一转,就拐到了正事上,“咱爸说了,让你今晚就给大哥打电话说一声。孙场长人家已经上门赔礼道歉了,既然事情解决了,咱也不能逮住蛤蟆攥出尿来,也得给人家留点活路。” 李越一拍脑门。这事还真差点忘了。 孙场长的事解决了,大舅哥那边自己还没通知呢。大舅哥在电话里说了,他整老的,自己整小的。老的被撸了场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万一明天大舅哥上班,再稍微一发力,再把这老小子的主任也给撸了,那就尴尬了。毕竟咱李越也是个注重信誉的人。人家都上门赔礼了,你再把人家往绝路上逼,传出去不好听。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听筒,手指伸进转盘里,拨了大舅哥宿舍的号码。拨的时候心里头也没底——这个时间,大舅哥说不定回仓库那边住了。那就只能等明天再给他办公室打电话,到时候大舅哥有没有二次发力,那可就和自己没关系了,电话打不通,不是我不报信,是你不在。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睡意,明显是被从梦里拽出来的。 “大哥?”李越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面巴根打了个哈欠,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没好气:“越子,你也不看看时间,现在几点了你还打电话?” 李越笑着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这不得给大哥报个信嘛。在大哥你的努力之下,孙场长那老犊子,今天就带他儿子来咱家赔礼道歉了。” 巴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接话,等着李越往下说。 “我爸让我给你说声,差不多就行了,这次就给他留条活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巴根的声音响起来,这回清醒了不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情愿:“那行,我有数了。就是得让他知道,咱家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欺负的。” 巴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正经变成了好奇:“我说了,我整老的你整小的。你都干了点啥?那小犊子今天怎么还能上门赔礼道歉呢?” 李越握着听筒,嘴角翘了起来:“大哥你是不知道,我把小犊子腿都打断了,都打上石膏了。就这么着,这老犊子今天还把他儿子给拖过来了。” 电话那头巴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佩服,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越子,你还别说,这么看这孙场长也是个狠人啊!” 说完,电话两头的人同时笑了起来。巴根的笑声粗犷,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痛快劲儿。李越的笑声低一些,带着几分事成之后的轻松。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巴根收了笑,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给他们局里打个电话”,就挂了。 李越把听筒放回叉簧上,转过身。图娅还靠在炕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在问“说完了?”。 李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想摸摸图娅的头发。图娅头一偏,躲开了,脸上的表情又认真了起来。 “你别碰我啊。你刚才说了,你是正人君子。”图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 李越的手悬在半空中,讪讪地缩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正人君子也得睡觉吧?” 图娅白了他一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羞涩,还有几分警惕。窗外的夜风吹得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风扇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灯线吹得微微晃荡。 李越这次倒没有继续胡来,老老实实地在炕上躺了下来。脑袋挨着枕头,胳膊伸开,图娅顺势靠了过来,枕着他的肩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风扇还在炕角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两个人身上最后一点黏腻的汗意也吹干了,凉丝丝的,舒坦得很。 “小虎明天就能回来。我明天去火车站接他,侯三也一起过来。”李越的手搭在图娅的肩膀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明天你和妈在家里做几个硬菜,我们回来喝点。” 第617章 扣子都系错了 图娅靠在他胸口上,闭着眼,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被折腾累了之后的慵懒,可话说得清清楚楚的:“行。等明天我和妈在咱家做饭,你们随便喝到几点都行。如果在草甸子吃饭,爸妈休息得早,估计你们也喝不痛快。”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他的手指从图娅的肩膀移到她头发上,轻轻地划拉着,从额头往后捋,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说我的命咋就这么好呢?”李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感慨,“摊上你这懂事的好媳妇。” 图娅听了这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委屈:“那你还一出去几个月不回来。我和孩子们都想你。” 说完,她的手搂紧了李越的腰,整个人靠得更紧了,贴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李越胳膊也收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着眼,没说话。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混着炕席上竹篾子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淡淡的干草香。 过了一会儿,图娅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像是在想什么正事。 “小虎明天回来,你过几天就回哈城了。这样一来小虎又没人管了,到时候不又要闯祸?” 李越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划拉起来。 “今天不说他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明天我去接他们的时候早走一会儿,先去镇上给老韩叔商量一下再说吧。” 图娅“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窗外老榆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催眠的小调,不急不慢的。 李越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图娅的回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图娅靠在他胸口上,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看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着,像是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又停住了,又扇了两下。耳根有一抹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的,跟她脸上的颜色不太一样——脸上的白,耳朵尖的红,交界的地方分出一条线来,明明白白的。 李越心里头明白了——这妮子在装睡。 他的目光落在她恬静的脸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睫毛颤着,脸颊泛着微微的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微微俯身,低下头,在她脸颊上极轻、极小心地印下了一个吻。嘴唇贴上去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无声无息的,一触即分,怕惊扰了一场好梦似的。 就是这个轻如羽毛的一吻,图娅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忽闪忽闪地扇了好几下。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热度从颧骨往四周蔓延,一下子蹿到了耳朵根,又从耳朵根蔓延到脖颈,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像是三月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被太阳一照,红得透亮。 她的呼吸乱了半拍,胸口轻轻起伏着,可嘴唇还咬着,眼皮还闭着,就是不敢睁开。生怕一睁开,就被他看穿自己早就醒了。 李越看着她的侧脸——紧绷着,像是怕自己笑出来;眼角泛着微微的红,跟耳朵尖上的颜色连成一片;睫毛还在颤,一下一下的,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想飞又舍不得飞,收拢着翅膀停在花瓣上,等着风来。 他心里又暖又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被角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又慢慢软了下来。他的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每一根手指都带着小心,生怕碰碎了什么。 一股暖烘烘、甜丝丝的滋味,在小小的屋子里慢慢散开,像是有人点了一炉香,烟气不浓不淡,慢慢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角落,填满了每一道缝隙,再也散不去。 李越没有刻意点醒她,只是紧紧地搂着图娅,胳膊箍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风扇还在炕角嗡嗡地转着,扇头左右摇晃,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在两个人身上,凉丝丝的。窗外的夜色沉沉的,狗也不叫了,鸡也不闹了,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这间小屋、这铺炕、这台老风扇,和怀里这个装睡的人。 他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恬静,比什么酒都醉人。 第二天一早,李越睡醒的时候,图娅还在自己怀里窝着。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上,几缕碎发贴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的,暖暖的气流拂在他锁骨上,像一只小猫在轻轻地拱。李越试着挪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刚一动,图娅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撒娇的娇羞。 “等一会儿越哥,让我再靠一会儿。” 李越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净净的,睫毛微微垂着,嘴唇不涂胭脂也是红润润的。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玩心,伸手把薄被往上一拉,被子像一张大网,把两个人蒙在了里面。被窝里暖烘烘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被角缝隙里透进来一线亮光。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直接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就抓住了一只大白兔,掌心贴着,温热的,软乎乎的。 图娅被这一抓,浑身一激灵,像被烫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在被子里挣扎起来,又推又躲,可李越的手像是长在了那里,怎么都甩不掉。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李越怀里挣脱出来,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套上了,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躲开炕挺远,又赶紧解开重新系。 李越从被窝里爬出来,靠着墙半躺在炕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图娅手忙脚乱的囧态,哈哈大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浑厚的,带着几分早晨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 第618章 你吓我一跳 图娅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着李越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气又臊,脸从颧骨红到耳根,红得像院子里那盆开了花的石榴。她弯腰从炕角抓起李越的衣服,团成一团,朝他扔了过去,嘴里念叨着。 “流氓!让你笑!” 衣服砸在李越脸上,又滑下来。他也不恼,把衣服拿起来,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图娅更臊了。图娅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到屋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可语气已经正经了不少。 “你赶紧起床啊,别再墨迹了。我马上就把大门打开,等会儿咱妈过来送孩子,看到你还没起床,你可就丢人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李越听着院子里传来她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毛巾拧干的声音,啪啪的。他没继续躺着,麻利地起身套上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天才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晨雾还没散透,薄薄的一层,浮在屯子上空,把远处的房子和树木都罩在一片朦胧里,像隔了一层纱。空气凉丝丝的,清润润的,吸一口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淡香,混着露水的潮气和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连肺腑都觉得舒坦。 图娅已经在院子里的洗脸盆旁了。她弯着腰,低着头,正洗脸。后背微微弓着,头发松松挽着,用一根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洗脸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软劲儿,像是还没从梦乡里完全走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迷糊。 李越放轻脚步,悄悄从后面走过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一样。图娅只顾着用水往脸上泼,又用毛巾擦脸,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李越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紧接着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拍在了她屁股上。力道不大,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图娅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毛巾都颤了一下,水珠从毛巾上甩出来,落在脸盆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她慌忙直起身,回过头,一张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是被人用胭脂抹了一道,又羞又急地瞪着李越。 “李越!你干啥呀!手咋那么欠!你吓我一跳!” 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几分被吓到的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被他戏弄的恼羞成怒。手里的毛巾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要拿它当武器。 李越看着她又羞又臊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看你洗得太认真,叫你都没听见。” 图娅又气又笑,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烤着,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拳头落在他胸口上,不疼,痒痒的。 “你个流氓!大清早的就欺负人!” 李越笑得更开怀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揉了揉被她捶过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的理直气壮。 “别人我还不欺负呢。” 图娅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白了他一眼,臊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洗脸。可她把脸埋进毛巾里的时候,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悄悄漾了开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了一圈涟漪,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拍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拍门声又急又脆,在清晨安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紧跟着是儿子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实劲儿。 “爸爸!开门!快开门!太阳晒屁股了!” 李越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丈母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雪瑶,小丫头还睡着,脸埋在姥姥肩窝里,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姥姥一肩膀。小林生站在姥姥腿旁边,两只手扒着门框,踮着脚尖,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兴奋,像是在说——你看我起得多早。 李越先叫了一声“妈”,弯腰把丈母娘怀里的雪瑶接过来。小丫头被挪动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没醒,脑袋换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流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他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正往院子里钻的小林生。小家伙被他拽住了后脖领子,两条小短腿还在原地倒腾了两下,才停下来。李越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声音不大,可带着几分当爹的威严。 “你大早晨在门口瞎吵吵啥?啥叫太阳晒屁股了?这话你都跟谁学的?” 小林生被拽着后脖领子,也不挣扎,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回了嘴,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本来就是啊爸爸!我和姥姥姥爷早就起来啦,我都骑着干爹在屯子玩了一圈了!” 李越听到骑干爹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儿子转过来,蹲下身子,正对着他的脸,表情认真了起来,带着几分吓唬的意思。 “你就骑吧!人家可说了啊,骑狗烂裤裆。到时候你上学的时候裤裆都是烂的,看你同学笑不笑话你!” 小林生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指着李越,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脆又响,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着,笑得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过身,冲着姥姥,手指还指着李越,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姥姥,我爸爸傻了!我干爹是狼,我爸非说他是狗!” 丈母娘站在门口,看着这爷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把小林生从李越手里拉过来,拢到自己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说小林生还是在说李越。 图娅站在洗脸盆旁边,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手里还攥着毛巾,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白里透红,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鲜活气。 第619章 吃饱了喝酒不香 等李越洗漱完,一家四口就去了草甸子。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小林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草棵子里抽来抽去,抽得草叶乱飞,露珠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在乎。雪瑶被图娅抱着,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 到了草甸子,丈母娘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灶台上的大铁锅还盖着盖子,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小米粥的甜丝丝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丈母娘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怕糊了底,看见李越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越子,咱早晨喝小米粥,还整点其他菜吧?”丈母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几分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客人,不像是在跟自己闺女女婿说话。 李越听了这话,笑了。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咸菜坛子,伸手拍了拍坛沿,转过身看着丈母娘,脸上的表情又笑又无奈。 “妈,屋里不是有咸菜吗?咋的,我这出去几天再回来,咋的还客气上了?” 丈母娘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亲热,从亲热变成了心疼。 “哪里给你客气了?只是觉着你在外面,也没人照顾,这好不容易回家了,还不是想着给你整点好吃的?” 话还没说完,屋里传来老丈人的声音。老头坐在炕上,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厨房的门板,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是你太假了!一家人吃啥不行?那还用问?再说了,你想给越子做好吃的,你就直接做,你还给他商量啥!” 丈母娘被老丈人这几句话噎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转过身,冲着里屋的方向白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没好气的劲儿一点没少。 “死老头子,咋说都是你的道理!” 李越笑了笑,端着碗粥进了里屋。 老丈人正坐在炕上,盘着腿,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菜条,一个酒碗。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白瓷碟子里,油亮油亮的,拌了辣椒油,红通通的。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眉头都不皱一下,又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条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见李越进来,老巴图把酒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来了精神。 “越子,喝点吧?”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酒碗给李越倒酒。 李越赶紧伸手拦住了。他端着碗粥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粥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按住老丈人的胳膊,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劝的意思。 “爸,我就不喝了。下午我还得出门。”他顿了一下,看着老丈人那张被酒熏得微微发红的脸,又补了几句,语气认真了不少,“爸,以后你早晨喝酒的话,先喝碗粥,吃个饼子垫垫再喝。不然容易伤胃。” 老巴图听了这话,把酒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看了李越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固执。 “那不行!哪有这么喝酒的?吃饱了喝酒不香!” 说完,他把酒碗端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放下碗的时候,他用筷子夹了几根咸菜丝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看,我这么喝,多香。 这时候图娅端着小米粥进来了。她一手端着一个碗,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汪汪的。她把碗一人面前放了一碗,又从筷笼里抽了几双筷子,分给各人。 雪瑶放在炕角,靠着枕头半坐着,图娅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吹得不烫了,才送到闺女嘴边。小丫头嘴一张,含住了勺子,咽了,又张开,等着下一勺。林生趴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粥碗,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从碗沿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也不在乎。 老巴图看着外孙这副吃相,乐了。他夹了一根咸菜丝,丢进林生碗里,又夹了一根丢进去,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林生头都不抬,粥喝得更欢了,呼噜呼噜的,跟小猪抢食似的。没一会儿,小脸上就糊得花花绿绿的,粥渍从嘴角一直挂到腮帮子,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米,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珍珠。 李越和图娅看了看,谁都没动,打算等吃完饭一起给他收拾算了。可旁边的丈母娘看不下去了。 “哎呦我的个小祖宗唉!”丈母娘从厨房里赶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一把把林生从桌边拽了过来,“你看你这小脸造的!” 她一只手摁着林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抹布,在他脸上擦了起来。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林生被她擦得脑袋左摇右晃的,嘴里“姥姥姥姥”地叫着,可姥姥不听,抹布在他脸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才算满意了。林生被松开的时候,脸倒是干净了,可眼圈被擦得泛红,头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跟鸡窝似的,看着比刚才还狼狈。 李越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冲着老丈人开口了。 “爸,我昨天给侯三去电话了,今天就让小虎回来。” 老巴图正在夹咸菜,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李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 “咋?让小虎回来干啥?他在四九城不是挺好的吗?闯啥祸了咋的?”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张紧张的脸,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没得事。就是小虎一直在外面跑,结婚这么久了也没生个孩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老巴图听完这话,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在炕桌上轻轻顿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赞许,又从赞许变成了几分感慨。 “是这么个理。”老巴图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老酒,“对你老韩叔家来说,现在啥都不缺,就缺俩小崽子也算圆满了。这事你办的对。” 第620章 着急抱孙子 李越点了点头,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行,我下午去接他俩。晚上来咱家吃饭。下午吃饭你先垫吧垫吧,等晚上我们回来,咱爷几个喝点。”他顿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你干儿子说给你带烤鸭。” 老巴图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嫌弃,可那嫌弃底下藏着的,谁都听得出来。 “买那玩意干啥?死老贵的。” 可说完这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可那微微上扬的弧度,比笑还明显。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动了一下,从紧缩变成了舒展,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粥,这回喝得比刚才慢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舍不得一口喝完。 图娅抱着雪瑶,看着老父亲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低下头,在闺女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小丫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粉色的牙床嫩嫩的。 下午三点多,图娅在炕上躺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两个午睡的小家伙拍打着苍蝇蚊子。小林生睡相不好,四仰八叉地占了半铺炕,一条腿搭在妹妹的被子上,被图娅轻轻拨开了。雪瑶睡在里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照出一屋子暖洋洋的光。苍蝇嗡嗡地绕着饭桌飞了几圈,落在桌沿上,图娅一扇子拍过去,苍蝇飞了,蒲扇的风把桌上的一张旧报纸吹得掀了个角。 李越推门进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用水抿了抿,看着精神了不少。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图娅,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我去镇上了。晚上带小虎和侯三回来吃饭,你别忘了早点过去,多做几个菜。” 图娅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扇着,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开车慢点。” 李越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身后传来蒲扇拍打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的。 车子出了屯子,上了通往镇上的砂石路。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李越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庄稼地里青涩的甜味儿,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干爽气息。他把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轻轻叩着车门,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小虎和侯三要说什么。 到了韩家,院门敞着。李越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了院子。 老韩叔正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拴着那条藏獒。大狗趴在地上,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跟绸缎子似的,脸盘大得像只小狮子,嘴边的肉耷拉着,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老韩叔手里拿着一把铁梳子,正一下一下地给它梳毛。梳子从脊背梳到腰,梳下来一团一团的死毛,风一吹,黑色的绒毛在院子里飘得到处都是。藏獒半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老韩叔抬起头,看见李越,把手里的铁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站起来笑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越子来了!”老韩叔拍了拍裤腿上的狗毛,朝李越走过来,“这来家也好几天了,咋还不回哈城?那边的买卖可别耽误了!”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韩叔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放心吧叔,耽误不了。我今天过来是给你说个好事。我昨天给侯三说好了,今天他和小虎就回来了。我等会儿就去牡丹江把他俩接回来。” 老韩叔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拍得李越身子晃了一下。 “越子,你说你忙得不得了,这还得麻烦你去接他。”老韩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要不我套上车,我去接他得了?” 李越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叔,咱有车,费那劲干啥?等会儿我去就行。”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一些。 “叔,有件事还得给你商量。这次小虎回来,我暂时还没想明白接下来咋整。” 老韩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刚才还笑着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都跟着绷紧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看着李越,声音有点发紧,带着几分心急。 “越子,咋了到底是?是不是小虎又给你闯祸了?” 李越看着老韩叔那张紧张的脸,赶紧摆手,语气轻松了不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没有的事。小虎挺好的,在四九城侯三都不舍得放他回来呢。” 老韩叔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到底是咋的了越子?你这是不打算带小虎了?” 李越这才明白,老韩叔这是误会了。他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屋里没人,才又往老韩叔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风刮跑了。 “叔,小虎结婚这么久了,净瞎折腾了,也没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这不打算着,让他在家待着,等生完孩子再出门吗。”他顿了一下,看了老韩叔一眼,“咋的,你不急着抱孙子?” 老韩叔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开来,从紧缩变成了舒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肯定的。我早就着急抱孙子了!” 第621章 好你个小犊子 说完这话,老韩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红得不太明显,被脸上的皱纹和汗珠盖住了大半,可李越还是看出来了。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使劲吸了一口,像是在用烟雾遮掩什么。 可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题。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比刚才浓了不少。 “可那也不能真把那小子栓到家里啊,总得让他干点啥。你要真把他丢到咱家,他又不会干别的,我敢说,这小子指定又得往山里跑。” 老韩叔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又开始为难了。他蹲下来,又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搓得沙沙响。他的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对手较劲。儿子在外面吧,想儿子回来;儿子回来了,又怕儿子不听自己的,再跑出去闯了祸。这心操的,前也不是后也不是,横竖都不是。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盯着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砖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从砖头上找到了什么答案。 “越子,我还有个办法,你看行不?”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叔,你说就行,咱自家人,没啥不能说的。” 老韩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李越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说让小虎和他媳妇,跟着你一起去哈城行不?等他媳妇啥时候揣了崽子,到时候让他媳妇再回来呗。平常也能给图娅帮忙洗洗涮涮的。” 李越听完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叔,我这边一点问题没有。就是将来在哈城生孩子上学都没问题。”他顿了一下,看着老韩叔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不少,“可就是咱爷俩说的再热闹,人家小虎媳妇愿不愿意去,咱也不知道。咱得先给人家商量商量。” 老韩叔听了这话,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声音也大了不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干脆。 “那行。等会我就跟他媳妇说。”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从干脆变成了狠劲儿,“她要是愿意去,那感情好。她要是不愿意去——”他的牙咬得咯吱响了一下,“那我也得让她愿意去!” 李越看着老韩叔那副“为了抱孙子什么都豁出去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伸手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 “老叔,你可别胡来啊。哪有老公公给儿媳妇说生孩子这事的?你那不成老不正经了!” 老韩叔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嘴张着,眼睛瞪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越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你按我说的办吧,晚会儿你就套马车带上小虎媳妇去我家,我让图娅给她说说看。正好咱爷几个晚上能喝点。” 说完,没等老韩叔回答,他伸手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韩叔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恼羞成怒。他指着李越,笑着骂了出来,声音又大又响,在院子里回荡着。 “好你个小犊子!你敢骂你老子我老不正经!” 李越笑着就跑出了院子,一边跑一边喊:“叔,那我先去牡丹江接人了。晚上回来,咱爷俩再细说!” 老韩叔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冲李越的背影摆了摆手。藏獒趴在地上,被他的笑声惊动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老韩叔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车子开到牡丹江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越往东越深,到了头顶已经是青灰色了。远处的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跟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李越这次还是把车停到了上次接侯三的位置——出站口斜对面,一棵大槐树底下,既不影响别的车通行,又能一眼看见出站口的人流。他想着,兴许这俩小子出来就能看得见,省得东找西找的。 停好车,李越跑到站里打听了一下。售票窗口后面的大姐头都没抬,翻了一下表格,说从四九城过来的火车晚点了,本来该到的,现在估计还得一个多钟头。李越道了声谢,没在站里傻等着。候车室里的长条椅坐满了人,有打瞌睡的,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来回溜达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闷得很。他转身回了车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车窗被人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试探。李越睁开眼,车窗外面贴着两张脸——侯三那张瘦长的脸,笑嘻嘻的;小虎那张圆脸,风吹日晒得黑红黑红的,也是笑着,笑得更憨一些,露出一口白牙。 李越揉了揉眼,推门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他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侯三和小虎已经把大包小包扛了过来。东西不少,帆布旅行包、纸箱子、网兜,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塑料绳扎着,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咋的?”李越笑着骂了一句,弯腰拎起两个包往后备箱里塞。 小虎嘿嘿笑着,把肩上扛的一个帆布袋子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越哥,都是四九城的特产,给我爸和大爷他们带的。” 三人上了车,李越发动车子,调了个头,往五里地的方向开。出了牡丹江城区,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一路上就听小虎在那说,嘴就没合拢过,从上车说到现在,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第622章 抠嗖的 “越哥,我把我爸带的钱都给花了,就这还都不够呢!”小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可心疼底下藏着的分明是得意,“我自己这几个月挣的,也都搭进去了!” 李越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小虎一眼。这小子坐后座上,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脸凑到李越肩膀后面,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侯哥帮我寻摸的院子可真挺好的。离故宫都没多远,上次我站在屋顶,一抬头都能看见故宫的红墙黄瓦和护城河!”小虎说到这儿,扭头看了侯三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侯哥知道后,当时都不舍得让给我了!” 侯三坐在副驾驶上,听了这话,扭头看了小虎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舍不得,还有一种你可别说了再说我该后悔了的复杂。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土路,叹了口气。 “三儿,下次吧。你在四九城时间多的是,以后机会也多的是。” 侯三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长,比刚才重,带着几分不甘心:“越哥,要不是上次你说一定要给这小子找个好点的,这个我真想自己留着。”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多了几分感慨,“那院子你是不知道,比你的院子都差不了太多!” 李越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笑了。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不紧不慢的。 “这种官司你俩慢慢打吧,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他专心开车了。两人在后面叽叽咕咕,你一句我一句的,小虎说院子好,侯三说可惜了,小虎说谢谢侯哥,侯三说算了算了。李越就当听不到,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灯照出一小片亮光,光里是坑洼的土路和路两边黑黢黢的庄稼地,苞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从车窗外飘进来,带着青涩的甜味儿。 也就一个多钟头,车子到了五里地。屯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几粒碎金子。李越把车直接开进了院子,车灯照在院墙上,亮晃晃的,惊得墙根底下的鸡扑棱棱飞了起来,咯咯咯地叫着,在黑暗里乱窜。 李越熄了火,推门下车。侯三和小虎也下来了,两个人抻胳膊抻腿的,坐了一天的火车,骨头都硬了。李越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开始往下搬东西。小虎走过来,弯腰把几个包从后备箱里拽出来,码在院子里的地上,摞成一堆。 “越哥,把行李给我放院里就行。”小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大哥派头,“四九城特产我买了两份,等会儿咱去屋里分。” 侯三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很快就散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他看着小虎那副主人家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屋里的灯亮了。图娅大概是听见了车声,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往院子里张望。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小林生从她腿后面探出脑袋来,光着脚丫子,穿着一件小背心,头发翘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院子里那两个陌生人,又好奇又有点怕。雪瑶大概是睡着了,没听见动静。 院子里堆着好个包,帆布的、皮质的、纸箱子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灯光下黑黢黢的一片。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也带来屋里小米粥的甜香。墙根底下的鸡不叫了,又钻回窝里去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侯三和小虎正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小林生本来站在屋门口,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一块饼干,正往嘴里塞。他叼着饼干,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突然定住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里点了一盏灯。 “舅舅!舅舅!” 小林生嗷嗷叫着,连蹦带跳地朝侯三冲了过去,饼干从嘴里掉出来了,他顾不上捡,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啪响。一路跑一路喊,嗓子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声音。他扑到侯三身上,两只手搂住侯三的腿,仰着脑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似的。 侯三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拽一个帆布包,被小林生这一扑,差点没站稳。他低头一看,笑了,把手里的包放下,弯腰一把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林生在空中“咯咯咯”地笑着,笑声又脆又响,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侯三把他搂在怀里,脸贴着脸,亲了好几口,嘴里念叨着“想舅舅了没有”,小林生被亲得直躲,可躲了两下又不躲了,搂着侯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可接下来小林生的话,瞬间让侯三的心凉了半截。 小家伙从侯三肩窝里抬起头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小嘴一张,话就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舅舅,你这次来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没有?可别给上次似的,抠嗖的,啥玩意都没带!” 侯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越站在车边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又想笑又觉得丢人,嘴角抽了两下,没笑出来。图娅站在屋门口,脸上的表情跟李越差不多,又尴尬又想笑,伸手捂住了嘴。 李越把包往地上一撂,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小林生从侯三怀里拽了下来,让他站在地上。小林生被拽得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李越的脚就过来了,对着他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你小子说啥呢?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这样和舅舅说话对吗?” 小林生的嘴一瘪,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小嘴哆嗦着,眼看着就要下雨了。他委屈巴巴地看着侯三,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爸打我。 侯三一看这架势,赶紧往前迈了一步,把小林生从李越手里抢过来,又抱回怀里。他一只手托着小家伙的屁股,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扭头看着李越,语气又急又心疼。 第623章 不认识? “你干什么呀哥?小孩子和我说着玩的,我都没当真,你打他干什么!” 侯三低头看着小林生那张已经快哭出来的小脸,赶紧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一只手在小林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别哭啊!我包里有你喜欢的好吃的,咱俩一起去看好不好?” 小林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就差掉下来了。听见“好吃的”三个字,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倒回去了,小脸也不瘪了,嘴角翘了起来,从快要下雨变成了多云转晴,那天气变化比三伏天还快。 侯三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暗暗庆幸——幸亏今天一早自己想着给小家伙买了不少好吃的,不然这下可就尴尬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面上不露声色,把小林生往怀里拢了拢,转头对李越说。 “哥,你先回屋,我和小林生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就进去。” 李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林生一眼,小家伙正趴在侯三肩膀上,冲他做鬼脸,小舌头吐出来缩回去、吐出来缩回去,一副“你看我爸拿我没办法”的得意。李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行,你们玩一会儿赶紧回来啊,咱要吃饭了。” 侯三正弯腰从地上的包里翻吃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越哥!” 李越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硬了不少,带着当爹的威严:“李林生,听到没有!” 小林生趴在侯三肩膀上,头都没回,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一点没少:“知道了。” 李越这才转身,和小虎两个人每人拎着两个包,进了屋。侯三蹲在院子里,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小林生蹲在他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屋里灯光昏黄,炕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热气从壶嘴里往外冒,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老韩叔和老巴图正盘腿坐在炕桌前喝茶,两个人面对面,一人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汤深红,一看就是红茶,泡得浓,跟酱油似的。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在聊什么不咸不淡的家常。 听见脚步声,老韩叔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老巴图没动,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虎把手里拎着的包放在炕脚,转过身,冲着老巴图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腰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喊得清清楚楚的:“大爷!” 老巴图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的纹路往上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虎又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亲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规规矩矩变成了嬉皮笑脸,从正经变成了没正形,他歪着头,看了老韩叔一眼,开口了,语气又油又滑,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呀呵,爸呀,你咋来了?本想着回家吓你一下子的!” 说完,他看了老韩叔一眼,又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屋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嘿嘿嘿”的,笑得像嘎子偷狗得逞了似的。 老韩叔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抓起炕桌上的一个花生壳,朝他扔了过去。花生壳在空中飘了一下,没砸中,落在小虎脚边。小虎弯腰捡起来,又扔回去,扔得比老韩叔准多了,花生壳落在炕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壶旁边停下了。 “你这王八犊子,还好没点正形!”老韩叔骂了一句,可骂完自己也笑了。 小虎把包往炕上一丢,扭头看了李越一眼,语气大大咧咧的:“越哥,你把包里的东西给俩老爷子分一下,让他俩一人一份。可分均匀了,别等会儿俩老头打起来了!”说完,他也不管自己老爸在后面笑骂“你这小崽子没大没小”,转身就往外屋走。 外屋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滋滋响着,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图娅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攥着锅把,正翻着锅里的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着就热闹。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围着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脸上红扑扑的,是灶火烤的,也是热的。 灶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穿着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小虎从里屋出来,路过灶台,眼睛从那人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了,才被图娅叫住了。 “小虎!过来一下!” 小虎转过身,走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看了图娅一眼,又看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姑娘一眼,又看回图娅,脸上写满了“啥事啊”。 图娅把锅铲伸进锅里,翻了翻菜,又抽出来,转过身,双手叉腰,看着小虎,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 “你小子到底眼珠子有多大?你从外屋路过,就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图娅朝那个花衬衫姑娘努了努嘴,“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小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那姑娘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声音小了不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嫂子,我看到了。只不过不认识,就没敢打招呼。” 那姑娘低着头,背对着小虎也不说话。耳朵尖被灶台里的火映的,泛着淡淡的红。灶台上的锅还在滋滋响着,油烟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带着葱花和鸡蛋的香气。外屋的灯光比里屋亮一些,照在那姑娘的花衬衫上,花花绿绿的,在这灰扑扑的农家厨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好看。 图娅正在灶台边贴饼子,两手沾满了面糊。听见小虎说不认识,她手里的饼子“啪”地往锅上一甩,那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替什么人出气。 她转过身,也不管手上的面糊糊沾了满手,大步走到小虎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劲儿不大,可捏得准。另一只手拽着小虎肩头的衣服,把他拉到灶台边上,往烧火的那个花衬衫姑娘跟前凑。 “说你眼大你还真不好用啊!你看看这到底是谁!” 烧火的那个花衬衫姑娘,一直低着头添柴火,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听见图娅说话,她转脸偷偷看了小虎一眼,火光正好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害的羞。柴火在灶膛里哔哔剥剥地响着,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像里头藏了两颗星星。 第624章 都不避人了? 小虎凑近了看,眼睛瞪圆了,嘴张开了,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喊了出来。 “媳妇!” 声音又大又亮,满屋都是回音。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小虎一把把他媳妇从烧火凳上拽了起来,搂住脖子就吻了下去。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他媳妇手里的烧火棍掉了,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滚到了灶台底下。她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抱。嘴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瞪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泥塑。 图娅“呀”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跑,步子又急又碎,差点被绊了一跤。里屋的老韩叔、老巴图和李越正说着话,听见图娅的喊声,都愣住了。那声音不大不小,不像是出了大事,可也不是平常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吓,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炕上下来了。老韩叔趿拉着鞋走在最前面,老巴图跟在后头,李越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地往外屋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小虎搂着他媳妇,俩人在灶台边上,嘴对嘴地贴着,跟两片合在一起的面饼子似的,严丝合缝的。 图娅这时也跑到门口了,看见三个人站在那儿伸头伸脑地看,又羞又急,伸手推着三人往里屋赶,嘴里嘟囔着,声音又低又快,跟做贼似的。 “都回去!有啥好看的!” 老韩叔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高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转身回了里屋。老巴图也跟着回去了,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耳朵根红了一片。李越被推了一下,没动,又凑回去了,靠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乐呵呵地往外瞅,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翘得老高,心里头一个劲儿地琢磨——哎呦妈呀,我虎哥这次是厉害了,亲嘴这种事都敢不避人了,哎呀我去,太不要脸了!我一个重生回来的人,这事我都不敢做,让人家小虎和媳妇一起给做了! 小虎的媳妇不知道是过足瘾了,还是彻底醒过来了,两只手猛地一推,把小虎推开了。力气不小,小虎趔趄了一下,差点撞上灶台。她哎呀一声,脸烧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扭头就跑,推开屋门,跑到了院子里。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忽闪忽闪的,锅里的饼子还在滋滋地响着。 小虎站在灶台边上,倒是一点都不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嘴角还带着笑,转身就往里屋走。那步子稳稳当当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出去遛了个弯回来。 里屋几个人坐回了炕上。老韩叔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盯着炕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想往上翘又不好意思翘,硬压着,压得下巴都在微微发抖。老巴图靠在墙上,手里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尝出来。李越靠在炕沿上,双手抱胸,笑眯眯的,跟看大戏似的。 图娅站在门口,看了看炕上这几位,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还在颧骨那儿挂着,粉粉的两团。她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老韩叔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小虎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小虎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慢慢散开,自在得很。 图娅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自然。 “饼子还有几个没贴上,我去贴上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屋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她。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地安静下来。 图娅回到灶台前,先把剩下的几个饼子贴好。手心沾着面糊,往烧热的铁锅边沿上一拍,“啪”的一声,饼子稳稳当当地贴住了,连手指头都没蘸水。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灶台上的铁锅滋滋响着,饼子的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可图娅心里不踏实,锅里的事忙完了,赶紧解下围裙搭在门后,起身就往院子里走。 她心里头又气又急,暗恨这个小虎今天也不知道犯什么毛病,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就抱着媳妇亲了一口!他倒是不在乎,皮糙肉厚的,可人家姑娘脸皮薄,那么多人看着,往后还活不活了? 院子里灯光昏黄,从屋门口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墙根底下的鸡早就进窝了,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图娅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小虎媳妇。灶房门口没有,柴火垛旁边没有,仓房门口也没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车屁股后面的地上,小林生正盘腿坐着,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正起劲。侯三蹲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糖葫芦是侯三从四九城带回来的,山楂个儿大,裹着亮晶晶的糖稀,看着就馋人。可天气热,搁了一天了,上面的糖稀已经化了不少,黏糊糊的,看着都快往下淌了。 小林生咬一口,糖稀沾了一嘴,腮帮子上、下巴上、鼻尖上,哪儿都是。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反倒把糖稀抹得更匀了,整张脸跟花猫似的,亮晶晶的,甜丝丝的。 看见图娅走过来,小林生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门牙的牙床,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往上递了递。 “妈,糖葫芦,你吃不?” 图娅哪有心思管他。她皱着眉头,眼睛还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嘴里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吃,你自己吃吧!” 她转身看向侯三,声音又急又快:“三儿,刚刚看到小虎媳妇没有?” 侯三摇了摇头,把手从下巴底下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啊嫂子。刚刚我光顾着给林生找糖葫芦了,没看到有人出来。” 旁边的小林生嘴里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妈,我看到了——刚刚虎婶从屋里跑出来了!” 第625章 一会挨了两顿 图娅一听,眼睛一亮,赶紧蹲下来,两只手扶着小林生的肩膀,声音又急又冲:“跑哪里去了?” 小林生不着急。他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嘎吱的,嘴角的糖稀又淌下来一道,他也不擦,就那么不急不慢地嚼着,像是在故意气人。 图娅急得火往上蹿。她抬手对着小林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正拍在他后脑勺上,小林生嘴里的糖葫芦“噗”地一下喷了出来,糖稀连着山楂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不少灰。 “你说啊!到底去哪了?”图娅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这一下小家伙才算老实了。他瘪着嘴,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用糖葫芦棍儿指着大门的方向,声音又小又委屈,还带着哭腔。 “我看着虎婶跑出门了……” 说完,“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脸上的糖稀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花花绿绿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图娅都没管他,转身就往大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 身后传来侯三的抱怨声,又心疼又无奈,带着几分替小林生打抱不平的意思:“嫂子,你打林生干啥?人家这一会儿可没淘气啊!你说这是什么事,这一会儿挨了两顿了!” 侯三蹲下来,掏出兜里的手绢,给小林生擦脸。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被他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他一只手托着小林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毛巾在他脸上擦着,嘴里哄着,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生咱不哭啊,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过了,跟舅舅去四九城。这俩人都不讲理,说打人就打人,对吧?” 小林生抽噎着,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哭声小了不少,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侯三肩窝里,不肯抬头。 图娅三两步走到大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探出头去。门外的土路黑黢黢的,被夜色吞没了,只有远处屯子里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几粒碎金子。 她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往门外的墙根底下看了一眼,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小虎媳妇蹲在门外的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呜地哭着。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不让人听见,可越压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厉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快断了的琴弦,被人一下一下地拨着,发出呜咽的声响。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丝飘起来,在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件花衬衫,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那花衬衫在暗处也不鲜艳了,灰扑扑的,跟墙上的砖头一个颜色。 图娅轻轻地走过去,蹲下来,也蹲在墙根底下,和她脸对着脸。她伸手拨开小虎媳妇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张哭花了的脸,笑了。 “咋啦这是?小虎刚回来,哭啥?” 小虎媳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嘴瘪着,一瘪一瘪的,又要哭,又不好意思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嫂子……小虎那是干啥呀?那么多人看着,他就……他就干那事……”她的声音又细又颤,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丢死人了……以后还咋活?” 图娅听了这话,又笑了。她伸手帮小虎媳妇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手指粗糙,可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那有啥不能活的?你和小虎是两口子,怎么不能干那事了?” 小虎媳妇抽噎了一下,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图娅,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像是真的在请教什么问题。 “嫂子,你和越哥也在人多的地方干那事了没?” 图娅被这一问,噎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自己踩出来的脚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都是因为刚回来的事……你越哥刚回来……” 说到这儿,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事哪能胡说八道!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蹿,烧得耳朵尖都发烫。她低下头,又琢磨了半天,才抬起头,看着小虎媳妇,语气从不好意思变成了干脆,从干脆变成了理直气壮。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等会儿回家,你再搂着他亲回来不就行了?” 说完,不等小虎媳妇反应过来,图娅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小虎媳妇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还念叨着“嫂子你说啥呢”,可脚已经不听话地跟着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大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小林生已经不哭了,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掉的那颗糖葫芦。糖葫芦沾了灰,他舍不得扔,用嘴吹了吹,又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眯着眼,又笑了。脸上的泪痕还在,糖稀也还在,混在一起,一张脸花花绿绿的,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 侯三蹲在旁边,看着图娅拽着小虎媳妇进了院子,嘴角翘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跟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林生,摇了摇头,笑了。 图娅一进屋就知道不对了。一股子焦糊味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直往鼻子里蹿,不是那种香喷喷的焦,是东西烧糊了之后呛人的焦。她脸色一变,赶紧跑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股白烟猛地冲上来,糊了她一脸。 “哎呀,坏了!”图娅的声音又急又响,在灶房里炸开,“越哥你也不看着点,锅里的饼子都糊了!” 她和小虎媳妇两个人赶紧动手,一个拿铲子,一个拿筷子,七手八脚地往外起饼子。焦黄的饼子贴在锅沿上,铲子伸进去,撬一下,翘起来一点,再撬一下,整张饼子揭下来了。底下那面糊了,有的地方已经有些黑了。图娅翻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还好,糊得不算厉害,就底下那一层,抠掉还能吃。 第626章 跟侯哥学的 李越从门帘子旁边探出头来,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问了一句:“咋了?你喊啥!” 图娅看了他一眼,手里还在用铲子撬饼子,没好气地回道:“咋了!咋了!你说咋了!聊你的吧!没事了!” 李越被她这一通抢白,也不恼,缩回头去。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灶房里弥漫着焦糊的烟气,混着面的甜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图娅把饼子一个个拣出来,码在盘子里,摞了一摞,褐黄色的饼面上泛着油光,底下那层焦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跟刷了一层酱油似的。 李越缩回里屋,往炕上一靠,看着小虎,嘴角又翘起来了。 “虎哥,厉害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调侃味儿浓得化不开,像是往一杯白开水里倒了一整瓶醋,酸得人牙根发软,“去了一趟四九城回来,胆子都大了。这么多人看着,也敢亲嘴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老巴图端着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茶汤,好像那杯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值得他研究半天。老韩叔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炕席上的一根草刺,看得格外认真,好像那根草刺再不捡起来就能长成一棵树。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憋得下巴都在微微发抖。 可人家小虎直接没当一回事。他靠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的,好像刚才亲嘴的不是他,是别人,跟他没关系。 “越哥,那咋啦?”小虎的声音又大又亮,还带着几分不服气,“我都是跟侯哥学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侯三正抱着小林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外,身子往前倾着,怀里的小林生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听到小虎说“跟侯哥学的”,侯三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他转过头,看了小虎一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慌乱。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替自己辩护,又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 “越哥,对的,小虎这段时间跟我学得挺好。” 李越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来。他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可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一道道褶子挤在一起,跟秋天晒干了的核桃壳似的。他靠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小虎,慢悠悠地开口了。 “那正好,趁着你侯哥也在这里,那你说说,你是啥时候跟你侯哥学的这一手?” 小虎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眼睛眯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他多想。 “我和侯哥出去做买卖,那次出去赚钱了,回到家第一件事,侯哥就是搂过来他媳妇先亲一口。哪次我没看到。”小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了,“人家侯哥都还没结婚呢,我这还结婚了呢,我怕啥!” 说完,他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李越,又扭头看了看侯三,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骄傲,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侯三抱着小林生站在门口,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灶膛里的火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韩叔坐在炕上,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终于忍不住了。他伸腿踹了小虎一脚,力气不大,可踹得准,正踹在小虎的腰眼上。小虎被踹得身子歪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叔的脚已经收回去了。 “你给我滚犊子吧你!”老韩叔的声音又气又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你觉着还挺光荣呢!” 小虎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转过身,看着老韩叔,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不服气,又从不服气变成了委屈。 “咋了,爸?你踹我干啥?”小虎的声音大了不少,“越哥说了,我去四九城一定要好好学。既然好好学,咱就得学全套!” 老韩叔听到又是李越说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扭头看了李越一眼,李越正靠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笑眯眯地看着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老韩叔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小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侯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他光知道小虎说“跟侯哥学的”是在夸他教得好,以为是什么好事呢,谁知道这犊子把自己跟媳妇亲嘴的事给抖落出来了。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刚才接什么话?接了话还替自己辩解什么?辩解什么? “韩小虎!你个犊子!”侯三的声音又急又恼,在屋里炸开,“刚到东北你就让我现眼!” 说完,他抱着小林生转身就往外跑,步子又大又急,门帘子被他掀得飞了起来,在身后甩了好几下才慢慢垂下来。小林生被他抱在怀里,颠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搂着侯三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喊着,又脆又亮,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 “舅舅给媳妇亲嘴!舅舅给媳妇亲嘴!” 李越看着侯三逃跑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大得连院子里都能听见:“侯老板,玩得挺花花啊!挣钱回来还得给媳妇亲个嘴!” 说完,李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胡乱擦着眼角的泪。炕上的老巴图和老韩叔被他笑得更加不自在了,两个人端着茶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敢看谁,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汤,好像那茶汤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学问,越研究越深,越深越不敢抬头。 第627章 都是这样过日子! 灶台边上,图娅和小虎媳妇起完了饼子,正把盘子端到桌上。灶房里弥漫着焦糊的烟气,混着面的甜香,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两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图娅手里拿着铲子,小虎媳妇端着盘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灶房里并不安静,里屋李越的笑声和小虎梗着脖子争辩的声音,隔着门帘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可那热闹劲儿一点没少。 图娅听着里屋的动静,嘴角翘了一下。她扭头看了小虎媳妇一眼,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过来人的语气。 “妹子,听到没?人家城里人,都是这样过日子。没谁会笑话谁。”图娅顿了一下,看着小虎媳妇红扑扑的脸,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没准你还是咱这里第一个在外面给男人亲嘴的呢!” 小虎媳妇端着盘子,低着头,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羞的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嘴角却悄悄弯了弯,弯出一个小小的弧。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着,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笑,又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里屋,李越还在笑。小虎也不服气地辩解着。侯三抱着小林生跑到了院子里,小林生的笑声在夜风里飘着,又脆又亮,从院门口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小鼓。灶台边上,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手里端着盘子、攥着铲子,谁都没再说话。灶火映着她们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余热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冒,灶房里的灯光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图娅怕李越老是给小虎闹腾,没完没了的,这顿饭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她看了看灶台上做好的几个菜,又看了看里屋门帘子后面传来的笑声和嚷嚷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转身对小虎媳妇说道。 “妹子,咱先把这几个做好的菜先端进去,让他们几个先喝着。不然不知道闹腾到几点呢!” 说着,她弯腰从灶台上端起那盘蘸酱菜,水灵灵的萝卜、黄瓜、小葱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搁着一碗大酱。她把盘子往小虎媳妇手里递。 小虎媳妇看了一眼那盘菜,没接。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缩在身后,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低着头,声音又细又小,像蚊子叫。 “嫂子,你去吧……我不想去……” 图娅看了她一眼,心里头明白了。刚才被小虎在灶台边上搂着亲了一口,这会儿进屋,一桌子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她没再劝,自己端着菜掀开门帘进去了。 里屋炕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盘子。炖野鸡、炖野兔肉,野味炖得软烂喷香,汤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亮汪汪的;油炸花生米堆了一盘,皮红个儿大,炸得酥脆,一碰就掉渣;笨鸡蛋炒青椒,鸡蛋金黄金黄的,青椒绿莹莹的,颜色看着就开胃;五花肉炖豆角,五花肉炖得透亮,豆角吸饱了肉汤,软烂入味;凉拌干豆腐丝,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蒜末,红亮亮的,闻着就香。就剩下一个狍子肉炖土豆还没出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图娅把菜摆好,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三儿,菜都上桌了,赶紧吃饭吧!” 侯三正蹲在车屁股后面,手里还抱着小林生。小家伙已经不闹了,脸贴在侯三肩膀上,眼皮耷拉着,一合一合的,快要睡着了。侯三拍了拍他的后背,站起来,看了图娅一眼,点了点头,抱着小林生进了屋。经过灶台的时候,他看了小虎媳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狍子肉炖土豆也出锅了。图娅端起盘子,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很,她垫着抹布端进去,放在炕桌角上。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炕上几人没倒完的半瓶老白干给拿到了外面。 灶台上还留着几样菜,是她们给自己留的。图娅把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图娅把半瓶老白干倒进一个大碗里,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酒香在夜风里散开。她端起碗,自己先来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哈了一口气,又把碗递到小虎媳妇面前。 “来,妹子!他们喝他们的,咱也忙活一晚上了,咱也整点。”图娅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豪气,“院子里可比屋里风凉多了,不比他们在屋里舒服?” 小虎媳妇看着那碗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伸手把碗接过去,端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图娅,嘴唇抿了又抿,一脸为难。 “嫂子,我没喝过酒,不会喝酒。”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怯,“你喝吧,我吃点菜就行。” 图娅笑着摇了摇头,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商量。 “这有啥不会的?往嘴里一喝就会了!来一口!” 小虎媳妇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图娅那张笑盈盈的脸,咬了咬牙,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液刚碰到舌尖,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咧着,哈了一口气,又哈了一口气,像被烫着了似的。图娅看着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惊得墙根底下的鸡咕咕叫了两声。 “再来一口!”图娅说。 小虎媳妇又抿了一口,这回没那么皱了,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拧着,可比刚才舒展了不少。图娅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夜风吹着,星星亮着,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两个女人坐在石桌旁边,你劝我一口,我敬你一口,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屋里几个爷们也喝上了。李越坐在炕里头,端着酒碗,跟老巴图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碗来。他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亲嘴的事自然没再提,提那个干啥?小虎脸皮厚,可侯三脸皮薄,再说下去,侯三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第628章 续二房了? 可侯三自己还是感觉不自然。他坐在小虎旁边,端着酒碗,只要一抬起头,看见小虎的那张破嘴,他就浑身不自在。他心里头有鬼,总觉得小虎随时要把他在四九城的那些事全抖落出来。他端起酒碗,转过身冲着小虎举了过去。 “小虎,来,喝一个。” 小虎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侯三也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心里头踏实了一点。过没一会儿,他又端起来了。 “小虎,再来一个。” 又干了。再过一会儿,又端起来了。一顿饭的工夫,侯三跟小虎喝了七八回,自己灌了自己大半斤。你别说,这招还真好用——小虎光顾着喝酒了,嘴一直没闲过,一直没乱说啥。桌上的菜下去得快,酒也下去得快,老韩叔和老巴图脸上都泛了红,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笑声响亮。 没一会儿,小林生闹着要睡觉。小家伙靠在侯三怀里,眼皮打架,小嘴嘟着,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歪到右边,怎么都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小脸皱成一团。李越没办法,放下酒碗,把孩子从侯三怀里接过来,抱在肩上,起身出了屋。到了院子里,看见图娅和小虎媳妇俩人正喝得起劲,石桌上摆着碗筷,菜下去了大半,酒碗里的酒也下去了一大截。两个人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着。 李越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抱着小林生出了院门,往草甸子走去。夜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苞米叶子的青涩味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的。小林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呼吸慢慢匀了,眼皮慢慢合上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到了草甸子,丈母娘还没睡,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李越抱着小林生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把鞋底和针线放在炕桌上,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小林生被挪动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没醒,脑袋换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李越说了声“妈你早点睡”,转身出了草甸子。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图娅和小虎媳妇还在喝着。石桌上多了一盘花生米,大概是图娅进屋现炸的,还冒着热气。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正酣,脸上都红扑扑的。李越搬了个小凳子,也坐到了图娅旁边。 图娅一看到他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从刚才的放松和自在,变成了警觉和防备,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碗,身子微微往后仰,眼睛盯着李越,那眼神像是在防贼。 她怕这犊子也学小虎,搂着自己亲上一口。当着人家小虎媳妇的面,真要那样,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坐这干啥?不赶紧进屋喝酒!”图娅的声音又急又硬,带着几分驱赶的意思。 李越看了她一眼,笑了,没动。他往凳子上一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松得很。 “我问弟妹点事,你们喝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小虎媳妇。小虎媳妇端着酒碗,脸上的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被灶火烤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刚才在灶台边上多了几分活泛气,不那么拘谨了。 “弟妹,小虎这次回来,我打算不让他再回四九城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下午我和韩叔也商量了,想着这次让你和小虎一起跟着去哈城。你看行不?” 小虎媳妇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李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亮光不是酒劲上来的那种亮,是心里头的灯被一下子点着了,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亮,连眼眶都跟着热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 “越哥,行。小虎去哪我都跟着。”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天上星星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可那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急更让人心里头发紧。 “就是这两天,你得让小虎跟我回一趟娘家。” 李越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小虎媳妇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被院子里的灯光一照,像两颗碎掉的星星。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也抖了,带着哭腔,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小虎一直不在家,去我娘家去的少。我娘家屯里的人,都传我的闲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小虎在外面续二房了。” 话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桌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看到小虎媳妇眼泪掉下来,李越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这事儿说到底,怪他。是他把小虎弄到四九城去的,一走就是大半年,中间回不来几趟。小虎媳妇一个人在屯子里,男人不在身边,闲话传得满天飞,什么“续二房”都出来了,这话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他站起来,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屋里酒桌上觥筹交错,老巴图端着酒碗跟老韩叔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放下碗的时候,脸上都红扑扑的。侯三正夹菜,筷子伸到野鸡炖蘑菇的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刚要往嘴里送,看见李越进来,筷子停了一下。 李越没看他,直接走到小虎跟前。 “小虎,出来一趟,我给你商量点事。” 小虎正端着酒碗,仰头要喝,听见这话,碗停在嘴边,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老韩叔一眼。老韩叔不知道李越要干什么,可看着李越那副认真的表情,隐晦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去吧。 小虎把酒碗放下,从炕沿上下来,趿拉着鞋跟着李越出了屋。掀开门帘的时候,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余烬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映得灶台前面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第629章 看见侯哥媳妇心里痒痒? 院子里,图娅和小虎媳妇还在石桌旁边坐着。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小虎媳妇已经不哭了,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可眼眶还是红的,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亮晶晶的。 图娅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酒碗,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太清。看见李越带着小虎出来,她闭了嘴,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小虎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人都叫出来了,你说吧。 小虎一出来,看见媳妇和图娅坐在一起喝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刚才在里屋被李越叫出来的时候还懵着,不知道什么事,这会儿看见媳妇了,嘴角一咧,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可以啊媳妇,这都和嫂子学会喝酒了。” 说着,他的手就不老实了,伸过去要搭媳妇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跟伸胳膊穿袖子一样,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小虎媳妇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手掌已经落下来了,五指扣在她肩头上,还捏了捏。 图娅在旁边看着小虎又要没正形,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你老实点!你越哥找你有事!” 小虎被拍了一下,手缩回去了,嘿嘿笑了两声,后退了半步,算是老实了。可他的眼睛还黏在媳妇身上,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跟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 李越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石桌旁边,递到小虎跟前。小虎接过凳子,没坐,站着等李越开口。 李越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看着小虎。院子里灯光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灶房里的余火灭了,暗红色的光也没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暮色里,只有头顶的星星亮着,一闪一闪的。 “小虎,你结婚时间也不短了,也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打算着你暂时别回四九城了,咱一起去哈城吧。” 小虎听了这话,站在那儿,倒没什么犹豫。他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可那认真底下还藏着一丝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早说了吧。 “越哥,上次我就说,我留在哈城帮你卖衣服!你非得让我再去一趟四九城。” 李越没搭理他这话,继续说自己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我刚刚给你媳妇也商量好了,她也一起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李越心里头其实有点打鼓。他怕小虎这小子愣头青,当着媳妇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万一他真开口拒绝了,那她媳妇刚才掉的那些眼泪,可就白掉了。一个在屯子里被人传闲话、被人说“男人在外面续二房”的女人,好不容易盼着男人回来了,男人当着她的面说不带她去,那还活不活了? 可小虎开口了。 “那太好了哥!”小虎的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嘴角咧得能看见后槽牙了,“我在四九城这段时间,看着侯哥他媳妇,一天天心里老痒痒了!” 李越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吓死。屁股下的凳子都晃了一下,凳子腿磕在地上,“咔”的一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小虎,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咋的兄弟,你这是打算兄弟妻不客气咯? 小虎看李越那副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跟做了贼被人抓住了似的。 “越哥,你想啥呢!我是说人家侯哥每天都有媳妇陪着,我这一天到晚就老哥一个,老想我媳妇了!”他说着,扭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边的媳妇,眼神里的东西软得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又白又轻。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凳子重新放稳,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小虎,点了点头。 “那行,这事咱就定准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弹了弹烟灰,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明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你家,咱多带点东西,我开车送你去看看你老丈人。” 小虎听了这话,摆手了,动作又急又干脆,像是在拒绝一个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不用越哥,我套马车去就行。不用你开车送。” 李越听到后,脸一下子就板了下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看着小虎,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得死死的。 “你知道啥?刚刚你媳妇都说了,因为你一直没在家,你丈人家屯子里都传言你小子在外面续二房了。你媳妇过的多委屈,你知道吧?” 李越刚说完,小虎“呼”一下就站起来了。那动作太快了,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倒在地上,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转过身,冲着石桌那边,声音又大又冲,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媳妇!你给我说是哪个王八犊子传的!明天我他妈的去打死他个王八犊子!” 话音刚落,李越也站起来了。他没小虎那么高,可那气势一点不弱。他一把拽住小虎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把小虎拽得身子歪了一下。 “你要疯啊!大晚上的你吵吵啥!你再把狼给招来!”李越的声音又急又硬,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你站起来干啥?显得你高咋的?你给我坐下!” 小虎被他拽了一下,又被他训了几句,那股子暴脾气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不少。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媳妇一眼,慢慢地蹲下去,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来,坐了下去。 第630章 你会开车了? 屁股挨着凳子面,可他的肩膀还绷着,拳头还攥着,牙关咬得紧紧的,脸上的红没退干净,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睛还瞪着,可不再像刚才那样想杀人了,变成了一种憋屈的、不服气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怒火,堵在胸口,出不来,咽不下。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也在凳子上坐下来。他把凳子往小虎跟前挪了挪,两个人膝盖都快碰上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咱现在这么久不打猎了,你也在四九城跟你侯哥学了不短的时间了,别一点事就跟炮仗似的。”李越的声音放平了,不训了,就是在说话,像拉家常一样,“咱现在可不是山虎子了,有些事不用打骂就能解决。”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拳头也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泛回了肉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小虎消停下来了。肩膀松了,拳头也松了,低着头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蔫头耷脑的。 李越把凳子往他跟前又挪了挪,两个人膝盖都快碰上了。院子里灯光昏黄,老榆树的叶子还在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灶房里的余烬彻底灭了,一丝热气也没了,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凉意和庄稼地里飘来的青涩味道,混着石桌上那碗老白干的酒香,淡淡的,不浓。 “也不能怪人家乱猜。”李越的声音不大,不像是训人,倒像是在跟小虎掰扯道理,“咱不说别人,现在咱这一片,不在家种地的就三人——你、我、加上建设。一年到两头不回家,人家能不嚼舌根?” 小虎没吭声,但头微微抬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语气比刚才笃定多了,像是在安排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明天你就听我的,我开车送你过去。他们嚼咱的舌根,咱就开车带媳妇过去打他们的脸!” 这回小虎抬起头了。他看着李越,眼眶里还有没散干净的红血丝,可那股子要杀人的狠劲儿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犹豫不决的、心里没底的试探。 “不行越哥,他们屯子口有一截路不好走。”小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为难,“有时候马车过去都容易误车,都得去屯子里找人推。你别说你这吉普子了,开进去准得趴窝。” 李越听完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像被人按了开关,啪的一下,整个眼珠子都亮了,亮得跟天上那几颗最亮的星星似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辈子见过的,是上辈子在手机里刷到过的那些短视频。过年开车回村,专门开到泥地里,让村里人来帮忙推,推完了散一圈好烟,让全村人都知道这小子在外面混出息了。 “那更好!”李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人也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几乎贴到了小虎跟前,“等明天咱拿两包中华烟放到车上,就让车误到屯子口。请你老丈人找人给咱推车,趁着人多的时候,咱中华烟散上一圈。到时候谁还敢说你小虎看不上你媳妇?谁还敢说你小虎没能耐?” 小虎听着,眼睛也跟着亮了。他的腰板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跃跃欲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笑意,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第一道缝,阳光照进去,底下活水哗啦哗啦地响。 “越哥,你说的这么热闹,真的能行吗?”小虎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越拍着胸脯,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跟擂鼓似的。 “你放心,百分百能行!明天你就看着就行了!” 小虎听了这话,腰板彻底挺直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试探讨好变成了干脆利落的决定,像是签了一份不容反悔的合同。 “那行吧越哥,我听你的,明天就多拿东西,开车去!”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刚要站起来,小虎又开口了。 “不过你就别麻烦了。我明天自己开车带我媳妇去就行!” 李越刚站起一半,屁股离了凳子面,听见这话,又坐回去了。他瞪着眼看着小虎,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种你小子是不是在吹牛的不敢相信。 “你会开车了?” 小虎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可就止不住了。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眉毛扬起来了,嘴角咧开了,下巴抬高了,连肩膀都比刚才宽了两寸。他挺着胸,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不像是学会开车了,倒像是当上了四九城市长。 “那是!”小虎的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自豪,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带着弹簧的劲儿,“刚才我就说了,既然是去四九城学习,就得学全套!车子我去了俩月,就用援朝哥的车子学会了。不然你以为我光跟侯哥学了个亲嘴啊?” 李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在小虎肩膀上捶了一拳,力气不大,可捶得实实在在的。 “好小子!”李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赵援朝那车你也敢开?” “那有啥不敢的!”小虎把胸脯拍得比刚才李越拍的还响,“援朝哥说了,我天生就是开车的料,学得比他当年还快!他还说等我去四九城找他,他再找人教我开大货!” 李越看着小虎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摇了摇头,笑着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小虎。小虎接过去,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越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第631章 涨涨面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抽烟,谁也不说话。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老榆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石桌上的酒碗已经见了底,两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俩。 李越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看了小虎一眼,嘴角翘着,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感慨。 “你这小子,学什么都快,就不知道跟你侯哥学的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不过开车这事——”李越顿了一下,伸出手指点了点小虎,“你学对了。” 小虎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根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扭了扭脖子,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越喊了一声。 “越哥,走了,进屋喝酒!侯哥那半碗酒还没喝完呢!” 李越把烟掐灭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小虎后头往屋里走。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心里头却热乎乎的。灶房的门帘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招手,招呼他们快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酒碗还满着,菜还热着,几个人还等着。老韩叔和老巴图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从门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又沉又厚,听着就踏实。 李越掀开门帘,弯腰钻进里屋。炕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一半,野鸡炖蘑菇的碗里只剩汤了,花生米也见底了,就剩下凉拌干豆腐丝还满着,红亮亮的辣椒油汪在碗底。侯三坐在炕角,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小虎刚才那一番话臊的。看见李越进来,他端起酒碗,冲李越举了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越哥,来来来,这杯敬你!” 李越脱了鞋,盘腿坐上去,端起酒碗,跟侯三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浑身舒坦。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碗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炕桌上的盘子见了底,花生米还剩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碗底,像几个没人要的孩子。侯三的脸红得像关公,端着酒碗的手已经开始发飘,碗沿的酒晃来晃去。 李越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刚才小虎说他学会了开车,用赵援朝的车练的手,这话是真是假?吹牛可是这小子的老毛病了,之前这事他可没少干,属于是惯犯了。这事不得不防。 李越扭头看了侯三一眼,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拉家常,可那底下的试探,老熟人都听得出来。 “可以啊三儿,你小子可是功不可没。刚刚听小虎说,这小子跟你在四九城待的这一段,还学会开车了?” 侯三正端着碗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把碗放下了,抹了抹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有几分轻描淡写,还有几分当师傅的被徒弟夸了之后想谦虚又谦虚不起来的不好意思。 “嗨,越哥,这事说来也简单。”侯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有几次我开援朝哥的车去办事,我看着小虎对开车挺感兴趣,就求援朝哥有时间教教他呗。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天分,没两天就学会了。在四九城可没少拿援朝哥的车练手。” 李越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侯三说的,跟小虎说的能对上,不像是编的。赵援朝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平时不怎么夸人,能让他教,说明小虎确实有点天分。明天能放心让小虎自己开车去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一抬头,看见小虎端着酒碗,正冲着老巴图说话。小虎脸上的表情又热络又认真,身子往前探着,酒碗举得高高的,就差没从炕上站起来了。 “大爷,上次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咱爷俩也没有机会好好喝顿酒。这次咱爷俩一定喝透了——来,咱爷俩周一个!” 李越赶紧开口拦住了:“小虎,差不多可以了啊!等会儿你还得开车带你爸和媳妇回家呢!明天还有正事,今天少喝点吧!有劲明天对你老丈人使去,别在我爸这瞎使劲。你也不想想,老爷子啥酒量,就算是喝多了都能再喝你一个来回。” 小虎端着酒碗,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老巴图一眼,老巴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祥,有几分你小子还不知道我的厉害的得意。小虎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越哥,那我就少喝点。”他转过头,冲着老巴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认真,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大爷,咱爷俩这次喝一半!” 老巴图笑着点了点头,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老巴图面不改色,小虎的脸又红了一层。 老韩叔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喝得红头涨脸的模样,又看了看李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越子,你刚才说让小虎开车带我们回家是啥意思?”老韩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眉头微微皱着,“这犊子还会开车了?你可别让他胡来,你那车可金贵,跟咱家马车可不一样。嗑一下碰一下可不得了!”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别管了叔,我和小虎都商量好了,明天就让小虎开咱家车去他丈人家,好好给他媳妇涨涨面子。”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小虎,又转回来看老韩叔,语气更笃定了。 “小虎现在已经学会开车了,咱家车也没啥好金贵的,让小虎开就行。” 老韩叔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勉强接受,可眉头还是拧着,没有完全松开。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我的马车咋整?今天下午我驾着马车来的。”老韩叔看了看窗外。 第632章 省两包烟 老巴图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笑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有啥犯愁的?等会把马放到后面草甸子里,随便它吃就行了呗!草甸子那么大,还能让你家马受屈啊!” 老巴图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看了老韩叔一眼,开口了。 “老韩,喝的差不多了吧?明天小虎还有事,要不今天咱就这么着?下次等他们都不在家,咱老哥俩再好好喝。” 老韩叔早就喝不下了。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眯着,看人得把脸凑到跟前才认得出来,这一会儿就看着几个年轻人热闹,自己端着酒碗装样子,碗里的酒几乎没动过。听见老巴图这话,他赶紧接上了台阶。 “哎呦老哥,我这一会儿都困得不行了。这一上年纪,就是不能熬夜。”说着,他扭头看着李越三人,摆了摆手,“越子,你们仨也喝的差不多了,咱今天就到这吧。” 说完,他对老巴图说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客套,几分不好意思:“老哥,我先把马车送到草甸子去,你陪我走一趟?” 老巴图摆摆手,从炕沿上下来,趿拉着鞋,慢悠悠地穿上外套。 “不用这么麻烦。你坐小虎的车踏踏实实走你的,等会儿我回草甸子,顺道给你把马车赶过去,还得再给它加两把精料呢。” 老韩叔听了,也没再客气,从炕上下来,穿鞋。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小虎已经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射出去,照在院墙上,亮晃晃的。他熟练地挂了倒挡,车子往后倒了倒,调了个头,稳稳当当地开出了院子。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像个刚学车不久的新手,打方向、换挡、给油,一气呵成,连油门都没轰大。 李越本来想着让小虎先开出去试试呢,毕竟这小子嘴上说得热闹,到底开得怎么样,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可看着小虎这一套操作下来,他就放心了——这水平,比他当年刚学会那会儿强多了。他没再说什么,跟着出了院子。 大门外,老韩叔被扶上副驾驶,小虎媳妇拉开后门坐了进去。上车之前,她弯下腰,用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从裤兜里掏出手绢,在鞋面上擦了两下,才抬脚上了车。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仪式,要把这辆吉普车上的每一粒灰都擦干净似的。 老韩叔坐在副驾驶上,身子僵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又紧张又新鲜,像个头一回坐汽车的孩子,嘴角想翘又不好意思翘,压着。 李越站在车窗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家里还有之前剩的几包中华烟,上次从哈城带回来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小虎明天去丈人家,正用得着。他拍了拍车门,冲小虎喊了一句。 “小虎,等会儿再走!我屋里还有几盒中华,你拿过去,明天就省得再去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步子又快又急。 老韩叔坐在车里,冲李越的背影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急,几分替李越心疼钱的意思。 “越子,你别管他!他想往脸上贴金,就让他自己掏钱!” 说完,他扭头冲小虎一摆手,声音又急又硬:“开车!赶紧走。你还等啥呢,你好意思要你越哥的烟!” 小虎应了一声,挂了挡,油门一踩,车子窜了出去。车灯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在灯光里一晃而过,黑黢黢的。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李越拿着两包烟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大门外黑黢黢的,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包中华烟,红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嘟囔了一句。 “还挺好,省了两包烟。” 旁边的侯三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小虎的车是真走了,转过身来,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把李越手里的两包烟抢了过去。动作又快又准,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李越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越哥,都是一样的兄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侯三把烟举到眼前看了看,用指甲挑开塑封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揣进自己兜里,动作麻利得很,“这两包烟是我的了啊!”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铁质的煤油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跳起来,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门口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把火机在手里翻了个个儿,得意洋洋地冲老巴图举了举。 “干爹,来来来,尝尝我大哥给我的好烟!” 说着,他凑到老巴图跟前,贴着心地把火机打着,蓝色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稳稳地燃着。老巴图低头把烟凑过去,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李越对两包烟根本不在乎,给谁都一样。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侯三手里的那个火机。铁质的壳子,磨得发亮,上面刻着花纹,看着像是外国货。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没看到这小子拿出来?藏得还挺深。 “三儿,火机我看一下。” 侯三正给老巴图聊天,没在意,随手把火机递了过来,嘴里还跟老巴图说着话,头都没转。 李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铁壳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踏实。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翻过去看了看正面的花纹,大拇指在火轮的边缘蹭了一下,转了两圈,又捏了捏防风罩。然后他把火机往自己兜里一揣,动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己的东西一样。 第633章 装我口袋就是我的 这下侯三傻眼了。他眼睁睁看着李越把火机揣进兜里,嘴张着,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越哥,火机是我的!”侯三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几分委屈。 李越一脸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平淡淡的:“我知道啊,怎么了?” 侯三张着嘴,指着李越的裤兜,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那……那怎么装你兜里了?” 李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兜,又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侯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表情分明写着“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装我口袋就是我的了啊。” 侯三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他扭头看着老巴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跟被人抢了糖的孩子似的。 “干爹,我哥抢我东西你还管不管!” 老巴图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这一出,乐呵呵地笑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唉,人家越子在咱家可是客人,我咋管得了人家?” 说完,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到马桩子旁边,解开缰绳,牵上马,赶着老韩叔的马车,慢悠悠地走了。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车轱辘碾过路面,吱呀吱呀地响,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马车上挂着的马灯晃来晃去,在黑暗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橘黄色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夜色里写字,写了一笔又一笔,又慢慢淡了,没了。 侯三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包烟,嘴里的烟还叼着,烟雾在夜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他看着老巴图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关上的院门,一个人站在门口,秋风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传来李越的声音,不大不小,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侯三,你还进来吧?不进来我可锁门了啊!” 侯三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咬了咬牙,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闩插进槽里,“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隔了两天,小虎把车送回来了,吉普车刚在院子门口停稳,小虎就从驾驶座跳了下来,脸上挂着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他几步走到李越跟前,还没站稳就开始说,声音又大又亮,像是憋了两天的话非要一口气倒干净。 “越哥,你说的办法还真灵!我把车往我老丈人家屯子一开,带的烟酒还没卸完呢,屯子里的人就围上来了。掏出烟来发了一圈,屯里人直夸我媳妇找了个好男人!吃饭的时候,她屯子的屯长自己拎着酒就上门了,一顿饭屯长给我点了好几次烟!听说我要带媳妇去哈城,一家人高兴坏了,她家俩嫂子,把我媳妇给伺候得跟姑奶奶似的!” 李越靠在墙根底下,白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以后你媳妇在她娘家也算能抬起头来了。好好对你媳妇,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你媳妇就算彻底站起来了。” 小虎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把那句抓紧时间生孩子的话听进去了,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李越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开口说:“既然都处理好了,你也该回家收拾收拾了,咱准备去哈城了。” 小虎应了一声,又跟李越聊了几句,无非是路上注意什么、哈城那边住哪儿之类的话。说完,他转身去了草甸子,没一会儿赶上马车,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回镇上了。马蹄哒哒哒地响着,车轱辘碾过路面,声音越来越远。 把小虎送走,侯三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走到李越跟前。 “越哥,你今天不出门吧?” 李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出啊,咋了?” 侯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我想着今天我去牡丹江,先把批条拿到手里,明天我就回四九城了。” 李越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起来:“这是正事,赶紧去就行。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侯三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几分不当回事的意思:“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说完,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就上了车。发动车子,挂挡,油门一踩,吉普车拐出院子,上了屯子里的土路。 李越站在院门口,冲着他的车尾喊了一声:“那你早去早回,别耽误晚上吃饭!” 侯三把胳膊伸出车窗,摆了摆手,车子越走越远,拐过屯子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李越转过身,回了屋。 屋里,图娅正忙活着收拾东西。炕上堆得满满当当,衣服、被褥、瓶瓶罐罐,什么都有。李越一进门就傻了眼——油盐酱醋,一样不少,酱油瓶子、醋瓶子、盐罐子、油坛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袱旁边,连调料盒都塞进去了,就差把铁锅给揭了。 他走过去,弯腰翻了翻那堆东西,哭笑不得地开了口:“大姐,咱这不是搬家。油盐酱醋留给咱爸妈用就行,哈城又不缺,再说咱以后又不是不回来。” 图娅头都没抬,手里还在叠一件衣服,嘴里的话又急又快:“这么多东西呢。” “可惜啥,又不是扔了,留给咱爸咱妈用。”李越把那些油盐酱醋都拿出来,放到灶台旁。 图娅没再争,手上的活儿没停。 李越又看了看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棉袄、棉裤、毛衣、毛裤,厚的薄的,一摞一摞,码得方方正正的。他随手翻了翻,开口问了一句:“媳妇,炕上这些衣服你准备干啥啊?” 图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意思:“废话,衣服能干啥?带到哈城去穿呗,不然还能扔啊?” 李越一听就急了。他把手里那件棉袄往炕上一丢,转过身正对着图娅,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大姐,你就穿着我给你带来的连衣裙,再带两件贴身衣服就行。去了哈城你可就是老板娘了,这些衣服再往身上一穿,你别把自己整得跟个大土妞似的!” 图娅听到连衣裙三个字,手里的活儿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忙碌变成了不情愿,从又不情愿变成了几分羞恼。 第634章 广告 “越哥,那个裙子咱在家睡觉的时候穿穿还行。在外面我可不穿啊,露胳膊露大腿的,人家看到笑话。” 李越笑了,伸手从包袱皮旁边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拎起来,在手里抖了抖,布料在午后的阳光里软软地垂下来,碎花图案亮亮堂堂的。 “你懂啥啊?这叫时尚你知道不?人家哈城的女的都是这样穿的。”他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在包袱最上头,拍了拍,语气又笃定又认真,“你听我的吧,等小虎媳妇去了也得让她穿一件,这叫广告知道不?” 图娅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再反驳,转过身,把那些厚棉袄一件一件地从包袱里拿出来,叠好,码在炕角。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上。午后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墙根底下的鸡在土里刨食,咕咕叫着。 下午三点多,侯三就回来了。吉普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灶台边上,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侯三把车停好,熄了火,推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鼓鼓囊囊的,肩膀上的衬衫领子那一片被汗洇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他也没在院子里耽搁,大步流星地进了屋,把皮包往炕上一搁,转身在李越对面坐了下来。 李越正靠在炕上看图娅收拾东西,见他这架势,知道有事,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转过身来,等着他说。 侯三先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的眉毛微微拧着,不是生气,是在想事。 “越哥,都准备好了,火车票也定好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想让人听见的话。 “但是听局长小舅子的意思是,以后想着让咱涨点价。我想着一方给他涨个三块五块的也就算了,但是我看这小子嘴有点大,我没搭理他,等下次来的时候再说。但我估摸着,这小子可能找到其他下家了,不然他不敢给咱玩这个心眼。” 李越听完,没急着接话。他靠在炕沿上,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没点。 侯三看了他一眼,又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的担忧。 “还有,钱科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调到虎林那边去了。咱得提前想办法,琢磨新路子,不然到时候再打咱一个措手不及。”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从他嘴边散开,把他半张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你这次拿的条子,够你这个月用的吧?” 侯三点了点头,身子往李越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钱科长应该是觉得快调走了,这次胆子大了不少。我给他买了两条烟,他多给我批了不少,再加上局长小舅子的,这个月肯定没问题。我怕的是下个月不够用。” 李越听完,反倒笑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身子往炕上一靠,语气轻松了不少。 “这个月够你用的就行。等我到了哈城,再给大哥合计合计,总归有办法,你放心吧。” 侯三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像是卸了什么担子。他把烟掐灭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小虎第二天一早就要去牡丹江坐车,晚上大家早早就歇了。炕上的被褥铺好了,灯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的庄稼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越和侯三就出发了。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屯子里黑沉沉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几颗嵌在夜色里的星星,不怎么亮,但看得见。路两边的庄稼地融在黑暗里,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坑坑洼洼的土路,光柱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到了牡丹江火车站,天才算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火车站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灰扑扑的楼,站前广场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拎着包,扛着袋子,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侯三拎着皮包下了车,转过身,冲李越摆了摆手。 “越哥,我走了。” 李越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冲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站。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被人流裹着,进了候车室,看不见了。 李越发动车子,本想着直接回五里地。可方向盘刚打过来,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图娅收拾东西的那一幕——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连案板都差点塞进包袱里。那架势,不像是去哈城,倒像是搬家。他心里头又犯起了嘀咕:万一下午小虎媳妇也来个大搬家,那可就热闹了。 他踩了脚刹车,方向盘往左一打,拐上了去镇上的路。 到了韩家,院门敞着。李越把车停在门口,进了院子。小虎和他媳妇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炕上地下堆了好几个包袱,大大小小的,用包袱皮裹着,绳子扎着,横七竖八地摞在那儿,像一座小山。李越数了数,五六个,比图娅少一点,但也差不太多。 小虎媳妇正弯着腰,把一个包袱的绳子又紧了一遍,额头上渗着汗珠,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虎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拎着,像个帮忙又帮不上忙的人,站在那儿发愣。 李越走过去,开口了,语气不重,可说得实实在在。 第635章 林生追鹿 “弟妹,家里的衣服到了哈城基本上也就不能穿了。挑两身合身的就行,其他的到了哈城,咱家就是卖衣服的,咱直接穿新衣服就行。” 他看了一眼炕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又补了一句:“再说东西太多咱也带不下。冬季的衣服,咱过俩月回来的时候再带也行。” 小虎媳妇听了这话,直起腰来,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炕上那几个包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弯腰解开绳子和包袱皮,从里面往外拣衣服,厚的放一边,薄的留一边,拣了几件贴身衣裳和两件外套,重新包好。 小虎在旁边看着,没插嘴,脸上带着笑,媳妇说什么他都点头,媳妇拿哪件他都跟着说“行”。从头到尾,就说了两个字,一个是“行”,另一个还是“行”。 交代完小虎媳妇,李越转身去了正房,跟老韩叔打了个招呼。老韩叔正坐在炕上喝茶,茶杯端在手里,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放了多久。见李越进来,他把茶杯放下,问了几句去哈城的事——什么时候走,住的地方够不,生意怎么样。李越一一回了,说差不多了就走。老韩叔点了点头。 李越开车回到家门口,大门锁上了。一把大铁锁挂在门鼻上。他知道图娅肯定是带孩子去了草甸子,这个点,也就那儿能让她待得住。 他把车停在门口,锁好,顺着屯子里的土路往草甸子走。午后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路边的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连虫叫都少了,偶尔一声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草甸子的木门虚掩着,李越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儿子。 小林生骑在青狼背上,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耷拉下来,拖在草尖上。两条小短腿夹着狼肚子,正追着一头马鹿跑。那马鹿被撵得满草甸子乱窜,四蹄翻飞,跑起来带着风,草都被踩倒了一片。青狼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耳朵竖着,尾巴垂着,步子不慌不忙的,像是在陪小孩玩。马鹿跑得快的时候,它快两步;马鹿慢下来,它也慢下来,始终保持着丈八距离,不近不远的,像是有意吊着。 李越站在门口,两只手拢成喇叭型,冲草甸子里喊了一嗓子。 “林生!赶紧给我过来!” 这一嗓子又响又亮,在草甸子上空炸开,惊得远处几头正在吃草的马鹿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撒腿就跑远了,蹄声闷闷地敲在地上,越来越远。小林生听见喊声,立马从青狼背上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很,两条小短腿着地,连磕绊都没打,屁颠屁颠地朝李越跑过来。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马鞭,鞭梢拖在地上,带起一溜尘土,在他身后飘飘扬扬的。 进宝从窝里窜了出来。那条大狗从李越一进草甸子就听见动静了,趴在窝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是主人的声音,这才窜出来。几步跳到李越跟前,两条前腿搭在李越身上,指甲在裤腿上划出几道白印。它用头使劲蹭着小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说不出来,急得直摇尾巴。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带着整个身子都跟着扭,屁股一撅一撅的。 李越弯腰拍了拍进宝的脑袋,手指插进它脖颈的厚毛里挠了挠,进宝眯着眼,舌头伸出老长,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一脸满足,尾巴还在地上扫来扫去,把脚边的草叶扫得东倒西歪。 他直起身,撵着林生去了仓房,让小家伙拿了几块肉干出来。林生踮着脚尖从挂钩上取下肉干的。他抓了几块肉干,攥在小手里,油汪汪的,递给了李越。李越把肉干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进宝。进宝吃得欢实,嘴一张一合,嚼得咔嚓咔嚓响,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舔干净了,舌头在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湿印子。 喂完了,李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弯腰把林生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往屋里走。林生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李越的脖子,他的脸贴着李越的耳朵,小声念叨了一句干爹还没跟来,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李越的脖梗上,痒痒的。李越没理他,步子也没停。 回到屋里,李越把林生放到地上。小家伙一落地就跑了,不知道又去哪淘气了,脚步声在门口啪啪响了几声,就听不见了。 李越推门进了里屋。炕上铺着褥子,雪瑶躺在上面,小嘴微张,睡得正香,呼吸细细的,胸膛一起一伏,小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图娅坐在炕沿边上,一只手轻轻拍着闺女的被子,另一只手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驱赶苍蝇。蒲扇的风很轻,刚好够把苍蝇吹走,又不惊动孩子。 听见脚步声,图娅抬起头,看见李越,手里的蒲扇没停。 “越哥,今天一早建设就来家里了,问咱啥时候回哈城。”图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闺女,“我以为这小子有啥事呢,结果这小子吭哧半天才说出来——他怕大山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越脱了鞋,盘腿坐到炕上,从兜里掏出烟来,刚要去摸火柴,想到雪瑶在睡觉,又把烟塞了回去,烟盒在手里捏了捏,放回了兜里。 “要不是我对他说明天一早咱就回哈城,这小子都打算明天去牡丹江坐火车去哈城了。”图娅说到这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摇了摇头,蒲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继续扇。 李越也笑了,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个个儿,又塞回兜里:“看来这小子是闲不住了。” 这时候门帘子一掀,老丈人进来了。他刚从食槽那边回来,裤腿上沾着草料碎屑,衣领上还粘着一根干草。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味,呛得图娅皱了皱鼻子。 李越看了老丈人一眼,开口了。 第636章 妥协 “爸,我和图娅明天一早就出发了。我打算带只狗去哈城,有时间好去山里玩玩。” 老巴图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李越一眼,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映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生意那么忙,还有时间进山吗?可别耽误了生意。”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身子往炕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放心吧。这现在批发零售的生意,建设和大山都能派上用场了,这次图娅和小虎也一起过去,指定不耽误事。” 老巴图听了,淡淡地“嗯”了一声,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烟从他嘴边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慢慢地打着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烟袋拿下来,看着李越,问了一句。 “越子,你打算带哪只狗啊?” 李越叹了口气,笑容收了收,带着几分无奈。 “唉,之前一直打算的就是想把进宝给带过去。可现在图娅也不在家了,就怕进宝也不在,青狼真疯起来,我怕你治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小人儿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哭腔。 “爸爸,咱把干爹带着呗!不然到了那边,再有野牲口拱我咋办!” 李越扭头一看,小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指节泛白。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了,亮晶晶的。刚才在草甸子里骑青狼追马鹿时那副神气的样子,一点都看不见了,这会儿就是个怕被丢下的小孩,瘪着嘴,下巴一抖一抖的,眼泪随时要掉下来。 李越笑了,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过去,对着小林生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没使多大力气,就是碰了一下。 “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哈城哪来的野牲口?你以为和咱五里地似的!赶紧给我滚!” 小林生被踢了一下,没躲。他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动,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仰着脑袋看着李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硬是没掉下来,就在眼眶边上打转,亮汪汪的。他的嘴瘪着,下巴微微发抖,声音又小又倔,可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 “那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跑出了屋。脚步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啪啪啪的,越来越远,一路跑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了的线,一丝一丝地飘着。 “我在家陪着姥姥姥爷和干爹……”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愣了一下。这小子,跟他犟上了。 图娅坐在炕沿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蒲扇又摇了起来,风一下一下的,吹着炕席边上的布条微微飘动。雪瑶还在睡,小脸侧着,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对屋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老巴图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蒲扇扇风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老丈人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又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屋里散开,像是想用烟把这屋里的沉默填满。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林生跑出去的背影还在脑子里转着,眼泪汪汪的样子,搁谁谁受得了? “越子。”老巴图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商量的口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拍板,“要不你把青狼和进宝都带过去?” 老爷子的话还没落地,李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图娅先说话了。 “爸!”图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举在半空中,“你可不能这么宠着他!他说带着青狼就带着青狼啊?哈城你又不是没去过,那可是大城市!去了之后青狼去哪打食吃?留在五里地它还能自己出去寻摸点吃的,这玩意到了哈城,总不能天天吃咱自己的粮食吧?那谁养得起!” 老巴图被闺女这一通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磕的时候使了点劲,磕下来的烟灰崩了一小片。他又把烟袋叼回去,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那你说怎么办?咱家林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他爹,犟得不得了!” 图娅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她把蒲扇往炕上一拍,“啪”的一声,声音不大,可那劲儿不小,炕席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还不是你和我妈惯的!”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眼看就要吵起来了。他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拦了一下,手掌往下压了压,像在按什么东西。语气放得很平,带着几分哄的意思。 “图娅,就算带着青狼也没多大事。平常就给它煮点玉米面吃,偶尔去市场买点大骨头,那玩意儿值不了多少钱。”他顿了一下,看了图娅一眼,见她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实在不行,一个礼拜带它进趟山,打的东西说不准都吃不完。” 图娅听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蒲扇从炕上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蒲扇的柄被她捏得吱吱响。过了一会儿,她把蒲扇往炕上一扔,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掀开门帘子出去了。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像一个人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晃得人眼睛发花。墙根底下的鸡趴在土里,翅膀半张着,在晒太阳,偶尔动一下爪子,刨起一小撮土。 小林生坐在仓房门口的石墩上,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小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鸡,蔫头耷脑的。青狼卧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扫起一小片尘土。小林生的一只手垂下来,搭在青狼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摸着那层灰白色的皮毛,摸一下,停一下,再摸一下。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被风一吹,干了,亮晶晶的,像两条透明的小河。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第637章 同意了 图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她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踢的地方是裤腿,估计连肉都没碰到。 “起来吧,祖宗。你爸同意你带青狼去哈城了。” 小林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那亮光一下子就从里头透出来了,像被谁点了一盏灯,从里往外发光。他嘴张着,愣了一瞬,下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整张脸都亮了。 图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还没全消。她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面子。 “到了哈城,如果真没东西给它吃,到时候看我不饿死你!”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回了屋。步子踩得咚咚响,门帘子在她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垂下来的时候还在轻轻晃着。 小林生坐在石墩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咧开了,咧得大大的,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他低下头,两只手抱住青狼的脑袋,脸贴上去,使劲蹭了蹭。青狼的鼻子喷出一股热气,喷在他手背上,痒痒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扫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里飘着,亮闪闪的。 图娅进屋等了一会儿,蒲扇在手里摇着,一下一下的,可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门帘子一动,她就看一眼,帘子不动,她就皱一下眉头。等了有一阵子,小林生还是没进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图娅等急了,把蒲扇往炕上一撂,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孩子,还不进来,我去把他揪回来!” 老巴图坐在炕沿上,烟袋还叼在嘴里,听见这话,赶紧伸手拦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可那语气里的意思,一点不含糊。 “你让他进来干啥?他是能帮忙干活还是咋的?” 说着,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趿拉着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犊子的理直气壮。 “进屋你俩就会惹乎他,让他进屋干啥!” 门帘子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垂下来,屋里安静了。 图娅被老爸这几句话噎得脸都红了。她把蒲扇往炕上一丢,气得站起来就要追出去理论,被旁边的丈母娘一把拉住了胳膊。 “老闺,你别去给你爸吵了。”丈母娘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劝,几分叹,“他这几天本来就心里不好受。” 图娅挣了一下,没挣开,扭头看着母亲,嘴还噘着。 丈母娘拉着她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慢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好几天的事。 “小林生刚满月,你就跟越子去老林子抬棒槌了。这几年他一直都在他脸前长大的,这冷不丁地说领走就领走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图娅听完这话,刚才那股子气一下子就泄了。她的眼睛开始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张了张,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心。 “那也不能不讲理啊。越哥一直说让你俩一起去哈城,还不是爸,非得在这里守着!” 丈母娘听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图娅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眼睛看着窗户外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越坐在炕梢,手里拿着蒲扇,给雪瑶扇着苍蝇。闺女还在睡,侧着脸,睫毛垂着,小嘴微张,对外面的吵吵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边扇着,一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图娅,咱爸肯定是因为他大外孙要去哈城了心里不痛快,你也别较真。” 他把蒲扇换了个手,继续扇,风轻轻的,刚好够把苍蝇吹走。 “说不准还是个好事呢。老头等过一段,因为想外孙受不了,自己就答应去哈城了呢。” 图娅听完,“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着,摆出一副奶凶奶凶的表情,冲着李越瞪了瞪眼。 “那也不行!到时候就不让他去了!” 说完,她自己绷不住了,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脸贴在母亲胳膊上,蹭了蹭,语气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撒娇的劲儿。 “到时候就把咱妈自己接过去,老头不是愿意在这待着吗?让他自己在这待着!” 说完,娘俩搂在一起笑了。笑声轻轻的,在屋里荡漾开来,把刚才那点不痛快冲得干干净净。丈母娘笑着伸手在图娅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嗔了一句“你这孩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干菊花。 “行,就按你说的。”丈母娘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语气认真了起来,带着几分当家的干脆,“等过一段咱家雪瑶能脱手了,你俩再要一个,到时候我过去给你看孩子。” 李越听了这话,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蒲扇往炕上一搁,坐直了身子,冲着丈母娘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话里带着笑,笑得坦坦荡荡的。 “行,妈,都听你的。这次我们到了哈城,争取三年抱俩!” 老太太听到这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怎么都擦不干净。 图娅的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有恼,还有几分无奈。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又转过身,冲着母亲急声喊了一句,声音又急又羞,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 “妈,你看你!李越还在这呢,你说的都是啥!” 老太太放下捂脸的手,脸上的泪还没干,可表情已经收了,换成了一副认真的样子。她看着图娅,语气不急不慢的,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 “越子在这咋的?我和你爸从没拿他当过外人。” 图娅被母亲这句话说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老太太顿了一下,又开口了。这回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压了很久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平。 第638章 豆干高的孩子 “你再想想,越子没来五里地之前,就你爸自己在屯子里,豆杆高的孩子都跟着你爸的屁股叫老蒙古。”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到腰的高度,“这就是孩子少的原因,谁都能扒拉扒拉。” 屋里安静了下来。蒲扇放在炕上,不摇了。苍蝇在窗户上撞了两下,嗡嗡的,又飞走了。雪瑶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了攥,又松开了,继续睡。窗外传来小林生在院子里跟青狼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声一会儿小声,像是在跟它讲什么道理。 老太太这几句话,把前段时间场长儿子的事给勾出来了。图娅搂着老太太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安。 “妈,你说这我又想起来了。我和越哥一起去哈城了,我怕屯里屯外的人,再过来欺负你和我爸。” 老太太听了这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不以为然,还有几分你这孩子瞎操心的意思。她拍了拍图娅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很。 “放心吧,肯定不会有这种事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来没多大点事,结果越子回来折腾了个一溜十三招。屯子里以后估计没人敢惹你爸了。” 图娅抬起头,看着母亲,等着她往下说。老太太把手从图娅手里抽出来,在炕沿上盘了盘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讲故事的兴致。 “这两天你们不知道,屯子里都传开了。有人说越子进屋差点拿枪把人给突突了,还有人说越子把场长儿子给打死了,还有人说越子一个人打断了十来个人的腿。”老太太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就越子现在的凶名,不长眼的估计不多了。” 图娅听了,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眼睛里的担忧还没散干净。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什么板上钉钉的事:“那天早上你不是也听屯长保证了吗?以后如果再有这事,就让李越突突了他。” 图娅抿了抿嘴,心里头那根弦还是没完全松下来。她往老太太跟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屯子里的人还好说,就怕场长他哪个畜生儿子。万一我们走了,他再来祸害你们。” 李越本来靠在炕梢,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这话,笑了。他把蒲扇放下,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媳妇,这个你得给我说,咱妈不了解里面内情。” 他顿了一下,图娅和老太太都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亮堂堂的。 “别人你可能还需要怀疑一下子,可就那小子,他绝对没那个胆子来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他爹这次能保住一个主任就已经不错了,他怎么可能再给他爹惹事?如果他真敢没皮没脸地再来啊——”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估计都不用咱出手,就他爹也得把他腿再打断。” 图娅听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老太太脸上,又移回来,嘴唇抿了抿,紧绷的肩头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担忧变成了踏实,从踏实变成了一种安心。 李越怕媳妇闲着没事又胡思乱想,从炕上站起来,走到图娅跟前,伸手把她从炕沿上拉了起来。图娅被他拽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着他。 “媳妇,天也不早了,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李越的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咱赶紧做饭去吧,今天给咱爹多做几个好菜吃。” 图娅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释然,还有几分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奈。她没说话,转身往外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叮嘱了一句。 “妈,你把雪瑶看好,别让她从炕上滚下来。” 老太太应了一声,把雪瑶往里挪了挪,又拿了个枕头挡在外头。小丫头翻了个身,小手伸了伸,又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 图娅掀开门帘子去了外屋,灶房里传来她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盆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李越跟在后面也出了屋,门帘子在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垂下来。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雪瑶,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从白花花的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墙根底下那几只鸡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摇一晃的,像是人在走路。 没过多大会儿,李越看着图娅就快把饭做好了,起身去外面找老丈人和小林生回屋吃饭。草甸子的晚风带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门帘子轻轻晃着。他往后头走了几步,一眼就看见老爷子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端着烟袋,眯着眼,正一口一口地抽着。小林生坐在旁边一个更矮的小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正跟姥爷说话。青狼卧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扫得地上的细土一圈一圈的。 爷俩聊得有来有回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林生时不时咯咯笑两声,老爷子嘴角也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一把展开的旧扇子似的。李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好意思打断,等他们说完了一个话头,才开口喊了一声,回屋吃饭了。 爷三个一起回了屋。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小米粥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李越坐在炕沿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没敢再喝。他看了老爷子一眼,本想开口说说明天一早就走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老爷子心里不好受。一顿饭,谁都没多说话,只有碗筷碰着碗沿的声音。 第639章 吃饱喝足不想家 吃完饭,李越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寻思着怎么开口。图娅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愣了一下,跟着图娅出了草甸子。刚一出草甸子的木门,李越就忍不住了,转过身问了一句。 “媳妇,咋的了?咱明天一早就走了,还不得给咱爸说一声啊?” 图娅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看着不远处的屯子,天边的晚霞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一抹暗红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越哥,咱突然间要把俩孩子都带走,咱爸心里肯定不好受。等明天早晨走的时候,再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了,也算是给老头来个痛快的。” 李越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刚才饭桌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他也不是没感觉到。老爷子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筷子夹菜的速度慢了,粥也没喝完,就放了碗。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草甸子里的虫叫了一声接一声的,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催着什么,又像是在送着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李越就醒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他翻了个身,身边的图娅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赶紧下了炕,穿上衣服,图娅正在外屋收拾包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手上的活儿却一点不慢。 两个人把包袱一趟一趟地搬到车上,塞进后备箱。好在吉普车后备箱够大,塞了几个包袱,还有进宝和青狼待的地方。图娅把包袱码了又码,总算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李越发动车子,图娅坐进副驾驶,两个人开车直接去了草甸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草甸子的木门染成了淡金色。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还没放出来,只有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在晨风里飘着,很快就散了。 丈母娘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搅粥。听见车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李越和图娅进了院子,赶紧把粥盛上,端到炕桌上。 “你俩赶紧吃,我去把俩小的叫起来。” 图娅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碗就要起身去帮忙。老太太一伸手,把她按回了炕沿上。 “稳当的吃你的,这点事还用你管?赶紧吃!” 老太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冲李越说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很,像是要冲淡什么离别的愁绪。 “吃饱喝足不想家!” 李越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喝粥。图娅端着碗,眼睛却一直往里屋瞟。 老太太刚把手伸到小林生身上,想把他叫醒,炕梢传来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李越还没吃完饭呢,你叫他俩干啥?让他俩多睡会儿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了一副板正的表情,冲着老丈人就怼了过去。 “你别在那儿给我没屁搁愣嗓子!这会儿不叫醒他俩,等会儿咋上车!”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可那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刚才还重。 “你真要不舍得,你就收拾东西也跟着去哈城,别整这一套,给孩子添心事!” 老丈人被这几句话怼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从炕沿上站起来,拿起炕桌上的烟袋,低着头出了屋。门帘子在他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李越和图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吭声,低头喝粥,筷子夹咸菜,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不少。 老太太转过身,开始给雪瑶穿衣服。李越偷偷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头笨拙地扣着纽扣,扣了两下没扣上,又解开了重新扣。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打着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可鼻尖已经红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假装是在拢头发。 俩小家伙穿好了衣服,老太太端来半盆水,用毛巾沾湿了,拧干,在林生脸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小林生被凉水激得缩了缩脖子,嘴嘟着,一脸不情愿。雪瑶倒是乖,老太太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眯着眼,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没醒。 李越这时候已经把青狼和进宝唤过来了。两头大家伙从仓房里钻出来,进宝摇着尾巴,在李越腿边蹭来蹭去;青狼倒是稳当,站在那儿,耳朵竖着,看着李越,像是在等命令。 “上车!” 李越拉开后备箱的门,拍了拍车底板。进宝第一个跳了上去,在里头转了个圈,趴下来。青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草甸子深处那片它撒了几年野的荒地,前腿搭上车底板,后腿一蹬,也上去了。李越把后备箱的门关好,留了一条缝透气。 车子发动了,图娅抱着雪瑶坐在后座,雪瑶靠在妈妈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又睡着了。小林生坐在中间,两条腿耷拉着,够不着地板,晃来晃去的。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又趴上去。 图娅摇下车窗,冲老太太喊了一声:“妈,我们走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李越挂了挡,车子慢慢往前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丈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房里出来了,站在老太太身后,背着手,腰板挺得直直的,面无表情。李越踩了一脚刹车,强撑着笑容,冲外面喊了一句。 “爸,那我们就先走了!” 老丈人板着脸,没搭理他。嘴闭得紧紧的,下巴的肉绷着,眼睛看着别处,像没听见。 老太太急了,伸手在老丈人后背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啪”的一声,连车里都听见了。 “死老头子,你聋了!越子给你说话你没听到咋的!” 老丈人被她拍得身子晃了一下,还是没吭声。他绕过老太太,走到后座的车窗外,弯下腰,脸上忽然就变了。刚才还板着的脸,这会儿全展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图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第640章 山野菜 “林生啊,到了哈城好好听话知道不?可别调皮捣蛋的,到时候姥爷可顾不住你了。” 小林生趴在车窗上,一点没感觉到离别的伤感,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脆又亮。 “放心吧姥爷,过几天我就回来看你!” 老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直起腰,转过身去,用手背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等他转回来的时候,脸又板上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看着李越,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 “越子,我给你说啊。到了哈城,你俩对俩小崽子好点,别给神经病似的。你俩真要是生意忙,没那耐心烦,你趁早把俩崽子给我送回来!” 李越笑呵呵地点着头,嘴里应着“爸你放心吧”“肯定好好带”之类的话,一声接一声的,图娅透过窗户,冲老丈人喊了一句。 “爸,你这说的都是啥啊!你要真不放心,你和我妈一起去呗!” 老巴图白了图娅一眼,没理她。他转过来,看着李越,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路上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没回,大步回了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咚咚咚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看着车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可还是笑着的。 “走吧,早去早到,别惦记家里。” 图娅趴在车窗上,眼泪已经下来了,使劲忍着没出声。小林生还在那儿冲姥姥招手,嘴里喊着“姥姥再见姥姥再见”,喊了两声又去摇妈妈的胳膊,问她你怎么哭了。 李越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草甸子,拐上了屯子里的土路。后视镜里,老太太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小点,被晨光吞没了。 车子拐过屯子口的那棵老槐树,李越把方向盘往左一打,朝建设家的方向开去。土路两边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人端着洗脸水泼在门口,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渗进干裂的泥土里。鸡从窝里放出来了,在墙根底下刨食,咯咯咯地叫着。 李越把车停在建设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他没打算进去——进去以后建设的妈妈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又得客气好一会儿。耽误工夫不说,还让人家忙活。 果然,没多大会儿,院门开了。建设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从里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衣领立整,裤子是牛仔裤,脚上蹬着那双在哈城买的运动鞋,整个人比回来那天又精神了几分。 他妈妈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大概是正在和面做早饭。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建设乐呵呵地叫了一声:“越哥!” 他妈妈站在门口,朝车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图娅和后排的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是在努力撑着。 “图娅,越子,你俩到家门口咋不进屋?进屋喝口水呗!” 图娅笑着摇了摇头:“不的了婶子,俩孩子在车上呢,再抱下来又该闹了。” 李越也跟着回了一句,语气客气,带着几分歉意:“不去了婶子,等会儿还得去镇上韩家接小虎两口子。今天事情多,一耽误到哈城都不知道几点了。” 说完,他伸手去接建设手里的蛇皮袋子。建设倒是有眼力见,说了句“越哥我来”,快步跑到车后头,一把掀开了后备箱。 李越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备箱一开,青狼从里头扑了下来。那畜生在里头憋了这一会,早就不耐烦了,后备箱的锁一弹开,它前腿一蹬,整个身子就蹿了出来,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它倒是没扑建设,就是从他身边窜过去了,可那么大一个活物,青灰色的皮毛在眼前一晃,带起一阵风,建设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白了一阵。 李越赶紧过去,一把抓住青狼脖子后面的皮,把它往后备箱里撵。青狼不太情愿,后腿撑着地,身子往后坠,李越又推了一把,它才跳回去,趴下了。进宝倒是老实,从头到尾趴在里头没动,就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李越关好后备箱,转过身,看着建设,带着几分歉意问了一句:“没事吧?” 建设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白退了一些,挤出一个笑来,声音还有点发紧:“没事越哥,它没碰着我,就是刚才那一刹吓到我了。” 李越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蛇皮袋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小子袋子里装的是啥?” 建设还没开口,他妈妈先接了话。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心酸,语气里带着几分絮叨。 “越子,这小子刚来家那两天,我还打算给他整点好吃的呢。杀了只鸡,炖了排骨,换着花样做。结果这小子吃着都不带劲,说是在哈城跟着你每天都吃这些,吃腻了,非得要吃咱后林子里的野菜。” “我这两天去后林子挖了不少,荠菜、婆婆丁、马齿苋,都烫好了,晾得差不多了。等到了哈城再晾晾,还能吃一段。你们要是忙,就让图娅蒸包子吃,荠菜包子,可香了。” 她说完,看着建设,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小子也是个遭罪的命。跟着你越哥大鱼大肉还能吃腻了?屯子里的人都眼红你呢,你可倒好,天天想吃野菜!” 建设嘿嘿笑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李越,最后把目光落在妈妈脸上,声音放轻了。 “妈,你是不知道,我们那顿顿能吃饱,天天能吃肉。有时候还真想咱家的野菜,想这一口想得睡不着觉。” 第641章 被狗撵了咋的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他妈妈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图娅下了车,走过去,拉着建设妈妈的手,轻声劝了几句。说些什么李越没听清,就看见建设的妈妈点了点头,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又笑了,这回笑得更自然了些,眼泪没再往外涌。 建设把帆布包和蛇皮袋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后门,坐了进去。他从车窗探出头,冲妈妈摆了摆手,嘴里说了一句“妈你回去吧”,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 李越发动车子,挂上挡,车子慢慢往前走。从后视镜里看见建设的妈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围裙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车拐过土坡,那棵树被坡挡住了,看不见了。 车子到镇上的时候,韩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几个包袱码在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用包袱皮裹着,绳子扎得紧紧的。小虎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李越的车停在门口,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建设从副驾驶下来,跟着李越一起进了院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院外搬行李。小虎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另一只手拎着网兜,走到车后面,伸手就要去掀后备箱。 建设眼尖,赶紧喊了一嗓子。 “虎哥!别开!” 小虎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建设,眉头微微拧着。 “咋了这孩子?急闹啥?被狗撵了咋的?” 建设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按住后备箱的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表情认真得很。 “虎哥,你还是等越哥来了让越哥自己开吧。越哥把家里的狗给带上了,刚刚差点扑着我。” 小虎听完这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以为然,几分你也太胆小了的意思。他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建设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很。 “你这孩子,我以为啥事呢!胆子怎么这么小呢?越哥家的狗,哪个见了我不得老老实实的?”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去拉后备箱的把手。建设再想拦,可就来不及了。 后备箱的锁“啪嗒”一声弹开了,盖子还没等小虎掀,自己就被顶了起来。进宝第一个从里头蹿出来,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落在车旁边的地上,四只爪子踩得尘土飞扬。紧接着青狼也跳了下来,动作比进宝沉稳得多,不慌不忙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 小虎不怕进宝。那条大狗他熟,以前在五里地没少喂,进宝见了他也亲,摇着尾巴在他腿边转圈。可青狼不一样——那畜生站在地上,肩胛骨几乎到小虎的腰,灰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眼珠子黄绿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像是在估量什么。小虎是见过青狼的,可即使是这样,也把他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差点没站稳。 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响。 “越哥!越哥!” 院子里,李越正站在石桌旁边跟老韩叔说话,俩人手里都夹着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听见小虎的喊声,李越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外走,老韩叔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口,老韩叔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旁边的青狼,那么大一只,灰白色的皮毛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老韩叔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李越,眉头拧了起来。 “越子,你带这家伙去哈城干啥?现在你又不打猎了,这玩意吃的可不少,养得起吗?” 李越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小林生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扒着窗沿,小脸涨得通红,冲着老韩叔就喊了一嗓子。 “韩爷爷!为啥不能带干爹去哈城?你个大坏蛋!” 这一嗓子又脆又响,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和委屈。老韩叔被怼得老脸一红,站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越赶紧打圆场,伸手在老韩叔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歉意和解释的意思。 “叔,本来我也不想带。可这小子昨天闹了一天,非得带着青狼。” 老韩叔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他摆了摆手,冲小林生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有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既然孩子离不开青狼,带着也没毛病。带着就带着吧。”他顿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李越,表情又认真了起来,眉头拧着,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可到了哈城一定得看住了。你那边卖货,来往的人多,可别让这畜生伤着人。” 李越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应声,老韩叔忽然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懊恼,懊恼里头还夹着几分心疼,像是丢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哎呀,越子!这下完了,我的财路可断了!” 李越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一脸不明白地看着老韩叔,开口问道。 “咋了叔?啥财路断了?” 老韩叔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使劲吸了一口,吐出烟来的时候,那股子惋惜劲儿全写在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青狼给咱家铁秃子生的那几窝崽子,在咱这一片都卖出名来了。你这把青狼给带走了,以后铁秃子怎么揣崽子?” 李越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老韩叔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心疼的表情,被他这一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知道是在掩饰什么。 李越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开口了。 “叔,实在不行,赶明儿我把它送回来一趟,让它跟铁秃子住几天,把事情办完了我再带回去。” 老韩叔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不少。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满意足。 车上的小林生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脸好奇地看着老韩叔,眼睛眨巴眨巴的。 “韩爷爷,啥叫揣崽子?” 老韩叔被这小家伙一句话问得老脸又红了一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地吸了一口,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去,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第642章 好吃不过饺子 “小虎,你磨蹭啥呢?还不赶紧把行李搬上车!” 小虎正蹲在地上拍裤子上的土,听见爹喊,站起来应了一声,拎起行李就把放到了后备箱。进宝趴在里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在棉被上扫了两下。 轮到青狼上车的时候,费劲了。 李越在后面推,青狼前腿撑着地,身子往后坠,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印子,就是不肯上去。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到铁秃子跟前,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尾巴竖得老高。铁秃子趴在地上,眯着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青狼转了好几圈,就是不肯出院门。 图娅在旁边看了半天,又着急又好笑。她转身进了灶房,从灶台旁边抄起一根烧火棍,大步走到院子里。那根棍子是柞木的,被灶火烧得一头焦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让开!”图娅冲李越喊了一声。 李越闪到一边。图娅抡起烧火棍,对着青狼的屁股“啪啪”就是两下,声音又脆又响,在院子里炸开。青狼被揍得猛一哆嗦,耳朵夹起来了,尾巴也夹起来了,刚才那股子犟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它夹着尾巴跑到院门口,前腿搭上后备箱的边沿,后腿一蹬,窜了进去,老老实实趴在进宝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李越气呼呼地走过去,一把把后备箱门使劲盖住,“砰”的一声闷响,车身都跟着颤了一下。 车后座,小雪瑶正躺在后座睡得正香,被这一声巨响吓得猛地一哆嗦,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亮,在车厢里炸开,把旁边半睡半醒的林生也给吵醒了,揉着眼睛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图娅扭头冲着李越就喊了一句,声音又急又响。 “你干啥!轻一点,把孩子都吓到了!” 李越站在车后头,被媳妇训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绕到旁边,嘴都没敢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图娅拉开后车门坐上去,把雪瑶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哄孩子的调子。雪瑶哭了两声,抽噎了几下,又慢慢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妈妈胸口,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 小虎媳妇从后座另一侧上了车,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雪瑶嘴里。小丫头含着糖,抽噎了两下,不哭了。她又剥了一块,递给林生,小林生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嚼着,彻底清醒了。 建设站在车外,拉开后车门,刚要往上坐,被小虎拦住了。 建设愣了一下,看着小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挺实在的。 “虎哥,你坐前面吧。副驾驶宽敞点,坐着也舒服,路上和越哥换着开车也方便。” 小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他往建设跟前凑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车边上几个人听见。 “那不行。你嫂子那么漂亮,和你在后座挤着,你小子这个年龄正是火气旺的年龄,再动了歪心思,对你嫂子动手动脚咋办?人家不都说了,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话还没说完,李越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小虎的屁股上,力气不大,可踹得准。小虎往前趔趄了一步,转过身来,李越已经笑骂开了。 “赶紧滚啊!你小子又要胡说八道!” 李越转头看着建设,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替小虎圆场的意思:“你别管他,你虎哥给你开玩笑呢。你坐前面就行,让他挤后面看孩子就行。” 建设笑着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小虎乐呵呵地转进后座,大大咧咧地往媳妇旁边一坐,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小虎媳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嘴唇抿了抿,小声埋怨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小虎,这么多人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叫好玩不过……” 那句话她羞得没说完,声音就断了,脸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小虎搂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一脸不在乎。 车下,李越走到老韩叔跟前,叮嘱了几句,语气认真。 “老叔,下次铁秃子真起秧子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就从哈城回来。再不行你就牵它去五里地,天狼和家里另外几只狗也都是青狼和进宝的后代,比起青狼来也不算差。” 老韩叔听了,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放心。 “行!家里这点事都是小事,只要你们在哈城好好的,我和你爸在家就等着享福了。”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车上。他摇下车窗,冲韩婶摆了摆手,喊了一声“婶子我们走了”。韩婶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笑着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李越发动车子,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拐上了镇上的土路。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送别的话。后视镜里,老韩叔还站在门口,手搭在眉骨上遮着阳光,看着车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车上,小林生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妈妈,干爹在后备箱里挤不挤得慌?” 图娅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挤不死,你少操点心吧。” 小林生“哦”了一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庄稼地,不说话了。雪瑶靠在图娅怀里,含着糖,又睡着了,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小虎搂着媳妇,靠着座椅,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溜尘土,在车后飘飘扬扬的。 第643章 一点好都没学到 车子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太阳正当头,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轮胎碾上去沙沙响。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苞米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脑袋。李越远远看见路边有一栋灰砖房子,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国营饭店四个字,漆皮剥落了不少,但字还能看清。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两三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拉着货,用苫布盖着。几个司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李越的车开进来,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李越熄了火,扭过头,冲后座喊了一声。 “小虎,中午咱就在这里吃点再走呗!” 小虎正靠着座椅打盹,被喊醒了,揉了揉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我都行越哥,我主要是怕饿着我媳妇。” 话音刚落,他媳妇从旁边伸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两拳,声音不大,可捶得实实在在的,“咚”“咚”两声,跟捶鼓似的。 “你胡说八道啥呢!” 小虎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挨了两拳,也不恼。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拍了拍车门,冲副驾驶的建设喊了一声。 “建设,走,点菜去。” 建设从副驾驶下来,三个人一起进了饭店。 饭店不大,一进门是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圆脸,烫着卷发,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柜台。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天的菜,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得出来。李越点了四个菜,一个炒肉片,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家常豆腐,一个白菜炖粉条,又要了八碗米饭。他掏出钱付了账,三个人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菜还没上齐,图娅和小虎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图娅一只手抱着雪瑶,另一只手牵着林生,肩膀还挎着一个布包,进门的时候用后背顶开门,侧着身子挤进来的。她一进门就看见李越三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桌边了,气不打一处来,两步走过去,把孩子往凳子上一放,就开始数落。 “你们也够可以的了!光顾着往店里钻,也没个管孩子的。又是拉又是尿的,你们也不帮忙!” 小虎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听见这话,不慌不忙地笑了。 “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大老爷们哪能干这活?这点事还能难住你俩咋的?就当是给我媳妇提前培训了!” 他媳妇正抱着雪瑶在旁边坐下来,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还嘴,大概是抱着孩子不想搭理他。 图娅两步赶过去,一把揪住了小虎胳膊上的软肉,两根手指头捏着,直接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小虎的胳膊上那块肉被拧得变了形,他“嘶”了一声,脸都皱起来了,赶紧用手去捂,可图娅的手已经松开了。 “我看你小子跟侯三一点好都没学到,就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图娅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奶凶奶凶地瞪着他。 小虎揉着胳膊,龇着牙,嘴上还不饶人。 “嫂子,你这是家暴!我告我越哥去!” 李越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喝茶,看着这一幕,光笑不说话。茶叶沫子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 菜陆续端上来了。小虎和建设两个人一趟一趟地端盘子,筷子、碗、米饭,摆了一桌子。炒肉片里的肉切得薄,炒得嫩,放了不少青椒;西红柿炒鸡蛋红是红黄是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家常豆腐煎得两面焦黄,炖得入味;白菜炖粉条是用大盆装的,汤宽粉条多,热气腾腾的。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起来。李越吃得快,一碗米饭就着菜,没一会就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起身出了饭店。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根绳子,是出门前特意备好的,粗麻绳,手指头粗细,结实得很。他拉开后备箱的门,青狼第一个跳了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身子拉得老长。进宝跟在后面,也跳了下来,摇着尾巴在车旁边转圈。 李越一把按住青狼的脖子,把它摁住了。青狼挣了一下,没挣动。他把绳子绕在青狼脖子上,打了个活结,又在前腿下绕了一圈,系紧了。路上来往的人不少,万一吓着谁,说不清楚。 他牵着青狼和进宝走了没几步,俩家伙应该是憋了一上午憋坏了,立马就找到了地方,开始清理体内垃圾。青狼的后腿蹲下去,身子弓着,尾巴竖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进宝在旁边也蹲下了,两只前爪撑着地,专注得很。 李越站在旁边,一手牵着一根绳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但还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远处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带起一溜尘土,在阳光里飘着。 等这两个家伙忙活完,其他人也吃完饭从饭店里出来了。图娅抱着雪瑶走在前面,小虎媳妇牵着林生跟在后面。小虎和建设走在最后头,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建设被逗得直笑。 李越把青狼和进宝撵上车,关好后备箱。他走到后座车门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露出小虎的脸。 “下来!坐了一上午车了,你也该出点力了吧。”李越的语气不容商量,“赶紧滚去开车,我也得歇歇!” 小虎嘿嘿笑了两声,推门下了车,到驾驶座那边去了。李越转到车的另一侧,打开后车门,冲里面的图娅和小虎媳妇说了一声。 “往里窜窜。” 图娅往里挪了挪,小虎媳妇也跟着往里挪,边上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李越侧身坐上去,关上车门。后座挤了三个大人两个孩子,雪瑶被图娅抱着,林生坐在图娅和小虎媳妇中间,小屁股正好卡在缝里,倒也稳当。 小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笑了。他一边准备发动车子,一边冲副驾驶的建设开玩笑。 “建设看到没?咱越哥这才有个当大哥的样子,都不舍得挨着弟媳妇坐!你得学着点!”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着李越,嘴角的笑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越哥,这么讲究干啥?咱兄弟们谁不知道你是啥人?你就是真挨着我媳妇坐,兄弟我也不说啥!” 第644章 兄弟媳妇老大伯 图娅坐在后座,听着小虎这一会儿净胡说八道,心里头那股火又上来了。她转头看了李越一眼,嘴角一翘,一个主意就冒出来了。 “越哥,你看咱小虎兄弟都说了,咱也别不好意思。来,咱俩换换座,你坐到我和弟妹中间!” 李越听了这话,笑了。他顺着图娅的话头就往上爬,一边起身假意要换座,一边嘴里念叨着,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行,媳妇,听你的!” 他站起来,弯腰做出一副要从图娅那边跨过去的样子。 “还是我兄弟说的对。在我老家有句老话就说过——兄弟媳妇老大伯,咕噜咕噜一起睡!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话还没说完,小虎就坐不住了。 他从驾驶座上扭过身,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拦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笑,声音都变了调。 “哎哎哎!越哥我错了!你坐回去!我错了我的哥!” 图娅和小虎媳妇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雪瑶被图娅抱着,身子一抖一抖的,嘴里的口水都笑出来了,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李越坐回原位,靠在座椅上,伸手揉了揉林生的脑袋。小家伙被揉得脑袋左摇右晃,嘴里喊着“爸爸别弄了”,可脸上的笑一直没停。 小虎转回身,发动车子,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国营饭店的院子,拐上了公路。他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车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越哥,你可真行。” 李越没接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车子稳稳地往前开着,公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着他们快些走。 一车人让李越和小虎两个人闹得哈哈大笑,图娅靠在座椅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擦了擦眼角,冲小虎补了一句。 “让你小子嘴欠,活该!” 小虎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还嘴,专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李越往图娅那边靠了靠,坐踏实了。他把剩下的路给小虎大概说了一遍——哪个路口拐弯,哪段路不好走,大概还要开多久。说完,他又叮嘱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不少。 “小虎,咱这一车人可不少,你慢慢开,一定注意安全。” 小虎应了一声,把车速放慢了些,稳稳当当的。李越靠着靠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没再说什么。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开了一个多钟头,建设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把地图册从储物格里翻出来,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虎哥,我咋觉得这条路有点不对了呢?要不要看看地图?上次我和越哥没走过这一段路。” 说完,他把地图册往前递了递,准备递给小虎。 小虎听建设这么一说,心里也有点没底了。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慢慢停下来,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接过建设递来的地图册,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看得他眼花。他把地图册往建设那边推了推,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可拉到吧兄弟,这玩意我根本就看不懂。还是赶紧把越哥给叫醒看一下吧。” 他扭过头,冲后座喊了一声。 “越哥,越哥,别睡了,起来看看吧!” 李越其实早就醒了。刚才建设说“不对”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只是没睁眼。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是成片的杨树林,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这条路他也没什么印象,确实陌生。不过他倒没着急,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走错了再拐回来就是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斜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小虎和建设也跟着下了车,小虎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李越,又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建设把地图册翻开,摊在引擎盖上。 三个人蹲在车头前面,头顶着头,围着地图册研究了半天。 李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找到了他们出发的镇子,又顺着公路往下找,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现在所在的这条路的标记。他把地图册翻过来翻过去,又看了看背面的图例,越看越糊涂。 小虎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越哥,咋的,这玩意你也整不明白?” 李越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心里头想的是——上一世老子在煤城都特么没出过市,后来手机上就有导航了,谁还用地图?这一本地图册也就是出发时觉得好玩随手扔车上的,谁承想真能用得上?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灭了,抬起头看着小虎,问了一句。 “小虎,你还记得在哪个路口转上这条路的不?大概多长时间了?” 小虎略微琢磨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开口了。 “我就说按你说的,有路口就靠着大路口走,顺着下来的。上个路口——大概有半个钟头了吧。” 李越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半个钟头的路程,怎么都好办,原路返回就是了。 他又问了一句:“那原路返回,还能记得那个路口吗?” 小虎想都没想,答得很干脆:“那指定能找得到!” 建设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地图册,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哥,我也知道那个路口。刚刚虎哥拐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倒是我没敢说。” 李越看了建设一眼,笑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责怪的话,伸手把引擎盖上的地图册合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往车上走。 “走吧,原路返回,找到那个路口再说。” 第645章 挖坑 三个人重新上了车。这次李越和建设换了一下位置,李越坐到了副驾驶,建设坐到了图娅旁边。两个孩子在后排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雪瑶靠着妈妈,小林生靠着小虎媳妇,一家几口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小虎发动车子,挂上挡,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建设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想骂又不好意思骂的憋屈。 “兄弟,我也是服了你了。刚刚你都看出来不对了,你咋不告诉我呢?” 建设坐在后座,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伸着脖子帮小虎看路。听见这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虎哥,我可不是故意的啊。我想着你都会开车,肯定也知道路,我以为是我自己记错路了呢!” 小虎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大哥,我就算是会开车,也不能说是一定知道路啊!” 李越坐在副驾驶,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怕小虎光顾着说话再看错了路,开口把话截住了。 “你俩少说两句吧,赶紧好好看路,等会儿又有错了!” 建设伸着脖子,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语气笃定得很。 “放心吧越哥,我一直看着呢,这次肯定能找到那个路口。”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路两边的杨树渐渐稀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庄稼地,苞米已经抽穗了,红缨子在风里飘着。建设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着前面,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 “虎哥,差不多了吧?你看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咱转错的地方!” 李越顺着建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路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个大伞盖,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灰褐色的树皮。他认出来了,确实是刚才转错的那个路口。标志性的东西不会骗人,这棵槐树在这条路上站了几十年了,每次来回都会看到这棵树,他说什么都不会认错。 “怎么样,小虎?咱俩换换,我开会儿,你歇歇。”李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小虎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头都没转。 “哥,不用。我自己开就行,也得认认路。不然以后有事干啥的,不能老拽着你吧。” 李越听了这话,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心里琢磨着——小虎现在可算是懂事多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事都要指望别人的毛头小子了,知道认路了,知道开车了,知道替别人着想了。这小子,在四九城跟侯三混了几个月,别的不说,心眼长了不少。 他本想着再眯一会儿,可转念一想,万一这小子再开错了路,那又得麻烦。再说开长途容易犯困,小虎一个人盯着前面的路,时间长了眼皮子该打架了。他索性不睡了,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车门,跟小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聊到四九城的事,小虎算是来精神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松快了不少,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越哥,你是不知道,在四九城做买卖,可比咱家里热闹多了。每次我和侯哥把批条刚带回四九城,侯哥家就被堵满了,一天到晚不断人。”小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压低了一点声音,嘴角带着笑,“要不是侯哥媳妇怕侯哥被勾搭跑了,专门搬过去守着,估计真得有人给侯哥送媳妇!” 李越听到这里,有心逗逗这小子。他顺着小虎的话往下接,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拉家常。 “虎啊,咋的,只有人给你侯哥送礼,没人给你送礼啊?你侯哥媳妇在四九城盯着他,你媳妇可没在四九城盯着你啊。” 图娅坐在后座,听见这话,伸手偷偷怼了李越后腰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是个提醒——别瞎说,小虎媳妇还在车上呢。李越就当没感觉到,纹丝不动,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脸坏笑地看着小虎,等着他往下说。 小虎果然没让他失望。这小子一聊起四九城的威风事,嘴就跟开了闸似的,拦都拦不住。他说得眉飞色舞,嘴角都快冒沫子了,声音也大了半度,带着几分吹牛不打草稿的痛快。 “那是说的啥话,越哥!怎么会没人给我送礼呢?”小虎把胸脯挺了挺,握着方向盘的姿势都变了,单手扶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有一次他们请我喝酒,还带了俩娘们呢!穿的那裙子,包臀漏腚的!穿的那袜子咱都没见到过,你都不知道多有味!我都——” 说到这儿,小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还含在舌尖上,就那么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小虎的脸色变了。从眉飞色舞变成了煞白,从煞白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慢慢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神从兴奋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虎媳妇坐在后座,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苞米叶子的哗啦声,能听见李越鼻腔里轻轻哼出的那一声笑。 李越转过来,看着小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胸,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小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了李越一眼。李越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那笑容里有幸灾乐祸,有你完了的笃定,还有一种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收场的期待。小虎这下彻底明白了——自己这是跳进李越挖的坑里去了,而且这个坑,是自己一脚踩下去,又自己往里填土,填得结结实实的,连爬都爬不出来。 第646章 我保证不挠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摇摇欲坠。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姿势端正得像个刚学车的新手,浑身僵硬,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后座安安静静的,图娅把脸扭向窗外,看着外面的庄稼地,看得格外认真,好像那些苞米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东西。小林生靠在妈妈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对车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雪瑶也睡了,小脸贴在妈妈胸口,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李越看着小虎那副恨不得钻到方向盘底下去的窘态,笑着转过身,冲后座的小虎媳妇开了口。 “弟妹,先让咱家小虎好好开车,先放他一马。等晚上到了哈城咱再好好的收拾他。但是咱得先说好,咱是做生意的,可别挠脸啊,让人家客人看到不像话。” 小虎媳妇听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客气,可眼睛里头的东西,跟嘴角的笑容完全不是一回事。 “行,放心吧越哥,我保证不挠他的脸。” 她顿了一下,眼睛从小虎的后脑勺上扫过去,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儿。 “我咬不死他。”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明显降了几度,图娅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李越假装没看见图娅的眼神,转过头,冲着小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兄弟,你觉出来没有?咱车里没有空调,可这一会儿怎么这么凉快呢?” 小虎握着方向盘,额头的汗还没干,又冒出一层新的。他一脸无奈地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求饶,有认命,还有一种你可真行的服气。 “越哥,你是我亲哥。你是凉快了,兄弟我可就快凉了。” 他赶紧转过身,冲后座伸着脖子,语气又急又软,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媳妇,你得信我的,我刚才是给越哥胡说八道的!你可别当真!” 后座安静了一瞬。小虎媳妇不紧不慢地拧开水壶盖子,给小林生喂了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才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行。” 就这么一个字,不冷不热的,不咸不淡的,听着像是答应了,可那语气里的意思,小虎听得出来——这事儿没完。 他没敢再说什么,转回去,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开得比刚才还专注。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连小林生都感觉到了,喝水的时候都没敢出声,小口小口地抿着。 车子一路往前,过了几个镇子,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从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从砖瓦房变成了楼房。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越来越密,小虎放慢了车速,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闷闷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车子才算进入哈城。太阳已经偏西了,从车后面照过来,把一车人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老长老长的。路两边开始出现熟悉的街景——那家国营饭店,那个供销社,那排老式的居民楼,一栋一栋地从眼前滑过去。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车子到了仓库门口。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大舅哥正坐在店铺门口的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看着大山一个人在收摊子。大山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纸箱里,动作熟练得很,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也不见慌乱。 李越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大山抬起头,看见车子,把手里的衣服往摊子上一搭,跑了过来。建设从车上跳下来,二话不说,走过去就开始帮忙。大山看见他,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没一会儿就把剩下的摊子收完了。 图娅抱着雪瑶下了车,一手牵着小林生,走到巴根跟前。雪瑶趴在妈妈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眼睛一眨一眨的。小林生仰着脑袋看着巴根,有点认生,躲到妈妈腿后面去了。 “叫舅舅。”图娅弯腰把林生从腿后面拽出来,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小林生看了巴根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小声叫了一声“舅舅”,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巴根哈哈大笑,弯腰一把把林生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林生被他举得又高又稳,不害怕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抓着巴根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 巴根抱着林生,冲图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就去院子里看李越卸车了。 后备箱跟前,姜大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李越冲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大爷,你往后退退。” 姜大爷退了两步,站到门卫室门口去了。 李越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备箱的门。进宝第一个跳下来,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很快就熟悉了。青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它从后备箱里探出头,黄绿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姜大爷身上停了一下,姜大爷虽然心里头有准备,还是被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青狼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灰尘在夕阳里飘着,金灿灿的。 李越把青狼和进宝单独关进一间空屋子,里头铺了干草,放了水盆。他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冲姜大爷笑了笑。 “大爷,最近这段时间喂狗的事你先别管。这畜生跟你不熟,可别伤着你和大娘。” 姜大爷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门,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可够大的”,转身帮着搬行李去了。 第647章 待不住了 图娅刚进院子,姜大娘就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眼角挤出一道道皱纹,在夕阳下泛着光。 “到了,闺女?” 说着,她伸手把雪瑶从图娅怀里接了过去。小丫头本来还有点认生,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不肯撒。姜大娘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嘴里哄了一句“乖宝”,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慈祥劲儿从骨子里往外冒。雪瑶看着老太太的脸,看了两秒钟,小手慢慢松开了,伸出去,搭在老太太肩膀上,整个人靠了过去。 姜大娘搂着雪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转身就往里屋走,嘴里念叨着“咱进屋看看,看看奶给你准备了啥好玩的”。 图娅看着闺女的背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雪瑶会这么快就跟姜大娘亲近。院子里的灯已经开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灶房里的锅已经烧上了,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暖洋洋的,踏实得很。 到屋里的时候,姜大娘已经做好几个菜了。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锅盖没盖严,缝隙里钻出来的白雾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一盘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醋和干辣椒,酸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个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透亮,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图娅把雪瑶放在炕上,用枕头挡在边上,挽起袖子就要去灶房帮忙。姜大娘正往盘子里盛菜,一回头看见她进来了,赶紧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抓住图娅的胳膊,把她往外推。 “闺女,不用你伸手,马上就好了。你看好孩子就行!” 图娅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想说什么,姜大娘已经转过身去,端着一盘红烧肉从灶房里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赶紧歇着去,别在这儿添乱”。图娅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去炕边看着雪瑶。 李越站在屋中间,手里夹着烟,没点。他转了一圈,想了想几间屋子的分布,眉头微微拧着。炕是盘好了,可当时真没打算小虎两口子的事。自己一家人一间,图娅和孩子自然有地方住;建设和大山一间;姜大爷一间;大舅哥一间。几间屋子安排得刚刚好,一个萝卜一个坑。这突然把小虎两口子给带来了,还真有点麻爪,塞哪儿都不合适。 姜大爷坐在椅子上,正端着茶缸子喝水。他看李越那副为难的样子,把茶缸子放下,开口了。 “越子,要不行就让虎子住我屋。晚上吃完饭我和你大娘回家住也行,早晨我俩早来会儿。” 李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大舅哥巴根先说话了。他靠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随意得很。 “越子,这有啥好为难的?就让小虎两口子住我屋不就得了?”他把烟弹了弹,嘴角带着一丝笑,“本来我就喜欢热闹,一个人住一间屋,这几天闲得我五脊六兽的。” 巴根顿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语气又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估计这个单位我也快待不住了,估计用不上几天我就搬走了。给建设他们挤一段时间就算了。” 李越听大舅哥说完,前一半没太在意——让房间的事,小虎两口子有个地方住就行。可后一半,单位待不住了,这话他可听进心里去了。大舅哥这个人,平时说话没个正形,可这种事他不会随便说。他说待不住了,那就是真有事。 李越没急着追问,先转身对小虎说了一句:“大哥说把房间让给你俩了,你俩就搬进去住吧。” 他又冲大山和建设招了招手:“你俩也别闲着了,一起去给你虎哥帮个忙。” 大山应了一声,把手里正叠的衣服往炕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建设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小虎冲着李越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姜大爷坐在旁边,看李越把几个小年轻都给支走了,心里明白他这是要和巴根谈正事。他把茶缸子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找了个由头。 “越子,我去看看这俩小子,收完摊把门关好没有。” 李越伸手拦住了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来。 “行了,大爷!你踏实坐着就行。我把他几个支走,是怕他们几个年轻嘴上没把门的,出去乱说。你老人家多啥心?” 李越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姜大爷,又抽出一根递给巴根,自己也叼上一根。三个人面对面坐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把几张脸遮得模模糊糊的。李越划了根火柴,先给姜大爷点上,又给巴根点上,最后点了自己的。火柴棍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头,他才扔了。 他吸了一口烟,稳了稳心神,看着巴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问得很实在。 “大哥,刚才你说在这个单位待不下去了,是啥意思?有人给你使绊子还是咋的?我感觉不应该啊!”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着,手里的烟在指缝间转了转。 “要真有人干这事,你给我说,我想办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姜大爷在旁边听了半天一直没说话,可听到李越这么说话,立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搭了言。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眼角的皱纹都绷紧了。 “越子,别乱说话。真要有这事,我去。”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我这个年纪了,放倒一个我不亏,整死俩我还赚一个呢。你年轻,这买卖不划算。咱家人还能让人家熊了?” 第648章 这算啥玩意 巴根听着这爷俩一唱一和的,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靠在炕沿上,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 “哎,兄弟,还真让你猜对了。就是有人给我使绊子。”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他说看着我在单位太闲了,还说我占好人地方,要给我挪挪窝。”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大舅哥,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没急着接话,等巴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分量不轻。 “大哥,这事你看要不要给大伯通个气?还是咱自己把这事办了?” 巴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摇了摇头。 “唉,兄弟,算了,不用再说了。我认命了。” 可他的嘴角很快就翘了起来,脸上的无奈变成了一脸坏笑,眼睛里的光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不过你刚才说的你得做到啊。谁给我使绊子,你得替我出口气,不然你可不是个爷们。” 他转过头,看着姜大爷,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大爷,刚才我可听到了,你老人家也说要给我出气。我可当真了。我也不让你白干,只要你老人家这次真能替我出气,以后我认你当干爹,给你养老,生儿子都跟你姓!” 姜大爷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悠闲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这事我接了的郑重。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过头看着李越,语气笃定得很,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越子,这两天把你的五六半借我用用。” 李越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他伸手按住姜大爷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又把烟从自己嘴里拿下来,看着巴根,开口了。 “大哥,我们爷俩能帮忙出气。可到底是谁给你下的绊子,你也得给我们说啊。我们也得知道找谁下手吧。” 巴根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脸上的坏笑更浓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表情分明写着——我就等着你问这句话。 “你大伯呗!还能有谁?” 李越愣住了。姜大爷端茶缸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房里的锅还在烧着,咕嘟咕嘟的,姜大娘不知道在炒什么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舅哥一句话,算是把李越的气给泄了。 李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了会儿天花板,又低下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巴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来。 “大哥,你也真是个人才。我算是服了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又哆嗦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气得上头,愣是没说出来,干脆闭上了嘴,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他了。 旁边的姜大爷把茶缸“砰”的一声往桌上一顿,茶水从缸沿溅出来,洒了一桌面。他“呼”地站了起来,身子都在发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巴根,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个瘪犊子!一天到晚没正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了。姜大娘端着一盘菜从灶房进来,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香味跟着飘了满屋。她一进门就看见姜大爷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愣了一下,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死老头子,你又干啥?俩孩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又做啥妖!” 姜大爷指着正斜靠在被垛上抽烟的巴根,手指头还在发抖,声音又急又大,带着几分被耍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我作妖?是我先作妖吗?你咋不问问这犊子干的啥!我和越子爷俩都打算给人家玩命去了——你说这算啥玩意!” 巴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慌不忙地冲着姜大娘笑了笑。 “大娘,我们爷仨闹着玩呢,你别管了。等会儿我给大爷倒个酒就没事了。” 姜大娘看看巴根,又看看姜大爷,再看看李越,三个人脸上表情各异——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气鼓鼓的,一个生无可恋。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又回灶房端菜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语气又无奈又好笑的。 “你爷几个啊,小不小老不老的,你们就闹吧!” 姜大娘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巴根把烟掐灭了,从炕上坐起来,挪到姜大爷旁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大爷,刚刚我说的话只有一半是假的,还有一半可没忽悠你啊。” 姜大爷白了他一眼,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没喝,声音硬邦邦的。 “你赶紧滚犊子。我一直以为你是这几个孩子里最靠谱的,这么看你也不行。” 巴根没恼,往前凑了凑,伸手在姜大爷肩膀上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收了,换成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大爷,这次是真的,不骗人。”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以后我就跟你姓姜了。你家里有老谱没有?回家翻翻看看,我认你当干爹,你看看我犯什么辈分,过几天我就去改户口。” 这段话一说,别说姜大爷,就连李越都懵了。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巴根,伸出手摸了摸巴根的额头,手指头在他脑门上贴了好一会儿,又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 “大哥,你疯了吧?说什么胡话呢你!”他转过头看着姜大爷,表情又困惑又无奈,“大爷,我大哥不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呢?” 这时候,小虎两口子和建设、大山一起从后院回来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小虎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大概是刚从行李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姜大娘也把最后两道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炒鸡蛋、土豆丝、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巴根一把把李越扒拉开,走到姜大爷跟前,伸手拉着老爷子的胳膊。 “大爷,咱先吃饭。等会儿咱边吃边喝,我再给你解释。” 姜大爷被他拉着,嘴还绷着,身子已经不拧了,顺着他的劲儿往饭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疑惑,还有几分“这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好奇。 李越跟在后面,看着大舅哥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过去。 第649章 大哥改姓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姜大爷坐在上首,姜大娘坐在他旁边,巴根挨着姜大爷,李越挨着巴根。小虎两口子和建设、大山坐对面,图娅抱着雪瑶坐在炕沿上,小林生已经被姜大娘抱上了凳子,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米,小短胳膊伸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巴根拿起酒瓶,先给姜大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来,碰了一下姜大爷的杯子,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大爷,我说真的。这干爹,我认定了。” 姜大爷端着酒杯,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喝,把杯子放下了。 巴根看姜大爷还是不相信,把酒杯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心里憋了好些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大爷,我跟您实说了吧。” 他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被亲爹逼着走投无路的哭笑不得。 “你刚回五里地没两天,你大伯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咱哈城有些厂子已经到了该动大手术的时候了,可咱现在的领导干部都不愿意往下沉。”巴根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大伯的意思,是想先拿我开刀,想让我去轴承厂挑大梁,带着轴承厂改制。” 姜大爷端着酒杯,手微微顿了一下。 巴根苦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还说怕我打着他的名头不干事,让我把户口也给改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带着几分自嘲,“你大伯说了,姓啥都可以,不行就和李越一个姓。” 李越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痛快。 “行啊大哥,你跟我姓呗!” 话音还没落,图娅从炕沿那边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不小,“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你胡说什么呢!咱爸知道你让咱哥跟你姓,非打死你不行!” 李越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吭声。 巴根没理会他们两口子的打闹,转过头,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把烟掐灭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也和我爸说您的事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我爸可说了,你们可是为国家出过力的。不能让你们老了没有指望,以后就让我跟你姓了。” 姜大爷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还说以后让我生俩孩子,一个给我老叔,一个就跟你姓姜。”巴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着谁似的,“以后我爸他养老的事用不着我管,我就给你养老就行。” 姜大爷的酒杯端在手里,不动了。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泥菩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恍惚,从恍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就受不了了。 姜大爷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大,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冲不出来。他转过身,一把搂住姜大娘,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老婆子……你听到没?听到没?老书记没忘了咱!” 姜大娘被他搂着,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可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又有泪又有笑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看了一眼炕上的雪瑶,又看了一眼图娅,开口了,声音还带着颤,可语气已经稳住了。 “闺女,我看咱丫蛋刚才吃的不算多,我去再给她蒸个鸡蛋羹。”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林生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两只手拍着桌子,嗷嗷直叫。 “奶奶!我也要吃鸡蛋羹!我也要吃!” 姜大娘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破涕为笑,弯下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声音温声细语的,跟哄自己亲孙子似的。 “哎哎哎!都吃!都吃!” 说完,她转身去了灶房。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 李越看着姜大娘出去的背影,心里头不踏实。老太太这一会儿情绪不大稳定,刚才在屋里强撑着没掉泪,一出门怕是就要绷不住了。他转过头,对图娅说了一句。 “图娅,你去厨房看看大娘。这一会儿老太太心里事太多。” 姜大爷坐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嗓子还哑着,可语气已经缓过来了。 “越子,没啥事。老太婆这辈子经的事多了,更别说今天这么高兴了。” 李越还是给图娅摆了摆手。图娅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可刚出门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趴在李越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越哥,要不你去吧。我在门口听到大娘哭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李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劝。姜大娘这辈子,八级工的家属,跟着姜大爷这辈子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不是外人几句话就能抚平的。大舅哥刚才那些话,把老太太心里头压了半辈子的东西一下子给翻了出来。 他想了想,转过头,冲小虎媳妇说了一句。 “弟妹,你和你嫂子去厨房给大娘帮忙。” 小虎媳妇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剥的花生,擦了擦手,跟着图娅出了屋。门帘子又掀开了,灶房那边传来三个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是软的,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陪着哭。 过了也就十来分钟,图娅、小虎媳妇和大娘三个人端着几碗鸡蛋羹回来了。搪瓷碗里金黄金黄的,蛋羹蒸得嫩嫩的,碗沿上还冒着热气,颤颤巍巍的,像一块软豆腐。姜大娘走在最前面,眼睛还有点红,可脸上的笑是踏实的,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 第650章 上头的韩小虎 小林生一看见鸡蛋羹,眼睛就亮了,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丢在桌上,伸手就要去端碗。姜大娘把碗放到他面前,他拿起调羹就往嘴里扒拉,烫得“嘶”了一声,缩了缩舌头,可手没停,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姜大娘把小林生的那碗放好了,又把雪瑶从炕上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丫头正啃手指头,被抱起来也不哭,乖乖地靠着,眼睛盯着姜大娘手里的碗。 姜大娘舀了一勺鸡蛋羹,放在嘴边,细细地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送到雪瑶嘴边。小丫头嘴一张,含住了调羹,咽了下去,眯着眼,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像是在说“再来一勺”。 图娅看着这一幕,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姜大娘手里的碗。 “大娘,我喂她就行。你忙活一晚上了,也该歇歇了。” 姜大娘没撒手,把碗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看着图娅,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祥,几分固执,还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气势。 “做饭有啥累的?也就能干这点活了。以后你们就踏踏实实做生意,带孩子的事就交给我了。” 说完,她又舀了一勺鸡蛋羹,低头吹了吹,喂给雪瑶。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发亮。小丫头靠在她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地吃着,眼睛半眯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巴根看着姜大娘一勺一勺地喂雪瑶,小丫头吃得吧唧嘴,老太太喂得眉开眼笑。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调侃。 “大娘,你这就不对了。刚刚我可说了,以后我给你俩养老,你这给李越看孩子了算怎么个事?以后怎么给我看孩子!” 姜大娘正低头吹鸡蛋羹,听见这话,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认认真真答应的意思。 “行,你抓紧结婚生孩子,到时候我专门给你带孩子!保证给你带得白白胖胖的!” 姜大爷也把酒杯端起来,冲巴根举了举,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当家的气派。 “对!你赶紧娶媳妇,到时候我的退休金和越子给我开的支,到时候都交到你媳妇手里。”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小虎笑得最大声,嘴里还含着花生米,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建设和大山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夹菜。图娅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连小林生都跟着咯咯笑了起来,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 巴根笑得最开心,可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李越。那目光里有几分促狭,几分“你等着”的意思,等笑声渐渐小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你的事我还没说呢,等我说完,估计你就笑不出来了。” 李越正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大舅哥。 “咋的大哥,还有我啥事?再怎么说,我一个女婿总不用改姓吧?”他顿了一下,嘴角带着笑,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又不像你,我又不当官。” 巴根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你大伯和你大娘说了,他们要做一辈子的光荣的无产阶级。你给他买的那处小院,人家也已经交给国家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李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人这一辈子,赤条条地来,就得赤条条地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国家。” 李越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小虎“啪”地一拍桌子,把一桌人都吓了一跳。那声响又脆又大,在屋里炸开,小林生正端着鸡蛋羹喝,被吓得一哆嗦,勺子掉进碗里,汤溅了一脸。雪瑶靠在姜大娘怀里,身子猛地一抖,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姜大娘赶紧搂紧了,拍着后背哄。 小虎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几分热血上头的激动。 “大哥,大伯说得太好了!我韩小虎这辈子就佩服大伯这种人,大公无私!”他攥着拳头,胸脯挺得老高,声音都在发颤,“我不会说大伯那样的话,但是只要让我跟着大伯干,把脑袋割了我都不怕!你说吧大哥,啥时候去四九城,我也一起去,我也要学大伯,把咱家四合院也捐给国家!” 李越听完小虎这话,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只觉得两眼一黑,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巴根也被小虎这一拍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伸手在小虎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又急又好笑。 “你小子疯了是咋的?桌子拍那么响干啥?你吓着孩子!” 小虎扭头一看,小林生正用袖子擦脸上的鸡蛋羹,眼圈红红的,瘪着嘴,看样子马上就要哭了。雪瑶已经把脸埋进姜大娘怀里,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小虎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 “大哥,我只是觉得大伯说得太好了,我总得做点啥,不然都对不起大伯……” 巴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傻小子,赶紧歇着你的吧,我爸功力深着呢,这才哪到哪,你这几天上头了!你大伯以前当政委的时候,五分钟就能让战士们嗷嗷叫。他说这些话,啥目的你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第651章 表现的机会 “他的目标是我和李越。估摸着他想让我和李越把四九城的四合院给捐了。你的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小虎听了这话,脸上的激动退了不少,可那遗憾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的。他坐回凳子上,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唉!你说咱咋没有个表现的机会呢!” 李越这时候缓过来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小虎那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表情,忍不住笑了。他端起酒杯,跟小虎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行行行,给你个机会。等明天你给老韩叔打个电话,问问老韩叔同不同意你捐。” 小虎媳妇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她手里还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白了一眼小虎,语气淡淡的,可那股子当家做主的气势,一点不比谁差。 “越哥,不用问我爸了。我敢保证,小虎只要敢捐,我爸就敢打死他。” 一桌人又笑了。小虎被噎得张了张嘴,看看媳妇,又看看李越,再看看巴根,最后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不说话了。小林生已经从惊吓中缓过来了,又抱着鸡蛋羹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小脸蛋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巴根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收了收,看着李越,叹了口气。 “兄弟,今天中午侯三给我打电话了。”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无奈,“本来他打电话去五里地找你,我老叔告诉他你回哈城了。他没办法,就把电话打我这来了。” 李越正夹菜,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巴根。 “咋的哥,这小子有啥急事咋的?我明天给他回个电话。” 巴根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光你俩的事。我爸去找他了。听侯三的意思,说老爷子要把主意打到咱俩身上来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估摸着老爷子想对咱俩的房子下手。” 李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后世活了一辈子,四合院的价值他太清楚了。一套院子,十几亿。十几年后那可不是钱的事,是传家的东西,是留给子孙后代的根。大伯自己的院子捐了那是他的事,自己真金白银买的,凭什么交? “那不对啊哥,咱家的四合院可不是我大伯分的,是咱自己真金白银买的。”李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大伯的他自己上交咱不管,我的我可不交。” 他缓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几分你是我亲哥的意思。 “大哥,你以后还得继续当官,要不你交了吧?我的我得留着。” 巴根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越,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你小子可以啊。咱兄弟俩这也算患难见真情了,我算是看透你小子了。”他伸手指着李越,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点,“你这是打算把我交给你大伯,你自己想脱身啊。” 李越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巴根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他抹了抹嘴,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也该发扬发扬精神。” 巴根没跟他计较,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认真了起来。 “说这些没用,兄弟。你大伯我最了解,估摸着这一半天他就知道你回哈城了,指定得打电话找你。咱得琢磨好,这事怎么应对,别到时候再让你大伯把咱俩逐个击破了。” 李越把两手一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别指望我几个大字。 “大哥,你也别问我。大伯真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估摸着大概率只能听他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巴根,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你也不要打算拿我挡枪子,我提前告诉你——只要大伯找我,我就说一切都是听你的。你咋办我咋办。” 巴根听完,差点气笑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使劲摁了摁,盯着李越看了好几秒,憋出一句话来,语气里又好笑又好气。 “你小子也太狗了吧!” 李越一脸不服气,挺着胸脯,声音大了半度。 “大哥,那没办法,谁让你的腰粗!”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让谁。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汤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花生米还剩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碗底。 小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鸡骨头往桌上一丢,擦了擦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大哥,你和越哥你俩觉悟不行啊。你看大伯人家那才叫人民公仆,你俩啥也不是!” 李越和巴根同时转过头看着他。小虎被两个人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可嘴上没停,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 “再说越哥你想的招也不行啊。要我说,你就直接跑,给老爷子来一个不见面。兴许等过一段老爷子一忙,就把这事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巴根,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无奈。 “大哥,这事可就难办喽。大哥每天还得坐班,老爷子一逮一个准。”小虎拍了拍巴根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很,“大哥,你自己琢磨去吧。” 李越听完小虎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敲了几下,忽然停了——自己出去躲几天,等回来的时候,兴许大伯真把这事给忘了。大伯那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不想干这事,估摸着也就不大好意思再提了。 至于大舅哥?李越偷偷看了巴根一眼,心里头冒出一个想法,大哥咱俩还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巴根坐在对面,正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从李越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像是看穿了李越心里那点小九九,又像是压根没在意。 李越打定主意要出门躲几天,打算给大舅哥胡诌个理由,明天跑了就算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一抬头,正对上大舅哥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编,我听着。 李越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虚得很。他低下头,把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 第652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哥,你也知道我的事。自打从鲁省出来,一趟都没回去过。我出来的时候,老家那边公社也帮了不少忙。刚好这次小虎来了,生意的事也能脱几天手,我打算带图娅回去看看。”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感觉没有底气了。这话编得不够圆,漏洞大得能跑马车。他偷偷看了大舅哥一眼,见巴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个字没说,就那么看着他。李越心虚了,把话头掐了,没再往下编。 巴根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靠回椅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兄弟,我给你明说,我也打算好了。这次你别说你是回老家,你就是去天边,我也和你一起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李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蹦你也别想飞。” 李越尴尬了。他随口编的理由,这下不知道怎么圆回来了。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为难得很。 “大哥,我这次回去就单纯的是还人情,你跟着也不方便。再加上我们那小县城穷乡僻壤的,可没有哈城这么好,去了怕你受委屈。等以后老家发展好了,我再带你去呗。” 巴根听完,把烟叼回嘴里,笑了。那笑容里有不以为然和几分笃定。 “越子,你别给我来这套。你只要不带我,明天我就给老头打电话,说你同意捐了,而且非常开心。” 李越的脸一下子垮了。 小虎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插嘴了。他手里还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舌头有点大,但话说得倒是利索。 “越哥,你就和大哥一起去呗。你俩一起也有个照应。我就不和你一样了,俩人多热闹。要不是咱家得留人看着,我都想跟着一起去了!” 李越听完这话,无语了。他本来心里想的是——开上车,挎上枪,带着进宝和青狼,去哈城外面的老林子躲几天就算了。那边山高林密,随便找个山洞猫几天,谁也找不着。照小虎这说法,不回老家是不行了。他白了一眼小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你懂啥?没事喝你酒得了,跟着瞎掺和啥!” 话音刚落,桌子底下,小虎媳妇的脚狠狠地踩在了小虎的脚面上。小虎“嘶”了一声,嘴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下,又抬起头,对上媳妇那眼睛,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伸手搂住媳妇的肩膀。 “行,不操心最好。媳妇走,咱回屋睡觉!” 小虎媳妇没动。她坐在凳子上,抬起头,看着小虎,嘴角带着一丝笑。她抬起腿,对着小虎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一脚可没少使劲,踹得实实在在的。 “赶紧滚嗷!我可不跟你睡,你赶紧找人家长腿穿黑袜的睡去吧!” 小虎腿一软,身子歪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媳妇已经站起来,转身出了屋。小虎赶紧爬起来,追了出去。等他追到屋门口的时候,媳妇已经进屋了,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小虎站在门口,拍了好几下门。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院子里传来小虎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几分求饶的意思。 “媳妇,你开门啊!我给越哥说着玩的,你可别信那些事!越哥的嘴你更不能信,你是不知道,他那个嘴——前些年咱屯东头死了个羊,让他一忽悠,还没到屯西头就死了个娘了!” 李越在屋里听着,正乐呢。他端着酒杯,嘴角翘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听到小虎开始诋毁自己,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哎嗨,这小子嘴太损了!都是他说的,跟我有啥关系?我去找他!” 图娅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凳子上。她力气不小,李越被拽得身子歪了一下,坐回去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还就得怪你,谁让你使坏!”图娅白了他一眼,松开手,把桌上的碗筷摞了摞,端起盘子往灶房走。 李越坐在凳子上,看着图娅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放下,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把他半张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院子里,小虎还在拍门。拍了几下,里头还是没动静。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媳妇,你开开门呗……外头冷……” 李越坐在屋里,听着小虎的叫门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姜大爷早就回屋了,姜大娘抱着睡着的雪瑶卧到了炕上,灶房里传来图娅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巴根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的表情悠闲得很。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门口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挂着,像是有十足的把握——反正你跑不了,我着什么急。 李越想着最后再挣扎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巴根,斟酌着措辞开了口。 “大哥,我打算明天早晨去买火车票,下午就出发。你看你单位那边,能抽得开身吧?” 话刚说完,巴根就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事兄弟,单位那边我一句话的事。我的活一直都是下面副局长干的,你放心,我离开个十天半个月的,乱不了。” 李越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死心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那行,大哥。明天一早咱就去买票,看看咱下午就出发。” 第653章 开车回去 巴根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忽然开口了。 “越子,我觉得咱还是别坐火车。” 李越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巴根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道。 “你想啊,你是坐着火车出来的,这过了好几年了吧,这次如果再偷偷摸摸坐着火车回去了,你老家的人谁瞧得起你?”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的眼睛,“要让我说,咱就开车去。让你老家人看看,李越现在比你们县的县长都牛。” 李越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巴根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大了。 “再不行,让你大伯给你们那边打个招呼,让市长出来接你都行!” 李越一听这话,急了,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都高了半度。 “大哥,你别闹啊!你忘了咱这次出去是干啥的了?怎么还找大伯自投罗网呢!” 巴根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笑了。 “对对对!光想着给你壮门面了,把这事给忘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那就咱俩开车去,咋的也够面了。” 李越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下。开车回去,确实威风,可仔细一琢磨,事可不少呢。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起来。 “大哥,咱想得太简单了。汽车可不是咱家的马车,饿了路边啃两口草又能跑一段。这玩意可是喝油的。再加上咱俩又不会修车,万一这玩意尥蹶子,咱不能把车丢外地吧?” 巴根听完,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胸有成竹。 “汽油的事你不用管。我明天去单位开个介绍信,到哪都能加油。你李越只要出钱就行了,咱花钱买,又不占国家便宜。”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接着说。 “修车的事,咱不行就把胡哥带上。这老哥前一段去找我了,说是在小车队待不住了。我打算过一段带他去轴承厂。胡哥修车啥的都没问题,咱仨调换着开车也累不着,就当出去玩了。” 李越听完,看着大舅哥那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脸,忍不住笑了。他端起酒杯跟巴根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几分调侃。 “你是厉害了我的哥。你这不务正业,就不怕大伯找你麻烦?” 巴根一听这话,立马不服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越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知道援朝怎么评价咱俩的不?” 他瞅了李越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人家援朝都说了,咱俩算是省事的了,从来没顶着你大伯的名头胡作非为。咱俩能做到这样,你大伯应该谢谢咱俩!” 李越听完,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着,连灶房洗碗的水声都盖过去了。巴根也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各自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干了。 两人杯子刚放下,图娅就进屋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桌上盘子碗都撤得差不多了,就剩李越和巴根面前两个杯子,还有半碟花生米。她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两个人的杯子收了。 “李越,我们都把饭碗洗完了,就等着你俩喝完撤桌子了,别喝了!” 李越笑着靠在椅背上,看着图娅,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图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大哥再怎么说在咱家也是客,你怎么能没喝完就撤桌子呢!” 图娅瞪了他一眼,把杯子摞在一起,端在手里,下巴微微抬着,理直气壮的。 “咱大哥是客不假,可那是对你说的。我们可是一家人,从来不会见外。”她转头看着巴根,嘴角带着笑,“你说对不大哥?” 巴根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了。 “这话没毛病,老妹。咱啥时候都是自家人,李越才是外人。” 图娅乐呵呵地端着杯子出了屋,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李越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听听,大哥都说我是外人”,图娅头都没回,灶房里传来她放杯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院子里传来姜大爷的声音,老人家嗓门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虎啊,大晚上的别嚎了。今晚就在建设和大山他们屋里挤一晚上算了,等明天白天让你大娘和图娅劝劝你媳妇就好了。” 小虎坐在屋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两条腿伸直了,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听见姜大爷的话,他抬起头,声音又大又委屈,带着几分酒意。 “大爷,我不去!我今天非得进屋睡觉不行!我又不是没媳妇,凭啥跟那几个光棍挤一铺炕?又骚又臭的,我不去!” 炕上躺着的大山本来已经闭眼了,听见这话“腾”地坐了起来。他光着膀子,头发翘着,眼睛瞪得溜圆,扭过头看着巴根,声音又急又气。 “大哥,虎哥的意思是不是说咱是光棍啊?还说咱又骚又臭!你不去管管他!” 李越伸手指着大山,笑骂了一句。 “大山,你小子也够损的!从明天开始,你们几个就得跟你虎哥混了,你小心点!” 大山听到李越说的话,琢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气愤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懊悔。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躺了下去,把被子角拉上来,连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撮翘着的头发。 巴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李越一起出了屋。院子里灯光昏黄,小虎还坐在门框边上,两条腿伸着,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巴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当哥的气势一点没少。 “你嚎啥?喝点马尿作啥?赶紧滚屋里睡觉去!” 小虎吓得“咕噜”一下爬了起来,动作利索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巴根一眼,又看了李越一眼,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乖乖地跟着巴根钻进了屋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654章 你是老虎 图娅和姜大娘从灶房里出来了,两个人都解了围裙,姜大娘手里还端着一碗水,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图娅。图娅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走到李越跟前。 “越哥,屋里几人都睡觉了,我进去不方便。你把林生和雪瑶抱出来,咱也回屋睡觉吧。” 李越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建设和大山那屋。 屋里灯还亮着,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被子盖得乱七八糟的。大山已经把脸露出来了,正靠在被垛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在看。巴根盘腿坐在炕头,刚解完鞋带,正把鞋往炕沿底下摆。 小林生还没睡。他光着屁股,只穿着一个小背心,站在炕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枕头,正跟建设闹着玩。他用枕头砸建设的脑袋,建设伸手挡了一下,枕头掉在炕上,小林生又捡起来,咯咯笑着,又要砸。 小虎坐在炕梢,正脱袜子,看见李越进来,嘴角带着坏笑,故意逗小林生。 “你小子不能在这睡啊,这屋里都是光棍,卫生不咋地,还有虱子呢!” 小林生一听“虱子”,来精神了,眼睛亮晶晶的,小嘴一张,话跟连珠炮似的。 “老叔,狮子我可不怕!你不是老虎吗?以后你也别去婶婶那屋睡了,咱爷俩都在这里。你是老虎,正好打狮子!”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李越站在炕边,看着儿子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也笑了。他没再管小林生,由着他跟那几个叔叔闹去。 炕梢那边,雪瑶裹着一个小褥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小嘴微张,睡得很沉,对外面的热闹一点反应都没有。李越走过去,弯腰把褥子连同孩子一起抱了起来,褥子角垂下来,在炕沿上拖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掖进怀里。 雪瑶被挪动了一下,小眉头皱了皱,小脸往李越胸口蹭了蹭,又睡过去了。李越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扶着她的后背,转身出了屋。 门帘子在身后晃了两下,屋里那几个人的笑声还在继续,小林生又嚷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李越抱着闺女,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姜大娘看李越把雪瑶抱出来了,往前一步就把孩子接了过去。小丫头在老太太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姜大娘低头看着怀里的雪瑶,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乐呵呵地开了口。 “越子,你俩回屋睡觉就行。咱今天试试丫蛋跟我睡觉行不行。只要咱家丫蛋晚上跟着我不闹腾,以后就让她跟着我就行。你们白天做生意忙,晚上好好歇着。” 图娅听到这话,觉得太麻烦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太太,怎么能这样麻烦人家?她心里头过意不去,脸上烧得慌,连忙摆手。 “大娘,这怎么行?你白天又是买菜做饭,还得打扫卫生,你这个年纪已经够累的了。哪能让你晚上再跟着淘孩子!” 姜大娘笑着摇了摇头,把雪瑶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小丫头的头顶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 “行,没事!我就问你们俩一句——咱家丫蛋跟我,你们放不放心?要真不放心,你俩把孩子抱回去;放心,你俩就踏实回屋睡觉。” 她顿了一下,一只手在雪瑶后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越子一个月给我开的支,比一般的壮劳力都不少,咱也得给你俩干点啥。再说了,我们这个年龄了,晚上觉少,不淘孩子晚上也睡不着。” 图娅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忍,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大娘,我就是觉得,咱娘俩非亲非故的,你没必要替我遭这个罪。”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图娅,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也颤了,可那语气里的意思,比平时说话还硬气。 “闺女,咱娘俩说是非亲非故。可自从越子来了以后,对我和老头子是真好。”她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又低了几分,“李越这孩子没有父母照应,我们老两口也没孩子,也算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这孤老棒子,让越子收留我们俩。可我们俩总得给你们做点啥呀,闺女。” 图娅两眼含泪,看着姜大娘,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攥了攥,又攥了攥,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在这墨迹,笑着开口了。 “图娅,我说你也是的,有福不会享。这两天我正发愁来了哈城没人替咱淘孩子呢,这小老太太想看孩子,你就让她看。”他顿了一下,扳着手指头数,“等过一段林生上学了,还得让姜大爷帮忙送孩子呢。” 姜大娘听了这话,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角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听到没闺女?你就听越子的。孩子的事你别管,做好生意就行。” 说完,她抱着雪瑶转身往门卫室走。步子不急不慢的,稳稳当当的,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丫头趴在她肩头,睡得沉沉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边的口水蹭了老太太一肩膀,她也不在乎。 李越和图娅刚要进屋,门卫室的门开了,姜大爷从里头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越子,你等等再睡,我找你有点事。” 他走到李越跟前,李越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又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姜大爷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咋了大爷,喝了这么多酒咋还不睡?” 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李越,开门见山。 “咋的越子,刚才我听你和巴根的意思是,你俩打算带图娅出去玩一段时间?” 李越笑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 “大爷,你可别乱说啊。我们可不是出去玩,我们是回乡看看。” 姜大爷哪里不知道李越那点心思,立马就回怼了,声音不大,可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一点不少。 第655章 非走不可 “你别给我满嘴跑火车,你俩那点心思我都明白。可你也得琢磨琢磨,你自己这一摊子买卖,可别光想着躲清静,把自己家买卖给丢了!” 李越笑着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哄的意思。 “放心吧大爷,有小虎在这看着。他也跟侯三学了挺长时间了,出不了岔头。再说我们出去也就十天半月,又不是不回来。” 图娅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越哥,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家里俩孩子,还得照顾生意,我在家待着,哪里都不去。” 说完,她都不给李越商量的机会,转身就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帘子晃了两下,慢慢垂下来。 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越子,要不你给你大伯说说,看看你大伯能不能同意。不同意你再出去呗。”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没事大爷,根本用不着商量。我们也就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不会耽误事的,放心吧。” 姜大爷一听这话,急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 “那是你说的!你这趟回五里地,走之前也说是回三两天,接了老婆孩子就回来!可走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可是小半拉月。”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眼睛里的光又急又担心,“我也不是说大山不好,可你越子不在这里,有些事他就是做不了主。你这刚回来没一天,又打算往外跑,里外加一起不得一个月了——你买卖不要了咋的?”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晾衣绳吱呀吱呀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摇着铃铛,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却让人心里头发慌。姜大爷的话虽然说得直,可句句砸在实处。李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过滤嘴被咬得变了形,在手心里攥着的火柴也潮了,划了两下都没着。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门卫室窗户纸上那道摇摇晃晃的影子。姜大娘抱着雪瑶,影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笔账——一笔是眼下的生意,小虎能不能撑住;另一笔是以后的四合院,那可不是几件衣服、几笔批条能比得了的。十几个小目标,得卖多少条裤子才能赚回来?这买卖不能做,必须得躲。 正犯愁怎么给姜大爷把这事圆过去,门卫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姜大娘一溜小跑出来,步子又快又碎,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不大可很急。她两步窜到姜大爷跟前,扬起手,对着他肩膀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死老头子,你有神经病啊!大晚上的你嚎啥!”姜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又气又急的劲儿一点没少,像是一壶烧开的水被盖子死死压着,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的窗户,又转回来,咬着牙,“丫蛋刚要睡着,你这一嗓子给整得一激灵!” 她看了李越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复杂——有几分不好意思,有几分替老头子打圆场,还有几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的意思非走不可。她拍了拍姜大爷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一些,可那软底下还是硬的。 “人家年轻人的事情,你以后少管。人家有人家的打算,你老头子别跟着添乱。赶紧睡你的觉去。”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语气又回到了刚才那股子当家做主的硬气。 “你别再吵吵了啊。再影响丫蛋睡觉,你就跟小虎一样去睡大通铺去吧!” 这句话比刚才那巴掌还管用。姜大爷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小声对李越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怕门卫室里的姜大娘听见。 “你小子好好想想吧,我回屋睡觉去了。” 说完,他追着姜大娘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帘子晃了两下,垂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晾衣绳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灶房的烟囱口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什么人在屋顶上画了一笔。 李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转身回了屋。 屋里灯还亮着,图娅没睡。她靠在炕头,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李越进来,坐直了身子,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抿了抿嘴,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担心和着急明明白白的。 “越哥,大爷说的有道理。咱家生意做成这样可不容易,万一你走了,小虎……” 她没往下说,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一下一下的。李越知道她想说什么——小虎能不能撑住?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生意做垮了怎么办?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心里的那笔账,他没法跟图娅算清楚。 他脱了鞋,坐到炕沿上,伸手把图娅的手从被子上拉过来,攥在手心里。图娅的手凉丝丝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握了握,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算计好了的事。 “媳妇,放心吧。小虎和以前不一样了。再说刚才你也说了,这次你也不打算去了,就更加没问题了。” 图娅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媳妇,我也不是不听大伯的话。可这次是真不行了。你是不知道,咱家的四合院,以后一座四合院的钱,能买下咱整整一个横河子。” 图娅听完,眼睛瞪大了一些,可那表情不是惊讶,是不信。她把手从李越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第656章 换裙子 “越哥,你可别乱说。什么院子能值那么多钱?” 李越张了张嘴,愣住了。是啊,怎么给图娅解释呢?总不能说自己经历过吧?说自己从几十年后回来的,那时候一套四合院能卖十几个亿?这话说出去,图娅不把他当疯子才怪。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着急,最后索性不解释了,把图娅的手又拉过来,攥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笃定。 “你就信我的吧媳妇,我指定不会骗你就行了。” 图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她低下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问了。 李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他往后靠了靠,靠在被垛上,忽然又往前一扑,把图娅按在了炕上。图娅被他这一扑弄得“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李越的脸已经凑到了她耳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坏笑,几分耍赖。 “媳妇,我这趟出去,指不定几天呢。咱俩又不能那啥了,今天咱吃顿饱饭呗。” 图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伸手去推李越的肩膀,推了两下没推动,嘴里又羞又急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你滚一边去……” 李越没滚。他胳膊撑在图娅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底下,嘴角翘着,眼睛里的光又亮又坏。图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那弯起来的弧,压都压不下去。 炕上的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歪在一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窗外的晾衣绳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灶房的烟囱口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两个人忙活了老半天,才算彻底踏实下来。图娅靠在李越胸口,头发散了他一肩膀,手指在他胸口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户纸透进来一丝月光,细细的,落在炕沿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几分没退干净的潮气。 “越哥,你说让我和小虎看着咱家的买卖,可是我觉得我心里没底。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帮上忙。” 李越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往下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一只打盹的猫顺毛。他琢磨了一下,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哄的意思,可说的都是实在话。 “媳妇,你得对自己有信心。你想想,你进山跟我一起打猎、抬棒槌,哪次做得不都挺好?你可算是聪明人了。做生意这种事,就跟咱家里迎来送往差不多。你明天一学就明白了。” 图娅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闷闷地回了一句。 “做生意和进山打猎不一样。咱和在屯子里迎来送往也不一样。咱屯子里的人都认识几十年了,咋的都好说话。可是和这边的人咱都不认识,我有点不好意思。” 李越笑了,胳膊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媳妇!你得给自己壮壮胆,你永远都是最厉害的,你得相信自己。” 图娅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搂着李越腰的手也松了,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图娅先醒的。她推了推李越的肩膀,又推了推,李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会儿”。图娅不依,拽着被子角往外拉,李越被凉气激得一哆嗦,睁开眼,图娅的脸就在眼前,头发已经梳好了,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珠,亮晶晶的。 “起来吧,天都亮了。” 李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图娅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在五里地穿来的旧褂子。他不干了,把被子一掀,趿拉着鞋下了炕,挡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图娅出门。 “换裙子去。来之前咱怎么说的?” 图娅站在门口,两只手拽着衣角,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越哥,那裙子太露了,我不好意思穿。” 李越不依不饶,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你不换我就不让你出去的架势。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图娅拗不过他,转身回了屋。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又开了。她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出来了,布料软软地贴在身上,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拽拽裙边,一会儿摸摸领口,脸上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李越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图娅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去屋里把李越的行李收拾好了。夏天的衣服薄,几件衬衫、两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一个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但不算重,拎在手里刚好。 两个人洗漱完,图娅去厨房想着给几个人做早饭。灶房的门半敞着,她推门进去,姜大娘已经忙活完了。灶台上摆着几盘菜,炒鸡蛋、咸菜、小米粥,碗筷都摆好了,整整齐齐的,连筷子头都朝一个方向。姜大娘正用抹布擦灶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图娅穿着连衣裙进来,两眼一亮,手里的抹布都停了。 “哎呀,闺女!你看这裙子一穿,显得更有女人味了!”姜大娘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的夸赞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以后咱就得这么穿,让人家看看。穿上这么好看,说不准还能多卖几件呢!” 图娅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绞在身前,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 “大娘,别说了。要不是越子非得让我穿,我都不好意思穿出门。” 姜大娘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图娅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傻闺女,干啥不穿?咱一定得穿,你看这穿上多好看!” 图娅红着脸,伸手要去端灶台上的粥碗,想帮忙盛菜。姜大娘赶紧把她的手按住了,把粥碗端起来自己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推着图娅的后背,把她往外推。 “闺女,以后这些活不用你插手。你就踏踏实实当你的掌柜的,厨房以后你也别进来,别弄得到处都是油。” 第657章 图纸 图娅被推出灶房的时候还想回头说什么,姜大娘已经把门帘子放下来了。 李越转身去了建设和大山那屋。几个人都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部队里似的。大山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建设站在炕边喝水,巴根盘腿坐在炕头,正往一个帆布旅行袋里塞衣服,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他用膝盖顶着才勉强拉上。小虎坐在炕梢,光着膀子,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还没睡醒的样子。 李越扫了一圈,没看到林生。 “建设,林生去哪了?” 建设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笑着回道:“越哥,林生这小子倒是不贪睡。天刚亮听见大爷开门就起床跑出去了,估计这会儿跟着姜大爷在门卫玩呢。” 李越转身出屋,穿过院子,去了门卫室。 门卫室的门半敞着,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炕上,雪瑶还在呼呼地睡,小脸侧着,被角蹬得乱七八糟的,露出两只小脚丫,白白嫩嫩的,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蜷在一起。门卫室的铁桌子靠窗摆着,姜大爷和小林生两个人斗着头挤在一起,脑袋都快碰上了。桌上铺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还有一些李越看不太懂的符号。 只听到姜大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老人家压低了嗓子,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大宝,今天咱就画图。等过两天有空,我带你去厂里,要把这几个件给车出来。回来咱装上珠子,到时候你一抬手,啪一下,就能打一只鸟下来!” 小林生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小脸蛋凑近图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赶紧吸溜了一下,拍着手叫了起来。 “爷爷你真厉害!你这也太牛了,连枪都能造出来!” 姜大爷被夸得满脸都是喜色,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伸手在小林生脑袋上揉了揉,又低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圆圈,跟他说着什么。 小林生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姜大爷,小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嫌弃。 “爷爷,我觉得咱这把枪有点小,不如爸爸的大呢!” 李越站在门口,听到这些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好家伙,这爷俩是在家造枪呢!姜大爷可是八级工,手搓核弹的存在,造枪更少简单的给个一似的!看来这爷俩这是要作个大的! 他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姜大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 “越子,起来了?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教大宝画个图……” 李越没接话,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线条画得工工整整的,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大小、公差,都在纸上标得明明白白。他虽然不是搞机械的,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玩意儿不是玩具,是正经的图纸。他直起腰,看了姜大爷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小林生——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光又亮又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爷爷多厉害。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把图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揣进自己兜里。 “大爷,这东西我先收着。等回头再说。” 姜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李越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小林生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拽着李越的裤腿,仰着脑袋,嘴一瘪,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爸!那是爷爷给我画的!你还给我!” 李越弯腰,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先跟爷爷玩别的,这东西爸先替你收着。等你大点了再给你。” 小林生不依,两条腿乱蹬,李越抱着他出了门卫室。身后,姜大爷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白纸,愣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铅笔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水早就凉了,他也没尝出来。 院子里阳光已经亮起来了,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灶房的门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冒着热气的灶台,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姜大娘端着一盘咸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李越抱着小林生站在院子里,笑了,招呼了一声。 “越子,吃饭了!” 李越把怀里正在上下窜蹬的小林生放到地上。小家伙的脚刚沾地,一猫腰,“嗖”地从李越身边窜了出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又跑回了门卫室,比兔子还快。 姜大爷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对着桌上空荡荡的白纸发愣。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小林生已经扑到了他腿边,脸上还挂着泪蛋,亮晶晶的,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小嘴瘪着,一瘪一瘪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姜大爷的心瞬间又软了,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弯腰一把把小林生抱了起来,搂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给他擦脸上的泪。 “大宝不哭嗷,你放心吧,爷爷给造枪。我给爸爸说,让爸爸同意。爷爷给你造,不哭了哈,咱造个比刚才画的更大的哈!” 小林生抽噎着,把脸埋在姜大爷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攥着姜大爷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李越跟在后头进了门卫室,站在门口,看着这爷俩,又好气又好笑。 “大爷!你也是我活爹了,我也服了你了。你老人家是八级工,我也知道你能耐大,可你们爷俩也不能造枪玩呀。”他顿了一下,指着桌上的白纸,“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还打算给他造一把能喷子弹的?” 姜大爷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越又开口了。 “这小子胆子可大得很,你敢给他配枪,这小子可真敢打小鬼子去!” 姜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林生,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眼睛还红着,可那眼神里的光,亮得跟两盏小灯泡似的,分明写着“爷爷你答应我的你可不能反悔”。姜大爷琢磨了一下,臊眉搭眼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思。 第658章 长苗子 “那我给他改改不就得了。我给它改成只能用泥弹打鸟的,用高弹弹簧做动力的不就行了?” 李越听他这么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卫室。身后传来姜大爷哄小林生的声音,老人家压低了嗓子,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冒出来了。 “大宝咋样?你爸同意了吧?咱就造个撅把子,回头咱再烧点泥弹,咱光打鸟就行!” 小林生从姜大爷怀里坐直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他也不在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大爷。 “爷爷,啥时候能造出来?” 姜大爷靠在椅背上,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那咱爷俩就得学你爸了,咱也做个生意。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识字,等啥前认够一百个字,我就给你把枪拿回来。行不?” 小林生一听,来劲了。他从姜大爷腿上蹦下来,站在地上,小胸脯挺得老高,声音又脆又亮。 “好唉,爷爷!我学!我学!咱快吃饭吧,吃完饭咱就开始!” 李越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卫室里爷俩的对话,心里头乐开了花。他转过头,看着姜大娘,笑着问了一句。 “大娘,听这爷俩聊天的意思,我大爷还识字?” 姜大娘正端着咸菜碟往屋里走,听见这话,停下来,笑了。她把碟子换了个手端着,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好笑。 “那可不。你大爷不光识字,学问还真挺不错呢。也就是这老东西傻,一心的光想着搞他的技术,人家让他当厂长他都不干。” 李越听了,心里头对老爷子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八级工,有学问,连厂长都不愿意当,这种人在后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笑着对姜大娘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捡到宝的得意。 “那这下行了。以后小林生学习可就交给大爷了,我们可就不管喽。” 图娅从灶房端着一盆粥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就像你以前管过似的。” 李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找了个话题,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大哥,赶紧吃饭,吃完饭咱就出发!” 巴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头发用水抿过了,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把旅行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 一桌人围坐下来。小米粥、咸菜、炒鸡蛋,简简单单的。小林生端着碗喝得飞快,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含混不清地问姜大爷“爷爷咱啥时候开始学字”。姜大爷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丝丢进碗里,说“吃完就学”。 吃完饭,李越和大舅哥把行李扔到后备箱,准备出发。李越拉开车门,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图娅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袖子。 “越哥,你进来一下。” 李越跟着她回了屋。图娅把门带上,转过身,把手里的一个包递给他。 “越哥,这里面是一万块钱。我觉得给公社里的副主任也差不多了,你觉着呢?” 李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笑了,把包夹在腋下,伸手摸了摸图娅的头发。 “可以了,这东西也是随心,多少是多?咱也就是现在有俩钱,不然都不一定有脸回去。” 图娅又从手里把另一个小包递过来,这个包小一些,软塌塌的,用布缝的,口上系着绳子。 “越哥,这个里面的钱是你们路上的盘缠。咱家不缺这点钱,路上别委屈自己。” 李越接过小包,攥在手里,看着图娅。她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拽着包口的绳子,拽一下松一下,拽一下松一下。他想着上辈子自己是积了什么德了,这辈子能娶到这么一个好媳妇。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搂住图娅的腰,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图娅被他亲得“哎呀”了一声,伸手推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急得脸都红了。 “你干嘛呀越哥!院子里都是人,也不怕人家笑话!衣服都给我弄坏了!” 李越松开手,图娅往后跳了半步,用手背擦了擦脸,瞪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晃悠悠的。 两人刚到院子里,姜大爷从门卫室出来了。老人家背着手,走到车跟前,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跟平时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判若两人。 “越子,这次回鲁省可不像去五里地,一半天就能到。真累了路上就歇歇。路途远,啥人都可能遇上。”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旁人听见,“屋里的长苗子别忘了带上,米子也多带点。” 李越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姜大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佩服。 “可以啊老爷子,还有这手艺?以为你老人家光会干钳工呢!” 姜大爷没理他的嬉皮笑脸,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松,继续追问。 “你别光嬉皮笑脸,说的东西你都带了没有?” 李越转身拉开后车门,从后座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给老爷子示意了一下。包里裹着两把五六半,枪管露出来一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包口拢了拢,拉上拉链,塞回座位底下。 “放心吧大爷,就怕路上不太平,带了两把呢。你老人家就踏踏实实地在家教林生识字就行了,我回来要检查你爷俩的进度。” 李越说着就要上车,姜大爷又开口了,这回是对巴根说的。 “巴根,等会儿你到了单位,给轴承厂打个电话,让我徒弟这两天有时间来这儿找我一趟,我有事找他帮个忙。” 巴根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姜大爷又转向李越,语气简短利落,像是在下最后的命令。 第659章 穷家富路 “穷家富路,多带点钱。赶紧出发吧!” 姜大娘抱着雪瑶从灶房出来了,小丫头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块鸡蛋糕,啃得满脸都是渣。老太太听见老头子这一通嘱咐,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又气又好笑。 “你这死老头子也真是的,那个嘴一会儿都不闲着。这马上出发了,也不让人家图娅给李越说两句,就听你在那儿叨叨!” 说完,她低头给雪瑶喂鸡蛋羹,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往小丫头嘴里送。 李越正要上车,看见小虎媳妇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从五里地带来的旧衣裳。李越看了图娅一眼,朝她招了招手。图娅走到车门边,弯下腰,李越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 “等会儿你给小虎媳妇也找个裙子换上,也算是给咱做个活广告。” 图娅听完,两颊微微泛红,白了他一眼。 “还用你提醒?我早想好了。等会儿我找个差不多的号,让小虎给她送去,也算给小虎找个认错的机会。” 李越笑了,伸手在图娅手背上拍了拍,缩回车里,关上了车门。巴根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图娅站在车边上,一只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姜大娘抱着雪瑶站在旁边,小丫头还在啃鸡蛋糕,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车子刚开出巷口,巴根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靠在座椅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越子,这个时间我单位还没上班,去了也没办法交代。要我说,咱就直接去胡哥家先接上胡哥,再去我单位开上介绍信,咱就直接出发了。” 李越坐在副驾驶,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照进来的晨光,随口应了一句。 “那咋不行?只要你单位好安排,我咋的都好说。”他顿了一下,把遮阳板又翻上去,琢磨了一会儿,“等会儿刚好我也得去你单位给侯三打个电话。批条的事不行就先停了,等咱回来之后再安排。” 巴根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从悠闲变成了紧张,眉头拧了起来。 “咋了越子,批条生意不好干了咋的?四九城那边没人要了?” 李越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可话里的意思不轻松。 “那倒不是。只是你介绍的牡丹江那哥们调走了,局长他小舅子还想着提价。本打算回哈城和你慢慢琢磨这事呢,这不又有这事了。” 巴根一听,急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磕烟灰,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都高了半度。 “你小子也是的,这种事你不提前告诉我!万一耽误挣钱咋整!” 李越靠在座椅上,没接话。巴根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车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他想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当机立断的干脆。 “你别管了。等会儿我联系一下哈城这边的一个朋友,你让侯三下次直接来哈城吧。牡丹江那边的,以后他求咱咱都不要了。” 李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车子拐过两条街,到了胡哥家门口。 胡哥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没装多少东西。他弯腰把包放在脚边,又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巷口。 巴根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声:“胡哥,上车!” 胡哥把烟掐灭了,拎起包走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他把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巴根坐到后排。把鞋一脱,往座椅上一靠,两条腿伸到座位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皮鞋扔在脚垫上,东一只西一只,鞋口朝上,里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馒头,蒸腾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胡哥发动了车子,稳稳地开上了路。 没一会儿,李越就受不了了。 那股子味儿从后座飘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车里发酵了,又酸又馊,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和车厢里闷了一夜的热气,拧成了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流。李越把鼻子凑到车窗缝跟前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又缩回来,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扭过头冲着后座喊了一声。 “大哥,你可快把鞋穿上吧!我怎么闻着咱车上一股臭海鲜炖臭豆腐的味儿呢?等会儿我和胡哥要中毒了!” 巴根躺在后座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二郎腿翘着,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压根没动。他眯着眼,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耍赖的理直气壮。 “兄弟,你忍忍吧。这次我们可是陪你回老家,这一路上我和胡哥得遭多少罪,还不都是为了你啊?你还那么多事,你看人家胡哥都没说啥。” 他顿了一下,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丫子朝着李越的方向晃了晃。 “嫌臭你开窗户呗!” 李越被噎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把车窗摇到底,脑袋探出去一半,使劲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胡哥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动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默默地把自己的车窗也摇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似的,可那意思明明白白的——他也受不了了。 巴根躺在后座,看着前排两个人一人一个窗户伸着脑袋,嘴角翘了起来,眯着眼,悠闲得很。风从四个车窗灌进来,把车厢里的臭味儿吹散了不少,可那股子酸爽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着,像是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怎么赶都赶不干净。 胡哥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开得不快不慢。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排,巴根已经闭上了眼,嘴角还挂着笑;李越把脑袋缩回车里,又探出去,又缩回来,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 第660章 介绍信 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巴根单位门口。晨光从楼顶斜斜地洒下来,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连空气里的灰尘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李越担心车上的钱和枪出问题,扭过头对胡哥说道:“胡哥,我和大哥进去打个电话就出来。咱车上可带着不少钱,你就别进去了,在车上等一会儿吧!” 胡哥听后立马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行,你俩进去该忙啥忙啥,我在车上看着就行。”说完又举起李越车上的地图册,在手里晃了晃,纸页哗啦响了一声,“正好我自己先研究研究路线。” 李越和巴根这才转身进了单位。传达室的老头从窗口探出脑袋,眯着眼瞅了一眼,认出是巴根,连忙乐呵呵的打了个招呼。 到了办公室,巴根先给哈城林业局的兄弟打了个电话,打听了一下批条生意的行情,还问了一个月能匀出来多少。话筒里传来对方模模糊糊的声音,听不真切,只听见巴根连着说了几个“行行行”“好好好”,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满意,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说完,他把听筒往叉簧上一搁,“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李越看着大舅哥挂下电话,凑上去问道:“咋样,大哥?能行不?” 巴根听后白了他一眼,把椅子往后一推,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回道:“你小子到底是多不信我?我出马,这点事要再办不成,咱就别活着了!”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散开,像一条淡蓝色的丝带,“要不是你大伯管得严,我拿条子不花钱你信不?” 李越听后心里直琢磨——你说的都对,你牛逼行不?你看你吹的吧,还拿条子不花钱,你真敢这么干,大伯还不得毙了你!他心里这么琢磨,嘴上可没这么说,毕竟现在确实得求大舅哥办事,虽说指定能成,何必惹他不痛快?他依旧客客气气地问道:“大哥,那一个月能给多大量?现在侯三一个月可不少整。” 巴根听后没好气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就侯三这点能耐,他能用多少?你打算把长白山包了咋的?真要那么多,那我可办不到,你得去找你大伯研究。”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放平了,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这边面子小,人家最多一个月也就给个两三千方吧。不知道你李老板够不够用?如果李老板不嫌少的话,等会儿我写个条子放在门卫,等侯三来了,如果咱不在家的话,直接让他拿条子过去拿批条就行了。” 听到这儿,李越算是开心了,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漾开,像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出去。他立马贱兮兮地把烟掏出来,扔给巴根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说道:“肯定不嫌少,那指定够了。大哥办事稳妥,兄弟最省心了。” 李越刚拍完巴根的马屁,拿起电话就要给侯三拨过去。转盘在手指下嗡嗡地转着,带着老式电话特有的迟缓。巴根在旁边阴测测地开了腔,声音不大,可那股子调侃劲儿像醋一样酸溜溜的:“兄弟,你可以啊,这是打算一根烟就把我打发了?这就是打算以后不求我帮忙了?” 李越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指尖还在转盘上拨着号,随口回了一句:“行了大哥,你别给我事事的啦。你麻溜地把联系方式写好,赶紧去忙你的。我还得给侯三打电话呢,忙完咱赶紧出发!” 李越给侯三打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着。巴根把写好的联系人电话号码的纸头放到李越面前,起身就去了外面,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李越握着听筒,对着电话那头的侯三说道:“三儿,这次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你直接就坐车来哈城拿批条就行了,量比以前也多了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把巴根留下的那张纸头拿起来,上面写着人名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号码念给侯三听,念了两遍,怕对方记错了,又念了一遍。 最后,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收了笑。 “三儿,我和大哥这段时间要去鲁省老家一趟。如果近期你来哈城的话,先别着忙回去,帮小虎和你图娅姐照顾一下生意。” 电话那头侯三应着,声音稳稳当当的,说“放心越哥,我到了指定不闲着”。两个人聊得正火热,你一句我一句的,从批条说到四合院,从四合院说到小林生,话题扯得没边没沿的。 巴根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信纸,纸页雪白,顶部印着红色大字——“单位介绍信”,字体是那种庄重的老宋体,下方是固定印刷格式,空白处留着等人手写。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越还在电话里跟侯三聊着,巴根把信纸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一沓声响,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你俩到底有多少话要说?俩大老爷们,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聊的。我们单位的电话,你们也不能这个用法,这不是明睁大眼的占国家便宜吗?” 李越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嘴里还在跟侯三说着“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巴根也不理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弯下腰,唰唰唰地写了起来。笔尖在信纸上走得飞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跟秋风吹过落叶似的,利索得很。 李越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上,凑过去瞅了一眼。这一瞅,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巴根这一手字,跟刚才写联系方式时那副鬼画符简直是两个人。字迹工整,笔锋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看就是练过的。 第661章 骑年盖月 信纸上写着:兹有我单位李越同志,前往XX地方,办理XX事宜,望予接洽为盼。此致敬礼。落款是单位名称和日期,“XX”的地方空着,大概是等路上需要的时候再填。右下角盖着大红公章,印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亮汪汪的,带着一股子油墨的清香味。 李越笑了,伸手指着那张介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嘚瑟。 “大哥,这么一来,我也算你单位的正式工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发现巴根盖章的位置还挺讲究——公章压在日期上,一半盖住字,一半露在外面,不偏不倚的。李越嘴里啧啧了两声,又补了一句。 “哎呦,大哥你可以啊!一直以为你在单位是混日子的呢,没想到介绍信你都会开——骑年盖月你都懂得!” 巴根被这几句话气得哭笑不得,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越子,我再说一遍。我在咱家里只是不想过得太累,在单位我可不是不务正业。这些活我只是不干,并不是干不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把剩下的几张空白信纸挨个盖上了单位的公章。每盖一张,都端端正正的,位置不偏不倚,像是机器压出来的。盖完了,他拿起一张空白的、只盖了章没写字的信纸,在李越面前晃了晃,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李老板,我考考你。我这空白的盖章信纸,有啥用知道不?” 李越“切”了一声,下巴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大哥,我又不傻。你肯定是拿着给咱们备用呗!还能有啥用?” 巴根脸上的坏笑更深了,摇了摇头,把那张空白信纸连同剩下的几张一起塞进办公桌抽屉里,抽屉推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个大傻子!错了吧!我盖好章放抽屉里!” 李越被大舅哥这一番操作给气坏了。这家伙两头堵,自己怎么说都不对——说是备用,他说你错了;说不是备用,他估计也得说你错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巴根那副我就等着你上当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李越把桌上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催着巴根快些走。 “大哥,行了,该办的都办了,走吧。” 巴根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把皮鞋脱了下来,一只一只地蹬掉,弯着腰,两只手揉着脚底板,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夸张,像是遭了多大的罪似的。 “兄弟你看看,我陪你回趟老家,得遭多少罪?要不是为了给你装门面,平常这皮鞋我啥时候穿过!”他一边揉一边叹气,脚趾头还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的脚伸冤。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大舅哥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哎,大哥,你可别这么说啊。还真不是我求着你去的。要不你现在继续上班也行,我和胡哥一起去也行。” 巴根揉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不再说便宜话了,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摸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细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他把脚伸进去,踩了两下,站起来试了试,妥帖得很。 “唉,行吧兄弟。既然你不理解哥哥我的一片苦心,哥哥就啥也不说了。”他把皮鞋拎起来,手指头勾着鞋帮子,两只鞋晃来晃去的,像两尾刚出水的鱼,“咱出发!” 巴根拎着他那一双“生化武器”就要出办公室,皮鞋在手里晃荡着,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李越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把那几张空白的介绍信摸了出来,纸页挺括,公章鲜红,叠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头的时候,正对上巴根的目光——大舅哥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 李越拍了拍口袋,面不改色地开了口。 “大哥,这玩意咱还是得带着。万一路上有其他事,真能用得上。” 巴根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李越跟在后面,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又被空荡荡的走廊吞没了。 两人出了单位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胡哥坐在驾驶座上,地图册摊在膝盖上,封面上印着的那张地图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到底是侦察兵出身的人,做事就是稳当——他不仅把哈城到煤城的路研究透了,连沿途经过的县城、乡镇,都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小圈圈,标注得清清楚楚的。 李越和巴根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外头的暑气隔绝在了车外。胡哥把地图册合上,往挡风玻璃底下一塞,转过头看着后座两个人,开口了。 “李越,哈城到煤城大概得两千五六百里地。如果想快点呢,咱就歇人不歇马,咱仨调换着开,差不多三四天就能到。如果不着急赶路,那咱就光跑白天,估摸着也得七八天。如果光开白天,就不用你俩插手了,你俩也能轻松点,白天我一个人开,没任何问题。” 李越听完,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胡哥,那哪行?光指望你一个人,还不把你给累垮了!咱仨轮着开,都歇歇!” 胡哥手一摆,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点事没啥。之前在南边打仗的时候,那卡车一开三两天不睡觉都正常。要不是因为受伤退下来了,还能再干几年。” 巴根坐在后座,把那双千层底布鞋往脚上踩实了,身子往座椅里一靠,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第662章 春城 “胡哥,咱就说好了,按照白天走晚上歇的办法走就行。咱又不是去完成任务,咱就边走边玩,这样也累不着。”他掰着手指头安排,“我和越子俩人开到中午饭,午饭后你自己开到晚上就行了。不商量了——出发!” 车子发动了,引擎轰鸣了一声,平稳地驶上了大路。 出发的时候可不早了,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把路面晒得发白,远处的楼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着,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没出哈城,就到午饭的时间了。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店,店面不大,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菜名,油漆剥落了大半,但里头飘出来的香味倒是不含糊。三个人随便点了几个菜,呼噜呼噜地吃了,谁都没多说话,赶路的节奏从第一顿饭就开始了。 剩下的事情,李越和巴根就没再操心。胡哥开车稳当,不急不躁的,该超车的时候不犹豫,该让车的时候不抢道,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似的,每一把打过去都恰到好处。 天擦黑的时候,车子就到春城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颜色从浓到淡,慢慢化开,最后融进了青灰色的暮色里。路边的杨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送别的话。远处的楼房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昏黄的,橘红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看着天色晚了,巴根在后座缓缓坐了起来,揉了揉睡得有些发木的脖子,开口冲前面喊了一声。 “胡哥,找地方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咱跟李老板出来一趟,最起码也得混个肚儿圆吧,不能啥都落不着。” 胡哥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巴根一眼,笑了笑。 “咱随便找个地方垫吧垫吧得了。越子赚个钱也不容易。” 巴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哎呀,胡哥,你听我的没错。下去打听一下,春城最大的馆子在哪儿?咱这几天就吃好喝好就行,别想着替李越省钱。我可知道,我老妹给他带了不少钱!” 话音刚落,副驾驶上睡了一路的李越被巴根的大嗓门吵醒了。他动了动身子,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开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胡哥,你就听我大哥的吧。今天他不宰我一刀,他晚上可能就睡不着觉了。” 胡哥笑了笑,把车靠边停了,推门下车,找路人打听去了。李越和巴根在车里等着,巴根靠在座椅上,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李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晚风吹进来,驱散车厢里闷了一天的热气。 没一会儿,胡哥回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转过身看着后座两个人,开口说道。 “越子,我打听过了。本地菜做得稍微好点的,也就春和发和春城饭店了。咱现在的位置离春和发稍微近点,人家说他家的肘子做得挺地道。咱过去尝尝?” 李越一听“肘子”两个字,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痛快地应了一句。 “行,胡哥!咱就去春和发!” 胡哥发动车子,按照路人指的方向,朝三道街驶去。路两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几个人脸上滑过来滑过去,明明暗暗的。 可到了三道街,车子兜了两圈,都没看到春和发的招牌。 胡哥放慢了车速,左右张望,眉头微微拧着。巴根也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往两边看,看了半天也没找着。李越把车窗摇到底,趴在窗框上,眼睛在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上扫来扫去——什么“国营饭店”“三道街饭庄”“迎宾餐厅”,就是没有春和发三个字。 “奇了怪了,明明说就在这条街上……”胡哥嘟囔了一句,把车速放到最慢。 最后还是李越坐不住了,推开车门下去找人打听。正好路边走过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李越迎上去,笑着问了一声。 “同志,打听一下,春和发怎么走?”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了李越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很干脆。 “春和发?没听说过。这条街上没有这个招牌。” 李越正要再问,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大爷听见了这话,主动停了下来。东北人的性格,主打就是一个热情,没用李越开口,大爷就直接搭话了。他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眼,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老城人的底气。 “爷们,外地来的吧?春和发这事,你问年轻人他们还真不一定记得——这可是十几年前的事喽。” 李越一听这话,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大爷,又掏出火柴划了一根,凑过去给大爷点上。大爷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又递给那个年轻人一根,年轻人摆了摆手,没接,只是站在旁边等着听大爷往下讲。 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手指头朝前面一指,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讲一段陈年旧事。 “春和发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是三道街饭庄。”他用夹着烟的手往前面不远处一家饭庄子一指,“就是那一家,过去尝尝吧。肘子还是那个味儿,没变。” 李越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块挂着三道街饭庄牌匾的门面,门口亮着灯,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看着挺热闹。他道了声谢,大爷摆摆手,叼着烟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李越上了车,给胡哥指了一下方向。 “胡哥,就是刚才咱看到的三道街饭庄。头几年改名了,直接过去就行。” 第663章 雪衣豆沙 车子刚要起步,后座的巴根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调侃。 “越子,你小子是不是怕花钱,故意找个小饭店忽悠我们?” 李越白了大舅哥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大哥你不信,等会儿到店里你自己去问呗。这信我还是搭了两根烟才打听出来的呢!” 巴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车子拐了一个弯,在三道街饭庄门口停了下来。 暮色已经落稳了,街边的路灯昏昏地亮着,把青砖门面照得半明半暗。三人把车停在街边,抬眼就看见那块黑漆鎏金的老牌匾——“三道街饭店”,字体方正大气,笔画里沉淀着年月,牌匾边角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不显老,倒添了几分沉稳。门口两扇厚实木门敞着,门槛被踩得油亮,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来往的食客衣着朴素,进进出出的,没有花哨的装饰,透着实打实的国营老馆子气派。 推门进店,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大堂宽敞亮堂,墙面刷着素净的白灰墙,顶上几盏老式圆形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搅动着一屋子的热闹,风是温的,带着饭菜的香气。一排排实木大方桌配着长条木凳,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胳膊肘蹭过。店里人声嘈杂,有划拳的,有碰杯的,有招呼服务员添茶倒水的,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肉香与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一闻就让人肚子里咕噜噜地响。 柜台设在进门显眼处,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坐在里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见三人进屋,伙计麻利地迎过来,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褂子,肩上搭着毛巾,脸上的笑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他把三人引到靠窗的一处空桌,椅子拉开,菜单递上,倒好了茶水,一气呵成,利索得很。 还没开始点菜,大舅哥就开始整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冲伙计抬了抬下巴。 “哥们,麻烦跟你打听点事呗!” 伙计客客气气地笑着点了点头,毛巾在手里换了换位置。 巴根慢悠悠地开了口:“听人说这条街以前有个叫春和发的馆子,现在咋没了呢?” 伙计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漾开了,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个似的。他往巴根跟前凑了半步,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大哥,那你来这儿算是来对了。以前这里就是叫春和发,现在就是改了个名字,咱家菜还是老菜!” 巴根听了,扭头看了李越一眼,嘴角一咧,带着几分服气的意思。 “看来你小子还算实诚,没忽悠我跟胡哥。” 说完,他把菜单往面前一拉,冲伙计一扬下巴,语气痛快得很。 “哥们,点菜!” 伙计嘴皮子利索,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每个菜名都带着几分骄傲的尾音,像是报出来给人的不是菜名,是老馆子的脸面。巴根听着,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敲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式糖醋锅包肉——在这个年代算是最火的硬菜了,端上来金黄酥脆,酸甜口的汁一浇,“滋啦”一声响,光是听那动静就让人咽口水。雪衣豆沙,大舅哥非得要点个甜食,白白胖胖的一团,外头裹着白糖霜,像刚落下来的雪,里头是绵软香甜的豆沙馅。香酥鸡,整鸡下锅炸的,外皮焦黄酥脆,用筷子一戳就“咔嚓”一声,手一撕,热气直冒,这玩意儿搁哪桌都是大菜。红烧脱骨大肘子,就奔着它来的,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皮连着肉,肉连着筋,软烂得不用嚼。要不是伙计说吃不了,大舅哥都打算三人一人一盘。锅塌里脊,伙计特意补了一句——这是地道老吉菜,别处吃不着。 李越坐在旁边,听大舅哥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荤菜,满桌子全是肉,连个素影子都没有。他伸手拦了一下,加了个酸菜白肉汆锅底,清清口。 酒也不能少。李越又要了两瓶江城牌白酒,巴掌高的白瓷瓶,标签上印着烫金的字。三个人分二斤酒,一人六两多,搁在他们几个身上,一点压力没有。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白桌布上,落在青花瓷的碗碟上,落在几个人的脸上。窗外的春城夜色渐浓,街上的人少了,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伙计把菜单收走了,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大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碰杯声、说笑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把人裹在里头,暖洋洋的,不愿意出来。 没一会儿,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真不愧是老字号,光看品相就让人心里有底。 头一道端上桌的是老式糖醋锅包肉。盘子还没落稳,酸甜的香气就先窜了过来,勾得人喉头一动。色泽金黄透亮,肉块切得厚薄均匀,外皮炸得干爽微挺,一点儿不黏糊,挂着一层透亮的芡汁,薄薄地裹着,晶莹润泽。摆盘也利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堆砌,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清爽开胃。李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手艺,哈城有些馆子真比不了。 接着雪衣豆沙就被端了上来。这是大舅哥点的,白白胖胖的一团一团的,码在盘子里,跟刚落的雪似的。李越眼皮都没抬,伸手就把那盘白花花的团子推到了巴根面前,嘴可不饶人。 “大哥,这可是你点的哈,你自己吃完它。”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咋寻思的呢?仨老爷们吃饭,你还整个甜菜!” 巴根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放下杯子,拿筷子尖点了点李越的方向,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第664章 脱骨大肘子 “你小子懂啥?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西餐厅看看,有多少老爷们都喜欢那酸不溜、甜丝丝的菜。”他夹了一个雪衣豆沙,在筷尖上转了转,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这玩意才下酒呢!” 李越听他这么说,心里头也痒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那盘白团子几眼。通体雪白蓬松,形如饱满的小团子,外皮轻盈暄软,像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雪。他琢磨着——这玩意下酒,兴许真挺好? 没一会儿,香酥鸡也上来了。整只鸡完整摆盘,头朝外,尾巴朝里,端端正正地卧在白瓷盘里。外皮炸得色泽棕红油亮,表皮平整干脆,像是绷了一层琥珀色的壳。用筷子一敲,能听见脆生生的响。形态周正大气,分量十足,一盘端上来就透着咱东北人的诚意——也就是大舅哥点的菜,如果是李越自己点的,光这排场就能显出他的大方来。 接着,重头戏就来了。几人找这家饭店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为的就是这个——红烧脱骨大肘子。 大肘子卧在深口盘里,整只完整,没有散架,可筷子头还没使劲,皮就塌了,露出底下颤巍巍的肉。色泽红亮浓郁,肉皮上的褶皱里汪着酱色的汤汁,油光光的。用筷子一夹,肉就散了,软烂得不像话。光看着就知道入味透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等锅塌里脊上来的时候,三人的第一杯酒已经下肚了。这道菜卖相也好,色泽金黄温润,整片肉片平整厚实,表层裹着细腻的蛋糊,煎得两面焦黄,造型规整素雅,不张扬,品相家常又地道。尝一口,咸鲜适口,蛋香混着肉香在舌尖上铺开,不腻不柴,吃得人直点头。这确实是地道的东北风味菜,老做法,老味道。 你还别说,论起吃来,还得是巴根会吃。李越一边嚼着锅塌里脊,一边在心里头服了气。你看他点的这几道菜——锅包肉、香酥鸡、肘子、锅塌里脊,再配上雪衣豆沙和酸菜白肉,酸甜咸香,荤素搭配,一个地方的特色美食,基本上全招呼到了。这确实是个能耐,不是随随便便点菜的,是心里有数。 酸菜白肉汆锅底上来的时候,几人第一杯酒刚喝完。铜锅端上来就透着地道——老式的紫铜锅,锅身擦得锃亮,底下还架着小炉子,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汤色清亮奶白,一看就是熬了时候的。白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码在酸菜上头,整整齐齐的,夹起来一片,在灯光下能透亮。酸菜切得细,脆嫩利落,粉条软塌塌地铺在锅底,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 一人盛了一碗,连汤带菜,呼呼啦啦地吃下去。汤鲜,肉嫩,酸菜解腻,粉条滑溜。一碗下肚,额头上冒了细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乎了。再咂咂嘴——刚刚那杯酒算是白喝了,嘴里那点酒味全被酸菜汤压下去了,干干净净的,一丝不留。 胡哥明天还得开车,喝了两杯就再也不碰杯子了。他吃得快,李越给他要了一大碗米饭,他端着碗,就着肘子肉,扒拉了几口,肘子炖得烂,用筷子一抿就化了,拌在米饭里,油汪汪的。他呼呼啦啦地吃了大半碗,又拿勺子从铜锅里舀了两勺酸菜白肉的汤汁,往米饭上一浇,白肉、酸菜、粉条连汤带水地拌在一起,三口两口扒拉干净了。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 “咱车上东西不少,你俩慢慢喝着,我去车上盯着点。”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又看了两人一眼,补了一句叮嘱。 “这两瓶酒喝完就差不多了,别再要酒了。想喝,等咱回来再喝。” 巴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晃了晃,笑着回道:“放心吧胡哥,我和越子也差不多了。瓶中酒,喝完了事。” 胡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穿过大堂,推开木门,消失在暮色里。 桌上剩下的菜还冒着热气,肘子已经下去一半了,香酥鸡还剩大半只,酸菜白肉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大堂里的喧闹渐渐稀了,有几桌客人已经散了,杯盘狼藉地堆在那里。头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最后的热乎气。 李越端起酒杯,跟巴根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像一条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巴根放下杯子,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舌头有点打结,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越子,我感觉从你大伯去了四九城,我咋就活的那么不自在呢?” 李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舅哥的脸被酒气熏得泛红,眼神也不像平时那么精亮了,带着几分迷蒙,几分认真的迷茫。嘴角往下撇着,不像是平常那个嬉皮笑脸、什么都无所谓的巴根了。 “哥,你说你还想咋自在?”李越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在单位,想干就干,不想干立马就走,谁还敢管你?” 他顿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劲儿不小。 “你还想咋的大哥?这你都说不自在,你还想上天嗷?” 巴根听了,没恼。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伸手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兄弟,你说的这些,也就对了一半。”他的声音放平了,不像刚才那么含混了,“现在这日子,还真不是我想要的。我还就觉得你的日子过得自在——手里不缺钱花,想去哪去哪,谁都管不着。” 李越听着这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大舅哥平时说话没个正形,可今天这话说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伸手推了巴根一下,手掌搭在他肩膀上,推得不重,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第665章 怕丢人 “大哥,你喝多了?” 巴根看着李越,使劲睁了睁眼,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证明自己还很清醒。他强撑着笑了笑,腰板挺了挺,声音倒是稳住了。 “这才哪到哪!” 李越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打抱不平的意思。 “大哥,没喝多你说这话。咱家啥时候缺你钱花了咋的?咱俩可不一样!”他把手从巴根肩膀上收回来,在桌上比划着,“我做点小生意,你看着我赚钱挺容易。你知道为啥不大哥?” 巴根没接话,看着他。 “因为你巴根唬人!”李越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哈城,谁不知道我有个大舅哥叫巴根?就算他们真想找我麻烦,他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掰得动你!不然就咱家这点小买卖,早就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巴根听了,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那都是小事。你还是不知道我心里想的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李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实话给你说吧兄弟,我就是觉得你大伯给我安排的地方我不想去。我觉得那么大的厂子,我怕我整不好,给你大伯丢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的眼睛,酒意从眼底泛上来,可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不含糊。 “还真不如直接辞职,跟你一起做生意来得痛快呢!” 李越听到这儿,头皮都炸了。大舅哥要是真辞职不干了,大伯不得气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紧伸手按住巴根的肩膀,语气又急又认真。 “哥,你可别闹!能不能干,咱先试试呗!真不行咱再说。我敢说,你如果现在就不干了,大伯能把你打死!” 巴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越没给他机会,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桌上的酒瓶还没空,里头还剩大半瓶,白瓷瓶歪在一边,瓶口还冒着酒气。李越看了一眼,没敢再碰——开玩笑,再喝等会儿真闯祸了。 他冲着柜台那边喊了一声“结账”,声音不大,可透着急。伙计小跑着过来,算了账,李越掏出钱递过去,找零都没数,揣进兜里,拉着巴根就往门口走。 巴根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醉话还是什么。他伸手在巴根胳膊上拍了拍,没松手,推开了那扇厚实的木门。 门外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城特有的潮润。街边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胡哥的车停在路边,车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挡风玻璃上映着对面店铺的灯光。 李越拉开车门,把巴根塞进后座。巴根一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李越听见巴根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软塌塌的,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李越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去,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大堂里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混着夜风,断断续续的。街对面的店铺开始上门板了,一块一块地插进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路灯下,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走过,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李越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巴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想去,怕整不好,想辞职做生意。他摇了摇头,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李越轻叹一口气,对胡哥说道:“哥,在附近找个好点的宾馆。” 话音刚落,胡哥就回了话,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想好了。 “刚才我出来找人打听过了,前面路口拐弯没多远就有一家。咱直接过去就行。” 李越看了胡哥一眼,心里头踏实了不少。看来胡哥给大伯开车那几年可不是白跟的。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出门在外基本上就不用自己操心了,什么事他都能提前想到,妥妥帖帖的。侦察兵出身,又是多年的老司机,观察力、判断力、执行力,哪样都不差。到了地方,李越先下车,拿着介绍信去前台交钱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胡哥已经把巴根从车里扶出来了,巴根整个人靠在胡哥身上,两条腿软塌塌的,站都站不太稳,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李越和胡哥一人一边,架着巴根往宾馆里走。巴根的身子往下坠,沉得很,两个人都费了些力气。大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巴根那张泛红的脸上,看着又好笑又让人心疼。进了房间,两个人把巴根放到床上,胡哥弯腰给他脱了鞋,又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他身上。巴根一沾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李越没闲着。他把车上的贵重物品收拾到一起——几沓现金,用布包着的两把五六半,还有巴根那沓盖了公章的空白介绍信。他把东西拎进房间,码在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其实车子停在宾馆门口,一般没人敢动,可李越不敢赌。万一真有不长眼的,敲了玻璃拿东西跑了,这年头连个监控都没有,去哪找人去? 他扛着两把用布包着的五六半进屋的时候,大堂里两个服务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李越又拿出介绍信,她们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是单位的人,脸上的表情才松了下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年头,有些单位的人出来办事,跑长途,车上带着枪,真的太正常了。这年头还真有胆大的,拦路抢劫的事不分个人还是单位。尤其是咱东北这一片,真有大胆的,一把火铳子,干完了往山里一猫,你还真不大好找。带枪出门,不是显摆,是保命。 第666章 后劲不小 李越进房间的时候,胡哥已经把巴根安顿妥当了。巴根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李越把钱和枪往床头柜上一放,到卫生间洗了个澡,水哗哗地冲着,身上的乏劲儿散了不少。 他回来躺到床上,刚闭上眼睛,胡哥开口了。 “越子,刚才不是说今天不让你们多喝吗?你们这是又要酒了?” 李越睁眼看了胡哥一眼,笑了。他侧过身,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喊冤的意思。 “哥,咱天地良心。你走后,我们不光没要酒,就连咱一开始要的那两瓶都没喝完,还剩了半瓶呢。” 胡哥靠在床头,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眯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 “那不对啊。巴根的量,平常一斤多都没啥事,今天这是咋了?” 李越琢磨了一下,叹了口气,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唉,心里有事呗。” 他觉得胡哥也不算外人,这些年处下来,跟家里人没什么区别。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替巴根解释的意思。 “也不知道大哥咋想的,今天又琢磨着说是想出来做生意。” 胡哥听了这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弹掉一截烟灰。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越子,你还别说,也不能怪巴根这么想。”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声音放低了半度,“前一段我都琢磨着想出来跟你做生意了。” 李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胡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个方向,语气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在,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我们这一天天过的是挺舒服,可每月到底一开支,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钱。一年到头,也就五六百块钱。巴根比我还能强不少,可一年到头也就能有个一千五六百块钱。”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更低了,“要光指着我这点工资,不吃不喝得小二十年才能整个万元户。这么一想,就觉得没劲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巴根轻微的鼾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胡哥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李越先开了口。他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劝慰的意思。 “哥,我也听我大哥说了,他也知道你这一段在单位待得不自在。打算这次去轴承厂后,想办法把你也给带过去。等有时间你俩再聊聊呗。” 胡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李越又说:“行了哥,今天开一天车也挺累的,洗个澡解解乏,早点歇着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没打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接胡哥的招。做生意这种事,不是介绍一份工作那么简单。这年头做生意,有人赚就有人亏,胡哥跟自己关系挺好,之前还跟大伯开了几年车,万一跟自己学做生意,赚了还好说,亏了自己可就难看了。弄不好大伯都得跟着落埋怨。这事不能急,就算是想带着胡哥,那还是得等大哥开口,自己可别上赶着。这次的事大不了回去的时候给胡哥多扔点钱,也不至于伤了感情。 胡哥从床上下来,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门板听着有些发闷。李越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连胡哥什么时候洗完出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李越是被卫生间里的水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翻了个身,看见胡哥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往包里装。 听见动静,胡哥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拉链拉了一半。 “越子,东西我都收拾到车上了。等会儿巴根洗漱完,你抓紧收拾收拾咱出发啊。”他把包往肩上一扛,“我先去车上等着。” 说完,胡哥拎着东西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李越坐起来,揉了揉脸,正要去卫生间,卫生间的门开了。巴根从里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脸上还挂着水珠,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不像昨晚那么狼狈了。 “越子,昨晚的酒喝得太急了,后劲有点大。”巴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昨晚连澡都没洗,这一会儿洗完澡舒服多了。” 李越靠在床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大哥,你喝那点酒后劲确实不小。你还记得你昨晚都干啥了不?” 巴根眯着眼想了一下,毛巾攥在手里,歪着头,那模样像是在认真回忆。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昨晚胡哥嘱咐咱俩别喝多了。后面的事就记不大清了。” 李越听后,脸上的坏笑更深了。他把枕头垫在身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昨天你用宾馆前台的电话,给大伯打电话说你想辞职出来做生意的事,你还记得不?” 巴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手里的毛巾掉在膝盖上,人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 “完了越子!我怎么把这事给我爸说了?这老头不得打死我!” 李越看着他这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 “大哥,给你闹着玩呢。你昨晚没给大伯打电话,这事是咱俩喝酒的时候你说出来的。” 第667章 到达煤城 巴根愣了一瞬,盯着李越看了两秒钟,确认他是在开玩笑,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他把毛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靠在床头,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李越收了笑,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我觉得,你要真想出来做生意,你就给大伯说呗。你这么怕他干嘛?” 巴根苦笑了一声,把毛巾叠了叠,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床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算了吧兄弟。哥哥这辈子是没这命了。实话给你说吧,你大伯可说过,咱家做生意的,也就你李越一个人了。”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李越一眼,“包括小林生和雪瑶,你大伯早就说过了——过两年就接到四九城去上学,到年龄就送到部队上去。” 李越听到这话,彻底懵了。他张着嘴,看着大舅哥,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到底是什么事?老爷子啥时候打的林生和雪瑶的主意?他的两个孩子,自己还没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呢,大伯倒是先把道给安排明白了。 李越洗漱完,和巴根下了楼。胡哥已经把车停在了宾馆门口,引擎还在转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头飘出淡淡的烟味儿。李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巴根跟着钻进后座。 车子驶上了春城的街道,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晒得发白。李越心里过意不去,开口对胡哥说:“哥,要不你歇歇,等吃过午饭再开?” 胡哥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头都没转。 “越子,你和巴根昨晚喝了不少,好好歇着就行。我自己开,放心吧,我啥事没有。” 李越还想再说什么,胡哥摆了摆手,没给他机会。李越也就不再争了,往座椅里一靠,踏踏实实地只管坐车。 车子出了春城,上了往南去的公路。路两边的庄稼地从苞米变成了小麦,又从小麦变成了杂粮,一片一片的,在晨风里翻着波浪。巴根在后座闲不住,又跟李越聊了起来。听大舅哥的话音,里外里就是觉得大伯管得太多,影响他自己发挥了。这个不让干,那个不许碰,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想做点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李越听了,转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后座的巴根,笑着回道。 “大哥,你这思路不对。就这么说吧,现在你挑剩下的东西,别人都不一定能得到。你得到的东西,更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伸手在巴根膝盖上拍了拍,语气认真了几分。 “就拿我打个比方吧。我在哈城,没有你护着,我根本就站不住。你如果没大伯护着,你也不能像现在玩得这么痛快。以后咱还是踏踏实实地听话吧。” 巴根靠在座椅上,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李越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 “大哥,以后你就老老实实上班,我就拼了命地赚钱。等啥时候大伯退下了,你要真觉得过得不痛快,你再来咱俩一起做生意吧。” 巴根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胸口搬走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没再说啥。 车子一路往南。胡哥开车稳当,不急不躁的,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李越和巴根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又醒了,醒了又接着聊。 这样走走停停,又走了五天。 奉天的熏肉大饼,饼皮酥脆,熏肉切得薄薄的,卷在饼里,咬一口满嘴香;老边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马家烧麦,个个挺立,上头捏着花褶,底下煎得焦黄。都吃上了。 津门的狗不理包子,一屉一屉地摞着,热气腾腾,褶子捏得匀称,像一朵一朵的小花;耳朵眼炸糕,外皮酥脆,里头是绵软的红豆沙,甜而不腻;十八街麻花,又酥又脆,嚼着满口香;煎饼果子,绿豆面摊的薄饼,磕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抹上甜面酱和辣酱,卷上油条,咬一口咯吱响;老爆三,腰花、肝尖、里脊片,爆得脆嫩,酱香浓郁。也都尝了一遍。 到了泉城,李越专门停了一天,带着巴根和胡哥吃了正宗的鲁菜——九转大肠,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做得精致,盘头不大,可每一口都值得细品;糖醋鲤鱼,鱼身炸得翘起来,浇上琥珀色的糖醋汁,外酥里嫩;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汤汁浓稠,拌米饭吃,绝了。 巴根吃得满嘴流油,拍着肚子说“这趟没白来”。李越本想着拐弯再去爬个泰山,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怪可惜的。可巴根一听说要爬山,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都不去,说“腿受不了,在车上看看就行了”。胡哥倒是没表态,李越看了看巴根那副不情愿的样子,也就没再坚持。 车子继续往南。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戴着草帽在干活,弯腰低头,一下一下地锄着地。 到煤城的时候,也就是下午两点多。太阳还老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座小城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李越盯着车窗外发呆。那些戴着草帽在农田里干活的人,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去,弯着腰,低着头,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他看着看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勾了起来,闷闷的,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的眼睛有些发涩,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了的泥像。 巴根在后座看出不对劲了,伸手推了李越一下,力气不大,可把他从愣神里拽了出来。 “咋了越子?这一会儿咋傻了?” 第668章 老光景 李越回过神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带着几分尴尬。 “没事大哥,刚刚有点走神了。” 巴根怕他继续乱想,赶紧岔开话题,伸手指着车窗外头那片地,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像是在聊什么新鲜事。 “哎,越子你看。这地里种的是啥啊?怎么还有麦茬?” 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的农田里,麦茬还在,金黄的茬子一排一排的,像是刚收割完不久。麦茬中间又冒出了新的绿苗,嫩嫩的,矮矮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大哥,鲁省这边种地和咱东北可不一样。咱东北不论是苞米还是大豆,一年就种一季。鲁省这边,连小麦加苞米,一年能收两季呢。” 巴根“哦”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没再问了。 李越转回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农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麦茬和金黄的麦秸垛从眼前滑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你说鲁省这么好的地,上辈子自己怎么就活得那么惨呢? 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发堵,堵得慌。 车子进了煤城,街道窄了,房子旧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胡哥放慢了车速,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闷闷的,在街巷里回荡了几下就散了。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李越的侧脸上,他不说话了,就那么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去。 车子路过镇上时,李越让胡哥靠边停了车,自己下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香烛、纸钱、烟酒、点心,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两个塑料袋。他拉开后备箱,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去,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拉开车门坐进来。 巴根在后座瞅着那一堆东西,开口问道:“越子,买这些玩意干啥?” 李越苦笑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去给爷奶和亲娘上个坟吧。出去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这趟回去,下次再回来还不知道哪天了呢。” 胡哥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越一眼,琢磨了一下,慢悠悠地开了口:“越子,这时间不对吧。我家祖辈也是闯关东过去的,我爹给我爷奶上坟都是上午去。这都晚半晌了,干这事不大合适吧?明日的吧。” 李越听了,想想觉得也对。上一世逢年过节他给爷奶和亲娘上坟都是上午,至于下午去有没有什么说法,他也不知道。如果胡哥没说出来,去也就去了,毕竟不知者不怪。现在既然胡哥说了,还是等明天上午为好。他推门下车,把香烛贡品重新放回了后备箱。 三人在车下站了一会儿,一人点了根烟。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烧尽了炭火的炉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巴根靠着车门,看了李越一眼,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越子,要不咱今天先去你家老屋看看?毕竟那也算是你的根了。” 李越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很快散了:“算了哥。我这次回来,本也没打算回去。只想着给老人上个坟,再去看看老主任。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那一帮子。” 巴根琢磨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越子,那现在咋办?这个时间也快到吃晚饭的点了,去老主任家做客也不大礼貌啊。” 李越没接话,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眯着眼,脑子里转了几个圈,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外婆家。 上一世,自从亲娘去世,老爹就和外婆家断了来往。加上李越身体一直不好,一直也没去走过亲戚。一直到外婆去世的时候,外婆家的人给他送了信,他才算去送了外婆最后一程。那么多年没给外婆家来往,自己的两个亲娘舅却没有怪他。看他身体不好,活得那么难,外婆的丧事过去后,两个舅舅每次路过镇政府的时候,还都给他带点荤腥。俩舅舅活到九十多岁,光跟着他操心了,他的福却一点没享到。 这一世自己多少有点钱了,不说让人家跟着自己享福,那也得让外婆和舅舅们知道自己混得不差,让他们放心。 李越把烟头踩灭了,转身对巴根说道:“走,大哥,再陪我去供销社多买点东西。等会儿咱去我姥娘家,我带你们去找地方管饭!” 巴根也没多问,起身跟着李越又回了供销社。 姥娘家在湖区,村子里几乎没有耕地。李越儿时的记忆里,整个村子的人绝大多数都喜欢喝酒,而且酒量都好得吓人,大人小孩端起杯子来都不含糊。李越一进门就盯上了柜台旁边堆着的十几箱滕县大曲,凑过去用正儿八经的滕普问了一下价——两块钱一瓶,价格还行。他以为现在老家这边买酒还得要票呢,左右瞅了瞅,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问售货员有没有酒票。 售货员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打听酒票的事干啥?” 李越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滕县大曲,说:“大哥,我等会儿去走亲戚,想着多买几箱酒,正巧手里没票了。” 售货员听完,乐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你说的都啥时候的事了?兄弟,普通白酒这几年就不要票了!” 李越一听,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松快了,笑着对售货员说:“那太好了大哥,这么的吧,我要六箱!” 售货员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又换上了一副吃惊的模样:“兄弟,你可说准了?六箱酒可要一百四十多块钱呢!” 第669章 老家 李越笑了笑没说话,怕人家觉得自己掏不出钱来,先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数了十五张递了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数,找回来六块。李越没接,指了指货架上摆着的牡丹烟——六毛钱一包,红彤彤的包装码在玻璃柜里,看着就喜庆:“大哥,剩下的钱就别找给我了,再给我拿条牡丹,不就正好吗?” 售货员又乐了,这回笑得更实在了些,可话里头还是公事公办的意思:“兄弟,这次咱可得讲清楚啊。烟和酒可不一样,这东西可得有票才行。这一条牡丹可得十张甲级烟票!” 李越一听,伸手就把兜里的钱和票一股脑全掏了出来,摊在柜台上翻来翻去地找。钱倒是不少,大团结、炼钢工人、女拖拉机手,红红绿绿地摞了一小摞,好几百块,把售货员都看呆了。可烟票呢?翻了一遍,没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李越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一沓钱票,脸上烧得慌,嘴角的笑也僵了。 巴根在旁边看了个明白,往前站了一步,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兜里掏出钱票,挑出一沓甲级烟票往柜台上一拍,操着一口正宗的东北大碴子口音开了口,语气不大不小,可那股子派头端得足足的:“越子,你小子也是闲的。咱局里软中华一箱一箱的你不抽,非得自己花钱买!” 售货员看着巴根和李越两个人手里的钱票,又看了看巴根那副不紧不慢的派头,心里头一惊——这俩少爷到底是干啥的?随身带着这么多钱,还一口一个“局里”?他那张脸变了好几个表情,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殷勤,从殷勤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的热络,嘴里的话也跟着软了几分:“您二位稍等,我这就给您拿烟。” 李越站在柜台前,扭头看了巴根一眼,巴根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你欠我个人情的笑,二郎腿翘着,身子往柜台上一靠,悠闲得很。李越没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把手里的钱票重新叠好,塞回兜里。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供销社的白炽灯泡挂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光照在柜台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钱票上,亮得有些晃眼。门口有个人掀帘子进来,带起一阵凉风,吹得柜台上的票据边角微微翘起来。售货员从货架上取下一条牡丹烟,双手递了过来,脸上的笑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李越又给姥娘买了两罐麦乳精,看着旁边有整匹的布料,挑好看的样式买了两匹,又给两个妗子买了不少糖块和红炉果子。付完钱,他和巴根开始往车上搬东西。这回售货员倒是挺有眼色,没等李越开口,就上手帮忙往外搬酒,抱着两箱酒跟在李越身后,笑着问了一句:“兄弟,这么多东西,你们怎么拿呀?” 出了门,李越朝自己的车努了努嘴:“大哥,我们开车来的,你放到车后面就行,我们自己装就行。” 胡哥听见动静,从车上下来,拉开后备箱门,接过售货员手里的东西,对李越说:“越子,我装车吧。”说完就上手了。李越和巴根又跑了一趟,把店里剩下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去外婆家的路都是小路,胡同串胡同,七拐八拐的,李越怕胡哥找不到路,对他说:“胡哥,你歇会儿。等会儿咱走的路得溜着河沿走,你不熟悉路,我开吧。” 胡哥笑着点了点头,转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那正好,我还能歇歇呢。” 车子拐出镇子,沿着河堤慢慢走。路不宽,两边的杨树密密地挨着,枝叶搭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河里的水不多了,浅浅地铺在河床上,反射着天光,亮晃晃的。去姥娘家的路上,要路过李越家村子前面。路过村口的时候,李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了一眼——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路边的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以前更大了,遮出一大片阴凉。他脑子里又翻出了前世的那些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心脏跳得又重又沉。他没停车,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从村口滑了过去。 姥娘家离李越老家大概也就十来里路。过了十来分钟,车子就到了村口。村口立着一棵老柳树,树干歪着,像是被风吹歪的,可在风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也没倒。李越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把车开到了中心街道上,本想拐进胡同,可胡同太窄,他试了两次都没倒进去,轮子卡在巷口的石头牙子上,进退两难。没办法,只能把车停在大街上。 三人下了车,从车上卸下一部分东西,搬着往姥娘家的院子走。李越抱着两箱酒走在最前面,巴根和胡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麦乳精和布料,糖块和红炉果子装在网兜里,一晃一晃的,袋子里的东西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到家门口的时候,李越一眼就看见了姥娘。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弯着腰,帮大舅给鱼换水。地上摆着几个大盆,盆里的水浑黄浑黄的,鱼在盆里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老太太的袖口。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大舅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桶水,正要往盆里倒。 三个人搬着东西走进院子,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了——她没认出来。也不怪老太太,自从李越亲娘去世后,他就没来过几趟,后来长大了出去当兵,里外好几年没见过面了。老太太的记性也不如从前了,村东头到村西头的人还能认个大概,外地来的年轻人,看一眼哪能认得出来? 倒是大舅眼神好使。他盯着李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拧起来,嘴唇动了几动,终于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敢相信:“你是……越子?” 第670章 来客(kei) 李越把胸前抱着的两箱酒放到地上,“咣当”一声,箱子落了地。他疾步走到姥娘跟前,弯下腰跪到了姥娘跟前,两只手搂住老太太的肩膀,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叫了一声:“姥娘。” 这一声叫出来,眼泪哗地就掉下来了,怎么都收不住。他攥着老太太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老太太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连成一片。 老太太愣了一下,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两只手就搂上来了,搂得紧紧的。她的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着,指甲缝里还嵌着鱼鳞,可搂着李越的力道,像怕他跑了似的。 “孩啊,这几年你到底跑哪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又急又心疼,“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你走前走后你也不给我来个信,我光觉着你找你娘去了呢!我成天的念咕你娘俩!你个小龟孙你还知道回来!” 大舅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桶还拎着,忘了放下。他看着李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红了,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伸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把,把水桶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敢靠太近。院子里的大盆还在往外漾水,鱼在盆里翻了个身,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察觉。夕阳从西边的院墙斜照进来,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暖暖的。 大舅这才想起来,刚刚和李越一起进院子的还有两个人。他连忙对李越说道:“越子,有什么话咱先进屋,你再给你姥娘慢慢聊。你先介绍一下这两位贵客!” 李越扶着姥娘站了起来,走到大舅身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舅”。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鼻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叫得实实在在的。 “舅,前几年我觉得在家里已经没活路了,就找我们公社副主任帮忙开的介绍信,去东北了。” 大舅一听就急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气恼。 “你这熊孩子也真是的!在你家过不下去,你不会来家里找我?咱家还能不管你?再怎么说也不差你这双筷子!”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可那股子埋怨的劲儿一点没少,“就算是你要去关外,走之前你也得来给你姥娘说一声啊。你知道这几年你姥娘多挂牵你吧?” 巴根在旁边看着大舅有些激动,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又蹭着火柴,恭恭敬敬地给大舅点上。他顺着李越的称呼开了口,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替李越开脱的意思。 “大舅,你也别怪越子了。前几年越子也是年轻,头脑太简单,没有这么多顾虑,这才一股脑地扎进了东北。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来看您和姥姥的。” 大舅抽了一口烟,看了巴根一眼,又看了看李越,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把烟叼在嘴里,摆了摆手,不再埋怨了。 “越子,你还不赶紧介绍一下这两位贵客!” 李越赶紧侧过身,伸手指着巴根,对大舅说道:“舅,我在东北也讨到媳妇了。这就是我媳妇的大哥,我的大舅哥,巴根。”又指着胡哥,“这是我在东北的好哥们,姓胡,这次跟着我一起过来玩几天。” 巴根刚被介绍完,就笑着接上了话。他把烟叼在嘴里,往前站了半步,语气热络得很,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舅,咱有话等会儿再聊。咱先找个板车啥的,这次越子来看您和姥姥,可买了不少东西。车上还有半车呢!” 大舅听了,瞪了李越一眼,嘴里埋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买这些东西干啥”,可脚下已经动了。他走到墙根底下,把一辆破旧的板车推了过来,车把磨得油亮,车轮上还沾着干泥巴,轱辘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李越和巴根帮着把板车推出了院子,胡哥跟在后面,姥娘也跟在板车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老太太腰板还挺直,跟着一起去街上搬东西。 到车跟前的时候,吉普车旁边已经围满了人。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里三层外三层的,对着车子指指点点。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车头前面,歪着脑袋研究那个车标,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有胆子大的,伸着手在车身上来回摸,摸完还缩回手看看手心,像是想看看这铁家伙是不是真的。 有人眼尖,看见大舅拉着板车过来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自发给让开了一条路,大舅这才拉着板车到了车子跟前。 一个年纪比大舅稍微年轻点的男人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越一眼,扭头冲大舅问道:“大哥,这是谁的车?家里来客(kei)了?” 大舅一把把李越拉过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几分得意。 “睁开你这俩牛蛋眼好好看看,这不是咱外甥吗!” 李越听大舅这么一说,也没含糊。他冲那人笑了笑,开口就叫了一声“舅”。其实他心里头也认不清这人到底是谁,但在这个村子里,喊舅准没错。姥娘家这个村,一个村子几乎没有外姓人,全都姓一个姓,按老辈传下来的关系论,还都没出五服呢,沾亲带故的,叫一声舅,不亏。 大舅看李越那眼神有点发虚,知道他没认出来,立马笑着补了一句。 “傻小子,那是你三姥爷家的毛蛋舅!给我和你妈妈是一个爷爷的,跟你可亲着呢!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还跟他去南沟摸龙虾呢!” 李越这才想起来,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小时候的画面——河沟里的水浑黄浑黄的,一个半大小子卷着裤腿,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龙虾,冲他咧嘴笑。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递给毛蛋舅,又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毛蛋舅吸了一口,眯着眼,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出息了”,就没再多说什么。 第671章 猫蛋舅 李越又从那包烟里抽出几根,挨个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男人们接过烟,有的夹在耳朵上,有的叼在嘴里,没带火的互相凑着借个火,火柴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提前落了地。孩子们围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李越又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糖块,分给他们,小家伙们攥着糖,一哄而散,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李越看了大舅一眼。大舅站在板车旁边,正弯着腰往车上搬酒,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李越清楚地看到,大舅的眼眶红了,眼底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那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滋味,像是看自家孩子终于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可又心疼他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他没说话,嘴角使劲翘着,假装在笑,可那笑撑不了多久,嘴角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姥娘站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纸箱上,看着李越给周围人散烟、分糖,忙前忙后的,老太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可那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口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巴根手脚利索,没多大一会儿就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都卸到了板车上。纸箱、网兜,摞了半车高,用绳子拢着,晃晃悠悠的。胡哥弯腰钻进后座,把那个装钱的布包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塞进自己衣服里,鼓鼓囊囊地贴着肚皮,又拎起那两杆用布条缠裹的五六半,递给了巴根。他凑到李越跟前,附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越子,你先给姥娘说一声,让她先跟我回家,把钱找地方先藏起来。这一会儿人太多,人多手杂的,别出了叉头。” 李越正给几个远房的舅舅、姥爷散烟聊天,手里的烟刚递出去一根,火柴还没划,听见这话,顺口回了一句:“姥娘不在那儿吗?你给她说一声,和她一起回家就行。” 胡哥听李越这么说,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越子,我普通话不如巴根说得好,我怕老太太听不明白。” 说完,他伸手拽了拽李越的袖子,把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李越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烟差点掉了,扭头看了胡哥一眼,见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姥娘跟前,弯下腰,贴着老太太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姥娘听了,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拍着胡哥的胳膊说“走,孩儿,咱回家”。老太太步子不快,可走得稳当,胡哥跟在后头,一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一手捂着肚子里的钱,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李越转过身,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锁好车门的巴根,开口叮嘱了一句:“大哥,等会儿别忘了把长苗子拿家里去。” 巴根正弯腰检查车门锁没锁好,听见这话,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道:“放心吧,我锁上车门就拿回家。” 李越没让大舅动手,自己握住板车的车把,往上一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他冲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众位长辈,等会咱家来喝茶”,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当然所有人都明白,人家只是客气客气,自然没人不识趣真跟着回家。几个年纪大的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有空来玩,就散开了。 李越拉着板车往家走,大舅在后面帮忙扶着东西,一只手搭在纸箱上,另一只手拢着绳头。走了几步,大舅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冲着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猫蛋!过来,帮忙扶着点东西!” 猫蛋舅应了一声,从人堆里跑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膀大腰圆的,脸上带着笑,伸手接过车帮子上的绳子,跟大舅一左一右扶着。板车拐进巷子,路窄了,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头和干柴,车轮子绕来绕去,三个人配合着,好不容易才进了院子。 巴根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那两杆用布裹着的五六半,走进了院子。 大舅一回头,看见了,脸色立马变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紧走两步,伸手就把巴根肩上的枪接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越子,你这孩子也真不懂礼数!人家巴根在咱家可是大客,你怎么能让人家干活呢!” 枪到手的一瞬间,大舅的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东西这么沉,赶紧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嘴里嘀咕了一句:“好家伙,爷们,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巴根笑着拍了拍手,回了句:“大舅,这玩意可是你老外甥在东北发家致富的宝贝。” 大舅听了这话,来了兴趣。他把两把枪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腾出一只手,捏住布条的一角,轻轻一掀。裹在前面的布料打开了,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亮得刺眼。 大舅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他不摸枪,可不代表没见过。那些年村里民兵训练,他见过真家伙;电影里演的打仗片子,他也看过不少。可那些都是在别人手里,在银幕上,隔着老远。现在这一截冰凉的铁管子就在他手边,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沉甸甸地压在他胳膊上,他心里头一下子就翻了个个儿。 他把枪往怀里拢了拢,扭过头,冲李越喊了一嗓子。 “越子,你过来!” 这一嗓子又急又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根底下的鸡扑棱棱飞了起来。大舅哥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还插在裤兜里,没敢动。猫蛋舅扶着板车把手,愣住了,嘴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越也被这嗓子吓了一跳,心里头飞快地琢磨起来——这是咋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上火了?咋的,大舅这是看东西都拉家来了,不准备管饭了?不应该啊,大舅不是这种人啊。他心里琢磨着,人已经走到了大舅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第672章 大马子 “咋了,舅?” 大舅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除了猫蛋舅没有外人。猫蛋舅站在板车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绳子上,满脸的茫然。大舅转身把院门关上了,门闩插进槽里,“咔嗒”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压着嗓子,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劲儿比刚才喊那一嗓子还让人心里头发紧。 “越子,我知道你这几年在关外发财了。你实话给我说,你在关外是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李越越听越糊涂,扭头看了巴根一眼。巴根站在旁边,两手一摊,脸上写着跟我没关系几个大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李越又转回头,看着大舅,脸上的表情又无辜又着急。 “舅,没有啊!我在那儿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大舅听了,没接话。他把胳肢窝底下的枪抽出来,握着枪管,往前一戳,枪口几乎戳到了李越的鼻子跟前。 “你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你咋用这玩意发的财!” 黑洞洞的枪口就在眼前,李越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往后仰了仰,躲开枪口,扭过头,冲巴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急。 “大哥,你给大舅又胡说啥了这是?” 话还没说完,大舅又开口了。他把枪收回来,重新夹回胳肢窝底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你别乱咬人!人家巴根什么都没给我说。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发的财就行了。你要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就替你的那个死了的娘——”他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声音也颤了,可那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打死你个小畜生!”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大舅那张又气又急的脸,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着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巴根看这爷俩大眼瞪小眼地瞅上了,李越这一会儿也不主动开口解释,心里头也跟着急上了——毕竟这事也是因为自己这张破嘴引起来的。他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笑着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 “我的个亲娘舅唉!这你就真冤枉越子了。刚才也怪我,没给你说明白,越子用这玩意发财,可没干什么坏事。这小子在部队出来后,枪法还真不赖,在长白山光靠打野牲口,在牡丹江可打下来不小的一片家业呢!” 大舅听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可眉头还拧着,半信半疑地看着李越。 “巴根说的是真的?” 李越笑了,笑得坦坦荡荡的,伸手从大舅胳肢窝底下把那两把枪接过来,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那还有假?牡丹江现在还有咱家一片鹿场呢,有将近两百亩地,大小加一起现在得有百十头梅花鹿了。我老丈人丈母娘在那儿给我养着呢!” 大舅脸上的笑终于回来了。他把枪从墙根拿起来,又看了看,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着几分稀罕,几分原来这玩意儿还能干正经事的了然。他把枪重新用布裹好,靠在墙角,转过身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刚刚吓我一跳。我想着以前关外有不少大马子都是咱这边闯关东过去的,我以为你小子过去也干那一行了呢。”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放心吧舅,我就是在外面要饭,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干那丢人现眼的事。” 大舅听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伸手在李越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没给你娘丢人!” 李越的眼圈又有点泛红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舅,你刚才那一嗓子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老人家看把东西拉进门了,看我们人多,不想管饭了呢!” 大舅笑着骂了一句:“你胡说八道!你舅我是这种人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大了些,带着几分当家的气派,“再说了,外甥是姥娘家的狗,不吃饱能走?” 爷俩逗了几句嘴,大舅转身把猫蛋舅叫了过来。他扳着手指头,说了几家的名字,都是村里几个辈分高、关系近的。 “猫蛋,你跑快点,把这几家的老爷们都叫过来。咱外甥今天来了,拿了不少好酒,今天咱爷们好好陪这关外的客好好喝点!” 猫蛋舅领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院门都没顾上关。 李越本想和巴根一起帮忙把烟酒礼物往屋里搬,可大舅说啥都不让巴根伸手,把两个人按在堂屋的大椅子上,自己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包茶叶沫子,纸包已经皱了,茶叶碎得不成样子。他又把家里的白瓷壶和茶碗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刷了好几遍,用开水烫了,沏上一壶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巴根和胡哥面前。 “来来来,喝茶喝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别见怪。” 巴根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茶”。胡哥也跟着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脸上带着笑。大舅看他们喝上了,这才转身出了堂屋,想去前院托邻居去水田里把李越妗子叫回来准备做饭。 刚出院门,正巧看见妗子从南边水田回来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泥巴,手里还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鲫鱼,鱼还在甩尾巴。 妗子一进院子,看见李越站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鱼啪嗒掉在地上,鱼在地上蹦了两下。她几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越一遍,眼眶就红了。 “越子?” 李越叫了一声“妗子”,妗子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李越的胳膊,上下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熊孩子,你还活着!”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李越也跟着红了眼眶,娘俩抱头哭了一抱,被大舅一句“行了行了,别哭了,做饭去”给撵进了厨房。 第673章 全鱼宴 水乡啥都缺,可唯独不缺的就是鱼。厨房里没一会儿就忙活上了。姥娘坐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老太太脸上红扑扑的。一大一小两口锅都没闲着,大锅里炖着一条红烧鲤鱼,小锅里辣炒黑鱼片,灶台边上的案板上还码着几条收拾干净的黄鳝,等着下锅。油烟和热气从厨房的门窗里往外冒,带着葱姜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越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里屋,码在墙角,堆了半面墙。他回到堂屋,端起巴根面前的茶碗,咕咚咚一口气干了,茶叶沫子灌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茶碗的时候,他一眼瞥见旁边台子上搁着一盆腌好的小鲫鱼,鱼身不大,腌得透亮,泛着暗红色的光,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越端起来闻了闻,扭头冲院子里的大舅喊了一声。 “舅,等会儿再煎个咸鱼吃吧!” 大舅正在院子里收拾那几条活鱼,听见这话,抬起头,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这几天湖里可没少出好鱼,咸鱼这东西有什么吃头?不吃!今天咱光吃大的,光吃好的!” 李越端着那盆咸鱼不撒手,笑着回道:“你别啊,其他的鱼都无所谓,我还想吃你煎的咸鱼!” 大舅把手里的鱼往盆里一丢,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较真。 “你小子别说瞎话啊!幸亏这屋里没外人,不然人家都得笑话我。以前你来也都是给你好鱼吃,我可没给你煎过咸鱼,咱湖里可没有拿咸鱼待客的!”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盆腌小鲫鱼,鱼身不大,腌得透亮,咸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起来了——对哦,这一世,大舅还真没给自己煎过咸鱼吃。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候大舅也老了,七八十岁了,腰弯了,背驼了,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从湖边的村子骑到镇政府,十几里地。车斗里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煎得焦黄的咸鱼,用干净的笼布盖着,怕落灰。他骑到镇政府门口,颤巍巍地走进去,把咸鱼递到李越手里,每次都会说“越子,你尝尝,你妗子腌的,我煎的”。现在再想想那咸鱼是真咸,咸得齁嗓子,可也真香,香得让人想哭! 没过多大会儿,院子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脚步声、说话声从院门外传进来,一个接一个的,门帘子被掀起来又放下,扑嗒扑嗒地响。来的人还都不空手——有的手里拿着两包烟,往桌上一放,说一句“外甥来了,没啥好东西”;有的拎着两瓶酒,瓶身上还沾着灰,像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陈货;有的端着一盘油炸花生米,油汪汪的,撒着盐粒,还冒着热气;有的端着一盘辣椒炒鸡蛋,鸡蛋金黄,辣椒碧绿,看着就开胃。最少也拎着两条大鲤鱼,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 大舅也不在院子里忙活了,把水盆里的鱼倒进大铁盆,添上水,擦了擦手,回屋里开始给李越介绍人。一个一个地指——“这是你三姥爷”,“这是你二舅”,“这就是你毛蛋舅他爹,和你姥爷是亲弟兄们”。李越跟着叫,叫一个递一根烟,叫一个递一根烟,手里的烟盒很快就瘪了下去。 李越把在供销社买的牡丹烟拆了两盒,撕开包装纸,把烟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的搪瓷盘子里,想着让亲戚们自己拿着抽。老家这些人,平常抽个一毛五一包的普滕就不错了,烟丝粗,卷得松,抽两口就烫手指头。这会儿看着桌上摆着的六毛钱一包的牡丹,红彤彤的烟盒,金灿灿的锡纸,谁都不好意思伸手去拿,眼睛在烟上扫过来扫过去,手就是不动。 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姥爷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盘子往李越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可说得实在。 “越子,这烟可不少值钱。你赶紧放起来,等出门办事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别人抽吧。” 李越笑了,伸手从盘子里把烟拿起来,挨个递过去,嘴里说着“姥爷你抽就行,我这么多年才回来几次?能有机会孝敬你们一下也不容易”。递到谁跟前,谁就接过去。他又掏出火柴,凑过去想给所有人都点上——一个舅舅舍不得抽,从兜里掏出自己普滕的烟盒,把牡丹烟轻轻放进去,又从普滕盒里抽出一根换上,这才叼着普滕凑到火柴跟前。 都坐定以后,堂屋里挤满了人,长条凳不够坐,又去隔壁借了几把。大舅站在八仙桌旁边,清了清嗓子,冲众人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可压得住满屋的嘈杂。 “越子是咱外甥,如果今天就越子自己来的话,我就不打算麻烦各位长辈过来了。我们弟兄几个给越子一起吃顿饭,就算给足这小子面子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巴根,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几分郑重。 “今天把你们老几位请来,是因为咱家有比越子更重要的客!这就是越子的大舅哥,和他朋友,都是关外来的。今天你们老弟兄几个,一定得好好陪陪这远门的客!” 几个姥爷辈的人听了,立马挪了一下座位,板凳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人靠着巴根和胡哥坐了下来,身子微微侧着,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姥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握着巴根的手,上下摇了摇,开口问道,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爷们,老家就是关外的?” 巴根规规矩矩地坐着,腰板挺得直直的,活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姥爷,我老家内蒙的,在四平出生的,后面跟我父母去的哈城。” 姥爷点了点头,眯着眼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找哈城的位置。 第674章 贝勒爷 “哈城挺好,那可是大地方。”他顿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那你父母都在哈城上班?” 巴根也没多想,随口回道:“我父亲在哈城干了几年,去年调到四九城去了。” 姥爷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他想来,调去四九城,大概就是哈城哪个厂里的技术工,从分厂调到总厂,兴许是国家需求调动了,咱国家有政策,全国保一城嘛。他又追了一句,语气随和得很,像是在拉家常。 “那你父母在哪个厂里上班?” 巴根琢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放下,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打算给李越涨涨面子,腰板又挺直了几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姥爷,我爸不是工人。前几年主持过黑省的工作,现在调到部里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茶碗的水汽袅袅地升着。几个姥爷辈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地转回头,看着巴根,眼神里的意思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可那安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这满屋子的人消化着什么。 不光几位姥爷,就连几个坐得离巴根稍微远点的舅舅,这一会儿也不大敢说话了。有人低头盯着茶碗里的茶叶沫子,有人假装端详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有人把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堂屋里的热闹劲儿像是被人悄悄拔了气门芯,一点点瘪了下去。 巴根没想到自己这句话能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金元,客客气气地给身边坐着的几位姥爷每人递了一根。 几位姥爷这次可就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见巴根递烟,都准备起身双手去接,屁股刚离开板凳面,就被巴根一一按着肩膀坐了回去。老人的手微微发颤,接过烟的时候,手指头在烟卷上捏了又捏,像是捏着什么金贵东西。 巴根还想着给旁边坐得稍微远的几个舅舅分一圈烟,可被几位老爷子围在里面,胳膊伸不过去,身子也转不开。他索性把剩下的大半盒烟直接扔给了李越,嘴上招呼着:“越子,我在里面不方便,你给咱几个老舅把烟分分!” 李越接住烟盒,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给几个舅舅散烟。 巴根掏出火柴,想给旁边的几位姥爷点上。那几个小老头哪还让巴根点烟,七手八脚地拦着,有的伸手护住烟头,有的把身子往后仰,嘴上说着这不行!使不得使不得!声音不大,可一个个都急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还是猫蛋舅先反应过来。他坐在人群里,嘴角一咧,笑着开了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 “爷们,你就别难为这老弟兄几个了。那还能让你给点烟?本来你来我们这就是客,再说你可不是一般人。放在前清年间,按说书的称呼,你得算是贝勒爷!咱家越子都能算驸马了吧!”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笑声不大,可那股子紧绷绷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一些。可事情还是实打实地摆在这里——巴根还就是黑省第一公子。几个老爷子说话再也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话还是那些话,可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笑容里多了几分客套,连端茶碗的动作都比刚才轻了,怕磕出声响来。 没一会儿,妗子就开始往桌子上端菜。红烧鲤鱼、辣炒黑鱼片、一盘一盘地往上摆,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大舅借着拿酒的由头,对李越说了一句:“越子,今天喝酒的人多,你过来帮我拿酒。” 李越跟着大舅去了西屋。大舅前脚进去,后手就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不大,可关得严严实实的。他转过身,看着李越,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越子,刚才你大舅哥说的,都是真的?” 李越笑了,笑得很自然,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箱滕县大曲,抱在怀里。 “舅,我大哥说的都是真的。” 大舅一听,脸上的表情更急了。他搓了搓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着急的劲儿一点没压住。 “那你小子不早说!人家那么大的领导,就咱家熬这几个菜,咱这算什么事!”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大舅的肩膀。 “舅,一点事都没有。你也不用太拿他当客人。平常在我家,家里就炖一个菜,他也吃得香着呢。” 大舅听了,更着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见的秘密。 “胡说八道!在你那儿你们年轻,不懂得礼数,怎么都能说得过去。人家第一次来咱家,人家不得觉着咱家不懂事啊!” 李越笑着回道,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哄的意思。 “你放心吧舅,他没那么小的心眼。再说你都把我几个姥爷叫过来陪他了,早就给足他面子了。放心吧,听我的,真没事。” 说完,他抱着一箱滕县大曲,推开西屋的门,走了出去。大舅跟在后头,手里也抱着一箱酒,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不放心,可脚步已经跟着迈出去了。 堂屋里,巴根正跟几个姥爷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可那股子热乎劲儿又回来了。胡哥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脸上带着笑,不说话,可那笑容里没什么拘束,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大舅心里琢磨着,既然已经这样了,今天不论菜多菜少也只能先这样了。他把酒往桌边一放,转过身对巴根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爷们,今天你们几个来得太晚了。咱这乡下穷,家里一时没有准备,只能炖几条鱼招待你。” 没等巴根说话,大舅又接上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第675章 野鸭 “明天!就明天!我早起让越子跟我去一趟县里,咱在县里买点大荤,把越子的小舅也给接回来。还是这些人,咱明天再坐一桌!” 巴根听了,笑着摆了摆手。 “大舅,你这么说就是给我见外了。咱家里有啥咱就吃啥!再说这鱼可不赖,我看舅母炖得太棒了。别说那些了,咱赶紧吃吧,我都有点忍不住了。” 旁边几个姥爷辈的动了动身子,打算拿酒给巴根倒。老爷子们的手刚碰到酒瓶,巴根就慌了,立马把酒瓶抢了过来。哪能让姥爷辈的动手倒酒?他攥着酒瓶,要给几位姥爷倒酒。可几个老爷子立马把自己的酒碗牢牢捂住了,手掌盖在碗口上,说啥都不让巴根倒。 巴根这下有点尴尬了。刚刚说出自己父亲的身份,本想着给李越撑撑场面,可这一下把自己和李越都给架起来了。本来就是一家至亲吃顿饭,这么一来成啥了?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冲大舅开了口。 “老舅,这是啥意思?一桌子都是长辈,我倒个酒咋了?” 大舅笑着回道:“爷们,你来我们这可是大客,哪有让你倒酒的道理!” 猫蛋舅也跟着接话:“对呀爷们,你可不光是越子的大舅哥,在哈城又是这么大的领导。你就别难为俺几个陪客的了!” 巴根急了,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 “那行,老舅。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是拿我当外人了呗!既然这样,我和胡哥立马就走!我们去镇上看看,自己住招待所得了呗!”他伸手指了指李越,“越子可是你们亲外甥,让越子自己在这吧!”说完扭头冲胡哥喊了一声,“胡哥,走!咱去镇上找地方吃饭!” 这几句话不亚于把桌子给掀了。一桌子人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地把巴根拉住了,按回座位上。巴根又拿起酒瓶,给几位姥爷把酒倒上,李越也转了一圈,给几个舅舅把酒倒满。 巴根放下酒瓶,扫了一圈桌边的众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各位姥爷、舅舅,刚刚我也听大舅说了,今天能来的都是越子的至亲,咱就是一家人。可刚才几位老人还打算给我倒酒,这事真不合适。”他顿了一下,“别说今天是我来,就是我父亲他自己来,咱不管什么职务啥的,说到底还是亲人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不然以后我可不敢再跟越子一起来了。” 一桌子人谁都没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叮叮当当的,远远的。 一个姥爷辈的开了口。他坐在巴根旁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手里端着酒碗,碗里的酒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看了巴根一眼,又看了看李越,声音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爷们,你能这么说,咱也算踏实了。我觉着你不是说场面话,是实打实地打算让咱这些人给你不见外。如果是的话,那咱爷俩把这碗酒给透了。” 巴根听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开了。他把酒碗端起来,跟那位姥爷的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酒液从碗沿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这才对嘛!” 说完,他端起酒碗,一仰脖,满满一碗酒下肚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那位姥爷也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笑了。堂屋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热气从碗碟间升起来,把一张张脸熏得红扑扑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窗户还亮着,姜黄色的光淌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洋洋的,像谁泼了一盆温水。 没一会,姥娘端着一盆菜过来了,热气从盆沿往上冒,香味先人一步钻进了堂屋。李越赶忙起身把菜接了过来,低头一看——萝卜炖的什么肉,块头不大,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看着就诱人。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头有点着急。想着是不是为了招待自己这几个人,大舅把家里下蛋的鸡给杀了。他立马扭头问姥娘:“姥娘,这是啥?别再熬菜了,这些菜都吃不完!” 姥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慈爱。 “傻孩子,你大哥今天要是不来,你可没这个福分。给你哥多做几个菜,以后你惹媳妇生气,你大哥打你的时候也能轻点。” 巴根听了,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把李越手里的菜接了过去,嘴里还不饶人。 “行,姥!我听你的,等李越下次惹我妹生气,我少打他两下。” 他把菜盆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桌子中间,一点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大舅哥的动作忽然停了,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味道。他又嚼了两下,咽了,扭过头看着李越,一脸诧异。 “越子,你尝尝这是啥肉?我吃着比咱东北的飞龙不次!” 李越听他这么说,觉得有点奇怪。不就是个萝卜炖鸡吗?大舅哥这会儿这是咋了,给没见过世面似的。他也伸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就知道不是鸡肉了。那肉紧实,有嚼劲,牙齿切下去能感觉到肉纤维的阻力,不像鸡肉那样软烂。舌尖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不重,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可就是这点腥味,告诉了李越这玩意儿是从水里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姥娘,问了一句:“姥娘,这是什么肉?吃着还挺筋道。” 姥娘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也是恁三个孩子有口福。这几年下湖的人都没碰到过野鸭子了,这么巧,今天你六姥爷下湖逮了一个。听说恁来了,送来让恁尝尝。” 李越听了,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巴根旁边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六姥爷个子不高,脸被湖风吹得黝黑,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正端着酒碗,眯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送一只野鸭子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李越立马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举了过去。 第676章 芋头干子煎饼 “姥爷,这东西可不经常遇到。你在家自己做做,一家人也能尝个荤腥。” 六姥爷摆了摆手,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几分不容推辞的硬气。 “越子,咱这里穷,谁家里来客了都没什么正经菜招待。今天你们来,我今天逮的野鸭子,说到底,这野鸭子生就的就是招待恁几个的命。” 说完,他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两个人都仰头干了。巴根也立马端起酒碗,冲六姥爷举了举,嘴里说着“谢谢姥爷”,仰头也是一碗。 李越放下碗,心里头动了动。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姥爷,咱湖里野鸭子多吗?” 六姥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 “野鸭子是不少,一群一群的,就是不好逮。还没靠近呢,它就飞了。”他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知足,“时不常的倒是能捡上一窝鸭蛋,解解馋。” 李越听完,没再说什么。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眼睛盯着碗里的酒,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桌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巴根已经跟几个姥爷舅舅拼上了酒,一碗接一碗的,喝得脸上泛了红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六姥爷坐在旁边,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又端起碗来喝一口。 没一会,姥娘就进屋了。她搬了一个也就十来公分高的木墩子,放在李越身后,挨着他坐了下来。木墩子不平稳,在地上晃了一下,李越赶紧伸手扶住。 李越转过身,握着姥娘的手,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让了让,闪出来刚好容一人吃饭的空隙。他凑近了,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谁似的。 “姥娘,你忙活这会子了,还没吃饭吧?你往前坐点,我去叫俺妗子,咱在一起吃点呗。等会儿菜凉了,你吃了再不舒服。” 姥娘握着他的手,手心粗糙,指节粗大,可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头透着当家做主的从容。 “你不用管俺俩。我给恁妗子在锅屋吃完了,用鱼汤泡的芋头干子煎饼。恁妗子怕恁几个人吃不惯,上您三姥爷家借白面去了,给恁擀一绺面条。等会儿喝完酒,恁喝点面条,省得胃里难受。” 李越听了,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邻居三姥爷家,生活条件确实要比一般人家好点。可上一世,大舅家和邻居三姥爷两家关系一直都不太好。妗子因为给自己下点面条,还得去他家低声下气地借白面——这肯定不行。 他松开姥娘的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院子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李越借着那点光亮,看见妗子正要往院子外头走,脚步又快又急。他几步赶上去,喊了一嗓子。 “妗子!你嘛去!” 妗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越子,我去外头有点事,马上就回来。” 李越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 “你别去啊!我们几个都是大人了,也不缺这口吃的。咱不落他这个话把!” 说完,他拉着妗子的胳膊,把人往院子里拽。妗子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这熊儿”,可脚下已经跟着他走了回来。 到了厨房门口,李越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说得笃定。 “妗子,今天这个面咱真不能给他开这个口。因为从明天开始,咱家的日子,绝对比县长家的都得强。你要今天开口了,以后他给咱借钱怎么弄?” 妗子被他的话逗乐了,伸手点了一下李越的额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嗔怪。 “你个熊孩子,看来是真挣钱了!还敢比县长,你知道县长是多大的官不?” 李越没躲,笑嘻嘻地受了这一指。 “妗子,你信我的就行了。我肯定不骗你。你就记住,以后咱家不缺钱了就行。其他的,等会儿我大舅会给你说的。” 妗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那今天晚上恁几个人怎么吃?” 李越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思。 “我们几个也吃煎饼。在东北这几年白面吃多了,就想咱家的芋头干子煎饼。” 妗子听了,眉头拧了一下,嘴里啧啧了两声。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干吃噎人,泡了也不好看。” 李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话里头带着几分认真。 “你就听我的吧,我还就想吃煎饼了!” 妗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一摞煎饼,芋头干子面的,颜色发灰,边角翘着,一卷就裂。 李越转身刚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怕妗子再偷偷摸摸地去借白面,突然又转过身,冲妗子补了一句。 “妗子,你可千万别去啊。你要真去了,擀面条我们也不吃!” 妗子这才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他磨得没脾气的无奈:“行,听你的,不去了!你个儿羔子!” 李越这才放心,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酒意正浓,几个姥爷喝得脸上泛了红光,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笑声,闹哄哄的。姥娘还坐在李越座位旁边,那把小木墩子矮矮的,她坐在上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尊安安静静的雕像,跟这满屋子的热闹隔着一层什么。 见李越回来了,姥娘往他跟前凑了凑,轻声问了一句。 “小孩,刚才你干嘛去了?” 李越弯下腰,附到姥娘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能听见。 第677章 鲁省特产 “我刚才把俺妗子给拉回来了,没让她去借白面。” 姥娘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那等会儿给恁三个孩子弄点什么饭吃哎?” 李越也觉得,等会儿让大哥和胡哥吃煎饼,姥娘和大舅脸上不大好开口。他琢磨了一下,打算把这份尴尬给化解了!转过头对着正端着酒碗喝得痛快的巴根和胡哥开了口,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像是在说什么新鲜事。 “大哥,胡哥,等会儿让你俩尝尝我们鲁省的特产——煎饼!” 大舅听了,脸色立马不好看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冲李越皱起了眉头。 “越子,胡闹什么呢?怎么让人家吃那东西!”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慢的。 “大舅,你别管。就得让他尝尝,不然他不知道乡下老百姓过的日子。回头还得让他给我大伯汇报呢!” 巴根听了,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笑着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大舅,我说啥都得尝尝。我爹老是说我脱离劳动人民,今天咱就尝尝劳动人民吃的东西!” 李越看巴根上套了,心里头踏实了,没再多说。他等着等会儿喝得差不多了,自己过去把煎饼端过来,今天这事儿就算圆满了。 他转过身,又跟姥娘聊了起来。灯光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岁月的刀子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李越的时候,里头盛着满满的笑意。李越看着姥娘,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上一世,姥娘可活到九十多岁,现在也才七十来岁。自己的亲娘去世得早,他也没尽到什么孝道,这辈子不能再错过了。 他伸手握住姥娘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着,可攥在手心里,暖暖的。 “姥娘,这现在坐火车去东北,软卧也不遭罪。我想着等过两天,你和我一起去哈城过上两年,也让你外甥媳妇好好孝敬孝敬你。” 姥娘拉着他的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摇了摇头。 “不去了。这么大年纪了,去哪都得麻烦人照顾,出门也太麻烦。不去了,不去了。” 李越没松手,继续劝。 “你这现在身体挺好,去了还能帮我照顾照顾孩子。你也得让我替俺娘尽个孝。” 听到替俺娘尽个孝这几个字,姥娘沉默了。她低着头,嘴唇抿着,没有说话。堂屋里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酒碗的碰撞声、说笑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 李越趁这个功夫,赶紧把话头接上了。 “那我当你答应了啊,我给我大舅说声!” 没等姥娘开口阻拦,李越已经扭过头,冲大舅喊了一声。 “舅,我想着等过几天回哈城的时候,把我姥娘接过去住上一段时间。我姥娘同意了,你看行不行?” 大舅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为难。 “越子,你别胡闹了。咱这边老话说的好,有年纪的人,人家是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你可别给你自己找麻烦。” 李越又把亲娘抬了出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舅,俺娘走得早,没来得及孝敬俺姥娘。我就想着,替俺娘让俺姥娘享两天福。” 大舅也不说话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时候,猫蛋舅开口了。他坐在桌子那头,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有点大,一听就知道喝得差不多了。 “大哥,越子既然有这个孝心,俺大娘身体也挺好,你就让他带去呗!俺大娘一辈子没出过门,也看看关外啥样。人家都说冬天关外能冻掉鼻子,让俺大娘试试去——要冻不掉,明年咱弟兄们也去!” 大舅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那等明天你小舅来了,你给你小舅商量。他同意了,你再说。” 李越笑着应了,端起酒碗,跟大舅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姥娘坐在旁边,手还搭在李越的胳膊上,没松开。她的眼睛看着李越,里头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人特有的那种舍不得。 李越和姥娘轻声聊着天,一边抽冷子跟姥爷舅舅们喝着酒。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到晚上九点钟了。本想起身去厨房把煎饼端过来,这时候妗子正好进屋了。 妗子看李越跟姥娘聊得火热,脸上带着笑,走过来开了口。 “越子,你可得给你姥娘好好说说恁娘的好话!自从你小子走了,恁姥娘可心疼毁了。恁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她的眼珠子,可你小子也是她老人家的眼眶子啊!”妗子说着,声音放低了半度,可语气里的心疼一点没少,“一到晚上,恁姥娘躺在床上就怪恁娘,嫌她狠心。她命不好走就走了吧,怎么还把你这个眼眶子给带走了呢!” 说完,她转过身,笑着对姥娘说道,语气又轻快了起来,像是在哄小孩。 “娘来,现在越子回来了,你可别再怪俺妹妹了。越子可是她亲儿,她疼越子还来不及呢,她怎么舍得带走呢!” 李越笑着接了一句:“妗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放心吧,没事!” 妗子听了,脸上的笑没散,可眼神里的嗔怪更浓了。她伸手在李越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心疼。 “你小子现在是没事了。当时你走也不给俺个信,恁舅以为你被人害了呢。恁这些姥爷和舅们,上门闹了好几回,把恁家的锅都砸了!” 大舅坐在桌子那头,听着妗子还在说个没完,脸板了下来,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 “家里都是客,你叨叨什么?没完没了的!” 第678章 茶叶 李越也怕妗子继续说下去,大舅哥和胡哥听到后笑话自己,赶紧把话头截住了。 “妗子,都喝得差不多了。明天这些姥爷舅舅们还得早起下湖,拿煎饼咱吃点饭吧,正好也让我大哥尝尝!” 妗子听了,转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她端着一整盘煎饼回来了,煎饼摞得高高的,灰白色的,边角翘着,散发着芋头干子特有的香气。她又拿了三个碗递给大舅,嘱咐了一句。 “这煎饼干吃有点噎人,你给这三个孩子一人盛碗鱼汤喝吧。” 大舅接过碗,先给巴根和胡哥一人盛了一碗,鱼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热气往上冒。李越没敢让大舅动手,自己接过碗来盛了一碗。 他抬手正要拿煎饼,就看见大舅哥已经把芋头干子煎饼泡到鱼汤里面了。动作又快又自然,李越想拦都没拦住。 芋头干子煎饼,李越上一世可没少吃,吃得也是够够的。这东西干吃虽然有点噎人,倒还没那么难看,可要是往汤里一泡可就热闹了——说难听点,泡完那样子就跟鸭屎差不多了,黏糊糊的,灰不溜秋的,看着就吃不下去。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可再看大舅哥,人家根本没想那么多。巴根端起碗,用筷子扒拉着,没一会儿,一碗鱼汤泡煎饼就喝下去了。吃得挺香,脸上还带着满足的表情,额头上冒了细汗,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好吃”。 李越看着大舅哥吃得还挺香,又鼓了鼓勇气,学着他的吃法又试了一次。他把煎饼掰成小块,泡进鱼汤里,低着头,都没敢正眼看碗里那糊状的东西,端着碗稀里糊涂就扒拉起来。 吃了几口,他仔细一品尝——呦呵,可以啊!泡软了的煎饼吸饱了鱼汤的鲜味,芋头干子面的那股子粗粝感还在,可被鱼汤一浸,变得又滑又糯,咽下去满口香。比上一世吃的味道好多了,不知道是鱼汤炖得好,还是心情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冲妗子笑了,说了句“好吃”。妗子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鲁省的规矩,酒桌上客人吃完饭了,基本上就默认酒场差不多结束了。剩下的就是主家把桌子撤了,请客人去旁边坐着喝茶聊天。 几个姥爷先起身,跟巴根和胡哥打了招呼,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说了几句“越子有空来家里玩”之类的话,就回去了。几个年轻的舅舅留下来帮忙收拾桌子。李越想着伸手帮个忙,手刚碰到盘子边,就被几个舅舅推开了。 “不用你,你坐着就行!” 几个舅舅七手八脚地撤盘子、摞碗、擦桌子,动作利索得很,没一会儿就把桌面收拾干净了。猫蛋舅没去帮忙撤桌子,他端起茶盘子,把茶壶和茶碗拢到一起,端到院子里去刷。 李越坐在椅子上,看着大舅从柜子里翻出茶叶沫子,纸包已经空了,抖了抖,只倒出来一点点碎末,还不够盖住碗底。他想起来,家里就这点茶叶沫子,大概还是过年时候剩下的。刚才巴根喝茶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可李越不用看也知道——那茶泡出来跟锈水似的,巴根指定不爱喝。 他突然想起,车上还有两包茶叶,是巴根从单位上车前扔到车上的。李越摸出车钥匙,起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猫蛋舅正蹲在水盆旁边刷茶壶茶碗。他把茶壶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又拿清水涮了,正用干布擦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舅,你等会儿刷完先别进屋,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啊。”李越说完,推开院门出去了。 车就停在巷口。李越拉开副驾驶的门,在手套箱里翻出那两包茶叶。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牛皮纸,扎着纸绳。他本来打算只拿一包,后来一琢磨——大舅哥也没有多大的茶瘾,再说他也不差这点东西,索性两包都拎上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猫蛋舅正坐在小板凳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李越蹲下来,拆开一包油纸,茶叶的清香一下子散开了。他想了想,今天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得喝点酽茶才能解过来。他打开茶壶盖,伸手抓了一大把茶叶,塞进壶里。 猫蛋舅看着那满满一把茶叶,眼睛都瞪圆了,心疼得直咧嘴。 “越子,你这孩子不过日子了!这都是整根的茶叶,可不是茶叶沫子!你这一把得多少钱!”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抓茶壶,想把茶叶倒回来。李越笑着拦住他,把茶壶往怀里护了护。 “舅,别倒了。茶叶放进去就受潮了,倒出来也坏了。咱就这么喝,还有两包呢,喝不完过一段受潮再长毛了!” 猫蛋舅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李越手里的茶壶,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包油纸,嘴里啧啧了两声,没再拦。 李越端着茶壶进了屋,热水早就烧好了,大舅拎着暖瓶跟在后面。李越把茶叶放进壶里,大舅拎着暖瓶倒水,热水冲进去,茶叶在壶里翻滚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满屋子都是茶香。 李越端着茶壶,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碗。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清亮亮的,是鲜嫩的翠绿色,带着淡淡的黄绿光泽,澄澈干净,看着就清爽怡人。碗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完整的一片一片的,不像茶叶沫子那样碎得不成样子。 巴根端起茶碗,看了一眼颜色,又闻了闻香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他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带上车的茶叶。 大舅也看出了门道,可他没有开口埋怨李越。他笑着端起茶壶,给巴根的碗里又续了一道,语气轻松得很。 “行,多喝点没事。让这俩爷们多喝点,醒醒酒。” 巴根端起碗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放下碗,笑了。胡哥也跟着端起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舒展开了。 第679章 机会 院子里,猫蛋舅把水盆里的水泼了,盆扣在墙根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进了屋。他看了看茶壶,又看了看李越,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几个舅舅把碗里的茶喝完,跟巴根和胡哥打了个招呼,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说几句“有空再来”之类的话,就一起离开了。猫蛋舅走在最后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冲大舅叮嘱了一句。 “大哥,那壶茶等会儿恁爷几个多喝两泡,不然可就亏了!” 大舅听了,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你别走了,坐这里慢慢喝。大晚上的俺是不敢喝这么多茶叶茶,等会怕睡不着觉!” 猫蛋舅想了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可惜。 “也是。我还是赶紧回家吧,明天还得早起下湖呢。” 他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越子这孩子也真是,放这么多茶叶干嘛,这不是浪费……” 大舅和李越两个人把几个舅舅送出院子。大门在身后关上了,门闩插进槽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大舅转过身,跟李越一起回了屋。 大舅先把胡哥和巴根安排到了西屋。那是小舅和大表哥的房间,床铺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大舅把灯拉开,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关没关严,才转身出来。 等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一家人这才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起聊会天。 姥娘拉着李越的手,靠着李越坐着,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她的眼睛一刻不离李越的脸,上上下下地看着,看了又看。 “越子,这几年你都干啥去了?” 李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那年冬天离开鲁省,到去东北,到在海林落户,到打猎、做生意、成家,到有了孩子,一直说到现在。他说得不快,可也没落下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姥娘听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手里的劲一会紧一会松,手心一直热乎乎的。 听完李越去东北之前的遭遇,妗子咬着牙,眼圈都红了。 “我今天看越子回来,还觉得冤屈那一家人家了。觉着当初你舅不该把人家锅给砸了!今天听越子这么一说,砸得一点都不亏,还是砸得轻了——该把屋给他挑了!” 大舅听了,脸板了下来,声音不大,可语气硬邦邦的。 “行了行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跟着掺和什么,什么事都有你!” 妗子被训了,慢慢挪到了姥娘身后,可嘴里还嘟囔着,声音压得很低,不甘心的样子。 “我还不是替咱妹妹亏得慌?要是咱妹妹活着,越子能受这些罪!” 大舅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李越,语气放平了,换了个话题。 “越子,哈城那边的生意,恁媳妇一个人能忙过来吗?玩两天赶紧回去吧。这两年趁年轻,赶紧多挣两个。等年纪再大点,还是得回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越的眼睛,声音放轻了。 “等恁百年之后,还是得埋到恁娘怀里。” 李越特别理解大舅现在说的话。自己在五里地的时候就想过这事,也和图娅说过——等将来哪天自己也没有了,一定要让自己落叶归根。当时图娅还答应他,以后也跟李越埋在一起,免得李越孤单。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可说得实在。 “放心吧舅,我早就给我媳妇说好了。等以后我年纪大了,肯定回来。”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又开了口。 “前两年我在四九城买了两个小院。你要不和俺小舅商量一下,恁一起搬到四九城去算了?” 大舅一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语气又急又硬。 “那哪行!咱家虽然没有旱地,可这几口人还分了差不多二亩水田,再加上下湖,虽说吃不太好,吃饱还是没问题的。翻了一辈子坷垃头了,去四九城啥都不会,不得等着饿死!” 李越没急,笑着接上了话。 “那我表哥去了四九城,可以找个厂子学点技术。他每个月能挣个几十块钱,能养活他自己就行。你和我小舅,我养着都行!再说你们也能做点小生意,可不少挣钱!” 大舅还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不去,不去。咱农民,一辈子种地的命,干啥也不如咱种地稳当。” 李越轻声叹了口气,没再劝了。他暗暗替大表哥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这样被大舅给无情的拒绝了。 姥娘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她拉着李越的手,粗糙的手指头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堂屋的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一家人的脸。妗子站在姥娘身后,手搭在老太太的肩膀上,没再嘟囔了。 爷几个又聊了一会,李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到十点了。他转过头,对大舅说道:“舅,你也累了一天了,这时间可不早了,赶紧睡觉吧。” 大舅听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板咔咔响了两声,长长地出了口气。 “行,那咱就睡觉。等会儿我在堂屋打个地铺,让恁姥娘和恁妗子上俺屋睡去,你睡恁老娘床上吧。咱这里宅基地小,不像人家关外地方大,咱家里就这条件,你也不是外人,将就着吧!” 李越听到大舅要在堂屋打地铺,哪里肯。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急了,一着急东北话都冒出来了。 “那咋行!你累了一天了,睡地上成啥了?” 他琢磨了一下,又开了口,语气缓了下来。 “这么的吧,舅,我跟俺姥娘睡吧。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机会给俺姥娘好好说说话。” 第680章 一天两顿饭 姥娘坐在旁边,听着这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李越的手背,转过头对大舅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意思。 “大孩,就让越子跟我睡吧,床上又不是睡不开。明天你还得早起,搭地铺你歇不过来。” 大舅听了,没法再劝了。他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 “那行吧。那恁娘俩拉会呱也赶紧睡吧,别太晚了。” 说完,他和妗子一起回屋了。妗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什么。 李越两辈子的记忆里,还是自己小时候才有过跟着姥娘睡觉的机会,而且次数很少,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娘俩躺在床上,姥娘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从在东北怎么过日子问到他媳妇好不好、孩子胖不胖,问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都听不够。李越也一句一句地答着,答着答着就聊到了深夜。窗外的月亮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白光,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的,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等姥娘的呼吸终于匀了,李越才闭上眼,那会儿已经快夜里一点了。 第二天一早,姥娘起床的时候,被角轻轻掀开,凉风灌进来,李越就醒了。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姥娘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正在梳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李越穿好衣服出了屋。妗子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玉米面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气,暖洋洋的。 妗子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越子,咸菜炒好了。恁姥娘洗了好几遍,放了不少油,炒得辣乎的可香了!馒头也蒸好了,叫恁大舅哥起来吃饭吧!” 李越应了一声,转身去西屋把巴根和胡哥叫了起来。巴根头发翘着,还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跟李越往院子里走。胡哥倒是精神,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弯着腰,撩着水往脸上泼。 几个人洗漱完,刚准备进屋,就看见妗子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一碗一碗地摆在灶台上,热气往上冒。姥娘正端着两碗稀饭要往屋里送,步子不快不慢的,可端着碗的手很稳。 巴根一眼看见了,几步就跑过去了,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几分慌张。 “姥!你可别动!我们自己端就行,你这么大年纪了,哪能再给我们端饭吃,我家老登以后知道还不得打死我!” 他说着就把姥娘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转身往屋里走。李越和胡哥也走过去,一人端了一碗稀饭,跟在后面进了屋。 三人在堂屋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刚要动,李越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姥娘和妗子都没跟进来。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姥娘正站在灶台边上,弯着腰,用抹布擦灶台,擦得很仔细,连灶沿上的水渍都抹干净了。妗子在刷锅,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巴根在屋里等了一会儿,见李越没回来,也端着碗走出来了。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扭过头问李越,眉头微微拧着。 “越子,姥姥和舅母怎么没来吃饭?” 李越还没开口,妗子抬起头,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越子,你们仨吃就行,别管俺。俺这一天两顿饭,等恁舅当晌午回来俺一起吃。” 巴根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端着碗转身回了屋,掰了一块玉米面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李越,语气认真了几分。 “越子,等会儿咱出去忙完正事,得再去买点粮食回来。就咱这个吃法,等过几天咱回东北了,大舅和舅母不得扎起来脖子过日子?” 李越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稀饭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没接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一碗碗稀饭上,泛起一层亮光。玉米面馒头还冒着热气,摞在盘子里,一个个圆鼓鼓的,金黄金黄的。厨房里传来妗子刷锅的声音,还有姥娘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怕惊着谁。 三人吃完饭,李越放下碗,抹了抹嘴,扭头对姥娘说了一声:“姥娘,我去给老爷、奶奶和妈妈上个坟。” 姥娘听了,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起了心思。她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动。 “行,去呗。你也该给他们送两个钱去了。”她顿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找得清地方呗?不行我领你过去?” 大妗子正收拾碗筷,听见这话,赶紧拦住了。 “娘来,你不能去。你这么大年纪了,哪有跟着上林的?再说就是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前些年平坟还田的时候,恁儿还偷偷地给俺妹妹坟上添过土,可过不了两天就让人家给平了。这时候更不好找。”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琢磨了一下,又说道:“现在也没别的好法。让越子去那附近,摆上贡品,烧点子钱,念叨念叨就算了。心到人知吧。孩子有这个心了,就是有点差池,俺妹妹肯定也能原谅。” 姥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这个话题。她抬起头看着李越,问了一句。 “小孩,那晌午恁回来吃饭吧?” 巴根在旁边听了,笑着抢了话头。 “姥,我们中午不回来吃了。估计这几天里外还得麻烦您好几天。下午我掏钱给咱家去买几袋白面,再买点肉来,晚上您得给我包饺子啊!” 姥娘一听这话,不干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不容商量。 “孩子,哪能让你花钱!你啥都不用买,等晌午恁大舅从湖里回来,我让他去买肉,晚上给恁包饺子!” 巴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放得轻松,可话说得实在。 第681章 故地 “姥娘,你啥都不用管。你要拿我当亲戚,你就坐家等着就行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跟李越一起往外走。 姥娘追到了门外,冲着李越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带着几分叮嘱。 “越子,咱乡里供销社就有卖香、蜡烛的,直接去就行。” 李越回身摆了摆手:“我知道姥娘,昨天晚上我就买好了,在车后边放着呢。放心吧!” 说完他上了车,胡哥和巴根也跟着坐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了,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开。路两边是成片的麦茬地,金黄色的茬子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泛着光。远处有几个戴着草帽的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 爷奶和妈妈的坟离村子不算太远,李越开车也就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没让巴根和胡哥下车,自己拎着贡品和香烛推门下去了。 其实他对坟头的位置,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上一世九几年的时候,本家一个大爷去世后打坑,挖出了妈妈坟的一角,根据那个位置,他才往后找清楚了爷奶坟头的位置。从那以后,他上坟才算有了精确的地方。 地里的麦茬干得发白,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脚底下扬起一小片灰。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地方,蹲下来,把贡品摆好。爷奶的坟头已经不太明显了,就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妈妈那边更惨,几乎跟周围的麦茬地齐平了,要不是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他连大概的位置都定不准。 他在爷奶的坟前摆了一份贡品,点了香烛,又烧了纸钱。火苗在干热的空气里跳着,纸灰飘起来,落在他袖口上,他也顾不上拍。磕了三个头,念叨了几句,大意是孙子回来看您了,这些年没来,别怪罪。 然后他端着剩下的贡品,走到妈妈那边,又摆了一份,重新点上香烛,烧了纸钱。火光照着他的脸,热烘烘的。他磕完头,本想着坐到妈妈坟前好好说会话——这些年攒了多少话,想跟妈妈说——可张了张嘴,琢磨了半天,到底也没想出来该从哪儿说起。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妈,你放心。我现在有儿有女了,也是有自己一家人家了,一切都过得挺好。” 他又在爷奶坟前念叨了好一会儿,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直起腰来。这时候香已经燃到底了,纸钱也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地里的麦茬干透了,沾火就着。他一直守在那儿,等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才转身往回走。上车之前,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后,李越开车直接去了乡政府。这地方过不了几年也会改成镇政府,他记得清清楚楚。凭着前世的记忆,他依稀记得,公社副主任好像就是现在的乡长。 他把车停在门口,让胡哥把后座上装钱的布包递给自己,拿着布包就去了门卫室。 门卫室不大,一扇木头门,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李越透过窗户往里看——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半张没看完的报纸。这地方,他上一世在里面待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来。可看着里面的一切,他还是觉得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想到了上一世所经历的种种——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一幕一幕地从眼前闪过。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都有点撑不下去了,两眼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往后一仰,接连退了两三步,才算站稳。 门卫室里跑出来一个人,穿着旧军装,四十来岁,黑脸膛,看着就是当过兵的人。他几步抢到李越跟前,脸上带着急色,伸手想扶又没敢扶。 “爷们,怎么了这是?” 李越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强撑着露出一点笑容,摆了摆手。 “大叔,刚刚有点不舒服,这一会儿好多了。”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不好,可站着还算稳当,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行。”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来这干嘛的?” 李越从兜里掏出烟来,递过去一根,中年人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李越自己也叼了一根,没点,开口问道。 “大叔,我给你打听个人。之前咱公社的张主任,现在是在咱这上班对吧?” 中年人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眯着眼看着李越,目光里头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着,像是在估量这个人的来路。 “你是干啥的?” 李越没紧张,笑着回了一句,语气放得轻松。 “大叔,张主任是我家亲戚,家里有点事找他。” 正巧这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过来了,后座上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袋子,车铃叮铃铃地响。他把车停在门卫室门口,从袋子里抽出一沓报纸,递了进来。中年人接过报纸,翻了翻,抬起头看着李越。 “你姓什么?我刚好进去送报纸,帮你问一下。”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回了一句。 “大叔,我姓李。我爷爷跟张主任也是老交情了,张主任应该记得。” 中年人点了点头,把报纸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行,我原话转达给乡长。” 他看了李越一眼,又补了一句:“那你去我屋里坐着等一会儿吧,我这一会儿不在,你再一头栽地上了。” 说着就要把李越往门卫室里让。李越抬脚刚要进去,脚都跨出去了,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这地方可不能进!万一进去之后再把自己给封印到里边就完了,就算这一世是梦一场,在梦里也不想回这个地方了。他赶紧把脚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第682章 旧相识 “算了大叔,我不进去了。你不在里面,我一个人在这里不好。在外面等着就行,刚好这旁边就是阴凉。” 中年人见他坚持,也没再劝,点了点头。 “行,那你在这凉快会儿吧。” 说完,他夹着报纸转身进了院子,步子不快不慢的,旧军装的背影在门洞子里晃了两晃,不见了。 李越点了一根烟,蹲在墙角的阴凉里,慢慢地抽着。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热风里一下子就散了。他眯着眼,看着门卫室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头像是有根弦一直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院墙根底下长着一丛草,蔫头耷脑的,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 最多也就十分钟,李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门卫中年人说话的声音。 “乡长,那人就在门外等着呢。” 李越听到说话声,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低着头,用手把衣服前襟拍了一遍,又把领口整了整,才抬起头。 中年人和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小老头一起走了出来。小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盯着李越看了好一会儿。 李越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老头的眉头先是皱着,忽然微微往上一挑,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惊喜,声音都高了一度。 “你是李越!”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张主任好!” 门卫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思。 “爷们,现在可不能再称呼张主任了,现在可是咱张乡长!” 张主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说那干啥,我和这爷们之间不论这个。”他转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亲切,“别什么主任乡长的了,还是按我跟你老爷的交情,你叫我大爷就行。” 他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了两声。 “走,李越,别在这站着了,去我办公室聊吧!” 说完,拉着李越就进了院子。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藤椅,靠墙一排铁皮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刺儿扎扎的,晒了一上午的太阳,绿得发亮。张主任让李越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拎起暖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李越面前。 “李越,你这趟出门可有不少年了。在关外怎么样?黑土地是不是比咱这好养活人?”他在李越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李越,自己也叼上一根,“这次回来还打算出去吗?” 李越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笑着回了一句。 “大爷,我这趟回来主要就是想回来谢谢您。过几天我还是得回去。” 张主任听了,摆了摆手,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把火柴棍甩了甩,扔进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爷们,你也别这么说。当时你走我也没帮什么忙,就当时没能护住你,我这几年一直就觉得对不住你老爷。” 李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大爷,当年要不是您帮我开了介绍信,我到了东北根本没办法落户。这几年在东北跟我哥一起做了点小生意,也赚了几个钱。也没有别的办法感谢您,这点钱聊表心意——您一定收着!” 张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坐直了身子,板起了脸。 “李越,你小子在外面这几年可是学坏了!回来啥事不干,第一件事就是来腐蚀我这革命干部!” 他弯下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头拎出一把大黑星,“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枪身乌黑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口正对着李越的方向。 李越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动。 张主任靠在藤椅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可那股子当领导的劲儿一点没减。 “也就是我跟你老爷还有点交情,如果换成是你爸,你敢这么做,我非毙了你不行!” 李越笑了,伸手把布包往旁边推了推,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爷,如果我现在叫你张乡长,来求你办事,你就算毙了我都不冤。可现在你是我大爷,大侄在外面混好了,回来孝顺大爷,我觉得没错。” 张主任听了这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李越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伸手把桌上的大黑星拿起来,拉开抽屉,又放了回去,抽屉推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越看着老头把枪收了起来,情绪也算稳定了不少。他站起来,又把布包推到张主任面前,语气比刚才还硬。 “大爷,今天这个钱,你说啥都得收着。不然我李越这一辈子都觉得欠着你的,到啥时候都直不起腰来。”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爷们,我还是这么说。今天这个钱我不能拿。我能帮忙这点忙,也算是全了我和你老爷我们爷俩之间的那点情分。你小子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在关外你能混好,完全是靠你自己,算你小子有本事。” 爷俩就这么僵持起来了——一个非要给,一个非不要。布包在桌面上推过来推过去,谁都不肯松口。 眼看着就到吃饭的点了,还是张主任先忍不住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李越。 “爷们,是不是只有我拿了你的钱了,这事才能算过去?” 李越笑着一脸无赖地回道:“那肯定的大爷。你不收我的钱,我还就不走了。不光今天不走了,明天我还来!” 张主任听了,琢磨了一下,伸手把布包打开,从里面一沓钱中抽了一张出来,其余的全推了回去。 第683章 张志强 “爷们,钱呢我也不说不收。我收十块,算你小子给我奶奶买烟抽了。等下次我路过你老爷坟头的时候,我得给老头说声——他孙子有能耐了,让他在泉下有知。” 李越看到张主任只收了十块钱,当场就急眼了,往前迈了一步。 “大爷,你不能这么干!” 没等他说完,张主任摆了摆手,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李越,咱人活的是一辈辈的交情,以后有的是机会,咱爷们也不一定就见不着面。” 李越叹了口气,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比李越看着稍微小两三岁,手里拎着一个饭盒,铝制的,带扣的,还冒着热气。他进屋就冲张主任喊了一声。 “爸,你赶紧先吃饭吧。我妈今天擀的面条,等会儿粘了!” 张主任没有接饭盒,而是伸手朝李越指了指,给儿子介绍。 “爷们,这是我小儿子,张志强。应该比你小两岁,你叫兄弟就行。” 他又转过头对儿子说:“这是你李越哥。跟你也算同行了,可人家不像你——人家做生意都挣钱,你做生意不光不挣钱,我还得给你搭饭钱、搭路费!” 几句话说得年轻人低着头,耳根泛红,饭盒在手里攥着,不好意思抬头。 李越看着张主任的儿子把饭都送来了,觉得再继续赖下去就不好看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冲张主任点了点头。 “大爷,你先吃饭。我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也出去转转。” 张主任一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行了,你小子就老实坐着就行了。我吃饭用不了多大会,就一盒面条,我也不虚让。等我吃完,咱爷俩好好说说话——刚才光扯淡了,什么都没说呢。”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补了一句。 “正好你帮我教教这小子。不要你教别的,你教教他做生意怎么不赔钱就行。” 李越听了,笑了笑,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叫从树梢上灌进来,一声接一声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拉得又长又黏,像是怎么也甩不脱。 张志强倒是有眼力见,没用他爸开口,端起李越的水杯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递到李越跟前。 “哥,喝茶!” 李越接过来,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像拉家常似的,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兄弟,平常都在哪儿做生意?” 张志强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也低了几分。 “哥,我这哪叫什么做生意。就是想在县里摆个地摊挣俩小钱,可谁知道最后算算账,还亏个路费和饭钱呢,快叫俺爹给骂死了!” 李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忍着笑问道:“你都是卖啥?” 年轻人一听这话,来话了,声音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掰着手指头数。 “哥,我卖的东西也不少啊——裤子褂子劳动布,凉鞋发卡录音带!在地区看人家卖得挺好,怎么到咱县里就不行了呢!” 李越心里头一惊——呦呵,可以啊这小子,卖得还真挺全活。他又问了一句。 “那你平常在哪里进货的?” 小伙子张了张嘴,有点不大想说,眼神飘了一下。他爸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可带着几分提醒。 “你李越哥问你话你就说啊!” 小伙子扭过头,对着他爹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外人听见。 “爸,我同学不让说,说进货渠道都是什么来着?哦对,是商业机密!” 他爹一听这话,一口气没换好,面条从鼻孔里窜了出来。他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拿手背擦了一把,冲着儿子吼道。 “去你妈了个*的商业机密吧!谁家好人做生意能做到你这样!” 李越怕老头被气死,赶紧笑着打圆场。 “大爷,你赶紧吃你的就行。我们年轻人说会儿话,你激动啥?赶紧把面条拽出来!老话说的好,老不管少事!” 说完,他拉着张志强的胳膊,把人往门外推。 “走,兄弟,咱去外面聊,省得他老跟着操心。” 把张志强推到门外,李越又转身对张主任说了一句。 “大爷,你下午一定等我,我等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带着张志强出了大院。 车上,巴根和胡哥正等着。李越拉开车门,冲副驾驶的胡哥说了一句“胡哥,你往后坐坐”,又对张志强一摆手,“兄弟,上车!” 几个人找了个路边的饭馆,一人要了一碗羊汤,又拌了个羊肚,要了个辣椒炒鸡蛋。羊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色奶白,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香油一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几个人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额头上冒了汗。 李越喝了几口汤,放下碗,又问起了进货的事。 “兄弟,你那些货,多少钱进的?” 小伙子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哥,我给你说实话,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起先在地区进的一件衣服,人家就给我五毛钱差价。后来我听人家说省会更便宜,我去了一趟,一件衣服能给一块钱差价呢!也就是俺爹给我的钱少,不然哪能路费都裹不住——人家可说了,这是南方来的货,绝对能挣钱!” 李越听完,算是明白了。这傻小子是让人家忽悠了。一件衣服挣五毛一块?还南方的货? 巴根坐在旁边,端着羊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看了李越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不以为然。 “越子,我怎么听着这兄弟说的,好像是被人骗了呢?你往外批发衣服,他们再往外卖衣服的毛利,可比这高多了!” 李越也没再搭理巴根,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再说啥。几个人又开车回了乡政府。 李越刚下车,巴根在后座说了一句:“越子,你进去忙你的。我和胡哥我俩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等会儿你出来,如果我们没在这等你,你就去供销社找我们就行。” 李越本想问巴根还要不要钱,巴根一脚油门,车子已经窜出去了,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第684章 正儿八经的商业机密 李越看巴根走了,从兜里掏出烟来,分了一根给张志强,两个人找了个墙角的阴凉处蹲下来。李越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热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兄弟,你还打算继续做生意不?” 小伙一脸尴尬,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 “哥,我是想干,可现在是不赚钱还亏钱。这次我爸都不一定给我本钱了。” 李越笑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给你说个进货的地方。第一趟进货,你先不用给钱,让他把货发到咱县城来。你一件怎么都能赚十几二十块钱。” 小伙子一听,不淡定了,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探了探。 “真的假的,哥?要这么说,我一天卖三件,可比我爹一月工资都高!” 李越笑着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我得打电话给人家商量商量。” 张志强反应倒是挺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哥,俺爹办公室有一部电话,咱就用它打就行,实在不行等会儿我给他钱!”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张主任办公室。 屋里,张主任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笔放下,靠在藤椅上。 “咋样,爷们,这几年咱家变化大吧?” 李越笑着回道:“那是指定的。在大爷你的带领下,以后得一天一个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大爷,我得用下你的电话,给我朋友打个电话。电话钱等会儿我再给你。” 老头乐呵呵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胡说八道,什么电话钱。赶紧打吧!” 李越拿起电话,手指伸进转盘里,拨了羊城许老板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许老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热乎劲儿。 “喂?哪位?” “许哥,是我,李越。” 电话那头许老板一听是李越,声音一下子就亮堂了,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在哪儿呢,生意咋样,啥时候来羊城。李越哪有心思跟他聊这些,直接开门见山。 “许哥,我老家那边的一个弟弟,想做服装生意。你按照我那边的款式、价格,每款给他先发五十件。” 李越报了自家县城的名字。电话那头,许老板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兄弟,那小地方能有多大量?每次都不够麻烦的。你要不给他商量商量,让他去你们省城?” 李越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行吧许哥,既然许哥不想帮兄弟这个忙,咱也没啥好说的了。那你先忙吧,许哥。” 电话那头许老板急了,连忙喊住他。 “等会儿兄弟!等会儿!” 李越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怎么了,哥?” 许老板的声音又气又好笑,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被他拿捏住了的无奈。 “还能怎么了?你还没给我地址呢!” 李越这边一脸坏笑,把县城的地址报了过去,又专门交代了一句。 “许哥,货款的事先别急,抓紧安排发货就行了。” 他又把张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留给了许老板,说发货的时候打电话就行。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叉簧上,转过身,把许老板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张志强。 “兄弟,我给你说哈。”李越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头带着几分郑重,“刚刚这个电话,和这个渠道,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商业机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赚多少钱只能你自己知道,也别到处显摆。” 张志强接过纸条,手指头捏着边角,看了看上面的号码,又看了看李越,咽了口唾沫,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哥,你放心。我指定不给别人说。” 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这俩人。李越刚挂了电话,张主任就开口了。 “爷们,我说让你教他做生意,就是让你稍微指导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还亲自上手了呢?”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孩子现在还年轻,没个长性,万一哪天脑子一热又不想干了,到时候你在人家南方老板那里脸上挂不住。你小子就惯吧,到时候他没那个熊用卖不出去你就明白了。” 话还没落地,张志强就急眼了。他扭过头,冲着他爸,声音又急又冲。 “爸,你说什么呢!人家李越大哥帮我这么大的忙,你不谢谢人家就算了,你给人家说这些酸话干嘛!你不就是因为我上次做买卖亏了你十来块钱吗?你别担心,这次我衣服到货三天内,绝对把钱给你还上,差你一分钱我誓不为人!” 说完,这小子转身就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又弹开了,震得窗框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越看这小子跑了,立马转过身,对张主任说道:“大爷你也真是的,这小子这一会儿刚摸清门路,你该给他鼓鼓劲,你哪能给他撤梯子!” 张主任没回李越的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头出去看了一眼,确认儿子真走了,才把门关上,门闩插进槽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李越的眼神都变了。刚才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不见了,换成了一脸乐呵呵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爷们,我先给你道个歉。对不住了爷们,刚才我说的话确实有点过分了。” 李越听了,笑着摆了摆手。 “大爷,我倒没啥。只是志强那边,应该是受委屈了。” 张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爷们,谁家的孩子谁知道。你不了解我家这个二孩,聪明是真聪明,可从小让他妈妈给惯瞎了,做事没长性。我刚才这么说,就是故意气他,给他鼓鼓劲。不然这小子到时候苦点累点,又撑不下去了。” 第685章 白面 李越听完,总算明白了。这小老头是借着自己演了一出戏。他冲着张主任竖了竖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 “行,姜还是老的辣。你厉害,大爷。但是你再想想,这小子等会儿会不会回家告状?你晚上回家怎么交代?” 老头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不行今晚我都不回去睡,办公室也能睡一夜。”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起来,“倒是因为俺家二孩,这次我又欠你小子一个人情了。” 李越笑着回了一句,语气轻松。 “以后咱爷俩谁也别说谁欠谁人情了,就这样吧。” 爷俩又聊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天南海北的,从东北的黑土地聊到鲁省的麦子,从做生意聊到养孩子。张主任的搪瓷缸子续了好几回水,茶叶沫子泡得没颜色了,他还端着喝。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张主任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句“行,我知道了等会我去一趟”,就挂了。李越听电话里的意思,张主任可能有事得出去一趟。他怕张主任不好意思撵自己,便没等张主任开口,自己先找了个借口。 “大爷,我下午有点事还得去县里,我就不在这多待了。这一天也耽误你不少工作,这一会儿我就先撤了。等过几天我回哈城再给志强打电话,到时候有事你再给我说就行。” 张主任听了,连忙摆手,说晚上让李越去家里吃饭。李越推脱了,说事情急,改天再聚。张主任见留不住,起身把桌上那个装钱的布包又拎了起来,塞到李越手里。这回李越没再多说,接过来,揣在怀里。 他心里琢磨着——不收就算了,大不了回哈城,把张志强第一次在羊城进货的货款给结了。两头差不多沉,也算把人情给补上了。 张主任送到门口,站在门廊下,手搭在眉骨上遮着阳光,看着李越走出院子。李越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老头也摆了摆手,没说啥,转身回了办公室。 院门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李越到乡政府大门口,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车子,估摸着大舅哥和胡哥还没忙完。他眯着眼,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李越看见上次买酒时那个售货员,正带着两个小伙子往一辆车上装东西。他走近一看,后备箱已经快装满了,售货员还在往外搬。他伸头往后座瞅了一眼——好家伙,后座还摆着半拉猪呢!胡哥正弯着腰,往猪肉底下垫麻袋,垫得严严实实的。 没看到巴根。李越给胡哥打了个招呼,转身进了供销社。 一进屋,就看见大舅和巴根正撕巴呢。大舅个头不高,也就一米七,体重多说一百三十斤,被巴根伸胳膊一拦,根本过不去。大舅急得脸红脖子粗,冲着售货员喊:“兄弟,可以了,这么多东西吃不了!” 巴根人高马大的,挡在大舅前面,对售货员一摆手:“不行,钱票我都付过了,你听我的,装满!” 大舅扯不过巴根,正急得团团转,一眼看见李越进来了。他几步走到李越跟前,声音又急又响。 “越子,你赶紧去!咱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大舅哥给咱买粮食!” 李越笑了,拍拍大舅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很。 “舅,你别急,没事。他想买让他买呗,晚一点回家我把钱给他。” 大舅听完,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叨着:“那也不能光吃白面,一斤两毛多钱,那得多少钱!” 可眼看着后备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木已成舟,大舅也没再说啥,跟巴根几人一起出了供销社。 李越这才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辆马车,猫蛋舅正坐在车辕上,两条胳膊被太阳晒得乌黑发亮。李越先从供销社出来的,猫蛋舅冲他喊了一嗓子。 “越子,你大舅呢?怎么还没出来?俺俩下湖回来一到家就来乡里找你们了,一直没看见你!” 大舅出了供销社的门,气呼呼地直奔马车去了。猫蛋舅看他那脸色,也不恼,笑着问了一句。 “大哥,我自己赶车回去吧?你坐外甥的四个轱辘回去呗,一辈子都没坐过车呢,正好试试什么味!” 李越也在旁边帮腔:“对呀,舅来,坐车回去吧,比这快多了!” 大舅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头都没扭:“你这孩子一点话不听,我不坐你的车!”又扭头对猫蛋舅说,“走,咱回去!” 猫蛋舅眼珠子一转,心里活泛开了。他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大哥,你确定不坐越子车回去?” 大舅没吭声,坐在马车上不动弹。猫蛋舅“呼”地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直奔李越的车过去了,嘴里喊着:“大哥你不坐,我坐咯!” 李越转身对巴根说了一句:“大哥,你和胡哥开车先回去,我坐大舅马车回去。” 胡哥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带着巴根和猫蛋舅先走了。 李越上了马车。大舅还生着气呢,坐在前面赶着车,一句话也不跟李越说。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马蹄踩在路面上,哒哒哒的,不紧不慢。 李越也不说话,坐在车板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没一会儿,他往大舅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了大舅的胳膊。老爷子刚开始还生气,装模作样地用胳膊搪了两下,没搪开,也就任由李越靠着自己了。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紧紧的,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着又往上翘,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这么着,爷俩一路晃悠悠走到家,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马车到胡同口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回家推的板车,巴根和胡哥两人已经开始往板车上卸面粉了。天气太热,巴根又容易淌汗,这一卸面粉可就热闹了——只看到他身上、脸上都扑满了面粉,白花花的一片,连眉毛上都沾了一层,跟个雪人似的。 第686章 晕车 李越四下看了一圈,只看到巴根和胡哥两人在忙活,没见着猫蛋舅。他心里琢磨着不对啊,这两天看着猫蛋舅挺勤快的一个人,这一会儿是怎么了,也不帮忙干活了。他走过去问巴根。 “大哥,猫蛋舅去哪了?” 巴根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面粉蹭了一袖子,指了指车子前面,喘着粗气说:“猫蛋舅应该是晕车了,下车就跑前面吐去了。” 李越伸头往车前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上手开始和巴根一起往下搬面粉。 没一会儿,大舅把马车还给主家回来了。他看三个人忙得满身大汗,也想着搭把手,赶紧卸完就完了。巴根伸手拦住他,嘴里喊着:“老舅,你可别沾手了,等会儿弄一身面!” 又过了一会儿,猫蛋舅吐完回来了,脸色发白,走路都有点打晃。他扶着墙根,对大舅说了一句,声音有气无力的。 “大哥,这玩意可真不是一般人坐的,咱可没这享福的命!” 大舅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是你活该!你坐马车来不就好了?没那享福的命还非得想坐车。” 说完,他走到后座,把半拉猪往外拽了拽,冲猫蛋舅喊了一嗓子。 “过来,咱把这个先抬进去,让恁大娘开始剁馅子,等会儿咱包饺子!” 猫蛋舅刚吐完,没点精神,磨磨唧唧地挪到后车门,跟大舅一人抬着一头,把半拉猪抬回家了。 三人把车上的面粉卸完,正准备关车门、把板车拉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姥娘从院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端着一个碗,走得挺快,嘴里喊着。 “小孩,别慌关门!等会儿!等会儿!” 李越不知道老太太要干啥,愣在那儿看着。姥娘紧走几步,赶到后备箱门口,弯下腰,用刷子把后备箱里装车时飘出来的面粉,一点点扫到一起,又小心翼翼地扫到碗里。面粉里掺了不少土,灰扑扑的,她也不嫌弃,扫得仔仔细细的,连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李越看着姥娘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姥娘,你弄它干嘛?里面都是土,又不能吃!” 姥娘抬起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思。 “小孩,可不能这么说!这是粮食,可不能浪费,老天爷看见,来年可不收粮了!” 说完,她端着碗,转身往院里走,步子稳稳当当的,碗里的面粉堆得冒尖,她走得小心,一滴都没洒出来。李越跟在后面,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了院里,巴根和胡哥两人已经把板车推回来了。大舅这一会儿正研究着要把白面藏哪儿呢,在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拿不定主意。 李越看不下去了,笑着指了一下西屋的窗户底下。 “舅,放西屋窗户底下就行呗。每天还能见见太阳,省的受潮。” 大舅听了,直摇头,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固执。 “那可不行!这是多少细粮,得放到俺睡觉的屋里,不然都得睡不着觉!” 他说着,就开始指挥几人往自己屋里扛面粉。一袋一袋地扛,码在床边的墙根底下,摞得整整齐齐的。大舅跟在后面,一袋一袋地数,数完了又从头数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金元宝。 一边数,嘴里还念叨着。 “也就是这些年咱日子太平了,要搁到解放前,谁家白天要往家里拉这么多细粮,晚上大麻子就得来家里给抢咯!” 李越没接话,看着大舅那副又紧张又满足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摞得整整齐齐的面袋子上,白得发亮。院里传来妗子剁馅的声音,刀起刀落,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面粉刚搬进屋,姥娘又端着那个碗出来了。她弯着腰,把板车上洒落的面粉仔仔细细地刷到一起,连木板缝隙里的都不放过,刷完又倒进碗里。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那灰扑扑的面粉,心里头直打鼓。他凑到姥娘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姥娘,你等会儿可别掺和到一起了,咱今天包饺子用干净面呗。” 姥娘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嗔怪的意思。 “傻小子,这个面又不给人吃。等明天给小鸡烫食的时候,给它们掺里面。” 她转过身,又对巴根笑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逗趣。 “孩子,小鸡也托了你的福了,也吃上白面了。明天咱杀鸡给你吃!” 巴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乐呵呵地回道:“行,那感情好,我就喜欢吃咱家的溜达鸡!” 姥娘看大舅洗完了手,对他说道:“大孩,你洗完了再跑一圈,让恁几个叔和兄弟晚上来吃饺子!” 大舅听了,有点犯难,搓了搓手,试探着说:“妈,让猫蛋去呗。我等会儿把吃不完的肉分分腌上,不然天这么热,一晚上就坏了。” 姥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笃定。 “你去吧。今天咱包的肉饺子,真让猫蛋去,估计都不好意思来。” 李越听后才算明白——老家这边的人,就怕欠人情。在这个一顿饺子都能算过年了的时代,谁都不舍得吃别人家一碗饺子。 李越打了半盆水,打算洗洗身上的面粉。可面粉沾了水,黏糊糊地挂在胳膊上,怎么洗都觉得不对劲。他脑子一转,扭头对巴根说道。 “大哥,我带你河里洗澡去吧,大池子洗着绝对过瘾。” 巴根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和胡哥慌忙进屋拿了换洗衣服。李越不知道胡哥和巴根会不会游泳,怕带着两人出了意外,就把猫蛋舅也给拉上了。 几个人顺着村后的小路往河边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可热气还没散,晒得人头皮发麻。村子后面就是野河,几个人走到河边一看,几个半大小子正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笑声顺着河面飘出去老远。大路上赶马车的、骑自行车的,经过河边都扭头看一眼,看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第687章 野鸭子 李越站在河沿上,皱了皱眉,没好意思在这儿下水。 “舅,附近哪里有不经常过人的地方?这地方人家看到成啥了?” 猫蛋舅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伸手朝前一指:“有!再往前一点,马上就到!” 几个人顺着河沿又往前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土岔路。两边长满了野草,一人多高,把路遮得严严实实。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河面宽了,水也深了,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慢悠悠地晃着。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越往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人烟,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一头扎进水里。河水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温热,底下凉丝丝的,他一口气游出去老远,翻过身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了。 他回头看岸上——巴根和胡哥还站在那儿,裤子都没脱,连水都没敢下。 李越游回岸上,喘了口气,才问明白:这俩家伙就是旱鸭子,压根不会水。最后没办法,他和猫蛋舅在岸边浅水区护着两人,让他们蹲在水里撩着洗了洗。巴根蹲在水里,水刚没过大腿,撩着水往身上泼,一边洗一边嘟囔“这澡洗得,还是不如李越洗的痛快”。胡哥倒是安静,拿毛巾沾了水,一下一下地擦着,也不说话。 洗完了,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李越正要上岸,一抬头,看见河中心游着一群鸭子。那些鸭子个头不大,毛色灰褐,跟家鸭不太一样,在水面上排成一溜,慢悠悠地游着。 李越扭头问旁边的猫蛋舅。 “舅,那是谁家的鸭子?个数可不少。” 猫蛋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瞅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越子,那可不是家鸭,那就是昨天咱吃的野鸭!” 李越一听这话,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他盯着那群野鸭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这么多野鸭,看来带来的五六半又能用上了。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树梢上了,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那群野鸭还在慢悠悠地游着,对岸上几个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几人回到家的时候,姥娘和妗子刚开始包水饺。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张干净的面板,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搓成细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妗子擀皮,姥娘包。旁边还坐着几个妇女,都是昨晚上来喝酒的姥爷舅舅们的媳妇,大舅叫过来帮忙的。几个人的手都不闲着,擀皮的擀皮,包的包,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李越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觉得自己插不上手。他扭头对胡哥说了一句。 “胡哥,闲着没事出去放两枪吧。” 巴根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这话,抬起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你俩快歇歇吧。那玩意比野鸡大不了多少,一枪过去剩不下多少肉了。” 李越白了他一眼,话里头带着几分不服气。 “大哥,你自己枪法烂,不代表别人也不行啊。”他转过去又对胡哥说,“胡哥,等会儿咱比比,咱就看看今天谁爆头的多。” 说完,他偷偷摸摸跑进西屋,把两把五六半扛了出来。枪身用布裹着,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个人刚要出院子,大舅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条鲤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李越抱着的枪,脚步顿了一下。 “你几个干嘛去!” 李越笑着回道:“大舅,后面野河里有几只野鸭子,我和胡哥试试能打住不。要真能打住,咱晚上加个菜!” 大舅听了,知道他不是出去惹事,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他把网兜放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叮嘱了一句。 “放枪的时候看着点,可别伤着人。” 李越应了一声,抱着枪出了院子。几个人顺着村后的小路,又回到了刚才洗澡的那条野河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那一群野鸭还在河中心游着,比刚才又近了岸边一些,大概是被傍晚的风吹过来的。李越蹲在岸边,把裹枪的布解开,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胡哥站在他旁边,动作不紧不慢的,把枪端起来,看了看远处的鸭群,又放下了。 李越瞄了好一会儿,刚想跟胡哥商量怎么打,胡哥先开口了。 “越子,我估计这玩意跟野鸡差不多。只要打不着,它就飞远了。就这一群,看着挺多,咱最多一人开两枪。”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李越,“等会儿咱俩同时开枪,第一枪过后,咱就凭本事自由射击就行了呗。” 李越觉得安排得挺合理,点了点头。他端着枪,把准星压在最前面那只野鸭的头上,屏住呼吸。胡哥那边也准备好了,枪托抵在肩窝里,纹丝不动。 “一、二、三——”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在河面上回荡着,惊起一片水鸟。远处芦苇荡里的野鸭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河中心那群野鸭炸了窝,有的往水里钻,有的贴着水面扑腾着翅膀。 李越的那只野鸭在水面上漂着,头歪在一边,一动不动。胡哥的那只也一样,两只鸭子并排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两枪都打在鸭头上,准得很。 李越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剩下的野鸭已经扑棱着翅膀,贴着水面往芦苇荡里飞了。他刚要放下枪,胡哥的枪又响了。 “砰——” 一只刚飞起来的野鸭,身子刚离开水面,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就被子弹追上了。它在半空中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团水花。 李越放下枪,看着胡哥,心里头彻底服了。上次在老林子里打猎,他耍了个小聪明,喊“三”的时候直接开枪,赢了胡哥一次。可这次,人家胡哥是实实在在的两枪打了俩野鸭子,而且两枪都是爆头——第一枪打在鸭头上,第二枪打在飞起来的鸭头上,没有一枪浪费的。 第688章 就当提前过年了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把枪往肩上一扛,过去捡鸭子。三只野鸭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岸边漂。胡哥把枪收好,跟在他后面,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越四人在河边又等了好一会儿。那三只野鸭也不知道是咋寻思的,借着风头,越飘越远,慢悠悠地往河心荡过去,像是在故意气他们。 最后还是猫蛋舅先忍不住了。他蹲在岸边,盯着那几只越漂越远的鸭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越子,咱这样等也不是个法,得等到什么时候?就这么等下去,咱到家连饺子汤都喝不上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一琢磨,开始解扣子。 “恁几个在边上等会儿,我下去把鸭子捞上来。” 说完,他把上衣和裤子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只穿着一条用白棉布缝的大裤衩子,往河里走了下去。河水没到腰的时候,他身子往前一扑,游了出去。水花不大,人倒是利索,三下两下就到了鸭子跟前。 连来带回,也就五分钟。猫蛋舅一手提着三只野鸭,一手划着水,游回来了。鸭脖子被他攥在一起,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李越接过鸭子,翻过来仔细看了一眼,心里彻底服气了。 鸭子没上岸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呢——想着胡哥第二枪说不定没打中野鸭头,万一打到身上呢。可这会儿三只鸭子摆在眼前,清清楚楚的,全都是被爆头的。血已经凝了,周围的羽毛被染成了暗红色。胡哥两枪,精准度都极高,比自己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猫蛋舅上了岸,拧了拧大裤衩子上的水,把裤腿拧干了,穿好裤子,背心往肩上一搭,拎上三只野鸭就往回走。 一路上,这情绪价值可算是替李越拉满了。 只要是碰到熟人,猫蛋舅就把野鸭子拎起来,举到人家眼皮底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看,这都是咱家越子打的!三枪就打了三个,咋样?这都是神枪手了!” 李越跟在后头,被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本来自己的枪法就比胡哥差一截子,被猫蛋舅这么一吹,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快走几步,追上猫蛋舅,小声说了一句。 “舅,咱赶紧回家吧,再等会儿饺子汤真没了!” 猫蛋舅这才收了声,几个人才算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大舅正在厨房里炖鱼。一个人连烧火带炖鱼,忙活得不像样。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越想进去帮大舅烧火,刚迈进厨房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人往外推。大舅一抬头看见他,连忙摆手。 “越子,你可别进来!太热了!这个罪可不易受!” 猫蛋舅从后面挤过来,把李越往旁边一拨。 “外甥,你在外面凉快就行,我烧锅!” 说着,他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蹲在灶膛跟前,拿起火钳,往里头添了一把柴。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旺了起来,映得猫蛋舅的脸更红了。 巴根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眼睛落在那几块还没收拾的肉上。其中一块五花肉,十来斤重,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一层红一层白,看着就馋人。他琢磨了一下,转身走到院子里,对李越说了一句。 “越子,把屋里那块五花肉拿出来。你下厨炖个红烧肉吧。不然你放哪儿?大舅他们肯定舍不得吃,还不知道要放到什么时候呢。天气那么热,过两天放坏了就可惜了。” 李越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白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 “那还不都是你的事!明知道天热放不住,刚才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巴根有点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心虚。 “买的时候光想着多给家里屯点东西了。到家想起来天热了——晚了。” 李越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别的。毕竟巴根也是为姥娘和大舅才买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堂屋,把那块五花肉提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打了半盆清水,把肉放进去,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肥肉上的皮用刀刮了刮,刮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底下的白色。他又进屋把菜板和菜刀拿出来,菜板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刀磨了两下,开始切肉。 五花肉被他切成比麻将块稍大一点的方块,大小均匀,一刀一刀的,切得很仔细。肥瘦相间的肉块码在盘子里,白的是白,红的是红,整整齐齐的。 李越端着切好的五花肉进厨房的时候,大舅正蹲在灶台前添柴。他抬起头,看着盆里那大半盆方方正正的肉块,眼睛瞪大了一圈。 “越子,你这是弄什么!” 李越笑着把盆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大舅,今天我下厨给你做个红烧肉尝尝。” 大舅一听就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嗓门高了半度。 “咱今天不是包饺子了吗?还做红烧肉吃?” 李越笑着回道,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哄小孩。 “尝尝呗。平常捞不着吃,今天咱就当提前过年了!” 大舅还是不甘心,伸手指着那盆肉,声音又急又心疼。 “那也不能做这么些啊!得吃到哪百年去!” 李越把盆往灶台里头挪了挪,怕大舅趁他不注意端走,耐着性子劝。 “舅,天气太热,这么多肉吃不完,过不几天就瞎了。不是说过吗——吃了不疼瞎了疼!” 大舅还在争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着他的计划。 “我刚才都想好了,等会儿我就用盐把它给腌上,以后每天给你们炒点吃!” 李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也不好吃,哪有鲜肉好吃。咱就尝尝吧!” 这时候姥娘走到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了大舅一眼,声音不大,可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意思。 第689章 分分 “大孩,让越子把肉炖了吧。等会儿咱几家分分,从过年后都没尝过肉味了。就像越子说的,今天就当提前过年了。” 大舅听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蹲回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李越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手脚麻利地忙活开了。他往大锅里添了半锅清水,把那盆五花肉一块一块地放进锅里,又撂上几片姜片压腥。旺火一烧,水很快就沸了,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翻着,团团热气往上冒,血水不断从肉里渗出来,浮起一层暗红细碎的浮沫。李越握着漏勺,耐心地把表面的血沫一一撇除干净,待汤水变得清亮了些,便把肉块捞出来,搁在盆里控水。 他端着那盆腥水正要往外面泼,大舅一眼看见了,心疼得直叫唤。 “越子,这水可不能倒!这都是油水,留着吧,明天早上我下湖的时候,带着当茶喝!” 李越手顿了一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鸡肉猪肉过水的汤,舍不得倒,留着下面条,可那玩意是真腥。他转过身,对大舅说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 “舅,这个太腥了,里面都是血沫子,没法喝。” 怕自己真倒了水大舅心疼,他扭头冲烧火的猫蛋舅喊了一声。 “舅,你把鸡食盆拿来,等会儿用这个水给鸡和食!” 大舅这才踏实了,点了点头,不再念叨了。 李越把大锅刷干净,重新架在灶上,进屋找姥娘要了一把冰糖。锅烧热了,冰糖下锅,小火慢炒,冰糖慢慢化开,从透明的糖浆变成了琥珀色,又变成了深褐色的焦糖,一股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瞅准火候,把控好水的肉块倒进锅里,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每一块方肉都裹上了红亮亮的糖色。他又加了不少老式酱油,酱油一下锅,肉块转眼就染上了酱红色,油亮油亮的,看着就馋人。 他进屋拎出水瓶,往锅里倒入滚烫的开水,水没过肉块,锅里的汤汁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他又撒入八角、桂皮、香叶,盖上锅盖,冲猫蛋舅交代了一句。 “舅,转小火,慢慢炖。” 猫蛋舅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大柴抽出来几根,火苗矮了下去,锅底的汤汁却不急不慢地涌动着,咕嘟咕嘟的,像是什么人在小声说着话。 一直炖了将近一个小时。李越拿筷子试了一下,肉块软糯油润,筷子头轻轻一戳就进去了,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挂在肉上,亮汪汪的。他扭头看了一眼猫蛋舅——坐在灶膛前,脸上被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褂子湿了一大片。 李越用筷子扎了一块肉,递到猫蛋舅嘴边。 “舅,尝尝咸淡。” 猫蛋舅接过筷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两下,脸上那副被火烤得龇牙咧嘴的表情一下子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嗯!不孬!放嘴里就化了!” 李越把锅盖重新盖上,拍了拍手,转身出了厨房。 堂屋里,包饺子的几个妇女也忙活完了。面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擀面杖挂回了墙上,剩下的面粉归拢到碗里,连桌面都用湿布擦过了,光洁发亮。饺子一排一排地码在高粱秸编的盖帘上,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李越寻思着把红烧肉盛出来,烧水下饺子,留几人一起吃顿饭。可那几个妇人包好饺子之后,连水都没喝一口,拍拍手上的面粉,拿上自己的围裙,搭伙就往外走。姥娘和妗子一人拉住,一个人拦,扯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还是一个都没留住。 “又不急着走,坐下吃顿饭能咋的!” “不了不了,家里还一摊子事呢!” “那喝口水再走!” “不渴不渴,您忙您的!” 人还是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说笑声也跟着远了。 李越把锅里的红烧肉用盆盛出来,添上水,准备烧水煮饺子。姥娘走过来,伸手把他从灶台前拨拉开。 “行了,恁都出去凉快去吧!洗洗等着吃饭就行了!” 大舅也被她一并撵了出来,爷俩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大舅看天快黑了,昨晚来吃饭的几个本家亲人,一个都没来。他又出去跑了一趟,挨家挨户喊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着急。 “妈,我挨家喊的,几个叔都不来,另外几个兄弟,连面都没见上。” 姥娘琢磨了一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笃定。 “那就不管了。咱下够咱吃的,咱先吃。等天黑了一家端一碗给他送去。” 浓油赤酱的芹菜肉饺子,是鲁西南特有的味道。芹菜切得碎碎的,掺在肉馅里,咬一口,脆生生的,混着肉香和酱香,嚼着满嘴都是滋味。李越上一世也没少吃,可不大多是人家看他一个老光棍可怜他,给他送一碗。这一回,是姥娘亲手调的馅子,吃得他美得不行,一碗接一碗,肚子撑得溜圆也舍不得放筷子。 巴根更是不客气,直接造了两大碗,红烧肉也造了三大块。肥肉炖得透亮,往嘴里一送,舌头一抿就化了,他吃得满头是汗,连话都顾不上说。 爷几个这回没喝酒,吃完饭,天刚擦黑。几个人又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下上了。这回下饺子还挺正规,姥娘和大舅挨家算着人口——一家老少,少的四五口人,多的七八口,一人十个饺子,一人一块红烧肉。四五百个饺子就这么分了出去,半盆红烧肉差点没够分。 挨家挨户跑完,已经忙活到晚上八点多了。 巴根回到屋里,瞅了一眼桌上的盆——就剩了两碗煮破了之后挑出来的饺子皮,还有盆里剩下的一点红烧肉酱汁。他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嘟囔了一句。 “越子,姥姥这么大的年纪了,忙活了一天,就剩下这点破饺子皮了!” 第690章 骨血亲情 姥娘听见了,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巴根的胳膊。 “小孩,咱这边和关外不一样。关外地方大,不缺粮食,饺子什么的不算好东西。可咱这边不一样——靠着湖,也没点旱地,日子过得都不易。所以不论是谁家吃点好的,都得给自己家至亲分点,没有自己在家吃独食的。” 她在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也就是这两年日子稍微好点了,饿不着人了。自然灾害那几年,你别说是干粮,就是下湖回来熬一锅鱼汤,也得给前后邻居家小孩分点。我年纪大了,很少出门,别的地方咱也不知道。那些年就这么苦,咱这边没听说过谁家饿死人。”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巴根,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孩子,你放心,这次咱家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白送。以后这些人家,只要家里有点好吃的,人家就会想着咱。就是没东西的人家,以后咱家有个马高蹬短的,人家肯定也得给咱伸把手。” 巴根听了,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姥娘,我明白了。” 他和胡哥回了西屋。李越也跟姥娘回了屋。 娘俩躺在床上,说了没一会儿话,姥娘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看着李越,开口了。 “小孩,我今天给恁大舅说好了。这趟我就不跟你去关外了。等过两年恁小表弟初中毕业了,我和恁舅,俺娘俩去你那过几天。” 李越刚想再劝几句,姥娘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他堵了回去。 “你放心,小孩,我以后肯定去。这现在恁舅每天下湖,刮点风我就害怕。我去你那我心里也不踏实。等以后恁舅不下湖了,我就去你那。” 李越听了,心里挺不舒服,可看着姥娘那副笃定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再劝,转身把装钱的布包从床头拿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补了进去,凑够了一万块钱,递到姥娘手里。 姥娘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她立马把袋子捂紧了,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愕。她知道李越在关外挣了钱了是不假,可这一堆钱放到眼前了,冲击力和想象中的挣到钱了可不一样。她把布包往李越怀里推,声音又急又紧。 “小孩,这么些钱是干嘛的!” 李越叹了口气,把布包又放回姥娘手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姥娘,我大舅一天到晚的下湖,起点风,一家人家都跟着担心。这钱你留着,以后别让俺大舅下湖了。” 姥娘听了,脸一下子就板了起来。她把布包塞回李越手里,使劲推了回来,急声说:“孩子,这钱俺不要!起小你就没娘了,能过到这样可不易。俺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能再拉扒你!” 李越见姥娘说啥都不收,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姥娘,我给你说,我现在可不差这点钱。”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不少,像是怕隔墙有耳,“不说现在卖衣服每个月还能进钱,就我最开始在山里抬的人参,都卖了几十万了!” 姥娘听完这话,嘴张着,半天没合拢。她看着李越,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越趁这个机会,把布包塞到了姥娘枕头底下。这回姥娘没有再推脱,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娘俩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把这间屋子和外面的夜色连在一起。姥娘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不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阵,姥娘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斟酌什么。 “小孩,俺这边你都安排妥了。那恁那个好爹,你怎么打算?” 李越的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情愿。 “等以后再说吧。我从来没想过怎么面对他。” 姥娘听了,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看着李越,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孩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李越抬起头,看着姥娘。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 “孩子,不论怎么说,他还是恁亲爹。不说以后让你在他床前端茶递水吧,你也不能一点都不管他。这几年他支书也不干了,那个娘们带来的那个小杂种,在矿上也干不下去了,人家又回家找他亲爹去了。他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你不管他,恁庄上的人只会说你不孝顺。咱老话说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李越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房梁上的影子在月光里晃来晃去,像是什么人在慢慢地摇头。姥娘也没再说话,娘俩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吭声。 最后姥娘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 “你现在也不小了,有些事得自己想想。别因为他瞎了咱的名誉。” 说完,她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娘俩躺到了床上。灯早就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两个人谁都没睡着。李越听着姥娘沉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像是心里头压着什么东西。他盯着房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姥娘,你真让我怎么样去孝敬他,这个我做不到。我走之前给大舅留二百块钱,等我走后麻烦我大舅给他送过去。也算是了了我俩之间的骨血亲情,以后这辈子我们俩再无交集。” 姥娘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李越。 “这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个钱不能直接交到他手里,得交到恁村里书记手里,在恁村里人见证下再给他,也省得以后他在外面再乱说。” 李越点了点头。打定主意了,娘俩这才踏踏实实地睡了。姥娘的呼吸慢慢匀了,李越也闭上了眼。 第691章 下湖 第二天一早,李越刚走出屋门,就看见大舅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堆破渔网。网线断了几处,网眼上挂着干枯的水草,他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往断头处接,梭子灵活地打着结。 李越乐呵呵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大舅,今天不下湖?” 大舅抬起头,手上的活儿没停,嘴角带着一丝笑。 “越子,昨天晚上的事恁姥娘一早就给我说了。还说以后就不让我下湖了。”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网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自己也了想半天了,可这天底下哪有指望外甥活着的事?” 话音刚落,巴根从西屋出来了。他头发翘着,还没洗脸,睡眼惺忪的,可耳朵尖得很。他走过来,往大舅旁边一蹲,笑着开了口。 “大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可别说谁指望谁活着,有些人外甥没用,他倒是想指望,他也得指望得上啊!再说谁让你外甥能耐大?别说养你们几个的老,我老爹都说了,以后他养老也不用我,都一堆交给越子了!” 大舅听了,低着头没吭声,手上的活儿也没停。过了一会儿,他把渔网叠了叠,放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行!以后我就享外甥的福了。等会儿咱爷几个一起下湖,我去把湖里的花篮收了,再带你们玩一天——以后再也不下湖了!” 李越听了,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他进屋叫上巴根,又去喊胡哥。巴根倒是挺开心,洗了把脸,换了双布鞋,比谁都积极。可胡哥听了,摇了摇头,说啥都不去。 “越子,你们去吧,我在家歇歇。这两天有点累了。” 李越不死心,把湖里的好处掰着手指头数——这个时节湖里的荷花最美,莲蓬最甜嫩,摘几个尝尝鲜,坐船兜一圈,比在岸上待着强多了。胡哥笑了笑,还是摇头。 李越追问了好几句,胡哥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把实话说出来。他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越子,我实话给你说吧——我晕船。如果不是晕船,我当时估计都去空军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你赶紧和巴根跟大舅一起去吧,你们好好玩。有时间我自己在附近转转就行。” 巴根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很。 “行!越子,让胡哥自己在家玩玩呗!” 李越没接话。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胡哥,心里头觉得不合适——胡哥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家里也没个年轻人陪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待一天多没意思。他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想到了猫蛋舅。 “胡哥,你等会儿,我给你找个伴。” 他转身出了院子,寻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猫蛋舅家走去。猫蛋舅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李越过来,烟叼在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越子”。李越蹲下来,把胡哥晕船的事说了,又说想让猫蛋舅陪着胡哥出去逛逛,没事扛着枪出去打个野鸭,收获指定差不了。 猫蛋舅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痛快地答应了。 “行!你忙你的,你朋友交给我了!” 李越笑着拍了拍猫蛋舅的肩膀,转身回了院子。胡哥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李越走过去,告诉他猫蛋舅等会儿来陪他,没事出去转转,别在屋里闷着。胡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脸上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不少,像是卸了什么担子。 跟着大舅走了有里把路,就到了码头。说是码头,可不是那种正规码头,也就是一片小树林旁边,渔民回来都把船泊到一起。大舅已经把船从河汊里划过来了,木船不大,船帮上的桐油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撑着篙,站在船尾,冲岸上喊了一声。 “越子,走不走?” 李越上了船,巴根跟在后面,一脚踩上去,船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船帮,脸都白了。大舅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篙子往水里一插,船慢慢离了岸。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湖面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水鸟被船桨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线。李越坐在船头,伸手撩了一把水,凉丝丝的,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不到一个钟头,大舅撑着船就到了地方。因为以后不打算再下湖逮鱼了,这次把花篮收了就不用再重新下回去。一二百个花篮,一个个从水里提起来,解开别扣,把鱼倒进船仓,再把花篮叠好码在船头。大舅手脚麻利,花篮在他手里翻来转去,绳结一拉就开,收完一个往旁边一摞。 兴许是大舅运气好,黑鱼逮了五六条,最大的一条得有十来斤,提上来的时候花篮的圆竹片都被挣断了。两条大鲤鱼,每条都有五六斤,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七七八八的杂鱼也有几十斤,船仓里白花花的一片,鱼尾巴啪啪地拍着船板。 最让李越喜欢的还是那十几斤小龙虾。虾壳青里透红,两只钳子举着,在船仓里爬来爬去。大舅看了一眼,说这东西没什么吃头,打算直接丢回湖里。李越连忙拦住,好歹给留了下来。 爷几个把花篮收好,大舅撑着船往荷花地去了。远远的就看见一片碧绿的荷塘,荷叶挨挨挤挤的,粉色的荷花从叶子缝里探出头来,几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李越在船上坐不住了。他把上衣裤子一扒,一头扎进了湖里。水花溅起来,落在荷叶上,滚成一颗颗圆圆的水珠,在叶面上晃来晃去。他追着船游了一阵,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等再露头的时候,已经出现在小船前面几米了。巴根坐在船上,看着他在水里来去自如,羡慕得直咂嘴。 第692章 猫蛋舅的前世 快到荷花地的时候,李越就受不了了。荷叶的杆子上全是细密的刺,划在身上生疼,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他赶紧踩着水,等大舅把船撑过来,借力一把爬回了船上。 坐在船上看着荷花,确实美。粉的白的,有的全开了,有的还是个花骨朵,湖光水色正好。可正午的阳光就不是那么友好了,要么直直地晒在人身上,要么通过湖面折射上来,两面夹击,没一会儿李越和巴根就热得受不了了。两个人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玩的心思算是彻底绝了。大舅撑着船在荷花地绕了两圈,打了半船仓的莲蓬,两人就催着赶紧回去了。 到码头的时候,下湖的渔船有些已经回来了。几个船并排靠在岸边,渔家忙着收拾网具,把鱼虾分拣装桶。大舅喊了两个邻居帮忙,把花篮先抬回了家。李越和巴根一人拎着鱼,一人端着虾,跟在后面往家走。 一到家,李越就觉得热得快不行了。巴根也吵吵着又渴又饿,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不想动弹。姥娘赶紧把饭菜端上来,两人多少垫吧了一点,才算缓过来。 李越喝了口水,想起胡哥来,扭头问姥娘。 “姥娘,我那朋友出去多长时间了?” 姥娘想了一下,说:“你们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出去了,时间也不短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猫蛋舅和胡哥一前一后进来了。猫蛋舅手里拎着一串野鸭,比昨天打的多,看着得有四五只,个头也大,拎着都费劲,换了好几回手。胡哥一手扛着枪,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只野兔子,兔子的毛色灰黄,看着就肥,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胡哥看见李越,把野兔扬了扬,嘴角带着笑。 “越子,怎么样?今天晚上能吃野兔了。你还别说,这里的野兔比长白山的可肥不少!” 李越接过兔子掂了掂,沉甸甸的,一摸全是肉。他笑了,拍了拍胡哥的肩膀,没说什么。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晒得院子里的地面发白。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青烟了,妗子在里头忙活着收拾鱼,刀碰案板的声音笃笃笃的。李越在院里和大舅一起收拾着小龙虾,盆里的虾举着钳子,被水一冲,哗啦哗啦地响。 李越琢磨着这次出来的日子确实不短了,开口跟大舅商量。 “舅,我这趟出来的时间可不短了,我打算着明天就回去了。这趟回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到我小舅。” 大舅把手里的虾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叹了口气。 “唉,这也算没办法的事。你又不能再多待几天,他在地区上班,又不能说回就回来。等以后有机会吧。做生意是正事,这个不能耽误。” 李越听了,没再说其他的。他想起了上一世——小舅每次从地区回来,都专程去一趟镇政府,吃的喝的给自己带一大包,有时候是罐头,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几瓶好酒,用报纸包着,塞到他手里。甚至一度还打算给他寻摸一个川省的媳妇,说川妹子能干,会过日子。 龙虾洗完,李越进了厨房,做麻辣小龙虾。油倒进锅里,烧热了,花椒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大妗子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眼皮直跳——放这么多油,放这么多花椒,过日子哪有这样的。 大舅一边收拾着胡哥打来的野鸭,一边对猫蛋舅说:“猫蛋,明天越子就要回去了,你再跑一趟,把几个长辈兄弟再给叫过来,晚上咱给越子几人送行。” 猫蛋舅应了一声,洗了把手,出门去了。 李越把炒好的龙虾盛出来,端进屋里。刚出厨房门,就看见猫蛋舅回来了。他低着头走进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消息跟大舅说了,又蹲到墙根底下抽烟去了。 李越看着猫蛋舅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上一世——猫蛋舅,家里兄弟们太多,几个哥哥都娶上了媳妇,可轮到他的时候,家里确实也被掏空了。最后也和自己一样,一辈子也没混上个媳妇。说自己上一世惨吧,猫蛋舅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最起码托老爷死后留下的关系,在镇政府看了一辈子大门,一个月还有个几百块钱的工资。猫蛋舅虽然大队里也照顾他,让他在大队里帮忙看院子,可一年才给个几百块钱。最后的归宿,就是村子后面的那条野河。 李越端着龙虾进了屋,把盆放在桌上,装模作样地跟姥娘聊了起来。 “姥娘,猫蛋舅今年也不小了,怎么还不结婚啊?” 姥娘正坐在炕沿上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唉,还不是因为穷。但凡家里还有个几十块钱,前几年恁姥爷怎么不得给他找个媳妇。” 李越琢磨了一下,往姥娘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姥娘,你说我给俺猫蛋舅留二百块钱,俺姥爷能给他说个媳妇不?” 姥娘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悬。以前是没钱没法给他娶媳妇。现在如果恁姥爷有二百块钱,估计该想着送几个孙子去地区上学了。恁猫蛋舅这辈子,估计就这个样咯。” 李越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猫蛋舅还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歪脖子树,风一吹,晃了晃,又稳住了。 李越并不是像后世网上说的什么“自己淋过雨,现在又想着给别人撑伞”。他没这么高尚,就是单纯地觉得——像猫蛋舅这么一个简单正直的人,人生就不应该这么悲催。 他递给姥娘一个龙虾,笑着说:“姥娘,尝尝怎么样?” 姥娘看了一眼李越递过来的龙虾,一脸嫌弃,摆了摆手。 “俺不吃!这东西有什么吃头,去了骨头哪有肉!” 李越笑着回道:“你尝尝,可好吃了!” 第693章 猫蛋舅的今生 说着他就剥了一个龙虾尾,塞到姥娘嘴里。姥娘嚼了两下,辣得直皱眉,嘴里埋怨着“你这孩子不会过日子,长这么多辣椒”,可外孙的孝敬她还是挺享受的,嚼着嚼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李越趁机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姥娘,你说如果俺猫蛋舅跟我去东北,在那边找个媳妇过一家人家,俺姥爷能同意不?” 姥娘听了,笑了,把手里的虾壳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恁猫蛋舅现在去哪,只要能给他家干活,恁姥爷都不带管的。你还看不出来?这现在他们一家人到吃饭的点,都没人出来喊恁猫蛋舅吃饭。要不是恁大舅心眼好,顾怜着点他,他天天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顿了一下,扯着嗓子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猫蛋!猫蛋!过来!” 猫蛋舅闻声就进了屋,脸上带着笑,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大娘,你喊我!” 姥娘一脸慈祥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小孩,你想着跟越子一起去关外不?” 猫蛋舅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 “大娘,我想去!我想去!刚才俺大哥说越子明天就回去了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个事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给越子提这个事。刚才我在窗户底下吸烟,就是想着等越子出去后,我再偷偷进屋找你,让你替我给越子说说好话!” 李越听了,开口说了一句,语气认真。 “舅,我带你去也没问题。可俺姥爷那边得你自己去说,是你自己愿意跟我去的,可不是我强求你去的。不然到时候俺姥娘不好交代。” 猫蛋舅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越子!我肯定给恁姥爷说好,绝对不给俺大娘添一点麻烦!” 姥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气势。 “猫蛋,你不用管我。我在恁爹面前是应大嫂的,他还没那个胆敢给我作怪!倒是你自己,去了关外可得好好干。挣了钱可别乱花,等你有钱了,让越子给你帮忙盖房子置地,得想办法给自己过一家人家。到那时候也算对得起我了。在咱家你想娶媳妇——”姥娘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李越也能想得明白。 这时候正巧,猫蛋舅的老爹进屋了。老头乐呵呵地走进来,冲着姥娘点了点头。 “大嫂,前两天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跟越子去关外的吗?怎么又不去了?” 姥娘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语气轻松。 “年纪大了,马上都爬不动了,哪都不想去。” 她怕猫蛋舅不好意思开口提跟李越走的事,干脆自己把话挑明了。 “猫蛋打算跟越子一起去关外混二年,你觉着行不?” 姥爷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了,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搓了搓手。 “大嫂,你也知道,咱家里的情况。猫蛋几个哥都结婚了,也都有小孩了。家里现在是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这猫蛋再走了,更没人干活了。” 姥娘这下子算是彻底抓住把柄了。她把手里的虾壳往桌上一丢,抬起头看着猫蛋舅的老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兄弟,这话说得有点不讲理了吧?你光想着指望他干活,也想着给他说媳妇了么?” 姥爷被噎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姥娘又继续说道:“我和你大哥成亲早,那时候你应该也记事了。我们结婚没几年,咱爹妈都没有了,你大哥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一个个给你们娶上媳妇,当时可没有打算过光让你干活不给你娶媳妇吧。更何况猫蛋是你亲儿子,你就忍心看他打一辈子光棍?” 猫蛋爹彻底哑了火,低着头,不吭声了。 姥娘看他老实了,语气不再那么强硬,转而温和下来。 “你也算是家里的一家之主了。这次我也算替猫蛋求个情,你放他去关外吧。让他凭自己本事跟着越子干两年,在关外真能混一家人家,就算他厉害。要真混不出来,到时候再回来给你养老也不晚。行不?” 猫蛋爹听了,没再说别的。他转过身,看着李越,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思。 “外甥,那恁小舅跟着你,麻烦你得多操心了。咱家里钱也不多,等会儿我回家看看,能不能凑个几十块钱,算是恁小舅的路费。” 李越摆了摆手,语气干脆。 “姥爷,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等晚上给俺小舅开个介绍信,准备两身换洗衣服就行了。” 晚上这顿饭,吃得明显不如李越头天来的时候氛围好。 饭桌上分成了两派。年轻的那一波都羡慕猫蛋舅,觉得猫蛋舅跟李越出去了,也算是熬到了出头之日。年纪大的那一波,看法就不大一样了,几个人轮番劝猫蛋舅留在家里,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猫蛋舅坐在那儿,端着酒杯,闷头喝了几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最后他估计是被说烦了,站起来,给李越打了个招呼。 “越子,你慢慢喝。我回家把衣服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再过来。” 李越微微点了下头。猫蛋舅撅着嘴,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门帘子在身后甩了好几下。 一桌人又喝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还是姥娘出面了,她笑着走过来,语气不急不慢的,可那股子当家做主的气势一点没少。 “喝完杯子里的酒,都别喝了!早点回家歇着去吧,越子明天还得早起。等越子下次回来,再陪你们慢慢喝!” 一帮人被姥娘乐呵呵地撵走了,谁都没敢多说。 等众人走了,巴根找了个纸笔,把李越的地址写下来,递给了大舅。他又专门交代了几句,语气认真。 “大舅,以后经常写信。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也要打招呼。” 李越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对,大舅!以后有事就找巴根,不管什么级别,巴根都能平趟!” 第694章 跪别 巴根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大舅把那张纸接过来,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掉了。姥娘在旁边收拾碗筷,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了。 临睡觉前,李越又从身上数了二百块钱,递给了大舅。 “舅,等我走后,把这二百块钱送到俺村里书记手里,在村里人见证下给他。你也帮我和他说清楚,以后我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舅接过钱,在手心里攥了攥,没说话,点了点头,把钱塞进了口袋。 安顿好一切,李越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大舅和妗子起得特别早。妗子头天晚上就把面发上了,早起给几人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李越带着路上吃。大舅想着李越来那天就嚷嚷着吃煎咸鱼,专门起早给他做的——小鲫鱼用盐腌了一夜,锅里多放油,炸得金黄酥脆,鱼骨头都酥了,咬一口嘎吱响。 猫蛋舅来的时候,李越刚起床。昨晚上猫蛋舅说是回家收拾东西,可哪有什么东西收拾——衣服总共就那么两身,上面都是补丁摞补丁。今天穿的这身也好不到哪去,只是洗得干净点罢了,领口的扣子还换了一个颜色,看着别扭。 李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早晨起来也不算饿,随便吃了点,几人就上车准备出发了。大舅还想着把昨天逮的那几条大鱼让李越带上,李越连忙摆手。 “舅,你可别闹!这玩意根本放不住,等到了东北,在车上早就臭了!” 大舅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李越什么都没带。趁着天刚露出一丝鱼肚白,东边的天际还泛着青灰色,他就催着胡哥发动车子准备走了。 大舅跟到车旁边,弯下腰,对李越说了一句。 “越子,还等会儿不?昨天恁几个姥爷舅舅都说今天过来送你呢。” 李越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算了舅。就因为这个我才故意早走的,不想着这么多人送,弄的心里挺难受。”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姥娘跟前。姥娘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嘴唇微微抖着。 李越没说话,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姥娘的手抖了一下,围裙掉在了地上。 李越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他起身后,连再见都没敢说,两眼噙满泪水,一头扎到车上,声音又急又闷。 “胡哥,开车!” 胡哥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姥娘站在门口,弯下腰捡起围裙,攥在手里,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拐过村口的土坡,不见了。大舅站在旁边,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晨光,眯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上,猫蛋舅坐在后座,眼睛盯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巴根靠在座椅上,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李越把脸扭向窗外,用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溜尘土,在晨光里飘飘扬扬的,像一条扯不断的线,把车和身后的村子连在一起,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东北的路上,几人没再可那瞎溜达。白天基本上除了下车尿尿,连吃饭都在车上啃干粮,晚上开到八九点钟才住店休息。这么一来,第五天下午,就回到哈城了。 李越的车刚停到院里,儿子就从门卫室冲出来了。小家伙穿着一件小背心,头发翘着,手里扛着一杆半米多长的小枪,枪托抵在肩膀上,架势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冲着李越喊了一嗓子。 “缴枪不杀!” 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蹲下来,伸手要去抱儿子,小林生往后跳了一步,枪口还指着他的胸口,表情一本正经的,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小虎从后面跟过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笑。 “越哥,你这儿子了不得,这几天都快成院里的小霸王了,见谁都要缴枪。” 李越笑着把儿子的小枪拨到一边,一把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小林生趴在爸爸肩膀上,小枪还攥在手里,晃来晃去的。 图娅和小虎媳妇两人从店里过来了。两人身材本来就挺好,只是平常穿的衣服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把那份傲人的身段给盖住了。现在穿着连衣裙,往一起一站,那股子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越看得都有点着迷了。碎花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里还攥着记账的本子,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李越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小眼神直往那边瞟。小虎叼着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在李越眼前晃了晃。 “哎!哎!越哥!看啥呢!盯着我媳妇看啥!” 几句话把一圈人都给逗乐了。小虎媳妇站在铺子门口,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哎呀”一声,转身就跑回了铺子,门帘子在身后甩了好几下。 图娅白了一眼李越,嘴角却带着笑,没说什么,转身也回了铺子。 李越把小林生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自己去玩。小家伙扛着枪又跑回了门卫室。 借着胡哥上厕所的功夫,李越把巴根拉到墙角,压低了声音。 “大哥,胡哥跟着咱也在外面跑了小半个月了,咱这趟给他多少钱合适?” 巴根靠在墙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琢磨了一下。 “差不多就行,以后咱在事上再给他找补呗。” 李越从兜里数出二百块钱,递给了巴根。 “这二百块钱等会儿你给胡哥,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家跟咱白出力。” 巴根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点了点头。 姜大娘见李越几人回来了,马上进厨房开始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厨房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 第695章 大舅哥现状 李越把猫蛋舅安排给建设和大山,让两人先带着他熟悉环境。建设笑着说“老舅,走,带你转转”。猫蛋舅憨憨地笑了笑,跟在他们后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李越走到门卫室门口,姜大爷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李越掏出烟来,递给姜大爷一根,又给他点上。姜大爷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越子,你出去这几天,小林生一直跟着我。我是看出来了,这小子确实聪明。”姜大爷笑着看了李越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让我徒弟按我的图纸车了一杆小撅把子,打算给林生打鸟玩。我俩说好的,一天学十个字,啥时候会写一百个字了,就把枪给他。结果这小子没用半月就把一百个字学会了,我现在正打算教他正经书呢!” 李越听了,乐了。可以啊,自己找了个看大门的,稀里糊涂的还成了儿子的家教了。他靠在门框上,抽了口烟,笑着摇了摇头。 爷俩抽着烟出了传达室。院子里,小虎正蹲在地上,搂着林生,手把手地教他开枪,小撅把子枪管锃亮,木头枪托打磨得光滑,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小虎端着枪,指着墙根底下的一只麻雀,嘴里念叨着“瞄准了,轻轻扣扳机”。 见李越和姜大爷过来了,小虎站起身,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冲着姜大爷抱怨了一句。 “大爷,你整这玩意火力也不行啊。我刚刚试了下,也就打个小家巧,打人估计也就刚能擦破皮。” 姜大爷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 “啊!那你还想咋的?我这是造给小林生玩的。要不我给他整把五六半,你问问李越干不干!” 转眼间半月时间过去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可不少。大舅哥的调令最终还是下来了,还是被大伯给调到了轴承厂。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可最终他还是得去报到。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李越陪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刮了胡子,头发用水抿了抿,开着车去了轴承厂。 不过这几天大舅哥还是干了件人事——他托关系找人,帮着李越装了一部电话。那几天院子里叮叮当当的,电话线从巷口的电线杆上拉过来,沿着屋檐进了屋,黑色的电话机往桌上一搁,沉甸甸的,看着就气派。图娅摸着那部电话,笑着说:“这下可算是步入小康生活了。” 李越这边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服装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当,建设和大山两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了,小虎两口子也帮了不少忙,图娅穿着连衣裙往店里一站,活脱脱一个老板娘的样子,客人都愿意跟她多聊几句。猫蛋舅来了以后,刚开始两天还有点拘谨,没几天就适应了,跟着建设大山忙前忙后的,什么活都抢着干。 可巴根这边就有点玩不转了。 轴承厂是哈城的老厂子了,建国前就有了,几代人在里头熬了一辈子,靠的就是手艺。以前的几任厂领导,都是从车间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车钳铆电焊,每人手里都有两手绝活,拿到技术比武上都不带含糊的。工人服气,因为领导比他们还懂;上面也放心,因为产量和质量从来不出岔子。 可那是前几年的事。计划经济的时候,厂里只管生产,不用操心市场——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上面都定好了,原材料按时拨下来,成品按时拉走,厂里的人只管把手里的活儿干好就行。 这几年不一样了。市场经济了,厂子要自己找销路、自己定产量、自己琢磨市场要什么。技术好的人不一定懂市场,懂市场的人不一定服技术。让一帮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头子去研究市场,他们两眼一抹黑;可让他们对一个不懂技术的巴根服气,他们又觉得亏得慌。 就这么一来,可就热闹了。 整个轴承厂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轴承厂的老人,技术派,从车间主任到总工程师,从老厂长到退了休还在厂里当顾问的老师傅,拧成了一股绳。另一派是巴根和他的司机胡哥,厂里的人管他们叫“革新派”。两派的人数悬殊可不小——革新派满打满算就两个人,被整个技术派给架得死死的。 巴根去轴承厂上班好几天了,连管理层的人都没见全。他到任第一天,让办公室通知各部门开个碰头会,结果来了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想去车间看看,车间主任说“安全起见,新领导还是先在办公室熟悉熟悉情况”。他想调阅厂里的财务报表,财务科长说“正在整理,等整理好了送过去”,等了三天也没送来。 更离谱的是,连最起码的住房都没给他分,后勤科长说“房源紧张,新来的同志先克服一下”。要不是李越这边有地方住,巴根现在连下班后去哪睡觉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巴根的车开进了院子。 太阳还没落,西边的光线从巷口斜照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黄色。车门开了,巴根从后座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上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领带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反正整个人看着就没精打采的。 胡哥从驾驶座出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摇了摇头,拎着包去找李越聊天了。 姜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门口的马扎上喝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背心,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看见巴根那副模样,乐呵呵地问了一句。 “咋了,爷们?厂里工作这么累吗?” 巴根一屁股坐在姜大爷旁边的另一个马扎上,马扎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着天,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粗又长,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憋屈全从肺里挤出去。 第696章 老姜出马 “干爹,我前一段也是被你给忽悠了。”他扭过头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奈,“轴承厂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里面那帮鸟人,一个个轴得跟大傻子似的。” 他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说我不懂管理吧,也就算了。我求爷爷告奶奶从外地挖来几个高人,打算研究研究怎么把厂子盘活,这帮鸟人就给你对着干,说啥都不配合!” 姜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别急啊,爷们。明天去了你给他们聊聊分工的事呗。给他们说好,技术的事你不插手,改革的事他们别插手,不就得了?” 巴根听了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都高了半度。 “爹啊,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一直也都是这么说的。可人家领导层就觉得我是来害他们的。现在的市场环境,他们再不改,这厂子马上就倒了个屁的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姜大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摇了摇头,掀开门帘子,钻进了屋里。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隔着帘子还能听见他闷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姜大爷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那副乐呵呵的笑慢慢收了。他把缸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心里琢磨开了——他妈的,哪个厂领导不是经我手调教出来的?当年那批人,有几个没跟着他学过手艺?学徒三年,出师三年,哪个见了不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姜师傅”?现在倒好,敢给我干儿子气受,老子抽不烂你! 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他掀开门帘子进了堂屋,李越正靠在椅子上跟胡哥吹牛,说在水里怎么游泳、说得眉飞色舞的。姜大爷走到李越跟前,开口说了一句。 “越子,出来一趟,开车送我回家一趟,我拿点东西。” 巴根正坐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放下茶碗,站起来。 “干爹,我送你去吧。” 老爷子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不用,你歇着吧。越子在家闲了一天了!” 李越笑呵呵地又跟胡哥说了两句,起身拿了车钥匙,跟着姜大爷出了门。巴根坐在屋里,端着茶碗,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李越开车送姜大爷回过两次家,路还算熟。本想着这次也按原路走,可车子刚出了胡同口,姜大爷忽然开口了。 “越子,去我徒弟家。” 李越不知道老爷子啥意思,一脸懵逼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咋了,大爷?不去你家了?” 姜大爷板着一张老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不去我家。咱爷俩去找我厂里那几个领导,给巴根出口气!” 李越一听这话,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吱”地一声停在了路边。他转过身,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认真。 “大爷,你不早说!出气咱得把家里人都给拉上,就咱俩够干啥的?得把小虎他们几个也带去!” 说着他就要调头往回开。姜大爷被他那副架势气得差点笑出来,伸手在李越胳膊上拍了一下。 “越子,别急!咱是去讲理的,又不是去打架的!要真是去打架,咱家这几个人也不够看啊——人家厂里保卫科好几十号人呢,武器库里都有野战炮!” 李越听了这话,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是那么回事。他嘿嘿笑了两声,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爷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多大会儿就到了轴承厂家属院。 家属院是一排一排的红砖楼,楼不高,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楼前面种着一排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李越按姜大爷的指挥,把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 姜大爷下了车,也不等李越,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李越赶紧锁了车,小跑着跟上去。 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姜大爷连门都没敲,抬起脚,“咣当”一声,直接把门踹开了。门弹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截,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越站在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心里头暗暗嘀咕——这小老头说话也不实诚啊。刚才在路上说得挺好,讲理不动手,这咋还踹人家大门呢? 姜大爷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李国庆!李国庆!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传出说话的声音,还有个妇女在念叨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要骂人的意思。李越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伸着脖子往里看。 门帘子一掀,一男一女从屋里出来了。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葱花,油汪汪的。女人的嘴已经张开了,看那架势,是想骂两句。可她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咽回去了,手里举着的锅铲也慢慢放了下来。 两口子认出了来人,脸上的表情从要骂人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好,弯了弯腰,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 “师傅。” 第697章 一个顶俩 姜大爷一点面子都没给,也不答应,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看。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剜在男人身上。 李越认出来了——这个男人是姜大爷的徒弟李国庆,之前还帮自己店里焊过货架。话不多,是个实在人。 李国庆被姜大爷看得浑身不自在,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转头看见李越站在门口,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声音又急又慌。 “李越兄弟,我师傅今天是咋了?我到底是做错啥了?” 李越刚要开口解释,姜大爷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李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乖乖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李国庆见李越不敢说话,又回头看了看姜大爷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头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天这事,不认错是过不去了。他看着姜大爷气得发抖的样子,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不大,可说得实实在在的。 “师傅,我错了。你打我吧!你老人家别生气!”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着实震惊了。也就是这几年还能有这样的师徒情分——师傅进门连踹带骂,徒弟二话不说直接跪下认错,连问都不问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再等几年,谁还在乎这些老理?别说跪了,不顶嘴就算给你面子了。 姜大爷看见李国庆跪下了,脸上的表情才算是松了那么一点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们厂里是不是来了个新书记?” 李国庆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姜大爷,点了点头。 “嗯。咋了,师傅?” 姜大爷没叫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又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咋样?” 李国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师傅,我才刚上副厂长,这几天我没给他见过面。人家都说他不懂技术。咱厂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外行管理内行,这不是瞎胡闹吗?” 李国庆那句“外行管理内行,瞎胡闹”一出口,姜大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是在用烟雾隔出一点距离。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国庆,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厉劲儿一点没少。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外行管理内行的?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就把人家给否定了?” 李国庆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姜大爷,又低下头,琢磨了一下师傅这话的意思——语气虽然重,可话里头的意思,不是真的在训他,更像是在点拨什么。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弯,多少有点感觉了:这新来的书记,跟师傅指定有点关系。他没再反驳,低下了头,不再吭声了。 姜大爷见他不再狡辩,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不再那么凌厉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脸上的表情从铁青慢慢变成了正经的叮嘱。 李越站在旁边,看着老爷子稳定了不少,便上前一步,弯下腰把李国庆扶了起来。几十岁的人了,副厂长的身份,在家门口跪着,被邻居看见也不像话。他伸手托住李国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笑着说了一句“哥,起来吧”。 李国庆顺着他的劲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赶紧侧身把姜大爷往屋里让。 “师傅,快进屋坐,进屋喝口水。” 姜大爷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进了屋。李越跟在后面,李国庆的媳妇赶紧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抹布擦了两遍,又转身去厨房端茶。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国庆坐在姜大爷旁边,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他媳妇端着茶盘进来,把茶杯一个一个地放在茶几上,开水冲进去,茶叶在杯子里翻滚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姜大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李国庆,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拉家常,可话里头的意思,一点不轻。 “国庆啊,这新来的书记,以后在厂里你们师兄弟几个要往他跟前靠一靠,多支持一下他的工作。”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国庆的眼睛,“这是我干儿子,算起来,那可是你们小师弟了。” 李国庆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看姜大爷,又看看李越,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啥时候自己又多了一个啥技术都不懂的小师弟?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师傅教出来的师兄弟少说也有几十个,哪一个不是从学徒开始,车钳刨铣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技术是硬碰硬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的。现在倒好,师傅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干儿子,还说是小师弟,可他连图纸都未必看得懂。 姜大爷看着他那副发愣的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里里外外的事说了一遍。从巴根的背景说到调任的原因,从厂里的现状说到改革的必要,从巴根这段时间的遭遇说到他被架空的事实。他没有替巴根吹嘘,也没有贬低厂里的老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的。 李国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看着姜大爷,语气认真了起来。 “师傅,你放心。明天上班我就通知几个师兄弟,和几个厂长,以后多配合新书记的工作。” 姜大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李国庆赶紧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姜大爷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越跟在后面,冲李国庆点了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第698章 李国庆上门 两个人上了车。李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国庆还站在门口,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夕阳,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 姜大爷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傍晚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往后飘,烟雾还没成形就被风扯散了。 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家。院子里飘着饭菜香,灶房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姜大娘端着菜往堂屋走,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嗓子“赶紧洗洗手吃饭”。李越停好车,进了屋,看见巴根正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口没动,整个人半死不活地瘫在那儿,像是被抽空了。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吃饭了。” 巴根动了动,没吭声。 姜大爷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看了巴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笃定。 “吃饭吧,现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接着往下说,“刚才我和越子去找你师哥了,就是你们厂现在的副厂长李国庆。他答应我了,明天去厂里找你几个师哥说说。这样你手底下也有几个自己人了,以后工作兴许也就好开展了。” 巴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大爷,眼睛里那股子死灰一样的东西慢慢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呼”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勒戈壁的——不行老子都整走他!”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桌边,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跟大米饭较上了劲。姜大爷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夹了一块肉丢进他碗里。 几个人快吃完饭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试探。 李越放下筷子,起身出了屋。院子里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墙根底下的鸡进了窝,只有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没收的衣服,在晚风里慢悠悠地晃着。他走到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往外一看——李国庆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额头上亮晶晶的,像是骑了一路赶过来的。 李越打开门,笑着问了一句。 “咋了李哥?我们刚到家,你咋又跟回来了?” 李国庆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 “兄弟,我找我师傅和巴书记有点事。” 李越没再多说,侧身把人让了进来,领着进了屋。 堂屋里灯亮着,姜大爷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李国庆进来,把缸子放下,指了指椅子。 “国庆,你咋来了?你来得刚好,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伸出手,指着巴根,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师傅的郑重。 “这是我刚认的干儿子,现在是你们厂的书记,也算是你最小的师弟了。你们俩认识一下吧。” 巴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容不太自然,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他伸出手,跟李国庆握了握,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味道。 “李厂长对吧?这几天刚进厂挺忙的,以后有机会咱多走动。” 话里头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李国庆倒是没在意。他握着巴根的手,摇了摇,松开,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师父在场,他不好说什么酸话,再说人家是书记,大自己两级呢,自己一个小副厂长,摆什么谱?他吸了口气,语气放得客客气气的。 “兄弟,这几天的事你也别见怪。今天师父去我那说了,我才知道咱的关系。以后在厂里你指哪我打哪,你看哥哥表现就完了。” 巴根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态度诚恳,姿态放得低,他也不好再端着。他点了点头,嘴角那丝不自然的笑慢慢散了,换成了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行,李哥,以后咱一起干。” 姜大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终于摆了摆手,把话头截住了。 “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之间这点事,说开就过去了。”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李国庆,“你这个时间过来,肯定是有事吧?有事赶紧说。” 李国庆往前坐了坐,把手里的黑皮包放在脚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起来。 “师傅,刚才你和李越兄弟刚走,我琢磨了一下巴书记这个事。我觉得还是得从厂里各个车间入手。” 他看了巴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姜大爷,掰着手指头往下说。 “我就去我那几个师兄弟家里了。师傅你也知道,他们几个基本上都在各车间主任的位置上了,最差的也是厂里的七级工了。我们几个合计好了,以后巴书记有事,我们几个头拱地也给他办喽。”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怕隔墙有耳。 “至于厂长那边使绊子——别看他在厂里时间长了,我自己就能把他给办了。他的小辫子可不少。” 巴根坐在对面,听着李国庆的话,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脑子里转得飞快——自己只要抓住下面各车间的头头脑脑,从基层入手,把各车间主任拢到自己手里,厂长那边再能折腾,也就是个光杆司令。慢慢的权利不就到自己手里来了?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冲李国庆举了举,嘴角的笑这回是真的了。 “李哥,来,以茶代酒,兄弟敬你一杯。” 李国庆连忙端起茶碗,跟巴根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姜大爷坐在旁边,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没说话,嘴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老菊花。 第699章 姜大爷的过往 觉得两人也都说开了,姜大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 “国庆,明天一早你到了厂子,抓紧时间带你几个师兄弟去巴根那里报到。让其他车间主任也看看,也让他们琢磨琢磨——到底是他妈的书记大,还是厂长大!”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硬了几分,“也得让他妈的吴长友明白明白,他技术好,国家让他当厂长,可他妈的没把厂子分给他家!” 李国庆听了这话,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带着几分埋怨。 “师父,这事说到底还是怪你!当时如果你把厂长的位置接下来,还有他吴长友啥事?现在的厂长不是我也得是我师哥!这样我师弟来当书记,哪会有这些事!” 姜大爷一听这话,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小瘪犊子,你还怪上我了!我替国家带出来多少徒弟?他吴长友的师傅才带出来几个徒弟,你拿我和他比!” 说着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李国庆的后脖领子,连推带搡地往外撵。李国庆被推得趔趔趄趄的,嘴里还在念叨“师父你别推,我自己走”。姜大爷不搭理他,一直把他推出院门,李国庆扶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回头还想说什么,姜大爷已经把大门关上了。 李越和巴根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师徒俩的闹剧,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巴根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李越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姜大爷转过身,板着脸瞪了他们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背着手回了屋。 几个人跟在后头进了堂屋。李越往椅子上一靠,乐呵呵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大爷,听你徒弟的意思,今天我大哥这事,在根上还是你造成的!” 姜大爷一听,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急了眼,嗓门都高了半度。 “越子,你可别听那小瘪犊子胡说八道!厂里的事你不懂!” 巴根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 “干爹,你把以前的事给我们聊聊呗。我也算了解咱厂的历史了。” 这话一出来,炕上躺着准备睡觉的猫蛋舅、大山和建设都来了精神。三个人一骨碌爬起来,趴到炕沿上,支棱着耳朵,像三个等着听评书的小学生,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姜大爷。 姜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想,像是在翻一本压在箱底多年的老账本。 “当年我进轴承厂的时候,比吴长友的师傅还早两年。他师傅刚进厂的时候,还跟着我搬过毛坯呢,算起来我都能算他半个师傅。”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不过我看这小子人品有问题,后面俺俩也就不来往了。”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往下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没几年,老毛子来厂里支援。这小子会舔,想学人家技术。可人家老毛子又不傻,核心技术人家是一点都不教,这小子也就学了点皮毛。最后人家老毛子撤走了,他算是彻底扬吧起来了,说自己得了人家老毛子真传了咋的咋的的。” 巴根听到这儿,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姜大爷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可后来咱厂里到了评级的时候,这小子可就傻眼了。我评了个六级,这小子才评了个四级。”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不屑,“后面咱就想着,找几个人品可以的孩子做徒弟,给咱国家多培养人才呗。可人家不一样,人家会做人——最后人家当上厂长了,咱还是个工人!” 他说完,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把缸子往桌上一顿,靠在椅背上,不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猫蛋舅趴在炕沿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大山和建设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吭声。巴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李越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越乐呵呵地对姜大爷说道:“大爷,我觉着吧,你老人家也算是把你几个徒弟的前程给耽误了!” 姜大爷一听这话,张了张嘴,立马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叹了口气道。 “唉!我这几个徒弟,也只能说他们命不好,跟了我这么一个犟种师父。”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过滤嘴被咬得扁了。 “退休后这几年我才想明白。我自己无儿无女,一对孤老棒子,可以啥都不要。可这几个徒弟,人家哪个不是一大家子?就因为我一时任性,也把人家的前程给耽误了。不然就李国庆的技术,比吴长友不知道强多少,当个厂长不是轻轻松松的?” 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几分懊悔。屋里安静了一瞬,炕沿上趴着的几个人谁都没敢吭声。 李越看老爷子有些自责,朝大舅哥努了努嘴,脸上带着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也放得轻松。 “大爷,现在你干儿子可是厂里的书记了。你给他说说好话,实在不行送点小礼,不就把你几个徒弟都给提拔了!” 老头一听这话,立马又跳了起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拍,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巴根,你别听越子胡说八道啊!我那几个徒弟,你不用管!他们如果是那个材料,你可以用;他们如果不是那块料,你如果敢用,我就去市里告你。市里告不下来,我就去省里!”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高了半度,“我刚才也说了,厂长不是他吴长友的,可也不是咱家的,那是国家的!可不能胡来!” 第700章 闹事 巴根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这时候,趴在床边的猫蛋舅开口了。他撑起胳膊,抬起头,看着巴根,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巴根,我不想跟越子干了。我想去你厂里学技术,行不?” 一屋子人都懵了。 李越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劝劝猫蛋舅,建设抢先开了口。他从炕上坐起来,看着猫蛋舅,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 “老舅,你是不是算错账了?厂里一个月才多少钱?咱一个月工资赶厂里俩月了!” 猫蛋舅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琢磨了很久的事。 “我和你们想的不一样。这几天我就琢磨,还是铁饭碗稳当。我在厂里学个技术,以后等我老了,把铁饭碗再传给儿子。这样一来,祖祖辈辈都是铁饭碗了!” 听猫蛋舅这么一算账,一屋子人除了李越,都觉得有道理。大山靠在被垛上,点了点头;建设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巴根端着茶碗,眯着眼,像是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姜大爷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李越坐在那儿,眨巴眨巴眼,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后世怎么发展的。用不上几年,下岗潮一来,最苦的就是工人。那时候,可就没铁饭碗这一说了。猫蛋舅这不是四九年投奔国军吗?他真想开口劝劝,可怎么劝?难不成告诉屋里人,过几年会有下岗潮?这话说出来,谁信?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巴根又跟着添乱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猫蛋舅,语气认真得很。 “老舅,去轴承厂的事包我身上了。等过几天我再稳当稳当,我就想办法把你弄我们厂里去。混个一年半载的,转正了,我再给你分个房子。然后你再给自己讨个媳妇,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也够你养家了。” 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接上了话。 “到时候你就去我徒弟的车间,让他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师傅教教你。用不上几年,咱就能混个师傅当当。” 猫蛋舅被这几人劝得,感觉都有点心潮澎湃了。他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处,像是在看一幅别人看不见的画面——家属院里,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孩子,炕热乎乎的,锅里炖着肉,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热气糊了窗户,外面下着大雪,屋里暖得穿不住棉袄。 李越眨巴眨巴眼,看着猫蛋舅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头转了一个弯——就算是这样,猫蛋舅只要能讨个媳妇,有一家人家,不也算挺好的吗?为什么非得让人家跟自己学?学做生意,累死累活的,操心费力,还不一定有铁饭碗稳当。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强求不得。 李越也懒得和屋里这帮人说这些事,给大舅哥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屋睡觉了。 这一段不光是大舅哥不顺,可能也是李越的多事之秋。第二天李越还没起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吵架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竖起耳朵一听——里头小虎的声音最大,含妈量极高,一句接一句的,跟连珠炮似的,中间夹着几个陌生人的嗓门,叽里呱啦的,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事。 李越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胡乱套上裤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没人,吵架的声音是从店铺门口传过来的。李越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拐到门口一看——小虎、建设、大山三个人正跟对面一帮人对峙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眼看着就要支吧起来了。 大山眼尖,看见李越出来了,立马跑到他身边,张嘴就要说话。李越一抬手,没让他开口,自己先沉声问了一句。 “大山,咋了这是?” 大山伸手往对面一指,指着为首的一个赤膊壮汉,低声说道:“越哥,那家伙我认识,他就是刘建国说的那个批发衣服的朴万财。这几个小子是少数民族,不然刚才我和虎哥我俩就动手了!” 李越心里一紧。这个年代,国家对少数民族的团结力度空前的大,自己如果在这节骨眼上给这几个小子动了手,弄不好到时候真得吃亏。 他抬眼往对面看去。对方五六个人,领头那个赤着膀子,胸前纹着一片黑乎乎的图案,看不清是龙还是什么。几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有恃无恐的表情,眼皮子往上翻着,嘴角往下撇着,摆明了就是来挑事的。 再看这一会儿,对面几个小子已经开始耍上赖了。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伸着脑袋往小虎怀里塞,嘴里喊着“你打啊你打啊”,那意思明摆着——就是想故意激怒小虎,让小虎先动手。小虎被他顶得往后退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可硬是咬着牙没动。 李越怕小虎吃亏,上前一步,一把把小虎拉了回来,往身后一挡。 图娅从店里跑出来,脸上又急又气,连衣裙上沾着灰,头发也乱了。她指着地上被掀翻的衣服,冲着李越喊道:“越哥,咋了?他们把咱的衣服都掀到地上了,你拉小虎干啥!” 李越附到图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这几个小子是鲜族的。咱们跟他们硬碰硬不占便宜。你去屋里给大哥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处理。” 图娅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抬起头看着李越,嘴角翘了起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底气一下子就有了。 “我知道了。这么说还不用麻烦大哥了——鲜族比咱多个啥?咱还蒙族的呢!” 第701章 被带走了 李越心里一喜。对啊,这事怎么忘了?老丈人家也是少数民族,咱今天也算给他兵对兵、将对将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图娅已经转身跑回了院子。 对面几个人看见李越来了以后,都没敢动手,以为他是怕了。几个人更加大胆了,把门口的衣服掀了个遍还不解气,弯腰又要往店里钻。小虎媳妇站在门口,张开胳膊拦着他们,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嗓子都喊哑了,一个劲地说“你们别进去”。其中一个小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吓唬她,说什么“你再拦着连你一起收拾”。 小虎媳妇的哭声像一把刀子,扎得小虎眼睛都红了。 小虎彻底疯了。他甩开李越的手,冲到墙角,从砖堆里摸出半块砖头,攥在手里,转身就要往那几个人跟前冲。 李越伸手去拦,没拦住。 就在这时候,图娅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把五六半,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朝下,大步流星地走到店铺门口。她没说话,抬起枪口,对准那几个人脚底下的地面,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街对面的窗户玻璃嗡嗡直响。地上的尘土被子弹激起一小团,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对面的几个小子,平常打个架、讹个人、耍个无赖还凑合,真见了枪子,马上就软了。那个赤膊壮汉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板寸头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其余几个人也齐刷刷地蹲在了地上,谁都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 小虎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愣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图娅,又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几个人,手慢慢放了下来。 图娅端着枪,枪口还指着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是——你说吧。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蹲了一地的几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转过身,冲着店里喊了一声。 “英子,别哭了。去里面坐会。” 小虎媳妇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弯下腰开始捡衣服。图娅把枪收回来,枪托抵在腰上,枪口朝上,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这一会被图娅开枪一闹腾,李越的注意力全在地上蹲着的那几个人身上,没留意别的。他不知道的是——刚才图娅那一枪响过之后,人群里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枪上,轻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溜了,一猫腰钻进巷子,连头都没回。 李越看着地上蹲着的这几个人,有点犯了愁。 打也打不得,放也放不得。就因为这点衣服,就算图娅也是少数民族,也不至于真把这几个玩意给整死啊。他跟小虎掐着耳朵嘀咕了几句,小虎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笑。李越转身回了院子。 李越刚走,小虎算是来劲了。 他走到刚才那个对他媳妇说混话的年轻人跟前,抬起腿就是一脚,踹在那人后腰上。年轻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地上,身子晃了两下,没敢吭声。小虎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就是你小子说要收拾我媳妇?” 那人脸被扇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一个字没说出来。小虎不等他反应,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收拾个我看看来!” 两巴掌下去,年轻人的脸肿了半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连个屁都没敢放。想想也是——旁边站着一个虎逼娘们,怀里抱着五六半,还是真敢开枪的那种,哪个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动呢。 旁边那几个人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那个赤膊壮汉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正当小虎抽得过瘾的时候,巷口突然传来两声厉喝。 “住手!你干嘛呢!” 一辆212吉普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车门一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高个子的走在前面,脸绷得铁青;矮个子的从侧面绕过去,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高个子伸手一拦,挡在小虎和那年轻人之间。矮个子从后面一把扭住小虎的胳膊,往上一抬,往下一压,小虎的身子跟着弯了下去,脸几乎贴到了地上。 “咔嗒”一声,手铐扣上了。 矮个子警察推着小虎就往吉普车那边走,小虎被推得趔趔趄趄的,嘴里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被塞进了后座。 估计看图娅是个女的,高个子警察只是把她怀里的五六半夺了过去,倒是没给她上手铐。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下巴朝座位上一努。 “上车。” 语气不算凶,可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图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坐了进去。连衣裙的裙摆蹭在车门上,沾了一道灰,她也没顾上擦。 另一个警察走到大山跟前,报了派出所的地址,说了一句“让你老板去西山派出所领人”,说完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了,一溜烟拐出巷口,不见了。引擎的轰鸣声还在巷子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这时候,李越刚从屋里给巴根打完电话出来。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小虎不在了,图娅也不在了,地上蹲着的那几个人也溜了,只剩小虎媳妇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捡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叠好了码在纸箱里,手指头在发抖。建设和大山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大山攥着拳头,建设咬着嘴唇,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山看见李越,赶紧跑过来,声音都有点变了。 “越哥,西山派出所。刚才来了俩警察,一下车啥都没说,把图娅姐和虎哥给带走了。” 李越听到后,整个人都麻了。 第702章 和稀泥 他站在那儿,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搅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图娅被带走了?枪被收了?谁报的警?他使劲摇了摇头,定了定神,猛地转身跑回了院子。 屋里电话还搁在桌上,听筒歪在一边,发出“嘟嘟嘟”的忙音——刚才挂电话的时候太急,没搁好。李越把听筒放回叉簧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伸进转盘里,拨了巴根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大哥,西山派出所把人带走了!小虎和图娅!” 巴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李越听来,带着几分从容。 “行了,越子,这次就好办了。咱得想个好办法,让人家不敢再来惹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琢磨什么策略,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分量。 “越子,哈城公安局局长我认识。可这事我去找他,估计那老登百分百会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最后把你的事给和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嚓”的一声响,巴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大概正对着话筒,李越听见一股呼呼的气流声。 “这事你得找我爸。还得把这事说严重点——就说图娅被人打了,被人欺负了,结果还被带走了。你这么一说,估计我爸准得急。到时候他找的人力度可就大多了。” 李越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指节泛白。 巴根还在往下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布置什么战术。 “你先别急,先给我爸打电话。我去一趟西山派出所,别让图娅和小虎真吃了——” 李越没等巴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狠劲,从狠劲变成了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他拨了四九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他听着那“嘟——嘟——”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那头终于接起来了。 “喂?” 大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沉稳,厚重,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那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可听着就在耳边,跟他在一个屋似的。 李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一碰就要断。 “大伯,是我,越子。” 他连说句客气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往常打电话,总得先问个好,寒暄几句,再说正事。今天他说不出口,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那些客套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大伯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得意。 “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前段时间你和巴根不是躲着我吗?” 李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亮得晃眼,晃得他眼睛有点发酸。院子里传来小虎媳妇断断续续的哭声,闷闷的,隔着墙,听得不太真切,可那股子委屈顺着墙头翻过来,压得人心里头发沉。 李越没给老爷子调皮,沉声说道:“大伯,早上来了几个人来店里找麻烦。图娅和小虎护着店里,给他们支吧了几下,结果就被西山派出所的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觉。 “怎么还把人带走了呢?开枪伤人了咋的?” 李越立马急声回道:“大伯,图娅是放了两枪,可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绝对没伤人。估计因为对面是鲜族人,可能人家有保护政策呗!” 这几句话一说,电话对面的大伯瞬间急了,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 “胡说八道!再是少数民族也不能欺行霸市啊!你跟你大哥干啥吃的,就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李越被训得心虚,声音矮了下去。 “那一会儿我没在,我在院里给大哥打电话说这事呢,一会的功夫图娅就被带走了。我哥这一会儿估计已经过去了,怕有人会在里面活稀泥,专门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这时候大伯狠声说道:“行!我看谁敢和稀泥!”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又叮嘱了一句,“你也别在家里等着了,去看看图娅,其他的我安排。等会儿见了你哥给他说一声——图娅只要遭一点罪,你俩给我等着!滚吧!” 电话挂了。 李越丢下话筒,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轰鸣了一声,院子里的小林生正蹲在地上玩他的小枪,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李越没听见,一脚油门,车子窜出了巷口。 到西山派出所的时候,院门敞着,一辆吉普车停在院子中间。巴根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正慢悠悠地抽着。看见李越的车进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冲他摆了摆手。 李越跳下车,几步走到巴根跟前,急声问道:“哥,图娅和小虎呢?俩人怎么样了?” 巴根用下巴朝办公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回道:“在里面坐着呢。我刚才进去看了,有事我早就进去拦着了。” 李越听到后,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靠在车门上,从巴根手里接过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大伯正骂咱俩呢,说咱俩废物,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还说不用咱管了,剩下的他安排。” 巴根听了,嘴角翘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办公楼的方向。 “那咱俩就等着。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 两个人就靠在车上抽烟等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办公楼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电话铃响,闷闷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一高一矮,靠在一起,像是两根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木桩子,不声不响地杵着,等着什么。 第703章 得理凭啥饶人 没多大一会儿,办公楼里出来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穿着藏蓝色的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腰带勒得紧紧的,肚子微腆。他离老远就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走到跟前,语气又冲又不耐烦。 “哎!你俩干啥的?有啥事没有?要抽烟出去抽!” 巴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咋的?你家地方啊?在这抽烟犯法咋的?犯法你把我抓起来呗!” 老警察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他几步走到巴根跟前,脸凑得很近,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高又硬。 “你是干啥的?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没事赶紧滚出去!再耍三青子,送你进去吃几天牢饭!” 巴根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车门,两条腿交叠着,身子微微后仰,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架势。老警察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眼看着就要伸手拽人了。 正在这时候,院门口又驶进来一辆吉普车,车停稳,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中年人没搭理那个老警察,径直走到巴根跟前,脸上带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巴根,你小子是又皮痒了?你自己都在这里了,还麻烦老书记给我打电话!这点事你自己办不了?” 巴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笑着说了一句。 “邢叔,你可别抬举我了,这事我可办不了。我现在可都自身难保。”说着指了下旁边的老警察,“刚才我就在这抽根烟,人家就要送我进去吃几顿饭。” 邢叔看了那老警察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两人说话的工夫,办公楼里出来了好几个人,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几个人走到邢叔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腰板挺得笔直,齐刷刷地敬了个礼。那个老警察站在旁边,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邢叔,又看了看巴根,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邢叔笑着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刚才你们这是不是带回来个小姑娘?没啥事赶紧把人放了吧,别吓着人小姑娘!”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巴根,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 “真不行把这小子给弄进去,这小子胆子大!” 巴根一听这话,有点懵了。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邢叔,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 “啥意思,邢叔?听你这意思,这事就算了了呗?这样的话,这事不用你管了,连我爹都不用管了。今天我就当我是平头老百姓,这事你让他们秉公处理就行。处理不好,我就去省政府给他打官司;不行我就去四九城告御状!”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警察赶紧上前,拉着巴根的胳膊,把人拽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满脸堆笑。 “爷们,这事你也别再较真了。这事再往深里说,另外那几个人还是鲜族人,这两年——” 没等戴眼镜的警察说完,巴根就炸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咋的?鲜族人就有杀人证了?鲜族人就能胡来了?这么说,我和我妹还是蒙族的呢!比鲜族人差啥!” 戴眼镜的警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为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越站在邢叔旁边,竖着耳朵听着,一个字都没落下。 邢叔转过身,和另外几个人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埋怨。 “你们咋想的?咋把巴书记的侄女给带回来了?” 那几个人听到“巴书记”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瞪大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邢局,我们几个也不知道啊。就刚才有人报案,说是有人在大街上持枪伤人,还说打的是鲜族人。放平时我们也就……”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可你也知道咱这边的事……你得帮忙说说话啊!” 邢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声道:“那还站这干啥?人家小姑娘没事,还不赶紧把人给放出来。” 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楼里走。 李越站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哎哎哎!你们这都不避人了?咱可说好,今天这事处理不好,我们还真不带回去的!” 邢叔转过身,看着李越,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打圆场的意思。 “爷们,你听我的,咱也不能得理不饶人。” 李越把脖子一梗,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又硬又冲。 “废话!我得理我凭啥饶人?我没一大早去他家找事!怎么不把那几个找事的抓起来?” 旁边一个警察听到李越这话,赶紧接上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又心虚又讨好,语气放得很软,像是在哄小孩。 “爷们,你放心,指定抓!刚才是没办法,几个小子被那几枪吓尿了,这不得让他们回家换裤子吗?等会儿我亲自去,一定把这几个小子给押回来!” 巴根站在旁边,把烟叼回嘴里,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了。邢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跟那几个人往楼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进了办公楼。 第704章 就小虎吃亏了 过了没多久,办公楼的门又开了。邢叔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图娅和小虎。图娅的连衣裙上还沾着灰,头发有点乱,可表情还算平静,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小虎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 李越看见图娅出来,立马上前走了几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咋样,媳妇?他们没把你咋的吧?” 图娅笑了,笑得挺自然,拍了拍李越的手背。 “没啥,来了之后啥都没干,就坐了一会儿。” 旁边的小虎一听这话,忍不住了。他把手伸出来,在李越面前晃了晃,手腕上还有一道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子。 “越哥,你说这凭啥?今天我都没动枪,刚才咋给我带铐子了呢!” 邢叔在旁边听见了,转过身,板着脸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行了啊!今天你也算是占这闺女的便宜了,不然就你那几巴掌,定你个破坏团结也不亏!” 小虎张了张嘴,想反驳,看了看邢叔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邢叔转过身,声音放低了,对着李越和巴根说了起来。语气不重,可话里头的意思,一点不轻。 “你俩小子听着啊。刚才我进去也问过了,图娅闺女和这小子进来后可一点亏都没吃。人家也说了,等会儿就去把鲜族那几个小子给带回来,到时候好好教育教育。” 他伸手指了指图娅,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被这虎闺女开枪这一吓,估计以后也没人敢找你们麻烦了。等回到家你们看看,那几个小子霍霍了多少衣服,到时候让那几个小子一分不少的赔钱。” 巴根一直在旁边听着,烟叼在嘴里,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邢叔说完了,他动了动身子,刚要开口,邢叔一抬手,把他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小子想说啥。刚才巴书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给我说过了,让我全权负责这个事情。还说只要闺女没吃亏,差不多也就算了。” 巴根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腮帮子鼓了鼓,明显是咽了口闷气。 邢叔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巴根,这话咱爷们自己说。现在老书记不光是你的父亲,也是咱国家的公仆吧。我敢说今天这事你如果还继续揪着不放,就算你没用老书记的名头压人,到时候外面的人也得往老书记身上贴。” 巴根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他不说话了,可脸上的表情写着两个字——不服。 邢叔站直了身子,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李越,拍了拍手,像是在给这事做个了结。 “巴根,李越,你俩听我的。该上班的回去上班,该回家的回家。这事我会在合理范围内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李越,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思。 “你小子下次不要有点事就给老书记打电话了,他一天得多忙?以后有事去市局找我也一样。” 话刚说完,巴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咧着嘴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找你?找你干啥?找你过来和稀泥!”他转过身,一把拉开车门,“早知道给我爸打电话是这个结果,今天我就不该让老登知道!我自己办这事都比这解气!” 说完,他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他一把方向把车调了个头,车轮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脚油门冲出了院子。吉普车拐过巷口,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在空气里飘着,慢慢散开。 邢叔看着院门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李越站在那儿,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邢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拉着图娅的手,往自己的车那边走。小虎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 李越开车到家的时候,家里乱得像一锅粥似的。 车子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闺女哭、儿子叫,哭声一个比一个尖,一个比一个响,像是比赛似的。姜大爷急得在院里直转磨,背着手,一圈一圈地转,嘴里念叨着“咋还不回来咋还不回来”,看见李越的车拐进巷口,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跟前,伸着脖子往里瞅。 图娅推门下车,姜大爷看清楚是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皮才松了下来。他又往后座看了一眼,小虎也跟着下来了,老爷子这才算彻底放了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上午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两个孩子扑到图娅怀里,呜呜地哭着。小林生哭得最凶,大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一抹,蹭了图娅一身,图娅也不嫌弃,蹲下来一手搂着一个,轻声哄着。小虎媳妇从店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看见小虎,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只是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让上午这事闹得一肚子气,几人中午也没有心思吃饭。 姜大娘心疼孩子,给两个小的蒸了鸡蛋羹。小林生自己抱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勺一勺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满脸都是,蛋羹糊了一腮帮子。姜大娘抱着雪瑶,一勺一勺地喂,小丫头嚼了两口就不吃了,把脸扭到一边去,姜大娘又哄着喂了两口。 想着这一帮人也不能不吃饭啊,姜大娘走到门卫室门口,探头进去对李越说了一句。 “这几天天热,咱中午吃个凉面条吧。图娅喜欢吃我炒的鸡蛋酱。” 李越躺在姜大爷的小炕上,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行,大娘,你去做吧。少做点,别做我的,我不太想吃。” 话音刚落,姜大爷从铁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李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第705章 咱家的花木兰 “越子,这一大家子,你是咱的主心骨。这才多大点事,你就不吃饭了?没点男人样!你不吃饭,这一家人谁能吃痛快?” 说完,他没等李越答应,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老婆子,你该下多少下多少!等会儿做好我俩就过去,谁不吃都不行!”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飘来了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鸡蛋酱的咸香,从厨房窗户飘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姜大娘在院子里吆喝了一嗓子“吃饭了”,声音不大,可听得出来是用了劲儿的。 姜大爷一把把李越从炕上拉了起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越子,吃饭!” 到了堂屋,一屋子人都坐在桌边,没人动筷子。大山和建设两个人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虎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小虎媳妇坐在图娅旁边,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图娅搂着雪瑶,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没有平时的欢声笑语,大山和建设也不再嬉戏打闹,一个个跟受了惊的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越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觉得不对劲了。他把脸上的疲惫收了收,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迈步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拉拉个脸干啥?今天你们可是大英雄——俩女将就把这几个大老爷们给吓嘚瑟了!咱得开心才对吧!” 他伸手指着桌上的凉面条,扭头冲姜大娘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大娘,这不对啊!咱家今天打了胜仗了,你得犒劳犒劳我们。你咋就给我们一个凉面条呢?你这是克扣我们伙食,怪不得这一屋人都拉拉个脸——这事怪你了!” 姜大娘站在旁边,知道他没话找话说,也不戳破,就在旁边笑着答应着,嘴里念叨着“是是是,怪我怪我”。 李越又笑着补了一句,声音放大了些,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大娘,晚上咱得做点好的,犒劳犒劳咱家这俩花木兰。我们这帮老爷们也得跟着沾沾光!” 姜大娘笑着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行!行!行!下午指定给你们做好吃的,咱多做!好好犒劳咱家的俩花木兰!” 这话一出来,图娅和小虎媳妇两人才露出了笑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虽然笑得不大,可那笑是真的,不是硬挤出来的。建设和大山这才算是放开了,两人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大山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建设端起了碗。 小虎更不客气。没等李越动手,他自己先拿起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过水凉面。青白的面条泛着水光,一根是一根的,在碗里打着卷。刚熬好的鸡蛋酱还冒着余温,他舀了两大勺,浇在面条上,油星微微闪烁,酱裹着金黄的蛋粒,朴实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用筷子使劲一拌,每一根面条都沾足了酱料,酱色均匀地裹在上面,亮汪汪的。他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感觉面条凉润筋道,大酱特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配上软乎乎的鸡蛋,越嚼越香。这吃法简简单单,可放在这三伏天里,最顶饱,吃着也最舒服。 他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 “你们不吃饭,都盯着我干啥?等会儿建设开始吃,可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建设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端起碗,也盛了一碗。大山跟着站起来,筷笼里抽了双筷子。一屋子人这才算是真正活泛了起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吸溜面条的声音,混着姜大娘“慢点吃,不够我再去下点”的叮嘱,在堂屋里响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一盆过水凉面上,青白的面条在酱色的汤汁里若隐若现,几根黄瓜丝和香菜碎点缀在上面,绿莹莹的。小虎吃得满头是汗,图娅低头喂着雪瑶,一小口一小口的,雪瑶这回倒是张嘴了,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开嘴等着。小林生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鸡蛋羹,这会儿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杆小撅把子,瞄准院子里的一只母鸡,嘴里“啪啪”地配着音。母鸡被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咯咯咯地叫着,满院子乱跑,小林生笑得前仰后合,追着鸡跑。 吃完饭,李越也去了店里,本想着搭把手和几人一起把衣服收拾一下。这刚进屋,就被图娅撵出来了。 “越哥,你和小虎赶紧出去吧!” 李越说:“我俩搭把手,收拾得也能快点。” 图娅一脸嫌弃,连推带搡地把他往门口赶:“你快拉到吧越哥,你和小虎还不够给我们添乱的呢!我和英子收拾屋里,让大山和建设收拾门口,我们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你们去院里陪大爷玩吧!” 李越被推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图娅弯腰叠衣服,动作麻利得很,叠好的裤子码得整整齐齐;小虎媳妇蹲在地上捡被掀翻的衣架,一个挨一个地拢在一起,该挂的挂回横杆上,该叠的码进纸箱里。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碍谁的事,配合得跟老搭档似的。 这一段时间,店里的事图娅和小虎媳妇两人彻底能接手了。而且让李越开心的是小虎媳妇——没想到这闺女还有当会计的潜质,算账可是一把好手。现在客户来拿衣服,都是小虎媳妇算账,嘴里念叨着数字,手指头在账本上点点划划,一次都没出过差池。而且现在来批发衣服的客户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亲戚串亲戚的,就连春城那边也有不少人过来拿货。 李越和小虎乐得清闲,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往门卫室门口一坐,并排坐在台阶上。姜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门里头,隔着门槛,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越靠在门框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小虎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研究地上的一队蚂蚁,看了半天,拿烟头去烫,蚂蚁被烫得乱窜,他嘿嘿地笑。 第706章 让狗也过个年 姜大娘抱着雪瑶从屋里出来,站到两人跟前,低头看着他们,又回头看看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两个媳妇,实在看不过眼了。 “越子,你俩可真行!人家图娅和英子忙得脚打屁股蛋,你俩就坐这儿瞪俩眼珠子瞅着?” 小虎乐呵呵地贫了一句,头都没抬,还蹲在地上跟蚂蚁较劲。 “大娘,你可别抬举她俩了。就她俩那小短腿,哪儿打得着屁股蛋!” 话刚说完,姜大娘就动上手了,对着小虎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得“啪”一声脆响。 “我打你小子!一点人活不干,在这儿给我闲噶答牙!” 李越坐在旁边,看小虎挨了打,嘴角翘着,没敢笑出声,怕波及到自己。他赶紧开口解释,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可那语气里的心虚谁都听得出来。 “大娘,可不是我俩不干哈!是人家图娅掐半拉眼皮看不上我俩!” 姜大娘白了两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思。 “我看你俩就是个白吃饱儿,一天到晚没点正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了口气,把怀里的雪瑶往上颠了颠。 “那行,图娅不让你干,那你俩也别闲着了。出去败家总会吧?你看看下午想吃啥,出去买点,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越和小虎对视了一眼,刚才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俩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抢着拿了车钥匙,乐呵呵地就往车那边跑。李越跟在后面,回头冲姜大娘喊了一声“行,晚上等着吃好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小虎开车,一脚油门,车子拐出了巷口。 姜大爷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透过窗户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巷口,扭过头,笑着对门外看孩子的姜大娘说了一句。 “老婆子,你这嘴也太损了。人家越子可是老板,你看刚才让你给训得,像你肠子里爬出来的似的。也就是人家越子不给你一般见识,要换成其他人,早把你撵走了!” 姜大娘听了,也不恼,抱着雪瑶在门口慢悠悠地踱着,嘴角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你可别跟着操这些闲心了。越子就是开你也不会开我——换别人,谁能一天把咱雪瑶答对得乐呵的!” 雪瑶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老太太的衣领,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眼睛半眯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她白嫩嫩的小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姜大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小丫头“嗯”了一声,把脸往老太太脖子里拱了拱,继续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要睡还是在撒娇。 李越和小虎出去后,开车直奔市场了。 市场不大,就在街口拐角的地方,一排水泥台子,上面撑着几把褪了色的帆布伞,伞下摆着菜摊肉摊。午后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水泥地面发白,买菜的人不多,摊主们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有的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李越下了车,可没手软,是看啥好吃买啥。他想着家里还有上一次从老家带来的榛蘑,干蘑菇泡发了炖小鸡,那味道想想就馋人。他先买了两只小笨鸡,鸡不大,毛色黄亮亮的,爪子细长,一看就是散养的。小虎在旁边低声说道:“越哥,买一只就行,哪吃得完这么多!” 李越看了他一眼,把两只鸡都递给摊主让人家收拾,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小鸡炖蘑菇可是今晚的硬菜。既然今天想吃顿好的,咱就敞开吃。” 说完,他换了个摊位,又买了十来斤五花肉。肉摊上的肉新鲜得很,肥瘦相间,五花三层,切面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小虎看着那堆五花肉,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 “越哥,这玩意拿回家炖个豆角,最后往里搁一把粉条,那可老鲜亮了!”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又往旁边的摊位瞅了瞅。小虎扯了扯他的衣角,伸手指了指案子底下——那里堆着一堆剔干净肉剩下的猪骨头,大棒骨、脊骨、排骨边角,零零碎碎的,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剔干净的肉丝和筋膜。 小虎凑到李越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摊主听见笑话。 “哥,咱家青狼和进宝自从来了哈城,每天除了苞米面就是剩饭,都没吃上过荤腥。这眼瞅着毛色都不亮了,咱把那点骨头买了,今天给它们也开开荤呗!” 李越也是爱狗的人,知道猎狗吃不上肉,时间长了真不行。他也没犹豫,问了一下价钱——一毛多钱一斤,二十多斤,花了两块多钱。两个人把那堆骨头给包圆了,摊主用麻绳穿了几道,小虎拎着,沉甸甸的,骨头在手里一晃荡,哗啦哗啦地响。 路过鱼摊的时候,李越又停下了。水盆里有几条大鲤鱼,活蹦乱跳的,尾巴一甩,水花溅了一地。李越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两条大的。他可还记着呢——姜大娘说把祖传的炖鱼手艺教给图娅,这不今天就是个机会吗?他把鱼递过去,摊主用稻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了个结,递到李越手里。 两人开车到家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姜大娘就从灶房出来了。她一眼看见了李越手里拎着的那两条大鲤鱼,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念叨着“这鱼好,这鱼新鲜”。 “等下我就教图娅炖鱼,这手艺可不能失传了!”老太太接过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等她看见小虎从后备箱拎出来的那一大串骨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唉!也怪我!非得让你俩小子出门买菜——买这玩意干啥?谁能咬得动!” 小虎乐呵呵地把骨头换了只手拎着,凑到姜大娘跟前,笑嘻嘻地解释。 第707章 叫邢叔 “大娘,这玩意可不是给人吃的。咱家青狼和进宝这段时间光吃苞米面了,也该给它俩补补了!” 姜大娘一听,更心疼了,跺了跺脚,声音都高了半度。 “啥!花钱买这老些玩意给这畜生吃!有苞米面给它吃就不错了,你别说是狗,现在有人还吃不上苞米面呢!” 姜大爷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卫室出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看了老伴一眼,语气不重,可话里头的意思一点不含糊。 “你懂啥?可别在那瞎嘚嘚了。人家越子和小虎是猎人出身,猎狗对他们来说,有些时候可比朋友都重要。给它们吃点好的,不亏!” 小虎听了这话,立马冲姜大爷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得意。 “还得是我大爷懂我们!” 说完,他抱起那串骨头就要往青狼和进宝那边送去。姜大娘急了,伸手一把把小虎拉住了。她弯下腰,从那一大串骨头里挑了一根最大的,塞到姜大爷手里,气呼呼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夹枪带棒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别光喂你们的两个狗,给你大爷也留一根。给这老东西吃了,也能好好看大门!”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又急又快,掀开门帘子进了灶房,冲里头喊了一声“图娅,来,我教你炖鱼”,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可那股子当家做主的气势一点没少。 剩下爷几个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姜大爷手里攥着那根大骨头,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李越,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表情又迷惑又无辜。 “越子,我怎么感觉老婆子刚才说那话,有点骂人的意思呢?” 李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眼睛不敢看姜大爷,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哪有,你想多了大爷。我大娘那是心疼你,让你也跟着补补。” 小虎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串骨头,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李越,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胡说八道越哥!明明大娘的意思是说大爷是狗!” 姜大爷手里攥着那根大骨头,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李越,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屈辱。他“哼”了一声,把骨头往小虎怀里一丢,小虎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掉地上。 姜大爷背着手,转身回了门卫室,头都没回。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脸上的表情还挺严肃的,像是在生闷气,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别的事。 小虎抱着骨头,站在院子里,看看手里的骨头,又看看关上的门,又看看李越,嘴角慢慢咧开了,想笑又不敢大声笑,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着小虎那副憋笑憋得难受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晒得院子里亮晃晃的。 图娅在厨房里跟着姜大娘炖鱼,娘俩叽咕的啥,在院子里听不太清,一会儿传来图娅的笑声,一会儿又是姜大娘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混在里面,听不真切。 李越闲着没啥事,去了前面铺子瞅了一眼。这一会儿没啥客人,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着地上的东西。他让英子和大山几人把摊子先收了,说等着吃饭就行了。几个人应了一声,弯腰开始搬货架子,大山把衣服往屋里码,英子叠衣服叠得飞快。 李越刚进屋躺炕上没多大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起先认为是巴根下班回来了,没在意,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眯着眼。 院子里传来姜大爷的声音,老人家嗓门不小,带着几分警惕。 “哎哎哎!你是干哈的?进门也不打个招呼,就往里生闯啊!” 这时候听到来人说,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老哥,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太在意,就没给您打招呼。这是李越的厂子吧?” 李越听着这声音,觉得挺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感觉跟这个人没有太多交集。 姜大爷看来人说话这么客气,还认识自己的老板,毕竟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的语气也就没那么冲了。但想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找越子有啥事?” 李越这时候已经坐起来了,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子往外一看——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他认出来了,是中午才见过面的邢局。 李越往前走了几步,规规矩矩地笑着打了个招呼。 “邢局,您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邢局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不紧不慢的。 “怎么着,李越,你也和巴根一样,认为今天的事我在里面和稀泥了?” 李越听后立马心虚假意地回道:“没有,今天的事我还得谢谢邢局呢,不然图娅现在可能还没回来呢!” 邢局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调侃。 “你小子就打算这样谢谢我?也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李越听到这话,有点尴尬了。前世今生两世为人,自己到如今也没学会溜须拍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上面的人相处。如果这一世不是娶了图娅,有大伯和巴根帮忙,自己现在估计还在老林子里遭罪呢。 这时候图娅从灶房出来了,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水,看见邢局站在院子里,连忙开了口。 “越哥,还不赶紧请邢局进屋喝水!”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立马笑着把人请进屋里。图娅转身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客客气气地放在茶几上。 “邢局,您喝水!” 邢局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邢局的了,显得这么生分。以后见面叫邢叔就行!” 第708章 巴根的壮举 李越和图娅对视了一眼,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汽车的声音。巴根下班回来了,车停在院里,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哎呦,这是邢局来了?看来这是处理好了,今天专门跑过来,给我们老百姓一个答复喽!” 屋里的邢局听到后,脸色立马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起身疾步走到门口,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语气倒是硬邦邦的。 “你小子再给我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扯腰带抽你!” 巴根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烟,靠在车门上,眯着眼看着邢叔,嘴角翘着,一副欠揍的表情,不接话,也不动,就那么靠着,像是故意的。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站在门口,一个靠在车门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还是邢局先开了口,冲巴根一摆手。 “在院里给我吆喝啥?赶紧滚进来!” 巴根把烟掐了,慢悠悠地走进屋,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二世祖的无赖相,开口就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邢局,今天这事到底怎么说?就算我们是老百姓,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受欺负吧!” 邢局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行,那我就给你个交代。今天下午那几个小子也被逮起来了,你这里的损失,人家也认投赔钱了。你们这也回来一下午了,损失的衣服点数了没有?” 图娅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头,叠得方方正正的,递了过去。 “邢局,这是今天下午点好的数。” 邢局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图娅。 “看这数量,这几个小子闹腾得挺厉害?” 图娅点了下头,没说话,算是应承了。 邢局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闺女,这些衣服能值多少钱?” 图娅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开口道:“我们大体算了一下,按卖价的话,大概得两千七百多块钱。” 邢局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进价多少钱?” 图娅张嘴正要回答,巴根抢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护食的劲儿一点不少。 “邢局,进价可不能告诉你,那可是我家的商业机密!咋的,你还打算让这几个小子按进价赔啊?那这账就不对了——我们去南方进衣服,人吃马嚼花的不是钱啊?你要按进价算的话,这钱你个人能给我们补咋的?” 邢局被他几句话给气笑了,伸手指着巴根,手指头点了两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也就是你小子!” 他转过身,对着图娅,语气放平和了。 “行,闺女,咱就按你哥说的,按卖价让他们赔。等啥时候他们把钱交上来,我啥时候放他们回家。” 图娅听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连着答应了好几声,声音又脆又亮。 “唉!唉!唉!谢谢邢局!” 小虎在旁边站着,听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嘴角咧着,带着几分嬉皮笑脸。 “越哥,今天这买卖做得过瘾,一下子卖了两千多!以后这样的买卖,也不要太多,一天来上一份,每天都来铐我一遍也行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图娅笑得捂住了嘴,小虎媳妇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建设和大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姜大娘从灶房探出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缩回去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巴根这次没再说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阴阳怪气变成了不咸不淡的平静。邢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算踏实了——这小子没再闹,这事儿就算过了。 他转过头,一眼瞥见了旁边饭桌上放着的那条炖好的酱焖大鲤鱼。鱼卧在白瓷盘里,身上浇着酱红色的汤汁,葱花和香菜碎撒在上面,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这老小子也有心跟李越结交,便笑着开了口。 “怎么着,爷们,这都到饭点了,你也不打算留我吃个饭?这可不是咱东北人的待客之道。” 李越正想开口留邢局吃饭,巴根又悠悠地接上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可那股子气人的劲儿一点没少。 “邢局,你可别乱说啊。人家李越可不是咱东北人,可不懂咱东北的待客之道!再说你上午可说了,你们可是人民公仆,咱可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邢局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摇了摇头。 李越赶紧站起身,笑着打圆场,伸手往饭桌那边让了让。 “邢叔,别听他瞎说,您来了还能让您饿着肚子走?坐下坐下,正好鱼刚出锅,您尝尝我大娘的手艺。” 邢局看了巴根一眼,巴根把脸扭到一边去,假装看墙上的挂历,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邢局看着他那副一脸坏相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巴根,你小子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小的时候,那一会儿我还在基层呢,你跟你爸去单位,你小子把我饭盒里的饺子偷吃了,还往饭盒里撒泡尿的事,你还记得吧?” 巴根听到邢局把自己小时候的丑事给抖落出来了,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腾”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捂邢局的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邢叔——你——” 邢局笑着躲了一下,没让他捂着,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我就说得把你小子蛋黄挤出来,你小子怎么给我保证的?你小子说以后挣钱孝敬我。今天吃你顿饭都不行啊?”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半真半假威胁的表情。 “怎么着,爷们?你的其他壮举,还用我一件件给你宣传一下不?” 第709章 有事我给你兜着 巴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认命。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往椅子上一瘫,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邢局。 “邢叔,我错了行不?你老人家别说了!我留你吃饭,我这还有好酒呢!” 邢局这才算彻底把巴根给降服了,靠在椅背上,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盯得巴根浑身上下不自在。 巴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话,声音轻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你个老登,你给我等着!哪有你这样的?开个玩笑你还带扣眼珠子的!” 这时候图娅把菜端上来了。今天本打算就是四个大菜——一个酱炖鱼,一个小鸡炖蘑菇,一个五花肉炖豆角,姜大娘又炒了一小盆酸辣土豆丝。图娅刚才一听邢局要留下吃饭,又赶紧让姜大娘加了几样菜,灶房里又忙活开了,锅铲声叮叮当当的,比刚才还热闹。 小虎站在门口,看着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琢磨着李越几人马上要开始喝酒了,里头坐着的那位又是领导,自己几人在这儿待着不合适。他扭头对猫蛋舅、大山和建设使了个眼色,下巴朝外头一努,几个人会意,悄悄地退了出去。 出了屋,小虎压低声音对几人说道:“今天屋里他们有正事要谈,我们几个就别跟着掺和了。等会儿咱几个把菜端去大爷屋里吃吧,想喝酒的话我去屋里拿。” 这话刚好被从厨房出来的图娅听见了,她手里还端着菜,连忙说道:“没事小虎,进去一起吃呗,你还没听出来啊,里面邢局也没外人。” 小虎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像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算了吧嫂子,我自己什么毛病我心里有数。等会儿喝点酒又满嘴跑火车,再给越哥惹了事。我还是消停点吧,和大爷一起吃挺好。” 说完,没等图娅继续说话,小虎转身进了厨房,几人端了两大盆菜,大步流星地往门卫室走去。猫蛋舅和大山跟在后面,建设回头看了一眼大屋的方向,也跟了上去。 几个人进了门卫室,姜大爷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见他们端着菜进来,把报纸放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看了看。 “咋了?不在那边吃?” 小虎把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笑着说:“那边来了大领导,咱几个老百姓就不跟着掺和了,在您这儿吃清净。” 姜大爷听了,没再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又拿了几个杯子,一个一个地摆好。大山搬了张凳子,猫蛋舅靠在窗台上,建设靠着门框站着,几个人围在一起,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没一会儿,门卫室里也热闹了起来。 堂屋那边,图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李越招呼邢局坐下,巴根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翻出几瓶茅台,瓶身上落了一层灰,用袖子擦了擦,搁在桌上,往邢局面前一推,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喝吧”,自己也坐了下来。 烟搭桥酒铺路这句话,说的是真没毛病。也可能是人家邢局的思想工作做得好,几人坐下两杯酒下肚,巴根的态度慢慢就变了。一开始还一口一个“邢局”地叫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喝着喝着,称呼就改成了“邢叔”,脸上的笑也自然了,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了。 喝到一半,巴根又提起了鲜族那几个小子,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酒杯端在手里,没喝。 “邢叔,那几个小子等过两天出来,会不会再过来找越子麻烦啊?” 这一会儿邢局也喝了不少了,脸红扑扑的,舌头在嘴里都有点活动不开了,可话还是说得清清楚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拍胸脯的保证。 “放心吧,这次就算把这几个小崽子放出来,我得提前好好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绝对生不出来这种心思。” 巴根听了,端着酒杯,借着喝酒的功夫,冲李越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听见没,成了。 李越看见巴根眨眼,心里头领会了,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刚开口说了半句“那邢叔以后再——”,话还没说完,邢局就一抬手,把他打断了。 邢局伸出手指头指着巴根,嘴角带着笑,可那语气里的调侃劲儿一点都不少。 “你小子别给我不老实啊!你以为你刚才挤眉弄眼的我没看到呢?老子就是喝多了,也看得出来你这点小伎俩,你可别忘了,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干这行了!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李越,手指头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可那正经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欣赏。 “你小子行!比巴根这小子实在,不玩心眼!” 他端起酒杯,自个儿抿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放低了半度,可那股子拍板定调的劲儿一点没少。 “我今天也给你透个底。以后再有人来你这找事,还是跟今天一样——只要打不死,你就放开手干,有事我给你兜着!” 这话一出,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块石头落了地,可还没等那石头落地,邢局又开口了,这回语气硬了不少,像是在打预防针。 “我说这些可不是让你小子去外面给我惹事的啊!你要真因为我给你撑腰,故意去惹事,到时候我亲自出手办了你!反正我这个年龄,再往上是走不动了,我就在哈城看着你!” 李越赶紧点头,脸上带着笑,嘴里应着“邢叔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人”。 有了这个保证,李越今天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在哈城地面上,也算有人罩着了。以前也有大伯罩着是不假,可终归是山高皇帝远,不能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去找大伯。大舅哥也有自己的工作,不能什么事都牵扯着他,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第710章 茶具 一切都聊好了,几人才放开量开始喝。 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话也多了,笑也响了。三个人你敬我,我敬你,没一会儿,四瓶茅台见了底。 桌上的菜剩了不少。小鸡炖蘑菇还剩半盆,五花肉炖豆角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酸辣土豆丝几乎没怎么动。可唯独那条炖鱼,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只剩一副鱼骨架,干干净净的,连鱼头都被啃得差不多了。 在东北这边,主家招待客人,炖一条整鱼的话,一般也就吃一面,没有翻面的,翻面不讲究。今天估计是图娅炖的鱼太好吃了,连邢局也不讲究了,爷仨把鱼给翻过来吃了个干干净净。 邢局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酒杯,杯子已经空了,他还举着,眯着眼看着那个空盘子,一脸意犹未尽。 “下次有机会,一定还得过来吃图娅炖的鱼!” 吃完饭,李越和巴根把邢叔送到车跟前。图娅跟在李越身后,连衣裙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邢叔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忽然又收了回来。他转过身,冲图娅招了招手。 “闺女,过来!” 图娅往前凑了两步。邢叔弯腰从后座把那把五六半拿了出来,枪身乌黑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枪递到图娅手里,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带着几分慈祥,像是个长辈在叮嘱晚辈。 “闺女,这枪挺好的。以后可别再这么整了啊,不然下次我就给你收了他!”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冲李越和巴根摆了摆手,一脚油门,车子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不见了。 李越和巴根转身往回走,巴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嘴里叼着烟,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他回过头,看着李越,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炫耀。 “越子,今天晚上这老登只要把这话说出来,咱的目的就达到了。以后你在哈城,就算不靠着我,你也能横着走了!” 李越笑了笑,没接话。他伸手拉过图娅的手,攥在手心里,图娅的手凉丝丝的,指尖微微发凉,被他攥着,也没挣,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 隔了没两天,鲜族老板的家人就把钱给送过来了。来人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卡子别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又怕又窘,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进,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图娅办事倒也规矩,接过信封,当着人家的面点清了钱,收了钱之后,她还让人家把那些被祸害的脏衣服都给拿走了,一件没留。那中年妇女拎着大包小包走出院子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图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着头走了。 打那之后,李越的日子迎来了难得的清闲。 衣服的生意有图娅和英子几人忙活着。图娅现在干练得很,早上开门、点货、招呼客人,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再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了。英子算账越来越麻利,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从不出错。小虎负责搬货理货,大山和建设在外面摆摊吆喝,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批条的生意也不用李越操心。侯三那边李越的本钱早就回来了,现在每个月侯三来哈城拿批条的时候,都会按时把李越的那一份分红送过来。有时候是厚厚一沓大团结,有时候是两张汇款单,从不拖欠。 李越现在每个月可不少进钱。按照姜大爷的说法,这现在李越每个月进的钱,就算打着滚花都花不完。 前一段侯三在四九城,不知道从哪儿给李越倒腾了一套功夫茶具。又是小茶壶又是小茶碗的,给李越整了一大堆。李越对古董一窍不通,可是这几个物件一上手,他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一看就是早年间传下来的。 那把枣红泥紫砂小壶玲珑精巧,刚好握在掌心,壶身的弧度圆润饱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壶身用金彩勾勒出盘旋的五爪金龙,云纹缭绕其间,龙须丝丝分明,龙鳞片片可数。壶盖顶端雕着凤衔宝珠,金纹历经岁月依旧鲜亮,不褪不暗。泥料表面包浆温润,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像是被人盘了几十年。 六只同料同色的紫砂小杯依次排开,杯身小巧玲珑,杯口沿细细描了一圈赤金,外壁浅刻缠枝莲纹,纹路工整细腻,一朵一朵的,连花瓣的弧度都一致。整套配着紫砂公道杯与银网茶漏,连承托茶具的紫檀小茶盘都雕着回纹与蝙蝠纹样。泥色古朴,金彩华贵,龙纹凤饰样样规整。 按侯三的说法,这些玩意是前清的一个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李越也不知道侯三说的是真是假,可这套茶具往桌上一摆,那股子气派就不一样,跟他平时搪瓷缸子喝水的阵仗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就因为侯三给这套东西扣了这么大的名头,李越又专门给这套茶具配了个小屋。小屋不大,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茶具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墙上挂了一幅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山水画,画得一般,可裱得挺像那么回事。 没事的时候,李越就一个人窝在小屋里喝茶。烧水、温壶、洗茶、冲泡,一套动作下来,小半个钟头就过去了。他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弄,看着茶叶在壶里舒展开来,茶水从金黄泡到琥珀,一口一口地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 这天,李越非得拉着姜大爷进屋喝茶。 他兴致满满的,又是烧水又是泡茶的,忙活了好一会儿。小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屋里弥漫开来。他用茶匙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放进壶里,提起水壶,高高地冲下去,茶叶在壶里翻腾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第711章 用法不对 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出味。李越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到小杯里,双手端起,恭恭敬敬地放在姜大爷面前。 “大爷,尝尝!” 姜大爷低头看了看那杯茶——杯口还没他大拇指粗,茶汤倒是透亮,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咧着嘴开了口。 “越子,这啥玩意啊?你把我叫过来,忙活这半天,就给我这一小杯?” 李越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品了一口,放下,脸上带着几分你不懂的得意。 “大爷,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品茶,得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品,才能品出滋味来。” 姜大爷听了这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算了吧,越子,咱可没这享福的命!我还是回去端我的大茶缸子吧,那玩意抓起来就是半缸子水,那多过瘾!” 说完,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屋。李越坐在那儿,看着老爷子走出去的背影,笑了,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天,小虎从门卫室门口路过,听见仓库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抬头一看,李越又在那个小屋里开始折腾了。他扭头冲姜大爷喊了一嗓子。 “大爷,我哥又开始泡茶了,咱爷俩过去尝尝!” 姜大爷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这话,把报纸往下一拉,露出半张脸,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我可不去了。昨天看越子忙活半天,小茶杯那么小,一次还就喝那么一小口。还不如咱家林生啦啦尿多呢!” 小虎也不管姜大爷想不想去,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姜大爷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报纸都掉地上了,嘴里喊着“这孩子”,可脚已经跟着迈出去了。 两人上了仓库,推门进去。李越正坐在小方桌前,手边摆着那把枣红泥紫砂壶,茶水刚刚冲好,公道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地升着,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小虎也不客气,没等李越给他倒茶,直接一把把公道杯抓了起来。李越伸手想拦,话还没出口,小虎已经把杯子举到嘴边,对着嘴就喝了起来。咕咚咕咚,几大口,一杯茶灌下去,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扭头看着姜大爷,一脸不解。 “大爷,你说的也不对啊!这杯子不小啊!” 姜大爷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公道杯,又看了看李越,脸上带着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越子,昨天咱是不是搞错了?你看人家小虎的用法,我觉着这才对!” 李越坐在那儿,看着这爷俩一唱一和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手里的紫砂小壶放下,靠在椅背上,彻底服了。 “你小子厉害,以后你可别出门啊,万一再丢了人。” 小虎也不多想,一屁股坐到李越对面,乐呵呵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还是用的公道杯,还是直接对着嘴喝。喝完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哥,我觉得这一段时间建设有点不对劲。白天上班经常没事就偷摸傻乐,晚上吃完饭就跑出去了。昨天晚上姜大爷都锁门了,我出来尿尿,正巧看到这小子翻墙回来。有时间你问问他,别让他跟外面人学坏了。这小子可是跟你出来的,别到时候你落埋怨。” 说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桌上的公道杯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里念叨着。 “越哥,我瞅这杯子挺好看,我拿回去给我媳妇倒茶喝。” 说完,拿着杯子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头都没回。 李越坐在椅子上,看着小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拦着,甚至都没开口。他端起紫砂小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别看这玩意侯三说得多么多么好,可李越还真不缺这点玩意。四九城四合院里头的古董可不少,五里地那边的东西更值钱。小虎是自己兄弟,别说一个公道杯,就是命都能给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紫檀小茶盘上,落在那把枣红泥紫砂壶上,落在剩下的小杯子上,泛着柔和的光。壶身上的五爪金龙在光线里张牙舞爪的,像是要从壶壁上飞出来。姜大爷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只小杯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越子,小虎说的建设那事,你也上上心。那孩子老实,可别让人给拐带了。” 李越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大山吆喝的声音,还有建设搬货架子的动静,叮叮当当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李越这几天心里也犯过嘀咕,总觉得建设这小子多少有点不正常。平时收摊回来就闷头干活,这几天倒好,一到点儿人就没了影,像被谁勾了魂似的。不过李越在仓库暗中观察了好几回,见这小子也没干啥出格的事,活儿也照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管他。 可这回小虎把事儿捅了出来,李越就觉得,这事儿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他心思重,想得比别人多一层——建设家里啥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老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爹又走得早,剩下个寡妇娘在家撑着。要是这小子在外面真有个啥闪失,他娘还活不活了?到那时候,自己这个当哥的,怎么跟人家里交代? 李越心里揣着这事,没急着开口。他先从库房小屋往外探了探头,正看见建设和大山一块儿在仓库那边归置东西。俩人有说有笑,建设袖子撸得老高,正往货架上摞东西。 李越冲那边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嗓子:“建设,先过来一趟,我找你有点事。剩下的活儿等会儿再干!” 第712章 建设的好事 建设听见了,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小跑过来。到了跟前,这小子还一脸乐呵:“咋了哥?外头这一会儿正忙着呢!” 李越看着建设这张笑脸,心里叹了口气。都是一个屯子出来的,这小子还是头一个跟着自己出来闯的,论机灵劲儿是比不上小虎,可这老实本分劲儿,反倒让李越觉得心里踏实。要说最信得过的人,建设绝对算一个。 正因为信得过,李越才没整那些弯弯绕绕的客气话,直接开门见山:“你小子这段时间,一收摊就往外跑,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话问出去了,李越盯着建设的脸看。 没想到建设听完,脸上一点慌张的神色都没有,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着后脑勺,站在李越面前吭哧了半天,脸都憋红了,硬是没憋出一句整话来。 李越一看这表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倒松了。这表情他太熟了——不是做贼心虚,是臊的。没紧张没害怕,那就说明这小子没干啥坏事。真要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建设没这么沉得住气,早该慌了。 李越放下心来,嘴上却没饶他,笑着催促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搁那儿给我吭哧瘪肚的!” 建设这才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哥……我、我没去干啥坏事。我……我处了个对象,谈了小姑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脸倒是越来越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色。 李越一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乐了,抬手就拍了建设肩膀一巴掌:“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地连媳妇都找着了?人家大山可是坐地炮,本乡本土的,到现在还打光棍呢,你小子倒抢了先!” 建设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李越顿了顿,又问:“跟人家小姑娘咋认识的?” 建设红着脸,这会倒是能把话说顺溜了:“哥,她一开始在咱家摊上买过衣服。哦对!你可能还有印象,就是讲价讲得特别狠的那俩人里头,那个扎马尾辫的。后来她没事就过来转转,买点零碎东西,一来二去的……我、我俩就搭咯上了。” 李越听完,心里一盘算,那姑娘他有印象,讲价是狠了点儿,但嘴甜,笑起来挺招人喜欢。他心里有了点数,嘴上却埋怨起来:“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小子挺能沉得住气啊。也不说领过来给哥几个看看,藏得够严实。” 建设赶紧解释,语气急了:“哥,也不是不告诉你,我就是怕你太忙,寻思找个合适的时候再说。我、我前一段刚去过她家……” 说到这儿他又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了半截:“这两天正琢磨着咋跟你说呢,想带她过来,让你帮我掌掌眼。” “掌掌眼”这三个字,听得李越心里一暖。这小子没爹了,把自己当成了拿主意的人。 李越笑着点头,语气也认真起来:“这还差不多。这两天你跟姑娘商量商量,定个时间,一块儿来吃顿饭。我看看人咋样,要是差不多,你俩就抓紧回趟家,给婶子看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早点把事定下来,你妈也能早点抱上孙子。” 建设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声应道:“行,哥!今儿晚上我就去找她,跟她商量个时间,让她来看您!”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把李越看得直摇头笑骂:“慢点儿,瞧你这出息!” 建设头也不回地跑了。 不过这小子一下午干活的劲儿明显不一样了。搬货的时候哼着小曲,码东西的时候手脚麻利得像上了发条,大山在旁边看他这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还莫名其妙多瞅了他好几眼。 李越在屋里透过窗户看见这光景,点上根烟,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是真好起来了! 建设连晚饭都没吃,收完摊人就没了影。 暮色从仓库大门口漫进来,灶房里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山端着碗坐到桌前,眼睛扫了一圈空着的那个位置,筷子悬在半空顿住了。 “越哥,建设去哪了?连饭都不吃了?”大山拧着眉头问了一句。 李越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嚼着,嘴角噙着笑:“你小子还好意思问?人家建设都谈对象了,你还坐地炮呢,还不如人家建设这个外来户。” 大山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活像条刚出水的鲫鱼。“越哥,建设这小子不地道啊!”他捶了下桌子,一脸的痛心疾首,“俺俩说好的都不找媳妇,这小子偷偷摸摸就下手了!” 这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全笑翻了天。 姜大爷端着酒盅,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眼角褶子堆成了菊花瓣:“你小子也是个虎犊子,不找媳妇这种话还有当真的?人家那是哄你玩的,你还当圣旨接了!” 大山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像只被抢了食的闷葫芦:“这小子也是……你说都打光棍打得好好的,他非得找个媳妇……你说他咋想的?这一天三个饱一个倒,他不舒坦?” 李越听这小子越说越浑,笑得直摇头,一巴掌拍在大山后脑勺上:“赶紧滚蛋吧你!人活这一辈子,谁不是图这一辈辈的人烟?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年轻人哪有不想找媳妇的?你当都跟你似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大山被这一巴掌拍老实了,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声音倒沉下去了,像是从心里往外掏话:“越哥,可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我和建设,那能一样吗?这小子再怎么说,还有个老娘在家里戳着,有人惦记有人管。我这老哥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谁管我啊?” 他顿了顿,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粒,声音愈发闷了:“要不是这几个月跟着你,手里存了几个钱,要是还在外头骑三轮,风里来雨里去的,别说存钱了,吃饭都是问题。” 第713章 相看 这话说得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图娅放下手里的碗,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不急不缓的,却沉甸甸的暖人:“大山,你也不小了,得跟人家建设学着点。咱还是得抓紧找个媳妇,成个家,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停了停,抬眼瞅了李越一眼,又对大山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没人管你。到你娶媳妇的时候,让你越哥给你张罗,嫂子我也搭把手。咱这屋里这些人,还能叫你一个人单着?” 大山听了这话,那蔫了大半天的脑袋这才抬起来,脸上那层愁云像被日头照开了一样,乐呵呵地冲图娅使劲点头:“行,嫂子!我听你的!从明儿起我也抓紧找媳妇。等结婚的时候,你和越哥就算我的高堂,我给你俩磕头!” 李越笑骂了一句:“少整这虚头巴脑的,先把人找着再说,别光耍嘴皮子。” 正说着,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建设从外面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一抬头,发现满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老老少少的眼睛齐刷刷地瞅过来,像看什么稀奇景似的。建设愣住了,脚底下像扎了根,愣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他伸手摸着后脑勺,脸红得跟灶膛里烧的炭火似的,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哥,嫂子……”建设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整话来,“我跟人家说好了,这几天看咱家啥时候有空,我啥时候过去接她。” 图娅一听,笑着从炕沿上站起来,手一挥,声音清亮亮的:“你们瞧瞧,这小子还不好意思了。找对象可是天大的好事,咱大大方方的,害什么臊!” 说完又转头对建设说:“那还等啥?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呗!” 她这人做事利索,话头刚落就扭头冲姜大娘招呼道:“大娘,明天咱娘俩一起下厨,多整几个硬菜,红烧肉炖宽粉,小鸡炖蘑菇,再做几个姑娘喜欢吃的,好好招待人家小姑娘!” 姜大娘坐在炕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像秋日里晒透了的干菊花:“行,包在大娘身上!明天一早咱娘俩一块儿上市场,挑那最新鲜的,保证把那闺女答对得乐呵呵的,吃了这顿还想下顿。” 李越插嘴道:“大娘,明天买菜的事交给我和小虎,你们娘俩在家收拾就行,省得跑一趟。” 姜大娘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摆得跟扇扇子一样:“算了算了,可不敢用你俩!上回让你俩去买了一回菜,买回来的东西,买不值卖不值的,我心疼了好几天。你俩那手啊,就不是过日子人的手,明天还是我和图娅去吧!” 这话一出来,屋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整个灶房里热热闹闹的。 李越被老太太怼得没脾气,笑着摸出根烟叼在嘴上。图娅在边上抿着嘴偷乐,眼睛弯成了月牙。姜大爷端着酒盅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眯着眼看这一屋子热闹。大山拿胳膊肘捅了捅建设,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道:“你小子,明天可别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建设红着脸嘿嘿傻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饭桌上的热闹散了,碗筷也收了,各房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众人各自回屋,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下建设和大山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通铺炕沿上。 大山憋了一晚上的话,这会儿总算找到了出口。他盯着建设,那眼神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嘴里嘟囔开了:“你小子太坏了,偷偷摸摸就搞上对象了,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咱俩一块儿找啊!你这一弄,显得我跟讨不着媳妇的似的,你说我这脸往哪搁?” 建设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眯着眼听完这番唠叨,脸上浮起一抹坏笑:“你急啥?我媳妇可帮我打听了,专门问你了——问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故意顿住,看着大山的脖子都抻长了,这才慢悠悠地往下说:“听她那意思,估计是想给你介绍对象。” 大山的表情跟翻书似的,刚才还满腹牢骚,这下全没了。他一屁股挪到建设跟前,脸上堆满了狗腿子式的笑:“真的假的?还有这好事?那这么说我还冤枉你了?” 建设哼了一声,故意别过头去。 大山赶紧拍着胸脯表态:“建设,你放心,等过几天开了支,我掏钱买菜,到时候再请你媳妇来咱家吃饭!想吃啥买啥,兄弟我不差事!” 两人关了灯,一头一个躺到通铺炕上。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屋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的眼睛都睁着,谁也没睡着,可心里头转的事儿,却不在一条道上。 建设心里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明天——媳妇头一回来仓库,哥和嫂子都在,姜大娘姜大爷也在,这场面不能掉链子。他又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着该穿哪件衣裳,头发是不是该去理一理。翻来覆去的,被窝让他蹭得沙沙响。 大山的心思可就天马行空了。他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描起了未来媳妇的模样——眼睛是大点好还是细点好?辫子是粗点好还是长点好?他想起图娅嫂子那爽利大方的样儿,又想起英子嫂子那温声细语的劲儿,心里暗暗地比对着。自己这未来的媳妇,能有嫂子们那么俊不?越想越远,越想越不着边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屋外头,起了风。 东北这地方,老天爷的安排从来不跟人商量。夏天刚收收尾巴,冬天就踩着脚后跟挤进来了,连个正经秋天都没有。用屯里老人的话说,秋天在这旮旯连个过路客都算不上,就是个串门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冬天拿笤帚疙瘩撵出去了。 这还没进农历九月,说下雪就下雪了。 雪粒子起先还稀稀拉拉的,不声不响地往下掉,像是老天爷在试探。没一会儿功夫就下大了,扑簌簌地往院子里落,往屋瓦上攒,往柴火垛上堆。夜风裹着雪花在半空里打着旋,像谁在天上撕了一床鹅毛褥子,抖得满世界都是。 第714章 招待 李越和图娅的屋里还亮着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图娅靠在李越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膛里直接传过来的:“越哥,建设和大山这俩小子,跟小虎还不一样。小虎家里有韩叔韩婶顾怜着,暖炕热灶的,用不着咱操多大的心。可这俩孩子都是缺爹少娘的苦出身,建设好歹还有个老娘在屯子里,大山连个惦记他的人都没有。” 她抬了抬头,下巴搁在李越肩窝里,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我是这么想的——只要他俩有能耐找着媳妇,咱就得想办法给他们俩在哈城安个家。哪怕是个小院,几间破屋子,收拾收拾也是个窝。毕竟这俩小子这一年多给咱家出了不少力,起早贪黑的,不能叫人家寒了心。” 李越听完没吱声,手搭在图娅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图娅的发顶,声音沉沉地在胸腔里滚着,“这几天我也没啥事,明儿得空我就出去转转,寻摸寻摸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有合适的就先盘下来,给这俩小子一人弄一处。有了窝,安了家,人心就定下来了。” 图娅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声音软了下来:“咱能帮的帮一把,往后日子过得怎么样,还得看他们自己。” 两个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哪条街上有空房子,翻修要花多少钱,大山那性子啥样的姑娘才压得住。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 灯灭了,屋里沉入黑暗。 李越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窗外风声变了,呜呜咽咽的,像是把雪粒子刮到了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的青砖地已经看不见了,柴火垛胖了一圈,晾衣裳的铁丝上也挂上了一溜白霜。整个院子让雪裹了一层素净的白妆,在夜色里头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老天爷趁人不注意,偷偷给这户人家盖了一床新棉被。 远处,夜色中哈城的烟囱还零零星星地冒着几缕青烟,在漫天飞雪里怯怯地往上爬,爬到半空就被风扯散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是被图娅叫醒的。 “越哥,快起来吧,下雪了!” 李越听到下雪两个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被窝里的热乎气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净,他也不在意,扭头往窗外瞅了一眼——好家伙,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院里的柴火垛戴了顶白帽子,晾衣绳上挂了溜冰溜子,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捂在了棉花套子里。 他咧嘴乐了,扭头对图娅说道:“那不正好!下雪就不用出摊了,建设还有工夫去接他媳妇。铺子里英子一个人就忙得过来,你在家收拾就行了。” 穿好衣裳,李越踩着雪往前面铺子里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身后留了一溜深脚印。 铺子里头,英子已经把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的衣裳码得整整齐齐。大山和建设俩人也把炉子生好了,火苗子在炉膛里呼呼地往上窜,三个人正围着铁炉子烤火,嘴里哈着白气说闲话。 “越哥,下雪了,今天没法出摊了。”大山见李越进来,搓着手说道。 李越乐呵呵地往炉子跟前一凑,把手搭在炉筒子上暖着:“那今天就不出摊了。你和你小虎嫂子俩人看着铺子就行,让建设去接他对象过来吃中午饭。” 建设听了这话,耳朵尖子又红了,搓着手指头不大好意思:“哥,现在去太早了,我在店里帮会儿忙,晚一点再去呗?” 李越一听,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就今天这大雪嚎天的天气,估摸着也没几个人出来买衣裳。别都在这干靠着,你忙你的去吧,麻溜的!” 建设被撵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倒是挺快,嘴上说着不着急,腿倒是挺老实。 李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愣是没瞧见图娅的影子。又绕到建设他们住的大屋,也没人。 正纳闷呢,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李越拐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姜大爷正带着小林生在灶膛跟前忙活。老爷子蹲在地上,手把手教小林生往灶膛里塞木头块子,火光照得一老一小的脸红彤彤的。小林生学得认真,两只小手捧着劈柴,小心翼翼地往火里送,火星子溅出来,他赶紧往后缩一下,又被老爷子拽回来。 “大爷,您这是烧啥呢?”李越问道。 姜大爷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乐呵呵地说道:“越子,我把建设他们屋的炕给烧上了。今儿人家闺女头一回来,别进了屋冻得伸不开手,那咱可就太没面子了。” 李越心里一暖,这老爷子,想得比谁都周到。 “行,大爷。等会儿把您那屋的小炕也给烧上吧,您那小屋守在大门口,风跟刀子似的往里灌,不烧炕一会儿就冻透了。” 姜大爷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教小林生:“来,孙儿,再往里塞一根,这根塞完咱爷俩就撤。” 没一会儿工夫,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图娅说话的声音。李越迎出去,正看见图娅和姜大娘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两人头上肩膀上都落了一层雪,菜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冒尖的绿叶菜上盖了层薄雪,看着就新鲜。 图娅和姜大娘进了厨房,立马就忙活开了。李越在厨房门口伸着头往里瞅,被图娅一眼瞄见了。 “你干啥呢?”图娅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把芹菜,一脸嫌弃地往外推他,“不帮忙还老是挡害!” 李越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我看看你都准备的啥菜,别有啥不合适的。” 图娅听了这话,白了李越一眼,手里麻利地择着菜叶子:“能有啥不合适的?今天来的可是人家建设对象,头一回登门,我总不能给人家炸个花生米、拌个老虎菜吧?操不完的心你!” 第715章 钳工手册 李越被怼得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我可就不管了,等会儿人来了你叫我。” “知道了,快出去吧,别搁这儿碍手碍脚的。”图娅头也没回,手里已经利索地切上了肉。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铁锅里的油开始冒青烟。姜大娘在旁边和面,手底下揉得面板吱呀吱呀响。 李越在厨房门口碰了一鼻子灰,想着自己屋里又没烧炕,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转身就拐进了门卫室。 这小屋地方不大,炕上烧了半上午,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墙角窗玻璃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头下雪啥也看不清楚,倒让人觉得格外踏实。雪瑶这一会儿还没睡醒,裹在小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小林生趴在炕沿上,姜大爷坐在他跟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手把手教他写铅笔字。 老爷子教得认真,一只粗楞楞的大手攥着孩子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着。小林生歪着脑袋,舌头从嘴角伸出一小截,使劲跟着老爷子的劲儿走。 李越凑过去,翻开书皮看了一眼书名,眼睛顿时瞪圆了,嗓门都高了半度:“哎呦好家伙!大爷,您厉害了!咱家林生明年是上学,可不是上班!您这怎么还教上钳工手册了?您这八级工是打算培训个小八级工出来咋的?” 他翻了两页,上面全是钳工识图、划线、锉削的玩意儿,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尺寸标注,跟天书似的。 姜大爷把手里的铅笔搁下,抬起头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不懂行的外人:“你当我愿意?我也想按书上的教。可老话说了,老不看三国,少不观水浒。我手里就一本水浒一本三国!又没别的书本子,总不能干瞪眼教吧?就这本,还是我从厂里带出来的,用了二十年了。先教他把字认全了再说,管它什么书呢。” 李越一听乐了,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一边脱鞋一边贫嘴道:“行,我看挺好!一举两得。以后这小子学习好,咱就供他上大学,当知识分子。要是学习不好,那更简单了——拿着您这本钳工手册,直接按八级工进厂子就行了!反正教材都学过了,到车间就是熟练工。” 姜大爷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胡子都翘了,懒得搭理他。 李越嘿嘿笑着,把姜大爷盖在炕上的被子一掀,麻利地钻了进去。被窝里还留着老爷子焐的热乎气,他舒坦得叹了口气,把脚往炕头那边伸了伸。 躺了没一会儿,刚把脚暖热乎,眼皮正往下沉——只听“砰”的一声,门卫室的门像是被炮仗炸开了似的,猛地弹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呼地灌了进来。 趴在炕沿上写字的林生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铅笔直接在纸上杵了个窟窿。炕上睡得正香的雪瑶更惨,“嗷唠”一嗓子就哭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亮,跟踩了猫尾巴似的。 李越连眼皮都没抬,心里已经明镜似的——这个家里,能用脚开门的就一个。 “韩小虎,你是不是有病?你爪子坏了咋的?非得用你那脚踹门!”李越闭着眼就骂开了。 姜大爷比李越反应还快,老爷子蹭地从炕沿上站起来,顺手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举着就往门口招呼。 小虎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冻得直跺脚,看见鸡毛掸子立马缩了脖子,嬉皮笑脸地喊道:“大爷大爷!等会儿等会儿!冷冷冷!先让我上炕,等我上了炕你再打,指定不躲!” 说着三步并两步冲到炕边,鞋一蹬就钻进了被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把自己裹严实了,只露出个脑袋,冲姜大爷嘿嘿一乐:“行了大爷,我被子都盖好了,您打吧。” 这一会儿老头哪还有心思打他——雪瑶还在那儿哭呢,小嗓子一抽一抽的,眼泪珠子顺着脸蛋往下滚。姜大爷急得鸡毛掸子都扔了,对李越急声说道:“越子,你赶紧看看孩子!让这虎犊子给吓着了,可别吓掉了魂!” 李越转身瞅了雪瑶一眼,小丫头哭得脸红脖子粗的,但他这当爹的倒是稳当,不慌不忙地说了句:“大爷,没事,估摸着是饿了。您去叫图娅过来吧,等会喂点东西就不哭了。” 姜大爷看他这副四平八稳的架势,瞪了一眼,转身就出了门卫室。没一会儿,姜大娘颠着小脚跟着回来了。说来也怪,小姑娘一见姜大娘进门,哭嚎声立马就小了,伸着两只小胳膊就往老太太怀里扑。姜大娘心疼得不行,一边嘴里心肝宝贝地哄着,一边麻利地给雪瑶穿好衣裳,又把孩子塞回给姜大爷。 屋里总算消停下来,林生也重新捡起铅笔,歪着脑袋继续在纸上画道道。 外头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门卫室里却暖烘烘的。李越和小虎两人挤在姜大爷的炕上,被窝焐得热乎乎的,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都睡着了。李越打着轻微的鼾,小虎干脆把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上那一撮支楞八叉的头发。 这一觉睡得踏实,一直睡到半晌午十点半左右。阳光从窗户纸上模模糊糊地透进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门卫室的门呼的一声又被推开了。 这回不是用脚踹的,是建设用手推的,但动作太急,门撞在墙上还是咣当响了一声。 建设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急得说话都打了磕绊:“越哥!越哥!赶紧起吧,有急事!” 小虎被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一脸不耐烦地冲建设说道:“你小子开门关门能不能轻点?那门都快让你整散了!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 李越刚睁开眼,就听见小虎这句话。他扭头看了看姜大爷,发现老爷子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小子太特么双标了。自己进屋可是拿脚踹的门,人家建设好歹是拿手推的,他还有脸教训别人! 第716章 还有大山的事? 李越从被窝里坐起身,使劲揉了揉眼睛,先把小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撂到一边,扭头问建设:“啥急事?慢慢说。” 建设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脑门上热气直冒,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哥,今天我去接我媳妇,巧的是她朋友也在她家待着呢。我媳妇就寻思着,这不是正好吗——一起带过来给大山介绍介绍,万一两人王八看绿豆,这不就成了吗!”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急急慌慌地往下说:“这一会儿她俩正在前面供销社呢,非要买点东西,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我估摸着说话就到了!你赶紧让大山收拾收拾,我再去供销社拖住她们一会儿,别让人家姑娘先到了,咱这边还没个准备。” 李越一听,眼睛亮了,乐得直拍大腿:“行啊!弄不好今天还能双喜临门呢!大山这傻小子,这是躺被窝里捡着媳妇了!” 他掀开被子就下了炕,趿拉上鞋,打算去店里招呼大山回屋收拾收拾。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寻思着店里就英子一个人看铺子怕忙不过来,就伸手去拽被窝里的小虎:“小虎,起来了,建设对象快到了,等会儿屋里一堆事呢。” 小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得跟只王八似的,声音从被窝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哥,你别动我,让我再睡会儿。建设对象来了又不是我对象来了,我去干啥?我去了也是碍事,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把头往被窝里一缩,整个人埋得更深了,只留了后脑勺上一撮头发支楞在外面,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弹。 李越拿他没办法,转身先去了铺子里。 到了铺子里头,李越扫了一眼,心里倒还满意。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收拾的——平常他老给建设和大山念叨,咱这是迎来送往做生意的,衣裳得穿板正的,头发得梳利索的,不能跟从柴火堆里爬出来似的。这俩小子嘴上嫌他唠叨,倒是都听进去了,平常收拾得都挺周正,人模人样的。 大山这会儿已经从建设嘴里听说了——人家姑娘是冲他来的。这小子嘴上没说什么,脸上那表情可藏不住事,在柜台后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凑到柜台上的小镜子跟前,把头发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这边压下去那边翘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英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用的雪花膏,递了过去:“抹点儿,脸上干得跟老树皮似的,人家姑娘一看准黄。” 大山接过来,感激地瞅了英子一眼,拧开盖子就往手心里倒。他这一下子手没轻没重的,一爪子下去蒯了小半瓶,俩手搓吧搓吧就往脸上糊,抹完了脸又往脖子上蹭,抹得那叫一个溜光水滑,从下巴到喉结都反着光。英子看着那瘪下去一大截的雪花膏瓶子,心疼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到底没好意思说什么。 准备好没多大一会儿,建设领着两个姑娘就进院了。 这小子没经历过这阵仗,按理说进了院应该先喊图娅嫂子出来迎客,可他往院子中间一站,就跟火车进站拉汽笛似的,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地喊:“越哥!越哥!越哥!” 屋里图娅听见动静,把围裙解下来往炕上一撂,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骂:“这傻小子,叫魂呢!”紧走几步到了院里,笑着把两个姑娘迎进了屋。 大山在铺子里听见院里的动静,脚底下就跟长了弹簧似的,噌地站起来就要往外窜。李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摁住了,低声道:“你小子给我消停的!啥时候该让你过去,你嫂子自然会来叫你。大老爷们家,没一点深沉,人家姑娘还没坐稳呢你就冲过去,不把人吓跑才怪!” 大山被按在椅子上,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来回蹭个不停。 李越不理他,转头对小虎媳妇说道:“英子,店里我在这儿盯着,你去屋里给你嫂子帮帮忙。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看啥时候需要俺们过去,你再过来叫俺们。” 英子应了一声,拢了拢头发,推开门往院里去了。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院里踩雪的咯吱声。 大山眼巴巴地瞅着英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里,转过脸来看李越,那表情活像只被人按住了食盆的大狗。李越给他瞅乐了,掏出烟来叼上,慢悠悠地划了根火柴:“别瞅了,先稳当一会儿。人家姑娘进了屋,咋的也得先让你嫂子跟人唠两句热乎热乎,你急啥?” 没一会儿工夫,英子就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两只手互相搓着取暖。李越见她回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开口问道:“弟妹,聊得咋样?” 英子笑着摆了摆手:“哥,这才几句话的功夫,能聊出来啥呀。不过瞅着都是咱普通老百姓家的闺女,说话聊天倒是挺懂规矩,进门知道叫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看着倒是本分人家的。” 这边话音还没落,大山在旁边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了,凑上来着急忙慌地问:“嫂子嫂子,那小姑娘咋说的?你们提我了没?人家啥反应?” 英子扭过头,白了这愣头青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人家今天来,主要是建设和他媳妇两个人的事,你呀,连个搭头都算不上,老实待着得了,别搁这儿瞎打听!” 大山被这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悻悻地退到柜台后面。虽说还是一脸藏不住的着急,屁股在凳子上拧来拧去,但到底没敢再多嘴。 英子没再理他,转头对李越说道:“哥,人家姑娘也来了好一会儿了,你这个当哥的多少也得过去露个面吧。建设爹不在了,你就是他家里的长辈,你不露面,人家姑娘心里该琢磨了——咱家人是不是不待见人家?” 李越听了这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说得对,是该过去瞅一眼。” 第717章 添堵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指着大山叮嘱道:“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别整那五马长枪的事儿。我过去看看,找机会看能不能让俩闺女顺道来铺子里转转,到时候你小子可得给我端着点儿,有点深沉,别一见人家姑娘就整泡卵子闹圈那一出,再吓着人家。” 大山使劲点头,那频率快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上应着:“行行行,哥你放心,指定不给咱家丢人。” 李越这才推门进了院子,踩着雪往正屋走去。 不过他这人也不是那种脸皮厚的,进了屋也就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偷摸瞅了俩姑娘两眼,就没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了。一个扎着马尾辫,圆圆脸,应该就是建设的对象,上回讲价特别狠的那个;另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瓜子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睛也不乱瞟。李越心里有了点数,稍微跟俩姑娘说了几句客套话——“路上冷不冷啊”“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说完就起身拐进了厨房。 图娅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油烟气里夹着肉香。李越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媳妇,等会儿你找个由头,带俩闺女去铺子里逛逛,就说是挑身衣裳——反正咱自己家开铺子,送不送的说得过去。也趁这机会让大山见个面,要不然这小子都快急疯了。” 图娅手里不停,白了他一眼:“知道了,我早就这么想的,还用你说。” 李越嘿嘿笑了两声,又接着嘱咐:“还有个事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和小虎媳妇俩人陪着就行了。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往桌上一坐,人家小姑娘容易不自在,到时候筷子都不敢伸。我就不跟着掺和了,省得人家吃顿饭跟受罪似的。” 图娅听了这话,倒没怼他,手上动作缓了缓,扭头白了李越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对人家媳妇你倒是心细!也行,你们出去吃吧,家里交给我。” 李越安排好这些,心里踏实了,转身出了厨房,拐进了门卫室。 姜大爷正抱着雪瑶在桌边逗她玩呢,小丫头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李越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今儿中午我就不在家吃了。大哥也好几天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厂子里忙成啥样,我去轴承厂看看他去,今儿中午让他请客。” 姜大爷点了点头:“去吧去吧,你大哥这几天是没回来,兴许是厂里加班。” 李越说完就去院里开车。 这时候炕上躺着的小虎耳朵尖,一听说要走,“噌”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冲院子里喊道:“越哥,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越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你去干啥?今儿你嫂子做的可都是硬菜,红烧肉炖宽粉,小鸡炖蘑菇,你在家吃多好。” 小虎已经从炕上跳下来了,趿拉着鞋走到姜大爷身边,先没回答李越的话,而是抓起姜大爷的大茶缸子,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缸。水刚进嘴,这厮“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口茶叶沫子,一脸嫌弃地冲姜大爷埋怨道:“大爷,你这老登也不知道享福,喝这茶叶沫子干啥?喇嗓子!我越哥小屋里又不是没有好茶叶,你倒是自己去拿呀!” 姜大爷气得胡子一撅一撅的,伸手就要去抄鸡毛掸子。 小虎赶紧跳到一边,这才转过头来回李越的话,嬉皮笑脸里倒带着几分正经:“哥,我今天还真不能搁家待着。你也知道我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万一哪句话说秃噜了,惹俩姑娘不高兴,咱家这俩光棍还不得把我生撕了?”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脑袋:“我可不想背这口大锅。还是跟你出去躲躲吧,等她们走了我再回来。” 李越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脑袋,拉开车门上了车。 小虎也跟着钻进副驾驶,一屁股坐下去,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吉普车轰隆一声发动了,排气管里冒出一股白烟,轮子碾着院里的积雪咯吱咯吱响,慢慢拐出了院门。 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骑自行车的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在雪地里慢慢悠悠地蹬着。这场雪一下,整座哈城都慢了下来,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半掩着门,棉门帘子冻得邦邦硬。吉普车一路畅行,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轴承厂大门口。 门卫是个老师傅,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正捧着个大茶缸子在门房里烤火。抬头瞅了一眼车牌号,手都懒得摆了,直接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冲李越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大哥巴根调过来之后,李越也来过几趟,回回都是这辆车,门口几个门卫早都认熟了,都不用他下车,人家直接就放了行。 李越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好,和小虎两人直接上了二楼。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暖气片上烤灰尘的味道,混合着劣质烟丝的余味。巴根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关着,门上那块毛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个人影。 李越门都没敲,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巴根正趴在办公桌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一脸生无可恋地揉着脑袋。桌面上摊了一堆文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跟小山似的,茶杯里的水早凉透了,连点热乎气都不冒。 李越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屈起手指敲了敲办公桌桌面。 “咚咚”两声,把巴根吓得一个激灵,猛抬头看见是李越,这才松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俩小子今天咋有空过来了?看来还没忘了有我这个哥。” 小虎一听这话,大咧咧地往办公桌跟前一凑,故意气他:“这哪里是想你啊大哥,俺们今天也是没办法。建设他媳妇今天去咱家了,俺俩在家跟人家姑娘一块儿吃饭不合适,就躲出来找你来了。” 这几句没心没肺的大实话,把巴根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瞅了小虎半天,到底想想这货就是故意给他添堵的,也没办法跟他一般见识。只好佯装怒意,转头冲李越说道:“越子,你赶紧把这玩意儿给我送回家去!我再也不想看见这货。” 第718章 大舅哥的难处 小虎也不跟他斗嘴,自顾自地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到沙发上坐好,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行,大哥你也别急。等会儿你请俺们吃顿午饭,到时候不用你撵,我们自己走。” 巴根白了他一眼,实在懒得再搭理他,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丢给李越,一根丢给小虎。 李越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巴根那愁眉苦脸的样儿,正色问道:“大哥,这是遇上啥事了?愁成这样。” 巴根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头戳着桌上那一堆文件:“唉,没来这厂子的时候,也没想到里头有这么多破事。这几天好不容易把厂子里头理顺了,这又按下葫芦浮起瓢——几个分厂又来事儿了。一天到晚一点产能都没有,还得养着大几百号吃闲饭的,光工资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越听着,笑了笑说道:“那还不容易,给他们找点活干不就得了。” 巴根一脸无奈,把手里一份报表往桌上一甩:“说得轻巧。这几个分厂,穷得都快卖机器了,连个进原材料的钱都拿不出来。没钱进料,没料就开不了工,开不了工就更没钱——整个一死疙瘩,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找活干?” 李越听着听着,慢慢转到了巴根身边。他没接话,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巴根手边的资料,一页一页地揭过去,眼神像是随随便便扫着玩儿。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其中一页纸上,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字——“劳服加工厂关停撤销”。 李越盯着那几行铅字,手指头不自觉地在纸面上点了点。巴根刚才那番诉苦的话,一句一句地翻上来在他心里头过了一遍——大几百号人、闲着、没活干、没钱进料、机器都快卖了。 一瞬间,他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弹了起来,心思又活了。李越脸上不动声色,随手把那页文件合上,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哥,你们这劳服厂关停之后,打算咋整?” 巴根正揉着太阳穴,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漫不经心地回道:“能咋整?好点的工人挑出来,回总厂接着上班。剩下的那帮二流子,一人给俩安置费,撵回家去呗。我这不正犯愁呢吗——就这帮人的安置费,还没着落呢。” 李越顺着话头就往下探:“大哥,这帮人的安置费,大概得多少钱?” 巴根也没多想,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道:“人数倒不算多,安置费估摸着也就七八万块钱吧。可这七八万也不是小数啊,总厂账上现在能动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李越听到“七八万”这个数字,心里顿时有底了。这个厂子他还真知道——就在自己仓库没多远的地方,隔着两条街,走路都用不了十分钟。厂子不算太大,几排旧厂房加一个院子,平时从门口路过也没怎么留意过。可架不住位置好啊。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的厂子看着不起眼,真要是能盘下来,往后万一赶上拆迁征地的风口,那可就发大财了。他压下心里的盘算,冲巴根开了口:“大哥,如果我能把这笔安置费给你掏了,你能给我啥?” 巴根正烦着呢,听了这话抬起头,斜着眼瞅了李越一眼:“我能给你啥?我把我媳妇抵给你——那我也得有媳妇才行啊!要不我给你一杵子吧!再说我要你钱干啥?你小子没头没脑的说啥胡话呢。” 李越赶紧笑着摆了摆手,把话往正道上引:“大哥,我的意思是——我要是帮你们厂里把这帮人的安置费掏了,你们厂里能给我啥好处?” 巴根瞪了李越一眼,像是看败家子似的:“你小子疯了咋的?就为了我们厂这点破事,还把你给拉进……” 话说到一半,巴根突然顿住了。他身子慢慢坐直了,眼睛眯起来,盯着李越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声音压低了,语气也变了:“你小子……是不是在打我们分厂的主意?” 李越见大舅哥反应过来了,索性也不装了,往桌边一靠,一脸坏笑地说道:“你就说行不行吧,大哥。你把分厂卖给我,我帮你把这帮人的安置费给掏了。你觉得咋样?” 巴根一听这话,脸上那点玩笑劲儿全没了,马上换了一副正经面孔:“我觉得不怎么样。越子,就这几个钱,你小子就别打我们分厂的主意了。这事要真这么干了,我对不起厂子!你大伯知道了,也指定不能同意!” 看大舅哥这个态度,李越倒也不着急。他太了解巴根了——这人嘴上硬,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明白。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巴根旁边,语气不急不缓的,跟谈买卖似的笑着对巴根说道:“大哥,你要是嫌我出的钱少,你也可以开价嘛。买卖嘛,不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巴根被他这副生意人的嘴脸给气乐了,心里想着这小子今天是铁了心要在这事上磨,索性赌气说了个大数,好让他知难而退:“行,你是生意人,你让我漫天要价。那我不客气了——我们分厂,三十万,卖给你了,可以吗?” 他心想这数够离谱了,李越再有钱也不至于拿三十万打水漂,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没想到李越听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一下子收了,换上了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表情。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到巴根面前,开口连大哥都不叫了:“巴书记,这事就按你说的价。下午我就把钱给你送来。” 巴根彻底懵了。他愣愣地看着李越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李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脑子里的齿轮像是卡住了——不是闹着玩的吗?这小子怎么还当真了! 巴根和李越两人平常在一起就爱闹,隔三差五地互相怼几句,早都习惯了。就算今天李越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巴根也没觉得有啥尴尬的。他瞅着李越那只伸过来的手,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拍了下去。 第719章 秃噜反账的 “啪”的一声脆响,把办公桌上的文件都震得一颤。 “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嗷!”巴根笑骂道,“你小子还真把你自己当猴了?给你根棍儿你还真往上爬!” 说完又瞪了李越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地训道:“你小子以为我当个书记,厂子就真是咱家的了?我一个人说了就算了?这分厂是国家的,关停并转那得层层审批,不是咱家炕头上商量买卖牲口,你少跟我来这套。” 李越被拍了手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手缩回去,坐到沙发上不吭声了。 这时候旁边的小虎端着茶杯,一脸坏笑地接上了话茬:“大哥,你这大厂的书记也不行啊。这嘴咋跟我似的,秃露反帐的?刚才可是你自己开的价,人家应了你又不敢认了。” 让小虎这一顿损,巴根倒是没生气。他起身绕过办公桌,笑着冲小虎点了点手指头:“行了嗷,你小子也别那么多废话。就算你再刚我,给我上老虎凳都行,我也不可能拍脑袋就一个人拍板把分厂卖给你越哥。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食堂那边拨了过去,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巴根转身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两瓶茅台,转过身来冲小虎晃了晃。白瓷瓶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红飘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咋样兄弟,这酒招待你可以了吧?” 小虎一看茅台,眼睛都直了,也不损人了,笑着从沙发上蹦起来,伸手就把酒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跟得了宝贝似的。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小食堂走。走廊尽头拐个弯,推门进去,小食堂不大,就几张方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除了他们三个没别人。靠墙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筒拐了个弯通到窗外,屋里暖烘烘的。 巴根拿起桌上的菜单扫了两眼,随口点了几样:“锅包肉来一个,红焖肘子来一个,清蒸鱼、溜三样也要。” 点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搁,冲李越抬了抬下巴:“你俩还有啥想吃的?” 李越想着今天是大舅哥掏钱,一点也没客气,笑嘻嘻地说道:“大哥,你刚才说这厨师是我老乡?那咱得加个葱烧海参,再来个九转大肠就行了呗。” 巴根听完,筷子都没拿就先瞪起了眼:“你小子也是想瞎了心了!我这是工厂食堂,又不是大饭店,上哪给你整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去?你当这是丰泽园呢?” 李越嘿嘿一乐,也不跟他犟。 巴根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扭头对旁边的女工说道:“让大师傅随便给掂对两个他拿手的鲁菜就行,甭管这俩小子的。” 女工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也就半个钟头的功夫,菜陆续端上来了。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酸甜的汁儿挂在肉片上,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冒着热气。红焖肘子炖得颤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脱了骨,酱色的汤汁在盘底汪了一圈,油亮亮地反着光。清蒸鱼卧在一汪清汤里,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淋了热油,一股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溜三样火候正好,肝尖嫩、腰花脆、肚头弹,芡汁薄亮地挂在食材上,盘底不见余汤。 女工又端上来一盘木须肉,笑着说道:“大师傅说了,这是他自己拿手的一个菜,让几位领导尝尝。” 李越看了一眼这盘木须肉,心里倒多了几分期待。这道菜说起来是经典家常鲁菜,可以说是是个厨子就能炒,可偏偏这菜两极分化最严重——炒得好的那是真好吃,不行的也是真不行。一般厨子还真不大愿意拿这种家常菜当自己的招牌,越是看着简单的菜,越见功夫。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盘木须肉,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鸡蛋滑嫩蓬松,一块一块地散在盘子里,不碎不散,入口即化。里脊肉片过了上浆滑油,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咬下去软嫩弹牙,一点柴劲儿都没有。黄花菜脆爽带韧,黑木耳厚实爽利,吸饱了淡淡的鲜芡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各色食材裹在同一勺芡汁里,咸鲜适口、油润却不腻,各色滋味互相交融,不抢不冲。配着白米饭扒拉着吃格外下饭,荤素搭配清爽解腻,刚好中和了一桌子肘子、溜三样的厚重荤腥。 接着端上来的是一盘爆炒腰花。腰花剞出了匀称的麦穗花刀,在热油里一卷,翻成了好看的穗状,一朵一朵地绽在盘子里。色泽油润红亮,芡汁薄薄地挂在食材上,盘底干干净净不见余汤。李越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入口脆嫩弹爽,一点腥膻味儿都没有,咸鲜之中带着一丝香醋的提香,回味悠长。 李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嘬了一口,对巴根点了点头:“这大师傅,做菜还真挺地道。”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菜也见了底,话头才总算又绕回了正事上。 巴根放下筷子,夹了块肘子皮搁嘴里,一边嚼一边拿眼瞅着李越,开口问道:“越子,你跟哥交个实底,你小子到底想干啥?你现在的厂子还不够你折腾的?怎么还盯上我们那破分厂了?” 李越抿了口酒,眼睛眯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哥,你也别管我有啥用。你就告诉我,这事怎么能成。” 巴根把筷子搁到桌上,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才一脸正色地说道:“越子,这事按你现在的要求,那就是不可能。你如果说厂里的机器对你有用,我把那些破铜烂铁当废铁卖给你都行,反正搁那也是生锈。可我确实没那个权力把厂里的地皮卖给你啊。这是国家的,不是我巴根的,也不是咱哥俩喝顿酒就能拍板的事。” 李越听他话里留了缝,也不急,顺着杆子往下溜:“哥,那咱换个路子。就像咱家那仓库似的,我不买,我租,行不行?” 第720章 有门? 巴根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酒在杯子里打旋,想了想说道:“租的话嘛……那也得厂里开会研究研究。这毕竟是国有资产出租,不是我一个人能点头的,得集体讨论,形成决议。” 李越听到研究研究这四个字,心里就明白了大半——没把门堵死,这事儿就有门儿。 一顿饭的工夫,李越和小虎两人轮番上阵劝酒,这个说大哥咱是一家人,那个说大哥你这书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左一杯右一杯地灌。小虎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什么感情深一口闷、酒品见人品的顺口溜一套一套的往外蹦。巴根一个人就让他俩灌下去整整一瓶茅台,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都有点大了,可偏偏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就是咬住一句话不松口:下午厂里开会研究了再说。 李越眼看着酒瓶子都见底了,这老哥还在跟他打太极,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最后气得一碗米饭都没吃下去——本来那碗东北大米蒸得粒粒分明,浇上红焖肘子的汤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搁谁都是香喷喷的一碗——可李越愣是一筷子没动,起身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小虎赶紧跟在后头,临走还不忘把桌上剩的半瓶茅台揣怀里。 巴根喝得东倒西歪的,扶着桌子站起来,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喊:“越子!越子你急啥!下午我们开会专门研究这个事,晚上我回家给你信!到家了给我老妹说一声,让她晚上用酸菜炖个大骨头,我想吃了!” 李越头都没回,抬手在空气中摆了摆,也不知道是知道了还是滚犊子。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小虎也跟着钻进副驾驶,吉普车轰地一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子碾着厂区路面上半化不化的雪水,拐出轴承厂大门就上了大路。 车里暖风刚吹起来,小虎还气哼哼地替李越抱不平呢:“哥,大哥这人真不地道!咱好心好意帮他解难题,他倒好,跟咱打了一中午官腔。啥叫研究研究?那不就是拖嘛!” 李越心里也有点堵,没搭腔,专心开着车。小虎自己嘀咕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往椅背上一歪,不一会就呼呼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研究……研究个屁……” 李越不知道的是,他和小虎刚上车,车屁股还没拐出大门呢,巴根脸上那副醉醺醺的表情就像被风吹跑了似的,一瞬间就没了影。 方才那个扶着桌子站都站不稳的人,此刻直起腰来,目光清亮,脚步稳当,哪里还有一丝酒意。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转身就快步往副厂长办公室走。推开李国庆的门,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老李,咱下午得召集几个主要厂领导开个会,分厂的安置费,我这有点眉目了。” 李国庆正趴在桌上核算报表呢,听到这话腾地抬起头来,脸上顿时有了喜色。这一段时间因为分厂安置费这点事,几个领导都快愁白了头——那么多工人等安置,账上没钱,人家隔三差五就来厂里堵着要说法,事情都闹腾到市里去了,上面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搞得整个厂领导班子灰头土脸的。 “巴书记,这钱市里批下来了?”李国庆赶紧问。 巴根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市里要有钱早给了,还等到今天。”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才把下文说出来,“今儿越子来了。这小子在打分厂的主意。我想着,干脆把厂里那些破机器都倒腾给他,让他出个好价钱。这样安置费就有了着落,咱也算是给分厂的那帮二流子有个了结。” 李国庆听完,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放下报表,正色道:“兄弟,李越跟你是实在亲戚,这我清楚。可咱厂里再困难,也不能坑人家李越啊!就分厂那点破机器——那几台老掉牙的冲床,那套几个月都没转的流水线,人家要了能干啥?拉回去也是一堆废铁,这不等于让人家拿钱往水里扔吗?” 巴根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动。他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想想李越走的时候连饭都没吃下去那副样子,确实有点过意不去。他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也是。这小子一心想帮咱,咱也不能把人家当冤大头。实在不行,只能在租金上给他找补找补了。地皮反正是闲置,便宜点租给他用着,慢慢的抵了买机器钱,也不算亏待他。……好歹这小子也算为咱厂做贡献了。” 李国庆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巴根点了点手指头:“你呀你呀,这心眼子全让你长了。行,我同意,下午开会我跟其他几个副厂长说。不过这事你可得跟李越说清楚了,别让人家心里不痛快。” “放心吧。”巴根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李国庆的肩膀,“晚上我去他家吃酸菜炖大骨头,当面跟他说。”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咔咔声。巴根走在前面,脸上的表情沉稳而笃定。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心里已经装了杆秤——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两头都得顾着,说到底还是厂子这边占大头。 李越和小虎到家的时候,建设媳妇已经吃完饭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地上多了一溜来来回回的脚印,从大门口踩到正屋门口,又从正屋踩到铺子后门,来来去去的,看得出这一中午没少走动。李越把车停好,到厨房转了一圈没看到人,灶房里碗筷都收拾利索了,桌面擦得锃亮,灶台上的大铁锅还盖着盖子,里头温着给他们留的饭菜。他又拐到建设他们住的大屋,也没人。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插了几枝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算是添了点鲜活气。 第721章 大山也有动向了 李越心里有数了——人都在铺子里。他和小虎转身往铺子后门走,刚到门口,两人就被图娅给堵住了。 图娅叉着腰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拎着个扫炕笤帚,往两人脚底下一指:“你俩先把脚底下泥给我搓一搓再进来,别等会儿踩得满屋都是泥印子!我刚拖的地!” 小虎一听,嬉皮笑脸地往门框上一靠,故意贫嘴道:“哟,不让进拉倒,我还不进了呢!”说完转身就往门卫室那边溜,脚底下的泥在雪地里又蹭了一层。 图娅让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弯腰就在墙角抓了一把雪,两只手麻利地团了个结结实实的雪球,照着那虎犊子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正中小虎后脖颈子,碎雪渣子顺着领口就灌了进去。 “哎呦!”小虎被冰得一激灵,缩着脖子跳着脚,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嫂子你真狠”,一溜烟钻进了门卫室。 李越倒是听话,站在门口老老实实地把鞋底在门槛边的砖地上蹭了又蹭,翻过来调过去搓了半天,直到图娅满意地点了头,才放他进去。 一进铺子,暖烘烘的热气就扑了一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筒子被火烤得微微泛红,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是煤块炸开的声音。建设和大山两人正挤在一起,围着炉子坐着聊天,那热乎劲儿像是两只窝在一起烤火的猫。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心里头的热乎气往外冒。 见李越进来,两人同时抬起了头,眼里都带着亮。 李越在炉子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搭在炉筒子上暖着,先开口问图娅:“今天招待得咋样?小姑娘还满意不?” 建设没等图娅开口,转过身来抢着说道:“哥,谢谢你!今天给你和咱家里人添了这么多麻烦。”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刚才我送秀秀回去的时候专门问她了,她说对咱家老满意了!说嫂子做的菜好吃,说咱家人好,还说你当哥的有本事。” 建设的话刚落地,大山在旁边憋不住了,一脸得意地凑过来:“越哥,我也得谢谢你!还是你这招儿灵!刚才那姑娘来咱店里挑衣服的时候,我跟他见上面了。我……我还拉她手了!” 小虎媳妇英子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上的衣裳,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衣裳往柜台上一撂,转过身来指着大山的鼻子:“赶紧滚蛋吧你!你小子也就是个怂包。没见面之前你小子那劲头子大得能顶破天,恨不得冲到院里接人家去。可真等人家闺女进了门,你连头都没敢抬,跟个闷葫芦似的杵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瞪到自个儿鞋尖上了。还说拉人家手了——你不就是递衣裳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人家一下吗?那也叫拉手?” 大山被英子当面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抓了抓后脑勺,支吾了两声,但嘴上还是硬撑着争辩道:“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反正……反正不管怎么拉的,人家姑娘最后可说了,下次有时间我俩一块儿出去看电影!看电影!这可是人家主动说的!” 英子笑得更厉害了,靠在柜台上直摆手:“对对对,还是你厉害,行了吧?你大山出马一个顶俩,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家姑娘拿下啦!” 大山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正要再说点什么,英子话锋一转,收了笑脸,指着他说道:“你小子别光顾着美,你刚才抹我那雪花膏的事儿我可记着呢。你虎哥给我买的,我自己都舍不得用,你倒好,一爪子下去给我蒯了小半瓶。你就说咋赔吧。” 大山一听这个,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行,嫂子你放心!等这月开了支,我给你和图娅嫂子一人买一瓶,说到做到!” 英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建设这时候又接过话茬,拍了大山一巴掌:“大山,昨晚你可说了——我媳妇把姑娘给你带来,开了支你掏钱买菜请客。这话也不能赖账。” 大山乐呵呵地又是一通保证:“放心吧,开了支啥都忘不了!咱去市场挑那最好的买,让你媳妇和我那姑娘都来,咱再好好吃一顿!” 李越坐在炉子边上听着这俩小子你一嘴我一嘴地斗嘴,手里烤着火,心里头也暖烘烘的。他闲着也是闲着,就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对建设和大山说道:“你俩小子,以后也得学着大胆点儿,别看到小姑娘就脸红脖子粗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等下次你们侯哥来哈城的时候,你们也跟他好好取取经——看看你们侯哥当年是怎么教你们虎哥的。人家小虎,那么多人围着,都敢抱着媳妇亲嘴儿呢!” 这话一出,英子的脸腾地就红了。她“哎呀”一声,手里的衣裳都拿不住了,从柜台里面捂着脸就跑了出去,一头扎进试衣服的帘子后面,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帘子后头传来她闷闷的声音:“越哥你又这样!啥时候的事还拿出来说!” 建设和大山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大山更是直接蹲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哎呦。图娅从后面拍了李越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是弯的:“你这当哥的,嘴也没个把门的,看把英子臊的。” 门卫室门口的雪地上,姜大爷正猫着腰,手里攥着他自个儿攒的那把小撅把子,眯着一只眼往墙头上瞄。小林生跟在他屁股后头,两只小手冻得通红,攥着一把小黑丸,随时准备给老爷子补充弹药。这爷孙俩一高一矮,在门卫室门口已经蹲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李越从铺子后门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姜大爷手一扬,小撅把子啪的一声响,一只蹲在墙头缩着脖子的老家贼应声而落,在雪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小林生欢呼一声,颠颠地跑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姜大爷脚边的布兜子里。李越扫了一眼——兜子里已经鼓鼓囊囊装了两只,门口的雪地上还横七竖八地丢着五六只,灰扑扑的羽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子。 第722章 捡破烂的? 姜大爷直起腰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眼瞅见李越过来了,也没绕弯子,拿手里的小撅把子往李越那边点了点:“越子,刚才听小虎那小子叨叨,说你打算把劳服厂那一摊给盘下来?”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这小虎,嘴上真是一点门都把不住,才多大会儿工夫,消息就从他嘴里漏出去了。不过面上他倒没显,笑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雪地上一只老家贼掂了掂,对姜大爷说道:“大爷,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我大哥都没吐口呢。” 姜大爷把布兜子交给小林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在门卫室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一边往里塞烟丝一边说道:“也幸亏你大哥没吐口。越子,我在厂里待了一辈子,那厂子啥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你要那空壳子干啥?那厂子啊,平时也就是帮我们总厂的工人加工点劳保用的东西——工作服、帆布工装裤、围裙、套袖、棉大衣,零零碎碎的,没个正经事。顺带干点杂七杂八的零活。” 他划了根火柴把烟袋锅子点上,嘬了一口,烟雾从他花白的胡子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这才接着往下说:“说白了,要不是为了安置厂里职工的子女和家属,要我说啊这厂子早就该关了。虽然后来也给我们总厂做点小件的机加工后勤配套,可就那几台老掉牙的破机器,干出来的活计,有一半都得是报废的,剩下的说不准还得返工。以前厂里还有点模样,有小卖部,还有个小食堂,车间里闹闹哄哄的还有点人气。后面慢慢都不行了,小卖部黄了,食堂也关了,工人有门路的都想办法调走了,剩下的没门路的,最后只能跟着总厂干点废品分拣的活。要不是还有几台缝纫机,好歹能做点劳保服撑撑门面,这厂子都快成收破烂的了。” 老爷子说到最后,语气里头带着老工人对老厂子的那种惋惜和不甘。李越倒没急着接话,把手里那只老家贼顺手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心里把姜大爷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废品分拣、老掉牙的机器、几台缝纫机——这些对姜大爷来说是没用,可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在他心里的小算盘上拨了一个珠子。 不过既然姜大爷口风不对,他也就没再往下提这个茬,只是笑着说了句:“大爷您说得对,我先看看再说。” 和姜大爷又说了几句闲话,李越就回屋了。 他坐到炕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姜大爷刚才那番话。劳服厂之前是做衣服的——工作服、帆布工装裤、棉大衣,听着是不起眼的劳保用品,可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服装加工。但转念一想,自己眼下这点底子,别说做衣服了,就是卖衣服,这一段也只能算是刚摸到门道,连门槛还没跨利索呢。 李越心里头忽然浮上来一个人。他也没多犹豫,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了羊城许老板的声音,带着点南边人特有的尾音,听着就热乎。两人交情不浅,从第一回去羊城进货认识开始,许家林就对李越另眼相看,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当,有股子北方人少有的精明劲儿。李越也没打算绕弯子套话,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许哥,我在哈城又寻摸了一个厂子。这厂子之前是给大厂做劳保服配套的,我想着能不能把它接下来,自己搞服装加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让李越以为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冒失了。正想开口追问,那边许老板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笑意:“兄弟,这事你不能干。” 李越一愣,刚要说话,许老板接着说道:“兄弟,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不能干——咱俩一起干才行。” 李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差点没压住。他本来心里就在琢磨怎么把这老小子给拉进来——人家在羊城服装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进货到生产到出货,门儿清得很。自己在这方面是个新兵蛋子,正愁没人带路呢,没想到这老小子自己就钻进来了。李越原本以为得费挺大劲才能说服许老板,现在可倒好,一点劲没费不说,弄不好还能反过来拿捏一下这老小子。 既然人家主动上了钩,李越也就不客气了,把劳服厂安置费的事大概说了一下——厂子关停,工人要安置,自己打算掏这笔钱把厂子盘过来,但眼下还没最后敲定。 许老板那边听得都没打磕绊,直接把头伸过来让他宰,语气利索得像是谈的不是几万块钱的买卖,倒像是在菜市场挑捆葱:“兄弟,这都是小事。你只要能在哈城找到合适的地方,其他的不用你操心,钱的事都交给我了。今天我把厂里的事安排一下,明天我直接去哈城,其他事咱俩当面聊。” 说到这儿,许老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前一段我从港岛进了一批宝贝,明天给你带一批过去,到时候你就开眼吧。” 说完这老小子就把电话给挂了,连个推辞的机会都没给李越留。 李越攥着话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这心里头反倒不轻松了。人家许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天就要飞过来面谈,自己这边要是连劳服厂都还没磕下来,到时候拿什么给人家看?他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说啥也得让大哥巴根把劳服厂的事给办成了。 做饭之前,李越专门跑到灶房,交代姜大娘炖上一锅酸菜炖大骨头。姜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呢,一听这话就知道巴根晚上要回来——这酸菜炖大骨头可是巴根最得意的一口,之前每天回来都要念叨。李越又补了一句:“大娘,多放点五花肉,切厚点儿,我大哥爱吃那口肥的。” 第723章 姜大爷破局 姜大娘乐呵呵地从灶膛边站起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还不满足,又拎起菜篮子颠着小脚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巴根可好几天没回来了,也不知在厂里吃得好不好。光酸菜炖骨头哪行,我得再去趟菜市场,多买几个菜,今儿晚上好好给他补补。” 李越倚在灶房门框上,看着老太太兴冲冲的背影,笑着打趣道:“大娘,您这可想多了。您那干儿子在厂里头,一天三顿饭吃的可都是小食堂,颠大勺的师傅手艺也挺好,人家吃得可不比咱家差。” 姜大娘头也没回,摆着手撂下一句:“那也不一样。厂里的饭,哪有咱家的吃得顺溜。食堂那菜,再好的东西也是呼啦呼啦一堆,少了人味儿。” 李越看着老太太颠着小脚走远了,嘴角的笑半天没下去。 灶房里的火映着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酸菜特有的那股子酸香味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地弥漫开,勾得人直咽口水。 姜大娘这一忙活就是一下午。灶房里叮叮当当的,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窗户外头的烟囱冒了一下午的烟。 一直忙活到晚上六点多,天早就黑透了,菜在桌上摆好了又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来回折腾了两趟,巴根的车才拐进院子。雪亮的车灯从窗户纸上扫过去,接着就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和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巴根一进屋,把大衣往门口的衣架上一挂,就开始冲李越叫苦:“越子,今天为你的事,我可是把嘴皮子都给磨破了。厂里那几个老家伙,本来就不好说话,我一提这事,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在会上跟他们掰扯了整整一下午,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这事给你磨下来。” 这番话让巴根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语气都到位,活脱脱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大哥。可李越不知道的是——那帮厂领导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是不同意巴根的方案,觉得让李越掏那么多安置费太亏了,人家在会上说的原话是:“巴书记,李越跟你是亲戚,可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家啊。” 要是李越知道大舅哥在会场上是怎么替自己据理力争,最后硬是把一个高价方案拍到了他头上的,估计能当场气背过去。不过这一会儿李越还蒙在鼓里,正一脸赔笑地给大舅哥倒酒呢,茅台酒从瓶口哗哗地淌进酒盅里,声音又清又脆。 “大哥,今天这事,也只能你出马帮忙了。事已经到这份上了,咱弟兄俩,你不帮我谁帮我?”李越把酒盅双手递过去,脸上的笑堆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巴根接过酒盅,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一脸仗义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倒真像是为了自家兄弟豁出去了一样。 李越在桌前坐下,扫了一圈,没瞅见姜大爷的影子。他拍了拍旁边正往嘴里扒饭的林生:“去,把你姜爷爷叫过来一块儿吃。” 小林生放下筷子,颠颠地跑出去了。没一会儿,门卫室的门嘎吱一响,姜大爷披着他那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进了屋。 这老头不来还好,来了之后往桌边一坐,刚夹了口菜,耳朵就竖起来了——巴根正跟李越说分厂的事已经定下来了,言语之间还挺得意。姜大爷筷子悬在半空,听了几句,脸色刷地就变了。 “越子!”姜大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亮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你在哪找块地不一样用?咱这哈城又不是没空地皮,你非得掏钱买那堆破铜烂铁?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 巴根正端着酒盅往嘴边送,听了这话,手腕子一顿,心里立马就紧了一下。他也怕老爷子再叨叨几句,把李越给劝退了,这好不容易到嘴边的安置费可就飞了。他赶紧放下酒盅,换上笑脸,抢在李越前面开了口:“干爹,您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咱厂里的事您也是老人了,门儿清。我今天专门翻了翻账本子,分厂那些机器,当初杂七杂八买进来的时候,可花了五十多万呢!那可都是国家的钱买的正经设备,可不是您说的破铜烂铁。” 姜大爷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嗓门又拔高了两度:“你小子赶紧给我滚犊子吧!你当你干爹老糊涂了?那些机器我还不知道?好多都是咱总厂车间里淘汰下来的老掉牙玩意儿,在总厂都转不动了才搬到分厂去的,按理说早就该报废了!也就那批缝纫机是前两年新添的,那才值几个钱?咋的——你张嘴闭嘴五十万,还打算把那些破烂按五十万卖给李越?” 姜大爷这话,是把分厂的老底给揭了个干净。巴根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暗暗叫苦——干爹您可是我干爹啊,咋当着李越的面全给倒出来了。他赶紧赔着笑脸,语气软了八度,对着两人又是摆手又是解释:“哪可能啊干爹!我和李越什么关系,那可是实在亲戚,一个锅里抡过马勺的,我哪能坑他?这些机器我都是按废铁价给他估的,也就十万块钱。真的,就十万,一分不敢多要。” “十万?!”姜大爷差点把手里的碗筷给扔出去,筷子在桌上蹦了两蹦,骨碌碌滚到了桌边。他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巴根,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好家伙,十万块钱你还说这是废品价?你小子这是打算连李越都坑啊!就分厂那点破玩意儿,你别说十万块钱,五万块钱你干爹都怕它不够秤!你当是卖钢材呢论斤称?” 巴根被老爷子这一顿连珠炮轰得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缩了缩脖子,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搓了搓手,一脸尴尬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能让桌上几个人听见:“干爹,我也知道这样李越是吃了点亏……可您也知道,咱厂里真没钱了,账上能动的那点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几百号工人眼巴巴等着安置呢。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想着先让李越吃点小亏,把安置费给垫上,往后我们再想办法,用房租慢慢给他做补偿。真的,这是会上定了的,绝不能让越子白吃亏。” 第724章 稳了 李越坐在旁边,脸上表情稳如老狗,该夹菜夹菜,该端酒端酒,一点波动都看不出来。可他心里头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敲成了一曲交响乐。 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老爷子太给力了,几句话的功夫,把大舅哥那点藏着掖着的小九九全给抖落出来了。机器是老掉牙的淘汰货、最多值五万、大舅哥硬喊了十万——这些底牌要搁平时,自己得绕多少弯子才能套出来?现在倒好,不用自己开口,全摆桌面上了。房租补偿的事也让老爷子给逼了出来,往后跟大舅哥谈条件,手里多了张明牌,底气足了不说,还不用自己唱红脸。 往后跟大舅哥谈条件,那可就轻松多了。毕竟自己的底线是被老爷子捅出来的,可不是自己说的。 李越端起酒盅,往巴根面前递了递,脸上那副笑面虎的模样纹丝不动:“大哥,别光顾着说话,酒凉了。来,再整一杯。” 一顿酒喝得也算痛快,桌上的空盘子撤了大半,空酒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桌腿旁边,茅台那股子酱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没散干净。最后所有人都吃完下桌了,姜大娘和英子把碗筷端去了灶房,大山和建设回屋烧炕去了,连小林生都打着哈欠被姜大爷牵走了。屋里就剩巴根和李越两个人,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烛火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巴根端着最后一盅酒,也不喝,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转着圈,胳膊肘搭在李越肩膀上,嘴里的酒气热乎乎地喷在李越耳朵边上。他舌头有点大了,可眼神还是清亮的,说话也还稳当:“兄弟,今天这事吧……你也原谅着点。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是个厂长书记,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当家的。分厂那么些人,都在那儿等着呢。我也没法给你什么照顾。” 他顿了顿,把酒盅搁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李越:“上次邢叔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李越点了点头,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巴根,等他接着往下说。烛光在巴根脸上跳着,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忽深忽浅。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把搭在李越肩上的胳膊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认真起来,语气也比刚才沉了几分:“兄弟,别怪我不照顾你。分厂那帮人——那些工人,那些家属——也都等着拿钱回家买米下锅呢。咱不能砸了人家的铁饭碗,再让人家一家人饿着肚子等米下锅。那帮人里有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有刚进厂没几年的家属工,一家老小全指着这点安置费过日子。你哥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光想着自家人。”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又倒了半盅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酒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他又琢磨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比方才又软了一层,像是把心里掖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兄弟,咱玩笑归玩笑,这事你还是再琢磨琢磨。刚才干爹说得对,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也是你一分一厘挣出来的血汗钱。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真觉得不划算,你就直接给我说,别不好意思。厂里那边我自己去解释,大不了再想别的辙,也不能真让你吃这个亏。”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手心厚实,力道不轻不重:“毕竟从我老叔和图娅那边论,咱可以算是亲兄弟了。当哥的,不能真把你给坑了。” 李越听着大舅哥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头那份盘算反倒沉下去了。巴根这人他知道——平时嘻嘻哈哈的,嘴上一口一个你小子,可真到了关键处,这人心里装着一杆秤。那杆秤的一头是厂里那几百号人的饭碗,另一头是自家兄弟的情分,他在中间来回掂量,哪个都不想亏待。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心掏出来了。 既然大舅哥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李越也不打算再跟他绕弯子。他拿过巴根面前的酒瓶,给两人一人倒了半盅,把酒盅推到巴根面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哥,这事如果真像你今天说的这样,那这钱我掏了。而且以后的租金我也不用你给我便宜,咱就按正常价规规矩矩地来,也免得以后你在厂里落人口实。你那些副厂长、副书记们到时候也没话说,不会有人拿这事戳你脊梁骨。” 他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一句撂了出来:“我还是和咱家这仓库一样的条件——万一哪天政策变了,分厂的地皮能卖了,我李越有优先购买的权利。” 巴根听完,盯着李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拿这个妹夫实在没辙的意思:“你小子啊……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你咋就跟地皮杠上了?上次你就跟我念叨什么优先购买,这回又来了。你还真打算当个地主是咋的?别忘了,前些年那些地主的日子——可不好过。” 最后那半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不是威胁,是提醒。那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兄长的关切,像是在跟自家弟弟说一个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愿意明说的道理。 李越端起酒盅跟巴根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抹了把嘴角,笑着回了一句:“那你别管,你就说行不行。行的话明天我直接过去找你,咱就签合同,把优先购买这条明明白白写到合同里头。你要说不行——那我明天可就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巴根把酒盅在手里转了转,低着头想了想,也就几秒钟的工夫,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干脆了:“我们厂这边没啥问题。合同里加一句话的事,不费什么周折。你真考虑好了,明天来找我就行。” 第725章 老许到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里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利索劲儿:“但是咱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签合同的时候,你得先给我们财务交点定金。这是厂里的规矩,不是我为难你。公事得公办,你也不差这点钱,咱也别让人挑理。” 两个人几句话把这事敲定了,李越起身回屋睡觉去了。图娅在炕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见他进来也不问,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有谱了。李越脱了鞋上炕,往被窝里一钻,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巴根没回厂里分的房子,他裹着大衣摸到了建设和大山住的炕上,通铺炕上两个小子一人一个被窝,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见大哥进来,赶紧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中间最热乎的位置。 巴根也不客气,脱了外套就往炕上一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还是咱家炕舒坦。”说完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巴根起了个早,在家扒拉了两碗稀饭、吃了俩馒头,抹抹嘴就开车去厂里了。 李越起得晚些,吃完早饭——实际上都快晌午了,他回屋从柜子里取了一万块钱,用报纸包好了往怀里一揣,跟图娅打了声招呼就开车奔轴承厂去了。 到了巴根办公室,李越把那一万块钱往桌上一搁,报纸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票子。巴根瞅了一眼那摞钱,没急着叫秘书,而是又劝了一回:“兄弟,不再考虑考虑了?要不我再陪你去分厂看看那些机器?你再掂量掂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行了哥,有啥好看的,你还能害我不成?咱就赶紧签吧,别来回磨叽了。今天我先给你们厂里交一万块钱定金,剩下的钱等签完合同,过两天我凑齐了,一把给你送过来就得了。” 巴根看他确实没有别的想法了,也不再废话,拿起桌上的电话给秘书拨了过去。没一会儿秘书就夹着个文件夹进来了,把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平铺在办公桌上。巴根也没含糊,从抽屉里把那枚沉甸甸的厂里大印取出来,在合同上稳稳当当地盖了下去,又把合同推到李越面前。李越拿起钢笔,在乙方那一栏把自己的名字签了,字迹利索,一笔一顿都没打磕绊。 连定金都没让李越自己跑一趟,秘书拿着那包钱替他去财务室办了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盖了红戳的收据,双手递给了李越。李越把收据叠好揣进兜里,和巴根又闲扯了两句,就告辞回去了。 说是回家筹钱,其实就是等许老板带钱过来。李越心里有数,许家林在电话里话说得那么满,这人肯定会来,只是看哪天到罢了。 等了整整两天,许老板才算是到了。 老许同志拎着一个大号皮箱出现在仓库门口的时候,李越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在羊城的时候那叫一个体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南方老板的利索劲儿。可眼前这位,眼窝子乌青乌青的,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眼白里拉满了血丝,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熬得脸都灰了。 见到李越的一瞬间,许老板把皮箱往地上一墩,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一脸生无可恋地开了口:“兄弟,在火车上这两天可熬死我了。就守着这箱子了,一刻都没敢闭眼啊,去厕所都得拎着一块儿去。老哥能动的钱可都带来了,总共十五万——你就看看老哥的诚意够不够吧。” 李越看着许老板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热。从羊城到哈城,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跑两天两夜,车厢里人挤人,脚臭味儿混着烟味儿,别说是睡觉了,连个囫囵觉都打不了。这位老哥愣是抱着十五万现金在火车上熬了几十个钟头。他知道许老板这次是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搁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攒不来这个数。但看许老板熬成这样,他也没急着谈钱的事,先把人往屋里让:“许哥,钱的事咱先别着急。等会儿我先送你去宾馆,你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咱再去看厂子。实地瞧过了,你要是看得上,咱再坐下来聊钱的事。要是看不上,你也不用为难,权当来哈城串了个门。” 许老板一听这话,立马就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本来歪在椅子上的身子噌地就直了起来,手一个劲儿地摆:“用不着用不着!兄弟,睡觉着什么急?你先把我这皮箱里的钱找个稳妥地方存起来,我这心里才踏实。然后咱马上就去厂里看看,回来再休息也不晚。我在火车上都熬了两天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攥着皮箱把手,指节都攥白了,那模样活像谁要抢他箱子似的。李越看他这架势,知道劝不动了,只好先让图娅把屋里的柜子腾出来,把那一箱子钱锁好了,这才带着许老板出了门。 李越开车带许老板到分厂的时候,分厂的大门关得紧紧的。两扇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门轴那块儿都锈出了黄褐色的印子,看上去有日子没正经开过了。扒在门卫室的窗户上往里瞅,就看见门卫室里一个老头,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看得正入神。那躺椅晃晃悠悠的,老头脑袋上扣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一扇一扇的,整个人悠闲得跟公园里遛弯儿的老大爷似的。 李越屈起手指敲了两下玻璃。老头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拉开窗户,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越和许老板一番,嘴里不耐烦地蹦出几个字:“你俩干啥的?”那语气,就像是被打搅了午觉的老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待见。 第726章 被撅回来了 李越也没跟这老头计较,心里想着往后这厂子就是自己的了,犯不着跟一个看门老头置气,依然笑着客客气气地说道:“大爷,我跟总厂签过合同了,这厂子我承包过来了,今天过来看看。” 老头一听这话,非但没给好脸,反而把脑袋往窗口一探,更加不客气了:“我不知道什么总厂分厂,我只认我们厂长刘峰。他走之前没给我交代过,我就不能让你们进去。” 说完哗啦一下就把窗户又给拉上了,继续靠在躺椅上抖他的报纸,连多瞅一眼都懒得。 李越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了嘴角。他吸了口气,本想跟这老头好好掰扯掰扯,再一琢磨合同就在车上,白纸黑字盖着厂里的大红印,还怕你一个看门的不认?想到这儿,他转身就去了车上,把那份合同从公文包里抽了出来。 又回到门卫室窗口,这回敲了好几下玻璃,敲得整扇窗户都跟着颤。过了老半天,老头才半死不活地重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条胳膊搭在窗台上,歪着脑袋,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还没等李越把合同递过去,老头就先开了口,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懒:“你俩这么大的人了,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说了让你们去找刘峰,你们找我有啥用?我一个看门的,说了不算。” 话音刚落,窗户又哗啦一声关上了,把李越递合同的那只手生生挡在了外面。 许老板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忍不住低下头,拿手挡住了嘴——到底是笑还是咳嗽,连他自己都没分清。李越站在门卫室窗户跟前,手里攥着那份合同,脸上火辣辣的。这一下让老头整的,在许老板面前老没面子了。 他也不打算再跟这老家伙继续掰扯了,把合同往公文包里一塞,拉上许老板就往停车的地方走,边走边压着火气说道:“许哥,咱先去总厂。”许老板跟在后头,拍了拍他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上了车,李越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心里就琢磨开了。他越想越窝火,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小虎给带来。要是把那虎犊子带来,就小虎那三青子脾气,早把这老头窗户玻璃给砸了,看你给不给开门。 可车拐出分厂那条街,冷风往车窗缝里一灌,他又冷静下来了。妈的,还真不能砸他玻璃。过一段这厂子就是自己接手了,砸了玻璃,回头还不得自己掏钱去买?犯不着跟一块玻璃过不去,又不是三岁小孩。 到了总厂,李越轻车熟路地领着许老板上了二楼,门都没敲就推开了巴根办公室的门。 分厂承包给李越的事已经敲定了,巴根现在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都比前两天松弛了不少。见李越领着个陌生人进来,巴根立马站起身,先冲许老板伸出手去,笑着打招呼:“许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安排,咱哥几个好好吃顿饭。” 许老板跟他握了手,还没来得及寒暄,李越在旁边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气呼呼地撂了一句:“还吃饭呢!气都气饱了!” 巴根一看他这模样,又看了看许老板脸上那副憋着笑的表情,心里大概猜了个七八分。他绕过办公桌,给两人一人丢了根烟,笑着问李越:“咋了这是?谁敢惹咱李大老板?在哈城这地面上还有人敢给你气受?” 许老板接过烟,没等李越开口,就笑着替他把话说完了:“兄弟,刚刚我和李越想着先去分厂实地看看,结果到了门口,看门的老师傅说啥都不让我们进去,非得让我们找他们厂长刘峰。李越合同都递到窗户跟前了,人家愣是没接,窗子一关,我俩就在门口干站了半天。” 巴根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拍着大腿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李越,边笑边说:“就这事?就这点事把你气成这样?我当是多大的坎呢!行了行了兄弟,跟一个看门老头治什么气,他也算尽职尽责。”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跟那头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后拍了拍手,对两人说道:“这样,今天中午你和许哥咱仨先去小食堂吃饭,我让大师傅给咱掂对几个好菜。下午我亲自带你们过去,我倒要看看,是我这总厂的书记管用,还是他们分厂的厂长好使。” 三人在小食堂吃完午饭,巴根把碗筷一推,起身就跟两人一块儿上了车。这回有大舅哥亲自坐镇,李越心里头有底了,方向盘打得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到了分厂门口,该说不说,这看门老头还算有点眼力劲儿。估计他确实认识巴根——也是,在轴承厂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总厂的书记长什么样,他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不出来。这回没等李越按喇叭,老头就赶紧从门卫室里小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把两扇铁栅栏门给推开了,铁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锈响,听着牙酸。老头往边上一站,狗皮帽子都摘下来了,揣在怀里,腰板微微弯着,跟刚才判若两人。 李越也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跟一个看门老头继续治气。进门的时候他倒是没再为难老头,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车窗都没摇下来,连根烟都没给老头扔,板着脸一脚油门就开进去了。轮胎碾过厂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溅起一片半化不化的雪泥。 巴根在副驾驶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他让李越先把车停下,自己下了车,走到门卫室门口,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给老头递了过去。老头接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巴根又掏出打火机给老头点上,笑着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语气随和里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你是老杜对吧?下次这俩人再来的时候,直接给他们开门,别把人家拦在外面。人家已经把厂子给承包了,合同白纸黑字签了的,往后这厂子就是人家在管,咱可不能再不让自家人进门了。” 第727章 工人的委屈 老杜把烟叼在嘴上,使劲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脸上那股子倔劲儿还没全消。他抬头看了巴根一眼,眼里头有不舍也有委屈,闷声说道:“巴书记,我刚才……我就是故意不给那小子开门的。这厂子,我在这待了半辈子了,从进厂那天起我就在这看门,里头的犄角旮旯比我自己家炕头都熟。里头一根柴火棒都是国家的东西,咱厂子再破再烂,那也是国家的。咋……咋说卖就给卖了?咱这分厂,真就不行了?” 老杜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那不是一个看门老头在跟领导顶嘴,那是一个把半辈子搁在这厂子里的人,在问一个自己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巴根听完没吭声,先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倒像是跟自家老人唠家常:“老杜,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定的,也是经过厂领导专门开会研究过的。你当我想卖?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分厂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别说给国家上交产值了,就连你们自己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说不卖,不卖咋整?让工人们继续在这儿干靠着,一月两月拿不到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顿了顿,往厂区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老杜说道:“老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里头那俩人,可是你们分厂的财神爷。人家手里捏着你们分厂那帮二流子的安置费呢。这事要是在你这儿黄了,那帮二流子拿不到钱,还不得回来找你闹?到时候天天堵你门卫室门口,你可别喊我帮忙。” 老杜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闷头抽了口烟,往门卫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巴根,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认了还是不认,反正是不吭声了。 巴根知道老头心里这道坎不是一根烟能抹平的,也不再多说,拍了拍老头肩膀,扔下一句“行了,没事回屋歇会吧,我进去陪两人转转”。 这一会儿工夫,李越和许老板已经把车停好了。厂区不大,就几排老厂房,车间外墙皮子剥落得斑斑驳驳,窗户上的玻璃也缺了好几块,拿纸壳子和塑料布糊着。院角堆了一垛废铁料,锈得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零件了。整个厂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过去的呜呜声。 许老板下了车,也没等巴根,自己先小跑到厂房门口,两手扒着门缝,一只眼贴上去,死命往里瞅。那模样活像个扒墙头偷看戏的小孩,鼻尖都快贴到门板上了。 李越停好车走过来,看见许老板这副架势,笑了笑,过去一把就把门给推开了。两扇大铁门大概是有日子没上油了,发出轰隆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里头一股子机油混着铁锈的味儿扑面而来,阴沉沉的厂房里,几台老式冲床和车床蹲在暗处,像一群灰头土脸的老牛。阳光从破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得空气里浮着的灰尘密密麻麻地打着旋。 “许哥,想看就推开门大大方方看,你看这看的多清亮。”李越往门边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老板脸上略微有点尴尬,讪讪地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我寻思这门得锁起来呢。”说完也不等李越回话,一扭头就钻进厂房里去了,东摸摸西看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出来了。 李越也懒得管他,让许老板自己在厂房里折腾,自己背着手在厂区里慢慢兜了起来。 来这一趟,李越和许老板的目的有着根本的不同。李越就是想实地看看,这厂子到底有多大,地皮什么形状,周边是什么情况,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至于厂房里那些机器——姜大爷说得对,那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白送他都嫌占地方。他走了一圈,拿步子大略量了量院墙的长宽,又看了看周边相邻的几块地,心里那本账越算越踏实。 可许老板这一会儿就不一样了。他在羊城做了这么多年服装,一台缝纫机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用了几年、还能不能转,他搭眼一看心里就有数。刚才在厂房里转了一圈,那批缝纫机虽然是前两年才添的,在姜大爷嘴里不值几个钱,可在许老板眼里,那就是白捡的便宜。他心里头其实早就激动得不行了,走道儿的时候手都是攥着的,恨不得当场就跟李越把话挑明。可巴根一直在后头跟着,他也不好表现得太露骨,只能把那股子激动劲儿使劲往下摁,脸上硬是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就这么着,三个人里里外外在厂区里转了一大圈。巴根走在最后,时不时给两人介绍两句,这栋是机加工车间,那栋是缝纫车间,那边是仓库,那边是废品分拣区。李越听着,心里盘算着;许老板听着,心里狂喜着;巴根说着,心里头也暗自松了口气——这摊子总算要甩出去了。 转完之后,许老板突然站住了,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挤出了两滴困泪,转过身对李越说道:“兄弟,这两天坐火车实在是熬得太狠了,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这一会儿也看得差不多了,你看咱要不先回去?等会儿找个宾馆,我是真想好好歇歇了,脑袋都嗡嗡的。” 李越一听这话,又看了看许老板那张熬得发灰的脸,赶紧招呼巴根上车。 上了车,巴根从副驾驶扭过头来,有些歉意地对许老板说:“许哥,咱中午就没敢喝酒,本想着晚上给你接风洗尘,咱哥仨好好喝一局子。”他顿了顿,又马上接了句,“那这么着吧,咱总厂就有招待所,虽说条件一般,但干净。我和越子先送你去招待所休息,等晚上你歇过来了,咱再继续。酒我都备好了,就等你呢。” 第728章 不服高人有罪 许老板一听这话,立马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冲巴根摆手道:“算了兄弟,今天真是不行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坐的,腿都肿了一圈,实在是累过劲了。等过几天,等咱这分厂的事都捋顺了,不用你叫,我主动来找你,咱再好好喝。” 说完他又马上转过身来,拍了拍李越的椅背:“兄弟,住的地方就还去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宾馆吧。那地方我住着舒坦,里头那几个妹子——虽说咱不能动,可看着也养眼哪,比在招待所干瞪墙皮强。” 然后像是怕李越不答应似的,又紧着催了一句:“兄弟,赶紧的,先把巴书记给送回去吧。咱这点小事,不能老是麻烦人家领导。”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许老板这是真有话要跟自己说,巴根在场他张不开嘴。他也没点破,从后视镜里跟许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呵呵地打了几下方向盘,先把巴根送回了总厂大门口。巴根下车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回头叮嘱:“许哥,好好休息,改天咱一定得喝一回!” 李越重新发动车,等巴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洞里,还没等他开口问去哪,后座的许老板就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李越的椅背上,那劲儿大得差点把椅背拍折了。 “兄弟!快快快,咱赶紧回家!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事!” 李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许老板,嘴角慢慢翘起来,挂上了一脸坏笑:“咋的哥?刚才不还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吗?这一会儿工夫又不累了?又精神了?” 许老板脸上那点疲态早就没了影,眼珠子锃亮,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把身子往前探,扒着李越的椅背一个劲儿地催:“兄弟别贫了,赶紧回家!我跟你说,这回咱算是捡到宝了!刚才在厂里当着巴书记的面我没好意思说,这会儿我心里头这把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了!”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隆一声窜了出去。 哈城深秋的街道上没什么车,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许老板在后座上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拍大腿,那模样活像个头一回进城看戏的半大小子。 车刚在院里停稳,许老板就急不可耐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差点在雪地上滑一跤。他也不在乎,拍拍屁股上的雪,拽着李越的胳膊就往后院走:“走走走,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这肚子里的话再不说出来,非得憋炸了不可!” 两人直接就奔了大山他们住的大屋。这屋炕大,白天没人,大山和建设在前头铺子里忙活,姜大爷在门卫室教林生写字,正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许老板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屁股还没坐稳当,嘴就刹不住车了。李越转身给他倒茶的功夫,他就在后头连珠炮似的说开了,那语气兴奋得像是捡了张中奖彩票,手指头一个劲儿地在空中比划:“兄弟,你注意看没有?厂里那些东西——就那些机器,那些设备——对咱们来说,那可都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你在羊城待过,你知道羊城那边搞服装的个体户,多少人手里攥着钱、攥着订单,就是愁没机器开工!咱倒好,机器直接白捡现成的!” 李越端着茶缸子过来,递到许老板手里,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炕前坐下,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往下说。 许老板接过茶缸子,也不喝,往炕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擦,盯着李越的眼睛问道:“兄弟,你去过羊城,也到过我那厂子,里里外外都看过。可你知道我那厂里的设备是啥样的不?” 李越看着许老板那双眼放光的模样,试着接了句:“大哥,缝纫机这东西我又不懂,不都说能做衣服就行吗?” “能做衣服就行?”许老板一听这话,嗓门都高了半度,差点没从炕沿上蹦起来,“兄弟,我跟你这么说吧——我厂里那些缝纫机,跟这分厂里的比起来,我那堆玩意儿卖废品都不够格!你记不记得我那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器?踩起来咯噔咯噔响,三天两头断线,修的时间比用的时候还多。可你知道这分厂里这批是什么?全是正经的工业高速平缝机!要计划才能拿到的货!我那破机子一分钟撑死了打两千针,这玩意儿一分钟能干四千针往上,针脚还匀,不吃线、不跳针,省出来的返工时间折成钱,一个月就能多出好几成利润!” 他往李越这边探了探身子,竖起一根手指头,语气里透着行家才有的笃定和热切:“你别看这些机器是旧的,搁现在是算不上最新型的设备了,这我承认。可这批机器绝对算是比较先进的那一档,当年出厂的时候都是正经的好东西,用的钢口都不一样。这种品级的机器,不是说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得有条子、有计划、有配额,少一样你都弄不来!在羊城那边的黑市上,一台二手的机器,喊到三千块都有人抢着要,还是二手的、用过不知多少手的破烂货。咱这批才用了两年,正经还在壮年呢!” 他越说越激动,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砰地往桌上一放,水花溅到桌面上他也不管,一抹嘴继续说道:“有这些机器在这儿放着,不是跟你吹——咱来什么料子,就能出什么衣服,连磨合期都不用,上手就是现成的生产力!你哥我在羊城服装行里混了这么多年,一台机器摆我面前,什么牌子、哪年的、还能不能转,我搭眼一看心里就有数。你信哥的,这批机器,是这批买卖里最大的彩头!” 不服高人有罪,这句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对这些机器,李越是一窍不通,在他眼里那就是姜大爷说的一堆破铜烂铁,当初掏那十万块钱也是冲着地皮去的,压根没把机器当回事。可人家许老板来了,就在厂区里里外外兜了一圈,厂房里东摸摸西看看,愣是从这堆破铜烂铁里兜出宝贝来了。 第729章 把你当棒槌插地里 李越琢磨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语气沉了下来,正色道:“许哥,既然这些东西咱都比较满意,那后续的事,咱就得坐下来好好说说了。毕竟合伙做生意,这就牵扯到钱的事——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的地皮也不是白捡的。我看咱还是先小人后君子,把各自拿多少、怎么分,先说清楚的好。省得往后买卖做大了,反而因为分成的事闹生分了。” 许老板一听这话,脸上那点激动劲儿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表情。他拍了拍大腿,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老生意人的利索:“兄弟爽快!我就喜欢你做生意这股子痛快劲儿,不磨叽!行,咱就敞开了谈。” 他把茶缸子往边上一推,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给李越亮底牌:“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钱的事,你一分都不用掏——进料钱、工人工资、前期周转,全由我老许兜底。技术你也不用操心,等这边架子搭起来了,我会从羊城那边亲自挑一批熟练工人派过来,个个都是老手,上手就能出活。你兄弟你只负责一件事——把厂子给我稳稳当当地拿到手,保证后面没人来厂里捣乱、没人来卡咱们脖子。这哈城地面上的人情世故、各路关系,全靠你来摆平。”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将来挣了钱,咱俩五五分。你出一块地皮加一路关系,我出全部资金加全套技术,公平公道,你看行不,兄弟?” 李越端着茶缸子,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头在茶缸子边上慢慢转着圈。五五分——听着是公平,但这笔账他得往长远了算。 就在李越琢磨的这个当口,炕上冷不丁传来一声炸雷,那嗓门又粗又亮,带着一股被吵醒的起床气: “草!你特么想瞎了心了!你啥人啊?还给我哥五五分?信不信老子把你当棒槌插地里!” 许老板正端着茶缸子等李越回话呢,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茶缸子里的水哗啦一下晃出来半缸,裤子湿了一片他也顾不上擦。他脸色刷地就变了,身子往后一仰,本能地往李越那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慌张地问道:“兄、兄弟……这屋里怎么还有别人?” 李越也愣了一下,转身往炕上一看,这才发现——炕角那头,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包,小虎不知道啥时候躺在那儿了。这小子大概是在门卫室睡够了又窜到这屋接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身上盖着大山那床旧棉被,整个人只露出个脑袋。头发支楞八叉的,眼睛眯缝着,一看就是刚从睡梦里被吵醒的。可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里头,已经透出了一股子混不吝的横劲儿,正瞪着许老板,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许老板缓了好一会,那颗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他稳了稳神,手指头还下意识地攥着裤子上那片被茶水泼湿的印子,压低了声音冲李越问道:“兄弟,这位是?” 李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上次许家林来哈城的时候,小虎正好在四九城跟着侯三学做生意呢,俩人压根儿就没照过面,互相都不认识。这也难怪许老板被一嗓子吼懵了,换谁在炕头上冷不丁炸出个人来,还要把人种地里!都得吓够呛。 想到这儿,李越赶紧把脸色一沉,佯装生气地冲小虎训道:“小虎,你胡说八道啥呢!没大没小的,赶紧给我滚过来,给许哥赔个不是!” 小虎看李越真有点上火了,这才懒洋洋地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慢悠悠晃到两人跟前。他也不见外,抓起李越手边的茶缸子,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拿手背抹了把嘴角,还是一脸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劲儿:“哥,这人到底谁啊?我就想不明白了,那分厂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跑前跑后张罗下来的,凭啥挣了钱分他一半?咱家又不是出不起那俩钱儿,非得用他掺和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哥,你要是手里钱不够你跟我说啊,我回屯里求我爸去,他那肯定支持你。咱自己干就得了呗!” 听到这儿,李越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就散了。他知道小虎对自己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虽然说得又浑又直,可句句都是在替他李越盘算,没有一丁点私心。李越也不舍得再骂他了,语气软下来,笑着给小虎解释:“行了行了,别再胡说八道了嗷。这位是羊城的许家林许老板,咱家铺子里里外外那么多衣服,都是许哥从羊城给咱供的货。从咱一开始干这买卖,人家就没少帮咱忙。今天你俩算是正式认识了,往后你也得规规矩矩的,叫许哥,听见没?” 小虎这小子,脾气性格是有点虎了吧唧的,但绝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四六不懂的人。听李越这么一介绍,知道了眼前这位姓许的不是来占便宜的,而是实打实帮过自家大忙的,他脸上那股子横劲儿也就松了下来。虽然一时半会儿还热络不起来,但也淡淡地冲许家林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许哥。” 说完,他也不等人家回话,伸手从李越扔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吐了口烟,转身就出了大屋,往铺子里去了。 到了铺子里,小虎这股子邪火还没顺下去。他一屁股坐到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冲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图娅就叨叨开了:“嫂子,你说我哥是不是傻?刚才我在屋里听得真真儿的,现在地皮也拿下了,机器白捡一样的也到位了,啥都齐了,咱自己闷头挣钱他不香吗?干啥非得让那姓许的老家伙插一杠子,硬生生分走咱一半的钱?” 第730章 君子之心 图娅听了这话,手里的活计没停,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弯。从跟李越认识、结婚,再到跟着他背井离乡来哈城打拼,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李越做的每一个决定,她都看在眼里。有些时候,明明看着李越走的那条道儿像是要撞南墙,可她也从来没拦过,只是在后头默默地跟着、陪着。 她还记得在屯子里的时候,有一回夜里躺在炕上,李越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问过她,说自己要是闷头走下去,前头真是南墙怎么办?你也不拦着?就看着我撞得头破血流?那时候图娅往他怀里拱了拱,笑眯眯地回答他:“越哥,就算前头真是南墙,我陪着你一起撞呗。咱俩一块儿头破血流,也不算亏。” 这一次,面对小虎的牢骚,图娅歪着头琢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服,乐呵呵地开导他:“虎啊,你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咱脑子转得没他快,就别替他瞎操心了,听他的准没错。这些年你也看见了,你哥在外面吃过亏没?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谁能算计得了他?” 小虎听图娅这么一说,吧嗒了两口烟,心里琢磨着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也就没再多说啥,闷头坐在一边抽烟去了。 而这时候,大屋里的许老板,脑子里正跟一锅浆糊似的,嗡嗡作响。 刚才小虎出了屋,李越赶紧转过头来,一脸歉意地给许老板续上茶水,打着圆场:“许哥,刚才那虎玩意儿你也看见了,那就是个浑人。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千万原谅着点。你不知道,当年我刚来东北那阵子,差点冻死在老林子里,要不是这小子大雪嚎天的把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我现在早就冻死个屁的了。就冲这救命的情分,不管他干啥浑事,我都得兜着。” 许老板端起茶缸子,刚才那点惊吓也缓过来大半,大度地笑了笑:“哎呀兄弟,这话就见外了。小虎这脾气直来直去的,反倒是对我老许的胃口,没啥原不原谅的,以后咱都是兄弟了!” 李越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许哥大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小虎这小子在我这儿一直也没啥正经事干,帮不上什么大忙。我看不如这样——等咱这分厂开了工,就让这小子跟着你干得了。你也能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到时候你俩慢慢处,肯定对脾气。” 李越这句话一出口,许老板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端茶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耳朵边啥也听不见了,这一会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傻了!只剩下刚才小虎那句炸雷一样的话,跟坏了带的录音机似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圈: “给你插地里!” “给你插地里!” “给你插地里!” 许老板看着李越那张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笑脸,心里头一翻个儿——好家伙,自己这好像是一不留神,踩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说实话,李越也确实是故意借着刚才小虎那股子虎劲儿,顺手把小虎给塞进去的。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明白:不说别的,有小虎在那儿戳着,老许就算有啥花活儿,也得先掂量掂量。倒不是说李越信不过许家林——两人从第一回在羊城打交道起,老许办事就挺讲究,供货没掉过链子,账目上也没糊弄过。可合伙做生意嘛,有些事就得预防为主。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存个心眼儿总比事后撕破脸强。 不过他也怕许老板多心,赶紧又往回找补了一句:“你放心许哥,这小子跟着你,纯粹就是去学习的。技术上面的事,我绝对不让他瞎掺和。要是到时候这小子跟着瞎操心,不用你开口,我亲手把他弄回来。” 许老板也不是傻子,听到这儿心里那盏灯就亮了。人家李越把话已经说得挺透亮了——说了不让小虎插手技术,可没说不让小虎插手别的,比如财务上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没啥不对的。合伙做生意,谁不得防着点?将心比心,换了自己在羊城跟人搭伙,账面上也得搁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只要自己规规矩矩做生意,身正不怕影子斜,小虎在那儿待着就待着呗,还能多个本地人跑腿。 想到这儿,许老板索性把心里那点小疙瘩全抖落开了,大大方方地对李越说道:“兄弟,你也知道,羊城那边我还有一摊子事。有些时候我也不能老在这边盯着。要是再按老规矩,我从羊城那边安排财务过来,可往后咱这厂子里本地工人多了,我们南边来的人说话叽里呱啦的,跟咱东北师傅语言上交流都费劲,反倒耽误事。这么着吧,干脆我只负责技术和前期的销路,等往后销路打开了,还是你来操心管理这一摊子。老哥我就当个甩手掌柜,只等着分红就行了。” 他顿了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认认真真地说道:“投资还是按咱一开始说好的,前期我全掏。不过分红咱得改一改——以后咱六四分。你操的心多,你拿六成。” 让许家林这几句话把李越给说得脸都热了,心里头直犯嘀咕: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本来琢磨着怎么防人家,结果人家老许直接把自己的路给铺得明明白白,还主动让了一成利。这一下,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小人了。 他赶紧摆手,正色道:“许哥,分红的事,咱还是按一开始说好的五五分。你出钱出技术,我出地皮出关系,五五最公道,谁也别让来让去的。”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把压在心底的那个最惦记的事也摆到了台面上:“不过有一条,咱得先说好——要是将来哪天,政策允许了,这分厂的地皮能买卖了,到时候我打算个人出钱把地皮给买下来。到那时候,你……” 第731章 谁没苦过! 话还没说完,许老板就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兄弟,到时候你想买你就买,不用跟我商量。我老许一个南边来的,挣了钱我能背回家去,地皮我买了能有啥用?我还能铲起来背回羊城去?” 这话一出来,李越心里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他也没再废话,从许老板的皮箱里数出十万块钱,又把之前自己垫的那一万块钱定金从里头扣了出来,剩下九万用报纸包好,打算明天一早就给轴承厂财务室送过去。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把钱归置好,李越又认认真真地跟许老板提了一句:“许哥,今天这事咱算是口头上说定了。但依我看,要想真保险,明天咱还是把这事落到纸面上,正儿八经签个合同。毕竟你这十几万可不是小数目,有个白纸黑字,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许家林听了这话,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比刚才更松快了:“兄弟,你能跟我提签合同这事,就冲这一句话,我老许也算没白交你这个人。合同这东西啊,对咱俩来说有用,因为咱都是君子,说过的话掉地上能砸个坑。可这东西放在别人身上,那就是一张废纸。你看小虎兄弟,多实在个人——敢明着跟我说要把人栽地里。换成别人,今天上午看到我这一箱子钱,嘴上跟我称兄道弟,恐怕这一会儿我已经在哈城郊外哪块地里埋着了。” 他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水仰头喝干,抹了把嘴,看着李越一字一顿地说道:“兄弟,我信你李越。这合同,咱用不着。” 做完这些,许老板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人心里一踏实,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泄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劲儿排山倒海地翻上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他靠在被垛上,有气无力地冲李越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实在撑不住的无奈:“兄弟,哥哥实在有点熬不住了。你得让我睡会儿,再不睡我这脑袋就要炸了。” 李越看他那脸色确实不是装的,赶紧站起来说道:“那行啊哥!咱现在就去宾馆,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到了你踏踏实实睡。” 许老板笑着摆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站起来了:“算了兄弟,不去宾馆了,折腾来折腾去的更费精神。我看这炕就挺好,热热乎乎的,在你这儿睡不比宾馆差。” 李越一听这话,赶紧上前一步拦他:“那哪行啊!再怎么说你也是大老远来的客,咋能让你在大通铺上凑合?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不得戳我李越脊梁骨?” 许家林压根儿没管李越说什么,径直走到小虎刚才躺的那个被窝跟前,弯下腰把被子一掀,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就开始脱鞋。他一边解鞋带一边抬头冲李越笑着说道:“兄弟,你这话就外道了。上次来哈城,我是来玩的,你怎么招待我都不为过,该吃好的吃好的,该住宾馆住宾馆,那是情分。可这回不一样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搭伙做生意了,就是自家人。自家人还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钱还没挣着呢,先花冤枉钱去住宾馆,那不是烧包吗?咱还是省钱挣钱为主吧。” 他把鞋蹬掉,往炕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从羊城一路绷到哈城的劲儿,终于在热炕的熨帖下彻底松了下来。 李越看他是真不想动了,可还是忍不住又劝了一句,走到炕边笑着打趣道:“你这南方来的大老板,打小在羊城那边哪睡过这大通铺?硬邦邦的,别睡醒了腰疼。还是宾馆那席梦思软和,适合你。” 许老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闭着眼睛笑了笑,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兄弟,你这可就小看哥哥了。前几年刚出来跑生意那会儿,兜里比脸上都干净,别说大通铺了,珠江边上的桥洞子我都睡过。后来开厂子了,手里那点钱全砸机器上了,两条马凳中间搭块木板,那就是我的床,一睡就是一年多。你这炕比我当年那马凳床舒坦一百倍,别撵我了,真不行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含糊了,像是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咽了回去。没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就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李越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在羊城混得风生水起的许老板,这会儿躺在东北的大通铺上,盖着大山的旧棉被,睡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没再出声,轻手轻脚地拎起桌上的茶缸子,又把窗帘往严实里拉了拉,这才悄悄带上门出来了。 从大屋出来,李越没回自己屋,直接就往铺子里去了。他心里还惦着一件事,不办踏实了总觉得不落底。 铺子里就英子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建设和大山不知道上哪儿忙活去了。李越扫了一圈没见着小虎,话也没多说,转身就往门卫室走。小虎这虎犊子平时白天待的地方拢共就两个地方,要么在铺子里泡着,要么就是赖在姜大爷炕上,没有第三个去处。 推开门卫室的门,一股热浪混着旱烟味儿扑了一脸。果不其然,小虎正斜歪着身子倚在炕头的被垛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姜大爷耍贫嘴呢,瓜子皮子扔得炕沿上哪哪都是。 李越进屋后也没绕弯子,往炕边一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小虎,刚才许老板在跟前,我没好意思当面折你面子,毕竟是头一回见面。但是我给你说嗷——往后那种话,可不兴再说了。不管是对许老板,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听见没?” 李越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正,不是平时跟他逗闷子的样儿。可小虎躺在炕上,还是一个不服两个不忿的,嘴上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又没说错啥。 第732章 成绺子了? 姜大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李越为啥一进门就冲小虎发火。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看看李越又看看小虎,问道:“越子,咋了这是?这虎小子又干啥错事了?值当你黑着脸。” 李越叹了口气,拿手点了点小虎,对姜大爷说道:“大爷,您是没看着。刚才我和人家许老板在建设他们大屋里谈正事,正谈到关键的地方呢,这虎玩意儿——也不知啥时候猫在炕上躺着了,我们压根就没瞅见他。人家许老板说到分成的事,他冷不丁从炕上冒出来,张嘴就要把人家许老板当棒槌插地里!把人家吓得,茶缸子都扔了!” 姜大爷听完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起来,被这小子给活活气笑了。他抄起炕上的扫炕笤帚,照着小虎的腿就是一下:“你小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变的?那话是咋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人家小许我也知道,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大老远从南边来跟咱合伙做生意,那不是啥坏人!” 老爷子越说越来气,笤帚疙瘩又举起来了:“咱就不说是小许,就算是个外地行脚的打这儿路过,你也不能张嘴就要把人栽地里啊!咋的,你们五里地屯出来的人,到了哈城就成绺子了?胡子也没你这么横的!你这话说出去,人家回头咋看咱这一家子人?还当咱这儿是孙二娘开店呢——进的来出不去?” 姜大爷那笤帚疙瘩抡起来可不讲情面,专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抽得小虎在炕上嗷嗷直叫唤,那动静跟踩了猫尾巴似的。小林生趴在炕沿边上,看小虎被抽得龇牙咧嘴的样儿,乐得跟只大鹅似的,嘎嘎直叫唤,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李越叹了口气,冲姜大爷摆了摆手:“大爷,先别打了,许老板在隔壁屋里睡觉呢,别把人家吵醒了。”说完又转头瞅了小虎一眼,嘴角微微一咧,“你等我找条毛巾,先把这虎玩意儿的嘴给堵上再说。” 李越嘴上说着,作势就要去脸盆架子上扯毛巾。小虎也不傻,知道李越不舍得真抽他,干打雷不下雨的事,屁股在炕上挪都没挪一下,还冲李越嬉皮笑脸地挤了挤眼。 几人闹腾完,气也顺了,李越正了正脸色,点上一根烟,认认真真地对小虎说道:“虎啊,我跟你说个正事。等明天我去厂里把剩下的手续走完,回来之后我琢磨着,打算让你以后就跟着许老板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在这哈城两眼一抹黑,手底下也得有个跑跑颠颠、能办事的人。厂子里面的事咱不掺和,但厂子外头——跑腿、接送、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我觉得你正合适。” 小虎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跟牛铃铛似的,急赤白脸地嚷道:“哥,这事可不能这么办啊!你又不是没看见,刚才我在屋里把人家那一通闹,差点没把人吓背过气去。你让我跟着他,人家敢要我吗?你就不怕回头我脾气上来,真把他给插——” 插字刚出口,那个地里还没蹦出来,姜大爷的笤帚又抄起来了。这回小虎倒是反应快,一把就把旁边正看热闹的小林生给拽到怀里,牢牢挡在自己胸前。林生冷不丁被抓了壮丁,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嘎嘎乐。 姜大爷举着笤帚,看着小林生那张笑呵呵的小脸,哪里还舍得真往下抡。他把笤帚往炕沿上一拍,指着小虎的鼻子数落道:“你小子也多少懂点儿事!二十好几的人了,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等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主动给人家小许敬杯酒,跟人家说两句软和话。我觉着吧,人家小许也不是那小心眼子的人,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以后跟着人家,多学着点儿,别光知道耍横。” 老爷子说到一半,忽然回头瞅了瞅门口,又往小虎跟前凑了凑,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几乎是贴着小虎耳朵根子说道:“到了那边厂里,你也替越子多长个心眼儿。你没听人说吗,南边来的人都贼拉精,脑瓜子活泛。明面上咱跟人家客客气气的,暗地里你得替越子盯着点儿,别让他把越子给炮了。” 李越耳朵尖,老爷子这话虽说压低了嗓门,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弹了弹烟灰,笑着冲姜大爷摆摆手:“大爷,你可拉到吧。不瞒您说,刚才我进大屋之前,心里也是掖着这股子坏心呢——还特意把小虎往人家跟前塞,寻思着让这虎犊子去镇镇场面。” 他抽了口烟,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才把下文慢慢吐出来:“可您知道人家老许咋说的不?人老许说了,以后人家只管技术和前期的销路,管钱的事让人家说,咱家出人。人家主动把钱口袋让出来,给咱攥着。” 这话一出口,姜大爷举着烟袋锅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脸上的褶子一时不知道怎么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吧嗒吧嗒紧着抽了两口,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呀呀呀,你看人家这事办的多敞亮。再瞅瞅咱爷几个,心里掖的都是啥心。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臊得慌,臊得慌。”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老脸确实有点挂不住了,胡子尖一颤一颤的,烟也抽得比平时急了几分。 屋里爷几个正聊得热闹,门卫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小虎媳妇英子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小虎的鼻子,开口就是一串连珠炮:“韩小虎!你一天到晚啥也不干,就知道搁大爷这炕上猫着!人家建设和大山俩人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在这儿优哉游哉嗑瓜子呢!你也好意思?你对得起越哥每月给你开的那些钱吗?你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小虎让媳妇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给整得有点下不来台,缩着脖子往炕里挪了挪。 第733章 英子的正事 李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没当回事。他心里那本账跟英子不一样——英子眼里看的是小虎干活少,李越心里记的是当年的老林子,要不是韩老栓和小虎父子俩把自己从老林子里给拉出来,自己早就冻死个屁的了。就冲这份救命的情分,别说小虎现在天天干活,就算是啥都不干,从今往后一直养着,养到小虎老,李越眼都不会眨一下。 不过看英子这一回是真有点上火了,脸都气红了,李越也不好干看着,就打算调剂两句。他靠在炕沿上,笑模滋地对小虎说道:“虎啊,你看你给咱家英子气的,小脸都白了。赶紧的,过去亲一口,给咱英子解解气!” 这话一出来,英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了。她扭过头来指着李越,又气又羞地跺了一下脚:“越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这不是替你亏得慌?你倒好,反过来拿我寻开心。行,以后你看我还管不管你们这破事儿!”小虎媳妇气得一拧身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越在炕上靠着小虎坐着,见状赶紧冲门口喊道:“英子,先别走!” 小虎媳妇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了,听到李越喊她,回头嗷一嗓子:“干哈!”那嗓门亮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李越也不恼,依然笑呵呵地冲她招手:“你先回来,找你有正事。” 英子这才将信将疑地把那只脚从门槛外收了回来。不过她估计是怕小虎突然从炕上跳起来真啃自己一口,进门后就贴着门框站着,后背紧挨着门板,一步也不往里进了。门也不关上,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姜大爷刚焐热的那点热乎气没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小虎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子,抬头冲英子嚷道:“你把门给闭上行不?夹你尾——巴了咋的!” 英子瞟了他一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压根就没搭理他。 李越笑着说道:“英子,进来说,真有正事,不跟你闹着玩。” 听到李越这么说,英子才伸手把门给带上了。门一关,屋里的热气又慢慢拢了回来。 李越往炕沿上挪了挪,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认认真真地开口道:“英子,你算账的本事,要是光在咱这小铺子里卖个衣服记个流水,那这本事就真埋没了。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个事——过一段分厂那边重新开起来,制衣厂里里外外进出项可比咱这小铺子大多了,得有个信得过、脑瓜子又清楚的人管着钱。我寻思着,想让你过去,以后制衣厂的钱,进也经你的手,出也经你的手。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来,不光英子愣住了,小虎先不干了。 没等英子吱声,小虎噌地从炕上坐直了,急赤白脸地冲李越摆着手:“哥,这事可不行!英子哪有那本事,她干不了这么大的事!她就一个小媳妇家,平时在铺子里记个三十块五十块的还行,那厂子里的账多复杂啊,她哪能撑得住?” 李越转过头来,板着脸冲小虎怼了一句:“咋的?英子不行,你行?” 小虎被这一句话噎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嘟囔出一句:“哥,我不行……可英子也没那个本事啊。” 李越气得哼了一声,拿手指头点着小虎:“你快闭了你那坑吧!我觉着人家英子指定行,在咱家这小仓库里待着都屈才了。你去翻翻咱铺子的账本子,英子记的账,一笔一笔钉是钉铆是铆,啥时候出过差错?就你天天在家躺着的人,也好意思说人家没本事。” 英子靠在门框上,手指头绞着衣角,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道:“哥,算账本身我倒是不怵,这没啥问题。可去那边厂里的事,我觉着我去不太合适。还是让嫂子去吧,嫂子跟着你风里雨里这些年,啥场面没见过,厂子里那摊子她肯定镇得住。我去算怎么回事?” 李越听了这话,手指头在炕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心里一琢磨——英子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这事自己是有些想当然了,光盯着英子算账好使,没想过图娅心里的感受。图娅跟着自己从屯子到哈城,一步步走到今天,厂子开起来了,管钱的位子要是直接给了弟媳妇,图娅嘴上不说啥,心里头能不膈应? 他点了点头,对英子说道:“行,你说得有道理。有空我去跟你嫂子说,到时候你姐俩自己定,谁去都行,反正这个钱袋子得攥在咱自家人手里。” 英子看这事暂时搁下了,明显松了口气,也不等李越再说别的,拉开门就跑了出去,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那速度活像后头有狗撵她似的,一溜烟就钻回铺子里去了。 姜大爷瞅着英子跑远的背影,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对李越说道:“越子,你也别说小虎了。往后你也少跟英子开那些玩笑,刚才你看把人家小媳妇给闹得,那脸红的都到脖子根了。哪有你这么当大伯哥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小虎在旁边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跷着二郎腿,冲姜大爷摆了摆手:“大爷,哪有啥啊?都是一家人,开个玩笑怕啥的。我都没在意,您倒先操上心了。” 姜大爷白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个虎玩意,你懂个屁。 晚饭的时候,小虎的表现倒是出乎李越的意料。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炖大骨头还在盆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大娘特意多切了半斤五花肉片子,肥瘦相间,炖得颤颤巍巍的。许老板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就是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小虎主动站起来,两手端着酒盅,规规矩矩举到许老板面前。这小子难得没嬉皮笑脸,说话也稳当:“许哥,中午的事是我不对,我这人嘴欠,说话不过脑子,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往后咱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你看我表现就完了。” 第734章 交钱 说完一仰脖,一盅酒干了,喝得急了,呛得咳了两声。 许老板也是个爽快人,端着酒盅站起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笑着说道:“兄弟,说开了就过去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不提了。”说完也干了。 李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筷子都停在半空中了。他原本还担心小虎这头犟驴拉不下脸来,没想到这小子真就把那盅酒端起来了,话说得也挺圆全,不卑不亢的,场面一点没掉地上。在李越的印象里,东北小伙大部分都是那种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主儿,让这帮人低头认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小虎今天这一出,倒让他觉着这小子也不是只会耍横,真到了该服软的时候,腰杆子也能弯得下来。 饭后人都散了,姜大娘和英子去灶房收拾碗筷,大山和建设回屋点炕去了,许老板也跟着大山回屋接着补觉。李越在院子里堵住了正要回屋的小虎。院里月光挺亮,雪地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李越掏出烟递给小虎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小虎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吸了一口烟,他拍了拍小虎的后脖颈子,笑着低声说道:“虎啊,该咋咋地,今天晚上表现真可以。说实在的,你能拉下脸来给许老板说那几句软和话,哥之前还真没敢想。口头表扬一次,记着。” 小虎一听这话,又恢复了那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德行,翻了个白眼:“哥,你是我亲哥。我是虎,又不是傻。中午那事本来就是我错了,错了就是错了,我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认个错怕啥的,又不丢人。” 说完把烟往嘴上一叼,转身就回屋了。门帘子在他身后啪嗒一声落下来,晃了两晃。 李越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看着小虎那扇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嘴硬归嘴硬,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晚上回屋,李越和图娅躺到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焐得暖烘烘的,窗外又起了风,呜呜咽咽地刮着,偶尔夹着几粒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林生和雪瑶在隔壁屋里早就睡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越两手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事。转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着开了口:“媳妇,今天中午我和许哥也聊得差不多了。以后制衣厂那边,为了方便跟本地工人打交道,账面上的事,按许哥的意思,咱这边得出个人管着。人家老许主动把钱袋子让出来了,咱不能不接。” 他侧过身,看着图娅在暗处的侧脸,窗外雪光映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她的轮廓:“我琢磨着,管钱这事得心细,也就你们女的合适。咱家里里外外,也就你和英子能撑起来。你觉得……” 话说到一半,图娅就把话头接过去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格外清楚,不急不缓的:“越哥,这事下午英子跟我提了一嘴。我琢磨了一下,英子说的也有道理。”她顿了顿,也侧过身来和李越面对面躺着,呼出的热气轻轻扑在李越脸上,“按你的打算,你是不是想让小虎和英子一块儿过去?” 李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图娅又接着说道:“越哥,英子下午说了一句话,我觉着也挺在理的。英子的意思是,要是她和小虎两人都去了制衣厂,怕就怕小虎那暴脾气上来,再来个黑瞎子打敬礼,到时候人家许老板可就没活路了。” 李越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了。他知道英子这话是带着玩笑说的,可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小虎这脾气真要上了头,确实是拉不住的主儿。 他想了想,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轻轻搭在图娅的手背上:“媳妇,许老板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前期跑跑颠颠的事,也只能靠小虎。等后面理顺了,要是小虎真不行,就让他回来跟在我身边。我现在看这小子倒是比以前稳当了不少,问题不大。你还是琢磨琢磨——你和英子,你俩谁去管那摊子账。” 图娅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的呜呜声和炕洞里偶尔传出的柴火噼啪声。李越等了一会儿也没再追问,心里有事人就容易睡不着觉,他又把两个人的优缺点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英子算账利索,但性子有点软;图娅稳重能镇场,可家里又离不开她。琢磨了好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拉,翻了个身。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和许老板拿上钱就去了轴承厂。九万块钱往财务室桌上一搁,会计把账目核对清楚,手续办得利利索索的,收据盖了红戳,合同上也补了最后一个章。从这一刻起,分厂就算是正式落到李越手里了。 两人从厂里出来,回家接上小虎,又折回了分厂。巴根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门卫老杜远远看见吉普车过来,没等按喇叭就把大门推开了,站在门边上还冲李越点了点头。李越这回也没板着脸,摇下车窗给老头扔了根烟。老杜接住烟,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一下。 进了厂区,三个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许老板拿着个本子,一边走一边记,把哪些机器能直接用、哪些需要保养、哪些只能当备件拆着用,一一标得清清楚楚。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一次佩服这老小子——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走到机加工车间那几台老掉牙的冲床和车床跟前,李越停下脚步,拍了拍机器上积的那层厚厚的灰,转头对许老板说道:“许哥,这些大家伙咱做衣服也用不上,搁这儿占地方不说,看着还碍眼。按我的意思,直接找个大点的废品站处理了算了,多少能换几个钱回来,还能腾出地方来。” 第735章 把老杜留下 许老板刚要点头,小虎在旁边插上嘴了。这小子难得没嬉皮笑脸,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越哥,先别急着卖废品。之前在四九城的时候,我跟侯哥去黑市上转悠,就看到有人专门倒腾这种老旧设备。那些开小作坊的个体户,正经渠道弄不到计划内的机器,黑市上有啥买啥,有的机器比咱这几台还破,照样有人抢着要。卖那儿的价,可比当废铁论斤称划算多了。要我说,咱给侯哥打个电话问问,看看他能不能把这些玩意儿倒腾出去。” 李越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扭头看了小虎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行啊虎,跟侯三没白混,长见识了。行,回去我就给侯三打电话,让他先在四九城那边寻摸寻摸,看有没有人要这玩意儿。要是能多卖几个钱,到时候给你记一功。” 小虎被夸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许老板在旁边也笑着指了指小虎:“这小子,你别看表面上有点虎,可肚子里有货。” 李越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又嘱咐了几句:“兄弟,咱也不能光等你侯哥来信儿,他那边的路子归路子,咱这边也不能干靠着。从明天开始你别闲着,去市场上转转,找几个打零工的过来。” 他抬手往机加工车间那边一指,又往缝纫车间比划了一下:“除了缝纫机以外,其他用不上的设备,咱都先给它挪到旁边那个破厂房里去,腾出地方来。咱是做衣服的,你看看这些厂房,地上墙上哪哪都是油渍麻花的,下不去脚。卫生一定得给我打扫干净了,弄不利索以后咱可没法生产衣服。” 交代完这些,三人锁了车间门,上车回家了。 到家之后三个人就分头忙活开了。小虎是个急性子,屁股都没沾炕,自己开车就又出去了,风风火火地满哈城寻摸打零工的劳力。许老板也一头扎进大屋,开始往南方打电话——布匹要调、工人要调,羊城那边的厂子也得安排人临时接手,老小子拿着话筒叽里呱啦说了一下午,茶几上的茶缸子续了三回水都没够喝。 李越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他到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去灶房看了看晚上吃啥,最后溜达着去了门卫室。 推门进去,姜大爷正一个人靠在炕上抽着烟袋锅子,屋里烟雾缭绕的,窗台上搁着半导体收音机,正乌拉乌拉地放着样板戏。李越往炕沿上一坐,给姜大爷递了根烟卷,随口问道:“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分厂门卫室那个老杜,您认识不?” 姜大爷接过烟卷往耳朵上一夹,听了这话,“嗤”地笑了一声,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那还能不认识?老杜嘛,分厂出了名的倔头!咋了,这老小子得罪你了?”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把前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和许哥头一回去分厂,寻思进去看看厂房,这老头说啥不让我俩进,愣是活生生的把我俩给撅出来了。最后把我大哥搬去了,才算是放我们进去。”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把正题说出来,“这两天我琢磨着,这么倔个老头搁门卫室待着,往后我进出还得看他脸色?大爷,您看您有没有熟人,给我介绍个靠谱的?要不您那些老哥们里头有没有愿意去的,咱把他给换了得了。” 姜大爷听完没吭声,使劲嘬了一口烟袋锅子,烟雾从他花白的胡子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老爷子眯着眼看了李越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越子,你信我不?”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正色道:“这是啥话啊大爷。咱爷俩认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咱搬这仓库头一天您就在这守着,风里雨里的没挪过窝。我要连您都信不过,这哈城我还能信谁?” 姜大爷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越子,信我的你就留着他。这老小子脾气是倔了点,嘴上不饶人,可口碑真不差。他在分厂看了这么些年大门,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往家里拿过厂里一根钉子。这种人,能用。” 李越没有马上接话。姜大爷看他抿着嘴不吭声,又继续说道:“你换个角度想,昨天也就是他拦你。要换成是我搁那坐着,巴根来了我都不一定放你进去。”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指,语气沉了沉,“越子,你可要知道,搁早些年,你们这样的都能算是资本家,我们可是工人阶级。说到底,是你得罪他了——是你把人家铁饭碗给砸了。人家在那厂子里守了大半辈子,铁饭碗说没就没了,搁谁心里能过得去?” 听姜大爷这么一说,李越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了。那个年代的工人,绝大多数都是以厂为家的心思。这两年虽说有好些厂子不景气了是不假,可这个时代的工人对厂子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对国家的东西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护犊子似的感情,却没有丝毫减少。老杜拦的哪里是他李越,老杜拦的是自己心里那份对厂子的念想。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来对姜大爷说道:“大爷,我听您的,老杜不撵了。您说得对,这种人靠得住。往后这厂子还得指着他给咱守着。” 你别看小虎这孩子脾气虎了吧唧的,真干起活来可一点不含糊。每天一到厂里,袖子往上一撸,抄起家伙就跟工人们一块儿干,搬机器、铲油泥、刷墙皮,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上冲,从来不带皱一下眉头的。几天下来,每天回家身上都弄得油渍麻花的,工作服上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头发丝里都藏着灰。 英子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啥,心里头是又心疼又高兴。心疼的是自家男人天天累得跟泥猴子似的,高兴的是小虎总算有了自己的事干,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在仓库和门卫室之间来回瞎溜达,东晃西晃的没个正形。英子心里琢磨着,自家男人这回是真上进了,怎么着也得想个法子奖励奖励他。可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出个啥名堂来——买东西吧,家里啥也不缺;做好吃的吧,姜大娘天天做的也不差。最后英子实在没招了,心里一狠一咬牙,得,老娘给你怀个孩子算了! 不过怀孩子这事,现在连英子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第736章 嘴上没有把门的 就这么着,没几天功夫,小虎带着一帮临时工,把厂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制衣厂用不上的那些笨重机器,全给挪到了旁边那间破厂房里,码得整整齐齐。李越又通过老金的关系,在黑市上花高价买了几十桶油漆,铁桶上印着曲里拐弯的外国字,一看就不是国产货。小虎又带着工人,把车间里里外外、走廊、门框、窗台,全刷了一遍。厂区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可看着那焕然一新的墙面,倒也觉得值。据老许那边来的准信儿,等过几天油漆晾干了,南边调过来的布匹和工人差不多也就该到了。 这天下午,小虎开着李越的车回到仓库。一下车,浑身上下那股子机油味掺和着油漆味就飘了满院子。李越在院里闻到倒是没说啥,男人嘛,干活出点汗沾点味再正常不过了。 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小虎回来也没换衣裳,一屁股挨着自家媳妇英子坐下来。英子正端碗要吃饭呢,鼻子一抽,脸色刷地就变了,捂着嘴站起来就往外跑,蹲在院里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李越皱着眉头对小虎说道:“你回来倒是换件衣裳啊,这一身油哈子味,鼻子灵点的能让你熏一个跟头。你看看给英子熏的,还不赶紧去换!” 小虎一脸无所谓地抓起一根大骨头,张嘴就啃,满嘴流油地说道:“哥,这才多大点味儿,就英子事儿多。想当年咱俩在老林子里一待就是十天半拉月,出来那味儿不比这大?我嫂子不是一样没嫌弃你。你俩在里屋炕上,不照样一啃就老半天?我在外屋炕上可听得真真儿的!” 这一句话蹦出来,一桌子人全笑翻了。许老板刚喝了一口酒,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喷了自个儿一裤子,呛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给呛背过气去。大山和建设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拿不稳了。 图娅被小虎这句没心没肺的混账话臊得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连大袄都没顾上穿,起身就躲到屋外头去了。 李越站起来,一巴掌照着小虎后脑勺就呼了过去:“你小子瞎嘞嘞啥!”这一巴掌打得小虎脑袋往前一栽,手里的大骨头差点掉了。 小虎摸了摸后脑勺,还是一脸不在意地抱着骨头继续啃,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回来你连爬犁都不卸,拽着我嫂子就往里屋钻。我在外屋炕上躺着,就听里屋吧唧吧唧的,跟老母猪拱食似的——” “你给我闭嘴吧你!”李越眼瞅着这小子嘴上没把门的,再往下指不定还说出什么更浑的话来,一把就把他手里那根大棒骨给夺了过来,一手捏住他下巴,一手抓着骨头就往他嗓子眼里杵,“你还说!你还说!” 小虎被骨头杵得直翻白眼,两只手在空中乱划拉,嘴里呜噜呜噜地求着饶:“哥……呜……不说了……不说了……” 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连刚缓过劲来的许老板都趴在桌上直揉肚子。姜大爷端着酒盅,眯着眼乐,嘴里念叨着:“这虎犊子,啥话都往外嘞嘞。” 李越松开小虎的下巴,把骨头往他碗里一扔,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再敢胡说,下回就不是杵骨头了。赶紧去看看你媳妇去!英子刚才都吐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啃骨头!” 小虎这才想起自家媳妇还搁院里蹲着呢,抹了把脸上的油,起身颠颠地跑出去了。院外头,英子正扶着墙根缓缓劲儿呢,看小虎跑出来,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骂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也不说换件衣裳再来吃饭,熏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小虎嘿嘿笑着,赶紧把外套脱了扔在院里,上去扶着英子:“媳妇,不穿了,明儿就洗。” 屋里,李越看了眼旁边空着的座位,图娅还在外头站着呢。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图娅的大袄,推门出去了。 李越把大袄披到她肩上,从后头轻轻揽了她一下,低声道:“那虎玩意喝点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啥。走吧,外头冷,进屋。” 图娅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红,狠狠剜了李越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都怪你,也不知道收敛点。” 李越嘿嘿一笑,也不还嘴,搂着她肩膀把门帘子一掀:“行行行,都怪我,回头我收拾他。赶紧进屋,酸菜大骨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图娅现在又不是当姑娘的时候,小虎那几句没心没肺的混账话也就是一时的让她脸上挂不住,回屋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一丝尴尬了。她往炕上一坐,该吃饭吃饭,该往灶里添柴添柴,脸上那层红晕早就褪干净了,跟没事人似的。 回屋没一会,几个人吃完饭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段时间李越光忙活着分厂的事,从跟巴根磨合同到接待许老板、从收拾厂房到联系油漆,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往前赶,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给建设寻摸房子。他心里倒是记着这事呢,可记着归记着,脚底下一直没迈出去。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出门上茅房的功夫,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被姜大爷给叫住了。老爷子蹲在门卫室门口,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看他出来冲他直招手:“越子,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越走过去,姜大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越子,你得尽快让建设这小子琢磨琢磨成个家了。” 李越一脸不解,蹲在老爷子旁边问道:“咋了大爷?这小子跟人家小姑娘不是挺好的吗?我看那秀秀也是个懂事的姑娘,两人处的也挺热乎。” 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皱着眉头说道:“就是因为俩人太好了,我才替他着急。你是不知道,这小犊子这几天都开始夜不归宿了。前两天晚饭都没回来吃,天擦亮才溜溜达达地进院,还哼着小曲儿。” 第737章 激着了? 李越听后笑了笑,不当回事地说道:“你这老头也真是,人家大姑娘小伙子谈恋爱正热乎的时候,这不挺正常的事吗?建设那小子也二十好几了,又不是小孩,他还能丢了不成?你也是瞎操——” 话没说完,姜大爷急声打断了他,嗓门压低了可语气更急了:“越子,这事你不懂?可不能让他们胡来!万一这俩人真那啥了,没结婚肚子里就揣了犊子,建设是外地人,拍拍屁股不怕人笑话,人家小姑娘家可是坐地炮,本乡本土的,街坊邻居谁不认识?到时候人家姑娘怎么做人?她爹妈脸上能挂得住?” 李越被姜大爷这几句话说得没法再狡辩了,脸上的笑也收了收,点了点头:“行大爷,我明白了。这几天我就出去给这小子找找房子,尽快让他俩把事办了,名正言顺的揣犊子,省得您跟着操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大爷,您和大娘也帮我寻摸着点,咱仓库附近要是有合适的房子,您就给我说。您在这片住了大半辈子,街面上的人头比我熟。” 姜大爷听了这话,把烟袋锅子又塞回嘴里,皱着眉琢磨了一下说道:“越子,要我说,先给这小子租个房算了,先住着呗。现在的房子可不便宜,稍微好点的,连房带院我听说得小两千块钱呢。你刚掏了那么大一笔钱弄厂子,手头也紧。” 李越听后一脸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大爷,贵点便宜点咱都买,不差这几个钱。不光建设结婚我给他买,等大山结婚的时候,我也送他一套。” 姜大爷嘴里吧嗒着烟袋锅子,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李越这小子,仁义啊。建设跟他非亲非故的,一个屯子里出来的不假,可这天底下从屯子里带人出来发财的有的是,有几个能给买房置地的? 可转念一想,老爷子又想到了小虎,赶紧站起来凑近李越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越子,这俩小子你都管了,小虎可也还没房呢。到时候小虎可别说你有偏有向,都是兄弟,一碗水得端平了。要不还是都别……” 李越听后笑着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没事,放心吧大爷,小虎没那个心眼。建设和大山是没人管,家里头要么没人了要么顾不上,我不帮着谁帮着?小虎可用不着咱操心,韩叔在屯子里那可是有钱人,再说了小虎要真在哈城买房,别说我出不出钱,人家韩叔自己就掏了,轮不着我。” 说完李越就转身往屋里走。也是怪他自己图省事,出门上茅房就披了件薄褂子,里头穿着秋衣秋裤就出来了。在院里跟老头聊这么几句天的功夫,身上那点热乎气早就跑干净了,整个人冻透了个屁的了。 李越三步并两步回到屋里,把门一关就开始扒衣裳,外头的薄褂子、里头的秋衣,一路往下全给扯下来扔到椅子上,鞋一蹬,被子一掀,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刺溜一下就转进被窝里了。 图娅睡得正香,被窝里焐了一宿,热乎乎的跟小火炉子似的。李越侧身往她身上一贴——哎呀妈呀,那叫一个舒坦,冻僵的手脚一下子就有了知觉。可图娅就不一样了,一大早睡得正美呢,忽然一个大冰块贴身上来了,冻得她浑身一哆嗦,眼睛都没睁开就嗷一嗓子:“李越你傻啊,大早晨你往被窝塞冰块!” 李越也不说话,就搂着图娅嘎嘎直笑,那笑声闷在被窝里,跟老鸹叫似的。图娅被他这一下子彻底给刺激清醒了,转过身来一摸自家男人身上,从头到脚冰凉冰凉的,哪还有半点热乎气。她心里一疼,也顾不上骂他了,扯开就把李越给拉到自己怀里了。估计是因为粮仓那地方热量高,没一会儿功夫,就连冻得缩成一团的小李越都在冬眠状态下慢慢复苏了,支楞巴翘地抬了头。 等图娅感觉到李越又要起坏心思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李越那两只手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图娅整个人就软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轻点,也只能放弃抵抗,加道欢迎了。 折腾完这一波,图娅不放心店里的生意,拖着疲软的身子从炕上硬撑着起来了。回头瞅了一眼,李越在被窝里睡得跟死猪似的,还打着小呼噜。她给李越掖了掖被角,又往灶坑里添了几块劈柴,把火烧旺了,这才去店里开始忙活。 李越也就是睡了有一个钟头。正做梦呢,姜大娘连门都没敲,着急忙慌地就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喊:“越子!越子!”叫了两声,被窝里没一点反应。看来刚才那一阵折腾,把李越也给累够呛。姜大娘一着急,也顾不上什么讲究了,隔着被子就拍了李越好几下。这时候李越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姜大娘那张急得皱成一团的脸,一脸懵地问道:“咋了大娘?这一大早您是要干啥?” 姜大娘急声说道:“你小子也没长心哪!你媳妇这一早晨吐了好几回了,你光知道睡觉,也不管管!” 李越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清明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怪自己了,一大早给图娅闹得太过了。自己刚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往被窝里一钻,肯定把图娅给激着了。他二话不说赶紧起床穿了衣服,连脸都没顾上洗,顶着个鸡窝头就往铺子里跑。 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小虎正站在门外,伸着个脑袋往里瞅呢。这虎犊子今天倒是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溜光水滑的。看见李越来了,小虎吓得往旁边一蹦,赶紧举起双手跟投降似的急忙解释道:“哥!今天真不怪我啊!我刚起床没一会儿,衣服我也换了!你看看,干干净净的,一点味都没有!大娘可说了,这俩人早晨吐了有一会了,可跟我没关系!” 第738章 梦兰之兆 李越顾不上收拾他,进屋瞅了一眼图娅。图娅靠在柜台边上,脸色有点白,英子在旁边也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儿。李越没说啥,转身就出了门,往街口不远的小诊所去了。 这诊所虽说是赤脚医生自家开的,但李越一进门就觉得比横河子那边专业不少。屋里靠墙立着一排百眼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草药味,又混着点消毒水的味道。看来这老大夫不光会开西药片子,还懂中医呢。 李越把图娅和英子两人的症状给老大夫一说——早晨起来恶心呕吐,闻着油腥味就干呕。老大夫听完倒是没有拖沓,点点头,拎上药箱就要跟李越过去。 李越看了看外面,昨晚又下了场小雪,地上薄薄的一层,路滑得很。老爷子头发都白了大半,背着个药箱走在雪地上,万一摔个好歹可咋整。他赶紧伸手接过药箱,对老大夫说道:“老先生,药箱我背着吧,您慢着点走,不着急。” 老大夫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箱递给了他。李越背着药箱,两人一前一后地踩着雪回了仓库。 到了院里,李越直接把老先生请进了建设他们住的大屋。这屋炕烧得暖和,屋里亮堂,比门卫室宽敞。姜大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呢,听说大夫来了,赶紧擦了把手跟着过来,又是收拾桌子又是倒茶,把桌面上那些瓜子皮子、烟灰缸子全给拾掇干净了。 李越转身去了铺子里,对图娅和英子说道:“我把大夫请来了,就在大屋等着呢,你俩过去让人家给瞅一眼。” 英子靠在柜台边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麻烦啥呀哥,又没啥大事,等会儿吃个药片就好了。把大夫请家里来,让人家瞅一眼就要收钱,这钱花得多冤枉。” 李越一听就急了,立马说道:“请都请来了,人家老先生大冷天跑一趟,快和你嫂子一起过去!” 小虎在旁边也跟着帮腔,对英子说道:“哥,英子也没啥大事,估计就是嫌我昨天身上有味给熏的,花那钱干啥?有那份钱等会我去澡堂子泡个澡,回来就没——”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李越正拿眼瞪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小虎吓得把后半句话生生给咽了回去。他赶紧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对英子说道:“媳妇,去看看吧,咱又不差那点钱。去啊,我陪你一块儿过去。” 英子白了他一眼,这才扶着柜台站起来,和图娅两人一起往大屋去了。李越跟在后头,把药箱搁在桌上,老大夫让图娅和英子挨个坐下,先号脉。屋里谁也不敢出声,姜大娘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里,比谁都紧张。小虎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又不敢进来,怕挨李越踢。 老大夫先给图娅号了左手,又换了右手,手指头搭在腕子上眯着眼号了好一会儿。然后让英子也伸出手来,号完脉,老大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眯着眼琢磨了片刻。 这时候在旁边等着的小虎等不及了,急声嚷嚷道:“有事没事你倒是说句话啊,眯着眼干啥玩意儿,咋的你这玩意,还用请神嗷?” 李越转身瞪了小虎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着对老先生说道:“您别见怪,这小子就是心急了点,说话不过脑子,人不坏。” 老先生倒也没生气,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放心吧,无大碍。脉相稳当,是梦兰之兆。” 这句话一出来,小虎更着急了,脖子往前一抻,急赤白脸地冲老先生说道:“你这老头,什么梦兰不梦兰的,你就说是吃药还是打针就完了,你别搁这儿整孔老二那一套!” 其实不光小虎着急,李越心里也直犯嘀咕——梦兰是啥意思?这老头咋就不把话说明白呢。 老先生这才笑着对屋里几人拱了拱手,慢悠悠地说道:“两位大嫂脉象圆实,流利有力,这是喜脉。恭喜恭喜,两位太太都有喜了,家里要添人进口了。这可是双喜临门哪!” 这么一说,一屋子人才算明白过来。 李越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赶紧笑着问道:“老先生,那这么说,不用开针拿药的了?” 老先生乐呵呵地摆手回道:“不用不用,这都是正常反应,过一段日子自然就好了。这一段多吃点好的,注意补充营养就行,别让两位嫂子累着。” 李越连连点头应着,姜大娘在旁边双手合十,高兴得眼眶都有点泛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哪。” 英子坐在炕沿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低着头抿着嘴偷笑,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肚子上。图娅倒是大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笑盈盈地看着李越忙前忙后。 这一会儿小虎反倒没了动静。李越觉得有点不正常,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小子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英子,那张平时叭叭个不停的嘴这会儿跟被胶水粘上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越没管他,转过身来对老先生说道:“那谢谢先生了,您看这诊费怎么算?” 老先生笑着摆了摆手,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算了算了,没动什么针药,号个脉的事,不值当收钱。再说这还是梦兰之喜,刚好过两天我孙子也要结婚了,老头子今儿算是提前沾沾你们家的喜气了。” 说着提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这大冷天的,外头还飘着雪沫子,地上滑得跟镜子面似的,哪能让人家白跑一趟。李越赶紧从兜里掏了十块钱,追着老先生就出了屋。两人在院子里你推我让地扯了半天,一个非得给,一个说啥不要。最后李越实在没招了,把钞票往老爷子手里一塞,笑着说道:“老爷子,您孙子过几天结婚,这钱就算我提前给您贺喜了。等您孙子办喜事那天,我要是得空也过去讨杯喜酒喝。您要是再推,那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第739章 爸!咱有儿子了! 老先生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才笑着把那张十块钱收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李越的手背:“那行,老头子承你这个情。到时候你可得真来,我在家备好酒等着”! 最后还是李越背着药箱,踩着雪又把老先生稳稳当当地送回了诊所。回来的时候,李越脚底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嘴里呵出的白气一溜老长,心里头却是热乎乎的——图娅又怀上了,英子也有了,家里这一下子要添两口人,往后的日子更有奔头了。 刚到屋门口,就听见里头小虎正在打电话呢。李越推门进去,只见这小子咧着大嘴,对着话筒正嗷嗷叫唤:“老叔!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去一趟我家,让他们赶紧过来接个电话!等会儿我再给你回电话嗷!” 想来这小子是要给韩叔韩婶报喜,李越就没在屋里多待,转身出来到院里给姜大爷聊天去了。他掏出烟递给姜大爷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两人蹲在门卫室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也就是一根烟的功夫,又听屋里传来小虎嗷嗷叫唤的声音。就这一句话,差点把院子里蹲着的李越和姜大爷给雷一个跟头。 只听小虎对着话筒扯着嗓子吼道:“爸!英子怀孕了!咱有儿子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姜大爷和李越先是一愣,然后两人对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来。姜大爷笑得烟袋锅子都拿不住了,眼泪都呛出来了,拍着大腿对李越说道:“这虎犊子这张破嘴啊!英子怀孕,他给他爸称咱——这都哪跟哪啊,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说着老爷子拉着李越就往门卫室里走,边走边摇头:“走走走,咱进屋笑去,别搁院里让听见笑话。” 没一会儿小虎也兴冲冲地跑过来了,一进门卫室就兴奋地对李越说道:“越哥,妥了!我爸妈说过几天把家里小狗卖完就过来。” 李越听说韩叔和韩婶要来,心里也挺高兴。韩老栓是他在东北的引路人,也是救命恩人,能在哈城团聚是好事。不过他嘴上可没饶了小虎,乐呵呵地打趣道:“按你刚才打电话那意思,老韩叔这回又得了一个大儿子,那指定得来啊!” 小虎被这话臊得脸都红了,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越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刚才那不是一高兴,说秃噜嘴了吗!脑子没跟上嘴,话就出去了。” 紧跟着这小子赶紧岔开话题,凑到李越跟前说道:“对了越哥,我刚才给我爸说了,让他们来的时候,把家里那几根掉毛的三品叶给捎过来。到时候咱用它给嫂子和英子炖老母鸡汤,一天一根,保证让她俩营养足足的!第313章 家常日子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一紧,赶紧冲小虎摆手:“行了小虎,你可别胡闹了。英子和图娅现在可不是吃人参的时候,真想吃也得再过好几个月才行。” 他往小虎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正色道:“咱东北这老山参劲儿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就算要吃,最多也就是薄薄的两片,搁汤里借个味儿。像你说的一天一根——好家伙,那黑瞎子也受不了啊,补也得补得有个度。” 这事李越最有发言权。前几年在五里地屯子的时候,他闲着没事,吃过白老先生用老山参给自己配的丸药。那药丸子下了肚,浑身跟点了火似的,燥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鼻血都淌了两回。要不是图娅帮自己灭了火,差点没把自己给送走。从那以后他就长了记性,这玩意儿是虎狼之药,可不能瞎吃。 午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姜大娘心疼两个孕妇,专门给图娅和英子一人蒸了一碗鸡蛋羹。那鸡蛋羹蒸得嫩生生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点葱花,闻着就馋人。可雪瑶和小林生俩小家伙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两碗鸡蛋羹俩孕妇都没吃几口,你一勺我一勺,全喂到俩小家伙嘴里去了。 这个年代的人,只要孩子喜欢吃,大人基本上就是一口都舍不得往自己嘴里送。看着孩子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不过李越倒也不担心图娅和英子的营养跟不上,家里的伙食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花板了,基本上是隔天一顿肉,大米白面管够,菜里油水也足,算是放开吃的那种。这个年代普通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就算不错了,还得是菜里漂着点荤腥那种,像李越家伙食这么好的,整个哈城也找不出几户来。 吃完午饭,李越本想让图娅先别去铺子了,歇一会儿,顺便也给老丈人打个电话报个喜。可图娅根本没当回事,放下碗筷就要往铺子里走,头也不回地对李越说道:“你打呗,说一声不就得了,又不是啥大事。” 说完丢下李越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就回铺子里去了。李越看着她背影,想想也是,图娅这都三胎了,生林生和雪瑶的时候,啥场面没经历过,也能算是老手了,确实没必要太紧张。 他拿起电话给老丈人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俩老人听完,反应也平平淡淡的,老丈人只是在电话里嘱咐了几句少让图娅干点重活,好好歇着,丈母娘在旁边也跟着念叨了两句,然后就挂了电话,连个激动的颤音都没有。李越放下话筒,笑着摇了摇头——也是,老两口外孙外孙女都有了,这都第三胎了,早就见惯不怪了。 分厂那边已经收拾利索了,厂房里里外外刷得锃亮,地面也拿火碱水来回蹭了好几遍,原来那些油渍麻花的印子全没了踪影,就等着过几天羊城那边的布匹和工人一到,立马就能试着生产。 这两天没啥事,小虎也没闲着。他在哈城地面上不算熟,几人里面就大山是坐地户,打小在这哈城长大,街面上的人多少还认识几个。小虎拽着大山,两人开着车跑了好几个地方,亲戚串亲戚,朋友连朋友的,兜兜转转地寻摸了几天,也招了十来个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就等着南边的师傅来了之后,立马就能上手培训。 第740章 咱爸 李越这两天倒是清闲,没事就和许老板两人窝在库房那间小茶室里,琢磨茶道这点事。这间小屋是李越专门收拾出来的,窗台上摆了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这天下午,小虎和大山从外头回来了。大山下了车直接就钻进铺子里帮英子干活去了,小虎则是一脚踹开小茶室的门,带着一股冷风就闯了进来。往椅子上一瘫,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一口干了,然后就开始了一通埋怨。 “哥,你是不知道啊,这招人也忒难了!”小虎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满意,“我跟着大山腿都跑细了,可这一个个的长得都一般啊,也没有太漂亮的。都两天了,大姑娘小媳妇加起来,才将就着挑了十来个!” 李越听了这话,嘴里那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笑骂道:“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吧!我是让你去招工,又不是让你去选妃的,你管人家长相干啥?能干活、手脚麻利不就得了!” 小虎一听这话,立马把脖子一梗,振振有词地说道:“越哥,这你可就不懂了。可不是光干活那么简单!你想啊,以后你往车间里一站,满屋子都是歪瓜裂枣,一个个跟那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那多吓人!你还有心思干活吗?” 说着,他冲李越挑了一下眉毛,一脸坏笑地凑近了继续说道:“哥,你再想啊——要是你一推门进车间,里头一帮七仙女等着你,那又是啥光景?那干活都有劲儿!” 许老板在旁边听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茶盅往桌上一搁,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指着小虎对李越说道:“唉,兄弟,你还别说,今天人家小虎兄弟说的还真有点道理!这车间里的工人,往大了说,那也是咱厂子的门面。以后咱就按这个标准来,招工就招年轻漂亮的!看着也养眼,干活也带劲!” 说完,老许拎起紫砂壶,笑眯眯地给小虎面前的小茶盅满上了一杯。小虎端起来,看都没看,一仰脖“吱”一声就给干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许老板听着这动静,立马就乐了,操着一口刚学没几天的二半吊子东北话说道:“唉呀妈呀兄弟,我咋听着你这喝茶,也透着一股子喝酒的劲儿呢?这玩意儿得品,不能干拉呀!” 小虎把那个对他来说跟眼珠子差不多大的小茶杯往桌上一扔,咧着大嘴嫌弃道:“许哥,上回我就给我哥说过了,这小破玩意儿哪是喝茶的?这就是遭罪!抿一口还没尝出味儿来就没了,还不够急得慌的呢!” 许老板可是个识货的人,看着小虎把那官窑的小茶杯像扔弹珠似的丢在桌上,心疼得嘴角一抽,赶紧伸手把小茶盅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仔细瞅了瞅没缺口才放下:“哎呦我的兄弟,你可手下留情吧!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摔一个就没一套了。再说了,这小杯品茶,这叫茶道,你得平心静气地慢慢品才行。你得闻,你得品,你得让那茶汤在舌头上转一圈再往下咽。” 小虎哪听得懂这些,听许老板在那儿咬文嚼字,早就不耐烦了。他翻了个白眼,大手一伸,把李越面前那把泡好了第二泡的功夫茶壶一把给抄了起来。 “许哥,你别给我说什么茶道倒茶的,绕嘴!我觉得还是这么喝过瘾!” 话音未落,小虎把壶嘴往嘴里一塞,脖子一仰,对着紫砂壶嘴就是一顿咕咚咕咚,跟喝凉白开似的,几大口就把一壶茶灌了个底朝天。喝完他把茶壶往桌上“咣”地一放,拿手背一抹嘴,打了个带着茶味儿的饱嗝,长出一口气:“嗯,这回还行,好歹解渴了。” 李越看着自己那把被喝空了的心爱茶壶,又看了看许老板那张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许老板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能苦笑着对李越说道:“兄弟,咱以后……还是给小虎兄弟专门备个大茶缸子吧。”这话还真在许老板话上来了,在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里,李越茶室的茶台上,始终摆着一个大茶缸子! 图娅和英子怀孕后,这俩娘们压根没把这事当成什么大事。也可能是这个年代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踏实皮实的劲儿,不像后世那些小姑娘似的,刚怀上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整日忧心这个忧心那个,恨不得全家人都围着自己转。就像英子,前一段一直没怀上,心里还不痛快呢,现在怀上了,反倒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照她的说法,生孩子是女人天生的本分,怀上了就生呗,有啥可矫情的。 这两天人家俩人啥也不琢磨,别说被全家重点照料了,人家店里的生意都一点没耽误。柜台后面一站就是小半天,搬货理货招呼客人,样样不落。姜大娘倒是想帮着多干点,可俩人谁也不用,反倒把老太太给撵去歇着了。 图娅还好,就是每天早晨起来有点害口,恶心一阵子,过了那股劲儿就好了。李越对付这个有经验,还是按老办法,一大早出门上街,直奔卖糖葫芦的那儿去了。 李越到了地方,跟人家卖糖葫芦的老师傅指了指那根插满糖葫芦的大棒子,开口就是一句:“师傅,这上头这些,我全要了。”人家老师傅以为他开玩笑呢,李越直接掏钱,一把票子拍过去。最后除了让人家把自行车推走了,那根插糖葫芦的大棒子都给留下了——上头密密麻麻插了好几十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扛回去的时候引得街坊邻居直抻脖子瞅。 图娅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一口一个,吃得这叫一个舒坦。雪瑶和林生也在屋里,俩孩子一人手里也举着一串,小嘴上糊得全是糖渣子,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林生一口气干了三串,打着糖嗝儿跑到门卫室去找姜大爷显摆去了。 林生举着糖葫芦,一脸满足地对姜大爷说道:“爷,咱爸有钱是不假,可啥时候咱家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糖葫芦都能论棒买了!你看这老些,够吃好几天了!” 姜大爷正眯着眼看着大孙子吃得高兴呢,根本没细听这小犊子说的啥,光顾着乐了,随口应着:“好吃不?好吃让你爸下回还买。” 李越正好在旁边站着呢,听到林生这句话,二话没说,没有半点征兆地给了儿子屁股上一脚。这一脚倒是不重,就是意思意思,但把林生踢了个趔趄,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没拿住。 “你小子胡嘞嘞啥!你给你姜爷爷说咱爸?有你那么说话的?” 第741章 掉炮往里揍 姜大爷这一会儿也琢磨过味儿来了,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蹭地就从炕沿上站起来了。 只见姜大爷转过身来就冲李越嚷嚷开了:“你小子神经病了!你踢俺们干啥玩意儿!你没看到这竹签子那么老长?你这一脚踢上去,他一晃悠,扎着嘴了可咋整?”老爷子越说越来气,嗓门也高了,“俺们还小呢,说话不分瓣那不是挺正常的事?那虎犊子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候说话还不分瓣呢,你咋不去踢他?” 李越听了这话都气笑了,摊着手对姜大爷说道:“哎,你这老头,我可是向着你说话呢,你咋还调炮往里揍,不分里外拐了呢?我替你出气,你倒冲我来了。” 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悠然地抽了一口,眯着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瞟了李越一眼:“你琢磨啥呢?啥时候我和我大孙也是一拐的呀。俺爷俩那是一伙的,你算哪头的?” 李越气得笑着直点头,拿手指着姜大爷点了好几下:“行行行,老头算你厉害。你等着,下回林生就算跟你论哥们儿,管你叫老哥,我也不管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到时候你可别找我告状。”说完这话,李越气得一转身,掀开门帘子就从门卫室里出来了。 刚走到院里,就听到屋里姜大爷把林生拉到跟前,一改刚才那副护犊子的架势,认认真真地说道:“大孙,爷爷给你说个事,你得记住了。” 林生仰着小脸,手里还举着那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姜爷爷。 “说咱的时候,只能是咱家。就像你说咱爸,那只能是给你弟弟妹妹说的时候用,知道不?刚才你那话,得说‘我爸’,不是‘咱爸’。你跟爷爷说的时候,就是‘我爸’,不能把爷爷也带进去。爷爷跟你,那他妈可不是一个爸。” 林生歪着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知道了爷,以后我说我爸。” 李越站在院里,隔着门帘子听完了这番话,心里头那股子气当时就消了。他笑了笑,掏出烟来叼上,点上吸了一口,转身往铺子里去了。老爷子不是一味护犊子的人,该教的道理,一样不少。只是不让他李越动手罢了。 可想起来小虎媳妇害口的事,李越都有点头疼。 英子这一段害口害得厉害,比图娅严重多了。图娅就是早晨起来恶心一阵,过了那股劲儿就好了,该吃吃该喝喝。英子可倒好,从早到晚闻着啥都恶心,别说吃饭了,连喝口水都直皱眉头,脸都瘦了一圈,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现在看着更小了。姜大娘看着这小媳妇一天天吃不下饭,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想出来的办法可不少——今天酸菜汤,明天疙瘩汤,后天又换花样,甚至都颠着小脚跑到老邻居家里,腆着老脸借了几个青萝卜回来,切成薄片让英子吃,说是能压恶心。可这些招儿全都不顶用,英子该吐还是吐,吃了就吐,不吃就干呕,小脸蜡黄蜡黄的。 小虎这虎犊子倒好,也不说上心管管,每天还是两个饱一个倒,该吃吃该睡睡,跟个没事人似的。英子在旁边干呕,他就在旁边呼呼大睡,呼噜打得比英子干呕的动静还大。 姜大娘实在没办法了,这天晚上,天刚擦黑,她偷偷摸摸地把李越拉到灶房角落里,左右瞅了瞅没人,压低声音说道:“越子,英子这一段害口太厉害了,吃啥都不顶用,眼看人都往下瘦。小虎那犊子也啥都不管,每天就两个饱一个倒,吃完饭就往炕上一歪,呼噜打得山响。这样下去用不上几天,闺女就该撂倒了。” 老太太顿了一下,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琢磨着,要不咱请那一道的过来看看?” 老太太说得隐晦,李越也听明白了。他压低声音问道:“大娘,就是跳大神的呗?” 姜大娘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头带着点敬畏,又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李越是当过兵的,上一世可是正儿八经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神神鬼鬼这点子事。可这一世的经历,自己都特么重生了!让他对玄学这些东西,又不敢完全不信。这世上的事,有些还真不是能用道理说通的。 李越点了点头说道:“行,大娘,明天你去找人就行,请过来给英子看看。反正也没别的招了,试试呗,万一管用呢。” 姜大娘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不用明天,我今天已经问好了,等会儿人家就过来。” 李越听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瞅了一眼——外头黑咕隆咚的,院里的雪还没化干净,路灯也坏了一盏,黑乎乎的一片。“大娘,这大晚上的,天黑路滑,你让人家来干啥?明天白天来多好,亮亮堂堂的,咱也能好好招待人家。” 姜大娘摆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傻孩子,这事只能晚上办,白天请不下来神。人家那是有讲究的,不是说啥时候来都行。等会儿人来了你别乱说话,也别问东问西的,听见没?” 李越笑着打趣道:“咋的大娘,白天神仙不上班啊?还得等晚上才办公?” 姜大娘立马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可别瞎嘞嘞:“别说混话啊,这种事儿可不能乱开玩笑。你就听我的就行,等会儿人来了你就在旁边待着,别吭声。” 说完老太太就转身去屋里安排事儿去了。因为图娅也是孕妇,这种事儿孕妇得避着点,不能冲撞了。老太太把建设和大山叫到跟前,板着脸交代道:“你俩小子,没结婚火力壮,这种事儿能镇得住。等会儿人来了,你俩就去你越哥屋里守着你图娅嫂子,把门关严实了,不管外头有啥动静都别出来,不许跟出来看热闹,听见没?” 建设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低着头吭哧了半天,对姜大娘低声说道:“大娘,给你说个事行不?” 姜大娘正忙着盘算等会儿怎么安排呢,头也没抬:“赶紧说,人家一会儿就来了,别耽误事。” 第742章 火力也不是很壮 建设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声音低得跟蚊子嗡嗡似的:“大娘,我……我火力也不是很壮,你看能成不?” 姜大娘一听这话有点懵,停下手里正忙的活,抬头看着建设:“啥意思啊孩?你不是小伙子吗,咋就不火力壮了?” 建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吭哧半天就是说不出个整话来,脸倒是越憋越红。大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实在看不下去了,一着急脱口而出:“大娘,你就别问了!这小子早就跟秀秀轱辘到一块去了,都好些日子了。你看他能行不?” 这话一出,姜大娘当时就被难住了。她愣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这种事得有好些年没经过手了。前些年抓得严,跳大神的一律算封建迷信,谁敢搞这个?也就是这两年政策松点了,这些人才敢冒出头来。老太太对这种事也是一知半解的,那些讲究那些规矩,她也说不太清楚。 琢磨了半晌,姜大娘实在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一咬牙一跺脚,拍着大腿说道:“管他呢!只要没结婚的,都算火力壮!你俩给我老老实实去你越哥屋里守着,别废话了!” 把图娅的事安排妥当,姜大娘又急急忙忙往门卫室跑。她寻思着把雪瑶和小林生也送到李越屋里,和图娅一块儿猫起来,省得小孩子眼净,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可林生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儿,门儿清,知道今晚家里有热闹看。老太太好说歹说,这小子脖子一梗,说啥都不去他妈屋里睡觉,小嘴叭叭的:“我不!我要看!建设叔说了,今晚上有跳大神的!” 姜大娘气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着“建设这犊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可拿这小祖宗一点办法没有。最后还是李越从屋里出来,二话不说,拎着林生的脖领子就给提溜走了。林生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还喊着“我要看我要看”,被李越照着屁股轻踢了一脚,才算消停。 安顿好俩孩子,也就是半个钟头的功夫,大门外头传来了敲门声。那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三下一顿,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清楚。姜大娘早就竖着耳朵等着呢,听见动静小跑着过去把门闩拉开,放了两个人进来。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还特意探出头去,往街筒子左右瞅了瞅,确认没人盯着,才回身把大门又给关严实了,门闩咔嚓一声插上。 等人走到屋门口的时候,李越才借着门廊底下的灯泡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心里头不由得一乐——这俩人也真有意思,大晚上的,老太太穿了一身黑,从头到脚黑得利利索索的;老头子穿了一身白,白褂子白裤子,往那儿一站跟白纸糊的似的。俩人一黑一白,并排走在院里,李越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好家伙,这不成黑白无常了吗?大晚上在大街上冷不丁碰见这二位,胆小点的非得吓个跟头不可。 李越还真没见过这阵仗,心里头好奇得跟猫抓似的,凑到姜大爷跟前说道:“大爷,我还真没见过这种热闹呢,想过去瞅一眼。” 姜大爷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晚一会儿再去吧,大神还没换衣服呢。这一会儿你大娘估计正忙活着摆供桌呢,你去早了也是干站着,还碍手碍脚的。” 李越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拄着膝盖站起来,对李越说道:“走,咱爷俩一块儿去。我也好些年没看过这光景了,前些年不让整这些,谁整谁挨抓。这两年算是松快了。” 一进屋,李越就看到姜大娘正围着供桌忙活呢。桌上铺了块红布,摆了香炉、馒头、几碟干果,还有一碗清水。老太太弯着腰,一会儿挪挪这个,一会儿摆摆那个,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几根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屋子人影晃晃悠悠的。 白衣服老头站在供桌前,挨个检查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姜大娘说道:“老嫂子,都差不多了,就差压堂钱了。这闺女她婆婆又没在跟前,你看这事怎么办?” 姜大娘手上动作停了,琢磨了一下,试着问道:“那咋办?要不……我来?你看成不?我是这孩子的大娘,也算是长辈。” 白衣老头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瞄了一眼正在炕沿边换法衣的黑衣老太太。那黑衣老太太手里正系着腰带呢,抬眼瞟了一眼这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挺足:“这怕啥的,老嫂子也是为孩儿好,这是好事。谁放不是放?心诚就行。” 白衣老头得了这话,才点了点头,指挥着姜大娘把压堂钱在供桌上摆好。接着又让英子躺到炕上,转了个身脸朝里。英子乖乖照做了,侧着身子蜷在炕上,面朝墙,只留了个后背给屋里人。白衣老头俯下身子,轻声对英子说了句:“闺女,躺那儿别动啊,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回头。” 英子轻轻嗯了一声。 安顿好英子,白衣老头转身又对姜大娘说道:“老嫂子,刚才压堂钱那活你都干了,你就好事做到底,替他婆婆再干点活——在供桌前跪一会儿,帮闺女求求。这心意到了,神才能知道。” 姜大娘听了这话,连个磕绊都没打,爽快地应道:“行,这有啥。只要闺女能好,别说跪一会儿,就是天天让我跪一会儿,咱也不差啥。我一个老婆子了,别的本事没有,这点诚心还拿得出来。” 这话说完,炕上躺着的英子,肩膀忽然轻轻颤了一下。虽然面朝里看不到表情,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估摸着正偷偷掉泪呢。说来也是,年轻人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照顾着,又摊上小虎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男人,突然有个老太太这么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心里头指定不是个滋味。那眼泪里头有感动,也有委屈,还夹着点想家的意思。 第743章 仙家 老太太走到供桌前站定,白衣老头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忽然高声喊了一嗓子:“跪!” 那声音在屋里炸开,姜大娘身子一震,扶着供桌边沿,有些费力地弯下膝盖,规规矩矩地在供桌前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实打实地磕了仨头。每一下都磕出了闷闷的响声,老太太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已经红了一片。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酸又热。 这时候黑衣服老太太的法衣也换好了。李越抬眼一看,心里头不由得一凛——老太太这一身,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一身正统萨满法衣衬得人神色肃穆,气度都不一样了。对襟长袍垂至脚踝,衣襟边上绣着古朴的云纹,前胸后背挂着好几面铜镜,烛光映上去,亮闪闪的反着光。 头顶上戴着铁架鹿角神冠,一串串珠穗顺着帽檐垂下来,轻轻晃悠着。 腰间扎着叠层的战裙,周身铜铃环佩相随,老太太稍微动一动,腰间的铃铛就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动,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那架势,那神态,跟刚才进门时那个普普通通的黑衣老太太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辈萨满仪式的威严劲儿。 白衣老头走到供桌旁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闭了闭眼。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不怎么跳了。 只等白衣老头起调开腔了。 满屋静悄悄的,香烛燃得正旺,火苗子直直地往上窜,连晃都不晃一下。供桌上的馒头和干果在烛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那碗清水也纹丝不动,整个屋里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白衣老头手持文王鼓与赶将鞭,立在供桌旁,神情肃穆。他稍一凝神,手腕起落间,“咚、咚、咚”三声沉鼓次第响起,那鼓声不紧不慢的,却像是能穿透墙壁,余音在屋内缓缓回荡,听得人心里头不由得一紧。 悠长的唱腔伴着鼓点悠悠传开:“日落西山——黑了天呐——” 这一嗓子拖得老长,调子忽高忽低,像是从老林子里刮出来的一阵风。紧接着鼓点密了起来,老头的唱词也跟了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十家倒有九家锁,只有一家门没关。扬鞭打鼓高声唤,特请神仙落凡间!” 鼓点渐渐繁密,咚咚咚的响个不停,唱词也转作了专门请神的调子,那调门忽高忽低,时急时缓,听着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这事李越还真是头一回亲眼见。上一世在手机里头没少刷到过表演神调的视频,可跟着老爷子一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视频里的都是花架子,图个热闹好看,这老爷子的鼓点和唱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每个鼓点都像直接敲在人心尖上。 李越心里琢磨着,这老爷子要是搁后世上直播,那打赏估计真少不了,光这嗓子就能镇住一屋子人。 再看炕上端坐的黑衣老太,一身萨满法衣穿戴整齐,始终垂着眼皮一动不动,跟尊雕塑似的。待到那唱声一句句传入耳中,老太太的身子忽然轻轻颤动起来,起初只是肩膀微微晃悠,紧接着身上的铜镜与腰铃随之叮当作响,那铃声又碎又急,哗啦啦响个不停——仙家已然临身了。 这一会儿姜大娘也没闲着,一直跪在供桌前头,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老仙家保佑,给闺女压压害口,别让胎神闹了。让孩子安安稳稳的,好歹能吃口饭……” 这几句话,在东北地界,估计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都会这么念叨。从屯子里到城里,从老一辈到小媳妇,谁家孕妇害口害得厉害了,都能来上这么几句。 这时候只见炕上的黑衣老太太先端起供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白酒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照着香火“噗”地一喷,那香火呼地窜起一蓬火星子,满屋子都是一股子酒混着檀香味。 没一会儿老太太就闭上眼,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接着就张大了嘴打起哈欠来,一个接一个,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腰间的铜铃哗啦啦跟着响个不停,那动静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紧跟着老太太脸色陡然一变,方才还是安安静静一张老脸,此刻眉眼都舒展开了,连声音都变得尖细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大喊一声:“弟子有请,哪路仙家到堂?”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姜大爷也给吓得一激灵,老爷子下意识地连忙往大门口瞅了瞅,生怕这动静太大被路过的街坊邻居听到。这事可不得了,虽说这两年政策松快点了,可也不是完全不管,真要被居委会知道了,还是得抓人。 这时候就听到白衣老头接鼓应声,鼓槌子在鼓面上又是三下重击,朗声报道:“胡家太爷到!黄家老太到!” 接下来就是黑衣老太太在炕上忙活开了。她先是问了英子的生辰,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像是在跟谁商量事。然后又是查原因——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胎神;又是驱邪压煞——拿着赶将鞭在英子头顶上绕了三圈,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腰间的铜铃哗啦啦响了一串。老太太在炕上时而端坐,时而摇晃,法衣上的铜镜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最后,黑衣老太太从怀里掏了三尺红棉线出来,让英子伸出左手腕,把红绳在腕子上密密地绕了三圈,手指头翻飞着打了三个死结。一边系一边嘴里还念叨着:“红绳拴胎魂,邪祟不进门,害口从此稳。” 这一会儿老太太也是真出了力气了。不知道是屋里炕烧得太热,还是跳得实在卖力,只看到老太太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法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圈。忽然,老太太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猛地往后一仰,瘫坐在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仙家走了。” 第744章 撩了 白衣老头的鼓声也停了。他把鼓槌子和文王鼓小心地搁在供桌边上,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开口交代道:“仙家说了,三天后害口渐轻。忌生冷、晚上别出门、别生气。这三样记好了,缺一样都不灵。” 姜大娘跪了这老半天,腿都跪麻了,扶着供桌才站起来,赶紧从兜里掏了五块钱出来,双手递过去当谢礼。白衣老头也没推辞,把钱收了。 趁着黑衣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慢慢往下卸法衣的功夫,白衣老头把供桌上那道黄纸符拈起来,凑到蜡烛上点着了,看着符纸在手里慢慢烧成灰,把灰都落进那碗清水里,拿筷子搅了搅,端到英子跟前。英子从炕上撑起身子,接过碗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嘴角还沾了点纸灰,拿袖子抹了抹。 两位老人缓了口气,把带来的家什收拾利索了,起身就往外走。姜大娘一路送到大门口,嘴里还一个劲儿地道谢,看着两人消失在黑乎乎的街筒子里,才把大门重新闩好。 这时候英子也从炕上坐起来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喝符水呛的,还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终于缓过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姜大娘——老太太正拍打着膝盖上跪出的褶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三天就好了”,额头上也沁着一层细汗。英子想起刚才姜大娘跪在供桌前给自己磕头那几下,想起老太太说的只要闺女能好,天天跪都行,心里那股子热乎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从炕上起身,两步走到姜大娘跟前,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腰,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头有感动,有委屈,也有心里那口气松下来之后的畅快。姜大娘被抱得一愣,随即眼眶子也跟着一热,伸手拍着英子的后背,嘴里轻轻念叨着:“好了好了,闺女,仙家说了三天就好,不哭了不哭了……” 英子也不说话,一味的抱着姜大娘呜呜哭个不停,那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把老太太的衣襟都洇湿了一大片。姜大娘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搂着英子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闺女”。 隔壁屋里,图娅也听见了动静。刚才隔壁又是唱又是跳的,再加上敲鼓摇铃叮叮当当响了老半天,小林生早就待不住了,跟个猴儿似的在炕上来回翻腾,要不是大山和建设变着法儿地陪他玩——一会儿叠纸飞机,一会儿讲瞎话,一会儿又拿枕头打仗——这小子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呢。 这会儿隔壁忽然安静下来,接着就传来英子呜呜的哭声。图娅也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就想过去看看。可手刚撑到炕沿上,就想起了刚才姜大娘千叮万嘱不让自己出这屋门的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图娅还是慢慢坐回了炕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 可心里头始终放不下,她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琢磨了一下对大山说道:“大山,我听着这一会儿你嫂子那屋动静不大对劲,哭得都收不住了。你帮我过去瞅一眼,看看是不是有啥事。” 大山听后起身就要往屋外走,手都搭到门把手上了,步子却忽然顿住了。他脑子一转,回头看了看建设,心想——建设这家伙都跟他媳妇秀秀早轱辘到一块儿去了,可不像我这没沾过腥的童男子阳气壮。大娘说了得火力壮的人守着嫂子,那还是我在这儿守着吧,还是得让建设去跑腿。 想到这儿,大山又转身回来了,挠了挠后脑勺,对图娅说道:“嫂子,让建设去吧,我在这边守着。我阳气比他壮,万一有啥事我能镇住。” 建设听后倒是没含糊,反倒有点开心。大小伙子谁不喜欢凑热闹,刚才外面又是唱神调又是敲文王鼓的,他在这屋里陪着个小屁孩玩纸飞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了。这下也算是奉旨去凑热闹了,名正言顺。他二话不说,把小林生往大山身边一推,开门就窜了出去,脚底下的雪都没踩实,差点滑了个趔趄。 也就分把钟的功夫,建设又跑回来了。门被猛地推开,他着急忙慌地冲图娅喊道:“嫂子!完了!完了!” 图娅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猛地一紧,腾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这一会儿隔壁英子呜呜的哭声还顺着墙缝往这边钻呢,再加上建设这几句完了,图娅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脸都白了。 这时候建设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都完事了!跳大神的早都撩了!” 图娅听完愣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屁股又坐回了炕沿上。她狠狠剜了建设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小子吓死我了,什么就完了完了的,你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以后少跟你们虎哥学,这玩意儿容易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话还没落地呢,林生这小犊子瞅准了时机,趁着大人们正说话的功夫,身子一缩,跟条泥鳅似的出溜一下弯着腰就从人缝里钻出去了。等图娅反应过来,只看见门帘子晃了两晃,人早没影了。 图娅也顾不上再说建设了,赶紧起身往大屋那边走。 等她到大屋的时候,推门一看,屋里的人都围在英子旁边。小林生这小子正抓着姜大爷的手,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瞅着小虎媳妇和姜大娘抱在一起哭呢。他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就是觉得热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图娅进屋没说什么,也没咋咋呼呼地问东问西,只是轻轻地走到英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英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只手心热乎乎的,从肩膀慢慢滑到后腰,啥话也没说,可那份心意比啥话都暖人。英子感觉到图娅的手,哭声慢慢轻了下来,从嚎啕变成了抽噎。 第745章 有点饿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英子才算是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抱着姜大娘的胳膊,抬起头来看了一圈,这才发现一屋子人都围着自己呢——姜大爷站在炕边,小林生抓着他的手;大山和建设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图娅挨着自己坐着,小虎靠在门框上,这一会人都傻了。大家伙儿的眼神里头都带着关切,没一个人嫌她哭得烦。 英子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也不知道是谁先抿着嘴笑了一下,紧跟着英子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眼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呢,人又笑了,又哭又笑的,看着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这一通哭把憋了这些天的委屈全给释放出来了,还是老仙家那一套真起了什么说不清的作用,反正英子这会儿瞧着比先前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一丝活泛气。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回到了当闺女的时候,撒着娇对姜大娘说道:“大娘,我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姜大娘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这些天她就盼着英子能主动开口要吃的,现在终于等到了,老太太激动得直拍英子的手背,一迭声地应道:“好好好!想吃咱就做,多做点!图娅也吃点,咱大孙也吃点,大伙儿都吃点,大娘今儿晚上好好露一手!” 说完转身就出了屋子,脚步又碎又快,嘴里也不知道念叨着啥——兴许是在谢老仙家显灵,兴许是在念叨疙瘩汤要多切点肉末,兴许就是高兴。 灶房的灯亮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没一会儿,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了大屋。那香味又浓又鲜,在屋里打着转,闻着就让人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唤。 英子坐在炕上,靠着图娅,鼻子轻轻嗅了嗅,咽了口唾沫。这些天头一回,她觉着饿了。 没多大会儿功夫,姜大娘就把做好的疙瘩汤给端屋里来了。那疙瘩汤盛在一个大搪瓷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面疙瘩大小匀称,汤里头卧着蛋花,飘着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闻着就勾人馋虫。英子、图娅和小林生一人端了个碗,围坐在炕桌前,吸溜吸溜地喝上了。英子好几天没正儿八经吃顿饭了,这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下肚,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也总算有了点血色。 小虎在旁边瞅着,看盆里还有小半盆疙瘩汤,可能是觉着三个人也喝不完,伸手就打算过去舀一碗,跟着沾沾光。手还没碰到盆边呢,姜大娘眼疾手快,抄起勺子啪的一下就敲在小虎手背上,那动静又脆又响。 小虎不光没捞着疙瘩汤,还被姜大娘甩了一手面糊糊,黏糊糊地顺着手指头往下淌。姜大娘把勺子往盆里一杵,板着脸正色道:“你干啥呢!人家娘仨都没吃完呢,你晚上没吃饭啊,跟着凑啥热闹!挺大个老爷们,嘴咋这么馋呢!” 想想小虎这一段时间对英子的态度,李越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说不过去了。英子害口害成那样,这小子天天两个饱一个倒,连句贴心话都没有。他冲小虎招了招手,开口道:“小虎,让他娘几个踏实在这儿吃,你过来,咱去大爷屋里说会儿话。” 小虎本想着再给姜大娘贫几句嘴,挽回点面子,被李越这么一打断也就拉倒了。他把手背上的面糊糊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跟着李越就出了屋子。 到了门卫室,姜大爷坐在桌前那把旧椅子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脸上的表情难得的严肃。李越坐在炕头上,脊背靠着被垛。小虎一进屋,还没等他站稳,李越就板着脸冲他说道:“你站那儿。” 小虎往地中间一站,瞅了瞅姜大爷,又瞅了瞅李越,看这阵势有点不对劲,嬉皮笑脸地说道:“大爷,啥意思啊?你爷俩这是要给我过堂咋的?三堂会审?” 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板着脸说道:“别嬉皮笑脸的!好好的!你哥有话跟你说。” 小虎这才收了收脸上的痞笑,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不吭声了。 李越琢磨了一下,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小虎,英子给你是啥关系?” 小虎听后眨巴了两下眼,笑着回道:“越哥,你这不问的废话吗?英子是我媳妇呗,还能是啥关系!你不——” 李越没等他说完,又接着问道:“你还知道她是你媳妇。那人家怀孕这一段,你是咋对人家的?” 小虎听李越这么问,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脖子一梗,嗓门也高了:“越哥,她怀个孩子咋的了?咱家又不缺她吃、不缺她喝,好吃好喝伺候着,她还咋的?我——” 听到小虎这么大嗓门嚷嚷,姜大爷心里一紧,怕隔壁屋的英子听见,抄起炕沿边上的老头乐照着就抽了过去,压低声音骂道:“你小子嚷嚷啥!说话不能小点声?英子刚好一点,刚琢磨吃点东西,你还想咋的!” 被姜大爷抽了一下,小虎缩了缩脖子,也不喊了,压着声音对李越继续说道:“哥,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家有吃有喝的,啥也没短她的,她怀个孕咋了?我还得整个台把她供起来,一天三炷香咋的?” 这话一出口,李越反倒没有急着骂他。他靠在被垛上,看着小虎那张半是不服半是委屈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小虎。这是时代观念的问题,是生活条件、认知局限一层一层堆出来的。别说东北,全国在这个年代都差不多,有些地方这种事更厉害。大家都觉得生孩子是女人天生的本分,就该女人扛着,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有后世那些什么孕期护理、情绪安抚的说法?这会儿谁听说过这些? 不客气的说,英子这也算命好了,碰上了姜大娘这么个心疼她的老人。换成在别的家庭里,害口害得再厉害,能有人天天变着法儿做吃的?能有人跪在供桌前给磕头求仙家?有些人家的媳妇,瘦死都不一定有人管,这边吐完了,那边一抹嘴还得下地干活呢! 想到这儿,李越把心里那股急火往下压了压,耐着性子对小虎说道:“虎啊,咱也没说让你把英子供起来,人家英子也没给你提啥过分的要求吧?你想想,从怀上到现在,人家跟你闹过没有?跟你埋怨过没有?” 第746章 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 小虎抿着嘴不吭声了,李越接着往下说:“但是眼前这个事你还看不出来吗?英子确实不好受,你天天跟她一个炕上躺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没看着?咱当老爷们的,这时候不得好好安慰一下人家? 哪怕就说两句软和话,端碗热水递过去,让人家觉得给你生孩子生得值,心里头暖和。” 小虎听完还不服气呢,脖子一梗,振振有词地对李越说道:“哥,这几天我也搁心里琢磨了。你看我嫂子,算上肚子里揣的这个,人家都仨孩子了,也没英子那么难伺候。要我说,就是咱家生活太好了给惯的!要是吃不上喝不上,一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也没这么多事!”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咱镇上的四赖子,他媳妇怀孕都快生了,一天还挨两三顿揍呢,人家不照样生孩子?要我说,就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真揍她两顿,可能就没这些事了,保证老老实实的!” 听小虎这么一说,连姜大爷都坐不住了。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瞪着小虎说道:“小虎,你小子少说那混账话!女人和女人能一样吗?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姊妹还有性子软性子烈的呢,你能一概而论?再说了,你看你越哥咋对他媳妇的?渴了递水,饿了做饭,早晨害口跑半条街给买糖葫芦,人家那才叫疼媳妇!” 老爷子越说越来气,拿烟袋锅子点着小虎的鼻子:“你还琢磨着打一顿?行啊,等你爹娘来了,你给他们商量商量,看他们能不能同意?看你爹不拿马鞭子抽你!” 姜大爷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语重心长地接着说道:“小子,你得把这事想明白了。人家英子怀的是你的种,是给你老韩家传宗接代!生下来那孩子,跟人家英子姓吗?不跟!那是给你们老韩家打的种!就冲这个,别说打不打的事,就算按你说的,真把英子当祖宗供起来,你们老韩家都不亏!你还搁这儿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你有啥资格?” 老爷子说到最后,冷哼一声:“你小子等着吧,过两天你爹来了,我把你这点事都给他抖落透了。让他看看他老儿子长多大能耐了,都会打女人了,看你们老韩家有多光荣!” 姜还是老的辣,姜大爷这几句话算是结结实实地打到小虎麻筋上了。东北的老爷们在全国范围来说,还是比较好面子的,谁要是背个打媳妇的名声,在屯子里走路都得低人一头。虽说在农村那些懒汉酒鬼堆里,这种事不少见,可那也属于被人戳脊梁骨的劣习,正经人家谁干这个? 更何况老爷子还要给老韩叔告状。老韩叔那爆脾气,李越可比谁都清楚,可绝对是正派人。李越来东北这么多年了,见过老两口吵架拌嘴是不假,可老韩叔愣是没跟韩婶动过手。老韩叔要是知道自家儿子琢磨着打媳妇,那还不得气炸了肺?非得抽死这虎犊子不可。 小虎听到等你爹来了这几个字,立马就老实了。脸上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全收了,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姜大爷跟前,讨好地说道:“大爷别闹,我刚才是给你和我哥闹着玩呢!哪能真办那事呢,我就是嘴上过过瘾。你老人家嘴下留情,可千万别跟我爹告状嗷!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能抽死我!” 正说着呢,姜大娘推门进来了。老太太脸上还挂着笑,围裙上沾着面糊印子,看样子是刚收拾完碗筷。她扫了一圈屋里三个人——姜大爷板着脸,李越靠在被垛上,小虎缩着脖子站在地中间——笑着问道:“你们爷几个说啥呢?我听着屋里挺热闹,跟开会似的。” 姜大爷瞥了小虎一眼,对老太太说道:“能说啥,这不正给这虎犊子上政治课呢。让他往后对英子上点心,别天天两个饱一个倒,啥也不管。” 姜大娘一听这话,立马接上了话茬,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不是嘛!这小子是该好好说说。你说英子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吃吃不下,睡睡不好,他倒好,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我都——” 没等姜大娘把话说完,小虎立马表态,那语气比刚才跟姜大爷求饶还恳切:“大娘你放心!以后我绝对好好的,保证改!以后英子说啥就是啥,她想干啥就干啥,她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她就是骑我脖子上,我也一个字不说,保证还得给她扶得稳稳当当的!” 李越靠在被垛上,看着小虎信誓旦旦的样儿,没憋住乐了。姜大爷端起了烟袋锅子,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搁这儿表决心了。话谁都会说,关键是看你怎么做。赶紧滚回去伺候你媳妇去,端盆热水让她烫烫脚,比在这儿说啥都强。” 小虎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门帘子在他身后啪嗒一声落下来。没一会儿,就听见院里传来他压低了嗓门的吆喝声:“媳妇!水来了!烫烫脚!” 看小虎跑了,李越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可不早了,就想着赶紧回屋休息。他对老两口说道:“大爷大娘,时间不早了,我回屋睡觉去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李越刚想起身出去,姜大娘开口了:“越子,你先别走,大娘跟你说两句话。” 李越转过身来,姜大娘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越子,你有时间也多调教一下小虎这小子。得让他学着对媳妇活泛点,别整天把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跟白开水似的。” 老太太顿了顿,回头往门口瞅了一眼,确认小虎没在门外头猫着,才又接着说道:“刚才你们爷俩在这儿训他那会儿,人家英子才敢跟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小子也真不是个物——就现在英子都双身子的人了,他这还一宿一宿地瞎折腾呢。也怪你小子,不知道给小虎的啥小药丸子,这小子一吃上就折腾半拉点儿。英子说都快跟他过不下去了。你说真到了那天,人家闺女真不跟他过了,可咋整?” 第747章 炭烤老家贼 李越听到这里,脸上刷地一下挂不住了。整了半天,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呢。他耳朵根子都红了,也不好意思跟老太太解释那药丸子到底是个啥来路,赶紧打着哈哈说道:“行行行,大娘我知道了,回头我就说说他。” 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快得跟后头有狗撵他似的,一溜烟就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刚起床在院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正咕噜咕噜漱口呢,图娅就从铺子里笑着跑过来了,脸上挂着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往李越跟前一站:“越哥,俩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李越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着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瞅了她一眼:“先听好的呗。” 图娅往门框上一靠,笑盈盈地说道:“好消息是,昨天你们教育完小虎,今天这小子好多了。人家今天都知道早起了,一大早就跑去给英子买排骨包子去了。回来冻得直跺脚。” 李越哼了一声,漱了漱口,把水往雪地上一泼:“这小子也就是三天的热乎劲儿,过两天又得变回原样。坏消息呢?” 图娅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坏消息就是,英子昨晚也就好了那么一会儿。今天一早吃完包子,没一会儿又吐了。那么好的排骨包子,她愣是吃不下去。我看英子这一胎,害口是真不轻。” 李越拿着毛巾擦了把脸,心里琢磨着这大概就是女人的体质问题了,人和人不一样,图娅怀了三胎都不怎么害口,英子这一胎却反应这么大,急也急不来。他也就没再多想,洗漱完就领着林生在院子周围的雪地上打老家贼。 李越不愧是在老林子里跑山打猎练出来的,那枪法不是吹的,小撅把子到了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一打一个准,比姜大爷带着林生打的效率高多了。没多大会儿功夫,爷俩就打了有一二十只老家贼了。 李越拎着最后打的两只进了门卫室,姜大爷已经把爷俩前面打来的那十几只都拾掇好了,毛拔得干干净净,内脏也都剜出来了,用清水冲洗得利利索索的,整齐地码在搪瓷盆里。 姜大爷拍了拍手上的水,低头给林生商量道:“大孙,今天爷爷给你露一手,咱做个油炸老家贼怎么样?等会儿炸完了,趁热撒上盐和辣椒面,一嚼嘎嘣脆,那才叫香呢!” 林生一听,两眼直冒光,拍着小手就喊开了:“好诶!好诶!油炸老家贼喽!” 这小子嗓门是真不小,这一嗓子穿透力也够强,直接传到了灶房里。姜大娘在灶房里正择菜呢,听到这话立马撂下菜刀,两步走到门口,腰间的围裙还没解,冲门卫室这边就喊了一嗓子:“好啥好!炸那玩意儿得费多少油!剩下的油还一股子土腥味,咱做饭还咋吃?白瞎一锅油!” 爷俩让老太太这一嗓子给呵得顿时就蔫巴了。小林生缩着脖子偎到姜大爷怀里,仰着小脸看着姜大爷,满眼都是求助的眼神。姜大爷也无奈,只是拿烟袋锅子干巴巴地吧嗒了两口,不敢搭腔。 李越在旁边洗着手,瞅着这一老一小俩脑袋挤在一块儿,可怜巴巴地瞅着姜大娘的背影,心里头直乐。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对林生说道:“行了儿子,你奶奶已经下命令了,今天这油炸老家贼的事,你爷爷给你办不成了。你也别难为你爷爷了,爸教给你个吃法,准能成。” 林生一听这话,眼睛刷地就亮了,从姜大爷怀里探出半个身子:“爸,啥吃法?” 李越拿毛巾擦着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咱不吃油炸的,那玩意儿费油你奶奶心疼。咱换个路数——把这老家贼串签子,搁炉膛里慢慢烤,烤的时候拿小刷子薄薄地刷一层油就行,用不了多少油,你奶奶肯定不心疼。烤得滋滋冒油了,撒上点盐和辣椒面,那味道不比油炸差。以前我给你虎叔在林子里可没少吃!” 林生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转头就拽着姜大爷的袖子使劲晃:“爷!爷!咱就这么整!快去找签子!” 姜大爷拿眼瞟了瞟灶房那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急得直蹦高的大孙子,一咬牙一跺脚:“整!你爸这招行,就刷一层油,你奶奶说不出啥来。” 李越笑着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忘了,多烤几只,给我留俩。让你奶奶也尝尝,省得她光心疼油,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香。” 爷俩折腾半天也没找到啥趁手的家伙。门卫室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个像样的铁签子都没寻摸出来。最后没招了,姜大爷把主意打到了炉钳子身上。 刚搬来的时候没火炕,几个屋里都配了铁火炉子,那玩意儿得用炉钳子夹煤块、捅炉灰。今年盘上火炕了,这些物件也就下了岗,在门卫室墙角里扔着落了大半年的灰。姜大爷弯腰把炉钳子从墙角捞出来,拿刷子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刷得锃亮。又找了截细铁丝,把拾掇好的老家贼一只一只五花大绑到火钳子上,绑得那叫一个结实,怎么转都不带掉的。 爷俩拎着绑满了老家贼的炉钳子就钻进了厨房。姜大爷把炉钳子架在灶膛口上,借着灶膛里木柴烧过之后的炭火慢慢转着烤。没多大会儿功夫,厨房里就飘出来一股焦香味,那味道顺着门缝往外窜,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李越在屋里闻到这股味儿,鼻子抽了两下,顺着味就从屋里出来了。到厨房的时候,小林生都已经吃上了。这小子蹲在灶膛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刚烤好的老家贼,啃得满嘴流油,两个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嘴角蹭得灰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炭灰还是烤糊的渣子。 小家伙也不在乎,还拎着一只老家贼费劲地嚼着呢。那老家贼被烤得焦黄焦黄的,油珠子还在表皮上滋滋地冒着小泡。林生嚼得嘎嘣嘎嘣响,连骨头带肉一块儿往下咽。 第748章 嘴咋这么壮呢 看着儿子吃得那么香,李越也忍不住了,伸手从炉钳子上捏了一只下来。刚烤好的老家贼还有点烫手,他在两手之间颠了两下,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你别看只刷了点油撒了点盐,可被姜大爷那双手翻来覆去地在灶火前转着烤,烤得那是里外透香。外皮烤得焦酥焦酥的,一口咬下去嘎吱一声,咸香酥脆。里头的肉紧实又不发柴,一丝一丝的,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野鲜味,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头。肉都紧紧贴在细骨头上,得一点点抿着、撕着吃。那些细骨头被炭火烤得干硬酥脆,轻轻一咬就嘎嘣碎了,骨头缝里挂着的碎肉和油脂最是入味,连骨头渣子都浸满了咸香,嚼到最后都舍不得吐。 “大爷,您这手艺,绝了。”李越一边嚼一边冲姜大爷竖大拇指。 姜大爷蹲在灶膛口,手里慢慢转着炉钳子,脸上被炭火映得红彤彤的,听到夸奖嘿嘿一乐:“这算啥,当年在厂里看夜的时候,逮着耗子都这么烤。” 爷仨在厨房里一边烤一边吃,第一炉眼瞅着就快没了。灶台边上丢了一小堆细骨头渣子,林生的嘴角糊得更花了,姜大爷的胡子尖上都沾了辣椒面。 李越嚼完最后一口,抬腿对着林生的屁股就是轻轻一脚:“你小子一点都不知道孝顺!就知道自己在这儿闷头吃嗷?也不想着你妈点。去,叫你妈过来一块儿吃点!” 林生被踢得往前一栽,也不恼,把手心里攥着的半拉老家贼往灶台上一搁,又从炉钳子上扯了一只刚烤好的,举在手里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我给我妈送一只过去!” 这时候旁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的姜大娘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冲着林生跑出去的方向急声喊道:“哎哎哎!孩啊,你别拿着那玩意儿往铺子里跑!你婶子闻不了这些邪味儿——”说着就颠着小脚追了出去。 可老太太的腿脚哪有小孩子伶俐,追了几步没追上,扶着门框喘了口气,也就摇着头回来了。 小林生几步就跑到了铺子门口,一头扎了进去。手里那老家贼烤得焦香酥脆,还冒着缕缕热气,他举着就往图娅嘴里塞,嘴里还嚷嚷着:“妈!快吃!爷爷烤的!可香了!” 图娅从跟了李越之后,好吃的吃过不少——飞龙、熊掌、哲罗鱼,山珍海味也见了不少。可这焦香酥脆的烤家贼,还真是头一回。她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刚想说香,忽然想到英子害口的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拉着儿子的胳膊说道:“你这孩子,吃的东西这两天别往铺子里拿,你婶子这两天不舒服,闻不了这些味儿。快拿出去。” 说着就要把儿子往外推。 这时候旁边柜台后面的英子,眼睛一直盯着图娅手里那半只烤得焦黄冒油的老家贼,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开口说道:“嫂子,没事,不用管我,你吃就行。” 她顿了一下,脸上微微红了红,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补了一句:“这味儿我闻着还行……感觉挺香的。不知道咋回事,闻着啥都恶心,这个倒不恶心。” 图娅听到这话,心里头一转,眼睛亮了。她赶紧把手里的老家贼掰了一小块下来,笑着递到英子面前:“那好那好,那你吃点试试!我觉着味道不赖,说不定你就能觉得好吃呢。” 图娅扯了一块胸口肉,那肉烤得焦黄焦黄的,油光直冒,撕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缕白气。她小心翼翼地塞到英子嘴里,那动作轻得跟往炕上卧孩子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着了。 就英子嚼这几口的功夫,图娅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英子的嘴,那表情就跟等着判刑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惹得这姑奶奶这次再吐了。英子嚼了两下,咽了,没啥反应。图娅又撕了一块递过去,英子接过来塞嘴里,又嚼了,又咽了,还是啥事没有。 图娅一块一块地把肉递给英子,看着英子都吃下去了,脸上不但没有往日的难受劲儿,反而吃得还挺带劲,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都蹭上油了也不管。图娅心里那块石头咕咚一下就落了地。 她一把把旁边正盯着英子看热闹的儿子给拉了过来,急声说道:“儿子,屋里还有没?” 林生听到妈妈这么问,心里头那小算盘噼里啪啦就拨拉开了——啥意思啊?这不都吃上了吗?咋的还没完没了了?大人咋还这么馋呢?那是我和爷烤了一上午的!这俩大人嘴咋这么壮呢! 这小子就盯着图娅和小虎媳妇不说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护住自己剩下的那几只老家贼。 图娅哪给他这个机会,看这小子眼珠子乱转不说话,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她也不等了,转身对柜台后面的建设说道:“建设,你和大山俩看着店,我和你嫂子去后面一趟。” 说完拉着小虎媳妇就往外走。两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图娅自己走得稳稳当当,还不忘回头扶着英子一把,毕竟俩人都揣着崽子呢,可不能摔了。 这下林生的天算是塌了。完了,理由还没想好呢,人家就奔着老巢去了!他站在铺子里,看着两个大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巴一瘪,眼眶子就开始泛红了。 图娅和英子两人到厨房的时候,姜大爷刚从灶坑里把新烤好的一串老家贼拿出来,炉钳子上串着五六只,烤得焦黄酥脆,油珠子还在上面滋滋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焦香味。 图娅和英子两人进去根本就没客气,也不怕烫了,一人伸手就从炉钳子上拽了一只下来,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连骨头嚼得嘎嘣嘎嘣响。图娅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英子更是越嚼越香,这些天脸上头一回有了真正的血色。 第749章 尝尝得了呗 这时候后面跟进来的小林生,看着两个大人对自己一上午的辛苦劳动成果下了狠手,那几只烤得最好的全让她俩给拽走了,这下可忍不住了。他扑到姜大娘身上,小脸埋在她围裙里,嗷唠一嗓子就哭了起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奶!她俩大人咋这馋呢!”林生一边哭一边控诉,嗓门又尖又亮,“我冻了一早晨,鼻子都冻红了,就逮了这几个!让她们尝尝得了呗,咋还没完没了了,咋还当回事了呢!” 小崽子这边哭边说的这几句话把屋子里的人都给逗乐了。姜大爷蹲在灶膛口,手里还举着炉钳子,笑得直咳嗽。图娅一边嚼着嘴里那口老家贼,一边笑着对英子说道:“英子别管他,咱吃咱的,这小子护食。” 英子看到小崽子哭成那样,心里头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跟小孩子抢零嘴吃,这也不是大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可这几天让害口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碰上能吃得下去的东西,这手它就不听使唤,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刚吃完一只,顺手又从炉钳子上拽了一只下来,咬了一口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家贼,又看了看哭得鼻涕冒泡的小林生,脸红了红,可嘴还是没停。 林生看着又少了一只,哭得更惨了,鼻涕都蹭到姜大娘的围裙上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奶!你看她!又拿了一只!” 姜大娘搂着林生,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哄着,抬眼看了看图娅和英子,这俩人一人已经吃了两只了,还没有停手的意思。老太太把林生往怀里拢了拢,正色说道:“行了啊,吃两个壮壮口得了。咱这老规矩,怀身子的人最忌这口。雀肉属大热,这玩意儿最上火。怀身子的人是阴血养胎,这玩意儿吃多了燥热攻心,夜里容易睡不安稳,心烦上火。真吃多了,身子弱的容易出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太太说完,又拍了拍林生的屁股,冲着图娅和英子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们都赶紧滚吧,这么大人了,咋还跟我大孙争嘴呢,把我大孙的零嘴都快吃没了!你们什么人呢!我大孙忙活一上午,容易吗?” 图娅和英子被老太太这么一说,也就顺着话茬要往屋外走。但图娅哪管老太太说的那些老规矩,心里想着好不容易才找到英子能吃下去的东西,这可比啥都金贵。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弯下腰,伸手从灶台上又捞了两只烤得叽叽冒油的老家贼,一手一只,冲英子眨了眨眼。 林生本来都收了哭声了,趴在姜大娘怀里抽着鼻涕,一抬头看见自己妈又顺走了两只,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又嚎开了:“奶!你看她们呐!咋还拿!又拿两只!我的老家贼!马上都没了啊!” 那哭声中带着深深的绝望,小手指着图娅的背影,整个人在姜大娘怀里直扑腾。 姜大爷蹲在灶膛口,看着这一幕,低头又瞅了瞅炉钳子上的两只老家贼,默默地把炉钳子往身后藏了藏。 小林生这一会儿嚎得嗓子都劈了,那动静穿透力极强,从厨房传出去,在院子里来回撞。把小虎都给惊动了。 本来这小子起了个大早,卖完排骨包子送回家,开车就去制衣厂了。在厂里转了一圈,南边来的老师傅正带着本地招的新工人干得火热,打样的打样,裁布的裁布,缝纫机踩得哒哒响。小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啥也插不上手——技术上他是个睁眼瞎,管理上许老板都躲办公室里眯着去了,自己搁那儿杵着也是碍事。眼瞅着快到中午吃饭的点儿了,心里惦记着媳妇中午能不能吃下饭,想着厂里也没啥事,就开车回来了。 结果车刚停到院里,车门还没推开呢,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林生撕心裂肺的嚎声。小虎熄了火,下车一路小跑就往厨房跑,棉袄扣子都没系利索,还以为出了啥大事呢。 一进厨房门,就看见一屋子人——姜大爷蹲在灶膛口举着炉钳子,姜大娘搂着林生在怀里哄,林生哭得鼻涕过了河,小脸涨得通红。小虎一看这阵势,先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凑过去,蹲下身子对林生说道:“咋了爷们儿,这是谁惹你了?哭成这样,跟杀猪似的。告诉你虎叔,虎叔帮你报仇!说,谁欺负咱爷们儿了?” 小林生听到有人撑腰了,抽搭着抬起头,用小手指着小虎的鼻子,带着哭腔控诉道:“还不就是你媳妇!她抢我老家贼!我烤了一上午的!全让她给造了!” 小虎一听这话,脸上的义愤填膺当时就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语气立马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哦,是你婶子啊。那就是你不对了。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只老家贼吗?你这小子也太小气了,人家吃你俩老家贼你嚎成这样,这样可不好啊,你得学你爸,大大方方的,不然以后找不着媳妇,打一辈子光棍。” 小林生听到这儿更委屈了,心里琢磨着——你媳妇抢我吃的,你还反过来说我小气?这还有天理吗?他气得直跺脚,冲小虎喊道:“娶不上媳妇我就不娶!那也比你好!娶个媳妇自己管不住,跑出来抢我的老家贼!” 小林生这句话一落地,满屋子人全笑翻了。姜大爷笑得手一抖,差点把炉钳子杵灶膛里。姜大娘笑得直抹眼泪,怀里还搂着气得直蹦高的林生。 小虎被这小子噎得直翻白眼,张了张嘴想怼回去,愣是没找着词儿。他伸手指了指林生,又收了回来,最后自己也乐了,蹲下来捏了捏林生的小脸蛋,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啊。你等着,等吃完了中午饭,虎叔专门给你打老家贼去,不把你吃撑了不算完。你爸拿小撅把子打那才几只?虎叔给你上大网,一网下去让你吃过瘾!” 第750章 睡不着觉尿黄尿 林生听了这话,哭声总算小了点,但还是抽抽搭搭的。小虎又笑着补了一句:“哦对了,不过话可得说头里——这玩意儿你也不能吃太多,火气大着呢。吃多了容易睡不着觉,还尿黄尿。到时候你姜奶又该骂我了。” 林生被他说得噗嗤一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赶紧拿袖子蹭了蹭。小虎又捏了他脸蛋一下,转身就出了厨房,往铺子里找媳妇去了。 一进铺子,小虎就冲英子笑着喊道:“媳妇,你刚才干啥了?林生那小子给我这一顿埋怨,说你把他一上午的口粮全给造了。” 图娅在旁边笑着替他媳妇回道:“虎啊,你别管他,小孩子护食呢。我俩刚才把他烤的老家贼吃了几个,这小子就急眼了。不过也没白吃——英子吃了这个不吐,还挺爱吃。” 小虎媳妇这一会儿脸色都好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靠在柜台边上,冲小虎笑了笑:“嫂子说得对,那烤家贼我吃着真不恶心。你有空了多寻摸点呗,我和嫂子都喜欢吃。外头打的老家贼比买的那排骨包子香。” 小虎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这是他媳妇这些天头一回主动开口要吃的,别说老家贼了,就是龙肉他也得想法子弄回来。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咧着大嘴说道:“媳妇,这还不简单!别说这老家贼了,只要你开口说想吃,东北虎我都给你牵回来一头!不就是几只老家贼吗?下午我就去整,包你吃够。” 说完这小子也不在铺子里多待,转身又回了厨房找林生去了,一边走一边卷着袖子,嘴里还叨咕着:“林生!下午虎叔带你掏老家贼窝去!不光打,咱还端它老窝!” 姜大娘听到小虎说话,转过身来,冲小虎摆了摆手,一脸正色地说道:“孩啊,差不多就行了啊,你也别由着她性子来。” 老太太眉头拧得紧紧的,像两股搓紧了的麻绳,语气里头满是担忧:“老话都说,孕妇可不能老吃这玩意儿。一来这老家贼成天飞檐走壁的,没个消停时候,性子野得很。怀身子的人吃多了,怕将来孩子也心性浮躁、坐不住,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二来这小东西肉少还燥热,女人怀着胎身子娇弱,吃多了上火,对肚里娃娃也不好。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可不是大娘瞎编的。” 顿了顿,姜大娘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前两天她吃不下东西,今天让她吃两口解解馋,垫垫肚子也就罢了。过几天胃口缓过来了,可不能再由着她贪嘴。你得劝劝她,别再惦记这口了。多给她熬点小米粥、煮个鸡蛋,吃些正经吃食才行。老家贼这东西,这几天确实是不能再吃了。” 小虎一听这话,脸上当时就犯了难。他挠了挠后脑勺,两道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苦着脸说道:“大娘,刚才我都答应英子了,说下午带林生专门去抓老家贼呢。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吧?我这刚在铺子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回头就变卦了,英子还不得跟我急?” 老太太听后也做了难了。她两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唇抿了又抿,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对小虎说道:“这么着——等会儿你和林生该去的去,该咋咋的,别跟英子说是我拦着的。回来就说没打着,这两天老家贼都让雪给撵跑了,一只没碰着。过两天她兴许就忘了,肚子里那个也不惦记了。” 李越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灰,听完老太太这番话,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大娘,整那么复杂干啥?老家贼不能吃咱就不吃呗,多大点事儿。这两天我和小虎抽空进趟山,抓点野鸡、飞龙、沙半斤啥的回来不就得了?只要英子想吃,咱多抓两样,每天给她换着花样调理着吃。飞龙、野鸡,沙半斤。哪个不比老家贼强?” 这时候姜大爷领着小林生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小林生吃得嘴头子上都是灰,两个腮帮子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还攥着最后半只老家贼舍不得撒手。姜大爷乐呵呵地拍了拍林生的后脑勺,冲李越说道:“越子,飞龙啥的那可是好玩愣,哪那么容易就让你给拿住了?你说的倒挺简单。就跟在咱家地头上似的,你去了就能捡到?那玩意儿精得很,以前听人家说过,老猎人在林子里转悠一天,能见着个影就不错了。” 话刚说完,没用李越开口,小虎就抢先搭腔了。这小子把脖子一梗,冲姜大爷说道:“大爷,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抓这些玩愣,我哥可是有绝招的。也就是因为来哈城了,把家里那些玩意儿处理了,不然那一棚子野鸡飞龙的,够咱家吃半年的。” 小虎越说越来劲,两手比划着,那语气里头带着十二分的得意,好像那些绝招是他自己似的:“不客气的说,就我越哥那手艺,还真就像你说的,到咱家地头上捡东西那么简单。大爷你别不信,等回头我哥真把东西拎回来,你就知道了。” 入冬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雪地也早就冻瓷实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能踩出老深一个坑。要放在没来哈城之前,这个时节正是李越和小虎最忙的时候,俩人正该从老林子里往外倒腾野物呢,一天到晚往回扛狍子野猪,忙得脚打后脑勺。 其实李越心里早就痒痒了。前一阵他还跟图娅商量过,想带着小虎去哈城周边的老林子里转几天,过过手瘾。图娅当时一点没惯着他,直接就给撅了回来:“越哥,你不能再进山了。咱爸也说过,在五里地那是因为没别的活路,没办法才让你去老林子里拿命博财。现在在哈城,咱有生意有买卖,每天光卖衣服赚的钱,转着圈都花不完,你还去老林子干啥?咱以后不干那瓢把儿上的事了,啊。” 第751章 为了英子 图娅说得在理,李越当时也没法反驳,只能把那股子馋山的心思往肚子里咽了咽,嘴上应着行行行,心里头那份念想却一直没断。那老林子里的雪、那股松油子味儿、发现猎物脚印时心头那一紧的兴奋劲儿,都像是刻在骨头里似的,时不时就往外冒。 这次不一样了,有英子害口这么个由头——图娅再拦着,他就有话说。为了给英子改善伙食进山,图娅总不能还说不行吧? 就这,李越都没敢提前给图娅打招呼。他想着,得先把准备工作做妥了,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了,图娅想拦也不好意思拦。人家小虎牛都替自己吹出去了——在姜大爷面前把自己那点打猎的绝活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抓野鸡飞龙跟到自家地头上捡东西似的。万一回头图娅还是不让去,那可就晾在旱地上了。秘方得提前备好,酒精泡粮食的活儿也得提前整利索。 出了门,李越没去别处,直接就奔了街角那家赤脚大夫的诊所。到诊所的时候,老先生正坐在百眼柜前面的医案前,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看得入神。屋里飘着股淡淡的草药味,百眼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擦得锃亮,铜拉手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见李越进来,老先生立马放下书,比上回李越来的时候客气了不少。上回人家给了十块钱诊费,在这个年代十块钱可算是个不小的交情——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十块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星期的好菜了。老爷子从医案后头站起来,笑呵呵地招呼着,二话不说先把茶水给泡上了。这个时节的东北,哪家都没啥活计,地里冻得邦邦硬,到谁家都能坐得住,喝茶唠嗑就是正事。 两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扯了些闲篇,李越才把这次来的正事给说了出来:“大爷,还得给您添点麻烦,找您买点东西。” 老爷子立马放下茶缸子,笑着回道:“爷们儿,你就看,我这屋里头有啥你用得上的,随便拿就行。咱爷俩还客气啥。” 李越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大爷,我想着多整点酒精,您这儿有富余的不?” 老头一听这话,脸上那笑意收了几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咋了爷们儿,没啥事要酒精干啥?是家里头有啥事了?不方便的话你言语一声,我背着药箱上门帮你瞅一眼。真有啥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越这才明白过来——这小老头是多心了,以为谁在家受了外伤,要拿酒精消毒呢。他赶紧笑着解释道:“没啥事大爷,您别多想。就是这两天闲不住,琢磨着用酒精泡点粮食,进山去抓点野鸡飞龙啥的。你也知道家里有俩孕妇,害口害得厉害,寻思着弄点野味给调理调理。” 老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就亮了,那股子老东北人的猎兴头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他把大腿一拍,茶也不喝了,起身就走到百眼柜旁边,弯腰从柜子底下拎了一桶酒精出来,咚地往桌上一搁。那桶不小,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十来斤。老头拍了拍桶盖,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咋样爷们儿,这些够不够用?真不够我再去卫生院给你取一桶去,我跟那边熟,一句话的事。” 李越看着这一大桶酒精,眼睛都笑眯了,赶紧连连点头:“够用够用,这些都不一定能用完。泡几斤粮食,抓几只野鸡,用不了多少。” “那大爷您看,这得多少钱?”李越说着就要掏兜。 老爷子一听这话,脸立马就板起来了,手一摆,语气不容商量:“啥钱不钱的,这点玩意儿咱爷俩还值当的提钱?上回你给了那些,我都没处花去。也就是我这岁数大了,腿脚不听话了,翻个山梁就喘。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我都想跟着你们年轻人进山转转,那多痛快。” 看老爷子说啥都不收钱,李越也没再虚让——再推来推去就矫情了。实在不行,等进山打着了飞龙,给老爷子拎两只过来,反正不能占人家便宜就是了。他把那桶酒精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爷子说了句:“大爷,等回头我打了飞龙,给您送两只过来炖汤。” 回到家李越就忙活开了。怕图娅提前发现,酒精都没敢往大屋里放,跟做贼似的,怀里揣着那桶酒精,顺着墙根溜到门卫室门口,推门进去就弯腰往姜大爷桌子底下塞。姜大爷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锅子,看李越那苟苟且且的样儿,端着烟袋锅子瞅了他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越子,你小子藏啥呢这是?咋还偷偷摸摸的,跟偷了人家鸡似的。” 李越把酒精桶往里推了推,直起腰来冲姜大爷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大爷,这就是我的秘方,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别人碰啊,千万别让我媳妇瞅见。我再去寻摸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说完转身又跑了出去,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姜大娘正在灶台前头归置碗筷呢,看李越一进来就东翻西找的,柜门子拉得哗啦啦响,灶台底下也蹲下去瞅了又瞅,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姜大娘手里拿着抹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道:“越子,你干啥呢?找啥玩意儿你言语一声,别搁这儿乱翻,我刚收拾利索的。” 李越头都没抬,一边继续翻腾一边说道:“大娘,我找点苞米粒啥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姜大娘一听,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叉着腰说道:“你快别找了,咱家啥时候也没有过那些东西啊。这又不是屯子里,谁家还存那玩意儿?别说苞米粒了,就是苞米面咱家都不多,就剩那小半袋子,还得留着喂狗呢。你看苞米面行不?行的话咱家还有点,我给你舀一碗去。” 李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琢磨了一下摇头道:“苞米面不行,得苞米粒。面儿泡了酒精全糊了,没个整形的,野鸡吃不到肚里去。” 第752章 统一口径 说完转身又跑出去了,留下姜大娘自个儿站在厨房里,看着被他翻得乱糟糟的灶台,气得直念叨:“这孩子!苞米面、苞米粒,不都是一个玩意儿啊?横竖都是苞米,能差多少?事真多!你看这屋给我造得,跟进了贼似的。” 李越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事,家里没有就得去外头寻摸。他出门上了车,直奔供销社。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有苞米面和苞米碴子,可就是没有囫囵个儿的苞米粒。售货员看他急得直转悠,好心告诉他去粮店碰碰运气。李越又开车去了粮店,这才好不容易找着了苞米粒,黄澄澄的,粒粒饱满。价格倒是不贵,花了五块多钱,买了五十斤,扛着小半麻袋往车上一丢,开车就往回赶。 到了家,李越把麻袋往门卫室地上一墩,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你帮我找一块塑料布,等会儿咱好用来拌苞米粒。我去厨房再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姜大爷应了一声,起身去翻柜子找塑料布去了。 李越转身又钻进了厨房。这一会儿姜大娘刚把刚才被李越翻得乱七八糟的厨房收拾利索,正拿抹布擦灶台呢。见李越又一脑袋扎进来,老太太立马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手里抹布都举起来了,挡在灶台前头说道:“你小子又要作啥妖!我刚收拾利索,还没消停两分钟呢!” 李越都没顾上给老太太搭话,眼睛一扫,瞅见灶台角上那瓶香油,一把抄起来转身就跑,动作快得跟老林子里的山狸子似的。 姜大娘追到门口,冲他背影喊了一句:“你拿香油干啥?那可是我刚开的!你小子给我留点!” 姜大爷也是个伶俐人,看李越先是藏酒精,又是买苞米粒,大概也琢磨出来怎么回事了。等李越回到门卫室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把塑料布在地上铺得板板正正的了,中间堆了一小堆黄澄澄的苞米粒,就等着李越来配料了。老爷子蹲在塑料布旁边,手边还搁了双筷子,用来搅拌的。 接下来爷俩配合得也挺好。老爷子蹲在地上,拿筷子在塑料布上翻拌苞米粒,李越蹲在旁边,先把酒精桶拧开,哗哗地往苞米粒上倒。酒精那股子冲鼻子的味儿一下子就在门卫室里弥漫开了,姜大爷偏着头躲了躲那股味儿,没说啥。 可等到李越拿起香油瓶,开始往苞米粒上淋的时候,小老头可就有点坐不住了。李越拿着香油瓶,瓶口朝下,金黄的香油顺着瓶嘴往下淌,浇在苞米粒上,油亮亮的。姜大爷手里拌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香油瓶,嘴角开始抽抽了。 “越子,差不多了吧,你都倒了小半瓶了。”姜大爷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心疼。 李越没停手,又哗哗倒了几下:“大爷,不够,得让每粒苞米都沾上油,得拿这玩意骗人家的命呢,少了不行。” 姜大爷低头继续拌,眼睛还是不离那香油瓶。看着瓶里的油面一个劲地往下走,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越子差不多行了啊!这都大半瓶了!你这不是拌饵料,你这是霍霍香油呢!一斤香油多钱你知道不?你大娘上回打这一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你倒好,全给野鸡预备上了!” 最后看李越还没有要停手的意思,老爷子彻底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扔,一把从李越手里把香油瓶给夺了过来,举到眼前一看,心疼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糟践东西呢!你看,就剩个底了!你大娘回头问我香油哪儿去了,我咋说?说咱家香油拌苞米粒喂野鸡了?她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李越瞅了一眼那瓶底上可怜巴巴剩的一点香油,嘿嘿一笑,从老爷子手里把瓶子拿回来搁到桌上说道:“大爷,您别心疼这点玩意儿,等我把野鸡飞龙弄回来,您就知道这点香油花得值不值了。咱又不是天天这么折腾,就这一回。剩下的那点底子您拿回去还给大娘,就说——就说让林生蹭洒了。” 李越给姜大爷说完打算让林生背锅的事,爷俩就把拌好的苞米粒用塑料布裹紧了,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抬到墙角搁好。李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出一口气,笑着对姜大爷说道:“完事!就等着明天一早进山一撒,晚半晌差不多就能有收获了。大爷,这事今天可不能让图娅知道啊,咱爷俩可得统一口径。” 正说着呢,爷俩聚精会神地对着墙角那包苞米粒盘算,背后门口忽然传来图娅的声音:“哎呀完了越哥,这事我还就知道了,咋办?” 那声音不急不缓的,还带着点笑意,可把李越给吓了一跳。 李越转过身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媳妇?你啥时候来的?走路咋没音呢?跟猫似的。” 图娅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棉袄兜里,白了李越一眼:“你往我儿子身上扣屎盆子的时候我就来了。我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你俩商量得挺热乎,又是塑料布又是香油的,还连背黑锅的人都找好了——林生才多大点儿,你就忍心?” 这下连姜大爷脸上都挂不住了。毕竟刚才李越提出来往林生身上赖的时候,自己不光没反对,还点着头配合来着。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立马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越子,我就说你小子霍霍东西,还准备往我大孙身上赖,你啥人呢!我去找你大娘去,这事我可不跟你掺和了。” 说着抄起桌上那瓶只剩个底子的香油,脚底抹油就溜出去了。临出门还让图娅给让了个道,那叫一个客气。 李越看着老爷子逃也似的背影,心里骂了句没义气,回头再看图娅,媳妇还站在门口瞅着他呢,那表情说不上生气,倒带着几分无奈。 其实李越也知道,这事就算图娅知道了,也没多大事。图娅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她就是担心自己进山出危险。他清了清嗓子,往图娅跟前凑了两步,开口说道:“媳妇,这不是觉着英子这一段吃不下东西吗?看着怪心疼的。我就琢磨着进山给她药点飞龙啥的,换换口味,兴许就能吃下去了。这不是怕你担心,今天才没给你说吗。” 第753章 这点事都担不住? 李越说着话,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图娅的脸色——没有上回拒绝自己时那种决绝,眉头没拧着,嘴唇也没抿着。他胆子就适当地大了不少,继续忽悠道:“再说了,明天要是顺当,我和小虎当天都能打来回。又不是要在老林子里蹲好几天,当天去当天回,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理由:“你看咱家进宝和青狼,自打来了哈城,这俩家伙在家里都快憋出病来了。进宝天天趴在院里晒太阳,青狼更可怜,那么大个个头,连个撒欢儿的地方都没有。咱不得让人家也进山放放风啊?狗这东西老圈着可不行,越圈越蔫巴。” 图娅听他说完,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了:“越哥,我也不是非拦着不让你去。我只是觉得,咱现在也不是当初在五里地屯子那会儿了,也不差那点钱了,不想让你再去钻老林子冒险。那老林子里的凶险,咱们又不是没经历过。你忘了那年让黑瞎子追的事了?” 李越听着这一会儿图娅有点松口了,立马开始顺杆爬,走到图娅跟前,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媳妇,你这不是纯纯多余嘛。你男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别说这哈城边上的小林子,咱五里地那老林子又咋样?那黑瞎子、野猪、狼群,咱哪回不是全身而退?咱现在是不差这点东西,可我就喜欢自己在老林子里头钻的感觉——那股松油子味儿,那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那小风往脸上一吹。” 他看了一圈没人,压低了些声音,又补了一句:“前一阵我还做梦呢,梦到自己又钻老林子里开天仓子了。醒了以后心里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啥。” 看李越这么说,图娅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家男人骨子里就是个跑山的料,硬把他圈在城里,圈得住人圈不住心。自己是不是管得太严了?可她是真不想老是让自己男人再去老林子冒险了——那地方,一脚踩空了就是个好歹。 图娅低头琢磨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松了不少:“越哥,那你以后也不能老是往山里跑。毕竟咱家现在要做生意,铺子要管,制衣厂那头也离不开人。不忙的时候,你在林子边上转悠转悠就算了,别往老林子深处扎。成不?” 李越听完这话,心里立马乐开了花。他使劲压着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太行了媳妇!你放心,我就在林子边上转悠,绝不往深处去。” 说着他忽然凑近了图娅耳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等过一段春节前,我还得进山再去开个熊仓子呢。大娘还得教你做熊掌,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咱家这么多人,过年总得整俩硬菜。” 图娅一听这话,眼珠子立马瞪了起来,抬手就给了李越肩膀一巴掌:“越哥你刚说啥?熊仓子?那叫林子边转悠?” 李越嘿嘿一笑,也不躲,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图娅。图娅打完了,自己也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她也知道,自家这个男人,她是真拦不住。能让他答应少进山、不在老林子里过夜,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李越和图娅两人在门卫室里嘀咕了半天,才算是把这事拉古明白了。等人家两口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姜大娘正站在厨房门口训姜大爷呢。 老太太手里还攥着那瓶只剩个底子的香油,指着姜大爷的鼻子数落:“你这么大年纪了,就看着他霍霍东西啊!他小你也小啊?那可是香油,你就眼睁睁瞅着他霍霍东西,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姜大爷缩着脖子站在那儿,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姜大娘越说越来劲,嗓门又拔高了半度:“图娅去了你也不知道把事往身上揽着点?他俩再闹起来可咋整!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这点事都担不住?” 姜大爷也是一肚子委屈没法说——香油是李越倒的,图娅是李越媳妇,林生的黑锅也是李越提的,咋到头来全成自己的不是了?可老爷子张了张嘴,看了看老太太手里那瓶香油,到底啥也没敢说,只是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闷着头吧嗒吧嗒紧着抽。 图娅在旁边看着姜大爷这副可怜巴巴的劲儿,心里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这事本来就跟老爷子没多大关系,老太太这是拿老爷子撒气呢。她赶紧走到姜大娘身边,伸手挽住老太太的胳膊,笑着说道:“大娘,没多大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越的脾气,那犟劲儿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住。他想干的事,大爷哪拦得住啊?您可别跟着他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你没看我都不管他了?他想去让他去呗,随他作去。” 说着,图娅就半推半哄地把姜大娘往厨房里推。老太太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瞪了姜大爷一眼,嘴里嘟囔着:“你就惯着他吧。” 姜大爷看着老太太进了厨房,这才松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朝图娅的背影投去感激的一瞥。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动静,紧跟着饭菜的香味就顺着门缝飘出来了。 可现在李越哪还有心思琢磨吃啥。他把两把五六半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毕竟好长时间没用过了,必要的保养还是要做的。虽说这么久不钻老林子了,可猎人该有的样子,还是一点都不差。他把枪平放在建设他们炕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通条、擦布、枪油壶,一样一样在炕桌上摆好。 李越盘腿坐在炕上,把枪机拆开,拿擦布蘸了点枪油,沿着机匣轨道一点一点地擦拭。那动作不急不缓的,手上稳稳当当,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擦到枪管的时候,他把通条裹上擦布,从枪口慢慢往里顺,来来回回拉了好几遍,直到擦布上再不见一点灰星才算完。 第754章 哥,我也想去 正擦着呢,小虎推门进来了。这小子在院里就听见擦枪的动静了,一进屋看见炕桌上摆着的两把五六半,眼睛当时就直了,乐呵呵地就往李越身边凑:“哥,我也想去。” 李越头都没抬,手上继续擦着枪,故意逗他:“不行,家里那么忙,制衣厂那边一堆事呢,你去干啥?在家待着你的得了,老实儿地。” 小虎哪里会答应,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身子往前探着,急赤白脸地说道:“哥,自从咱来了哈城,我就再也没进过老林子了。你看我这都快闲出屁来了。你就让我跟你进去玩玩呗。你忘了我爸说的了?只有咱俩才是正儿八经的人合心马合鞍。你带着我,你用的也顺手不是嘛?我给你背东西、给你递枪、给你看后路,哪样我不利索?” 听到这儿,李越才笑了笑,把身后另一把五六半拎起来,放到炕桌上。枪身搁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小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意思呢,瞪着俩大眼珠子看看枪,又看看李越,嘴张着,愣是没敢伸手。 李越瞅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咋的?你进山用的枪,还得我给你收拾?要不你别去了。” 小虎听后立马咧嘴笑了,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一迭声地应道:“哎哎哎!我自己来哥!这点事哪能再麻烦你啊。” 说完脱鞋就上了炕,盘腿坐好,上手就开始拆卸李越递过来的那把五六半。他动作也利索,卸弹匣、拉枪栓、拆机匣盖,几下就把枪机分解开了,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炕桌上。他一边擦着枪机一边抬头冲李越说道:“哥,你那把也放那就行,等会儿我顺手一道就给你收拾了,省得你再沾手。” 李越听后立马笑着摆摆手:“算了吧兄弟,咱各管各的。枪这事不是开玩笑的,你也知道我的习惯,别人收拾的枪我用不惯。瞄具偏一丝,到了林子里就偏一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虎知道他哥这脾气,也不勉强,低下头继续擦自己的。 李越把擦好枪油的零件一个一个开始往回组装。机匣盖扣上,弹匣卡榫咔哒一声锁死,枪栓推进滑轨,复进簧压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个零件装回去都恰到好处,不用瞅第二眼。那双手跟枪打了多少年交道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零件该往哪儿搁。 做完一整套保养,他把通条、擦布、油壶都归置到一旁,指尖上还沾着淡淡的枪油味,混着一丝金属的冷腥气。按照李越的老习惯,擦完枪总得验一验机件顺不顺滑,心里才踏实。只见他左手稳稳地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枪栓握把,手腕微微发力,向后一拉—— “咔哒。” 清脆又利落的声响在屋里荡开。枪栓沿着机匣轨道平稳后滑,没有半点滞涩,更没有卡壳。金属摩擦的声音干净干脆,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内部的机件咬合严实,前一段积的灰尘和干涩都被枪油彻底理顺了。枪栓拉至尽头稍作停顿,再缓缓向前推送复位。又是一声轻响,枪栓精准归位,严丝合缝。 李越又连着重复了两三遍,每一次拉动都顺畅自如,力道均匀,既不松垮旷量过大,也没有半点发紧卡顿。他嘴角悄悄勾了一下——这枪,保养到位了,明天进山绝对不掉链子。 旁边的小虎抬头看着李越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睛里带着佩服,咧嘴笑道:“可以啊哥!这么久没摸枪了,一点都没手生。就这拉枪栓的动静,听着都带劲。” 李越把枪收好,抬头盯着他说道:“好好保养你的枪,别嬉皮笑脸的。你那把要是明天在林子里卡了壳,可没人帮你收拾。赶紧擦,擦完我检查。” 说完就把自己那把五六半用枪套装好,转身出屋收拾其他东西去了。 小虎这小子也一点都不客气,姜大爷说把两件棉衣给他,他还真就两件都收了。抱着两件军大衣回屋后,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大衣换好给穿出来了。这小子还真有点眼力劲儿,知道四个兜的那件好看、轻快还挡风,先把那件挑出来套上了。穿好之后把五六半往身上一背,枪带勒在军大衣外面,整个人立马就不一样了,精气神都提了几分。 他大步流星地就往门卫室走,推门进去就开始在姜大爷面前显摆。先转了个身让老爷子看后背,又转回来挺了挺胸脯,那架势像极了头一回穿新衣裳去赶集的小媳妇。 姜大爷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去炕柜里翻腾了一气,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寻摸出来一顶雷锋帽。那帽子也是草绿色的,帽耳朵上缀着棕色的栽绒,看着就暖和。老爷子拿手拍了拍帽子上的浮灰,往小虎脑袋上一扣,帽耳朵正好护住两边脸蛋子,只露出中间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 你别说,小虎把这四个兜的军大衣往身上一穿,五六半往身后一背,姜大爷再把雷锋帽往他头上一扣,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这小子还装模作样地两脚一并,腰板一挺,右手往帽檐上一搭,给姜大爷敬了一个礼。有这四个兜的军大衣衬着,再加上那顶雷锋帽,瞅着还真挺像部队里的大官儿。就是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兜不住,嘴角还是往上翘着,露了馅儿。 姜大爷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瞅着他,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像个样。比你那呢子大衣强多了,那玩意儿穿身上跟个街溜子似的。” 小虎把枪从背上卸下来,在门卫室里走了两步,又蹲下去试了试,大衣不箍腿,蹲起利索,满意得直点头:“大爷,这大衣真好使,又暖和又轻快,胳膊抡得开。明天进山就靠它了。”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姜大娘的饭菜也做好了。晚饭桌上,小虎还穿着那件军大衣不舍得脱,被英子白了好几眼才讪讪地脱下来叠好搁在炕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晚饭,李越帮着收拾了一下碗筷,就准备回屋休息了。 第755章 吐一车就麻烦了! 看姜大娘正弯着腰在灶台边洗碗,李越突然想到老太太每天早上都负责喂狗的事,赶紧拐回去开口交代道:“大娘,明天一早,别给进宝和青狼喂太多东西,最多喂个半饱就行。千万记住,就半饱。” 姜大娘一听这话,手里的碗都不洗了,转过身来一脸不乐意:“那哪行!这平常在家待着没事还给吃饱呢,明天还得带人家进山干活,跑前跑后的,那不比平时累?咋还不给人家吃饱了!这不是亏待人家吗?进宝和青狼身板那么大,饿着肚子怎么干活?” 李越正想解释这里头的门道,姜大爷在旁边又搭言了。老爷子端着烟袋锅子靠在门框上,冲姜大娘摆了摆手:“说了你不懂就少说话,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得了。这狗在家吃饱了,肚子里有食,进了山它就不想动弹,跟人一样,吃饱了就犯困。饿着点它才机灵,鼻子也灵,腿脚也快,见着野物才往上冲。你当是跟咱家大孙似的,吃饱了往炕上一歪就睡?” 李越听后眼前一亮,冲姜大爷竖起了大拇指:“呦呵,厉害啊老爷子,连这里头的道道都懂!您这没白在东北待这些年。” 姜大爷听到李越的夸奖,这下更得意了,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腰板都直了几分,斜了姜大娘一眼,慢悠悠地说道:“那是,老爷们嘛,就得啥都懂得点儿。不能像有些女人似的,头发长见识短。你说是不是,越子?” 说完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叼着烟袋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悠地回门卫室了。那背影,别提多得瑟了。 姜大娘看着老头子的背影,把手里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哼了一声:“就你能,就你懂。”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把这事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越就起来了。窗户纸上还黑乎乎的,屋里头只有灶坑里残火的那一点红光。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本想着先去叫小虎起床,回来再洗漱。可等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小虎早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狗窝旁边和姜大娘一起喂青狼和进宝吃食呢。 小虎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掰碎的苞米饼子泡了点菜汤,青狼和进宝正埋头吃得欢实,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小虎看俩狗吃得差不多了,把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对姜大娘说道:“行了大娘,给它俩吃这些就不少了。以前在五里地,我和越哥去老林子之前,最多也就喂它们一块苞米饼子,比这还小呢。有能耐它们得去山里找猎物,到时候自然有好的吃。饿着点才肯出力,您放心,亏待不了它们。” 李越走过去蹲下,伸手在进宝脑袋上搓了两把,笑着对小虎说道:“可以啊虎,我以为你小子时间长不打猎,现在得起不来床了呢。这表现可以啊。” 小虎拍拍膝盖站起来,转身看着李越,咧嘴笑了笑:“哥,你这话说的。这几年我多少也得改一改了吧?有事和没事的时候那能一样吗?平时该懒懒,正经事上我啥时候掉过链子。车我都收拾好了,酒米也装上车了,你还吃不吃早饭?不吃咱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李越点点头,看他这一身军大衣穿得板板正正的,那股子猎人的利索劲儿还没丢:“行,等我洗把脸,咱马上出发。” 说完转身就回屋洗漱去了。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往脸上一泼,整个人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李越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从窗户里往外瞅了一眼——院里小虎正绕着吉普车转圈,挨个检查轮胎和车灯,那认真的劲儿跟他平时炕上赖着不起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着现在的小虎,李越心里还是挺踏实的。这孩子,虽说有时候说话还是不走心,嘴上没个把门的,有时候喝点酒更是啥都往外嘞嘞,可比起来去四九城之前已经懂事了不少了。除了对英子的关心还是不大够,其他方方面面,还真没啥大毛病。人啊,得给他时间慢慢长。 李越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小虎已经把车打着了。吉普车在院里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股白烟,在清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姜大娘怕两人去了老林子里吃不上东西,颠着小脚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用一块白布包袱包了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呢,直往小虎怀里塞。 小虎看着那几个馒头,赶紧往回推:“大娘,用不着。我越哥打猎的手艺你是不知道——进山哪用得着带这玩意儿?用不上中午,我们指定能吃上肉。说不定天不亮就能打着两只飞龙,到时候烤着吃,比馒头不强?” 姜大娘可不听这一套,抓着小虎的胳膊硬把馒头往他手里一塞,白了他一眼说道:“净说混话,那万一中午打不着东西呢?这俩狗还吃个半饱了呢,它们还能在林子里自己找食儿,你俩咋整?饿着肚子追野物?腿都软了还追个啥!听话,带上,不差这点分量。这馒头是发面的,凉了也不硬,饿了掰一块垫巴垫巴。” 说完不等小虎再开口,就把包袱往小虎手里一塞,转身回去了。小虎看看手里那包馒头,又看看姜大娘的背影,没再吭声,乖乖把馒头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李越走到狗窝旁,蹲下身子拍了拍手,唤了一声:“进宝,青狼,走了。”进宝和青狼立马从地上弹起来,竖着耳朵跑到李越跟前,四条腿在雪地上直刨,兴奋得直哼哼。李越领着俩狗走到车后头,刚想把它俩往后备箱里塞,小虎从前头车窗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哥,让它俩趴后座吧。后备箱里放着酒玉米呢,这一会儿酒味太浓了,到不了地方这俩货就醉了。到时候别说打猎了,再吐一车就麻烦了。” 听小虎这么一说,李越也觉得有道理,拉开后排车门,先拍了拍座椅,然后托着进宝和青狼的屁股一个一个往上送。俩狗一上车就开始在后座上打转,尾巴把座椅拍得啪啪响。小虎回头瞅了一眼,拍了拍座椅:“老实儿的,别乱动,一会儿到地方有你俩撒欢的时候。”进宝伸过脑袋舔了小虎一脸口水,青狼则干脆把脑袋搭在靠背上,舌头耷拉出来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车里全是狗身上的毛腥味和它们呼出的白气。 第756章 再进山 两人开车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呢。东边天际线上才刚泛起点鱼肚白,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晕在冷风里微微晃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图娅和英子两人都没放心上,人家还在被窝里踏踏实实地睡着呢。也是,在五里地的时候李越和小虎成天往老林子里面钻,家里头的人早就习惯了,没觉得进山是个多大事。 这一会儿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早起的早点铺子刚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李越本想着还是去上次带许老板去的那片林子,那块地方上回踩过点,地形也熟。可他握着方向盘想了半天,总觉得那片地方地势太平了,适合飞龙打片儿居住的环境比较少,去了也白搭。飞龙那东西精得很,得住有松林、有灌木、背风窝风的阳坡。那片林子太敞亮了,飞龙不稀罕。 他索性换了个地方。吉普车出了哈城一直往东走,上了条冻得邦邦硬的土路,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地在风里晃着。走了有四十多分钟,到了岔路口又往南一打方向盘,就进了香炉山的地界。往前走了没多远,路就没了,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林子,树上挂满了积雪,老松树的枝丫被雪压得低低地垂着,偶尔有一团雪扑簌簌地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散成一蓬白烟。 李越把车往路边一停,熄了火。车门一开,一股干冷干冷的空气裹着松油子味扑面而来,又凉又清冽。他把后车门拉开,进宝和青狼嗖地就从车里跳了出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抖了抖浑身的毛,然后竖起鼻子朝老林子那边嗅了嗅,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两人把后备箱里那包酒玉米搬下来,又把车门锁好。李越给进宝和青狼套上牵引绳,小虎把五六半又检查了一遍,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弹仓里压满了子弹。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多说啥,一头扎进长白山的老林子里。 林子里的雪比外头厚多了。小虎扛着那半麻袋苞米,分量不轻,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林子里格外清楚。空气静得很,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和他们自己呼出的白气。进宝在前头踩着雪开路,青狼在李越腿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耳朵来回转着,捕捉着林子里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这次带着小虎来,确实是李越最正确的选择。这虎玩意儿扛着苞米背着枪,走路的步子都没怎么受影响,脚底下稳稳当当的,也就落后李越一两个身位。那军大衣裹在身上,从后头看跟一堵墙似的,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拱。 最后还是李越看不下去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冲小虎摆了摆手:“虎,等会儿再走。把苞米分我一半,不然用不了一会儿你就废了。这一段路还算平的,等会进了沟塘子,雪更深,你扛这一整袋走不了多远就得趴窝。” 小虎抬头看了李越一眼,又把身板故意挺了挺,那半麻袋苞米压得他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嘴上却硬得很:“没事哥,这才多大点玩意儿啊!以前在五里地咱去下套子,我扛的狍子不比这个沉?那都小二百斤了。你走啊,我一个人能行,这点苞米粒算个啥。” 李越没搭理他,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雪地上,从里头翻出准备装猎物的麻袋。然后把小虎肩上的苞米袋子接过来,解开扎口,把金灿灿的苞米粒分成两个小半袋,一袋撑得鼓一些,一袋稍微瘪一点。他把两袋苞米往地上一搁。 小虎看李越这么干,嘴里还颇有微词:“哥,我就说我能行,你这整得好像我不顶用了似的。这点分量算啥,当年咱在老林子里追野猪,一口气跑了好几里,那才叫累。” 嘴上念叨着,手上倒是一点没客气,弯腰把两袋苞米掂了掂分量,挑了那袋稍微多点的往肩上一甩,背好之后还在雪地上蹦了两下试试分量,冲李越嘿嘿一乐:“哥,你看,这不更轻快的嘛,跟没背似的。” 李越把剩下那袋苞米扛到自己肩上,又把背包重新背好,看了小虎一眼,拿这小子实在没辙。 小虎一边走一边又看了看前头在雪地里趟路的进宝,又瞅了瞅跟在李越腿边的青狼,开口说道:“哥,这都进老林子有一会儿了,咱也走了老远了,把青狼和进宝的绳子给撒开呗。让它俩也撒撒欢,在家里憋了大半年了,天天就是院里那点地方转磨磨,都快憋傻了。进宝那眼神你没瞅见?从一进林子就瞪俩眼珠子往前瞅,急得不行了都。” 李越听这话觉得也对,走了这么远了,周围也不像有大型野物的动静,就把青狼和进宝脖子上的绳套给解开了。 进宝一撒开,立马像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四条腿在雪地上刨得雪花四溅,嗖地一下就窜到前头去了,在雪地里撒着欢地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舌头耷拉出来老长,冲两人直摇尾巴,等着他们跟上。然后又一个猛子扎进灌木丛里,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青狼这次倒还挺让人意外。绳子解开了它竟然没跑,就那么跟在李越腿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抬头往两边瞅瞅,耳朵来回转动着,捕捉着林子里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那架势,比进宝沉稳了不少。李越伸手摸了摸青狼的脑袋,手指头在它耳根后头搓了搓:“咋了这是,绳子都解开了,咋不跑了呢?进宝那货都快窜没影了,你倒是稳当。” 青狼抬起头看看李越,卡巴卡巴眼睛,那眼神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又低下头,还是跟在李越身边,一步都不离开。这狼和狗到底是不一样,青狼身上有种天然的沉稳劲儿,不闹腾,但那双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又走了得有一个多小时,两人穿过了一片白桦林,又翻了一道小雪梁,最后来到了一片红松林。一进这片林子,李越的眼睛就亮了。 第757章 杂木林 这里的林子跟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红松高大挺拔,树冠上的雪压得枝丫微微下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林子里随处可见一墩墩毛榛子,枝杈繁密,被厚雪压得弯垂下来,交错的枝缝挡风又隐蔽,底下形成了好多个雪洞,雪洞口的雪地上隐约能看到细碎的爪印。旁边是成片的达子香矮丛,枝干黑褐发硬,叶子落尽了之后只剩满丛硬枝,枝头藏着小小的花苞,雪裹在枝上,远远瞧着就像一堆干柴。 放眼望去,整片红松林里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枯丛枝杈,灌丛底下是天然的避风港,既能挡老鹰的视线,又能遮风避寒。地上还能看到零星的鸟粪和扒拉过的雪痕,一看就是野鸡飞龙常来刨食的地方。李越蹲下来用手指头拨了拨雪地上的印子,又看了看旁边一丛毛榛子底下的旧窝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就这儿了。”李越把肩上的苞米袋子往地上一搁,转头冲小虎说道,“虎,别走了,这地方行。把苞米卸下来,咱就在这片开始撒。” 这片红松林确实不小,从这头望到那头,密密匝匝的全是高耸的红松和低矮的灌丛,一眼看不到边。小虎背的那袋苞米粒差点没够用,两人沿着灌丛边缘一路走一路撒,金灿灿的苞米粒撒在雪地上,像是给白茫茫的雪地镶了一溜金边。撒完这一片林子,小虎把麻袋口朝下抖了抖,里头就剩个底了。 撒完这片红松林,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大概半个钟头,来到了一片杂木林子。这片林子和刚才的红松林完全不一样——它生在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坳坡根处,地势像个天然的大簸箕,三面有山挡着风,日头从南边斜斜地照进来,雪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林子里丛生着成片的刺五加与刺玫果,两种灌丛紧挨在一起,积雪半掩着枝干,底下的雪层厚实松软,踩上去能没过膝盖。 这地方也是飞龙和野鸡喜欢藏身的好去处。冬日叶子落尽了,刺玫果的硬枝上遍生尖刺,枝头还挂着些暗红干缩的野果,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刺五加的枝条交错横生,每根枝上都带着细密的尖刺,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要是在这些枝条外面能逮到野鸡飞龙还好说,可要是这些带毛的东西受了惊往里一钻,你就不用再寻思了——那刺五加枝条缠得跟铁丝网似的,还都带着细刺,别说人了,连狗都不敢往里伸头。进宝刚才追一只野鸡追到灌丛边上,一个急刹车,四条腿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沟,眼瞅着那只野鸡扑棱棱钻进去了,只留下几根鸡毛在枝头上晃悠。进宝急得在外头直哼哼,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到底没敢往里钻,回头委屈巴巴地瞅了李越一眼。 两人没再找其他地方,把剩下那小半袋苞米粒直接撒在这片杂木林子里了。苞米粒撒在灌丛边的雪地上,星星点点的,在阳光底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撒完了苞米,要按李越的意思,这次就不打算继续往林子深处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苞米渣子,瞅了瞅四周,对这片地方挺满意——红松林和杂木林都撒了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守在哪头都能顾得过来。他寻思着,就在这两个林子中间找块空地,点个火堆,烤烤火等上两三个钟头,看看能药到多少野鸡飞龙,收完了就回家。天黑前能到家,还能赶上吃晚饭。 可这会小虎又来劲了。他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肩膀上的苞米粉子,瞅了瞅前头更密的林子,一脸意犹未尽地凑到李越跟前:“哥,咱就在这儿干等着?” 李越看了四周一眼,指了指两个林子中间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说道:“咱去那边,找点倒木点个火堆,烤火等着呗。这会天还早,估计得等一阵子。等差不多了咱收一圈,看看能捡着多少。” 小虎听后脸上的表情就跟被兜头浇了盆凉水似的,嘴巴撇了撇,一脸遗憾地说道:“哥,咱都走到这儿了,就不去里头再钻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车也开了这么远,腿也走了这么远,就搁这儿蹲着烤火?还真是你给嫂子说的——就来这老林子里闻闻这松油子味儿就回去?” 看李越不说话,小虎又往前凑了一步,继续磨道:“哥,来都来了,咱再往前走一截看看呗。有猎物就算咱赚的,没有也就当溜达溜达消消食了,又不损失啥。你看这日头还早着呢,才刚升起来没多会儿,咱再往里走一个钟头,赶晌午前回来收苞米摊子,一点不耽误。行不?” 看小虎一脸的期待,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跟进宝刚才求撒绳时的眼神差不多,李越其实自己心里也想往林子深处转转——那股松油子味越往里越浓,脚底板踩在老林子雪地上的感觉,跟在城里踩柏油路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琢磨了一下,终于松了口:“行,那咱就往里再走一截。不过咱先说好——差不多咱就得往回折,不能贪。今天咱可没带铺盖卷,晚上可不能在老林子里过夜。这天气在林子里蹲一宿,第二天咱俩就得成冰棍。” 小虎一听这话,立马咧嘴乐了,一边把枪往肩上颠了颠一边嚷嚷道:“那指定啊哥!别说没带行李,就算是带了行李,晚上咱也不在这老林子里过夜。嫂子和英子都揣着崽子呢,我哪能在外头过夜?再说了,这老林子里过夜,哪有回家搂媳妇睡觉舒坦?冰天雪地的,连个热炕都没有,谁搁这儿待着谁是傻子。” 李越被他这番大实话给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把枪也重新背好,冲进宝和青狼吹了声口哨,两人又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第758章 马鹿顶牛 其实说起来,刚才两人往里走的时间虽然也不短了,可说到底还算是在原始森林的外围转悠呢。这片林子太阳还能照得进来,透过树冠的缝隙能看见头顶上的蓝天,林子里也算亮堂。这条件比起来老林子深处可要好不少。 又往里走了有半个来钟头,两人算是正经地进了老林子了。这里和外面区别可不小:树林明显更密了,头顶上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片。积雪也更厚了,松油子味也更清冽了,混着雪沫子的凉气直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清凉。 两人一时半会儿也没在地上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兔子脚印都没瞅见。不过李越和小虎两人也没指望着自己能码到踪。李越跟老韩叔学码踪的本事,学了个半拉子,大概其能认识猎物的踪迹——野猪蹄印啥样的、狍子脚印往哪个方向、熊掌印有多大,这些他心里有数。可要让他根据脚印判断猎物是啥时候路过的,那就抓瞎了。打个比方讲吧,雪地上有一溜野猪脚印,李越也认得出来,可这群野猪到底啥时候在这待过,他就说不准了——可能是一个钟头之前刚过去,也可能三天前就跑了,蹄印叫风给吹硬了,看着跟新踩的似的。所以李越打猎,基本上不指望自己码踪。刚开始那阵子全靠碰运气,在林子里瞎转悠,后来进宝来了,李越才算正儿八经有了指望。 再说小虎?哼,你想吧!他那码踪的本事还不如李越呢。老韩叔教了他多少回,这小子就是不上心,到了林子里光知道跟着李越跑。 现在俩人就跟在青狼和进宝身后,完全信这两条狗的鼻子了。进宝在前头颠颠地跑着,鼻子贴着雪地一路嗅,青狼跟在后头,耳朵竖得直直的。李越扛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就等着这俩玩意儿有动静。 这俩家伙果然不负众望。没多大会儿功夫,进宝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刷地竖了起来,鼻孔一张一翕地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冲李越低低地呜呜了两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老林子里格外清晰。呜呜完,进宝又扭头追青狼去了,两条狗一前一后,在雪地上撒开腿往林子深处窜。 有情况!李越心头一紧,冲小虎打了个手势,两人紧跟着进宝就跑了过去。老林子里的雪又厚又软,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费劲得很。这一气儿跑出去得有一里多路,估计是因为两人时间长不进山了,体力跟不上,跑完之后俩人撑着膝盖弯着腰,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等稍微喘匀溜一点儿了,李越才直起腰来往前面瞅了一眼。这一瞅不要紧,眼睛当时就亮了——前头一片稍微开阔点的林间空地上,两头公马鹿正顶牛呢!两头家伙脑袋抵着脑袋,蹄子在雪地上刨得雪花四溅,粗重的鼻息在冷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稍大的那头看着肩高得快一米五了,那身形赶上大马了,冬毛灰褐厚密,脖子上生着一溜黑鬃,屁股蛋子上有一大块黄斑,头顶上支着一副大尖角,看着那叫一个威风。小点的那头也就是个头稍微矮那么一截,可瞧着跟大马鹿顶牛的劲头,还真不差啥,后腿蹬着地,脊背拱起来,死命往前顶。 风雪里这两头成年公马鹿骤然对峙,先是各自压低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粗重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下一刻齐齐发力,枝杈交错的鹿角“哐”地撞在一处,那动静又闷又沉,骨骼相撞的闷声在林子里格外刺耳,震得旁边松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撞完这一下谁也不服谁,各自后退了半步,甩了甩脑袋,又低下头顶了上来。 这时候小虎兴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压低声音却藏不住那股子激动:“哥!你瞅见没有?你看这俩家伙的那套家伙事儿——那俩大角!回家咱俩一人一套,挂墙上!这趟可不白来,光这两副角就值了!” 说着这虎玩意儿就把枪端起来了,枪托抵上肩窝,眯着眼开始瞄。 李越没说话,伸手就把小虎的枪口往下压了压。他偏了偏下巴,指了指离两只马鹿大概三十米开外的方向——青狼正趴在那边的灌木丛后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头马鹿,身子已经伏低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那架势是随时准备往上冲。 “等会儿,先把青狼召唤回来。”李越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头马鹿打得正热闹呢,你没看那俩大角磨得都铮亮了?那蹄子一刨一个深坑。这时候别说青狼了,就是老虎上去了都得挨两蹄子。青狼那大个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冲上去再叫那角给挑了!” 说完李越把手指往嘴边一放,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这一声口哨在寂静的老林子里显得特别突兀,又尖又亮,在树林间来回弹着,传出老远去。 李越后悔了——坏了!以为这一声非得把这俩马鹿给惊跑了不可,手都已经搭上枪托准备抬枪射击了。可谁知道这俩货缠斗得太入神了,竟然丝毫没受口哨声的影响,连眼皮子都没往这边撩一下。下一秒,枝杈交错的鹿角“哐”地又撞在一处,骨骼相撞的闷声在林子里回荡开来。 进宝和青狼都听到了李越的信号。进宝反应还是挺快的,立马开始慢慢地往后缩,四条腿在雪地上轻轻挪着,肚子都快贴着雪面了。退了几步,它扭头看了一眼青狼,见青狼还趴在那儿没动弹,进宝急得呜呜了几声,那声音又低又短,像是在催它。 青狼也是个瞎大个子,看着威风凛凛的,胆子倒不怎么大,叫进宝这呜呜两声就给唬住了。它慢慢地把前腿往后一收,也开始往后缩,一步一步地退着,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两头马鹿不放。没一会儿功夫,青狼和进宝就都退到李越身边了,进宝挨着李越的腿坐下,青狼在另一边趴了下来,两只狗呼哧呼哧地喘着,舌头耷拉出来老长。 第759章 还有点不服气 小虎端着枪,看看那两头还在顶牛的马鹿,又扭头看看李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哥,咱到底打不打?这两副大角眼看着就在眼前,要真跑了就可惜了。 进宝和青狼都退回来了,乖乖地蹲在李越腿边。这一会儿不光小虎心里着急,李越也有点绷不住了。毕竟是这么大两头家伙,那大角支棱着,少说一头也得有三四百斤的份量。万一真让它俩发现了李越和小虎的动静,再调头跑了,往老林子里一钻,那可就连根毛都捞不着了。这两副大角要是跑了,回去还不得把肠子悔青了? 李越端起枪,把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瞄准镜,低声说道:“小虎,我打大的,你打小的。等会咱俩一起开枪,尽量往头上招呼,别伤了那两副大角。那角品相不错,留着以后送人也是好的,挂墙上也气派。” 听到李越的话,小虎瞬间也来精神了,把军大衣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把,枪托抵上肩窝,眯起一只眼开始瞄,嘴里应道:“得嘞越哥,你瞧好吧你!这小个的指定跑不了,保证一枪撂倒。” 说完以后小虎就端枪上脸,腮帮子贴着枪托,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像个老猎手了。 这种时候也没法着急。李越也是一直瞄准准备着,枪口随着那两头马鹿的动作微微移动,准星始终追着那稍大一头鹿的脑袋。他就等着这两只马鹿缠斗过后短暂分开喘息的间隙——只有那时候,两只马鹿才算暂时地稳当一点,头不晃了,身子不转了,是开枪的最好时机。 这么做纯粹是照顾小虎。以李越现在的本事,即便是两头马鹿缠斗的状态下,就算它们正顶得热火朝天,鹿头晃来晃去活动比较频繁,李越开枪就算不能一枪正中鹿头爆头,可打脖子上那根大动脉基本上也是手拿把掐的。那准头是在五里地的老林子里拿子弹一颗一颗喂出来的。 可小虎就不一定了。这小子现在的枪法,比前些年用大金鹿那会儿是强了不少,可猎物活动状态下让他开枪,他还是不大保险。万一打偏了,叫它跑了,那可就亏大了。 又等了两三分钟,两头鹿还在那顶得不亦乐乎。稍大那头占着上风,脑袋压得低低的,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一个深坑。小点那头体力明显有点支撑不住了,后腿开始打晃,脖子上的黑鬃被雪水打得一绺一绺的。 就在这只小马鹿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脑袋缓口气的间隙——两头鹿刚好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两头都站住不动了——李越知道时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扳机,厉声喊道:“小虎,开枪!” 喊完的同时,李越手里的五六半也响了。“砰”的一声枪响在林子里炸开,惊起远处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子弹正中稍大马鹿鹿头往下一点的位置,一枪贯入脖颈,一股血雾噗地在冷空气里炸开,那大马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条腿一软,轰隆一下就栽倒在雪地上,溅起老大一片雪沫子。 可小虎那一枪还是有点不尽人意了。枪响了,子弹也打中了,但没有预想当中爆头的那种利索劲儿——一枪打在了稍小马鹿喉管的位置,血顺着鹿脖子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说起来也怪不着小虎。要是那马鹿站那儿不动,就等着小虎开枪,估摸着他还真能打个爆头。偏这小子瞄得正准的时候,那鹿稍微抬了一下前腿蓄力,准星就偏了一寸。这事也怪这小东西了——你说你乱动啥呢?让咱虎哥失手了。 这时候听到枪声的进宝算是得到命令了。这条狗跟李越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枪声就是冲锋号。它四条腿一蹬,一个健步就冲出去了,蹿得比兔子还快,把紧跟其后的青狼都落后面好远,雪地上只留下一溜狗爪印。 李越打中的大马鹿中枪后当时就躺地上了,四条腿在雪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脖子底下的血把雪地洇红了一大片。可小虎打中那只,感觉还有点不服气——虽然喉管被穿了,脑袋歪着喘不上气来,可四条腿又在雪地里开始倒腾了,歪着脖子挣扎着往外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老远,雪地上拖了一长溜血印子。 进宝跟李越打猎时间长了,一般都是冲着倒地没咽气的猎物使劲,扑上去照脖子就是一口,帮着主人赶紧结果了猎物。这狗懂规矩,跑到大马鹿跟前就围着打转,撕咬了一会,看猎物不动了,就蹲在旁边守着。 青狼可就不一样了。这狼毕竟是野地里捡回来的,骨子里还带着那股子野性,对有挑战性的、会跑会动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它看见那歪着脖子还在跑的小马鹿,眼珠子都冒光了,撒开四条长腿就追了上去,那身形在雪地上一窜一窜的,快得像道灰影。小虎也抱着枪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军大衣的衣摆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青狼没一会儿就追上了还有点歪着头不服气的小马鹿。那鹿还想挣扎,可喉管被打穿了,哪儿还有力气?青狼绕到它身后,在后面一口就揪住了货根,脑袋一甩,使劲往下扯。 小虎跑到的时候,青狼都已经冲鹿货根使了半天劲了,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护食声。小虎气坏了,跑上去就喊:“哎哎哎!你这畜生,咋咬这地方呢!这地方我还有大用呢,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道这是啥吗你!” 说着还抬腿蹬了青狼一脚。还好青狼没反抗,只是松了嘴,委屈地呜了一声,往旁边跳了一步,又转头对着冒血的鹿脖子下口了。这一口算是咬对了地方,正咬在枪眼上,血呼地涌了出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小马鹿基本上也就断了气,四条腿僵直地蹬了两下,不动了。 第760章 鹿血 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汗,弯腰抓住鹿角试着往李越那边拖了几步。虽说也能拖得动,可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三百多斤,在雪地上拖死沉死沉的,腿都陷到雪里了,费了半天劲也没挪出去多远。小虎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拽了两步就站住了。 李越正蹲在大马鹿旁边呢,掏出刀来准备开膛放血。他看小虎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拖鹿,站起身来喊了一句:“虎,拉不动就算了,别费劲了。赶紧开膛放血吧,再磨蹭等会儿臭膛子了,那可就白瞎了!” 说完李越低头看着自己这头大马鹿脖子上的枪眼,那血还在顺着枪眼往外淌,鲜红鲜红的,在雪地上流成了一条小河。他忽然心疼起来——这可是鹿血!这玩意儿可是大补的,比啥补品都强。你别说回去能不能泡鹿血酒,就算回去炖个豆腐吃,撒把葱花,那也是顶好的东西啊!就这么白白淌在雪地上,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可李越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到有啥合适的东西盛。他四下瞅了一圈,这老林子里上哪找东西去?最后灵光一闪——包里不是还有盛调料的铝饭盒吗,用这玩意儿也能装不少吧。 他赶紧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掏出那几个铝饭盒。最后狠了狠心,把饭盒里那些盐面、辣椒面、花椒面全都一股脑倒进了背包里,拿手拍了拍背包底,让调料都沉下去。然后把空饭盒塞到鹿脖子下面,枪眼正好对着饭盒口。没一会儿功夫,那鹿血就咕嘟咕嘟地流进饭盒里了,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翻着暗红色的泡沫,满满当当接了一整盒。 小虎这会也没闲着。两个人蹲在各自的鹿旁边,忙得脚不沾地。进宝在李越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时不时舔舔鼻子上的血沫子,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鹿肚子里的下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急得不行,可没李越发话它又不敢伸嘴。 李越把内脏一捧一捧地往外掏,热乎乎的肠子肚子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翻着腥膻味。他手上不停,心里却琢磨开了——今天就自己和小虎俩人,这两头鹿就算去了内脏,少说一头也得二百来斤,两个人往回整本来就挺费劲。要是一头鹿的话,心肝腰子这些好东西肯定就留着了,回去给图娅和英子炒一盘鹿肝,补血养气,那多好。可现在是两头,光往回拖肉就够呛了,哪还有余力再带下水?最后一狠心,算了,这些下水还是便宜进宝吧,反正不能白瞎了。 他把下水掏干净,把心肝腰子专门挑出来搁到一边,又捡了几块干净的雪把鹿腹腔里擦了擦。然后拎着那些肠肚,往旁边走了挺远,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踮起脚把下水挂到了树杈上。这是老跑山的规矩——进山得了猎物,不能全占了,得给山神爷爷留一份,也给林子里的野物们分点油水。挂好之后他拍了拍手,冲着林子深处嘟囔了一句:“山神爷爷,今儿个开张了,这是孝敬您的。”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到青狼正在给小虎捣乱呢。小虎这边刚把鹿肚子剖开,手还在鹿腹腔里掏内脏呢,那边青狼就忍不住了,伸着大长嘴就往鹿肚子里掏,舌头都舔到鹿肝了。小虎一巴掌拍在青狼鼻子上,骂道:“滚一边去!老子还没掏完呢你急啥!”青狼退了一步,等小虎又低下头掏内脏的时候,它又凑上来了。 小虎气得直骂娘:“你个馋货!等会儿能死啊!”一边骂一边又扇了青狼一巴掌。可面对跟牛犊子似的青狼,李越有时候都不敢惹,小虎倒是一点不客气。青狼捣乱他就扇它,扇完左边扇右边,几巴掌下去青狼就急了。 青狼虽然在李越家住的时间不短了,可这东西说到底还是个野牲口,骨子里那股子狼性不是说没就能没的。在这个家里头,除了图娅说揍它就揍它,青狼服服帖帖的,连李越都不大敢跟它真翻脸。这一会儿青狼给小虎龇上牙了,两排白森森的狼牙从嘴唇底下翻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前腿一撑,脊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展开战斗形态了。 小虎这时候都没觉得害怕。他把手里的侵刀往雪地上一扔,刀子直挺挺地插在雪地上,刀把还颤了两颤。他站起身来,指着青狼的鼻子骂道:“你个孽畜!特么的老子一天到晚喂你,你特么敢给老子龇牙?老子今儿个弄死你!” 一边骂着一边赤手空拳地就冲青狼扑了过去。没等青狼窜起来,小虎已经先一步扑上去了,两只胳膊搂着青狼的脖子,身子一扭一翻身,直接骑到了青狼身上。左手死死攥着一只狼耳朵,右手抡圆了拳头,对着狼脑袋就招呼上了,拳拳到肉,闷声闷响的。 这可把李越吓坏了。青狼这畜生,平常自己都不太敢惹,小虎这是疯了咋的!他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小虎那边跑。就小虎这一顿神操作,把李越都吓懵了,枪都端起来了,枪托抵上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心想着只要青狼敢对小虎下嘴,直接就开枪把青狼给打死算了——什么儿子的干爹,哪有自己的兄弟重要! 这一会儿不光李越懵了,就连挨打的青狼都懵了。它被小虎骑在身上,狼头被摁在雪地里,眼睛里全是迷茫——这是打的我啊?骑我身上这家伙姓武咋的?就算他姓武,可我也不姓虎啊!它呜呜了两声,四条腿在雪地上刨了几下,竟然没怎么挣扎。 小虎连着招呼了十几拳,这才松了手,慢慢从青狼身上站起来。其实这小子不是打累了,说实在地,他是着实怕了。这虎逼玩意儿脑袋一热,把青狼当成普通猎狗了,打着打着那股子热乎劲儿一过,人就醒了——反应过来自己骑的是啥玩意儿,特么腿都软了,站起来的时候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他退了两步,眼睛紧紧盯着青狼的嘴,生怕这畜生突然扑上来,一口掐了自己脖子。 第761章 算计青狼 不知道是不是青狼在李越家过的时间长了,野性被磨得差不多了,小虎起来它还真的没敢动。它从雪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雪花四溅。它没扑小虎,也没龇牙,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看小虎的眼光还有点闪躲,那尾巴都夹到后腿中间去了,明显的还有点怕了。 李越看到青狼这副怂样也乐了,把枪放下,笑着骂了一句:“你个欺软怕硬的畜生!平常对我耀武扬威的,今儿个碰上硬茬子了吧?” 笑归笑,李越也怕小虎在这待着青狼再突然发了疯。他把枪背回肩上,冲小虎摆了摆手:“虎啊,这边我收拾,你去旁边砍点树枝,绑个爬犁出来。这俩大家伙,咱不用爬犁根本弄不出去。都死沉死沉的,光靠俩人抬,抬到天黑也出不了林子。” 小虎听到这句话算是彻底解放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白气在冷空气里拉出去老长:“哥,我谢谢你。不瞒你说,这一会要不是你在这,我早就跑了!这腿肚子现在还打颤呢。” 说完这小子脚底抹油,一溜烟就钻到旁边的林子里去了。到了老林子里,周围全是树,看不见青狼了,小虎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他一屁股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摘下雷锋帽,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妈的,今天这是疯了咋的,怎么还跟这畜生杠上了?幸亏这玩意儿刚才没发疯,不然自己这小脖子,还真不一定够它掐的。那狼牙他可是见过的,咬鹿脖子一口一个对穿,这要是咬人脖子上,那还得了? 他缓了几口气,把雷锋帽重新扣回头上,开始寻摸合适的树枝砍爬犁去了。心里暗自发誓——下回再也不能这么虎了,骑狼打拳这事,一辈子干一回就够够的了。 青狼被小虎揍完那一顿之后,老实了不少。它趴在雪地上,拿爪子捂着被小虎捶过的鼻子,两只耳朵往后抿着,那模样活像个挨了训的狗崽子。小虎去林子里绑爬犁后,青狼扭着屁股默默地往进宝那边去了,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小虎的背影,确认那虎犊子确实走了,才小跑起来。 进宝还挺好,倒是不护食,看青狼过来了也没龇牙,只是摇了摇尾巴,给它腾了块地方。李越留下的那堆心肝肺肠子热腾腾地堆在雪地上,进宝正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青狼凑过去试探了两下,看进宝没反应,这才低下头一块儿分着吃。 没有青狼在旁边捣乱,没多大会儿功夫李越就把这头大马鹿的内脏也掏干净了。他把鹿腹腔里最后一把血水捧出来甩了甩,又拿干净的雪在鹿肚子里搓了两把,搓得里外都利利索索的。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长长地吐了口白气。 这时候小虎也拽着爬犁从林子里出来了。爬犁是现绑的,找了七八根粗树枝用藤条捆在一起,前头翘起个弧度,算是当了两根滑木,看着粗糙,在雪地上应该能滑得动。这小子在林子忙活这一阵,军大衣上刮了好几道口子,棉花都翻出来了,脸上也不知道在哪蹭了一块黑灰。 小的那头鹿内脏下水都丢给进宝青狼了,去了下水也就剩了不到二百斤。小虎把爬犁靠到鹿旁边,两人把绳子往鹿身上一套,一人拽一头,“一二三”喊着号子,没费什么大劲就把小鹿翻到了爬犁上。然后把爬犁拖到大马鹿旁边,把那头大个的也翻上去,两头鹿并排搁在爬犁上,用绳子从鹿角到鹿蹄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晃都不带晃的。 两人拽着爬犁上的牵引绳就往撒苞米粒的林子里赶。爬犁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拖着,压出两条深深的辙印。李越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也没上午那么亮堂了。 “虎啊,咱得快点了。就咱这速度,等会儿捡完飞龙野鸡,到不了车跟前估计天就黑了。这老林子里天黑了可不好走,雪深路滑的,咱还不太熟悉路,万一迷了方向就麻烦了。” 听李越这么说,小虎立马苦着一张脸,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哥啊,还怎么快啊?这可不是在五里地,咱还有鄂伦春马。那玩意儿省了咱多少力气!套上马往家一牵,爬犁在雪地上嗖嗖地走,哪像现在——纯粹累傻小子呢。” 李越心里也明白,可他也没招。这荒郊野外的上哪找马去?只能咬紧牙关往前拽。 这会儿李越也有点熬不住了。两头马鹿开膛破肚之后,连皮带毛连骨头可还得有五百来斤。再加上这简易爬犁刚绑出来,树枝上的树皮还糙着呢,在雪地上也不是那么顺滑,每拉一下都像是跟雪地掰手腕。两人现在就像蒸汽火车似的——人在前面费劲地拉着,嘴里呼呼地往外冒白气,一道一道的白烟在林子里拖出去老长。 李越实在是拽不动了,把牵引绳往雪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雪窝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歇了几口气,他的目光落在了前头撒欢的青狼和进宝身上。这俩玩意儿倒是自在——人在这儿累得跟死狗似的,它们倒好,一会儿窜到前头去追个鸟,一会儿又跑回来围着爬犁转一圈,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不说进宝,就说青狼这体型,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让它干点活不亏吧? 想到这儿,李越瞬间卸了劲了。把挎绳往雪地上一丢,人也一屁股坐到了雪窝子里,气急败坏地冲远处吼道:“回来!” 这一会儿青狼和进宝早跑到几十米开外了,正围着棵老松树底下刨坑呢,也不知道是闻到啥了。 小虎转过身来看着李越,呼哧呼哧地喘着,抹了把脸上的汗:“咋了哥?” 李越喘着粗气,指了指青狼和进宝的方向:“不行了,也得给它们挎上缰绳。不能让这俩畜生太轻快了,有这乱跑的功夫,让它俩也得下点力气!咱俩在这儿累死累活的,它们倒好,跟出来给它妈旅游似的。” 第762章 林中枪响 正说着呢,青狼和进宝又跑回来了。进宝摇着尾巴往李越腿边凑,青狼也颠颠地跟在后头。李越嘴上骂着,手里可一点没闲着,一把就把青狼给搂了过来,用自己刚才用的缰绳,在青狼胸前绕了两圈,三下五除二拴了个拴马扣。这下青狼就没那么自在了,它低头瞅了瞅自己胸前的绳套,呜呜了两声,回头拿嘴拱了拱绳子,拱不开。 小虎也学着李越的样子,把进宝也绑了个结结实实。进宝倒是乖,拴就拴,尾巴还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越又从背包里掏出来两根略细的绳子,给小虎一人分了一根。两人把绳子往爬犁两边一绑,俩狗在前头,两人在后头,俩人俩狗这就算是正式踏上归途了。 有青狼和进宝的加入,两人确实轻巧了许多。青狼那大身板子往前一拱,绳子就绷紧了;进宝也不含糊,四条短腿使劲蹬着雪地往前窜。爬犁在雪地上滑得明显比刚才快了,不用每一步都得咬着牙硬拽了。小虎肩上松快了不少,都有心思说话了:“哥,你还别说,有这俩玩意儿帮忙确实能轻快不少。比刚才可舒坦多了!早知道一开始就给它们套上得了。” 李越斜了他一眼,呼着白气回道:“废话,这不是明摆着吗?放屁还添风呢,更别说这是俩活物,好几百斤的力气。赶紧拉你的吧,少说话,省点力气,路还远着呢。早知道今儿个这么费劲,刚才该把这小马鹿撵跑得了,就留一头大的,咱俩也不用费这牛劲。” 小虎听后还在旁边梗着脖子喊呢:“那不行!不说这肉不肉的,就凭公马鹿那一套家伙事儿,也不能便宜它!还有这两副角你瞅瞅,多漂亮,回去一副挂咱屋里,一副留着送人,多有面子。” 李越没再搭理他,还是低头弯腰往前使劲。手里的绳子勒得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绳子压进棉袄的印子。 或许是有青狼和进宝帮了大忙,两人到撒苞米粒的林子的时候,也就比刚才空手走多用了不到一个钟头。远远地看见那墩毛榛子底下撒着的苞米粒,李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好歹是到了。 到地方之后,李越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靠着爬犁慢慢坐到了雪地里,两条腿都软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小虎可就惨了,手里的绳子一丢,连坐都来不及坐,直接一头扎到雪窝子里,整张脸埋在雪里头。 李越还好点,只是靠着爬犁坐在雪地里歇着,后背倚着那两头硬邦邦的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虎可就更惨了,手里的绳子一丢,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一头扎到雪窝子里了,脸埋在雪里头,呼出的白气把雪吹出一个小坑。他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胳膊腿都跟灌了铅似的,军大衣上全是雪沫子,远远看着跟个雪人似的。进宝颠颠地跑过去,拿鼻子拱了拱小虎的后脑勺,嘴里还呜呜着,估计以为小虎咋的了。 这时候小虎才翻过身来,仰面躺在雪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对李越说道:“哥,不行了。再不得咱今天在这过一夜吧,真有点拽不动了。这一会儿灌了一肚子凉气,激得肺管子生疼,喘气都跟拉风箱似的。” 李越靠着爬犁,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再过一两个钟头天就得黑。他琢磨了一下回道:“不行,等会儿要是实在拽不动,就把小点的那头卸下来算了。但今天再晚也得回家,出来前就给你嫂子说好了今天指定回去,这突然不回去,家里还不得担心死。你想想,咱俩出门的时候你嫂子她们还在被窝里呢,连个招呼都没打。” 小虎听到这儿,也不琢磨着住老林子的事了,可也不甘心就把小马鹿给扔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拍了拍脸上的雪,梗着脖子说道:“哥,不住就不住,那咱也不能把这玩意儿扔这儿。咱呼哧带喘地拉过来可不容易,你是不知道,刚才上那个坡的时候我腿都打颤了。不能说丢就丢,多可惜啊。那大角多好。” 这时候李越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从背包里掏了个麻袋出来,准备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今天撒的酒苞米有没有效果。走了没几步就听小虎在后头说道:“哥,我把青狼和进宝撒开了嗷,让它俩也松快松快。跟咱拉了半天爬犁,也累够呛。” 这事你还别说,小虎这人吧,脾气性格是虎了点,但对自家的狗确实不赖。猎狗犯了错,打的时候是真打——刚才骑青狼身上那一顿揍可不是闹着玩的——可该心疼的时候也是真心疼。 李越头都没回,甩了一句:“随你。”就钻进了林子里,拿着麻袋开始找了起来。 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李越就在灌丛旁边的雪地上发现了两三只冻僵的飞龙和一只醉倒的野鸡。那飞龙躺在雪地上,翅膀摊开着,身子都冻硬了,估计是吃了酒苞米醉倒了又被冻了一两个时辰。李越弯腰一只一只捡起来扔进麻袋里,心里盘算着——这几只够英子吃两天的了,回去炖汤也行,烤着吃也行。 这时候小虎也过来了,手里牵着刚撒开又唤回来的进宝和青狼,凑过来问道:“咋样越哥,有啥玩意儿没有?” 李越把麻袋口撑开给小虎看了一眼,笑着说道:“还行,这一会儿就看到两三只了,够你媳妇一天吃的了。回去让大娘给英子烤一烤,比那老家贼强多了。” 小虎凑过去,伸头正往麻袋里瞅呢,咧着嘴刚要说话—— “砰!” 一声枪响,短促沉闷,在老林子里显得异常清晰。紧跟着就传来进宝尖锐的叫声,那叫声又急又凶,跟刚才撒欢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听到这声音,小虎立马就炸了。他把麻袋往地上一丢,眼珠子瞪得溜圆,冲李越吼道:“草!越哥!是不是有人动咱家狗!” 第763章 哨子 说着转身就往狗叫的方向冲了过去,军大衣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进宝和青狼的叫声越来越急,在林子里来回激荡。 李越在后面跟着跑,可心里头却琢磨着刚才那声枪响不大对劲。来东北这些年了,前几年在老林子里什么枪声没听过?这里面打猎的猎人,手艺好点的用56半的居多,枪声清脆利落;手艺潮点的大多也都混上大金鹿了,那枪声闷是闷,但没这么短促;再不济家里也有个家传的老套筒,那动静跟放炮似的,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可刚才听到的声音,和这几种枪的声音可就不太一样了。 而且这声音李越还真挺熟悉。前两年大舅哥在林场当场长的时候,还送过自己一把呢——大黑星。这枪声短促沉闷,感觉爆发力挺强,在近距离听着格外震耳。绝对错不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谁家好猎人拿这玩意儿进山打猎?不说这玩意儿好不好买的事,正常情况下大黑星也就近身防个身还行,真打猎可就不大对路了——射程太近了,远了打不着,近了穿透力又不够,要紧要忙的时候容易打不透猎物,还容易让受了伤的兽跑掉。正经跑山的猎人,谁拿把手枪在林子里转悠?有那钱换吧五六半不香? 完了。李越心里咯噔一下,整不好这次碰到的不是猎人。 想到这儿,李越脚下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把五六半从肩上卸下来,对前面疯跑的小虎压着嗓子喊道:“小虎,先别跑!快回来!” 可这一会儿小虎耳边全是跑起来带动的呼呼的风声,两边的树枝子刷刷地往脸上抽,他那还听得到李越的喊声。进宝的叫声越来越近了,小虎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一转眼就钻进了前头的灌木丛里没了影。 李越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一边追一边把枪保险推开了。老林子里,狗叫声和枪声的余音还在树梢间回荡,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硝烟味。 又往前追了几步,李越离老远就看到青狼和进宝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就感觉进宝的腿不是那么利索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雪地上还拖着一溜深色的印子,也不知道是血还是雪水。李越心里头咯噔一下,脚下又紧了几步。 再靠近些才看清了——两个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大黑星,另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把短刀,正背对背靠在一起,防备着青狼和进宝的进攻。那俩家伙手里的家伙什儿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大黑星的枪口来回晃悠,一会儿指着青狼,一会儿指着进宝。青狼和进宝正围着俩人兜圈子呢,进宝虽然腿脚不利索,可还是呲着牙往前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青狼更不用说了,那大长腿在雪地上倒腾着,围着俩人转圈,时不时往前窜一步又退回来,跟逗耗子似的。 看小虎直直地往前冲,李越也知道拦不住了。这小子跑起来跟头犟牛似的,军大衣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这时候喊他停下,那纯属浪费唾沫。李越抬眼一扫,看到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有一棵两人粗的大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底下积了一堆雪。他转身就躲到了树后头,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心里盘算着——怕那俩人突然对小虎开枪,得先让他们知道,这林子里不光小虎一个人。 李越从树后往外一伸枪口,准星对准那俩人脚底下的雪地,食指一扣,砰砰就是两枪。子弹打在雪地上,炸起两蓬白雾,碎雪溅了那两人一裤腿。这下他们该知道,树后面可还有人盯着呢,你俩给我小心点。 小虎这时候也冲到了跟前,看青狼和进宝没啥大事,心里那块石头先落了地。他站住脚,喘着粗气,冲那俩人嚷嚷开了,嗓门大得林子里的雪都往下掉:“你俩哪儿的!动俺们狗干啥!” 估计再加上今天小虎又是军大衣又是雷锋帽的,那四个兜的军大衣穿在身上,五六半往身后一背,雷锋帽的帽耳朵护着两边脸蛋子,整得跟边防的太像了,被这俩人给误会了。那两人看小虎这身打扮,又看了看刚才从树后头打出来的那两枪,脸上明显有点发慌。 只听到拿短刀的那小子,声音有点打颤,对另一人低声说道:“哥,哨子!咋办!” 这下李越心里更确认了——正儿八经的猎人,都知道猎狗是猎人的心头宝,没有一上来就冲人家狗开枪的。在山里碰见了,谁不是客客气气的?毕竟能进老林子的猎人,谁手里没杆枪?所以一般也没人会主动找麻烦,互相点个头各走各的。再加上这家伙连黑话哨子都说出来了,指定不是好东西。正经跑山的能管当兵的叫哨子?这俩人心里有鬼。 想到这儿,李越从树后头慢慢探出来一点身子,把五六半的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里,准星对准了那个举着大黑星的手腕。那人的手正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大黑星的枪口晃来晃去。趁着小虎给他俩讲话分散了注意力的功夫,李越屏住呼吸,食指搭上扳机,稳稳地扣了下去。 “砰!” 五六半的枪声在林子里清脆地炸开。只见那拿大黑星的家伙手腕上爆出一团血花,大黑星直接就被甩了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几下,落在几步开外的雪堆里。那人的身子也被这一枪带得往后一仰,踉跄着摔出去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捂着汩汩冒血的手腕,脸都白了。 旁边拿短刀的那家伙反应还挺快,愣了一下神,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前疯跑几步就要去捡枪。雪被他蹬得四处飞溅,眼看着那只手就要够到大黑星了。李越哪会给他这个机会,枪口往他身前连连扣动扳机,砰砰砰连着三枪,子弹打在那人身前的雪地上,把雪地炸出三个碗口大的坑,雪沫子溅了他一脸。那家伙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到底是没敢再往前凑。 第764章 快,脱衣服 看来这俩人也就这一把枪,不然这小子也不会冒险去捡那把大黑星。想到这儿,李越从树后头出来了,枪口始终没离开那两人的方向,稳稳当当地端着枪往前走,对小虎喊了一声:“虎,去把地上的枪捡起来。敢动,直接打死他。” 这时候小虎也反应过来了,他肩膀一抖,枪从背后甩到手里,快走几步过去把雪地上那把大黑星给捡了起来。这虎犊子还学着电影里的样儿,把大黑星往背后一塞,用腰带卡住了,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像模像样。 李越走到持刀那小子身边,枪口顶在他跟前,恶狠狠地说道:“把刀扔地上!” 这家伙早就被李越刚才那三枪吓傻了,站在那里两个眼珠子发直,嘴唇直哆嗦。让李越这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刀呢——低头看了手里的短刀一眼,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枪口马上都要顶到自己脑门上了。有刀顶啥用?他倒也痛快,把刀往地上一丢,刀落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直接就抱头蹲下了,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李越过去把那把短刀抬脚踢到远处,刀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一直滑到一棵松树根底下才停住。他又往后退了几步,枪口重新对准蹲在地上的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沉声说道:“脱衣服。” 这一下不光蹲地上那家伙愣了,就连小虎都懵了。小虎走到李越身边,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哥,这大冷天的,你让人家脱衣服干啥?不得把人冻死?” 李越眼睛紧盯着蹲在地上的那家伙,头也不转地给小虎解释道:“你小子懂啥?谁知道这小子卡巴裆会不会揣个手雷。要不你去搜搜身?” 听到这儿小虎也算明白了——刚才这俩人又是哨子又是大黑星的,谁知道是干啥的,身上要是藏着点啥要命的玩意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立马转过脸对着蹲地上那小子嚷嚷道:“快,脱衣服!一件都不能留!磨叽啥,赶紧的!” 这小子倒也利索,没再扭扭捏捏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脱光了。棉袄、秋衣、裤子,一件一件扔在雪地上,没一会儿就只剩条裤衩子,冻得他抱着两个膀子蹲在地上,浑身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李越用枪指了一下刚才手腕中枪的那哥们,冲蹲地上的小子说道:“过去,把他的衣服也给脱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这小子已经冻得嘴唇都紫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雪地上,跟只褪了毛的鸡似的。听李越这么说,他不得已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走到手腕中枪那哥们身边。不知道是因为流血太多还是咋的,这一会儿那哥们已经晕过去了,侧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手腕上的血把袖口洇得通红,雪地上也淌了一小片暗红。 李越就举着枪盯着这俩家伙,连眼都不敢眨,生怕这俩货在自己眼皮底下再耍了什么花活。万一一个不留神,再着了这俩小子的道,自己和小虎吃了亏可就完了。你可要知道,这是长白山的老林子。李越之前就说过,这老林子里头真埋个三五个人,一场大烟泡子雪刮过去,来年开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话可不光是说别人的,翻到自己身上也同样适用。在这老林子里,靠的只有手里的枪和眼里的警惕。 地上躺着的这小子,可能是被同伙脱上衣的时候碰到手腕了,疼得嗷一嗓子醒了过来,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渗人。他猛地睁开眼,两只手下意识地往胸前一抱——李越心里头一紧,以为这小子身上还藏着啥武器呢,手指头下意识地搭上扳机,差点就扣下去了。 这一下可把他那个同伙吓坏了,那同伙以为李越要开枪打死他俩呢,脸都吓白了,也不管自己同伙疼不疼了,连撕带扯地就把同伙身上的衣服全部给扒了下来,动作粗糙得跟撕苞米皮子似的,疼得那家伙又是一阵嗷嗷叫。 李越微微松了口气,把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挪开,扭头对小虎说道:“小虎,把衣服里里外外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 小虎端着枪走过去,把两人的衣服扒拉到一起,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棉袄兜、裤子口袋、内衣夹层,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有别的什么武器了,只翻出来几张介绍信和一沓大团结。那大团结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千把块,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小虎把介绍信翻开瞅了瞅,递到李越跟前:“哥你看,这几张介绍信上的名字都不一样,这张姓王,这张姓李,指定是假的。” 这下李越心里更踏实了。最起码确定了一件事——这俩小子指定不是啥好人,不然要这些假介绍信干啥?正儿八经的跑山猎人谁身上揣着好几张假介绍信满林子转悠?这么一来,就算真把他俩收拾了,也不算犯法,弄不好还有奖励呢。这年头抓特务抓逃犯,政府还给发锦旗呢。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眼看着手腕中枪这哥们都快冻死个屁的了,嘴唇白得跟纸似的,浑身直抽搐,手腕上的血倒是冻住了,糊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子。李越冲他同伙努了努下巴:“把他衣服给他穿上。” 那同伙赶紧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同伙套衣服,也不管他手腕伤的事了,胡乱把棉袄往他身上一裹。李越又让小虎直接给那家伙在手腕处绑了一道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怕这小子发了疯真跑了,还在他脚上给他上了个绊马扣——两只脚踝之间留了不到一尺长的绳子头,走路只能迈小碎步,想跑那是门都没有。 这才把这受伤的家伙丢在一边,又忙活他同伙去了。那同伙自己哆哆嗦嗦地把衣服穿上了,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李越原模原样又给这小子来了一遍——手给捆得结结实实的,绳子勒进肉里,两只手腕子绑在一起,动都动不了;脚上也上了绊马扣,跟刚才那位一个标准配置。 第765章 白捡俩苦力 看着两个人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小虎有点犯难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爬犁上那两头大马鹿,又看了看地上这俩活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凑到李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哥,这俩人咋整?咱爬犁上已经有两头鹿了,死沉死沉的,可拉不动这俩玩意儿。要不咱给他……” 小虎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大拇指在喉咙上划了一下,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这话一出口,把刚才玩刀那小子吓坏了,腿一软当时就跪地上了,也顾不得脚上绊马扣勒得生疼,冲着李越就磕头,声音都劈了:“大哥!求求你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金条!只要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拿!就在前头不远的山洞里,全是好东西!” 小虎哪管这些,五六半的枪托照着这家伙嘴就怼了上去:“去你的吧,你以为我傻啊?不整死你,我还拖着你出去咋的?你当我俩是来林子里遛弯的?这深山老林子里头,拖两个大活人出去,我俩还不累死了?” 其实李越刚才在那小子开口说有黄金的一瞬间,心里头都有点动心了。那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神不闪不躲,语气也急得真真的,一点都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糊弄人的。李越甚至一点都没怀疑这小子说话的真假——东北这地界,从一开始就是土匪窝子又是军阀混战,后面小日本和老毛子都在这祸害过,鬼知道这老林子里埋了多少东西。就算这个年代,老毛子那边安插的间谍、潜过来的特务都不稀奇。他说不远处的山洞里有金条,李越还真信。在五里地,自己不就得了一个藏宝洞嘛,那山洞里的金条银元珠宝首饰,和老丈人两个人搬了两天才搬空,到现在还藏在五里地呢。这长白山老林子大了去了,藏个把山洞算啥。 可再一琢磨,李越又把这股子贪念给按下去了。万一这小子说的山洞里不光有金条,万一再有同伙咋办?万一是个套呢?自己和小虎俩人,一人一条枪,再带两条狗,真要中了埋伏,在这老林子里可没处喊冤去。还是考虑一下锦旗吧,毕竟现在自己手头还不缺钱,哈城铺子日进斗金,制衣厂马上也要开始赚钱了,小命比啥都重要。钱是挣不完的,命可就这一条。 这时候李越再转头看看,被小虎一枪托砸倒的那小子正躺在雪窝子里,噗噗地往外吐血沫子呢,嘴边上的雪地被血沫子染得红一片白一片的,看着也是真遭罪。仔细一瞅,嘴里的大门牙被小虎怼掉了好几颗,嘴唇肿得跟猪拱嘴似的,躺在那儿哼哼唧唧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小虎。”李越拿枪口指了指地上那俩人,“咱还是把他们整出去吧,说不准还能奖励你个好人好事呢。你想啊,这俩人又是假介绍信又是大黑星的,指定不是啥好鸟,弄不好是通缉犯,咱把他俩交到局子里,到时候给你发个锦旗,挂咱铺子里也好看。” 小虎一听这话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哥,要啥好人好事啊!发那玩意儿有啥用?咱得费多大劲才能把这俩货拖出去?你瞅瞅他俩那样,死沉死沉的,这老林子离公路还有老远呢,咱拽两头鹿就够呛了,再加俩大活人,那不得拽到明天早上去?” 李越笑了笑,拍了拍爬犁上的鹿:“咱拖他俩干啥?让他俩给咱拉爬犁。咱就看着他俩就行,咱家狗都不用费劲了。他俩手上脚上都绑着绊马扣,还能翻了天不成?” 小虎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看爬犁,又看了看地上那俩人,咧开嘴乐了:“哥,你这招行啊!白捡两个苦力。” 说着李越就像拖死狗似的,拽着那两人后脖领子的绳扣就往爬犁旁边拖。雪地上拖出两溜长长的印子,那俩家伙脚上的绊马扣在雪地里磕磕绊绊的,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挪。到了爬犁跟前,李越把爬犁上的缰绳从进宝和青狼身上解下来,分成两股,一股系一个,给那俩家伙一人套了一根缰绳,绳子在胸前打了个拴马扣,跟刚才拴青狼一个手法。 “小虎,你再去林子里转转,有飞龙就再捡几只,没有咱就去松树林那边再看一眼就回了。我在这看着这俩货,他俩要是敢耍花样,我这枪子可不认人。”李越说着拍了拍手里的五六半,枪口随意地往那两人方向晃了晃,吓得那两人赶紧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多看李越一眼。 小虎听后立马起身就要往撒苞米的林子走去,军大衣一甩,腿还没迈出去几步,李越突然想到了啥,赶紧把小虎招呼回来。他往前紧走了两步,凑到小虎身边,附在小虎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道:“速度稍微快点,大差不差捡捡赶紧回来。这俩家伙来路不明,万一在这林子里真有同伙,等会儿天晚了咱俩容易吃亏。你别磨蹭,转一圈就回来,听到没?” 小虎听后立马点头应道:“越哥,我是有点虎,可我不傻。你放一百个心,我去里头兜一圈立马就回来,保证不耽误。” 说完这小子把枪往身后一甩,撒开腿就往撒苞米的林子方向跑了。李越看他跑远了,这才转过身来,端着枪继续盯着那俩家伙。 没过多大会儿功夫,小虎就拎着李越刚才装飞龙的那只麻袋,再加上小虎自己之前丢在地上的那只麻袋,一左一右,两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颠颠地跑回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帽子都歪了,一到李越跟前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眉飞色舞地说道:“越哥,又找到有十来只!林子边上那一溜灌木丛底下全是,一个个都冻得硬邦邦的,跟捡土豆似的。我瞅着旁边老虎镣子底下还有不少呢,我都看见好几只飞龙在里头躺着,翅膀摊着跟睡着了似的。我还伸手往里掏了掏,可那老虎镣子这玩意儿你也知道,全是刺,扎得我手背全是血道子,得用家伙才行。要不咱再等会儿,我砍根长树枝,再掏一下子试试?” 第766章 起来活动活动 说着这小子把两只手伸出来给李越看,手背上果然横一道竖一道的红印子,有的地方还冒着小血珠。 李越听了这话,抬头瞅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明显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树影拉得老长,雪地上的光也从白亮变成了昏黄。他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咱这会没功夫了,算了。这俩货不知道有没有同伙,磨蹭不起。咱现在就去红松林,能捡多少算多少吧,这些也够吃一阵了。” 说完就拎起那两只麻袋,走到爬犁旁边,往那两头马鹿身上一搁,又扯了根绳子把麻袋牢牢地捆在鹿身上。转头对着在雪地上瘫坐着的两人说道:“哎,兄弟,起来了。不能光这么干坐着,这一会儿不动弹,等会儿就真冻死了。起来活动活动。” 李越这话说得还挺客气,语气不紧不慢的,脸上还挂着点笑模样。不论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在为这两人着想——大冷天的坐雪地上,冻僵了可不就冻死了么。 两人听到李越的话,瞬间眼睛都亮了,心里也是这么琢磨的——这大哥还挺有人情味,还知道担心咱俩冻死。那刚才拿刀的小子立马转过身来,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李越哀求道:“大哥,你放了我俩吧,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在这老林子里头真有藏的金条!就在前头不远,拐过那道山梁就到。只要你放了我们,我带你去找,全是你的,我俩一块金条都不要!” 听到这儿,李越脸上的笑模样唰一下就收了。没容这小子继续往下叨叨,抬起脚对着这小子肩膀就踹了过去,那小子被踹得整个人往雪地上一歪,绊马扣勒得脚脖子生疼。“墨迹啥呢你!你真以为老子是关心你呢?是该起来干活了,想啥美事呢你!” 这么一整,两人也就彻底没话说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李越手里那杆黑洞洞的五六半,蔫头耷脑地从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李越给他俩绑好的缰绳挎到肩上,俩人并排着,拖着爬犁慢慢地往回走。爬犁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响,两头马鹿在爬犁上摞得跟小山似的,随着爬犁的颠簸一摇一晃的。 李越端着枪跟在后头,转身向后面看的时候,就瞅见进宝在后面拉着一条伤腿,三条腿一蹦一蹦地跟着,走得不是太利索。那条伤腿不敢着地,每走一步都是踮着脚尖轻轻点一下雪地,尾巴也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翘得老高。李越心里一紧,赶紧走到进宝身边蹲下来,把进宝那条伤腿轻轻抬起来看了一眼——后腿上一条被刀划出来的口子,得有三寸多长,皮毛往两边翻着,露出里头红赤赤的肉,边缘还算整齐,一看就是刀刃拉的。这一会儿伤口已经被冻住了,血倒是不再流了,伤口周围结了一圈暗红色的冰碴子。 看着这道伤口,李越心疼坏了。进宝跟了自己多少年了,从在五里地老林子里头一回见面,到后来无数次在林子里并肩作战,啥时候受过这种罪?他怕进宝走路再把伤口活动开了崩了血,赶紧把枪背到肩上,弯腰把进宝搂起来,快走几步追上爬犁,把进宝轻轻地放到了爬犁上,搁在那两头鹿中间的缝里。又顺手把那两个装飞龙的麻袋拽过来,贴心地盖在进宝身上,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进宝趴在爬犁上,伸着舌头舔了舔李越的手,那眼神里头全是依赖。 小虎正抱着枪在前面盯着那两个拉爬犁的家伙,看李越把进宝抱上了爬犁,回头喊了一句:“进宝咋了越哥?” 李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拿枪口指了指小虎身边那个之前玩刀的小子,沉声说道:“刚才这小子用刀伤的进宝,后腿上划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要不是进宝躲得快,这一刀就砍到脖子上了。” 听到这儿小虎又急眼了。他把枪往手里一颠,举着枪托就要给这小子再来一下子。那拿刀的小子看小虎又举起枪托,吓得脖子一缩,两个肩膀都耸到耳朵根了,脚下却不敢停,还得拖着爬犁继续往前蹭。 可小虎把枪托举到半空中,心里又一琢磨——不行,这会儿还得让这货拉爬犁呢。自己刚才那一枪托已经怼掉了这货好几颗牙,万一把他给砸趴下了,他死不死不要紧,没人拉爬犁咋整?这三四百斤的鹿货,自己和李越可真有点拽不动了。 可小虎心里那股子火还憋着呢,不出这口气他心里不痛快。他一扭头,一眼瞅到路边灌木丛里有几根丑李子树枝,那树枝又细又长,韧性还足,抽人最趁手。他把枪往背后一甩,三下五除二折了一根下来,剥掉枝杈叶子,掂了掂分量,转身就走到那玩刀的小子身边,抡起树枝就照他身上抽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冬天衣服穿得厚,棉袄里头还絮着老棉花,树枝抽上去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听着跟抽棉花包似的,那小子也只是哼哼了两声,身子扭了扭,脚步都没乱。 小虎听着这动静不对——这声音怎么听都觉着抽得不疼呢。他把树枝收回来看了看,又瞅了瞅那小子身上厚墩墩的棉袄,心里明白了。接着他就换了个地方,伸手一把把那小子的狗皮帽子给摘了下来,随手扔到了爬犁上。这下这小子脖子上可就没有任何防护了,光秃秃的脖子露在冷风里,后脖颈子上全是鸡皮疙瘩。 小虎抡起树枝,照着那小子脖子的位置就使上劲了。这一下抽得可实在,啪的一声脆响,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抽在那小子后脖颈子上,当场就把脖子上的皮给抽爆了,留下一条红蚯蚓似的血印子。那小子疼得浑身一哆嗦,嗷的一嗓子,本能地就往前猛挣了一下,脚底下的绊马扣差点把他绊倒。 第767章 政绩 你别说,就这小子往前猛挣的这一下子,李越在旁边明显感觉到爬犁比刚才快了不少。那两头马鹿在爬犁上跟着往前一窜,雪地上的辙印都深了几分。 李越端着枪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瞬间就悟了——这道理多简单啊,不光牛马怕鞭子,人也怕。不管是鞭子还是树枝,抽在身上都疼,疼了自然就往前使劲。他忍不住嘴角一翘,冲小虎喊了一句:“虎,经常抽打着点,我感觉这俩人没使真劲!” 这下小虎算是得了令了。他把手腕中枪那哥们的帽子也给摘了下来,一把扔到爬犁上,和刚才那顶狗皮帽子摞在一块儿。从这时候开始,小虎就更忙了,一直在爬犁两边来回穿梭着,两条腿在雪地上倒腾得飞快,手里的丑李子条也没闲着,左一下右一下,抽得那两人嗷嗷直叫唤。那丑李子条抽在棉袄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可一旦抽到脖子上、耳朵上这些没防护的地方,那可就是一道红印子。俩人被抽得缩着脖子使劲往前拽,爬犁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跑得飞快,比刚才那磨磨蹭蹭的劲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也就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就到了松树林了。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天也快黑了。松林里的光线暗得更快,树冠遮天蔽日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林子底下已经跟黄昏差不多了。雪地泛着灰蒙蒙的光,树干黑乎乎的,像是一个个站着不动的巨人。 本来李越是想着自己进去捡飞龙的,可又怕小虎一个人在这看不住这俩人。这俩家伙虽然手绑着脚拴着,可万一趁小虎不留神耍什么花招,在这半黑不黑的老林子里可就不好办了。他琢磨了一下,对小虎说道:“虎,这次还是得快,最多半个点儿,必须回来,听到没?不管捡多少,半个点儿一到立马往回走。天马上就黑透了,再磨蹭咱出林子都费劲。” 这次小虎还算听话,拎着麻袋就钻进松林里去了。也就半小时左右的功夫,小虎果然按时回来了,手里拎着半麻袋飞龙和野鸡,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到一边去了。 东北这边冬天天黑得早,这才下午四点都不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老林子里的黑和城里还不一样,城里多少有点路灯、窗户里透出来的亮,可这老林子里头,天一黑就是真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手电筒那一点微光看路。树枝子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在黑夜里听着格外瘆人。要放到关里李越老家那边,这时候说不准太阳还挺高呢,可在东北这地界,冬天天黑得就是这么早,过了三点日头就往下坠,四点钟天就全黑了。 接下来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几个人才算磕磕绊绊地把爬犁拉到了车旁边。远远看到吉普车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停在路边,李越心里才算松了口气。两人把爬犁解开,又把那俩家伙手上的缰绳卸下来,然后把两头马鹿一前一后抬起来,费了老大劲才塞进后备箱里。 本想着把这两个家伙也绑结实了丢到后备箱里的,可李越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放心。这个年代高人可不少——你看这俩货长得都平平无奇,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内行功夫?万一在后头偷摸着把绳子解开了,从后备箱里跳车跑了,那锦旗不就没了吗。这深山老林里,路两边全是雪,跳下去往林子里一钻,想追都没处追去。再说,万一他们在后备箱里再憋出个好歹来,自己也不好交代。 最后李越和小虎两人站在车旁边合计了一下,给这俩家伙换了个苏秦背剑的姿势。这绑法可有讲究,整个人反弓着,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别说跑了,连翻身都翻不了,动一下浑身都跟着疼。两人把绳子勒得结结实实的,确认挣不脱了,这才把这俩家伙塞到了后座上。两人被反弓着侧躺在后座上,嘴里还塞着破布,呜呜咽咽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青狼和进宝也挤到后座上了,这么一来俩家伙的日子更难过了,在车里挤的连个头都不能转。 李越坐上驾驶位,拧钥匙打火,吉普车轰隆一声发动了。小虎坐在副驾驶,把五六半横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座上的俩人。车灯划破黑暗,在雪地上照出两条长长的光柱,一路没停,直接往哈城方向开,一进哈城李越就开车直接去轴承厂了。 为啥没直接开车回家?路上李越心里也琢磨了——现在还不知道这俩小子的底细,万一这俩人真是亡命之徒,自己把车开到家门口,让他们知道了自己家的位置,以后这俩人万一活着出来,再报复自己咋办?林生和雪瑶又小,家里老人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 再说直接送公安局,李越又觉得不太划算。万一这俩货真是啥重要人物——特务也好,通缉犯也好,到了公安局也就给自己发个锦旗,顶多再奖励几十块钱,撑死了在报纸上露个名。可如果交给大舅哥就不一样了,巴根现在是轴承厂的书记,正儿八经的干部,这可是妥妥的政绩,还是别人打着灯笼都不一定找得着的那种。 到了轴承厂,大门口那几盏探照灯把门口照得雪亮。保卫科的那帮人早就认识李越的吉普车了,看车过来,门口那哥们从门卫室里探出脑袋瞅了一眼,以为是李越就是单纯来找巴根的呢,抬手就准备把大门推开放李越进去。 可李越把车窗往下一摇,从窗户里伸出脑袋,冲那人招了招手,说道:“兄弟,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巴书记。我车上有俩人,不知道是干啥的,说不准是特务呢。” 这哥们本来也没觉得有多大事,靠在门框上正悠闲地抽烟呢,可最后听李越说车里还有特务,烟头差点掉地上。他眼珠子一瞪,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冲进屋里,把屋里几个值班的保卫科人员全给叫出来了,一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有拿警棍的,有拿手铐的,还有两个端着步枪的,那阵势跟要打仗似的。 第768章 银手镯 几个人哗啦一下围到吉普车旁边,一把拉开后座的门,伸手就把后座上那俩家伙给拽了下来。那俩家伙被苏秦背剑的姿势绑着,早就浑身酸麻了,被拽下车直接瘫在雪地上。保卫科的人也没管李越之前绑的绳子,一人又给套了一副正儿八经的银手镯,直接把两人的手反铐在背后,然后一脚踹在后腰上,让两人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那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通知了巴根,没多大会儿功夫巴根就脚步匆匆地从办公楼里下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副厂长和办公室主任。巴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披了件军大衣,几步走到李越车跟前,看了看地上那俩撅着屁股趴着的人,皱着眉头问道:“越子,这是咋回事?怎么还整了俩大活人回来?” 李越把前前后后的事给巴根说了一遍——从在林子里听到枪声,到进宝被刀划伤,到自己开枪打中那家伙的手腕,再到搜出来假介绍信和那沓大团结,一字不落地全交代了。说完又往巴根身边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哥,我琢磨着,你先把这俩人扣下,你安排人审审。到时候你看到底是咋回事——如果这俩小子真是特务啥的,这事就算到你头上,功劳归你。可万一这俩小子没犯啥大事,就是个普通的抢劫犯,你就把他俩受伤的事推到我身上,大不了咱赔他俩钱。但是我觉得这俩小子指定有事——你想想,正经人谁揣着好几张假介绍信往老林子里钻?还拿大黑星打咱家的狗?” 巴根听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看着李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打量。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笑着问道:“咋的兄弟,就这么看不起你哥,还专门把功劳给我送过来?你哥在这个位子上,还用得着你让?” 李越听后也笑了,掏了根烟递给巴根,又给巴根点上火,这才笑呵呵地解释道:“哥,我没别的意思。你想啊,我和小虎都是平头百姓,就算这俩人犯的事再大,无非也就奖励我俩一个锦旗,再在厂门口贴张大红纸表扬信,顶天了。可这功劳落你身上可就不一样了——你在这个位子上,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写进档案里的东西,以后都用得着。”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几个正押着两人的保卫科人员,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们厂又不是没出手。你没看到吗,手铐都是你们给上的,人也是你们保卫科的兄弟从车上拽下来的。真有功劳,你们厂拿得不亏。” 听李越这么说,巴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俩还撅着屁股趴着的家伙,又扫了一眼旁边围着的保卫科那帮人,眉头微微拧着。这时候旁边一个副厂长先开口了,这人李越认识——姜大爷的徒弟,李国庆,说起来也算是自家人了。李副厂长见巴根不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小声劝道:“书记,我看李越兄弟说得有道理。咱先在厂里让保卫科的兄弟们审审看,有事咱就往上报,到时候该请功请功,都是咱厂里的人出的力。没事呢,咱也能帮忙把这事压下来,不叫李越兄弟为难。” 他说完又看了李越一眼,冲巴根笑了笑,接着说道:“再说现在李越兄弟说起来也算咱厂里人了。毕竟咱劳服厂现在是李越兄弟承包的,说到底咱也能算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咱厂里帮着处理,名正言顺。” 巴根听完,看了看副厂长,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眼睛里都快冒绿光的保卫科干事,知道这事自己再推就有点不合适了。并不是他巴根贪图李越送来的这点功劳,实在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不光厂里这帮领导眼巴巴地看着,就保卫科那几个人,围着那俩家伙转来转去的,眼睛里都快冒火星子了。这些人平时在厂里看大门巡夜,一年到头碰不上个立功的机会,今天这俩不明不白的家伙送上门来,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真要审出来啥东西,以后往上晋升,这就是实打实的铺路砖。如果自己再继续推脱,就有点拦着别人升官发财的意思了,那可得罪人。 巴根琢磨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站着的李国庆说道:“那行,李厂长,这事就交给你了。你组织一下保卫科的兄弟们先审一审,有啥情况咱再说。不过一定注意手法,说到底咱还只是保卫科,不是局子里,下手得有分寸,别整出啥毛病来。”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看着李越和小虎,脸色缓和了不少:“还没吃饭吧?看你俩这一身雪,在林子里又折腾一天了?” 小虎在旁边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听巴根这么一问,立马抢着说道:“大哥,你可别提了。今天一天我和越哥就吃了俩馒头,还是早上出门前大娘塞的。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时候李越以为就没自己啥事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人也交给保卫科了,便对小虎说道:“行了虎,你去车上把这俩人的东西都交给保卫科的兄弟,那几张介绍信、那沓大团结啥的,都拿过来。等会儿咱就回家,你嫂子她们该等急了。” 小虎听后答应得还挺痛快,转身就往车子那边走去。可刚走了没几步,这小子又折回来了,凑到李越耳朵边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哥,咱就把那几张介绍信和钱交上去得了呗。那把大黑星我挺稀罕的,留着给我玩玩呗?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咱还缴了一把枪。” 这小子不提大黑星,李越都差点忘了这茬了。他立马把脸一板,正色对小虎说道:“想啥呢你,那可都是证据。你真想要手枪,等下次回五里地,你把大哥之前送我的那把大黑星拿走吧,放家里也是落灰。” 第769章 小虎得枪 两人的对话让旁边的巴根听了个一清二楚。巴根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道:“要那玩意儿干啥,土里土气的。拿手里给铁嘎达似的,你要真想要,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把勃朗宁呢,等会儿你拿走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那可是你大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亲手缴获的,说是缴的美国鬼子一个当官的配枪。你大伯一直都当宝贝似的藏着,可没少给他那些老朋友显摆,从来都不舍得让我碰,也就是这次去四九城没法带着,上任之前才传给我的。说是留着给我做个念想。今天就便宜你小子了,拿回去一定好好保管着,别一天嘚了吧瑟的给整丢了。” 小虎一听这话,眼珠子顿时亮了好几度,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有勃朗宁谁还惦记大黑星啊?他二话不说,把后腰上别着的那把大黑星拔了出来,直接塞到李国庆手里,干脆利落得跟送烫手山芋似的:“李厂长,给你,这是那俩人的枪,你可一定收好了。”说完又颠颠地跑回车上,把那几张介绍信、那沓大团结还有短刀全抱了下来,一股脑儿全交到保卫科的人手里,一件都没留。 李越在老林子里折腾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天不亮出门到现在,又是拉爬犁又是追人又是绑人的,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现在觉着人已经交给了大哥,厂里也接手了,就想着赶紧回家钻被窝里好好睡一觉。便对巴根说道:“大哥,没我们啥事了吧?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回去呗,这一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巴根摆了摆手,说道:“急啥。先进屋给图娅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让她知道你们回来了。等会儿我让小灶上炒几个菜,咱哥仨先喝两盅暖暖身子。我也好几天没回家了,等会儿厂里这边忙完了咱一块儿回去,省得我干娘老骂我不着家。” 听到巴根这么说,一时也没办法回去了,李越只能让小虎先把车开到厂区里头停好。他从后备箱里拎了几只野鸡和飞龙出来,递给巴根说道:“大哥,让食堂师傅把这个帮着加工一下吧。今天逮了有二十多只呢,够吃好几顿的。” 几个人先去了巴根办公室。李越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家里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图娅就接了,听着话筒那头图娅的声音,李越心里才算踏实了。他跟图娅说人回来了、平安无事、在厂里跟大哥吃了饭再回去,图娅在那边应了几声,也没多说啥,只是嘱咐别喝太多。挂了电话,几人拎着野鸡飞龙就去了小食堂。 巴根也不是那小气的领导,进了小食堂就对厨子交代道:“师傅,把这野鸡给炒着吃吧。这俩小子今天在老林子里跑了一整天了,又拉爬犁又赶路的,寒气入骨了。你给他炒得辣乎的,多放点干辣椒和花椒,让他俩冒冒汗,驱驱寒。这飞龙呢,做个小鸡炖蘑菇,多放点粉条和榛蘑,汤炖得浓浓的。”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保卫科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保卫科的兄弟们今天加班,等会儿菜做好了给他们也送一份过去,野鸡和飞龙都多盛点。人家大半夜的还在审人呢,不能叫人家饿着肚子干活。” 安排完这些,巴根才领着李越和小虎进了小餐厅,脱了军大衣往椅子上一搭,点上根烟,靠在椅背上舒坦地吐了口烟圈。小虎也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揉着自己酸胀的大腿,嘴里还念叨着“大哥!你是不知道,今天可累死我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出来叮叮当当的炒菜声,紧跟着一股子干辣椒爆锅的香味就飘了出来,又辣又香,直往鼻子里钻。小虎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揉着肚子说道:“可算能吃口热乎的了。” 几人刚开始吃了没一会儿,热菜刚上齐,小虎正夹了块辣炒野鸡往嘴里塞呢,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啥来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扭头对巴根说道:“大哥,刚才忘了给保卫科那帮兄弟说了——这俩小子说在山里藏的有金条。在林子里的时候,那玩刀的小子亲口说的,说就在前头不远有个山洞,里头全是金条。现在还用不用给保卫科提个醒啊?别让这俩小子给蒙混过关了,万一他们随便编个瞎话糊弄过去,那咱可就白忙活了。” 巴根端着酒盅,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把酒盅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说道:“放心吧兄弟。咱厂里保卫科那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个个都是当过兵退下来的,审讯的手法比你们灵多了。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该问啥、该咋问,比你清楚。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咱吃咱的就行,别操那份闲心。” 李越在旁边端着酒盅,嘴上没说话,心里却琢磨着小虎刚才问大舅哥的话。他心里感叹道——兄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现在可不是后世,后世审讯还有些条条框框约束着,啥招都不敢用,生怕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现在这个时候可不管你那些规矩,一套大记忆恢复术用下来,别说他俩本来就是坏人,就算想让他变成坏人,都不是啥难事。真到了那个份上,你说圆明园是他烧的,他都能沙楞地答应,让他认啥他认啥。还用你担心这事?没看那玩刀的小子刚才在林子里吓得跪地上磕头那利索劲儿,一看就是个软骨头。 也就一个钟头的样子,三人的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杯盘狼藉,辣炒野鸡只剩了一堆干辣椒和鸡骨头,飞龙炖蘑菇也见了底,汤都让小虎蘸馒头给抹干净了。李越喝得不多,脑子清醒得很,就是身上那股乏劲儿上来了,靠着椅背有点犯困。可小虎就差不多了——这小子这一会儿舌头已经开始在嘴里拌蒜了,说话含含糊糊的,眼珠子也发直。 第770章 吐了 刚才要不是李越拉着,这小子都要去车上把那两套鹿货根给摘下来,非说要让厨子给炖了当下酒菜,还拍着桌子冲巴根嚷嚷,说鹿货根炖了给大哥一套,今晚吃了明天一早俩人比赛谁尿得高,谁输了谁给谁叫爹。那嗓门大得跟喊山似的,整个小食堂都嗡嗡响。说这话的时候正赶上小食堂那个年轻女服务员端了盆酸辣汤进来,一进门就听见小虎那通虎了吧唧的浑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汤差点没端住,往桌上一搁扭头就跑出去了。巴根在这厂里可是最大的领导,平时在职工面前那都是板板正正的,也被小虎这几句话整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盅的手都抖了一下,冲李越直使眼色——你倒是管管这虎玩意儿。 幸好这时候李国庆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严肃,走到巴根身边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汇报道:“书记,全吐了。这俩家伙还真应了李越兄弟的话——是前些年跟着光头那边潜伏下来留下来的特务,不是临时起意作案的。据他们交代,以前在老林子里还祸害了好几个跑山的猎人了,完了把人往山沟里一扔,连尸首都找不着。这回也是碰巧了,让李越和小虎兄弟给撞上了。也亏得是这俩兄弟有能耐,枪法准反应快,要是让别的跑山的碰到这俩货,还不知道得咋样了呢,还真不一定能弄住他俩。” 李国庆说这些的时候,小虎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地睡着了,脸埋在胳膊肘里,嘴巴半张着,哈喇子顺着嘴角淌到桌布上。这虎犊子累了一天,又灌了半斤白酒,酒劲一上来谁也挡不住。也幸亏这小子睡着了,不然听到人家这么夸他,这一会儿估计早就吹上了,非得把他当年在五里地单挑黑瞎子的事再添油加醋讲一遍不可。 小虎睡着打呼噜,李越在旁边倒听得挺仔细。他把手里的酒盅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对李国庆问道:“李哥,那俩小子也提老林子里山洞的事了吗?” 李国庆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点头回道:“说了。不但说了金条的事,还交代那山洞是他们在山里的一个补给点。武器弹药啥的,大多数都藏在那山洞里头,平时用一点取一点,不敢全带身上。那俩小子还说了,山洞里头还有几个长年在那边留守的呢,不是只有他俩。具体几个他们交代得含含糊糊的,估计还想留着点底牌。” 说完李国庆合上本子,转过头来正色对巴根说道:“书记,现在有这么个情况——据这俩人交代,山洞里还有留守的同伙。你看是咱厂保卫科的兄弟们自己去端了,还是把这事全交上去,让上面派人来处理?刚才我们几个在下面也问了一下保卫科兄弟们的意见,他们的意思是想着咱自己干,他们那帮小伙一个个摩拳擦掌的,都想趁这个机会立一功。但是刚才我和刘副厂长也合计了一下,这事毕竟牵扯到特务,可不是一般的小偷小摸,这事可得慎重一点。我们的意思是,该往上汇报的咱还是规规矩矩往上汇报,不能瞒着。倒是到时候行动的时候,得让咱保卫科的人搭一股,跟着一起上就行。” 李越一直以为李国庆这老小子是单纯的技术出身呢——姜大爷的徒弟,在厂里当了多年钳工,后来提的干部,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今天这么一看,这老小子也不是老实人啊。就最后那几句话,李越可算听明白了——往上汇报是怕老林子山洞里的人万一跑了或者出了啥岔子,他怕保卫科扛不起那个责任;让厂里保卫科搭一股,是想着分点功劳,不能全让上面的人把功劳给摘走了。那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厂里摘干净了,又把厂里的利益给争了。不得了,厂里这帮人,心眼可真够多的,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可得防着点。 巴根听完,把酒盅里剩的小半盅酒仰头干了,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他没有马上回答李国庆,而是摸着下巴在桌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语气干脆利落地对李国庆说道:“李哥,这么的吧。我现在连夜联系邢局,把情况给他汇报一下。你那边先让咱保卫科的兄弟都回单位待命,把装备检查好,人手一枪,子弹备足。我估计今晚应该会有行动,到时候听邢局统一安排。市局出主力,咱厂保卫科配合。这样既不越权,功劳也跑不了咱的。” 李国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巴根和李越也没再继续喝。两人一左一右把小虎从椅子上架起来,这小子死沉死沉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来一盅。好不容易把人搀到巴根办公室,往沙发上一扔,小虎翻了个身,抱着沙发靠垫又呼呼睡过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越本想着给巴根打个招呼就带小虎离开的,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巴根已经走到办公桌跟前,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口凉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拿起电话直接就给邢局拨了过去。他在电话里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两个特务的身份、山洞补给点、留守同伙、厂里保卫科已待命——对方在那边说了些什么,巴根连着应了几个“是”,最后说了句“明白,我马上安排”,就把电话挂了。 李越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黑得跟墨汁似的,厂区里那几盏探照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柱扫来扫去。他看了看趴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小虎,心里头那股子紧了一天的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这事总算不用自己操心了,让大哥和邢局他们去折腾吧,自己和小虎该回家睡觉了。 第771章 被征用了! 很明显,是李越想得太好了。 巴根挂了邢局的电话,中间都没带停的,手指头在拨号盘上又转了一圈,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巴根靠在办公桌边上,语气立马就变了,从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换成了拉家常的调子:“妹子,是我,你哥。刚小虎和越子在我这儿喝了点酒,俩人喝得有点多,今晚就搁我这儿睡了,不回去了。你跟英子说一声,让她别惦记。你俩也早点歇着,不用等他俩了。” 电话那头图娅不知道说了啥,巴根笑着应了几声,又嘱咐了几句别熬夜,注意身子,就把电话给挂了。 这时候李越都懵了。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瞪着眼冲巴根说道:“干啥啊哥?小虎喝多了我又没喝多,等会儿我把小虎整回去就得了呗,你该忙忙你的,等有时间你再回去呗。这咋还不让我回家了?” 巴根把电话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李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慢悠悠地说道:“兄弟,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不让你回去,是邢叔的意思。刚才他在电话里说了——今天局里和咱厂保卫科联合行动,虽说人数是不少,家伙也够硬,可邢叔说我们两家还真没有对山里头太了解的人。你想啊,局里那帮人大半是从部队退下来的不假,可都是在平原当的兵,保卫科这帮小伙子更不用说了,进过老林子的都没几个。所以邢叔的意思是,想请你帮个忙,进山给当个向导。你觉着咋样?” 李越听完,立马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摇得腮帮子上的肉都跟着晃:“哥,我觉得不咋样!也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帮不上啥忙。要是在五里地,不管那片老林子,我二话不说抬腿就走,闭着眼都能把你领进去再领出来。可哈城这边的老林子,我也是今天才头一回进去,拢共就钻了那一片,过了红松林往里头走了一截,也不是太熟悉。你让我当向导,万一把人领岔了道,那可就麻烦大了。估计真帮不上啥忙。” 巴根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到李越对面,嘴皮子一碰就开始掰扯开了:“哎兄弟,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还说不熟悉——或多或少你今天也在那片林子里兜了一大圈子吧?连特务都逮了俩,你说你不熟悉?再说了,你可是专业的跑山猎人,在老林子里混了多少年了?咋的也比我们这帮人强吧?我们这帮人里头,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就不错了,到了林子里全得靠指南针。” 看李越还是一脸为难,巴根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还故意带了点啧啧声:“再说这事可是你邢叔亲自定的。你要真不想去,哥也不难为你,你现在就赶紧躲了,趁着邢叔还没到,我权当不知道。不然等会儿这小老头亲自来了,你就不好意思推了。听他的意思,他打算亲自带队进山——你想想,他都多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大半了,你看人家这觉悟,你再看看你。你还当过兵呢,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年,国家培养你那么些年。啧啧啧——” 李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慢慢敲打着,心里头那个纠结就别提了。他是真不想去。大晚上的进老林子抓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里的雪又厚,一脚踩空就是个跟头。白天钻林子还能看看太阳看看山势辨方向,晚上全靠手电筒那点光,看啥都是一片黑乎乎的,到时候万一自己再麻达山了,在林子里迷了路,那可就麻烦了。就算这帮人不说啥,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那可是好几条人命呢。 可刚才大舅哥那几句话,不知道是哪句起了作用,也许是邢叔亲自带队,也许是你还当过兵呢,反正李越心里头那股子血性是被一点一点地勾出来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停了,眉头也不拧了,心里那股子劲慢慢翻了上来。想想也是,人家邢叔头发都白了,那么大个年纪了,还亲自带队往老林子里钻,这寒冬腊月大半夜的,人家图啥?自己好歹当过好些年兵,在部队里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虽说退伍了,可曾经的那身军装不能白穿。国家对得起自己,自己也得对得起国家那些年的培养不是? 李越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巴根那杯凉茶灌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叹了口气,看着巴根说道:“行吧哥,我去。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只带我走过的道,没走过的地方你得让那俩特务里头挑一个带路,他们在那片猫了那么久,闭着眼都比咱熟。” 巴根听到李越的话,靠在椅背上笑着摆了摆手,那神情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放心吧兄弟,这事还用你操心?我早就想好了。等会儿把这俩小子都带上,让他俩一个走前头一个走后头,离得远远的,互相听不着对方说啥。等到需要他俩带路的时候,把他俩分开,一人指一遍——只要他俩指的道不一样,那就代表心里有鬼了。到时候不用咱开口,自然会有人出手治他们。这帮人收拾人的招多着呢,保准让他俩老老实实的。” 听巴根这么一说,李越才算放了心。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摊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小虎,那小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军大衣滑到地上也不知道,又想起车上的进宝和青狼,心里又犯了愁。 “大哥,你看能不能给小虎找个被子啥的?这屋里后半夜暖气估计就不热了,这么睡一宿还不冻死个屁的了。这小子喝了酒身上热气散得快,最容易着凉。” 巴根顺着李越的目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虎,笑着回道:“这还用你说?我办公室后头有个小隔间,里头有张单人床,我平时中午困了在那眯一会儿的。等会儿我安排个人过来守着他,炉子也给烧上,保证冻不着他。小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专心琢磨等会儿进山的事。” 第772章 来我这上班吧? 李越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还有个事。咱家进宝今天让那玩刀的给刺了一刀,后腿上一条三寸来长的口子,虽说血止住了,可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等会儿进山我不打算带它了,带它去也是受罪,万一再把伤口崩开了更麻烦。你看厂里有没有地方先安顿它一下?最好再给它整点吃的,在林子里跑了一天,就早上吃了点苞米饼子,中午那些下水也光让青狼抢了大半。” 巴根听完立马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头喊了一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回来笑着对李越说道:“行,都安排妥了。等会儿让保卫科的人把进宝抱到门卫室后头的夹道里,那地方避风,铺上两个麻袋片,暖和着呢。我还让后厨专门给它煮一锅白肉,不放盐,管够。也算是给咱进宝的表彰了——人家今天可是挂了彩的功臣。”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子,一个安排小虎的住处和暖炉,一个把进宝从车上抱下来送到门卫室后头,看着它趴在麻袋片上,面前摆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水煮肉,进宝摇着尾巴吃得吧唧吧唧响,李越这才放心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着邢叔带着他们的人过来了。李越这一会儿正坐在门卫室里,跟保卫科正副两个科长围着火炉子烤火聊天。因为李越经常来厂里找巴根,每回来都不空手,兜里揣着好烟,逢人就散,跟保卫科这几个兄弟关系一直处得挺好。这次李越又变相地给他们送来了这么大的功劳——两个潜伏多年的特务,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哥俩对李越的态度比以前更热络了,一口一个“李越兄弟”地叫着。 这一会儿李越嘴里的香烟就没断过,刚抽完一根,那边又递过来了。副科长明显眼力劲更活泛,他低头瞅了一眼李越脚上穿的那双靰鞡鞋,那鞋在林子里踩了一天雪,早就湿透了,鞋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他皱了皱眉,嘴上说了句“这鞋可不顶事了”,转身就出去了。没一会儿功夫就抱回来两件崭新的军大衣和好几双棉鞋,往门卫室的桌上一搁,然后拿起一双翻毛皮面、里头厚厚地衬着羊毛的毡靴,压低声音对李越说道:“兄弟,这是咱厂里特制的加厚羊毛毡靴,这玩意儿平时都得是厂级领导才能领,外头想买都买不着。就现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你穿上它在雪地里站岗,两个小时都不带冻脚的,比你那双靰鞡鞋强到天边去了。你先挑一双合适的换上,等会儿咱出任务,可别把脚给冻坏了。另外那双是给小虎兄弟留的,等咱回来他也睡醒了,再给他送去。” 说着又把一件崭新的四个兜军大衣给李越披到了肩上。那军大衣跟小虎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厚实挺括,草绿色的面子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又过了没多大会儿,厂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喇叭声。没一会儿工夫,一辆绿色吉普车和两辆大解放先后开进了厂区,车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车门一开,从车上下来二十来号人,个个全副武装,棉帽棉大衣,背着步枪,腰间别着手枪,站成一排等着点名。为首的那人李越认识——正是市局的邢局,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车灯下炯炯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老军人的利索劲儿。 李越上前一步,冲邢局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乐呵呵地玩笑道:“邢叔,这么晚了不在家歇着,你还真跟着钻老林子啊?这大半夜的,你可悠着点。” 邢局往前迈了一大步,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番,然后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手劲大得把李越拍得肩膀往下一沉:“行啊爷们!你这回可算立了大功了!你知道这帮人我们追了多少年不?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没想到让你小子给逮着了。咋的,明天去我局里上班行不?给你个正式编制,就冲你这枪法和这胆量,我亲自给你办手续。” 李越笑了笑,知道邢叔这是半开玩笑半当真,也就没往下接这话茬。 这时候巴根也从办公楼里大步走过来了,他乐呵呵地跟邢叔打了个招呼,两人握了握手,低声交流了几句。这边保卫科的兄弟们也都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那辆绿色大解放的后车厢,车厢里两排长条凳上坐得满满当当。李越跟在那帮人后头正想往自己车上走,被邢叔一把给拽住了。 “越子,坐我车。”邢叔指了指自己的吉普车,“路上我还有几个事得问问你。” 起先李越还不大想去,想着开自己的车过去算了,毕竟自己还得带着青狼呢。人家邢局那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后座上是深绿色的绒布套,自己那条浑身毛腥味的狼狗再趴人家座位上,像什么话?还是巴根比较直接,走过去二话不说把邢局吉普车的后备箱给掀开了,冲李越吹了声口哨,李越回头一看,笑着摇了摇头,把青狼唤过来,托着它屁股往上一送,青狼老老实实地趴在后备箱里,只露出个大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关好后备箱盖,几人才上了车,吉普车打头,大解放都跟在后头,一路往郊外开去。 在路上邢叔坐在副驾驶后头,转过身来问了李越好几个问题——那俩人在林子里的表现、有没有提到山洞的具体位置、周围地形啥样的、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脚印——可也没问出啥太实用的线索来。毕竟李越白天在老林子里只是追到了俩人跟狗对峙的那片地方,并没有真的摸到特务老巢跟前,知道的还真不如保卫科那几个搞审讯的兄弟问出来的东西多。 第773章 大部队进林子 李越坐在副驾驶上,一边盯着车灯照亮的公路,一边给司机指路。出了城又往东走了老远,到了白天停车的那个地方,李越让司机把车靠边停下。一帮人纷纷从车上跳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的林子里晃来晃去,二十来号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呼出的白气在车灯前头翻滚着,场面颇为壮观。李越把青狼从后备箱里放出来,又把那件新军大衣的扣子系严实了,羊毛毡靴在雪地上踩了两脚试了试,果然又暖又跟脚。他冲邢叔和巴根点了点头,转身带头往老林子里走去,二三十来号人打着手电,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钻进了漆黑的林子里。 人多事也多,再加上这帮人虽说都是地道的东北人,打小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可对老林子里的门道并不熟悉。这帮人在林子外边还都是好手,平常办案子可都是一拿一个准的主儿,抓人审讯蹲坑盯梢,样样拿得出手。可这样的人往往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主意贼正,不习惯听别人的。刚进林子的时候虽说不至于各自为战,可也差不多了,经常就被林子里觉得有点异常的东西给吸引过去——有人瞅见雪地上有个怪脚印就想追过去瞅瞅,有人听见树后头有动静就端枪靠过去看,还有人手电筒乱晃,照着树上的窝都能研究半天。经常有人走着走着就掉了队,李越在前面领着路,走着走着回头一看,队伍稀稀拉拉拖出去老远,后头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进去没一会儿可就热闹了。一会儿有人掉队了,李越还得折回去找,打着手电筒在雪地里顺着脚印往回摸。一会儿又有人掉到壕沟里了,那壕沟现在里面全灌满了雪,雪面子被风一吹,上面溜平溜平的,瞅着跟大道差不多,可人只要一脚踩上去,直接就能漏下去,整个人瞬间就没到雪里头,只露出个脑袋和两只手在外头扑腾。也幸亏人多,发现的及时,几个保卫科的兄弟赶紧解了绳子扔过去,七手八脚地把人又给拽了上来。那人被拉上来的时候满脸是雪,帽子都歪到后脑勺了,嘴里还往外吐雪沫子。要是人少没被发现,一个人掉在那雪窝子里头,挣扎不出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给憋死。 最后李越实在没办法了,他停下脚步,示意队伍暂停,然后凑到邢局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邢叔,这不行啊。这么下去不光速度慢,深更半夜的在这老林子里磨蹭,万一真扔这山里头一个两个的,你回去也不好交代啊。咱是来抓人的,别把自己人先搭里头。” 听李越这么一说,邢局也直嘬牙花子。今天他带来的这些人,可都是局里个顶个的好手,是他这些年一手带出来的骨干,别说丢在山里头了,就连受个伤他都得尽可能避免。他拧着眉头往后头看了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稀稀拉拉的队伍,心里也有了数,最后转过头来对李越说道:“爷们,你说咋办,我来安排。你只管发话,保证这一路剩下的人都听你的。” 李越站在雪地里,拿手电筒往队伍后头照了照,琢磨了一下说道:“邢叔,你看一下你带来的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稍微懂得老林子里的事的?不要求多专业,就是以前进过山、知道在林子里不能乱跑就行。再挑几个性格稍微稳当点的,让他们在队伍中间和最后面瞅着点,盯住后头的人别掉队、别乱跑。其他没啥事,只要大伙儿跟着前面的脚印老老实实走,不出岔子就行。” 邢局听了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头走了过去。他站在队伍中间,把几个小组长叫到跟前,压着嗓子交代了几句。没一会儿就安排妥当了,回来之后邢局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几分松了口气的意思:“爷们,都安排好了。我挑了五个以前家里是猎户的、前些年还跟家里人进过老林子的,分到队伍中间和后头压阵。这下你放心吧,你只管在前面带路,后头的事不用咱操心了。” 也幸亏今天来的人里头还真有那么三五个家里以前是猎户的,虽说这些年进了城在局里上班,可小时候跟家里长辈钻林子的底子还在,分得清啥是雪窝子啥是实地,也知道在林子里不能瞎跑。有他们在后头盯着,队伍总算稳当下来了。 剩下这一截路走得还算太平,没再出啥幺蛾子。手电筒的光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排成一长溜,照着前头人踩出来的脚印,一个跟一个地往前走,再没人掉队,也没人往壕沟里踩了。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偶尔有人压低嗓子提醒后头“这儿有个坑,绕着走”的声音。 一帮人到白天抓那俩小子的地方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李越走到被保卫科押着的那俩家伙身边,让人把两人分开了挺远,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互相听不着对方说啥。然后分别问了一下他俩的老巢在啥地方。两人被保卫科审了半夜,早就没了半点脾气,问啥答啥,老老实实地把山洞的大概位置说了。李越听完两人的描述,走回到保卫科科长身边,压低声音笑着对科长说道:“大哥,这俩小子说的差不多是同一个地方,方向、距离、周围的地形都能对上,应该没啥问题。看来这俩货没敢给咱耍花活。” 保卫科科长一听这话,立马挺了挺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笑着回道:“兄弟你放心,我们审过的人,他要么是真嘴硬,到死都不开口的硬骨头。但只要他开口了,晾他也不敢说假话。咱这手艺在这儿摆着呢,保证他有一句说一句,半个字都不敢掺假。” 第774章 嘴巴子给他卸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到了这俩小子说的地界了。其实本来用不上这么长时间,正常行军速度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可越是离这特务老巢越近,大伙儿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虽说这俩小子交代了,那一片没啥机关埋伏,山洞外头也没有绊雷绊索啥的。可这帮人哪敢全信他的?这深山老林子里的特务窝子,谁知道有没有暗哨、有没有陷阱。小心无大错的道理谁都明白,走在最前头探路的人步子都放慢了,每往前迈一步都得用手电筒把前头的雪地照个仔细,看清楚了才敢下脚。就这么着,多用了半个来钟头。 眼看着快到地方了,李越直接去了那个白天玩刀的小子身边。可到了跟前一看,那小子嘴里塞的破布不知道啥时候没了,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下巴上的口水都冻成冰溜子了。李越皱了皱眉,转头对押着他的两个保卫科兄弟问道:“他嘴里的布呢?” 其中一个保卫科的小伙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回道:“李哥,刚才问话的时候,一拔一插的整得全是口水,黏糊糊的拉丝,我嫌埋汰就给扔了。不过这你放心,我把嘴巴子给他卸了,他想喊也喊不出来,只能干张嘴。” 他顿了一下,又对李越说道:“李哥你放心,绝不耽误你问话,我马上就能给他整上。” 说着这小子把袖口往上撸了撸,伸手抓住那玩刀家伙的下巴。先用特务自己的袖子把他脸上淌的口水胡乱擦了两把,然后两只手的大拇指分别按在那人耳朵前面突出来的脱位骨头上,其余四根手指从下方完整地托住整个下巴。他先是用大拇指往下揉按,把腮帮子上的肌肉松了松,然后两只手掌同时把下巴整体往上一托、往后一送,猛一使劲,只听轻微的一声闷响,那滑出来的关节稳稳当当地推回了窝里。那特务疼得浑身一哆嗦,嘴一下子就合上了,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咔嗒一声。 李越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笑着赞叹道:“妙啊兄弟!你这手法可以啊!就这利索劲儿,以后就算不在保卫科干了,出去当个正骨大夫都绰绰有余。往街口支个摊子,专治脱臼,保证你生意兴隆。” 那保卫科的哥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指头,红着脸摆手说道:“李哥你可别抬举我了,我这功夫不行。我这手法太硬了,生拉硬拽的,只能审问的时候碰到嘴最硬的用一用,反正他也不在乎疼不疼。好人家谁找我正骨啊?我这复位太遭罪了,人家正经大夫正骨讲究个稳准柔,我这是稳准狠,一下到位,疼得人眼冒金星。” 李越笑着拍了拍那哥们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个刚被复了位、正疼得龇牙咧嘴的特务,心里暗暗记住了这个手上有绝活的小伙子。你还别说这年头,厂里还真是藏龙卧虎,正是应了后世那句话,高手在民间! 按着玩刀这哥们指的方向,李越摸黑回到了邢局身边。他摘下手套,拿袖子抹了把脸上融化的雪水,压低声音对邢局说道:“邢叔,再往前走一截就到山根底下了。你让兄弟们把手电都给关了,这黑灯瞎火的,手电光太扎眼,老远就能瞅见,容易打草惊蛇。等会儿我先猫过去,找到他们山洞的具体位置,踩准了点,等我回来咱再商量咋办。” 邢局听到李越说要亲自摸过去,立马就把脸一板,两道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开玩笑!这可是老书记的亲女婿,老巴家正儿八经的实在亲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这张老脸还往哪搁?还活不活了?他赶紧伸手拦住李越,语气不容商量:“绝对不行!爷们,你能把我们顺顺当当的带到这儿来,已经非常感谢了。这黑灯瞎火的老林子,没你带路我们摸都摸不过来。可不能再让你跟着冒险了,其他的你别管,等会儿我派人过去就行。你就在后头歇着。” 李越听后没再说啥。自己的性子本来就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既然邢叔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就没再往跟前凑,往后退了几步,找了棵松树靠着,默默地当起了小透明。 可结果总是不太尽人意。邢局派了两拨人过去,都是局里最利索的小伙子,猫着腰在山根底下摸过来摸过去,手电筒不敢开,全靠雪地上那点微光,在灌木丛和石头堆里寻摸了好几遍,愣是没发现玩刀哥们口中的那个山洞。两拨人先后回来汇报,都摇头说找不到,山根底下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灌木,连个能藏人的窟窿都没瞅见。 李越站在后头,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了,甚至都怀疑那小子是不是说了假话,故意把大伙往沟里带。保卫科的人又把那个手腕中枪的特务给拽了过来,厉声问了半天。这哥们冻得浑身直哆嗦,嘴唇都紫了,磕磕巴巴地交代说,大概位置就是在这片,错不了。可平常他们进山来拿钱拿武器啥的,都是白天来,看得清路。这大晚上的,洞口让洞里的同伙一挡,外头看着跟山体一个样,他真记不清具体在哪了。 最后没办法了,邢局转过身来,看了看靠在松树上不吭声的李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爷们,还是得你出马。这帮小子不顶用,找了两趟连门都没摸着。” 他专门派了两个身手最利索的跟在李越身边护着,三个人悄咪咪地往山根底下摸了过去。李越猫着腰,借着雪地上反的那点微光,按着刚才那特务说的大概位置,在山根底下仔细找了两遍。第一遍扫过去,看啥都跟别处差不多,灌木、石头、雪堆,没啥稀奇的。可第二遍再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一处灌木丛感觉不太对劲——乍一看是一点毛病没有,枝条上挂着雪,影子落在山壁上跟别处一个样。可再想想别处灌木丛的样子,他就不太对劲了:这处灌木丛它没根。别的灌木都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底下有根扎着,雪堆得再厚也能看出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可这丛灌木的根部就那么平搁在雪面上,像是被人从别处挖了直接戳在这儿的一样,这就是人为伪装的。 第775章 杂草的 李越心里有了数,冲跟过来的俩兄弟摆了摆手,示意他俩往边上靠靠别跟太近。自己又往前摸了几步,凑到那丛灌木跟前,伸手抓住枝条试了试——果然,轻轻一拖就给拖开了,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头一股子湿冷发霉的气味往外翻。借着雪地上那一点微光,能隐约看到洞口里头不算大,将将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没再含糊,李越蹲在洞口边上,直接掏出火柴,划了一根往灌木丛上一凑。冬天枯枝干叶见火就着,那丛伪装的灌木呼啦一下就烧起来了,火苗子窜得老高,噼里啪啦地响着,在漆黑的夜林子里格外扎眼,火光把半边山壁都照得通红。 趁着里头还没人反应过来,李越叫上跟来的俩兄弟就开始往回跑。三个人在雪地上撒开腿狂奔,跑了大概一半的距离,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跟着又是两枪,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去。三人当机立断往雪地上一趴,匍匐着继续往回爬。李越把脸埋在雪里,子弹打在旁边的松树干上,木屑飞溅,也幸亏三人都当过兵,匍匐前进的基本功都还没忘,没一会儿功夫就爬回了邢局身边。 李越这回算是自作主张了。他心里琢磨的是,把那丛灌木点着了,就算是烧不死洞里头的人,那浓烟也得把里头的人给呛出来。再不济,点燃的灌木丛火光冲天的,还能当个现成的照明弹使,山洞的位置一目了然,省得后面的人再摸黑找。 这一会儿邢局正忙着指挥呢,看李越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啊爷们,去了就给找到了,这山洞藏得够隐蔽的。你在后头歇歇,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李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往大舅哥旁边站了一点。他喘匀了气,往旁边一瞅,就看见保卫科的兄弟们也正忙活着呢。再仔细一看,他眼睛都直了——好家伙,保卫科科长正指挥着几个兄弟,把迫击炮都架上了。那炮筒子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几个兄弟蹲在炮旁边,一个调角度,一个递炮弹,配合得有模有样。科长叉着腰,冲着炮手那边嚷嚷开了:“草!他妈的!里头的小比崽子敢对咱李越兄弟开枪,给我轰!轰碎乎这帮杂草的!” 你别管咋说,这几句话李越听着还挺受用。这帮兄弟,嘴上不说啥,可心里头还真拿自己当自己人看了,见自己挨了枪子,比谁都急。 李越往巴根身边又靠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哥,这玩意儿真轰过去,弄不好里头真就没活口了。咱不是还要留活口回去审吗?” 巴根站在旁边,双手抱着膀子,看着前方被火光映红的山壁,一脸淡定地笑着回道:“要啥活口,有你逮的那俩就够用了,该审的早审出来了。今天咱就试试咱厂里这火力咋样,这炮在库里搁了多少年了,还没正经用过呢。” 两人正聊着呢,就听到迫击炮咚咚两声闷响,炮口喷出两团火光,紧跟着山洞附近就炸开了花,碎石和雪沫子四处飞溅,爆炸的火光把半边山坡都照亮了。 这么一来,李越心里反倒有点担心起来了。他倒不是担心里头的人死了——那帮人死了也就死了,他担心的是把里头的人给逼急了,人家再拼命反抗。要知道里头可不光有金条,据那俩特务交代,还有不少军火弹药呢。真把人逼到绝路上,豁出去跟你干,那就说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了。毕竟这边人多不假,可黑灯瞎火的在雪地里,对地形又不熟,真要交上火,子弹不长眼。 李越正想着呢,前头忽然安静下来了。枪声没了,炮声也没了,只有那丛燃烧的灌木还在噼啪作响。然后他就看见,山洞方向的火光里,一个人影哆哆嗦嗦地从洞口爬了出来,双手举得老高,嘴里喊着啥听不太清,但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要投降。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投降的家伙吸引过去的这一会儿,青狼不知道啥时候慢慢地退到了人群后面,它压低了身子,鼻子贴着雪地嗅了嗅,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山洞里五个人排着队举着手出来了。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打过去,照得几个人睁不开眼,一个比一个狼狈,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棉袄上挂着冰碴子,哆哆嗦嗦地往雪地上一蹲,双手抱头,那模样跟白天抓的那俩如出一辙。李越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琢磨着这一会儿差不多该收工了。人抓齐了,山洞也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清点缴获、押人下山,自己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等保卫科的人挨个搜过身,确认身上没有藏着短家伙之后,邢局迈着大步走到那几个人跟前,手电筒的光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厉声问道:“你们里面总共几个人?谁是头头?给我站出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个个头高点的瘦高个,耷拉着肩膀往前迈了一步,站了出来。这人大高个,颧骨突出,眼眶子凹着,一看就是长期在老林子里猫着熬的。他现在是彻底老实了,知道眼下这阵势躲也躲不了,没用邢局再开口,跟竹筒倒豆似的就把人数啥的给交代了。他躬着腰,声音沙哑地对邢局说道:“长官,我们里面一共七个人。刚才让炮弹炸死一个,现在就剩我们这五个了……还有一个人,他……他……” 说到这儿,这瘦高个忽然结巴起来了,眼神开始往旁边飘,嘴上磕磕绊绊的,就是不肯再往下说了。 邢局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儿,两道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也不跟他磨叽,直接越过他往前迈了一步,冲他身后那四个蹲在地上的人说道:“他不肯说,也算给你们留了一个机会。你们几个有没有打算说的?谁先说,算谁主动交代。” 第776章 青狼掏裆 看到这儿,李越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没再等在原地听口供,转身疾步跑到山洞口。这一阵山洞口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的了,刚才迫击炮炸飞的碎石和雪块散了一地,加上保卫科的人冲进去搜了一遍,洞口附近的脚印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李越蹲下来拿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又站起身来往旁边走了一截,绕过一片被踩得稀烂的雪地,手电光沿着山根往前扫——果然,山根底下往旁边林子的方向,有一排脚印,比其他脚印都深,一看就是跑的时候使劲蹬地留下的,沿着山根一路拐到旁边的松林里去了。 看到这儿李越心里一紧:妈的,还真让他们跑了一个。他赶紧跑回邢局身边,也顾不得等邢局跟那瘦高个说完了,凑到邢局耳朵边上压低声音急声说道:“邢叔,坏事了。沿着山根跑了一个,脚印往林子里去了。” 邢局听后脸色立马就变了。本来今天晚上这行动安排得挺周密,人手齐、火力足,山洞也找到了,按理说算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可居然跑了一个——要知道外围的包围圈才刚开始收,山外面还没完全封锁呢,万一让这个跑掉的赶在前头通风报了信,把其他潜伏点的同伙给惊了,那今晚这一趟的损失可就大了。他当机立断就想马上把队伍拆成两路,一路押人,一路去追。 这一会儿,蹲在雪地上的那五个投降的家伙,心里也有点后悔了。几个人偷偷交换着眼色,心里正恨呢——刚才让那几门破迫击炮给吓破了胆,以为大部队压过来了,早早就举着手出来了。早知道炮弹就那两下子,还不如跟那人一块儿跑呢,这不,人家还真逃出去了。 就在邢局刚要开口安排人分头去追的时候,旁边黑黢黢的林子里忽然传出来一声狼嚎。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瘆人,又长又亮,划破了整个夜空,在山谷里来回弹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蹲在地上的那几个特务,都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好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下意识地把枪端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往林子里扫去——这大晚上的,真要在老林子里碰上狼群,那可就麻烦了。 这声音李越倒听着耳熟。他偏着头又听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野狼,这是青狼。他心里顿时有了数,立马转头对邢局说道:“邢叔,先别急着追。刚才那是我家青狼叫的,这是有事。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瞅一眼。” 说完他把五六半往肩上一背,打着手电筒就朝狼嚎的方向跑了过去。邢局不放心,又从保卫科里点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小伙子在后头紧紧跟着。 也就跑了一里多路,李越借着手电筒的光,远远地就看到前头雪地上影影绰绰地趴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那体型、那毛色,不是青狼是谁。他紧跑了几步凑到跟前,手电筒往下一照,才看清楚——青狼正趴在雪地上舔前爪呢,嘴边上全是血沫子,白森森的狼牙上还挂着一丝碎肉。而就在青狼旁边,一个人正蜷着身子侧躺在雪窝子里,浑身是血,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越把手电筒往那人身上一照,再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人卡巴裆那地方已经被青狼给掏烂了,棉裤全给撕碎了,棉花套子翻在外头,雪地上淌了一大摊暗红色的血,看着就让人裆下发凉。就这伤势,就算这人能站起来,估计以后也成不了男人了。 李越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那人的脸,心里还紧了一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从山洞里跑出来的那个人?是的话还好说,青狼这算是又立了一功。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个路过的、或者是附近屯子里的人,那可就麻烦大了。这年头又不能让人进宫当太监,没那机构了。 正想着呢,邢局派来保护李越的那两个保卫科的兄弟也赶到了。毕竟人家还是专业的,蹲下来先把那人翻了个身,又伸手探了探他颈动脉,然后抬头对李越说道:“李哥,人还有气,没死。心跳还行,就是失血有点多。” 李越蹲在旁边,把五六半往腿上一横,叹了口气,苦笑着对两人说道:“兄弟,刚才我就知道他没死。可你看这咋办?” 说完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往地上那人的卡巴裆位置指了指。顺着李越手指的方向,两人低头看过去。手电光照在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两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嘴角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并了并腿,两腿夹得紧紧的。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旁边趴着舔爪子的青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人的伤势,声音都有点发颤地对李越问道:“李哥,你家狼这掏裆的功夫……是不是跟你学的?这也忒狠了。” 李越看着这哥俩还跟没事人似的,光在那儿研究青狼掏裆的事了,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眼珠子都快粘到那人卡巴裆上了,都没人在意地上这人到底是不是逃跑的那个特务。李越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手电筒往两人脸上一晃,打断了他俩的深入探讨:“行了行了,兄弟们,咱先别管掏裆的事了,赶紧先确认一下这人到底是不是特务。要不是,咱还得继续追那个跑了的呢,天马上都快亮了。” 这哥俩听后倒也没再玩笑,赶紧收了脸上的八卦表情。其中一人看着还挺专业,蹲下来把地上那人的右手翻开,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一眼——手掌心、虎口、食指两侧,全是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他脸上立马换上一副笃定的表情,抬起头来对李越说道:“行了哥,这下你放心吧。这小子指定是特务,你看他手上这老茧,掌心虎口全是,这位置、这厚度,一看就是常年玩枪磨出来的。好人谁没事天天撸枪机拉大栓?这事没跑了哥。再说了,这大半夜的,正经猎人谁还在老林子里转悠?” 第777章 青狼受伤 李越听后赏了他一个白眼,把自己右手也伸了出去,摊开了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掌心里也是一层厚厚的老茧,虎口处磨得锃亮,比地上那位差不到哪去。他冲那哥们说道:“兄弟,你这说得也太武断了。你看我这手,老茧也挺厚吧?我今天晚上不也在老林子里转悠呢?这事光凭茧子可说不太准。咱还是在周围找找有没有啥别的证据吧,不然的话咱还是得继续去追那个跑掉的家伙。” 说完李越就和另外一人在附近搜寻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来回扫着。没一会儿,就听到那兄弟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越哥,你快来看!”李越几步跑过去,就看见那兄弟蹲在一个浅浅的雪窝子旁边,手电筒往里一照,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正斜插在雪里,只露了个枪把在外面。他伸手把手枪捡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雪沫子,冲李越晃了晃——还是一把手枪,枪身上沾着雪水,但保养得还不错,枪机扳机都利索。 这下李越算是彻底踏实了。有枪有老茧,再加上从山洞方向逃出来的脚印刚好对得上——不光不用承担责任,青狼这还得算立了一功吧,回头得给它多整几斤白肉犒劳犒劳。他不再耽搁,招呼两人把地上那半死不活的家伙给拖回去。两人一人架着那特务的一只胳膊,跟拖死狗似的扯着他往大部队方向走。那特务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两溜长长的印子,嘴里还时断时续地哼哼着,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 等青狼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李越才借着转身的余光,发现青狼身子底下那片雪窝子已经被血洇红了好大一片。那血在雪地上格外刺眼,暗红暗红的,中间那层雪都让血水给浸透了,用手电筒一照,红艳艳地反着光。站起来的时候,青狼还弯过头伸着舌头往自己腿窝里舔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李越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蹲下身子,把手电筒照到它肚皮底下仔细瞅了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了。只见青狼腹部靠后腿的位置,一道伤口正往外渗着血,最深处皮肉往两边翻着,红赤赤的,感觉里头的肠子都快要从伤口里鼓出来了,随着青狼的呼吸一鼓一鼓地蠕动着。伤口边缘还挂着一丝碎布片,估计是刚才撕咬的时候被那人给伤到了。 这下李越真急了。进宝已经伤了,青狼要是再有个好歹,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他腾地站起来,冲前头正拖人的两人喊道:“兄弟,帮个忙!让邢局等会儿多派几个人过来,我的狗受伤了,伤得不轻!” 前面那两人听到喊话,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二话不说把手里那特务的胳膊往同伴怀里一塞,撒开腿就往回跑。没一会儿工夫,他就带了四个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还抬了一副帆布担架,其中一人肩膀上挎着个牛皮药箱,跑得帽子都歪了。 见李越蹲在青狼旁边急得脸都白了,背着药箱的那人快步走到跟前,蹲下来先看了一眼青狼的精神状态,见它还竖着耳朵、眼睛挺亮,先松了口气,笑着对李越说道:“放心吧兄弟,别着急。你看这家伙精神头还可以,眼珠子锃亮,问题不大。真要是伤着内脏,这会儿早趴下不动弹了。” 说完他就蹲下身子,把药箱打开搁在雪地上,掏出手电筒递给旁边的人打着光,然后小心地给青狼检查伤口。先拿镊子夹着棉球蘸了酒精,把伤口周围的毛擦干净,雪水、血沫子、碎肉渣一点一点清理掉。等到把伤口完全露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也暗暗吃了一惊——口子拉得不短,皮肉翻开看着挺吓人,但好在下刀不算太深。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手指头轻轻探了探伤口深度,最后直起腰来对李越说道:“兄弟,万幸,好在里头的肠子没伤着,外面伤口看着唬人,其实主要是皮肉伤。缝上就好了,没大事,就是得养一阵子。” 说着就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小瓶麻药、一根缝合针和一卷羊肠线,准备先给青狼扎个麻药,等麻劲上来了直接就缝。他把针管抽满麻药,左手按住青狼的后腿,右手拿着针管往伤口附近的肌肉上一扎——青狼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畜生,针尖刚扎进去,它立马就不干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子猛地一挣,转头张着大嘴就朝大夫的脖子方向咬了过去。 这可把李越吓坏了。他赶紧伸手一把搂住青狼的脖子,两只胳膊死死地箍着它的脑袋,脸贴在它耳朵边上低声喝道:“青狼,别动!”青狼在李越怀里挣扎了两下,喉咙里还呜呜着,但到底没再往大夫那边使劲。 这也怪李越自己了,刚才光顾着着急青狼的伤势,都忘了先把着点青狼了,这家伙平时在家里看着温顺,可到底是个野物,扎针这种疼它哪受得了。他刚想给人家大夫道个歉,没想到那大夫根本就没被吓着,连眼皮都没怎么跳,手里的针管稳稳当当地举着,还转手摸了摸青狼的脑袋,笑着数落道:“你这玩意儿有没有良心?我这可是救你,你还真想掏我咋的?” 看人家根本没生气,李越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大夫说道:“不好意思啊同志,刚才我也没寻思那么多,忘了拦着点这畜生了。它平时不这样,估计就是怕打针。” 大夫抬头看了李越一眼,手上已经把麻药推完了,一边往外拔针管一边笑着回道:“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怪你。再说了,这狗现在可是功臣,刚才如果不是它,那特务说不准早都跑没影了。就凭这,咱也不能跟人家计较不是?” 说完他把针管和麻药瓶收回药箱里,把手电筒往旁边另外一人手里一塞道:“兄弟,帮忙打个光,照准了。”又对李越说道:“兄弟,你把着点它的头,别让它乱动,这一会儿麻药还没上来,它可不知道咱是给它治伤。” 第778章 要塞 最后他又弯下腰,摸了摸青狼的脑袋,跟哄小孩似的安慰道:“别动啊,就一会儿功夫,几针就好了。你这伤看着吓人,在我手里不算啥。等回去了我给你申请营养品,奶粉、午餐肉罐头,啥好吃给你整啥。老实趴着。” 说完就蹲下身去,拿镊子夹着缝合针,借着旁边手电筒的光,稳稳当当地下了第一针。 这边没用多大会儿功夫就缝完收工了。那大夫手法确实利索,穿针引线稳稳当当,几针下来伤口就对得整整齐齐,拿棉球把周围的血痂擦干净,又往上敷了一层消炎粉。因为怕青狼回头自己伸舌头舔伤口再把线给舔开了,大夫还专门拿纱布在它肚子上多缠了好几圈,绑得严严实实的,最后在脊背上打了个结。青狼低头瞅了瞅自己肚子上那一圈白纱布,拿鼻子嗅了嗅,又抬起头来看着李越,那眼神里头多少带了点委屈。这次青狼的待遇还不低——四个人一人抬着担架一个角,把青狼安安稳稳地放在上面,跟抬伤员似的往回走。青狼趴在担架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纱布在肚皮底下随着担架的晃动轻轻晃悠着。到地方的时候,地上躺着的那个特务这一会儿更惨了——一路上被两个保卫科的同志硬拖回去的,在雪地上拖了两里多地,脸上蹭得全是雪沫子和泥道子,后背的棉袄都磨破了,棉花翻在外头。那五个同伙蹲在雪地上,看着自己这个逃跑失败的同伴像条死狗似的被拖回来,又看了看旁边担架上舒舒服服趴着的青狼,几个人心里终于平衡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又琢磨开了——该!刚才就说咱一起投降吧,你非得跟别人不一样,非要逞能往外跑。跑就跑吧,你说你一个拿枪的大活人,咋还让条狗给掏了呢?这回不嘚瑟了吧?让狗咬死你活该,看那裤裆烂的,下辈子投胎都得当太监。 看到李越回来了,邢局和巴根一起迎了过来。邢局几步跨到李越跟前,往担架上瞅了一眼,看到青狼肚子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又看了看旁边地上那个被青狼掏烂了裆的特务,眼睛里全是赞赏的神色,拍着李越的肩膀说道:“爷们儿,今天幸亏你把这条狗带来了。没想到这玩意儿能办这么大的事,跑了的人都能给咱叼回来,这可比警犬还顶用。你等回去的,我指定亲自给它请功,这事说到做到。” 巴根在旁边站着,听邢局这么一说,笑着给邢局玩笑道:“邢叔,你说的这事可得说到做到啊,别到时候光打雷不下雨。我们厂里可有好几个证人呢,到时候你赖不掉。” 这话一出,几人都哈哈大笑。可这时候李越心里却挺不是味的。今天因为这几个狗特务,自家两条狗都伤着了——进宝腿上被刀划了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现在还在厂里趴着呢;青狼更惨,肚子上缝了好几针,就差那么一点肠子就漏出来了。这两条狗都是跟着自己从五里地老林子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说句不好听的,比自己亲兄弟还亲。要不是刚才有人跟过去,李越都想掐死地上那家伙给狗出气。 看着人都抓齐了,六个特务一个没落,邢局带着几个人押着一个特务进山洞去转了一圈,说是要指认现场、清点物资。没一会儿的功夫,山洞里头竟然亮起灯来了,黄澄澄的灯光从洞口透出来,在黑漆漆的老林子里格外显眼。这时候李越还挺稀奇,搞不懂这帮特务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哪来的电,难道还拉了一条电线过来不成。 又过了一会儿邢局就从洞里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对李越和巴根说道:“爷们儿,刚才我也进去看了。这山洞是早年间狗日的关东军的要塞,修得还挺像样。后面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找着的,就把这当成了他们的据点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了几分感叹:“你别说,这帮小子还他娘的挺会享受,里头吃的喝的囤得还不少呢,罐头、压缩饼干、大米白面,够这帮人在里头猫上几个月的。要我说咱就别在外面受这罪了,这时间也不早了,再有两三个钟头天就亮了,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冻死个人。咱进去修整一下,烤烤火吃点东西,明天早上天亮了咱再往回走,也省得大半夜的在山里再出啥岔子。” 听到这儿巴根和李越都没客气。巴根冲保卫科的人招了招手,让他们把几个特务押到山洞角落里铐好,留了两个人在洞口轮流站岗,又安排了几个人在外围警戒,然后和李越一起,让人抬着青狼,一帮人鱼贯进了山洞。 一进山洞,李越就发现这个山洞可比自己在五里地发现的那个藏宝洞要大多了。五里地那个洞就是天然的一个石窝子,进去拐个弯就到头了。可这个洞不一样——洞口看着不起眼,猫着腰才能钻进来,可越往里走越宽敞,里头甚至都被人修出了好几个房间,有住人的宿舍,有堆放物资的仓库,还有个发电室,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正突突突地转着,刚才那灯就是这么亮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小鬼子的标识和编号,虽然年头久了有点斑驳,但水泥活干得确实讲究,这么多年了一点裂缝都没有。 李越进去转了一圈,对其他东西眼皮都没翻——什么电台、文件、保险柜,他看都没多看一眼,那些东西自然有邢局的人去清点。他就拿了几盒军用罐头,铁皮包装,上面印着洋码子,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的存货。在大舅哥那里吃晚饭的时候酒是没少喝,可最后连点主食都没来得及吃,这又在老林子里折腾了一宿,又是抓特务又是带路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再加上青狼也大半宿没吃东西了,缝完伤口之后一直蔫蔫的,看着就没精神。 第779章 分我一半也行 李越也没管什么浪不浪费,把罐头撬开,先直接给青狼喂了两盒。青狼趴在担架上,低头吧唧吧唧地吃着,舌头一卷就把罐头里的肉泥舔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东西都不用李越操心——邢局的人给每个人发了压缩饼干和热汤,有人还往他跟前放了几盒罐头,巴根又扔给他一件备用的军大衣。李越喂完青狼自己也吃饱了,喝了几口热汤,身上暖和过来了,乏劲就上来了。他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往墙根底下一靠,头枕着青狼没受伤的那半边肚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青狼也把脑袋搭在自己前爪上,一人一狼就这么偎在一块儿睡得死沉死沉的。 第二天一早李越睡醒的时候,发现不知道啥时候有人又给自己和青狼身上盖了一件军大衣,身上暖烘烘的。旁边青狼也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看他睁眼还伸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隐隐约约还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那香味在山洞里来回飘着,勾得人肚子直叫唤。 李越把身上的军大衣掀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顺着香味走到外面那个宽敞的大洞里。巴根正坐在一堆燃着的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子,上头叉着一大块肉,正烤得滋滋冒油。你别说,小鬼子当年造这个要塞还真挺讲究,连通风都做得这么细致——在山洞里头点火堆烤肉,烟都顺着墙壁上的通风道抽走了,一点呛人的烟味都闻不着,只在火堆上方留下一层淡淡的青烟顺着风道盘旋而上。 见李越醒了,巴根把手里的烤肉冲他晃了晃,笑着说道:“睡醒了?赶紧过来吃两口。这肉还是从特务厨房里翻出来的,冻得邦邦硬,我寻思烤着吃了算了,便宜咱比便宜那帮狗特务强。” 李越走过去蹲在火堆旁边,接过巴根递过来的一串烤肉,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外面啥情况了?” 巴根也咬了口肉,拿树枝子指了指洞口方向说道:“等会儿咱先回去一批人,把这几个特务押回去关起来。剩下的在这守着,研究研究怎么把这些玩意儿整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洞里面那几间堆物资的房间扫了一眼,语气里头带着几分盘算的味道。 李越接过巴根递来的烤肉咬了一口,那肉烤得正是火候,外皮焦酥里头嫩,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笑着问道:“大哥,咋样?这里面这些东西,你们厂能分几成?” 听到这巴根白了李越一眼,把手里的树枝子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溅起来老高。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星,没好气地说道:“兄弟,想啥呢?哪有这好事!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国家的,你以为就我和邢叔我俩往这一站,拍个巴掌就能分了?兄弟,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都是要登记造册、如数上缴的,少一样都不行,追查下来谁都兜不住。” 说着巴根笑着话风一转,又捡起一根树枝子捅了捅火堆,火苗子窜高了几分,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不过我估计,用不上多久,财政上肯定会给我们厂拨一笔专项补贴。这回又是抓特务又是缴物资的,厂里出人又出力,财政上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邢叔他们单位也少不了,起码得给批点办案经费。这么说吧——我们俩单位,这回算是欠你个人情喽。” 两人正聊着呢,邢局从里头那间物资仓库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本子,边走边往上记着什么,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喜还是愁。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伸出两只手在火苗子上烤了烤,叹了口长气对巴根说道:“爷们,等会儿你带一部分人先回去一趟。咱还是得请求支援——这里头东西太多了,光文件就几大铁皮柜子,还有枪支弹药、电台设备,乱七八糟堆了半个仓库。咱这回来的都是武将,让他们抓人行,让他们坐下来一页一页清点造册,那笔都捏不利索,这些活根本指望不上他们。你回去还是想办法调点文职过来,财务的、档案的,都行。” 巴根听后点了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笑着说道:“这事简单,等我回去就把这事捅给财政那边的人。那边的人我都熟。他们要是知道有这些好东西,还不得乐死。你信不信,下午就能派人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些时候吧,好东西太多也愁得慌。你没看这一会儿邢局脸都拉拉下来了,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两道花白的眉毛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他抬手指了指里头那几个仓库,对巴根说道:“爷们,咱说得简单,可这老些东西咋整?这时节雪还没化,封山封得死死的,咱的车又进不来,这山路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到冬天除了爬犁啥都过不来。总不能一箱一箱靠人扛出去吧?离公路可十来里地呢,来回一趟好几个钟头,这得扛到猴年马月去。” 听到这李越乐了,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烤肉,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几下,拿袖子抹了把嘴,笑嘻嘻地对邢局说道:“邢叔,别犯愁啊。真不行你把这事交给我,我不嫌累,我指定能把这东西都整到我家去。我家地方大,仓库空着呢,保管给你一样不落全归置好。” 邢叔听完都气笑了,抄起地上一个空罐头盒子作势就要砸他,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笑骂道:“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嗷!要能扛回家还用你嗷?我自己早扛回去了,这老些东西谁不稀罕,还轮得到你小子?” 李越也不躲,就蹲在那儿咧着嘴乐,继续嬉皮笑脸地调笑道:“邢叔,分我一半也行,只要你点个头,我有办法整出去。保证把东西全须全尾地送到公路上,一样都不带磕碰的。” 第780章 掌心雷 邢局听到李越这么说,手里那空罐头盒子慢慢放下来了。他盯着李越看了几秒,眼角的皱纹堆了堆,瞬间就琢磨过来了——这小子在东北老林子里混了这么些年,打猎下套子钻山沟,啥土办法没用过,说不准真有啥招。便收了那副凶脸,换上一副笑模样对李越说道:“我分个六给你!这东西又不是我个人的,要是我的我分你八成,剩下的两成我拿走当退休金。你小子别给我废话嗷,赶紧给我说,到底啥办法。我这一把年纪了,你可别气我了,大清早的血压都让你给气高了。” 李越听后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巴根,慢悠悠地说道:“大哥,这事就得找你以前的同事帮忙了。” 听到这巴根也有点懵,手里的树枝子都停在了半空中,看着李越眨了眨眼:“越子,啥意思?我以前的同事?我以前的同事就财政上那帮人呗,你还指望他们那帮坐办公室的来帮你往外扛东西咋的?那帮人细胳膊嫩腿的,你想整死他们嗷。” 李越白了他一眼,拿树枝子在地上划了两道杠,直接说道:“大哥你想啥呢。你之前不是在林场干过吗,爬山虎你忘了?那玩意儿雪地上哪都能钻,履带一碾,沟沟坎坎全平趟。找林业局借几辆爬山虎,多少东西拖不出去?还用得着人一箱箱扛?” 巴根听完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眼睛都亮了:“对呀!我咋把这玩意儿给忘了。在林场那几年天天跟爬山虎打交道,这才离开几年,倒把它忘了个干净。”邢局在旁边听完也乐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指着李越对巴根说道:“你看看,还是这小子脑子活泛。咱俩愁了一早上,人家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李越说完这事也没再跟他们继续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冲两人摆了摆手:“大哥,我去里面接着睡了。昨天就睡了那么一小会儿,困得眼皮都打架了。啥时候走叫我啊,别把我扔这儿跟这些罐头作伴。”说完转身就往自己刚才那位置晃了回去。 这次李越睡得时间不长。感觉刚闭上眼没多大会儿,巴根就过来把他给叫醒了。他后头还跟着四个保卫科的兄弟,一个个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棉帽子的护耳都放下来了,站在旁边等着。巴根蹲下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低声说道:“越子,咱现在出发回厂。山路不好走,昨晚来的路上又是雪又是坡的,你一个人走都费劲。让这几个兄弟帮你抬着青狼,你带路也轻快些。” 李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青狼在旁边也醒了,精神比昨晚缝针的时候又好了不少,看他起来还摇了摇尾巴,尾巴梢在担架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几个保卫科的兄弟七手八脚地把青狼连担架一起稳稳当当地抬起来,青狼也老实,趴在担架上不动弹,就扭头舔了舔自己肚子上缠的纱布。一行人往洞口走去。 从山洞出来之前,李越还专门拐了个弯跑去跟邢局打了个招呼。邢局正在物资仓库里头跟几个人围着桌子清点东西呢,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眼镜都架上了,那架势跟会计似的。看李越过来,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冲李越招了招手,把这小子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左右瞅了瞅没人注意,神神秘秘地往李越手里塞了一把枪。 李越接过来低头一看——是把袖珍小手枪,通体乌黑锃亮,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握在手里刚好藏在掌心里,小巧玲珑的,枪身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枪油光。看到这把掌心雷李越还真挺高兴——你要说这玩意打猎干啥的,估计还真没用,射程太短,打个兔子都够呛。可回家给图娅玩倒挺好,往兜里一揣,出门进货啥的防个身,轻巧又不占地方,她肯定稀罕得不行。 但李越嘴上也没闲着,把手枪在掌心里掂了掂,翻过来调过去瞅了两眼,故意冲邢局玩笑道:“哎呀邢叔,我以为你神秘兮兮的是准备给我塞两块金砖呢,整了半天就给我这玩意!我不要,你给我换两块金砖吧。”说着就佯装把手枪往回推,脸上那表情装得跟真嫌弃似的,可手往回推的幅度却不大,明显就是做做样子。 这时候邢局又开口了,伸手把李越的手又推了回去,板着脸说道:“李越你小子少给我贫嘴。你就说你要不要吧?从昨晚上到现在,这山洞里头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掏了,可就找到这一把掌心雷,别处哪儿都没有。巴根那小子可缠了我一早晨了,死皮赖脸的就想把这玩意儿要过去,我都没舍得给他,专门给你留着的。你要真不要,我可就喊巴根进来了,他一听准乐疯。” 看邢局一脸认真的表情,那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再想想大舅哥那缠人的功夫,李越觉着这小老头说的应该是真话。他没敢再继续往回推,便把手枪往大衣口袋里一揣,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道:“那行吧,今天就不驳你老人家的面子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收着了。不过邢叔咱可说好了,下回要再有这好东西可不能忘了我。” 这时候邢局又开口了,手指头点了点李越的大衣口袋,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爷们,这玩意可不是白拿的啊。我可听说了,你车上现在还搁着两只公马鹿呢,那两副鹿宝我可是听巴根说了——不光个头大,品相还好。我送你一把掌心雷,咋的,马鹿那套家伙事儿不得分我一套?” 这事对李越来说根本不叫啥难事,立马开口应承道:“邢叔这有啥难的。等这一段你忙完了,我亲自送到你单位去。到时候再给你带两瓶虎骨酒,那是我从五里地带过来的,正儿八经的纯虎骨泡的,泡了好几年了,药劲足得很,一小盅下去浑身冒热气。你看爷们敞亮不?到时候保准让你重回三十岁,走路都带风。” 第781章 丑李子 李越又给邢局贫了几句嘴,看这小老头把手里本子往桌上一搁,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那架势眼看就要抬脚踹人了,他赶紧闪身就往洞口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转出山洞的时候,大舅哥已经把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几个特务被铐成一串蹲在雪地上,保卫科的兄弟们三三两两站在旁边,有的抽烟有的跺脚取暖,就等着开拔了。四个保卫科的兄弟正抬着青狼的担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试着平衡,四个人换了好几次手,脸上都见了汗了。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毕竟昨晚大伙儿都忙活了一宿,又是钻林子又是开炮又是搜山洞的,谁也没睡上个囫囵觉,都挺累的。人家四个兄弟还得抬着青狼走十来里山路,这份情面可不小。再看看旁边那几个特务,一个个蹲在地上,都他娘的轻手利脚的,手里啥都没拿,闲得都快打瞌睡了。李越一看这情形,心里那股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俩特务拉爬犁的事——那丑李子条抽在脖子上,爬犁跑得比狗都快。今天可不能让他们太痛快了。 想到这儿,李越走到抬青狼的四个兄弟跟前,摆了摆手说道:“兄弟们,先把担架放下来。这几个狗特务啥也不干挺舒坦啊,蹲那儿跟大爷似的。咱可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来,让他们抬着。” 其中一个还有些不放心,低头瞅了瞅担架上趴着的青狼,犹豫着对李越说道:“兄弟,这能行吗?万一这几个狗特务真耍什么花活,把咱家这功臣给磕着碰着了可咋整?这可是立了大功的。” 没等李越答话,巴根在旁边先开了口。他把烟头往雪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沉声说道:“就让他们抬。敢伤着咱家青狼一根毫毛,也甭用出这老林子了,咱直接就埋了,省得回去还得审。”那几个特务听了这话,一个个脸色煞白,谁也不敢吭声。 李越转身走到路边,学着昨天小虎的招数,扯了根丑李子枝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昨天玩刀的那小子和昨晚被青狼掏裆的那家伙。 玩刀那哥们抬头看见李越手里晃悠的丑李子枝,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就揪起来了。昨天拉爬犁的时候他可被小虎抽了一路,脖子上那道血印子到现在还没结痂呢,今天一看见这丑李子枝,浑身条件反射地就嘚瑟开了,后脖颈子上那道老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等李越伸手把他的狗皮帽子给摘下来扔到担架上的时候,这小子彻底破防了,缩着脖子带着哭腔央求道:“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呗。再说我这不也把你们给领过来了吗?没走错路吧?这也算将功补过了对不?” 李越哪搭理他这套。他把丑李子枝在手里转了个花,嘴上骂道:“谁特么的是你哥!”话音刚落,枝条嗖地一声就落到脖子上了,那小子脖子上当场就起了一道红印子。李越又说道:“你他娘的将功补过给我说得着吗?又不是我审的你,你那些将功赎罪上邢局跟前说去!”说话的同时又抽了一下子,那小子疼得身子一歪,差点把担架都给带翻了,被旁边几个特务七手八脚扶住了。李越才不管他死活,接着又骂道:“昨天你伤我狗的时候干啥去了!那一刀是你劈的吧?进宝腿上那条口子,肉都翻出来了!”就这么一句骂一下抽,没一会儿这哥们昨天挨抽刚结的那点疙疤又被李越给抽翻翻了,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在棉袄领子上洇了一片。最后李越都打累了,手腕子都酸了,才停下来歇口气。 他拄着膝盖喘了喘,心里琢磨着——得攒点力气,等会儿打另外那小子没劲可不行。 休息了好一会儿,李越缓过劲来了,准备对伤青狼的那家伙下手。这人才最可恨呢——进宝的刀伤好歹是明面上的,还能算是皮外伤,可青狼肚子上的口子差点把肠子都淌出来,缝了那么多针,昨晚上疼得呜呜了一宿。李越看了看手里的丑李子枝,又看了看前头那小子被军大衣裹着的脖子,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不解恨,光溜溜一根枝条抽上去顶多红一道印子,太便宜他了。他转头往路边踅摸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旁边灌木丛里有不少刺拐棒子。这玩意儿可带劲,通身上下全是细倒刺,一抽上去不光疼,还能连皮带肉钩下来一小溜,那才叫真解恨呢。可这玩意儿不光伤别人,也伤自己。李越伸手去折的时候,手指头被倒刺扎了好几个小窟窿,血珠子直冒。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骂了句“他娘的”,把账也算到了伤青狼那小子身上。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收拾,把刺拐棒子手把上的刺仔仔细细摘干净了,留下一截光溜溜的握把。 一点没有准备,李越抡起刺拐棒子照那小子脖子上就抽了上去。那小子正低头瞅路呢,哪防备这一下,刺拐棒子带着倒刺呼地抡过去,连挂带扯地在他后脖颈子上犁了一道血印子,好几根倒刺上头还挂着碎皮屑。那小子疼得浑身一哆嗦,嗷唠一嗓子,脚步都踉跄了,差点一头扎旁边的壕沟里,被同伙一把拽住才算稳住。 接下来这哥们一路上可就不无聊了。本身青狼昨晚把他裆都给掏烂了,走一步疼一下,已然剩下半条命了。哪成想这路上还有李越这么个活阎王在后头伺候着。东北这冬天皮肤本身就干,不上冻不打都容易爆皮,再让李越用刺拐棒子这么一下一下地抡,那倒刺一钩就是一道血口子,整个后脖子上那还有半点好肉?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印子,棉袄领子上全是血点子,看着跟让野猫掏了似的。旁边的巴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但想想青狼肚子上那道伤口,到底还是由着李越了,任由他折腾,权当没看见。剩下的十几个兄弟也把脸转到别处去了,谁也没吭声,就当啥也没发生。可有两个跟李越相熟的保卫科小伙子,看着那刺拐棒子抽出来的血印子,交换了个眼神,二话没说也转身去路边折刺拐棒子去了。 第782章 你去了能抓特务? 从老林子里往外走,白天比晚上快了不少。来的时候黑灯瞎火,深一脚浅一脚,全凭李越一个人在前头硬踩出来的脚印领路。现在天亮了,路也熟了,日头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出林子的时候才刚到中午十一点多。 进宝身上有伤,这次没再上邢局那辆车。邢局那辆吉普车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真要让青狼趴了一回,就算人家嘴上啥也不说,可咱自己也得心里有数。巴根自己开邢局的车先回厂子了,急着回去调人手、调爬山虎。李越领着进宝一起坐那辆绿色大解放,进宝乖乖趴在他腿边,肚子上那道刀口裹着纱布,一路老老实实的,也不闹腾,就是偶尔抬头舔舔李越的手背。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大哥,开车之前还专门从驾驶室跳下来,绕到后车厢来,冲李越拍着胸脯保证:“兄弟,巴书记有急事先走,临走交代了,让咱慢慢开。青狼身上有伤,咱今天就别着急了,稳稳当当的,保证不颠着它。”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这哥们硬是开了两个来钟头,过个坑都得提前减速,后槽牙都咬紧了,比拉一车生鸡蛋还小心。 到厂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李越原以为小虎今天早晨起来早该自己回家了,结果把车门一拉开,就看见这货正窝在门卫室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卷,跟昨晚留下值班的几个保卫科兄弟聊得正热乎呢。也不知道谁给他泡的茶,跟前还搁着一碟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皮。 看到李越从大解放上跳下来,小虎立马从门卫室里蹿出来,三步并两步跑到跟前:“你干啥去了哥?我早上一觉睡醒,满厂子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你人影。我还寻思你把我扔这儿自己回家了呢,要不是这几个兄弟拦着不让我走,我差点就要去挤公交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往车后头一瞟。正看见几个保卫科的兄弟正小心翼翼地把青狼从担架上往下抬,青狼肚子上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隐隐还往外洇着点血水,趴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就剩一对眼珠子还在来回瞅。 小虎脸上的笑模样当时就没了,像是被一阵风给吹跑了。他两步绕到车后,蹲下身子,伸手想去摸青狼的脑袋,又怕碰着它伤口,手指头悬在半空中,扭过头冲李越急道:“哥,青狼咋伤成这样了?你和大哥他们又进山了这是?昨天你们咋不叫我一声!” 李越往四周扫了一眼,厂门口人来人往的,正是上下班交接的时候,好几双耳朵都竖着呢。他压低声音对小虎说道:“瞎嚷嚷啥,这是厂门口,多少耳朵听着呢。有事回家再说。”他知道现在对外面还没收网,邢局那边还留着一部分人在林子里守山洞,抓的那几个特务还有没交代干净的,这时候走漏了风声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越让小虎去看着青狼和进宝,自己转身去了大舅哥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巴根正坐在办公桌后头,一手夹着烟,一手攥着话筒,正跟电话那头的人扯着嗓子协调呢,额角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桌上摊了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屁股,整个屋里烟雾缭绕的,跟老林子里的松雾似的。 趁着巴根撂了电话端起大茶缸子往嘴里灌水的功夫,李越开口说道:“哥,这现在没我啥事了,我和小虎就先回家了。两天没着家,你妹肯定都急眼了,回去晚了我不好交代。” 巴根都没顾上抬头瞅他一眼,另一部电话紧跟着又响了,跟催命似的。他一边伸手去够话筒一边冲李越摆了摆手:“行,没啥事你先回吧。我这一会儿也没工夫管你们饭了,小食堂开着呢,你自己去吃一口再走也行。”说着就接起电话又开始忙了。李越也没再客气,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李越走到办公室门口,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巴根忽然从电话那头捂住话筒,冲他后脊梁喊了一句:“对了越子!车上的马鹿给我留一只啊,大的小的都行,那副角给我留着,你可别都给我送人了。等我忙完这两天就回家,你给干娘说一声,让她给我炖酸菜大骨头,这两天熬得我嘴里都淡出鸟了。”李越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答应一声,带上门就出去了。 到门卫室的时候,小虎已经把青狼和进宝都弄到车后座上了。青狼趴在座椅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肚皮底下垫着件旧军大衣,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进宝挨在它旁边,那条伤腿小心翼翼地蜷着,两只狗一左一右把后座占得满满当当。看李越过来,青狼还摇了摇尾巴,尾巴梢啪嗒啪嗒打在座椅上,精神头倒还不错。 小虎把车门一关,转过身来就开始埋怨,那嘴撇得能挂个油瓶子:“哥,刚才听保卫科那几个兄弟说了,青狼昨晚上肚子上被划了一刀,肠子差点没淌出来,缝了好几针。你带它出去咋不瞅着点呢?你看这伤的,这得养多久才能好利索。” 李越这会儿又困又累,两天两宿没睡个整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哪有心思跟他掰扯这些。他给保卫科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散了圈烟,上车就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引擎一轰,他这一脚油门就上了道。 可这一路上小虎那张嘴就跟开了闸似的,叭叭的一直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埋怨李越不够意思,趁他喝多了偷偷跟人家去钻老林子,自己要是跟着去肯定不能让青狼挨这刀,又说自己这两年在哈城都快憋废了,枪法都生了。那声音跟苍蝇似的,在李越耳朵边嗡嗡了得有半拉点儿。 李越听了一路,实在被他叨叨烦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呦呵,现在开始心疼青狼了?昨天在林子里是谁骑到青狼身上一顿老拳的?那会儿可没见你心疼。再说人家青狼现在可是正经功臣,人家自己就抓了一个特务,跑了的人愣是让它叼着裤裆给掏回来了。你去了能抓个特务咋的?” 第783章 留的青山在 小虎被这一句话怼得嘴张了半天硬是合不上,干瞪了半天眼,喉咙里跟卡了根鱼刺似的,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词来。后半截路总算消停了,只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沙沙声。 车子一进院,图娅和英子正站在铺子门口晒太阳唠嗑呢。这天虽说冷,可日头挺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图娅本来脸上还挂着笑,往车这边迎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昨天等了一宿”。可当青狼和进宝被小虎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一个肚皮上缠着纱布,一个瘸着后腿,两只狗身上都挂着彩,纱布上还隐隐透着药水洇出来的淡黄色——图娅脸上的笑当时就凝住了。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李越跟前,拽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绕到身后瞅了瞅,确认他身上没缺啥零件,才皱着眉头沉声问道:“咋了越哥?你们在山里遇到啥了这是?不是说是去撒点酒苞米药几只飞龙吗?两只狗咋都伤着了?这哪是去药野鸡,这是碰上熊瞎子了吧?” 李越现在是真有点乏了。两天两宿加起来就睡了那么几个钟头,又是在老林子里拉爬犁又是抓特务的,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眼皮沉得直往下坠,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发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图娅的肩膀,声音都有点沙哑了:“媳妇,两天没睡好了,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我先去眯一会儿,等睡醒了再给你们细说,行不?” 说完他回屋把军大衣一脱,往椅子上一搭,一头扎炕上,脑袋刚挨上枕头,呼噜声就起来了。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的,连个梦都没做一个,就跟让人一棒子敲晕了似的。 等他一觉睡醒,睁开眼瞅了瞅炕头的闹钟,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帘外头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小方昏黄。这一会儿图娅本来都睡着了,侧着身子背对着他,呼吸又轻又匀,被窝里热乎乎的。如果不是因为肚子实在太饿,前胸都快贴后背了,李越是真不愿意从这热乎被窝里爬出来。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刚坐起来把脚往鞋里一伸,图娅就醒了。她翻过身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软塌塌的:“醒了越哥?灶上还给你留着饭呢,这会儿还搁锅里温着。外头冷,我去给你端来。”说着就披了件棉袄,趿拉着鞋去厨房了。 这两口子一折腾,院子里的声控灯跟着亮了。没一会儿就看到门卫室姜大爷屋里那盏灯也啪地亮了,窗户纸上映出黄澄澄的光。又过了片刻,老两口披着棉袄一前一后出来了。姜大娘走在前面,棉袄扣子都没系全,一进屋眼圈就开始泛红,上前几步走到李越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手有点抖:“越子,下午小虎把事都给我们说了。你说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咱可别强伸头。那些畜生手里都有枪,咱家这一家老小可都指着你呢,可不能再冒这个险了。” 她声音发哽,拿袖子直抹眼角,泪珠子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今天也就伤了咱家狗了,那是狗替你们挡了灾。你说万一伤到你,你让图娅她娘几个可咋办?林生才多大,雪瑶也那么小,图娅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越子,你可不能有个好歹。” 姜大爷站在后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冲老太太一摆手,脸上那表情挺硬气:“你说的这都是啥!哪有你这么交代孩子的?越子现在是大人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咋的,以后在外面碰到坏人,还让越子把脑袋一缩装没看见?一个大老爷们,路见不平就得管!你说这话就是软皮子蛋,搁早些年你那思想觉悟都得让人贴大字报批斗。” 说完老爷子转过头来,看着李越,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烟嘴点着李越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越子,你别听老太婆瞎叨叨。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得管。男人嘛,肩膀上扛着的不光是自己一家老小,还有股子正气。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头,眼神里头透着老一辈人精打细算的活泛劲儿,“真整不了的时候,别逞能,两条腿抡圆了先跑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跑也不丢人,可别傻乎乎地拿命去硬拼。你记住了没?” 一碗滚烫的酸菜汤,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酸菜的酸香味混着五花肉的荤香直往鼻子里钻。李越端着碗,就着两个大白面馒头,一口汤一口馒头,吃得呼噜呼噜响,把一碗酸菜汤喝得连汤底都没剩,肚子撑得溜圆。往炕上一躺,被窝里还留着图娅焐的余温,浑身暖烘烘的,没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李越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小虎正窝在门卫室里,和姜大爷两人围着地上摊开的两只马鹿忙活呢。那两头鹿在地上冻了一宿,放在门卫室里缓了一晚上,这会儿皮子刚刚有点软了,正适合剥皮。小虎手里攥着侵刀,袖子撸得老高,脸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正使劲往下扯鹿皮呢。 “越哥,昨天下午回来我就想干来着,可这俩玩意儿冻得邦邦硬,跟石头蛋子似的,刀都下不去。”小虎抬头看见李越进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那把侵刀在指间翻了个花,“在大爷这屋里缓了一晚上了,这会才差不多了。你看,皮子刚能动弹。” 李越低头瞅了一眼,门卫室地上让小虎整得挺埋汰——地上淌了一摊血水,鹿毛沾得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扔着一堆掏出来的筋膜碎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越皱了皱眉头,冲小虎埋怨道:“你小子在大爷屋里作啥,换个地方整不行?你看这屋里让你给造的,跟杀猪现场似的,等会儿大娘回来咋收拾?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784章 整个小老弟出来 这时候姜大爷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看着两头肥硕的马鹿,乐呵呵地打圆场:“这怕啥的,等会儿慢慢收拾呗。这屋里还算暖和,你换个地方一会儿不又冻住了?这天寒地冻的,院子里风跟刀子似的,在外头剥皮,手都伸不直。赶紧整吧,没事,你大娘那边有我呢。” 看姜大爷说得这么敞亮,李越也就没再说啥,蹲下来抓起另一把侵刀,准备上手帮忙。小虎那张嘴又开始往外冒虎磕了,他拿刀尖指了指鹿胯下那两挂还挂在鹿肉上的鹿根货,笑嘻嘻地冲姜大爷挤咕眼:“大爷,你放心,你这地方绝对不白用。等会儿咱把这鹿宝给炖了,到时候咱爷俩一人一挂,你吃那挂大的,那玩意儿劲大。咱也给你好好补一补,说不准过俩月,你还能老树发新芽,再给我造一个小老弟出来呢!” 姜大爷正抽着烟袋锅子呢,听到小虎这话差点没让一口烟给呛死,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拿烟袋锅子指着小虎笑骂道:“我看你小子又皮紧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啥年纪了还老树发新芽?你当我是老山参精呢?这岁数了,能多活两年看着林生长大就知足了,还造小老弟——你这话要是让你大娘听见,非得拿擀面杖抽你不可!” 姜大娘这一会儿没在屋,出去买菜去了,屋里就这爷仨。姜大爷也不真恼,乐呵呵地抬脚踢了小虎屁股一下,那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几人又继续忙活开了,屋里满是鹿血的腥膻味和烟袋锅子的旱烟味。 李越手把比小虎好点,毕竟在林子里剥了多少年的皮子了,侵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刀尖贴着皮肉之间的那层筋膜,轻轻一划,皮子就顺顺当当分离开了。有李越的加入,也就半小时的功夫,两张鹿皮就完完整整地扒下来了,摊在地上毛朝外皮朝里,毛色油亮,一点刀口都没有。 李越拎起一张鹿皮抖了抖,仔细瞅了瞅,皮板厚实,冬毛浓密,这两张皮子品相真不赖。他转头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你等两天的,我找个熟皮的作坊,让他们把这两张皮子给熟好了。到时候让他给你和大娘一人做一件皮袄穿,这马鹿皮又轻又暖和,比熊皮袄强多了,穿上身一点也不压身子。” 姜大爷听后立马摆着手说道:“可拉到吧,别花那个冤枉钱。我这把老骨头,土都快埋到头顶的人了,还埋汰这东西干啥?穿两年人没了,皮袄还没坏呢,那不白瞎了好东西?还是你们年轻人使的年头长,做好了你和小虎一人一件,以后进山也能挡挡风,省得跟昨天似的冻得跟啥似的。” 小虎在旁边正拿侵刀往下剔鹿肉呢,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来,手里那把刀还滴着血水,笑嘻嘻地冲姜大爷说道:“大爷,皮袄这东西我们可不缺。你是没见着,我越哥在五里地的老屋里,柜子里还压着一张虎皮呢,那毛色那纹路,那才叫一个气派。也就是我越哥不想折腾,不然虎皮袄都是现成的。” 他把鹿肉上最后一块筋膜剔干净,又接着说道:“再说了,你这一天到晚跑进跑出的,不管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雪,只要院里一有动静你就得出来开门关门,可不正缺一件皮袄嘛。到时候你和大娘一人一件,让我越哥再给你俩在门口立个亭子,你俩往亭子里一站,那叫一个气派,到时候多大风都吹不透,给咱家当门神!” 姜大爷听到这可不干了,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冲小虎虚踢了一脚,笑骂道:“我可去你娘了个腚吧!我算看出来了,你小子这张嘴可比李越损多了。我好心好意借地方给你们剥鹿皮,你倒好,不念我的好不说,还打算让我跟你大娘大冬天在门口站岗?还要立个亭子——你当你大爷是庙里的石狮子呢?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还真敢编排我!”小虎在那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侵刀都差点掉地上。 几人嬉笑着把马鹿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了。李越专门留了个心眼,把两条背条和两条腰柳单独片了出来。那是鹿身上最嫩的两块活肉,一丁点筋膜都没有,肉质粉嫩粉嫩的,搁在盘子里看着就喜人。他把这两块嫩肉单独放好,打算用佐料腌一下,晚上在家里整一顿正经的烧烤吃。 李越把肉端到灶房搁好,回来冲小虎说道:“虎啊,等会儿你去厂里一趟,在厂里帮帮忙,看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等晚上回来的时候,把许哥给带回来,让他晚上在家里吃。咱晚上弄个烧烤,这两条里脊加起来十来斤呢,做别的可惜了这嫩肉,就得烤着吃才香。” 听到烧烤俩字,小虎算是来精神了,两眼直放光。他把手里的侵刀往鹿肉上一戳,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水,也不管身上还沾着鹿毛,洗了把手捞起桌上的车钥匙,一阵风似的就跑出去了,院里传来吉普车发动的轰隆声。 李越把剩下的鹿肉归置好,拎着出了门卫室。他在院子外头的墙角根底下挑了一片干净的雪窝子,那雪白得晃眼,一点灰星都没有。他把两条鹿腿留下晚上吃,剩下的鹿肉用油纸裹严实了,一股脑儿全埋进了雪窝子里,又在上面压了层硬雪壳子。东北就这点好,冬天的时候特别省心,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的东西,往雪地里挖个坑一埋,比啥冰箱都好使,放一冬天都不带坏的,啥时候想吃啥时候去刨,可老省心了。 把里脊肉和鹿腿放到厨房里,李越就开始收拾野鸡和飞龙。忙活这两天图的啥?不就是因为家里这俩孕妇害口害得厉害,英子闻着油腥味就往外跑,图娅虽说没那么严重,可也吃不下几口正经饭。不客气地说,那两头马鹿纯粹就是个搭头,赶巧了碰上了,不打白不打。可这回进山的正主儿,说到底还是这些野鸡和飞龙,就是奔着给俩孕妇换口味来的。 第785章 酒锅飞龙 李越蹲在厨房门口,把麻袋里的飞龙一只一只拎出来。飞龙这东西长得就喜人,灰褐色的羽毛上带着细密的白色斑点,个头不大,大点的一只也就一斤来沉,可那肉才叫一个嫩。他拿热水烫了毛,手上一使劲,连毛带皮就褪下来了,露出底下粉嘟嘟的嫩肉。野鸡也好收拾,三下五除二就掏干净了内脏,用清水冲了两遍,搁在盆里沥着水。 姜大娘从灶房门口经过,探头往里一瞅,看见李越正蹲在地上收拾飞龙呢,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凑过来喜滋滋地说道:“越子,多收拾几只呗。等会儿把图娅招呼过来,刚好凑着今天有飞龙,我把酒锅飞龙的手艺教给她。这道菜可是咱东北传下来的正经大菜,一般人可做不地道。刚好今天市场上有卖趟子蘑的,我瞅见了就买了一把回来,咱用它吊汤,那味道才叫一个鲜灵呢!” 李越抬头抹了把额角上的汗,笑着应道:“行啊大娘,那我多整几只,今天咱也尝尝这正经的大菜到底是啥味儿。” 他也不知道姜大娘和图娅到底要用多少,索性把麻袋里剩下的飞龙全都给褪了毛,一只一只清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盆里,光给姜大娘准备的,就足足有十来只。看李越把飞龙收拾得差不多了,老太太解了围裙拍了拍手上的水,乐颠颠地出了厨房往铺子里去了,没一会儿就把图娅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娘俩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钻进厨房就开始忙活上了。 李越在一旁瞅了一会儿,只见姜大娘拿起一只洗干净的飞龙,手把手地教图娅下刀。老太太一边片肉一边念叨着,图娅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李越看了半天,觉得这菜其实没啥正经机密——说到底就是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飞龙本身就鲜,再配上趟子蘑的清香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调料搁多了反而糟践东西。 盆里的趟子蘑已经用温水泡上了,一朵一朵舒展开来,菌盖上的褶皱吸饱了水分,看着就喜人。娘俩这才开始正式动刀。姜大娘选料的讲究劲儿让李越开了眼——一只飞龙只取胸口那两坨肉,别的地方一概不要。那两块肉也就小孩拳头那么大,粉嫩嫩的,一丝筋膜都没有。刀法还挺有门道,斜着刀背把肉片成薄薄的片,每一片都透光,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李越看着案板上那堆剔完肉的飞龙骨架,有的上头还挂着不少碎肉呢,便伸手去扒拉了一下,对姜大娘说道:“大娘,这些飞龙骨架等会儿可别扔了,上头还挂着不少肉呢。我瞅着这玩意儿炖个土豆指定好吃。” 图娅正低头片着飞龙肉呢,听他这么一说,抬起胳膊肘往外推了他一把,嗔怪道:“越哥,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别搁这儿碍事了。你懂啥呀,等会儿这骨架可一点都浪费不了,还得用它吊汤呢。这酒锅飞龙的精髓就在这一锅汤里头,没这骨架吊出来的底汤,光有肉片算啥酒锅飞龙?” 李越被媳妇从厨房里撵了出来,看自己确实帮不上啥忙,干脆洗了把手,开始上手串肉串子。院里姜大爷正坐在小板凳上收拾柳树枝呢,手里拿着把侵刀,把柳枝上的细枝杈削干净,只留一根光溜溜的白杆,粗细跟筷子差不多。见李越端着那一大盘腌好的鹿肉过来,老爷子把削好的柳枝往他跟前一推,爷俩开始合伙穿肉。 李越还挺心细,专门把腰柳的肉单独搁在一个盆里腌的。他一边往柳枝上串肉一边对姜大爷说道:“大爷,这几串是腰柳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咬就化。等会儿这几串给大娘留着,她牙口不大好,吃这腰柳正合适。” 姜大爷蹲在旁边,手里麻利地穿着肉串,嘴上没说啥,眼皮却往上抬了抬,瞅了李越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点暖烘烘的东西,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紧着抽了两口,穿肉串的手更快了几分。 爷俩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才算把肉串全都穿好。十来斤嫩鹿肉穿了四五十串,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盘子里,上头还专门盖了层纱布防落灰。再加上那两条鹿腿、几只野鸡、姜大娘正在张罗的酒锅飞龙,今晚上这顿烧烤加飞龙汤,基本上也够这十来口人吃了。 收拾好晚上吃的东西,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功夫。李越想着俩孕妇中午都没怎么正经吃饭,肚子指定饿了,便又拿了几只飞龙,学着上次姜大爷烤老家贼的手艺,借着灶坑里剩下的炭火,用铁钳子夹着飞龙在火上转着烤。可惜烤飞龙和烤老家贼到底不是一回事——飞龙个头大,肉厚,火候不好掌握。也许是自己手艺不济,第一只飞龙被他烤得胡巴乱啃的,外头糊得跟锅底灰似的,掰开一瞅里头还带着血丝呢,品相属实有点拿不出手。 图娅和英子两人闻到糊味凑过来瞅了一眼,看着那只黑乎乎的烤飞龙直咧嘴,谁也没好意思伸手。也就小林生不嫌弃,从门卫室里颠颠地跑出来,小手从那只黑乎乎的飞龙身上扯了一条腿下来就往嘴里塞,没一会儿的功夫小嘴上蹭得全是黑灰,还仰着小脸对他爸说道:“爸,还行,就是有点苦。”把图娅和英子逗得直乐。 李越自己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就拧起来了,确实是又糊又苦。看图娅和英子都嫌弃自己的手艺,李越实在是没招了,把手里的铁钳子往灶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灰溜溜地去门卫室请救兵了。 “大爷,你去吧,我烤的那玩意儿人家俩孕妇看不上,一个比一个嫌弃。看来只能你老人家出马了。”李越蹲在门卫室门口,给姜大爷递了根烟,脸上陪着笑,那表情跟请灶王爷似的。 第786章 啤酒配烧烤 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冲李越一撇嘴,那派头端得足足的:“哼,现在想起你大爷来了?学着点吧小子,这烤飞龙和烤老家贼可不是一个路数,火候得稳,转得得匀,撒盐得看火候。飞龙肉嫩,火大了就糊,火小了又烤不透,得刚好烤到皮下的油开始冒泡的时候再翻身。” 看老头在那儿一边转着铁钳子,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嘚啵嘚,把自己烤老家贼的手艺吹得天花乱坠,李越笑着把茶盘里穿好的肉串也端了过来,蹲在姜大爷旁边,一脸讨好地说道:“大爷,就你这手艺,以后咱家都能开个烤肉店了。到时候你在门口支个摊子,保证整条街的人都得排队。” 姜大爷听李越这么捧他,嘴角的胡子翘得更高了,手里的铁钳子翻得更溜了,嘴里还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那是,烤肉可是个功夫活。你们年轻人脾气太急,恨不能把肉扔火里直接烧,那能好吃?这事还得看年纪大的,火候、耐性、眼力,缺一样都不行。” 看姜大爷被自己夸得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了,李越赶紧趁热打铁,把那一大盘子肉串往姜大爷手边又推了推,继续忽悠道:“大爷,今晚许哥还得来咱家吃烤肉呢。你看咱家这么多人,也就你老人家有这能耐,能把这几十串肉烤得外焦里嫩。要不——你老人家就能者多劳,顺带手把这几十串也给烤了呗?” 没等姜大爷搭腔,旁边灶台上正忙着吊飞龙汤的姜大娘先开了口,老太太头都没回,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就把这事给应下来了:“行啊,这还不简单。刚好让他在这儿帮忙烧火,反正这汤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人,捎带脚不就给你把串也烤了?一点不耽误。” 姜大爷低头看了看李越端过来的那一大盘子肉串,又扭头看了看自家老婆子,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可真是我亲老伴”。再瞅瞅灶坑里那一锅等着他盯火候的飞龙汤,又看看手里这刚烤上路的飞龙,老爷子心里掂量了一下——好嘛,这一下自己是彻底被焊在这灶台跟前了。不过既然老婆子已经把话替自己接下了,那就得硬着头皮上,他拿起一根肉串搁在火上,嘴里嘟囔着:“你们娘俩是真会使唤人。” 不过老爷子毕竟经验老到,手上翻着肉串,心里已经把时间捋了一遍,扭头对李越提醒道:“越子,这现在就开始烤,是不是早了点?烤好了搁这儿,等晚上小许来那会儿不都凉透了?那还有个啥吃头。烤肉这玩意儿就得现烤现吃,凉了就腥了。” 李越琢磨了一下,觉得姜大爷说得在理,但再一想,又有了主意。上一世他可见过人家网红打卡地干烧烤的,不都是先烤个七八成熟,等客人来了再回炉加热嘛。便对姜大爷说道:“大爷,先烤呗。等会儿要真凉了不好吃,咱就拢个火盆端桌上去,到时候一边加热一边吃,这样还能供上溜呢,比现烤现吃还方便。” 姜大爷一边翻着手里的肉串,一边点点头,觉得这招倒是不赖。他把烤好的一把肉串码在搪瓷盘子里,拿火钩子捅了捅,让火慢慢焖着,嘴里念叨着:“也行,这倒是个招。等会儿我烤完这一盘肉,再往里多填点硬绊子,让它慢慢熰着,多给你们积点木炭。到时候你们围着火盆,想吃嫩的自己再烤两下,想吃焦的就多烤一会儿,那多嘚。” 被姜大爷这么一说,李越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后世那种自助烧烤的场景——红彤彤的炭火上架着铁丝网,肉串在上面滋滋冒油,想吃啥自己动手翻。再看看现在这个时节的东北,屋外头冰天雪地,大北风呼呼地往窗棂上扑,要是能在烧得滚烫的炕上,面前搁一个炭火盆,一边烤着鹿肉串一边涮着飞龙汤,哎呀,想想都美。 可再一琢磨,李越忽然觉得差点啥——这又是烧烤又是火锅的,没啤酒怎么能行?这大冬天喝瓶啤酒配上滚烫的烤肉,那才叫一个舒坦,冷的热的在嘴里一搅和,别提多带劲了。想到这儿,他连招呼都没打,起身就往外走,打算开车出去拉几捆啤酒回来。 可走到院里才想起来——车被小虎开去制衣厂了。李越正站在院里干瞪眼,心里那股馋虫已经勾上来了,一刻也等不了。他一拍大腿,转身进了铺子,把正给英子打下手的大山拽了出来:“大山,别忙了,赶紧骑你那倒骑驴,驮我去趟供销社,拉点啤酒回来。” 大山也不含糊,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推上倒骑驴,驮着李越就往供销社骑。到了供销社,李越进门就问啤酒在哪儿,让售货员给搬出来。他一开口就要了十捆,把人家售货员给整懵了,小丫头上下打量着这俩人,那眼神跟看俩大傻子似的。这一会儿人家售货员心里正琢磨呢——这俩人脑子没病吧?这死冷寒天的,整这老些啤酒干啥?这大绿棒子拔凉拔凉的,喝下去胃还不得冻成冰坨子?想不开了要寻短见咋的? 不过人家也没多问,有人买还不好?赶紧从后头把啤酒搬了出来。李越和大山把十捆啤酒摞到倒骑驴上,用绳子绑结实了,晃晃悠悠地往回骑。售货员看着两人骑远了,对着那冒着白气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等李越和大山驮着啤酒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热闹得不行了。推门一看,图娅和英子两人正围在灶台边上吃得热闹着呢。只见英子一手攥着一只烤得焦香的飞龙腿,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大串刚烤好的鹿肉串,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吃相那叫一个香。图娅也在旁边举着肉串吃得欢实,肚子里那个小的多半也挺满意,这两天愣是没怎么折腾她。小林生就更不用说了,蹲在灶台旁边举着肉串,吃得满嘴流油,黑灰从嘴角一路蹭到耳根子,活像个小花猫。 第787章 得劲 李越看着英子这副吃相,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妹子,我是看出来了。你这哪是光能吃飞禽啊,你这是馋肉了吧?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咱还进山费那老鼻子劲干啥,直接去市场割几斤好肉,让你大爷搁灶坑边给烤烤得了。让你哥我白挨了两天冻,还搭进去两条狗挂了彩。” 姜大爷忙活完烤肉事业,把最后一把肉串往搪瓷盘子里一码,两只手撑着膝盖才直起腰来,嘴里直哼哼。他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往门卫室挪,那架势活像个刚下火线的老兵。 一路走一路念叨:“李越这小犊子,太不是个玩意儿了。把我这老腰都累折了,好嘛,手指头都快烤熟了。”他一边嘟囔一边迈过门槛,又补了一句,“也怪我,信了这小瘪犊子的嘴。下回他再说啥我也不上当了,说破大天我也不给他烤了。”念叨完,连鞋都没脱,往炕上一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没多大会儿功夫,院里响起吉普车熄火的动静,小虎的大嗓门紧跟着就传进来了:“哥!许哥我给接回来了!” 许老板跟在小虎后头进了院,还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打扮,精神头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姜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然后把灶上炖了一下午的酸菜炖鹿腿给端上了桌,满满一大盆,鹿腿肉炖得颤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脱了骨,酸菜的酸香混着鹿肉的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酒锅飞龙正儿八经的做法,得用正经铜锅子,底下用酒做燃料,小火煨着,一边涮飞龙肉片一边喝汤,那才叫讲究。可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李越上哪儿找铜锅子去?不过这难不倒李越,他来了个简单的——大盆套小盆。外头一个大搪瓷盆,里头一个小铝盆,大小盆之间铺上一层烧得通红的木炭,你还别说,效果还真挺好。没一会儿,小盆里用趟子蘑吊的飞龙汤就咕嘟咕嘟地开锅了,汤色清亮亮的,上头飘着一朵朵油花,香味顺着蒸汽直往顶棚上窜。 李越又找了一个小铁盆,装了满满一盆烧得红通通的木炭,端到炕桌上当烤炉使。几个人脱了鞋上了炕,围着炕桌盘腿坐好,搁在炭火盆上头的烤肉串被炭火一炙,肥油滴答滴答往下淌,落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肉香四溢。 你还真别说,喝着冰得挂霜的啤酒,对着咕嘟咕嘟的小飞龙火锅,再就着滋滋冒油的炭烤肉,这么一搭配还真有点抱着火炉啃冻梨的感觉。许老板喝了一口冰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滚烫的飞龙肉片塞嘴里,冷热一冲,那滋味说不出的舒坦。 可开始吃的时候李越就发现不对了——来吃饭的就只有建设和大山两个人,图娅和英子他们几人都没过来。李越扭头冲小虎说道:“虎啊,这都开吃了,你媳妇咋还没过来?许哥也不是外人,都咱家自己人,不用这么讲究,让她过来一块儿吃。赶紧去叫。”说着他自己也起身下炕,“我去叫你嫂子。” 小虎应了一声,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后院跑。李越出了屋往自己那屋走,推门一看,人家图娅都已经脱了棉袄躺到炕上了,被子都盖到了胸口,旁边炕桌上搁着一盏小台灯,正歪着脑袋翻一本旧书呢。 “咋了媳妇?这刚开始吃饭,你咋还躺下了?”李越往炕沿上一坐,伸手摸了摸图娅的额头。 图娅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饱足后的慵懒:“越哥,刚才大爷在灶房里烤肉,我搁旁边看着,他烤着我就吃着,也不知吃了几串,早吃撑了。飞龙也啃了小半只,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我这会儿眼皮都打架了,想眯一会儿。” 李越听了也懒得再劝,想想也是——下午那一茶盘子烤肉,现在少了一小半,再加上姜大爷烤的那几只飞龙,图娅连一根骨头都没给自己留,估计两人早就在灶房里吃饱喝足了。 他站起来刚要出屋,图娅又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越哥,少喝点酒。” 李越头都没回,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嘴里应道:“知道了,今天没整白的,就喝几瓶啤的,那玩意儿跟凉水似的没啥劲。” 从自己那屋出来,李越没直接回酒桌,拐了个弯去门卫室叫姜大爷。老爷子跟着自己忙活了一下午烤肉,腰都快累断了,可不能光让人家干活不让人家上桌吃饭。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炕上吃上了,炕桌上搁着一碗姜大娘给留的飞龙汤,汤里泡着掰碎的馒头,老爷子正闷头往嘴里扒拉呢,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大爷,咋在这吃呢?走,过去一块儿喝瓶啤酒,热乎热乎。” 姜大爷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摆着手:“算了吧爷们,我可不去了。这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的,跟你们年轻人可没法比。这大冬天的喝那大绿棒子,我这老胃可受不了。你们喝就行,可别管我了,我吃完这碗还得躺一会儿,这老腰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说着就挥手把李越往外撵,那动作跟轰鸡似的,连推了好几下。 李越笑着被他推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对了大爷,那大娘咋吃?叫她一块儿过来呗。” 姜大爷又推了他一把,这回索性把门拉开把他往外送:“哎呀你这孩子,就别操心他们了。烤完肉我回屋的时候,你那媳妇、英子,还有我那老婆子,人家娘几个在灶房里一人一碗飞龙汤,围着灶台吃得热乎着呢,再加上那些肉串,早吃饱了。你们几个放开喝就行,少喝点啤的,那玩意儿胀肚子。” 李越这才放心,转身回了酒桌。一进屋,就看见屋里这几人已经喝开了,围着炕桌一人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小虎跟大山正互相灌对方酒呢,建设在旁边拍手起哄。最显眼的是桌上的那个盆子,盆里图娅片好码得整整齐齐的飞龙肉,这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明显见少,只剩下小半盘了,还有寥寥几片飞龙肉在汤里打着旋,趟子蘑也被捞得差不多了。 第788章 大骗鸡 许老板正端着碗喝汤呢,见李越进来,忙放下碗筷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那表情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兄弟,这手艺绝了!这汤太鲜了,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我老许来东北这么久,外头那些大馆子也没少去,可还真没喝过这么地道的味道。今天可算是饱了口福了!” 小虎在旁边听他夸得这么起劲,赶紧抢过话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串烤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许哥,你这就不了解了。咱东北老话讲——地上驴肉,天上龙肉。这龙肉说的就是这飞龙。这玩意儿可是咱东北菜的一绝,你以为谁都能吃到呢?也就是我越哥有这手艺,大冬天还能从老林子里药回来。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就小虎说话这功夫,许老板压根没理他,又紧着从旁边盘子里夹了两片用淀粉酱好的生飞龙肉,在滚开的汤里涮了几下,也就几秒钟的功夫,看着肉色从粉红变成雪白,立马捞出来塞嘴里了,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往外吐。 李越看小虎在这儿光顾着叭叭吹牛,烤肉都快糊了也不知道翻,便抬脚踢了他一下:“小虎,别光顾着吹了,把架子上那几串肉给大爷送过去。老头为了给你媳妇烤飞龙烤肉,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人还不一定吃上烤肉了呢,你赶紧去。” 小虎应了一声,抓起那几串刚烤得冒油的鹿肉串,跳下炕就往门卫室跑。他腿脚利索,来回也就两分钟的功夫,可刚一推开酒桌那屋的门,李越就看见这小子一边往里走一边使劲揉着眼珠子,两个眼皮眨巴个不停,眼角都红了。 “越哥,这烤肉是不是姜大爷把辣椒面撒多了?”小虎吸了吸鼻子,把手指头往眼皮上蹭了蹭,又接着揉,“刚才我就闻着挺呛,这一路跑回来更邪乎了。这一会儿咋还有点辣眼睛啊?你看我这眼泪都下来了。”小虎的话李越没当回事,随口应道:“兴许是这屋里都抽烟闹的,要不把门敞开条缝,往外跑跑味儿。” 小虎缩了缩脖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可拉倒吧越哥。刚才出去那一趟,冻得我鼻子尖儿都疼。咱这屋里好不容易攒这么点热气,一开门不全给放跑了?还是忍着点吧。”说着他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一屁股坐回炕上,抓了串刚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就塞嘴里,另一只手抓起啤酒瓶跟李越碰了一下,满脸惋惜地叹了口气。 “越哥,今天这菜咱大哥没来,太可惜了。这又是飞龙又是烤鹿肉的,他要是尝着了,非得当场赋诗一首。等他过几天忙完来了,到时候咱可得好好给他从头到尾讲一遍,看他馋不馋,非得让他后悔没早点过来!”说完他便拧过身子,拎着酒瓶子找许老板拼酒去了。 几口酒下肚,小虎的嘴又开始缺了把门的。他红着脸搂着许老板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地显摆起昨天进山一枪放倒马鹿的英勇事迹:“许哥,你是没见着,那大公鹿脑袋上顶着的角跟树杈子似的,我一枪就打它喉管上了……不过昨天都怪我越哥,去老林子抓特务也不招呼我。也不是我跟你吹,如果昨儿个我去了,青狼绝对不会受伤!要是我在,都不用青狼去掏他裆,我个人就上去把他……”话没说完,身子一歪,脑袋靠着身后那垛被褥就睡着了。 许老板正听到兴头上,见小虎突然没了动静,哪里肯干。他使劲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小虎兄弟,你给我起来,别给我装啊!你的酒量我可是知道的,就这几瓶马尿,都不够你塞牙缝的。给我起来!躺那装傻犊子可不行啊。”可拍了小虎好几下,这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噜声反倒起来了,气得许老板没招,只好转过身来找李越继续喝。 又过了也就半个钟头,李越就觉得脑袋有点发沉,像是被人往脑仁里灌了铅。胳膊腿也跟着发软,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心里还直犯嘀咕:指定是前两天在老林子里受寒了,再加上这几天没歇过来,乏劲儿上来了。他晃了晃脑袋,强打起精神对许老板说道:“大哥,这时间也不早了。我这三天拢共就睡了一晚上,确实有点乏了。咱把瓶中酒清了就好好歇着行不?反正那两头马鹿还没动头呢,过两天想喝咱随时再喝。” 可许老板哪里肯干。刚才小虎正蹿腾着他跟李越拼酒呢,那股豪气被挑起来还没落下去,正对李越有气呢。他弯腰伸手又从炕下边拎了一捆啤酒上来,往炕桌上一顿,借着酒劲冲李越嚷嚷道:“李越,你不仗义!” 李越一听这话,人倒清醒了几分。他愣了一下,心想这老小子今天疯了咋的,怎么连兄弟都不叫了,直接改直呼大名了。不过他还是秉着远来是客的原则,笑着问道:“哥,我咋又不仗义了?你说来我听听。” 许老板转过脸来,那一脸委屈巴巴的哀怨劲儿,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上趟咱进老林子的时候,你可是红口白牙给我许了愿的,说是等到了冬天,一定再带我去老林子让我过过枪瘾。就因为你这句承诺,我回了羊城连厂子的事都扔脑后了,到处找门路给我自己买了把枪,我整整练了好几个月啊!” 他说到激动处,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指着李越继续控诉:“你可倒好!跟小虎兄弟你俩偷摸就进山了,你都不叫我!你就是个大骗鸡!”最后那仨字是用羊城话骂出来的,虽然李越听不大懂,但看老许那副气得直拍炕桌的模样,也猜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词。李越心里一乐,总算明白了这老小子一晚上别扭在哪儿了,赶紧笑着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哥,对不起了!这回是兄弟我考虑不周,怠慢了哥哥。但这次也确实有难言之隐,要不是你弟妹害口害得厉害,我寻思着赶紧进山药点飞龙回来救命,我俩也不想大冬天进山遭这罪。” 第789章 中毒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诚恳地拍着许老板的肩膀:“你等下回的。嗯,咱就春节前,等进了腊月门,山里的大雪壳子冻得梆梆硬,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到时候我一准带你再进趟山,咱也看看你这几个月枪法练得咋样。行不?” 听李越把话说到这份上,许老板脸上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又乐呵起来了。他拿烟头把啤酒捆的扎带烫开,抽了两瓶出来,瓶盖往炕沿上一卡,递给李越一瓶。酒沫子顺着瓶口淌了他一手也不在乎,他举着酒瓶,直愣愣地盯着李越说道:“兄弟,你说啥我都信。咱以后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那句话咋说来的……哦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来,咱周了它!” 说完,两人举瓶碰了一下,各自仰脖就往嘴里灌。可李越刚喝了一半,就觉得那股困意再也压不住了,眼前一黑,手里剩下的半瓶啤酒咣当一下滑到了炕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瘫倒在炕上,啥也不知道了。 这一会儿隔壁的姜大爷饭早就吃完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刚才那屋几个人一直闹腾,划拳的、碰瓶的、嗷嗷叫着拼酒的,动静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压根睡不着觉。可这一会儿隔壁忽然没了啥动静,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声都没有了。老爷子心里还琢磨着——这帮小子刚才闹得跟翻了天似的,咋突然就消停了呢? 他又等了一会儿,寻思着许老板今天还要回厂里不,便起身披上棉袄,想去隔壁问问。可一推开那屋的门,老爷子当时就吓得浑身一激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地上躺的也是人,炕上也是人,横七竖八地歪着,跟打了败仗的战场似的。建设和大山两人在地上歪着,靠墙根蜷成一团。小虎半边身子搭拉到炕沿上,脑袋朝下耷拉着,嘴里都往外倒白沫子了,那白沫顺着嘴角淌到炕沿上,洇湿了一小片。许老板趴在炕桌上,一只手还攥着酒瓶子,人却早就不省人事了。李越更吓人,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炕上,脸色煞白煞白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老爷子哪见过这阵势,心说这还得了,转身踉跄着冲出门,站在院子中间嗷唠就是一嗓子,那声音在黑夜里又尖又亮,带着满满的惊慌:“图娅!英子!赶紧起来看看啊!越子这是咋的了!小虎咋还倒沫子了!” 这一嗓子不光把图娅和英子喊醒了,连门卫室里跟老两口一起睡觉的林生和雪瑶都被惊醒了。雪瑶吓得哇哇直哭,那哭声又尖又细,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揪心。林生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只看见妹妹哭得浑身直抽抽。就这姜大娘都没顾上哄雪瑶,一边披棉袄一边栽培林生道:“大孙,看着点你妹妹嗷,奶奶去看看怎么个事!”说完袄都没系利索,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这一会儿英子和图娅也都起来了,一人披了件棉袄就跑到了隔壁屋。看到屋里这情景——几个大老爷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脸色煞白不省人事,小虎嘴角还挂着白沫子——两人当场就麻了爪。这一家子剩下的全都是老弱病产孕,几个精壮小伙子全在屋里躺着呢。姜大娘满屋里拍几个人的脸,挨个又是掐人中又是晃胳膊,急得手都抖了,可不管怎么折腾,几个人就是没半点反应。英子正扯着自己的衣襟,蹲在小虎跟前给他擦嘴角的白沫子,一边擦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小虎脸上。图娅把李越抱在怀里,拼了命地晃他的肩膀,哭得都不是人声了:“越哥!越哥你醒醒!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撞。 姜大爷到底是一家子里还算有主见的,看几个妇女光顾着哭也不是个事,他转身一把拉开大门就冲出了院子,奔着赤脚大夫家的方向就跑了过去。外头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雪地被冻得跟镜面似的又硬又滑,一路上老爷子跑得太急,再加上年纪大了,眼力腿脚都不济了,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摔了个大跟头。膝盖磕在冰面上,疼得他直吸凉气,可他爬起来连身上的雪都没顾上拍,咬着牙继续跑。没跑多远又打了第二个咕噜,这次摔得更狠,整个人趴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手掌擦破了皮,可他丝毫没在意,爬起来接着跑。 到了赤脚大夫家门口,姜大爷抡起拳头把人家大门拍得山响,那动静在半夜里听着格外急促。老头打开门,用手电筒往姜大爷身上一照——老爷子满身是雪,膝盖上裤子的布都磨破了,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顺着褶子往下淌——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声问道:“咋了老哥哥,啥事急成这样?” 这一会儿姜大爷跑得岔了气,再加上刚才连摔了两跤,急得舌头都捋不直了,说都不会话了,一把攥住大夫的手腕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外蹦字:“兄弟,救命啊,救命!”说着拉着大夫就要往外跑。赤脚大夫多少比他年轻几岁,身子骨也壮实些,看老头这情绪根本没法走路,一使劲又把老头给??回来了:“老哥哥你别急,再急你也得让我拿上药箱啊!没药箱我去了有啥用?”说完转身就回屋背药箱去了。 取完药箱两人赶紧往回跑。路上赤脚大夫一边跑一边问:“老哥哥,你先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姜大爷哪知道怎么回事,他压根不知道家里那几个小子咋了!可想到刚才小虎嘴里往外倒白沫子的样子,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中毒了,便急急慌慌地判断道:“中毒了!俺家那几个小子都中毒了,几个人吃着饭就都在炕上地上歪着了,都药得倒沫子了!” 第790章 一氧化碳中毒 听到中毒这俩字,赤脚大夫心里也咯噔一下——这事可不得了,早去一步兴许就能把人从鬼门关给拽回来,晚去一步那就说不准了。想到这儿,老头对姜大爷说道:“老哥哥,你年纪大了别着急,慢慢往回走,我先紧走几步过去看看。你稳着点,别再摔了。”说完没再管姜大爷,把药箱带子往肩膀上一紧,撒开腿就开始往李越家跑。 赤脚大夫一冲进李越家那屋,闻到那股子闷沉沉的气味,再一看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炕桌上炭火盆里的木炭还在隐隐泛着红光,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面色潮红嘴唇发绀——老头当时就明白咋回事了,这是典型的急性一氧化碳中毒。他赶紧对屋里几个还在哭的妇女喊道:“不能再让他们在这屋里待着了,赶紧抬到外头去透透气!” 可再一瞅这屋里的人——图娅挺着大肚子,英子也怀着身子,姜大娘年纪大了,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老头就知道谁都指望不上。他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始一个一个地把几个人往院子里拖。这老头虽说年纪也不小了,可到底还是个老爷们,还有把子力气,硬是一个人连拖带拽地把五个大老爷们全弄到了院子里。折腾完这一通,老头累得直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这时候图娅也顾不上地上的雪水了,一屁股坐到雪地里,把李越的脑袋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声音已经哭哑了,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越哥,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别吓我,你走了我咋办,你让我和林生雪瑶咋办……” 赤脚大夫把人都拖出来后,挨个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直起腰来面色沉重地对姜大爷说道:“老哥哥,这病我治不了,得赶紧送医院。你快想办法找车吧,再等一会儿真就不行了。” 可这个时间都快半夜了,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哪找车去?家里倒是有辆吉普车不假,可会开车的李越和小虎都跟烂泥似的瘫在雪地上不省人事呢。这可把姜大爷急坏了,他在院子里团团转了好几圈,忽然一眼瞥到墙角大山平常送货用的那辆倒骑驴,心里一横,上去就把倒骑驴给推了过来,对赤脚大夫说道:“兄弟,没有车,只有这个了。算我求求你了,你得帮我一把,帮我把俺家这几个小子给整到医院去!不能搁这儿干等着啊!” 李越醒过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 白墙,白被单,白枕头,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儿,呛得他嗓子眼发紧。他使劲眨了眨眼,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病房里就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旁边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连个坐的人都没有。图娅不在身边,小虎不在身边,许老板也不在,身边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瞅不着。 这一下李越彻底慌了。 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嘣地一声断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他怕——怕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怕那些在林子里钻山打猎的日子、在五里地屯子里跟图娅成家的日子、在哈城开铺子办厂子的日子,全是躺在病床上自个儿编排出来的。他怕一觉醒来,图娅没了,林生没了,雪瑶没了,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没了。他怕这真是一场梦——就算是梦,他也不愿意醒,他还想继续把这一切延续下去,哪怕是假的,他也认了。 想到这儿,李越再也躺不住了。他一把掀开被子,手撑着床板就想站起来,得去求证,得去找人,得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可脚刚踩到地上,身子还没站直,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天花板和地板像被人调了个个儿,眼前的墙直往一边歪。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软塌塌的使不上半点力气,脑子想让脚往前迈,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紧跟着一个站立不稳,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就趴到了地上,下巴磕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磕得牙床生疼。 就这李越都不管。他现在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得证明之前那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得找到图娅,找到林生,找到雪瑶,找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凭着这股子劲儿,他从病房门口开始就一点一点往外爬,手指头扒着墙根,胳膊肘撑着地,像是当年自己从冰窟窿里往外爬的时候,在地上拖着自己往前挪。 也不知道爬了多远,两只胳膊抖得都快撑不住了,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护士拐过弯来,看见地上正爬着的李越,吓得手里端的搪瓷盘子差点没端住。她噔噔噔几步跑过来,弯下腰冲李越喊道:“你干哈呀!你还没好利索呢,咋还从屋里爬出来了!赶紧给我回去躺着!” 听到这满嘴的大碴子味儿,李越心里那股悬到嗓子眼的恐惧呼啦一下就散了大半。那护士说的东北话又冲又土,可这一会儿在他耳朵里却比啥曲子都好听。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还能听见这东北大碴子味儿,那之前的那些事应该就没跑了,图娅是真的,林生雪瑶是真的,那些在林子里和兄弟们摸爬滚打的日子也是真的。应该没多大事。 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一松,那股子困劲儿又翻上来了,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李越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嘴角往上一翘,脸上挂着一丝踏实了的笑,直挺挺地就又睡了过去。那护士蹲在他旁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晃,又翻开他眼皮瞅了瞅,气得直跺脚:“这人也真是的,都这样了还往外跑,不要命了!”说着又得去喊人来帮忙把他往回抬。 李越不知道的是,这一会儿家里的热闹,比他这儿大多了。 第791章 偿命 昨晚姜大爷和赤脚大夫把几个人送到医院之后,老爷子就一直没回去。那么大岁数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宿,谁劝也不走,这一会估计是熬不住了,坐在长椅上冲了一个盹,就这会功夫,李越还醒了!家里三个妇女可就着了慌了。再加上赤脚大夫昨晚刚来那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什么“一氧化碳中毒”,这词儿姜大娘听都没听过,更不明白是咋回事。按她的理解,除了吃东西能中毒,还能有啥?饭又是自己亲手做的,飞龙是自己收拾的,鹿肉是自己腌的,汤是自己调的,所有东西都经过了她的手。这老些东西吃下去几个大小子就不行了,那指定是自己把几个孩子给害了。 这么一想,老太太心里头就彻底过不去了。她越想越钻牛角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没脸活着。眼泪糊了一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趁着图娅和英子在屋里照顾孩子没注意,在门卫室房梁上拴了根绳子,踩着凳子把绳套挂上去,想着干脆把自己挂上去得了,一了百了,也算给几个孩子偿命。 事情也巧得很。姜大娘这边刚把脖子伸进去,凳子还没往外踢呢,巴根接完图娅报信的电话,正好开着车赶回来了。吉普车吱嘎一声停在院门口,巴根下车就往院里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透过窗户上那层厚厚的冰花,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在屋里站得老高,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巴根心里咯噔一下,当下脚步就变了方向,直奔门卫室就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门。这一看可不得了——姜大娘正吊在绳套上,脸都憋得变了色,脖子上的绳子勒得紧紧的,身子在空中挣扎着来回晃荡。 “干娘!”巴根喊破了嗓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往上一把托住老太太的身子,硬生生把脖子上的绳套给松了下来,把人稳稳地放到了炕上。 巴根这一嗓门太响了,图娅和英子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两人赶紧往门卫室跑。推开门一看——房梁上还悬着那根晃晃悠悠的绳子,凳子歪倒在地上,巴根蹲在炕边,姜大娘躺在他怀里正闭着眼,脸色煞白,脖子上被绳子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皮都蹭破了。图娅和英子两人对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姜大娘这是准备寻短见。 “大娘!你这是干啥呀!”图娅眼眶子当时就红了,扑到炕边攥住姜大娘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头还在微微发颤。姜大娘慢慢睁开眼,看了看图娅,又看了看巴根,嗷唠一嗓子就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响又哑,把心肝肺腑都翻了一遍。她一边哭一边拿手直捶自己大腿,对巴根断断续续地哭喊道:“孩啊,饭都是我做的,吃完几个孩子就不行了。昨天那赤脚大夫来也说了,说是什么一什么碳中毒……都怪我啊,是我害了这几个孩子!” 老太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抽抽搭搭地接着说道:“你说我活着还有啥用,我把自家的孩子都给害了,我还活个啥劲……你们别管我,让我下去给他们偿命得了。” 巴根把她牢牢地拢在炕上,拿手给老太太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擦一边给图娅和英子使了个眼色,让她俩先别跟着哭。然后他稳了稳自己的呼吸,压着心里的焦躁,对图娅和英子问道:“你俩给我说说,到底咋回事?从头说。” 图娅昨天也只顾着哭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赤脚大夫说的那些话她也没听太明白,这会儿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摇摇头,抱着姜大娘的胳膊说不出个完整话来。 最后还是英子吸着鼻子开口了:“大哥,昨天我听大夫说了一嘴,说什么是一氧化碳中毒。大哥,这一氧化碳是啥玩意儿啊?昨天大娘做的饭,我和嫂子我们都吃了,俺俩咋都没事?他们几个喝了点酒就全倒了?” 听到一氧化碳中毒这几个字,巴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闪,心里马上就明白了。他好歹是上过学的,知道一氧化碳是咋回事——那东西是炭火没充分燃烧的时候冒出来的,无色无味,人闻着啥感觉都没有,可一旦在密闭的屋子里攒多了,就跟捂死人不偿命的被窝一样,吸上几口就没力气,再多一会儿人就拉不回来了。 他对图娅和英子说道:“你俩看紧了大娘,别让她一个人待着了。我去看看怎么个事,马上就回来。”说完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卫室。 巴根径直去了昨晚几个人喝酒的那屋。一推开门,那股子浑浊的气味还没全散干净,他扫了一眼——炕桌上炭火盆里的木炭早烧成了白灰,可盆子还在桌上搁着,旁边还摞着几个空啤酒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没留,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巴根站在门口看完这一切,心里那本账就算是结清了。他二话没说,转身就回到门卫室。 姜大娘还躺在炕上抽泣,脖子上那道绳痕火辣辣地疼。巴根走进去蹲在炕边,握住老太太的手,放缓了语气对她说道:“干娘,这事还真怪不着你。这几个小子,让咱土话说,就是被炭火盆给闷着了——炭火在屋里烧着,门窗关太死,闷了一屋子毒气。跟你做的饭一毛钱关系没有,就是他们自己作的。” 他加重了语气,又对屋里三个女人说道:“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干着急了,他们还不一定真就出啥大事呢。听你们的意思送医院送得不算晚,那赤脚大夫处理得也及时。我先去医院看看,等我看完回来再给你们说。” 巴根到医院的时候,几个人基本上都醒了。建设和大山已经能在床上坐着了,虽然脸色还不太好看,但好歹能认出人来,也能说上几句话了。许老板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点滴,正跟旁边床上的护士嘟囔着“以后再也不跟你们东北人拼酒了”。也就小虎稍微严重点,估计是这小子昨晚闹腾得最欢,又蹿腾这个又灌那个的,肺里吸进去的一氧化碳太多了,这一会儿还有点认不清人,靠在枕头上眯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英子的名字,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迷糊着。 第792章 姜大爷受伤 李越这一会儿算是缓过来了,正坐在病床上急得抓耳挠腮,一个劲地哀求旁边给自己换药的护士:“护士,你就让我过去瞅一眼那几个人呗,我就瞅一眼,瞅完就回来躺着,保证不给你添乱。” 那护士手里端着搪瓷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点不客气地数落道:“你可老实点儿吧!刚醒过来就闹腾,针头再给你闹歪了我可不给你重扎。那几个人也好着呢,都缓过来了,没一个撂挑子的。等下午估计就能把你们转到一间屋里去了,到时候你们几个爱咋唠咋唠,现在给我老实躺着。” 李越还想再说啥,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巴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往李越床边一站,劈头盖脸就训上了:“你小子是不是傻?门窗关得那么死,还敢在屋里烧炭盆?你说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造的!那炭火盆是能在密闭屋里点的玩意儿吗?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一个比一个能,咋没一个想起来留条门缝呢?” 大舅哥骂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李越脸上了,可李越这一会儿哪还顾得上听这些。大舅哥说的啥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可特么见着亲人了。从醒过来那一刻到现在,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子恐慌、那股子孤单、那股子怕一切都是梦的惧怕,在看到巴根的这张脸之后全涌上来了。他鼻子一酸,伸开胳膊一把就把巴根给抱住了,抱得那叫一个紧,跟溺水的人捞着块浮木似的。 这下把巴根也给整懵了,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张着,不知道该往哪搁。愣了两秒,一脸嫌弃地把李越从自己身上给推开了:“你小子脑子坏了?整这肉麻的事干啥!挺大个老爷们还搂搂抱抱的,害不害臊。” 说完他又扭头看着旁边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压低了声音问道:“护士,这咋了?他脑子没事吧?别是一氧化碳中毒留下啥后遗症了。” 护士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这几人都挺好的。就那个叫韩小虎的还有点儿迷糊,不过大夫也说了问题不大,估计用不上两天就能出院了。这位刚才醒过来就爬地上往外跑,让我给撵回来了,可能是心里着急的。” 听到这儿巴根才算彻底放了心。他又在李越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扔下一句“你给我老实躺着”,就起身挨个去了另外几间病房。看看建设,建设冲他点了点头;看看大山,大山憨憨地笑了笑;看看许老板,许老板还有精神头跟他抱怨昨晚小虎灌他酒的事;最后又瞅了一眼还在迷糊的小虎,这小子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可脸上的血色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 一圈转下来,几人都没啥大事了,巴根本来都打算回家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护士站不远处的长条椅,忽然瞥见椅子上歪着个人。仔细一瞅——姜大爷正靠在那硬邦邦的长条椅上打盹呢,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身上还穿着昨晚跑出来时的那件棉袄,上头沾的雪早化成了一片片水渍。老爷子就这么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整整一宿。 巴根心里一酸,走过去轻轻推了推老头的肩膀:“干爹,干爹,醒醒。咱回家睡去,这儿有我呢。” 姜大爷迷迷糊糊睁开眼,使劲揉了揉眼角的眵目糊,认出是巴根,嗓子沙哑地问道:“几个小子咋样了?” “都没事了,您放心吧。” 老头醒了以后,巴根又跟护士站的人聊了几句才知道,昨晚这几个人能有单间病房的待遇,可全都是赤脚大夫的功劳。人家昨晚跟着忙里忙外的,又是跑急诊室又是托熟人找关系,忙活到天亮,确认几个人都脱离了危险才悄悄回去的。 巴根走回长条椅旁边,伸手去搀姜大爷:“干爹,这几个小子没啥事了,都缓过来了。您这么大年纪了,哪能经得起这个熬法?我先送您回家歇着,等会儿我再回来照顾他们几个。”说着就拉着老头的胳膊要往外走。 老头站起来,还是不放心,迈着僵了一宿的老腿挨个病房又瞅了一遍,亲眼确认几个人都没啥大事了,这才点了点头,跟着巴根往外走。 两人走到医院院子里,外面日头正好,晒得地上的雪泛着刺眼的白光。姜大爷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什么来,指着靠在医院墙根底下的那辆倒骑驴对巴根说道:“孩啊,昨晚我和那老弟是推这玩意儿来的,要不我还是把它骑回去吧。搁这儿别丢了,这是大山平常送货用的家伙什。” 巴根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那辆破旧的倒骑驴,那三轮车昨晚在雪地里拖了几条人命,车板上还落了一层雪花。他摇了摇头,一把拽住姜大爷的胳膊没松手:“不用!等李越他们好了,到时候让他们自己骑回去,不惯他们那臭毛病。一个个大小伙子让您老这么大岁数推着来医院,等他们回来再找他们算账。” 说完就要扶着姜大爷上车。可手刚搭上老头的胳膊,还没使劲呢,姜大爷就疼得哎呦了一声,胳膊猛地往回一缩,脸上皱巴巴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巴根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他顺手就把姜大爷的棉袄袖子给撩开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头那干瘦的胳膊上,从胳膊肘往上,好大一片乌青,青里透着紫,边缘都发黑了,看着触目惊心。 “干爹!你这是咋了!”巴根的声音都变了调。 姜大爷叹了口气,把袖子往回拽了拽想盖住那片乌青,嘴里轻描淡写地说道:“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昨晚去请大夫,路上太急,黑灯瞎火的雪地又滑,摔了两个咕噜。没多大事,这会都不疼了,就是看着唬人,过两天就好了。”说完还故意甩了甩那条胳膊,给巴根看证明自己没事,可甩的时候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第793章 一语成谶 巴根皱着眉头,还是不放心:“干爹,要不咱就手在这儿检查检查,拍个片子看看。您这么大岁数了,万一伤着骨头咋整。” 姜大爷摆了摆手,不等巴根再劝,自己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坐在副驾驶上道:“不用检查,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心里有数,啥事没有。咱赶紧回家吧,家里她娘几个不知道急成啥样了。你干娘那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宿联系不上咱们,还不定在家哭成啥样了呢。” 巴根见实在劝不动,也没再说啥。可他没直接把回家,而是又拐回了医院,跑到药房开了瓶跌打酒,这才重新上车打着火,一路往家开去。 两人开车到家的时候,图娅和英子正带着孩子都在门卫室里陪着姜大娘呢。姜大娘躺在炕上,脖子上一道勒出来的暗红印子还清晰可见,神情恍惚着,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都是我害的。图娅和英子一人一边坐在炕沿上守着,小林生抱着雪瑶坐在小板凳上,小丫头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看到巴根和姜大爷回来了,三人立马围了上来。图娅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咋样大哥,越哥他们没事吧?” 巴根把姜大爷扶到炕上坐好,笑着对屋里几个女人说道:“没啥事了,我挨个都看了,一个个的都醒过来了。建设大山已经能坐起来了,许老板还有精神头骂小虎灌他酒,就小虎还稍微有点迷糊,不过大夫说问题不大。我这是送干爹回来歇着,等会儿还得回去伺候他们几个。大夫说了,用不上多长时间就能出院,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说完这话巴根才觉出来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伸手摸了摸炕面,冰凉冰凉的。他看了看图娅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放缓了语气说道:“妹子,这也放心了,赶紧把炕烧起来。你们在家踏踏实实做点饭吃,别一个个都饿着肚子干熬。我这就先回医院了,那边不能没人守着。” 说着巴根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那瓶跌打酒搁在炕桌上,对图娅说道:“哦对了,干爹昨晚上摔着了,胳膊上好大一片乌青。等会儿别忘了把跌打酒给他帮忙涂上,就在胳膊肘往上那块,别让他自己瞎糊弄。” 巴根到医院的功夫,根本不用跟护士打听几人在哪个病房——那动静太大了,离着走廊尽头老远就听得真真儿的。几个人跟立功受奖了似的,在病房里头正大声理论呢,这个说那个的,那个怪这个的,嗓门一个比一个亮。也幸亏这病房里就他们五个人,要真有其他病人搁这儿躺着,非被他们活活吵死不可。 巴根走到门口,没急着推门,先站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正听见许老板在那儿埋怨李越呢,那语气又委屈又后怕,还带着几分羊城人特有的腔调:“兄弟,你可算把哥哥我害苦了!你说你进山不叫我,这我就不挑你理了。可这吃肉你倒是想起我来了?好嘛,差点把我这老命都搭进去!我在羊城活了半辈子没进过医院,来你这儿倒好,直接躺着进来了!” 李越靠在病床上,让老许这一顿数落,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说到底这局还是自己组的,炭火盆也是自己张罗的。他双手合十,笑着给许老板抱拳告了个罪:“哥,对不住了,这回是兄弟我没考虑周全。往后咱喝酒就喝酒,炭火盆子一概不往屋里端了。” 这边许老板埋怨李越还没消停呢,旁边大山倒不干了。这小子恢复得最快,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冲许老板说道:“许哥,要我说这事也怪你。昨天咱喝酒喝得好好的,你说你非得整梁山好汉那一套,拉着我越哥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下可好,你这一语成谶了,真差点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咱几个就一起上路了。” 大山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人都笑了,连许老板自己都绷不住乐了,拿手指点着大山,想反驳又找不着词。 巴根这一会儿还没进屋呢,站在门外继续听。小虎刚刚清醒没多大会儿,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多说几句嘴角就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口水。就这都没耽误他说话,他在病床上歪着身子,扯着嗓子对李越说道:“越哥,要我说,这事就怪咱大哥!昨天晚上如果他在的话,人家好歹上过学的,指定知道在屋里不能生火炭盆子。就是他不在,咱才出的事。他要来了,咱能遭这罪?” 巴根在门外听到这儿算是服了,这小子刚缓过来就开始甩锅,还甩得理直气壮的。他推门就进了病房,屋里几人一看巴根来了,有的招手有的打招呼,有站的有坐的,建设和大山已经能满地溜达了,就现在小虎自己还站不起来,歪歪斜斜地靠在病床上,嘴上还挂着点刚淌下来的口水印子。 巴根进屋笑着走到小虎床边,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小子可老老实实躺着你的吧,少说点废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还怪我?你怪得着我吗?炭火盆是我端进屋的?门窗是我关的?啤酒是我灌你的?” 看着这小子刚缓过来就话这么多,巴根就想故意逗逗他。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小虎床边坐下,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人家大夫跟我说了,他们几个明天就能出院了。就你小子还得在这儿多住几天,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小虎一听这话立马就紧张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也不管嘴角还挂着口水了,急声问道:“为啥呀哥?他们都能走,凭啥就我一个人留下?” 巴根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为啥?还不是因为你小子话多。人家大夫说了,就你这病,治好了都得淌哈喇子,得留下来多观察观察,看看是不是脑子落下啥毛病了。” 第794章 回家休养 这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巴根这是在逗小虎玩呢。所有人听到后都哈哈大笑,大山笑得直拍床板,许老板笑出了眼泪,建设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小虎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气得直翻白眼,想把枕头抽出来砸巴根,可胳膊还是软的,枕头没扔出去倒把自己给闪了一下。 正闹得欢呢,正赶上大夫推门进来查房。大夫往屋里扫了一眼,看着这帮人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大笑有的闹腾,一个个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的,觉得也都没啥事了,便拍了拍门板,板着脸说道:“哎哎哎,声音都给我小点儿!人家隔壁病房还住着人呢,别影响人家休息。你们当这是你们家炕头呢?” 说着他走到小虎病床前,翻了小虎眼皮看了一下,又拿听诊器听了听,转过身来对李越几人说道:“你们这都好的差不多了,回家躺两天就行了,用不着在我们这儿占着床位。想闹腾回家闹腾去,爱咋闹咋闹。” 李越听后还有点不放心,毕竟听姜大爷说了昨晚那架势,实在太吓人了,便试着跟大夫商量:“大夫,要不我们再住两天?您再给我们上点针药行不?巩固巩固,别回去再反复了。” 大夫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败家子似的:“用不着,回家多睡会觉啥都有了,可别搁这儿占着我们的床不走。这病房紧俏着呢,你们占一天别人就多受一天罪。”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又补了一句,“不过回家可得记住了——可别再在屋里烧炭火盆了。你们这是命大的,前几天刚送过来一个跟你们一样的,还没等抢救人就没了。那也是个年轻小伙子,比你们还壮实呢。” 小虎看医院是真要撵人,立马就有点慌了。他靠在枕头上,连忙举起手来跟大夫申请:“大夫,他们好了就让他们出院呗,我再等两天吧!我比他们严重,你看我现在一说话还流哈喇子呢,指定是没好利索。”说着还故意指了指自己嘴角,以证自己所言不虚。 大夫也被小虎这副赖皮模样逗笑了,一边往本子上写着什么,一边笑眯眯地对小虎说道:“那怕啥的,淌哈喇子好办。回家让你媳妇给你缝个围嘴得了呗,一天换三块,保证淌不到衣裳上。”说完他也不管一屋子快要笑疯了的人,冲巴根招了招手:“你是家属?过来一趟,我跟你说说出院的事。” 巴根跟着大夫出去了。等再返回病房的时候,巴根已经把几人的出院手续都办好了。他把单子往口袋里一塞,拍了拍巴掌招呼道:“行了行了,都别赖着了,穿衣服走人。人家护士都等着收拾床铺呢。” 几个人麻溜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建设和大山小伙子恢复得就是快,这一会儿感觉已经跟没事人差不多了。两人把倒骑驴从医院墙根底下推出来,腿一偏就跨上去了,大山在前头蹬,建设在前头坐着,三轮车蹬得飞快,顺着医院门口的大道一溜烟就没了影。看这速度,估计比李越他们开车还得先到家。 小虎就不是太好受了。他起床后的感觉跟李越上午刚醒的时候差不多,脚踩到地上才发现两条腿跟借来的似的,天旋地转的,站起来差点一头扎到地上,幸亏李越眼疾手快一把给拉住了。最后是李越和许老板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小虎,连扶带拖地把他弄到楼下的。 巴根开车,几个人一路无话。小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还有点白。许老板坐在旁边,时不时拿手摸摸自己脖子,又摸摸自己胸口,确认自个儿还活着。 车子一拐进院子,就看见姜大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披着棉袄站在门卫室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脖子上的那道绳痕还没消下去,红红的一圈。看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了,老太太的眼泪立马又掉下来了,拿袖子直抹眼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啥却没说出口。 几人招呼着把小虎从车上扶下来,小虎走路还是有点打晃,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建设和大山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小虎架到屋里炕上躺好。 许老板这边可就不一样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小虎被人扶进屋,自己却一步都不往里迈了。他一把拉住正要跟进去的巴根,攥着巴根的胳膊不撒手,一脸后怕地说道:“兄弟,这地方我一会儿都不待了。你们这屋太吓人了,喝点酒差点把命喝没了。麻烦你赶紧送我去厂里,还是我那办公室床上睡得踏实。” 李越听到许老板这么说,哪里肯让他走。一把拽住许老板的胳膊,指了指他那张还带着点苍白的脸:“许哥,这还没好利索呢,你回去干啥?厂里又没人能照顾你。在家里再住两天,缓缓再回去吧,等身上这劲儿全过了再说。” 许老板听后笑了笑,拍着李越的手背说道:“兄弟,说这屋子吓人那都是闹着玩的,你别当真。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们了。本来俩弟妹都怀着身孕,就得人照顾,这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子,够忙活的了。现在你看咱几个又作成这样,一个个跟软脚虾似的往炕上一摊,还得让人端水送饭,我是真有点不好意思搁这儿待了。” 姜大爷在旁边听着,没等李越接话,先把手一摆,那语气不容商量:“你这孩子,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啥都别说了,听我的。你们都在家里大炕上踏实休息,图娅和英子都是双身子,就算想伺候你们也不能让她们上手。这两天就让你们大娘伺候你们,端个茶倒个水、做几顿热乎饭,她利索着呢。你要再提走,那就是嫌咱家招待不周。” 说着老头伸手一把拽住许老板的后衣领,像推小孩似的推着他往屋里走。许老板看李越和姜大爷两人都强留,也就借着这个台阶下了,没再提走的事,顺着两人的话茬就留了下来。 第795章 上门致谢 没一会儿姜大娘端着茶盘进来了,上面搁着几杯刚沏的热茶水。起先李越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注意,这趟姜大娘进来他无意间一抬头,就发现不对劲了——老太太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斜着往上,印在松垮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是被人拿绳子狠狠勒过的,边缘都紫了。 “大娘,你脖子上咋了?”李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当时就变了。 听李越这么问,姜大娘赶紧偏过头去,拿手掩着脖子上的伤痕,嘴里说着“没事没事”,脚下却往门外挪,那架势是打算赶紧躲出去。巴根从后头一步跨过去,伸手把门框一挡,就把老太太给拦住了。 “干娘,你躲啥?就得让他明白怎么回事,不然他下次还得做。这一回是命大,下回呢?”巴根把姜大娘轻轻扶到炕边坐好,转过身来对着李越,那语气里头带着火,也带着后怕,“你还好意思问?干娘以为你们几个犊子昨晚喝死在屋里没命了呢,心里过不去,在门卫室拴了根绳子,打算自个儿把自个儿挂上去给你们偿命!要不是我接了图娅的电话往家赶,正好赶上,你回来就能给老太太守灵了,你知不知道!” 李越听到这话,脑袋里嗡的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人愣在炕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转头看姜大娘,老太太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头绞着衣角,脖子上的勒痕在光线里红得触目惊心。 姜大爷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还想着替李越往回找补呢,对巴根解释道:“孩啊,越子也不是有意的,这事不怪他。都怪老太婆自个儿不懂事,啥都不明白就瞎寻思,那时候还跟着添乱,差点给你们添了更大的麻烦。” 巴根听完翻了一下眼皮,看着姜大爷说道:“干爹,你老人家现在还替他说话?你过来来。”说着一把把姜大爷拽到李越跟前,也不管老头愿不愿意,伸手就把老爷子的棉袄袖子给撸上去了。那条干瘦的胳膊上,从胳膊肘往上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那淤血经过一天一夜的沉淀,已经从青色转成了深紫,看着比早上在医院里的时候还吓人。 “你看看这个。”巴根把姜大爷的胳膊举到李越面前,“干爹这么大年纪了,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在冰地上连摔了两个跟头,为你请大夫,送你去医院,自己在医院走廊硬椅子上冻了一宿。你看这胳膊摔的。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巴根越说越来气,指着炕上歪着的几个兄弟,又指指姜大娘脖子上的勒痕和姜大爷胳膊上的淤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几个兄弟跟着你,你得对人家负责。你别说负责了,这回差点带人家集体赴死去。你这叫啥?叫缺心眼!那炭火盆是能在关门堵窗的屋里点的玩意儿吗?” 李越坐在炕上,眼睛从姜大娘脖子上的勒痕,慢慢移到姜大爷胳膊上那片乌青,又从大爷胳膊上移到自己那双手上。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自己真惹大事了。就因为一时疏忽,在屋里拢了个炭火盆又忘了留门缝,差点把姜大娘的命给搭进去,差点让老爷子摔出个好歹,差点把这一屋子兄弟全折在里头。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还没等他开口,姜大娘先拦住了他。老太太伸手按了按李越的肩膀,眼睛里头还含着没干透的泪,却冲他摇了摇头:“孩啊,咱今天啥也不说了。只要你们能一个不少地回来,我也就踏实了。以后咱都好好的,稳稳当当把钱挣了才是正道。那些胡吃海喝的事以后咱不干了嗷!” 老太太说完,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转身推开门就出去了。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外头风刮着窗户纸沙沙地响。 姜大爷倒没跟着伤感太久,他看着李越活蹦乱跳的,脸色也缓过来了,心也放下来了,便坐到炕沿上对李越说道:“越子,昨晚上的事,也多亏了隔壁人家老先生了。人家大医院的大夫亲口跟我说了,也幸亏人家赤脚大夫懂得多,判断得准,及时把你们几个犊子全弄到院子外头透气。要不然就你们当时那个样,再在屋里熏上一会儿,等送到医院人就拉不回来了。等会儿咱抽个时间,咱爷俩得过去谢谢人家。” 姜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陈述,可越是这样,李越心里头越是翻了个个儿。原来昨晚上是隔壁那赤脚大夫救了自己这些人的命。那老爷子跟自己非亲非故,就是前两回看病买药打过几次交道,人家大半夜的跟着跑了半宿,又是拖人又是送医院,一条条人命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李越从炕上站了起来,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出了屋。他先到自己那屋里找图娅支了一千块钱——图娅听完原委也没打磕绊,从柜子里把钱数好递给他,又嘱咐了一句该花的钱别省。李越又踩着雪跑到门外头,从墙根底下的雪窝子里刨了半拉马鹿肉出来,拎着回了屋里,对姜大爷说道:“大爷,这事咱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去,尽快上门把这事办了。” 姜大爷看着李越拎肉揣钱的样子,也没说啥多余的话,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披上棉袄就跟着李越出了门。爷俩踩着雪,顺着街筒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赤脚大夫家门口。李越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门。 老先生还是和上回李越来买酒精的时候一个样,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本旧线装书,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医案前头看书呢。屋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百眼柜上的铜拉手擦得锃亮。看李越和姜大爷拎着肉进来,老先生摘下眼镜,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眼,随即乐呵呵地说道:“呦呵,爷们这体格可以啊!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就缓过来了,还能拎着东西满地跑了。换个体格差点的,这会儿还在床上哼哼呢。” 第796章 醒悟 被老先生这么一说,李越反倒更不好意思了。他把那半拉马鹿肉搁到旁边的凳子上,又把兜里那一千块钱掏出来,轻轻放到医案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老先生面前,腰板挺直,一个头就磕到了地上。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小诊所里格外清楚。 老先生脸上的笑当时就没了,一步从医案后头跨到李越跟前,两只手抓住李越的肩膀,使劲把李越从地上往上拽:“过了啊爷们!过了!咱爷们之间可不兴这个。” 他把李越拽起来站好,拍了拍李越膝盖上的灰土,正色说道:“我本身就是大夫,往大里说,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老天爷赏我这碗饭吃,就是干这个的。往小里说,咱还是邻居呢,隔着一堵墙住着,我能睁着两眼看着你们几条人命在屋里头熏死?那我还是个人吗?” 说完他又转身走到医案前,拿起那沓钞票,又走到李越跟前,把钱往李越口袋里塞,语气缓了下来,却一点没商量的意思:“爷们,这钱你拿回去。昨晚我没动针没动药,就是把你们几个拽到院里透气,然后帮着老哥哥把你们送到医院。这不能收你的钱。至于送你们去医院的那份人情——”老先生转头指了指凳子上那半拉马鹿肉,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笑容,“那是鹿肉吧?咱就用它抵了。这玩意儿稀罕,比钱强。” 直到最后老先生也没把钱留下。怕李越等会儿再掏出钱来往桌上搁,老先生干脆不给他机会,直接撵人了。他拉开诊所的门,把爷俩往门外送,一边推一边乐呵呵地对李越栽培道:“爷们,今天我就不留你了,赶紧回家再好好缓缓。等下次身上不揣钱的时候,我再留你坐下喝杯茶,咱爷俩好好唠唠。” 送到门口台阶上,老先生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收了点脸上的玩笑,换上一副长辈特有的郑重口气:“爷们,昨天你也算经了一场大难了。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人心胸敞亮,往后日子指定差不了。可有一条,往后可不兴再这么作了啊,稳稳当当的,别叫家里老人跟着担惊受怕。” 说完老先生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冲李越和姜大爷拱了拱,那架势既有几分老派郎中的儒雅,又带着邻里之间那股子热乎劲儿。作完揖,他转身就回了屋,门帘子啪嗒一声落下来。 李越这一天明里暗里被点醒了好几遍——家里巴根骂他缺心眼,姜大娘脖子上的勒痕让他后怕,姜大爷胳膊上那片乌青让他心惊,现在又被老先生这么温言软语地栽培了几句。他站在诊所门口,冷风往脸上一扑,人也彻底琢磨出味儿来了。这一段时间自己确实太飘了,生意顺了,人脉广了,制衣厂拿下来了,特务也抓了,就觉着自己啥事都能兜得住,自己不得了了。可昨晚那一屋子人差点全折在里头,要不是姜大爷发现得早,要不是赤脚大夫来得及时,自己和这帮兄弟现在全在太平间排队呢。现在自己身后可不止图娅和林生雪瑶,还立着好几个家庭——小虎家里有英子有没出世的孩子,建设有秀秀有屯子里的老娘,大山老哥一个可也是一条命,许老板羊城还有一大家子人。这五条人命要是真出了事,那就是五个家庭的顶梁柱全塌了,自己拿啥去赔? 两人到家后,李越没回大屋,直接跟着姜大爷去了门卫室。他把门带上,站在姜大爷跟前,认认真真地说道:“大爷,都是自家人,我也不给你来作揖磕头那一套了。啥也不说了,以后你和我大娘生老病死的事,都交给我了。以后你瞅着我咋做就行了。” 姜大爷张了张嘴,想说啥客气话,李越没等他开口,抹了一把眼角马上要掉下来的泪,转身就出了门卫室。 回到大屋的时候,巴根和许老板、大山、建设四人正围着炕桌打扑克呢。炕桌上散着一堆花生壳和几个空茶缸子,巴根嘴角叼着烟,手里捏着一把牌,脸上贴了好几张纸条,看样子手气不怎么着。大山脸上最干净,建设贴得跟门帘子似的,许老板拿牌的手法是南派风格,正在那儿跟大山争论上把该不该出王呢。见李越回来了,巴根把手里那把烂牌往炕桌上一扣,起身说道:“越子你回来了正好,你陪许哥他们打,厂里还有一摊子事,我先回去了。” 说着从椅背上抄起大袄往身上一披,扣子也没系全,人就已经出了屋。路过院子里那个埋鹿肉的雪窝子时,巴根都没让李越动手,自己弯下腰把雪扒开,从里头拎了两大块冻得邦邦硬的鹿腿肉,胳膊一夹,往车后座上一丢,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冲屋里喊了句“过两天忙完了回来吃饭,正好把锦旗给你带过来”,一踩油门就走了。 打这天起,这屋里几个老爷们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姜大娘每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小米粥、蒸蛋羹、酸菜炖粉条、白菜猪肉炖豆腐——做好了就给几人端到屋里炕桌上,连筷子都给摆整齐了。吃完了她再过来收碗,连碗都不让几个人涮。建设大山觉得不好意思,想搭把手,被老太太一把推出灶房:“你们几个给我老实躺着养着,别搁这儿碍手碍脚的。”就这么着,几个人算是被姜大娘给伺候明白了,在炕上窝了两天,一个个养得脸上都有了血色。 就这么舒坦地过了两天,许老板还是待不住了。吃完晚饭,他放下碗筷,一脸正色地对李越说道:“兄弟,这回我是真养好了,浑身都有劲了。今晚我就回厂里去了,这几天没在厂里盯着,确实有点放心不下。新招的那批工人刚上手,南边来的师傅脾气又大,万一再出点啥岔子……” 听他这么说,李越知道拦不住,也就没再强留:“行,许哥,晚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第797章 我媳妇怀孕都是你的功劳 许老板点上一根烟,靠在被垛上又琢磨了一会儿,对李越说道:“兄弟,这两天躺炕上闲得五脊六兽的,脑子里可没闲着。我想了不少事——你说咱这么大个制衣厂,人手也培训个差不多了,咱可不能光守着东北这一亩三分地。咱得琢磨琢磨外地的市场,那才是大肥肉呢。” 他弹了弹烟灰,身子往前一探,眼睛发亮:“不说别的地方,四九城的市场咱就绝对不能丢。那可是全国的中心,啥东西进了四九城,就等于在全国挂上号了。我琢磨着,等哪天咱俩抽时间,去趟四九城,看看能不能在那边搞个门脸,成立个分公司。毕竟四九城的影响力,可比哈城大多了,往后咱不管往哪儿分销,往外辐射的面都能更广。” 光听着许老板在这儿给自己画大饼,李越心里头就已经挺佩服的了。不客气地说,做生意这个事,还真得看天分。人家许老板这种人,天生就是块做买卖的料,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把盘子往大了铺。再看看自己——也就是占了重生一回的先机,靠着先知先觉捡了几个便宜。即便是这样,有些地方自己还真赶不上人家许老板,人家那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生意经。 不客气的说,没有这些重生的优势,自己可能连韩小虎都不如。再往深了细琢磨一下,李越甚至觉得,上一世自己就活该窝在门卫室里,浑浑噩噩混一辈子。那时候哪有什么眼光,更不懂什么叫魄力,更别说什么勤勉,上一世所经历的一切,现在感觉都是应该的。别说上一世那点破事了——就说现在,眼看着制衣厂步上正轨了,许老板琢磨的是往外铺市场,自己琢磨的是在屋里烧炭火盆。如果还按这个混法再往下混,指不定真就是穿新鞋走上一世的老路,到头来白瞎了这一回重活的机会。 李越听完许老板的话,靠在被垛上琢磨了一会儿。许老板这番打算确实说到点子上了——制衣厂眼瞅着就能加足马力生产了,光在哈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撑死了最后也就是个地方小厂子。他坐直了身子,对许老板说道:“许哥,这么的吧。今天我联系一个四九城那边的兄弟过来,那小子正儿八经的四九城百事通,地头上的事都熟得很,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到时候咱几个凑一块儿好好琢磨琢磨,这事指定能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一段也别闲着。等过两天小虎再恢复恢复,你多带带他,把厂里进料、出货、管人这些门道教教他。这样等哪天咱俩出去的时候,你也能脱开手,厂里有小虎盯着,咱在外头也放心。” 两人商量得差不多了,许老板就提出来要回厂里。李越开车把许老板送了回去,回来之后拿起电话直接就给侯三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侯三一听李越让他明天务必来一趟哈城,起初还挺高兴,可当知道是因为卖衣服的事,这小子立马就老大不情愿了,在电话里就开始叨叨上了:“越哥,你老是喜欢整这些费劲巴拉的生意。要按我说,咱就光做批条的买卖就够咱赚的了,那来钱多快啊,一张条子顶你卖多少件衣服?费那劲干啥呀。” 李越攥着话筒笑着回道:“你小子听我的得了。批条生意赚钱是不假,可说到底那玩意儿不稳当,万一哪天咱拿不到了咋办?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衣服可就不一样了——咱国家人多,不论到啥时候,衣食住行都是头等大事,永远少不了这东西。让你来你就来得了,别搁那儿跟我磨嘴皮子。” 听李越这么说,侯三也不敢再犟,但还是嬉皮笑脸地给自己争取道:“越哥,你让我去哈城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就算是做衣服生意,咱批条的买卖也不能丢。不然我就……我就不去哈城。” 听到这李越都被气笑了,拿这小子实在没招:“行行行,答应你,都答应你!快来吧大爷,我搁哈城等着你。”说完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心里嘀咕道——你小子等着吧,等过几年上头查批条查得紧的时候,你到时候指定得回来感谢我。那条道看着来钱快,可那是踩钢丝的活,过几年说翻就翻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多,侯三就到了哈城。这小子没用李越去车站接,自己熟门熟路地就摸到仓库来了,一进门就跟回自己家似的,把挎包往炕上一扔,挨个跟屋里人打招呼。姜大娘一看来了客,又忙活着钻进厨房,不大一会儿就端上来好几个菜。李越陪着侯三喝了两瓶啤酒,就连小虎都跟着喝了一瓶。看着小虎现在端酒杯手还微微发颤、走路一步三摇的劲儿,侯三乐得都不行了,筷子都差点掉桌上,指着小虎对李越说道:“虎啊,我看过两天你还是跟我回四九城吧。你看你跟越哥这才多久?差点就混成左手六右手七了,走道都快画圈了,不保险啊!这哈城的风水跟你不合。” 小虎一听这话立马不干了,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脸红脖子粗地说道:“那可不行侯哥,我可不去四九城了。你是不知道,我从跟着越哥来了哈城,媳妇都怀孕了。这都是越哥的功劳!” 这话一出,侯三嘴里那口酒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擦着嘴边的酒沫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李越脸当时就黑了,对着小虎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那叫一个脆生:“你小子说话也动动脑子行不?你媳妇怀孕你给我有啥关系?啥玩意儿就我的功劳?这话是能随便往外胡嘞嘞的吗!” 小虎捂着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听着有多别扭,赶紧往回找补:“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跟了越哥日子长了,媳妇才怀上的……”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侯三笑得越大声,连厨房里的姜大娘都探出头来瞅了一眼。 第798章 说实话,不咋地 好在这顿饭让小虎和侯三这么一闹,吃得还挺开心。几人说说笑笑的,感觉小虎都好得差不多了,精神头也足了,嘴皮子也利索了。吃完饭李越靠在炕上,看着小虎剔着牙还在那儿跟侯三斗嘴,便开口说道:“虎啊,我咋感觉你小子好得差不多了呢?要不明天开始去制衣厂上班吧,厂里那么些事,许哥一个人也盯不过来。” 小虎正坐在炕沿上用牙签剔牙呢,听李越这么一说,立马把嘴一歪,故意往外淌了点口水,一脸痛苦地摆手:“不行,越哥,这现在每天都还淌哈喇子呢。你看你看,又下来了。大夫说了,得静养,不能着急干活。” 这时候正在帮姜大娘收拾饭桌的英子从旁边经过,手里还端着一摞碗,头都没回地甩了一句:“越哥,你别听他胡咧咧。要我看他这两天早好了,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打牌的时候比谁嗓门都大。他淌哈喇子的毛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俺俩结婚就没断过,这跟他中毒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放心吧越哥,明天他指定去上班,不去我拿笤帚疙瘩削他。” 小虎被自家媳妇当场拆穿了老底,张了张嘴想辩解,看着英子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吭声。侯三在旁边幸灾乐祸,拍着小虎的肩膀:“行了虎,明天乖乖上班吧,好日子到头喽。” 想着明天还要去制衣厂商量正事,几人就没再多喝。晚上睡觉的时候,侯三是睡的小虎平时那个被窝,小虎则被英子一把揪住耳朵,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给拽回了自己屋里。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还能听见英子压低嗓门在里头训他:“挺大个老爷们装病不上班,你丢不丢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把侯三和小虎从被窝里给拎了起来。小虎揉着眼屎打着哈欠,侯三倒是一骨碌就起来了,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不赖床。三人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开车就直奔制衣厂。 到厂里的时候,工人们都已经上工了,车间里缝纫机踩得哒哒响,南边来的老师傅正领着本地招的新工人在流水线上忙活,一派热火朝天的架势。李越让小虎先陪着侯三在厂区里转转,自己径直去了许老板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这老小子正忙着呢,跟一个从羊城过来的师傅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一件刚打样的夹克衫叽里呱啦地研究着什么,两个人说的全是粤语,李越站在门口听了半天,一句都没听懂。 见李越进来,许老板冲他点了个头,又跟师傅交代了几句,就让工人师傅先回去了。他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一边给李越递烟一边问道:“兄弟,这么早就过来了?我正让他们调版呢,上次说的那个收腰款,袖窿弧度还得再改改。”四人没在办公室待着,一起出了门,到生产车间外头的厂区空地上站着说话。 李越和许老板两人站在一边抽着烟,小虎刚带着侯三在生产车间和成品仓库里转了一圈出来。小虎这一圈转得还挺有成就感,挺着胸脯走到李越和许老板跟前,冲侯三问道:“侯哥!咱家这厂子咋样?这机器,这流水线,这成衣,够气派吧?” 侯三拍了拍刚才在仓库里蹭在袖口上的线头,看了看小虎那副等着挨夸的表情,开口直接说道:“说实话,不咋地。” 就这四个字,把在场的三个人全给镇住了。空气跟冻住了似的,连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没等李越开口,许老板先不干了。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侯三说道:“兄弟,咱俩一直没见过面,也谈不上有啥过节。可你这一进厂子,头一句话就说咱这厂子不咋地,我老许得问问你——到底是因为啥?” 李越看许老板脸都涨红了,知道这老小子是真生气了。人家许家林从羊城大老远跑到哈城来,把一个破败的分厂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拉起来,机器是他亲自挑的,师傅是他从南边请的,生产线是他一条一条捋顺的,这里头倾注了他多少心血,李越全看在眼里。他赶紧一把拽住侯三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三儿!你这啥意思啊?之前你也不是这么说话的,跟人老许头一回见面,哪有上来就砸场子的?今天犯什么毛病?” 侯三被他拽到一边,脸上却一点愧疚都没有,反倒一脸不服气地回瞪着李越:“哥,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这厂子不行,还真不如听我的,把厂子关了,做点别的生意。我刚才在仓库里全看了,挂的那些成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款。” 许老板在那边支着耳朵听了个一清二楚,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这哥们啥意思?这厂子是自己亲手一砖一瓦从一个破烂不堪的分厂给拉起来的,光清理那些废铜烂铁就用了多少天,现在这套管理流程、这批机器设备,可比自己在羊城的厂子还要强多了,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就变得啥也不是了?一句话就把自己前一段所有的心血全给否定了? 想到这儿,老许彻底沉不住气了。他几步跨到李越和侯三跟前,说话也不再端着了,嗓音高了半度,冲侯三嚷嚷道:“兄弟,你到底啥意思!”说话的时候身子就凑了上去,肩膀都顶着侯三的肩膀了,看那架势像是要动手。 可侯三一点都没着急,脚底下连半步都没往后退。他看着许老板涨红的脸,反而乐呵呵地笑了,不紧不慢地说道:“许哥对吧?咱这是头一回见面,本来这些话我不应该说。但是这里头有我越哥的买卖,我也只能有啥说啥,直话直讲了。有些话可能不大中听,您担待着点儿。” 许老板听他这么一说,强压着火气没有发作,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不管怎么说,也得听人家把话说完。许家林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点深沉还是有的,总不能跟一个头回见面的晚辈一般见识。 第799章 风衣 这时候侯三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两位大哥,你们厂生产的这些衣服——刚才我在仓库里也看了,这些款式我记得打从我越哥在哈城开店起就是这几款吧?牛仔裤、宽松夹克衫、蝙蝠衫,这几年就一直没啥变动吧?” 许老板两手一抱,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对啊,这些衣服全都是时下卖得最好的款式。这事李越也知道,就靠这些衣服,李越在哈城可没少赚钱。那牛仔裤一到货,柜台前面经常排老长队,有时候一天光零售就能走好几十条。你说呢兄弟?”说着他转头冲李越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让他评评理。 李越嘴唇刚张开,正想开口应和两句打个圆场,侯三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两位大哥,你们这是多久没出去看市场了?你们知道现在四九城和沪城都时兴什么衣服吗?要我看,你们这衣服别说拿去四九城卖了——就再过两年,估计搁哈城卖着都得费劲。” 小虎从后头探出脑袋,嘴里嘟囔着:“侯哥,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我看咱家衣服挺好,穿上暖和就得了呗,还挑啥款式?再说咱家店里生意现在可好着呢,昨天我还问了嫂子,她说柜上的衣服有时候都不够卖,还得从厂里紧着补货。啥时兴不时兴的,老百姓认就行。” 其实现在许老板的心态和小虎差不了多少。这几年这老小子在羊城光靠做牛仔裤和夹克衫就赚得盆满钵满,订单雪片似的往厂里飞,哪里还顾得上琢磨什么款式升级?现有的东西能赚钱就行了呗,费那脑筋干啥。 侯三听了小虎的话,没搭理他,转过身来对李越说道:“哥,这会儿你们没啥事呗?要是有空,咱回一趟家。我挎包里装着我在四九城穿的几件衣裳,你们看看人家现在时兴的是啥,咱再琢磨后续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身上那件外套,那衣服的版型李越之前都没咋留意,现在仔细一瞅,确实跟自家厂里出来的货不是一个感觉。 李越听到这儿,心里也动了。他是重生过来的人,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流行节点,但侯三这话说得没错——市场是会变的,款式这东西也是会过时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许老板,琢磨着要不让老许在厂里先盯着,自己带侯三回去看一眼就回来,省得两人凑一块儿再吵起来,便试探着说道:“许哥,你看?要不你在厂里先盯一下生产,我跟侯三回去瞅一眼再回来?” 许老板哪里肯干。让一个从四九城来的小年轻跑到自己地盘上,把厂子连带着产品给糟蹋成这样,末了人家还说要回家拿样品给自己看——这不就是当众打脸吗?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啥样的衣服,能把自己厂里这些热销款踩得一文不值。 “兄弟,我跟你们一起去。”许老板把袖子往上一撸,也不等李越回话,自己拉开车门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关车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也给我个机会,让我开开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啥样的衣服,能把我这厂子里的东西比成老古董。” 一行人开车到家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许老板,从副驾驶上下来的时候,那张脸都憋成猪肝色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车把车门哐地一推,也不等后头的人,板着脸就闷头往屋里走。图娅正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远远看见几个人下车后一个比一个脸臭,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刚才去厂里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吗?怎么一回来全拉个脸? 她放下手里的活,拉了拉走在最后的小虎的袖子,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咋了这是?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这是吵架了咋的?你看许大哥那张脸,跟谁欠了他二百块钱似的。” 小虎倒是一脸无所谓,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说道:“没啥事,就是侯哥说是带来一件啥衣服,我们几个回来看看。你甭管,没事。”说着就跟在几人屁股后头进了屋。 图娅也有点好奇,想看看几个人到底回来研究啥宝贝,便跟到门口,倚着门框往屋里瞅个热闹。 进屋之后侯三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个帆布挎包往炕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头翻出来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大衣。李越伸手接过来摸了摸,面料还挺厚实,摸在手里细腻挺括,不是自家厂里那种普通布的手感,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垂感也挺好。这时候侯三瞅了小虎一眼,冲他扬了扬下巴:“兄弟,来,穿上让咱俩哥瞅一眼,看看这衣服咋样。” 小虎也听话,配合得倒是挺好。他闪身站到侯三跟前,背对着侯三把两只胳膊往后一伸,侯三拎着衣领一抖,顺势就把大衣给他套了上去。小虎肩膀一抖,把大衣往身上一裹,转过身来面朝屋里几人。他刚一穿上,许老板的眼神就变了——这衣服沉甸甸地往下坠着,穿上不软不塌,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穿上确实显得规矩,有那么一股子电影里大人物的派头。 这时候侯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对小虎说道:“兄弟,穿着这衣服感觉咋样?” 小虎低头瞅了一眼身上的大衣,又拿手摸了摸领子,忽然眼珠子一转,也不回话,笑了笑转身就出了屋子。屋里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院里一串脚步声响过,没一会儿小虎又一溜烟跑回来了——脸上多了一副从铺子里拿的黑色墨镜。他往屋里中间一站,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仰着下巴摆了个造型,冲李越咧嘴嚷嚷道:“哥!咋样!我这一身给追捕里那谁差不多吧!” 李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整懵了,皱着眉头问道:“啥玩意儿就追捕?啥意思啊?”这也怪不着李越,他上辈子就没看过电影,也没追过星,天天在门卫室里窝着,电视机都没有。重活这一世更没那闲工夫,哪知道追捕是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日本电影。 第800章 许老板上头 侯三这时候有点沉不住气了,皱着眉冲小虎说道:“你就说这衣服好不好看,说那些没用的干啥!” 小虎听后立马兴奋地回道:“那指定好看!这衣服和杜秋的一模一样,那还有个不好看?”杜秋是《追捕》里高仓健演的那个硬汉角色,在年轻人里头火得不行,谁要是能弄一件跟电影里一样的风衣,走在街上那就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听到这儿侯三转过身来,冲李越摊了摊手,笑着对李越说道:“越哥你看吧,傻子都知道这衣服好看。” 小虎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这身酷帅打扮,根本没在乎侯三说了啥,转身又出了屋子,一溜烟跑到铺子里找英子显摆去了。他往英子面前一站,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咋样媳妇?好看不?” 英子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呢,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小虎穿着风衣,戴着墨镜,加上这小子之前经常跟着李越进山,脸上让风吹日晒得黑灿灿的,棱角分明,你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杜秋的意思。英子上下打量了两眼,眼里头闪过一丝笑意,但还是故意板着脸白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道:“这衣服哪来的?好看是好看,可不是你的,赶紧给人家脱下来,别给人家整脏了。” 听自家媳妇这么说,小虎一脸无所谓地一甩头,把墨镜又推回鼻梁上:“媳妇没事,这衣服是侯哥的。不过现在穿我身上就是我的了。等有空咱去百货看看有没有电影里那老娘们穿的衣服,给你也整一套,到时候咱俩一起穿出去,那可得老盖了,走街上谁不得多瞅咱两眼!” 小虎打算得是挺好,不过他这如意算盘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响。因为屋里这一会儿许老板正忙着给咱小侯同志点烟呢,那态度跟刚上车的时候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记得刚回来的时候,许老板还气得脸拉得老长,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连后视镜里都不带瞅侯三一眼的。这一会儿转变可太快了——他主动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侯三,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打火机,一手拢着风一手给侯三点上。那架势,不能说是卑躬屈膝吧,但也算是一脸狗腿了,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刚才软了三分。 “侯三兄弟,你这衣服多少钱买的?要不你划个价,我掏钱买下来。我琢磨着把这件拿回厂里去,拆开来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行的话,我得让师傅们好好学学。”许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打火机都忘了收起来,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侯三。 侯三抽了口烟,笑着摆了摆手:“许哥,你有用你拿走就成。我是跟着越哥的,说到底咱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提啥钱不钱的。”他弹了弹烟灰,往炕沿上一靠,又补了一句,“倒是现在衣服可不在我手里——你想要,就得去找小虎那犊子要。刚才他可穿着跑出去了,我可看见了,估摸着这一会儿正跟媳妇显摆呢。能不能从他身上扒下来,可就得看你的能耐了。” 许老板听到这话,人还在屋里站着呢,身子已经转向门口了。侯三话音都没落利索,他就像被踩着尾巴似的,转身就出了屋,几步小跑冲到店里。小虎正站在柜台前头,挺着胸脯跟英子显摆那件风衣呢,冷不丁被许老板从后头一把拽住领子,上手就要往下扒。 “你干啥啊许哥!”小虎赶紧把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死死护住衣服,扭着身子直躲,“这衣服穿我身上就是我的了,等会儿我给侯哥说就行了,你赶紧松手!这可是人家侯哥从四九城给我背来的。” 许老板哪管小虎说那么多,手上动作一点没见慢,手指头攥着衣襟就往两边扯,嘴里急着说道:“兄弟,这衣服算我借你的,你等着!等咱厂里第一批生产出来,头一件就是你的,我亲手给你送过来,骗你不是人都行!你就信哥这一回,赶紧脱下来,别给扯坏了。” 也不管小虎接下来还嘟囔了些啥,许老板已经把风衣从他身上给扒下来了,两只手往怀里一抱,跟抱了件金缕玉衣似的,转身就跑回了大屋。一进门就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兄弟,赶紧送我回厂里!我得让师傅把这衣服拆开来好好算算成本。行的话咱立马就进料,一刻也别耽误。”他把风衣小心翼翼地摊在炕桌上,拿手抚着面料,又补了一句,“我刚才也看过了,侯三兄弟这件可是华达呢的,做出来好看是好看,可到时候出厂价格肯定也不便宜。具体怎么搞还得好好琢磨,别咱花了大力气做出来,再没人买得起,那就白瞎了。” 这时候正坐在炕桌边悠闲喝茶的侯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许哥,你要真想干就赶紧下手,别磨叽。别的地方咱不敢打包票,四九城我是知根知底的——就这年把儿的,这款风衣有钱你都买不到。就我身上这件,还是托了人在黑市上加了钱才抢到手的,去晚了连毛都摸不着。就这还愁卖?” 听到这儿,许老板彻底坐不住了。他一把把风衣又捞回怀里,另一只手拽着李越的胳膊就往外走,到了院里又冲铺子方向喊了一嗓子:“小虎!别搁那儿照镜子了,上车!”又回头招呼侯三,“兄弟,你也跟着去,到了厂里你给师傅说说这衣服好在哪儿。”几个人连跑带颠地上了车,一脚油门就往制衣厂去了。 复刻一件衣服,对厂里那几个从羊城来的老师傅来说,算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人家在服装行当里泡了半辈子,什么版型没见过。把风衣往案板上一铺,几个老师傅围上来,又是拿皮尺量又是拿画粉片描的,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把衣服拆解零散了——前片归前片,后片归后片,袖片领片一样一样在案板上排开,每一片的弧度、尺寸、省位,全拿牛皮纸给描了下来,转眼间一套完整的版型就出来了。 第801章 风衣出品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许老板都不能等着。师傅还在描领样呢,他已经把李越拽上了车,非要先去买一批料子回来试试。“兄弟咱先去百货大楼,我刚才打听了,现在华达呢的面料百货大楼已经有零售的了,咱别等着了,先把料子拉回来让师傅下料,今天就得做出件成品来我心里才踏实。” 俩人直奔百货大楼就去了。到地方在布料柜台转了一圈,你别说,华达呢的料子还真挺全,棉的、毛的都有货,颜色也不少,卡其的、藏青的、深灰的,货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两人都不差钱,把柜台上的现货每样都要了——三种颜色,棉的毛的各一匹,售货员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才算出来总价。两人一人抱了三匹,扛着布料往肩上一甩,顾不上沉也顾不上旁人瞅他俩的眼神,上车就往厂里赶。 到厂里的时候,师傅已经把版描好了,大案板上一排排的牛皮纸版样铺得整整齐齐,就等着料子上案了。许老板把布料往车间里一丢,还没开始喘口气呢,先把小虎给叫了过来,让师傅按小虎的身形先给他量了个尺。许老板站在旁边看着师傅拿软尺在小虎身上忙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弟,哥哥说话算话,这第一件指定是你的。刚才在你媳妇跟前我没法细说,现在你就瞧好吧。” 制衣厂人多,各道工序分得清清楚楚,裁布的管裁布,缝纫的管缝纫,整烫的管整烫。师傅按照小虎的身形尺寸下了料之后,几道工序依次走下来,也就不到一个钟头的功夫,一件崭新的长款风衣就做好了。那线迹又直又匀,领子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跟刚才那件四九城带来的比,一点不差。 这一会儿小虎还在办公室念叨呢:“许哥,你这办的是啥事呀!人家侯哥好不容易给我件衣服,我要早知道你拿回来给拆成这个熊样,我就不该脱下来。你这不是祸害人吗?人家侯哥大老远从四九城背来的,现在成这模样了,你说咋赔我……” 许老板这一会儿压根就没听到小虎在念叨啥,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合计成本呢,手里捏着根铅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面料多少钱一码,辅料多少钱一尺,人工费摊下来得多少,出厂价定多少合适,嘴上还念念有词的。这边小虎嘴里还没叨叨完呢,老师傅抱着刚做好的那件新衣服就进了办公室。 许老板抬头一看,手里的铅笔当时就扔了,立马起身几步过去从师傅手里把衣服接了过来,满脸喜色地走到小虎身边,把衣服往他面前一抖:“兄弟,赶紧的!试试看怎么样,看看跟侯三兄弟送你那件有啥区别!” 听到这儿小虎那张碎嘴子才算把住。他把身上那件被拆得稀烂的旧风衣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伸着胳膊就往新衣服里一钻。衣服往身上一穿,这虎犊子嘴角立马就翘起来了,低着头左右转了转身子,又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不得不说,这量身定做的就是合身。本来小虎的体型比侯三就要壮一圈,刚才那件侯三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肩窄了半寸,腰也箍得慌,看着多少有点局促,总觉得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现在这件按照他自己的尺寸量身做的,肩线刚好搭在肩峰上,腰身收得利索又不箍人,衣长刚好到膝盖窝,他整个人往那一站,显得更壮实更精神了,配上他那张风吹日晒的黑脸膛,倒真有点电影里那硬汉的味道。 看小虎穿着挺合身,侯三在沙发上歪着,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冲许老板说道:“许哥,哪有你这么办事的?说到底那件衣服也是我的,你光顾着给小虎量身,咋不琢磨着也给我整一件?我的衣服被你拆得七零八碎的,你就不打算补我点啥?” 这一会儿许老板正开心着呢,看着小虎身上那件衣服,仿佛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钞票正呼呼地往自己怀里飘——百货大楼柜台前排着长队,四九城的供销社里挂着自己厂出的风衣,哈城的年轻小伙都穿着自己厂里的货。他一把从沙发上把侯三给拽起来,拍着他肩膀往车间里推:“走兄弟!咱现在就去量尺!你说得对,今天你是咱厂里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你大老远从四九城把这件衣服背过来,咱还闷在井底下看天呢。今天啥也不说了,三种颜色一样一件,哥全包了!” 侯三也不是那贪心的人,最后还是要了一件,等师傅做好了,把衣服往身上一披,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许老板还是没少做,让师傅给自己和李越也各做了一件,最后还没忘了巴根——只是巴根不在现场,没办法量身定做,许老板就让师傅按大概的身形尺寸估摸着给巴根也带了一件。做衣服这活儿,只要有尺寸,剩下的全交给车间里那些羊城师傅就行了,人家那手艺是刻在骨头里的,闭着眼都能给你整得板板正正。 几个人回到办公室喝茶的功夫,李越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脑子里却转开了一桩心事。他印象里面用不上几年,咱国人买东西的习惯就慢慢地开始变了——不再光图便宜耐穿,慢慢地开始认牌子了。一件衣服往身上一穿,别人瞅一眼标就知道是啥档次。可口可乐、阿迪达斯这些洋牌子那时候还没大举进来呢,可一旦国门再开大一点,人家那些早已深耕了百年的外国老牌子,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柜台,迅速占据市场的半壁江山。而咱自己国家的民族品牌普遍起步太晚,等后面再奋起直追的时候,商场的货架子和老百姓的心里头,早就让人家给占严实了。 如果从现在开始,慢慢地培养自己的品牌,一点一点地让老百姓认准自己厂子的标志,等过个几年十几年,万一自己的牌子真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了响当当的民族品牌,那也算这一世没白活一场不是吗? 第802章 品牌 想到这儿,李越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对许老板说道:“许哥,我想到一个事。只是不知道眼下这时候,有没有必要做。” 许老板今天心情格外好,正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还在回味刚才师傅送来的那件新风衣呢。听李越语气这么郑重,他立马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坐直了,笑着对李越说道:“兄弟,有啥话咱就得说出来,别掖着藏着。就像今天这事,要不是咱侯三兄弟直言不讳,一句话点醒了咱,咱这会儿还搁井底下蹲着呢,还觉得自己那几件老款天下无敌。今天侯三兄弟这几句话,可值了金子了,以后有啥话咱都得说到当面,说不准那句话就值钱了!” 李越点了点头,慢慢说道:“许哥,既然以后咱打算把服装生意做到四九城,甚至往后再往全国铺,咱就得提前琢磨一件事。你说咱这衣服做得再好,穿出去跟别家小作坊的货没啥区别,谁知道是咱做的?人家买完了穿完了,也记不住是从哪出来的。” 他顿了顿,用手指头轻轻敲了敲茶几面,加重了语气:“咱得有一个自己的名号。就像这啤酒似的——只要咱想喝啤酒,脑子里立马就能想到哈啤。你想象一下,如果以后有人穿着咱家生产的衣服走在街上,上面有咱自己的标,走到哪儿都等于给咱打着活广告。时间一长,知道咱这个牌子的人就越来越多,奔着咱这个牌子来买衣服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到时候说不准,人家进店头一句话不是有没有风衣,而是你家这牌子的风衣到新货了没。” 这话一说完,许老板那张本来还挂着笑的脸一下子就正色起来了。他把翘在桌沿的脚放下来,身子往前一趴,盯着李越看了几秒,然后一拍桌子:“对啊兄弟!这事咱必须得这么办!”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半圈,转过身来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懊悔,“咱以后的衣服可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卖了,一眼看上去就是大路货,搁地摊上跟别家小作坊的摆一块儿,分不出个你我来。咱这现在可是正规军了,正儿八经的流水线,正儿八经的大师傅,不能再跟那些打游击的小作坊一个样了。必须得有咱自己的品牌,有了牌子的衣服才算有自己的魂。”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语速也比刚才快了几分:“等这两天我联系完风衣面料的事,把料子定下来,咱就专心琢磨一个听着顺耳又响亮的名字。以后咱厂里出去的每一件衣服,领子上都得挂上咱自己的标签,让人一瞅就知道——这是咱哈城出的货。等这些全都准备好了,咱就让这些挂着自家牌子的衣服,正儿八经地打进四九城市场去。” 听到这侯三笑着摆了摆手,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开口说道:“两位哥哥,就刚才你们说的品牌那些事,那都好办——起个名、画个标、挂个牌,分分钟就能整出来。我倒觉得,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坯布的供应商。以后咱厂子要是真放开了干,总不能一直去供销社零拿零买吧?就算风衣做出来有钱赚,人家供销社也得备得了那么大的量啊。到时候咱这边机器全开等着下料,那边布料供不上,到时候不全抓瞎了?” 许老板听后立马回道,大手一挥,语气里头透着几分老道和笃定:“兄弟,这都是小事。我在羊城做这么多年服装,别的没有,坯布这条线上的人脉还是攒下几个的。等明天我就让我们羊城那边的供应商帮忙找找看,这华达呢又不是啥稀罕料子,应该问题不大。你放心,耽误不了生产。” 几人正聊着呢,车间门被轻轻推开了,工人拿着剩下的几件风衣走了进来,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办公室的茶几上。李越对衣服的要求不算高,伸手拿起自己那件往身上一披,在镜子前照了照,左右转了转身子——还挺合身,肩膀和腰身都刚好,便又脱下来叠好,用牛皮纸重新包了起来。 许老板拿起给巴根做的那一件,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线迹和领型,确认没啥毛病,递到李越手里,嘱咐道:“兄弟,有时间把这件给巴根送过去。我按他大概尺寸估摸着做的,没量过身,到时候你让他穿上试试,哪里不合适你拿回来,我让工人再给他改,也别怕麻烦,就两针的事。” 看着再待下去也没啥正事了,李越把几件衣服往胳膊底下一夹,招呼侯三和小虎打算回家。出了办公楼往停车的地方走,小虎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屁股还没坐稳就探着脑袋对李越说道:“越哥,这会儿回家又不是吃饭的点,回去也是干靠着。要不咱直接去大哥那,把衣服顺道给送过去算了。” 说到这儿这小子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那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越哥,你可别忘了,上次大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可说了——咱那锦旗已经到他手里了!这都两三天了,咱连个影都没见着。咱也得去看看不是?那可是咱俩拿命换来的!” 李越本来还想着先回家歇会儿,听小虎这么一说,心里也动了。他把方向盘一转,车头调了个方向,直接往轴承厂开去了。 吉普车刚到轴承厂大门口,还没等李越摇下车窗打招呼呢,门卫室里头那几个人就从窗户里瞅见车牌号了。几个小子立马从门卫室里跑了出来,有人迎上来递烟,有人凑过来给李越点火,还有人趴在车窗上跟小虎打招呼,那待遇老好了,比厂长回来还热乎。上回抓特务的事在厂里早就传开了,这几个保卫科的兄弟把李越和小虎当成了自己人,见面比见了亲兄弟还亲。 第803章 锦旗风云 小虎一看这阵势,当时就想拉开车门下车去给几人吹会儿牛再走,被李越一把给拦住了:“行了行了,咱是来给大哥送衣服的,不是来开表彰大会的。等会儿再吹,先办正事。”小虎这才作罢,把已经搭到车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不过这小子在车上也没闲着,车子刚往厂区里开,他就一把搂住侯三的脖子,唾沫星子横飞地又吹开了:“侯哥,刚才我在门口没说完——你是不知道,前一段我跟越哥进山,本来是去药飞龙给英子补身子的,谁承想,都这个年代了,那深山老林子里头还能藏着特务!你是不知道当时那情况有多危险,那两个狗特务手里全拿着家伙,直接就对着咱家进宝开枪了!咱当时站在雪地里,眼皮都没翻一下,直接就冲上去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孙子给按那儿了!” 就小虎这牛吹的,李越在前头开车都听得有点坐不住了。什么眼皮都没翻,当时明明是小虎这货虎劲上来了,不动脑子往前冲。这倒好,才几天功夫,这虎犊子已经把自己编进故事里了,还编成了主角。要不是车子已经拐到大舅哥办公楼底下了,李越都打算当场拆穿他。 看李越把车停稳了,小虎还靠在侯三肩膀上意犹未尽呢,觉得刚才那一通吹得还不太过瘾,嘴里还嘟囔着“还有更惊险的你没听着呢”。李越熄了火,拔了钥匙,扭过头冲后座问了一句:“咋的兄弟,你这不打算进去了?那我和侯三去了啊。” 说完也不管小虎啥反应,拿上副驾驶上那件包好的风衣,招呼侯三就下了车,两人径直往办公楼里走。 推开巴根办公室的门,侯三和巴根两人可有一阵子没见着了。上回见面还是李越回鲁省之前,这一晃都好几个月了。两人一对上眼,巴根立马从办公桌后头站了起来,侯三也快走了几步,两个大老爷们一点也不嫌肉麻,又是握手又是互相拍肩膀,最后还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嘴里各自念叨着兄弟你可来了,大哥你精神头不错。把李越看得在旁边直搓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寒暄着呢,小虎从后头推门进来了。这虎犊子人还没站稳,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大哥!我和越哥那锦旗呢?赶紧拿给我侯哥看看!刚才我在车上给侯哥讲了一路我们抓特务的事,看越哥那意思是说,我又搁这儿吹牛。你把锦旗亮出来,不然我侯哥不得认为我这一路都是编瞎话呢!” 巴根也不是什么好饼,听小虎这么一说,眼珠一转,肚子里那股子坏水立马就泛上来了。他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冲小虎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道:“行,兄弟,锦旗早就送来了,都在我这儿搁着呢。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去!” 说着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头,弯下腰从柜子里摸出一副锦旗,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到小虎手里。小虎脸上的笑意立马更盛了,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急忙上前两步把锦旗接了过来,转身就跑到侯三跟前,刷刷两下把锦旗展开了。 “侯哥你看!”小虎指着锦旗上那两行烫金大字,嗓门里满是得意,“你看这小词儿整得多好,也不知道人家咋琢磨出来的。要我说还得是人家读书人,咱这肚子里就没这墨水。你看这词——”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谋定挺身除奸细,智勇兼备护乡邻。赠,李越同……” 念到同字,小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珠子往前一杵,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呱哒一下就掉下来了,跟三伏天里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似的。他把锦旗翻过来调过去又瞅了两遍,确认上面除了李越的名字再没第二个名字,转过身来冲巴根急道:“不对啊大哥!这玩意儿上面咋就我越哥自己的名字?啥意思啊?就没我啥事呗?合着我在老林子里也跟着冻了一宿,连个名分都没混上?” 说着把锦旗往李越怀里一塞,那动作跟烫手似的。 巴根一看小虎这反应,心里头乐得都不行了,可脸上硬是绷得死死的。他一拍脑门,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呀呀呀!对不起兄弟,刚才拿错了,拿错了。你看我这记性——这还有一个呢,肯定是你和李越一人一个,这个指定是你的。” 说着巴根又弯下腰,从柜子里摸出另一副锦旗,一脸坏笑地递到小虎手里。小虎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又瞅了巴根一眼,巴根那脸上堆着笑,眼神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小虎这才踏实了,再次捧着锦旗回到侯三跟前,还没展开就先回头冲侯三解释道:“侯哥,听到没?刚刚那个不对,那是咱越哥的,这才是咱的。你看这面,这穗子,一看就是新做的。” 说着乐呵呵地把锦旗展开了,低头就念。侯三在旁边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只见小虎两眼盯着锦旗,嘴唇翕动着念出了声:“狼有侠心擒特务,犬怀忠义……” 念到犬字,小虎彻底破防了。他两手抖抖索索地捧着那面锦旗,眼珠子瞪得跟牛铃铛似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然后两眼唰地就红了。他转过身来,举着那面锦旗直接就冲到巴根跟前对峙去了,那声音里头带着哭腔,委屈得都不行了:“哥!啥意思啊!这又是狼又是犬的,哪有我啥事啊!整这半天,狼和狗都有锦旗,还是没有我的呗!我这还不如俩牲口了?” 巴根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小虎那双红通通的眼珠子,使劲憋着笑,装作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呀!不好意思兄弟,人家邢局把锦旗送来我也没打开看,直接就搁柜子里了。他们可能不知道头天你也参与了抓特务的事,所以忘了你这茬了。这事怪哥,哥给你赔不是。” 第804章 过了 听到这儿小虎算是彻底绷不住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他把那面锦旗往桌上一撂,转身就要往屋外走,一边走一边委屈巴巴地嚷嚷:“啥玩意儿啊这是!整了半天,我还不如那俩牲口了——青狼有锦旗,进宝有锦旗,就我没有!它俩都有,凭啥没我的?太欺负人了!我这进山还跟特务搏斗了呢,你们可不知道,那家伙老凶了,要不是我冲上去,估计当时都跑了……”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啥来了,转身又回来,一把从茶几上抄起刚才给巴根准备的那件新风衣,夹到胳膊底下,冲巴根嚷嚷道:“我还好心好意给你送新衣服,你看你这整的啥事!你等着吧!这衣服我拿回家填灶坑里烧了都不给你!” 说着转身又要往外走,看来这回是真要走,步子都快踩到走廊上了。巴根看小虎这回是真急眼了,眼眶子都湿了,觉得自己逗得也有点过分了,这虎犊子心眼实,再说人家确实也跟着帮了大忙了,自己拿这事逗他实在不地道。 巴根赶紧弯腰,从办公桌柜子里把最后一幅锦旗给掏了出来,三步并两步从办公桌后面追了出去,在走廊里一把拽住小虎的胳膊:“兄弟!别走!我给你闹着玩呢!别急啊!有你的,真有!你看这是啥!” 巴根在走廊里又是赔礼又是作揖又是拍肩膀的,好说歹说折腾了半天,唾沫都快说干了,总算把这虎玩意儿给拉回来了。回屋的时候小虎还委屈着呢,两眼通红,鼻子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件风衣不撒手,那模样跟让人抢了糖的小孩似的。 巴根把小虎按到沙发上坐好,又赶紧转身去脸盆架上拿毛巾,投了把热毛巾递过来,嘴里念叨着“哥跟你闹着玩呢”“你看你这孩子,咋还不识逗了”。这会真把巴根整得有点尴尬了,本来想逗逗这小子,结果玩大发了,把人给逗哭了,又不知道怎么往回哄。他站在沙发边上搓着手,拿眼直瞅李越,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两句啊。 侯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憋着笑都快憋出内伤来了。他笑着从桌上拿起那面真正属于小虎的锦旗,走到小虎身边蹲下来,打算展开给小虎瞅上一眼:“兄弟,别哭了,大哥给你闹着玩呢,哪能真生大哥的气。” 可现在的小虎哪是两句话就能劝好的,立马把头扭到一边去,拿后背对着侯三,肩膀还在那一抽一抽的。 侯三也不急,慢悠悠地把锦旗展开了,低头往上面瞅了一眼,忽然装作十分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演技比巴根强了不少:“呀!这词儿整得硬啊!比刚才越哥那副还硬!你看这词写的——”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声调念道,“赤胆冲锋无所惧,这上联多好,下联更大气,一身正气护苍生!哎呀,这不全是咱小虎兄弟的优点嘛!” 看小虎还扭着头不转过来,侯三又故意把眉头一皱,语气来了个急转弯:“不对啊大哥,这咋回事?这上面咋还没小虎的名字呢?不会又拿错了吧?” 听到这句,小虎像被电打了似的,唰地一下就把头转过来了。当看到锦旗上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名字韩小虎三个烫金大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那张刚才还挂着两行泪的脸立马就不委屈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子呢,却哼的一声,紧跟着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大鼻涕也来凑热闹,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直接冒了一个大泡,啪的一声破了。 这么一来,小虎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小虎本来就是那种很直接、很大气的性格,有啥事当场发作,过了就翻篇,心里头不搁隔夜的仇。可他也具备东北小伙好面子这个特点。刚才当着侯三的面,他吹了一路自己抓特务的英勇事迹,满心盼着来了能把自己的锦旗亮给侯三瞅一眼,也好证明一下自己是真有能耐,不是搁那儿编瞎话。巴根哪知道这些前因后果,就是肚子里那点坏水泛上来了,想逗逗这小子玩玩。两件事就这么凑巧,巧她爹打巧她娘——巧急了,直接把小虎给挤兑哭了。 巴根这人虽然嘴欠,但也有分寸,看小虎真哭了,心里也过意不去,接下来没好意思再继续开玩笑。他把几人让到沙发上坐好,又给一人沏了杯茶,这才正色对李越说道:“越子,说正经的。这次你和小虎算是正儿八经地立了大功了。不光山里那几个特务,回来之后从这几个家伙嘴里顺藤摸瓜扯出一大串。说真心话,有你俩送来的这个功劳,不光厂里保卫科那些兄弟跟着沾光,我和邢叔估计用不上多久也能往上再挪挪,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俩小子可就不划算了。明面上也就落一面锦旗,别的啥也没有。邢叔本来还想给你俩整个表彰大会,搭台子披红挂花的那种,让我给回绝了。你俩不会有啥意见吧?” 李越听到这话,心里立马就明白了巴根的用意。大舅哥这是不想让自己和小虎抛头露面,那些潜伏下来的特务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万一真有没被审出来的同伙藏在暗处,他们不敢报复巴根和邢局,好歹人家是有公职在身的人,可要想祸害一下李越和小虎这两个平头百姓,那还是挺简单的。李越点了点头,笑着表示答应了。 可小虎哪有这个脑子,一听表彰大会被巴根给搅和黄了,立马又一脸不服地对巴根说道:“大哥,为啥不让邢局给咱开表彰大会啊?要我说就开,到时候把会场就设在咱家院子里,把街坊邻居都请来,让人家都来看看,说不准以后都来咱家买衣服了呢!那多带劲。” 侯三在旁边听完,也明白巴根的意思!拍了拍小虎的肩膀,慢悠悠地说道:“对,兄弟。以后不光人家来店里买衣服,说不准特务的同伙也来铺子里照顾照顾买卖呢。看你这么热情,临走还给你留个大炮仗当谢礼,到时候铺子都不一定能保住。” 第805章 一个闺女许两家 听侯三这么一说,小虎也怕了,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把锦旗往怀里搂了搂,老老实实坐回了沙发上。 巴根看李越和小虎都没啥意见了,又继续说道:“邢局觉得就一面锦旗也对不起你们俩,又给你们一人申请了两千块钱的奖金。今天你们一起拿走吧,回家又能乐呵半天。” 李越听后笑着摆了摆手:“哥,啥钱不钱的,这都是应该做的。锦旗我收下!但是这事也不光我和小虎俩人办的,主要还是你和邢局带人去的,我们俩就是赶巧碰上了。这钱我做主了,你和邢局一人一半,到时候你们请手底下兄弟们一起喝顿酒就算了,也算犒劳犒劳大伙儿。” 他话锋轻轻一转,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帮我给邢局带个话,就小虎这脾气,以后万一再惹了啥事,让他帮忙担待着点。你也知道,这虎犊子这脾气给炮仗似的,说不准哪天就闯祸。” 李越这点小心思,巴根哪里不明白。他没等李越再说啥,一把抓起桌上的钞票,直接塞到两人手里:“赶紧把钱拿着吧,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明白?放心吧,尚方宝剑早就给你请下来了。邢局说了,以后在哈城,你和小虎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邢局都能给你俩兜着。” 说到这儿,巴根又白了李越一眼,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嫌弃:“你瞅你那点小胆吧!也不知道你小子一天到晚怕啥。也不是我说,就你俩这次办的这事,逮着了一窝潜伏这么多年的特务,光从他们嘴里审出来的同伙就十多号,这可是在省厅都挂了号的大案。就凭你俩在市局留的这点香火情,就是我和邢局都调走了,也够保你俩下半辈子的太平。” 小虎这一会儿还眼巴巴地等着后续呢,坐在沙发上屁股都快长钉子了,都有点等着急了。他可没有李越和巴根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什么香火情、什么下半辈子的太平,这些词儿对他来说就都无所谓。这些事那都是越哥该操心的,自己不在乎。说到底那两千块钱对自己来说也算不上啥,自己差这点钱?关键是该给的东西还没给呢。 小虎往前探了探身子,也不等李越和巴根把话说完,直接冲巴根嚷嚷开了:“大哥,你俩这玩心眼子的事等会儿再说。现在还有啥奖励没给我,赶紧一口气都给我得了,别跟刚才似的,整得秃露反帐的,拿了一面又一面,害我白掉了半天泪。” 这会轮到巴根彻底懵了。他把两手往茶几上一摊,扭头看了看李越,又转过头来对着小虎,那表情要多冤枉有多冤枉:“啥意思兄弟?这次没啥了,真没了!邢局就送来这么多东西,三面锦旗,四千块钱,全搁这儿了。这次我真没给你闹,可都给你俩掏干净了啊!你小子咋还学会赖了呢?” 巴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小虎愣是没当真。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着冲巴根晃了晃手指头:“大哥,你又闹。赶紧给我得了,再磨叽我可就又要给你闹了嗷。我这人你也知道,一急眼啥事都能干出来,再不给我,说不准又哭给你看!” 这下轮到巴根真为难了。他皱着眉头站身起来,走到小虎跟前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沙发上给拉了起来,连拖带拽地领到办公桌后面来了,打开柜门让他自己瞅:“兄弟,你不信的话,你就自己看。你俩的东西,从邢局那儿拿回来就原封不动搁这儿了——锦旗三面,奖金四千块,我可一根毛都没有。你不信我你自个儿翻,翻出啥算你的。” 说完又把抽屉挨个拉开,又拍了拍桌面,继续说道:“再不行就我这办公室里,除了那枚公章你不能拿走,其他你看上啥了你都拿走,行不?看上那盆花了没有?端走。看上那台电话了?抱走。只要你信哥这一回就行。” 小虎这会哪里还信巴根的话。他把胳膊往怀里一抱,靠在办公桌边上,一脸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慢悠悠地提醒道:“大哥,你赶紧的,别搁这儿跟我打马虎眼了。我越哥可给我看了,人家邢局还给了一样好东西呢。” 说着,他伸出右手,冲巴根比了一个八的手势,那意思是手枪。 巴根一听这话,心里头那股子火噌地就上来了,也懒得再给他纠缠了,把手往桌上一拍:“兄弟,我亲爹那把勃朗宁都让你给拿走了,那可是大鼻子的配枪!你还想咋的?你总不能让我再去给你缴获一把吧?” 小虎一听乐了,乐呵呵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像是跟巴根分享啥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大哥,你又给我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这把,你那把勃朗宁个头太大了,往腰里一别硌得慌。我越哥那把可比你这把秀气多了,就那么一小丁点儿,搁在手心里就能藏住,给小孩玩具似的,说是叫啥掌心雷还是啥玩意儿来着。” 听到这儿,巴根脑子里咔吧一下全明白了。进山那天晚上,在山洞里搜出来唯一的一把掌心雷,自己涎着脸跟邢局那儿磨了一整个早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又是递烟又是套交情的,人家邢局愣是咬死了没松口。闹了半天,是让李越这小子给截了胡,悄没声地揣自个儿兜里了。要不是今天小虎这张破嘴说漏了风,自己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想到这儿,巴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越。李越坐在沙发上,心里这个恨啊——小虎这张破嘴,啥都往外嘞嘞,自己的事你乐意说你就说呗,你提我的事干啥玩意儿! 眼看着巴根那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李越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彻底被动了,赶紧抢先发话,毕竟还想争取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他往沙发上一靠,两手一摊,脸上堆出一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表情:“啥意思大哥?咱从老林子出来之前,邢叔是给了我一把小枪不假。可那也是有条件的,我拿鹿宝跟他换的,外加两瓶泡了多年的虎骨酒。我可真不知道你也给邢叔要过这玩意儿。都是那老登从中挑拨离间,故意看咱哥俩掐架。你等下次的,见了邢叔我一定当面说他,这办的叫啥事?一个闺女许两家,这不是影响咱兄弟感情嘛!” 第806章 报应循环 巴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副你接着编,我洗耳恭听的戏谑表情,慢悠悠地说道:“兄弟,你接着编,我听着呢。我看你还能编出啥花来。” 李越这会还能说啥?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矮了半截,一脸心虚地说道:“大哥,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这人这么实在,老实巴交的,哪会给你玩啥心眼子……” 巴根听到这儿,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甩出了一句杀手锏:“那兄弟,你就给我解释一个事儿,你是咋知道我给邢局要过这把枪的呢?” 巴根这句话算是结结实实地点住了李越的死穴。李越嘴唇翕动了两下,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可所有的退路全被这一句话给封死了——完了,刚才一着急又说错话了,这下脱不开了。自己要是不知道巴根也想要这把枪,怎么会说大哥找邢局要过这把枪?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早就知道巴根也盯上那枪了嘛。 李越一狠心,索性把心一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笑着冲巴根一摊手:“行了大哥,都是千年的狐狸,我也不跟你玩啥聊斋了。明说吧,当时我觉得你妹子肯定稀罕这小玩意儿,我才开口给邢叔要的。你要也想要这把枪,这事也简单,现在那枪在你妹子手里呢,你去找你妹子要去吧。” 他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两腿一伸,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你看着办吧。谁让你是当哥的,你嘴大咱嘴小,怎么也说不外你。横竖都是你有理。” 说完往沙发上一靠,两手往胸前一抱,给巴根来了个徐庶进曹营。 看李越这一脸赖相,巴根是一点辙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无奈地笑着指了指李越,那手指头点得跟敲木鱼似的:“你说你也这么大个人了,这么点事咋还学会耍赖了呢?你搁我这演三国呢?” 他放下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语气缓了缓,带出了几分认真的意思:“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还真不像你们,对那些枪了弹了的还真不感兴趣。我要是真稀罕那玩意儿,你大伯那把勃朗宁我会舍得给小虎?那可是我爸在朝鲜战场上亲手缴的,我能说给就给出去了?” 李越看大舅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里那块石头咕咚一声就落了地。他立马从沙发上坐直了,脸上的赖相一扫而空,笑着回道:“嗨!那你不早说,我以为你也想要呢。你要早说你不稀罕,我刚才还费那劲编啥瞎话呀。” 紧接着李越话风一转,站起身来,拿起茶几上那件包好的风衣就往巴根跟前递:“大哥,既然这样,咱就赶紧试试衣服,试完我们还得回家吃饭呢。这都折腾一下午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巴根接过衣服,抖开来往身上一披,两只胳膊往袖子里一伸,肩膀一抖,风衣就利利索索地上了身。你别说,许老板确实有做衣服的天分——量体的时候巴根根本没在现场,就凭印象里大概尺寸,就能把衣服裁得八九不离十。这一会儿巴根穿上,肩线刚好搭在肩峰上,腰身收得利索又不箍人,大小基本都合适,袖长衣长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小虎在旁边一看,好玩的心思又上来了,立马从自己兜里掏出那副蛤蟆镜,凑上去就给巴根架到鼻梁上了。巴根是蒙族人,本来骨架就大,宽肩厚背,人高马大的,这风衣一穿,墨镜一带,两样行头往身上一招呼,整个人立马散发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往办公室中间一站,那派头活脱脱就是电影里走出来的社会大哥。这几个人里头,就巴根穿着这风衣显得最威风霸气,那叫一个浑然天成,像是这衣服天生就为他设计的似的。 巴根自己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又抬手整了整领子,对这件衣服也挺满意。他转过身来,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可以啊越子,这是又寻着新财路了?这衣服版型正,料子也挺括,穿出去不掉份儿。看来我得提前恭喜你发财了,等你们这风衣卖遍全城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听巴根这么说,李越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早呢大哥,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样衣是做出来了不假,可离批量生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听到这儿巴根奇怪了,把墨镜摘下来搁到桌上,眉头微微皱起:“咋了?这是遇到啥问题了?有难处就说,跟我你还绕啥弯子。” 小虎在旁边沙发上靠着,翘着二郎腿,咧着大嘴就替李越把老底给兜了:“还能为啥!就原材料那点破事呗!咱这俩大老板都是人才,今天为了做这几件样衣,跑到供销社花高价零买了几匹华达呢。现在咱衣服都穿上身了,可这华达呢到底去哪批量进货,还不知道呢。” 巴根听到华达呢仨字,眼睛瞬间一亮,那神情就跟猎狗嗅着了猎物似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李越说道:“越子,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又落我手里了呢。” 说完也没等李越反应过来啥意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没一会儿就听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兄弟,我记得你家老爷子那个厂里,就是专门生产华达呢的对吧?……哦!那行!我心里有数了!暂时没啥事,就是跟你打听一嘴。……行,改天有空咱哥俩一起喝酒,我做东。” 说完啪嗒一声挂了电话,巴根往办公椅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那表情活像一只刚逮着耗子的老猫,笑眯眯地看着李越说道:“哎呀兄弟,报应循环啊这是。你说怎么这么巧,我怎么就偏偏知道咱哈城本地就有个厂子是生产华达呢的呢?你说还就这么巧,我跟那厂里的人还认识,关系还不远,一个电话的事儿。” 第807章 锤他 李越又不是傻子,刚才巴根打电话的时候他支着耳朵全听明白了,大舅哥指定知道哈城哪个厂子能批量供应华达呢,而且那厂里的人跟他交情还不浅。想到这儿,李越丝毫都没犹豫,立马厚着脸皮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给巴根认错:“大哥,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装呆卖傻,也不该跟你耍赖。你有啥条件你尽管提,兄弟我头拱地也给你办喽。” 巴根哪有什么事需要李越去办的,就是觉着逗逗他好玩。看李越这副低头认罪的样儿,他也没再吊胃口,爽快地一挥手:“明天吧。你过来找我,我带你去他们厂里看看。要是料子合你们的意,那就直接在本地定下来,也省得你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拧了起来:“对了越子,从你把分厂盘过去到现在,我一直没顾上问,你们之前的原料,难不成全是从羊城那边千里迢迢调过来的?” 李越一听这话头,就觉得不对劲了,这语气,这眼神,估计自己又要挨训。他正琢磨着怎么回才能把话说得委婉点呢,旁边小虎又抢着开口了,那嘴快得跟机关枪似的:“那可不咋的大哥!咱家厂里的胚布全是许哥从羊城那边发过来的,火车皮一节一节地运,运费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哈城这边又没有这玩意儿,不从那进还能从哪进。” 听到这儿,巴根算是彻底服气了。他拍了拍额头,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盯着李越,那眼神就跟看个败家子似的:“越子,你图的啥呀这是?就说你不来问我,你自己不会琢磨琢磨?咱东北的工业基础摆在这儿呢,多少年了都是共和国的重工业基地,啥玩意儿生产不出来?你倒好,放着眼巴前的东西不用,花大价钱从羊城往这运,运到哈城的运费都快赶上料子钱了。我看你这纯粹就是脱了裤子放屁!” 巴根越说越来气,拿手指头叩着桌面,跟讲课似的继续说道:“我估摸着,就你们厂里常用的那几种料子,这些玩意儿在咱东北的纺织厂全能给你配齐,一样都不用从外头调。只要你开口问一句,能省多少事?” 说完他琢磨了一下,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便签上划拉了几下,安排道:“这么地吧,明天一早你过来找我,我领着你挨个厂子跑一趟,把你们常用的那些料子全都对一遍。一天下来,我估摸着能帮你们把大半的胚布都定下来。这事不能再拖了,你们不是还要赶着开工做风衣吗?” 说完之后巴根把便签往桌上一拍,也不留三人吃饭,直接把三人往外撵了:“行了,赶紧滚蛋吧。回家好好歇着,明天赶早来找我吧。”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外头天都快擦黑了。回去的路上,李越把车钥匙扔给侯三,让他坐上了驾驶座,自己和小虎一起窝在后排。人家小虎光顾着回家给英子显摆锦旗的事了,刚才在办公室那些前因后果他早忘了个一干二净,出卖李越的事也忘了,得罪巴根的事也忘了,就捧着那面锦旗在后座上美滋滋地端详着。 可李越没忘。这一路上可就热闹了——车子刚开出轴承厂大门,李越就一把薅住小虎的领子,翻身骑到他身上就开始锤他。小虎被锤得抱头缩在座椅角落里,都不知道自己为啥挨揍,一边躲一边嗷嗷直叫:“拥护啥啊越哥!你打我干啥玩意儿!我今天又没干啥坏事,你凭啥打我呀!” 李越咬着牙,一拳一拳地往小虎肩膀上招呼,一边捶一边数落:“拥护啥?拥护你这张破嘴!你那些破事随你瞎嘞嘞,你愿意吹牛你就吹,你挂啦着我干啥?你那嘴就那么不值钱?啥都往外秃噜,连掌心雷都给我抖出去了。要不是你这破嘴,今天在大哥跟前,我能折这么大面儿?今天我丢这么大人,全都拜你这张嘴所赐!” 侯三在前头开着车,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两人在后座上滚成一团,小虎拿锦旗挡着脸嗷嗷叫唤,李越骑在他身上抡拳头,那架势跟武松打虎似的。侯三一边握方向盘,一边嘎嘎直乐,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给李越加油助威:“越哥,揍他!他那破嘴早就该挨揍了,上回在四九城差点没把我也给卖了。” 最后李越也是累得不行了,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这才从小虎身上翻下来,瘫在座椅上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跟刚拉完犁的老牛似的。他咬着牙,伸手指着小虎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小子给我记着,下回在外面再敢给我瞎嘞嘞,我还捶你!到时候就不是这几拳头的事了,我把嘴巴子给你卸了!” 人家小虎这一会儿已经没事人似的坐好了,抖落了一下肩膀,把被李越扯歪的衣领正了正,又拿手胡撸了两下头发,依然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哥,放心吧,下回我不提你的事了行不?再犯这错你就再像今天似的捶我就行,反正你拳头又不重。” 李越看着小虎心大成这个样子,也挺无奈。这人,你打他也不记仇,你骂他也不走心,前脚挨完揍后脚就跟你乐,你跟他还真没法较真。更别说自己跟小虎还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要不是韩老栓和小虎爷俩把自己从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捡回来,自己早就冻死个屁的了。有这份恩情搁在那儿垫着,别说小虎嘴上没把门的,就是他把天捅个窟窿,自己不也得给他补上? 李越偏过头看了小虎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懒得搭理你。”说完就把脑袋往车窗上一靠,看着窗外一盏接一盏往后掠的路灯,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心累啊,毁灭吧。 三人到家的时候,灶房里早就飘出香味了。饭菜都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白菜炖粉条、酱焖土豆块,都是家常的清淡口味——自打上回煤气中毒之后,姜大娘做饭就格外注意了,再没整过油腻的硬菜。李越端起碗来,呼噜呼噜扒了两碗粥,吃完饭就把碗一推,早早地回屋睡去了。临走前瞥了一眼还趴在炕桌前举着锦旗大吹特吹的小虎,那虎犊子正唾沫星子横飞地给大山和建设两人讲解锦旗上那副对联的深刻含义呢,压根没注意到他越哥已经走了。 第808章 侯三动手 最后还是侯三看不下去了。他耐着性子又听了十来分钟,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都满了,小虎那边还没完没了。侯三把最后一根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身来对小虎说道:“虎啊,我烟抽完了,你陪我出去买盒烟。” 小虎这会正吹到兴头上呢,哪舍得走,连头都没回,随口对侯三说道:“侯哥,供销社出门右拐没多远,你自己去呗,我正给大山讲咱俩在林子里追特务那一段呢,正到关键时候。” 听小虎这么说,侯三脸上的笑模样唰地就收了。他也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小虎的后脖领子就往门外拽。小虎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在空中乱划拉:“哎哎哎!你慢点侯哥,你等我披件衣服!外面冷!” 侯三哪管这些,手攥得跟铁钳子似的,一路拖着小虎就出了院门。到了胡同里,小虎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这条胡同是个死胡同,前头就是人家院墙,连个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一片。他莫名其妙地问道:“你去哪侯哥,买烟供销社在前面,这是个死胡同,来这干啥?” 这一会儿侯三彻底忍不住了。他把小虎往墙根底下一搡,脸上那点平时嘻嘻哈哈的痞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森森的寒意:“买烟?老子买什么烟,老子找你出来有事!” 侯三嘴里念叨着,手里也没闲着。话音刚落,一个大耳雷子抡圆了就扇了过去,巴掌带着风声正扇在小虎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这一个耳雷子把小虎彻底给打懵了。他捂着脸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噌地就顶上来了,眼珠子瞪得跟牛铃铛似的,扯着嗓子吼道:“妈的!凭啥打我!越哥打我就打我了,他是我哥,你凭啥打我!”说着扑上去就要跟侯三试吧试吧,胳膊抡得虎虎生风,那架势是真急眼了。 可你别看小虎一直跟李越在老林子里跑,仗着身板壮实有一把子蛮力气,感觉身手应该挺好似的。可到了侯三这里就彻底不灵了——侯三这小子以前在四九城正儿八经练过跤,出手又快又准。这一会儿小虎在他手里就跟个破麻袋似的,刚扑上去就被一个绊子撂倒了,还没等爬起来又被一跤摔了出去,在积雪冻得邦邦硬的地上被摔得满胡同打滚,身上蹭的全是雪沫子和泥印子。 侯三可不是李越,李越打小虎那是雷声大雨点小,拳头举得高落得轻,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下狠手。可侯三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压根就没给小虎喘息的机会。小虎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呢,侯三一个箭步上来,又是干净利落的一跤,把他结结实实摔躺下了。就这么十来个来回,小虎在地上滚了十来个来回,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终于绷不住了,趴在地上直哼哼:“侯哥别打了!我错了!真疼啊!五脏六腑都让你摔得不在正地方了!”说完就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算是彻底起不来了。 侯三蹲在他面前,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寒着声问道:“说说吧,错哪儿了?” 这一会儿小虎也正憋屈着呢,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梗着脖子吼道:“废话!我哪知道错哪儿了!你脑子有病啊,上来就打我!我跟你有啥仇?” 听到这,侯三一句话没说,站起身一把揪住小虎的后脖领子就把他给拎起来了。没等这小子站稳当,侯三一弯腰一拧腰胯,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就使出来了,小虎整个身子在空中划了道弧,顺着惯性在雪地上摔出去两米多远,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闷响了一声。 小虎仰面朝天躺在雪窝子里,浑身疼得直呲牙,这回是说啥也不起来了,就那么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冲侯三嚷嚷道:“侯三!你特么凭啥打我,你得给个说法吧!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总不能白打我一顿吧!” 侯三这会也有点累了,站在旁边喘了几口气,掏出烟来自己点上一根。然后又抽了一根出来,扔到小虎身上。结果被小虎一把给扒拉开了,烟卷落在雪地上弹了两下,小虎瞪着他吼道:“滚特么犊子!谁特么抽你的破烟!我咋那么没深沉,刚挨完揍还接你的烟?你先给我个说法,不然我特么给你绝交!” 听到这,侯三也没急,也没恼,自顾自地抽了口烟,蹲在他旁边平静地开口道:“小虎,前一段你为啥跟我去的四九城,你还记得不?” 小虎听到这话,脸上的怒气一下凝住了。他怔怔地看着侯三,喉咙动了一下,却没出声。他明白今天为啥挨打了。可大老爷们哪能这么轻易认错?他就那么躺在雪窝子里,偏过头去一声不吭,嘴唇抿得紧紧的。 侯三也不管他,就自顾着往下说,声音不大,但在黑黢黢的胡同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小虎耳朵里:“之前越哥让我带带你,我感觉你小子还能有救,带了你一段,看你学得还挺快,眼力劲也上来了,也学着会说话了。你看你现在呢?你特么成个什么玩意儿了?也不分个场合,一天到晚冒虎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嘞嘞。”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角,盯着小虎继续说道:“今天在巴根大哥那儿你办的是啥事?人家只是给你开个玩笑,你特么是咋做的?要不是越哥,人家认识你韩小虎是老几?你特么算什么东西!今天人家是看在越哥的面子上才给你脸,跟你说说笑笑,不然你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要换做是我,以后都特么不会给你见第二面。” 侯三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站起身来,最后扔下了一段让小虎再也说不出话的重话:“就你这鸟样,也就是越哥还能忍着你。换做是我,早特么把你蹬了,爱哪哪去。你别觉得你爷俩当年在老林子里拉过越哥一把,那点人情人家越哥早就还给你们家了,这些年又是安排你进四九城学本事,又是带着你干买卖,又是让你在四九城买房子,哪一样不是越哥替你张罗的?现在是你小子欠人家的!好好琢磨琢磨吧你。” 第809章 咱狗屁都不是 侯三说的这些话,小虎其实早就听懂了。刚才躺在雪窝子里一声不吭,不是不明白,是心里那一点仅存的虚荣心在作祟,让他当面认错,比再揍他一顿还难受。可人家侯三已经把话都挑到明面上了,掰开了揉碎了摆到自己面前了,就是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人家侯三是为了自己好。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大冷天的拽出来又是扇耳雷子又是过肩摔的,图啥?图出来锻炼身体?如果这时候自己再一个屁都不放,那还是个人了? 想到这儿,小虎哭丧着脸,从雪窝子里仰起头,对侯三说道:“侯哥,我错了。” 其实能让小虎开口认错,已经挺不容易了。东北小伙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在平常跟人低头认错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可这次侯三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他得让这虎犊子正经的感到疼,刻到骨头里记一辈子那种,不然以后他还会犯同样的毛病。就算以后李越还会继续护着他,万一哪天他真把巴根给惹火了呢?巴根可不是李越,不光是李越的大舅哥,说到底人家还是正经的红二代,老爹是省里的老书记,自己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你一个韩小虎,仗着李越的面子在人家跟前胡说八道,人家能忍你一次两次,还能忍你三次四次? 想到这,侯三低头看着小虎,语气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平静里头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郑重:“兄弟,今天这事我还真不是替越哥出气。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明白,巴根大哥那边,以后咱再见面,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别整那些不着四六的事。其实这事不光是说你,包括我在内。说好听点,咱和巴根是兄弟相称,一个桌上喝酒,一个锅里夹菜。可说难听点,咱在人家那个世界里,咱狗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角,蹲下身来,盯着小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客气地说,就你现在这种做法,以后都容易把越哥给害了。今天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你也马上要当爹的人了,我觉得你也该琢磨琢磨以后该怎么办了。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的话!我给你个建议,你考虑考虑,就带着英子回横河子,回屯子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这样以后你如果真有什么事,越哥还能照应你一下,不然时间长了,你再这么由着性子往下发展,整不好你们都容易做仇。” 说完这些话,侯三把烟头往雪地里一丢,站起身来,没再管在雪窝子里坐着的小虎,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转身就往回走。小虎被侯三这几句话彻底给吓到了,刚才被摔了十来个跟头都没这么慌,冲着侯三的背影嘶声吼道:“侯哥!你别走!我咋办!” 侯三听到后脚步顿了一下,却头都没回,背对着小虎扔下一句话:“还咋办?你自己个儿琢磨呗。琢磨不明白就继续搁那坐着,冻死你个瘪犊子。”说完大步流星地就拐出了胡同,直接回家了。 这一会儿可把侯三冻坏了,刚才跟小虎在胡同里又是摔跤又是训话的,身上出了汗,让北风一打,透心凉。他在路上缩着脖子搓着手,一边小跑一边念叨:“草,东北这天冷的还真挺邪乎,四九城跟这一比那就是弟弟。” 回到家之后,侯三脱了外套往炕上一坐,这暖和劲儿一上来,心里反倒有点后悔了。刚才一狠心就把小虎给丢那了,走的时候光顾着生气了,连件大袄都没让这小子穿,身上就一件薄毛衣。这小子要是那股虎劲儿又上来,真不回来,就现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用不上俩小时就冻死个屁的了。 想到这儿,侯三也有点纠结。真回去叫他吧,自己拉不下这脸,刚才训人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面无私,现在又颠颠地跑回去,算咋回事?不去吧,又怕这小子真出了事,那可就全完了。 最后一琢磨,侯三一拍大腿,拉倒吧,这事还是让越哥去办。他趿拉着鞋出了屋,走到李越那屋门口,抬手拍了几下门,扯着嗓子对里头喊道:“越哥!刚才小虎喝多了,跟我一块儿出门买烟,在路上摔跤了,你去看一下吧!” 李越这一会儿都快睡着了,被窝刚焐热乎,正迷糊着呢。大冷天的谁不想在被窝里好好猫着?零下二三十度,从热被窝里往外爬,那滋味跟上刑似的。李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冲门外喊道:“我马上都睡着了,你把他整回来不就得了,你回来叫唤啥!” 侯三根本不接这招,隔着门板甩了一句:“我特么也喝多了,整不动他!你看着办吧,不行冻死他得了!”说完转身就回屋睡觉去了,把门一关,被窝一钻,当起了甩手掌柜的。 这事也只能李越去干。他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往身上套棉袄一边在心里问候侯三全家。穿好衣服趿拉着鞋推开屋门,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姜大爷也披着棉袄从门卫室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手电筒。老爷子一边系扣子一边问道:“我听着咋了越子?小虎又咋的了?” 李越叹了口气,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说道:“没事,大爷。小虎可能滑倒了,我去瞅一眼就回来。您赶紧回屋歇着吧。” 姜大爷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又不是傻子,一个年轻小伙子滑倒了,爬起来不就得了,还用得着这么大动静?这是有事啊。想到这儿姜大爷也没多问,跟着李越就出了大门。李越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爷,您跟着干啥呀!赶紧回家歇着吧,前几天刚受了伤,胳膊上那伤还没好呢,别跟着掺和了。” 姜大爷把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前头开路,头也不回地说道:“赶紧的吧,我跟着搭把手。刚才这俩小子出门的时候我就瞅着不大对劲,小虎是被侯三拽着领子拖出去的。这一会儿小虎还没回来,别再真出了啥事。” 第810章 下手也忒黑了 李越听姜大爷这么说,心里更着急了,也就没再拦着老爷子,任由他在后头跟着。两人打着手电筒出了胡同口,雪地上两行脚印清清楚楚,一行是侯三的大步子,一行是小虎被拖着的乱脚印,拐进了那条死胡同。也就是李越经常进山打猎,码踪的本事虽说比不上老韩叔那种老把式,可顺着雪地上这两溜脚印一路找过去,还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人。 拐进死胡同,姜大爷把手电筒往前一照,昏黄的光圈扫过去,就看见小虎那小子还坐在雪窝子里呢,靠在墙根底下,抱着膀子缩成一团,冻得浑身直哆嗦,鼻子底下挂着两条清鼻涕,在昏暗的手电光里泛着亮。李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只见小虎左边脸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指痕又红又肿,在冻得发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看来这是让侯三给收拾了。 李越也没问那么多,弯腰扯了扯小虎身上那件单薄的线衣,衣服冻得邦邦硬,皱着眉头说道:“别搁这儿坐着了,有啥事回家再说。” 这一会儿小虎倒不是还在生气,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李越。他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敢抬眼看李越,就那么抱着膀子缩在雪窝子里,跟只斗败得公鸡似的。 姜大爷往前迈了一步,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拉住小虎的胳膊,使劲往上拽,嘴里念叨着:“赶紧起来!大冷天的在雪窝子里坐着干啥?有啥事回家说去,等会儿再把命根子冻坏了,下回可就没法给你们老韩家打种了!” 最后爷俩一人一条胳膊,两边一较劲,把小虎从雪窝子里拎了起来。小虎冻得腿都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被李越一把给拽住了。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小虎,踩着雪往回走。 到家后,李越看小虎脸上的巴掌印太明显,指痕肿得老高,在脸上鼓鼓地突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扇的,要是让他媳妇英子看到,非得炸了锅不可。他先把小虎领进了门卫室,让他坐在炕沿上缓缓。 刚才姜大娘听见院里的动静也起来了,正披着棉袄站在门卫室门口。看小虎这个样子,浑身上下冻得直哆嗦,嘴唇都发紫了,老太太脸色当时就变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小虎跟前,急声对李越问道:“越子,这是咋的了?脸上咋还伤了?谁打的?” 小虎怕丢人,也不好意思说是被侯三揍的,拿手捂了捂脸上的巴掌印,嘴里嘟囔道:“没事大娘,刚才在胡同口地上有冰,没站稳滑倒摔的。” 姜大爷在旁边把棉袄脱了往炕上一扔,哼了一声说道:“咋的,地上还有巴掌咋的?还能在你脸上摔出个巴掌印出来?照你这么说,咱东北又多了一大怪了,雪地里往外蹦巴掌。”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板着脸冲小虎说道,“咋回事赶紧说得了,你越哥还能眼瞅着你受欺负?” 李越被老头这几句话给逗乐了,不过也听出来老头话里头藏着啥意思了,估计老爷子是以为小虎在外头让侯三给欺负了,那意思还想让李越给小虎出头去呢。不过这也正常,小虎一天到晚在老头跟前晃悠,在姜大爷心里就跟自家孩子一样。侯三虽说也是李越的兄弟,可到底是四九城来的,隔了一层头皮呢。对姜大爷来说,自然是小虎亲,看小虎受了委屈,那指定心疼,所以才拿话点李越。 姜大爷估计也是心里有火没处发,又不能直接去找侯三,转过身来摸了摸小虎那两只冻得冰凉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扭头冲姜大娘嚷嚷道:“还嘚喝地傻站着干啥呢!没看到孩子冻成这样了?这浑身都跟冰溜子似的了,也不知道去给熬碗姜汤驱驱寒!” 东北妇女就这点好,平常家里老爷们脾气没上来的时候,瞅着都挺强势,在老爷们跟前都说一不二的。可等老爷们脾气真上来了,指定不会在气头上添事,都回顺着毛抹擦。这一会姜大娘就是这样,二话没说转身就去了厨房。 姜大爷看着小虎冻得这个惨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拍了拍炕沿说道:“先把鞋蹬了,上炕上暖和暖和,等会儿再喝碗姜汤,出了汗就好了。”说着就把自己的被窝给掀开了,露出底下热乎乎的褥子。小虎还有点扭扭捏捏的不想上炕,觉得自个儿一身雪水,把老爷子的被窝给弄脏了。 “墨迹啥,赶紧上炕缓缓。把你这破毛衣脱了,都让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不脱寒气出不来,容易坐病。”姜大爷说着又出门朝厨房吼了一嗓子,“汤熬得浓浓的,多放点姜!” 小虎这才慢吞吞地把身上那件已经被雪水浸透的线衣给扒了下来。刚一脱下来,爷俩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一看,当时就看出来了,侯三这小子今天是真没留手。只见小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从肩膀头到后背全是淤青,有的地方已经发紫了,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摔在硬地面上硌出来的红印子,横一道竖一道的,胸前背后愣是没一块好肉。 看到这,姜大爷立马急眼了,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噌地就站了起来,嗓门都高了八度:“干啥呀这是!犯多大事给打成这样?反动派咋的!人家孩子再不懂事也不能往死里揍啊!这小子下手也忒黑了吧?” 小虎看姜大爷这么激动,赶紧伸手拽了拽老爷子的袖子,开口说道:“大爷你先别嚷嚷了,今天这事不怪侯哥,都怪我。侯哥这是为我好,要不是他今天揍我一顿,我还啥都不知道呢。” 老爷子多少也了解小虎的性格,这小子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能让他当面认错已经是破天荒了,再听他话里话外都向着侯三,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是真惹了大事,被人家教训了也是自找的。姜大爷气得哼了一声,坐回到椅子上,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吧嗒吧嗒地抽闷烟去了,那烟雾吐得又浓又急。 第811章 你也没长心呐 李越靠在炕沿边上,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小虎,你侯哥为啥打你?” 小虎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被角,吭哧半天不想开口。李越等了几秒钟,看他还在那磨叽,立马就急了:“快说!大老爷们家有啥不好意思的?打都挨完了,还怕说?” 小虎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窝里传出来的:“哥,因为白天的事,侯哥说,我这样下去早晚会害了你。” 李越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小虎那张破嘴闯了多少祸,他心里都有数,刚才问这一句,也只是想给小虎确认一下,让他自己把这事说出来。他没再搭理小虎,转过身来对姜大爷叹了口气,把今天在巴根办公室小虎干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大爷,你别生气了。今天还真不怪侯三打他,要我说这还是打得轻了。他在我大哥办公室又是哭又是喊的,作了一下午,邢局给我的那把枪让他当着巴根的面给漏了个底掉,闹得我差点下不来台。丢人都丢到家了。”李越说完,看了一眼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虎,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他自己也明白了,这事就翻篇了。人家侯三也是为他好,不然谁愿意管他这破嘴?” 听李越扯明白这些事,姜大爷对侯三的怨气也没有了。他把凳子往炕边拉了拉,一屁股坐下,看着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的小虎,语重心长地说道:“爷们,听你越哥这么一说,今天人家小侯揍你揍得还真不亏。你小子也没长心呐,人家巴根那孩子多仁义,待咱这几个人可真不错啊,事事替咱想在头里。可你也不能给人家赛脸啊!人家给咱脸了咱得兜着,咋能顺手就给人家扔地上呢?你也这么大的人了,眼瞅着就要当爹,以后不论办啥事,开口前都得先过过脑子。” 说到这儿,老头转头对李越说道:“越子,你去灶房看看你大娘。这天黑地滑的,她眼神又不济,等会儿端着滚烫的姜汤别再给撇了,烫着自个儿就麻烦了。” 李越听后没说啥,知道老爷子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小虎唠,转身就出了门卫室,往灶房那边去了。 李越刚一出屋,姜大爷就往小虎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往外挤出来的:“孩啊,这会你越哥不在,我给你说句到底的话。当然这话你听了肯定扎心,但大爷必须得给你说出来。你越哥刚来咱东北那阵子的事,这院里人谁没听说过?是你爷俩救了李越,这不假。可恩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人家李越这孩子仁义,能记住。可如果人家李越真一抹擦脸不认账了,你能有啥招?咱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人家李越认账,咱也不能老干拖人家后腿的事啊!以后可不能再干这傻事了,记住了没?” 姜大爷还没念叨完,李越就端着姜汤掀门帘进来了。他两手端着个搪瓷碗,碗里的姜汤还冒着腾腾热气,空气中顿时飘满了一股辛辣的姜味儿。看李越进来,姜大爷也就没再说啥,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越把姜汤搁到炕桌上,碗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姜大爷看了看那碗冒着白汽的姜汤,冲小虎努了努下巴:“行了,姜汤也熬好了,赶紧坐起来趁热喝了。等会儿蒙上被好好闷一觉,发一身透汗,也就没啥事了。” 李越听后笑着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你可别急,这姜汤我大娘真是用干柴火烧的,这一会儿可烫着呢,碗都烫得端不住。直接灌下去那不成上刑了?等凉一凉再喝。” 听到这姜大爷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头柜子的抽屉里翻腾起来,一边翻一边对李越说道:“那咱爷俩也别闲着了,趁这个功夫先给这小子上点跌打酒吧。”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瓶子,姜大爷把瓶子举到灯下晃了晃,里头的药酒还剩大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打着旋:“唉,上回我摔跤,你大哥给买的跌打酒,我没舍得用,想着省着点以后有个啥事的时候再抹。今天便宜你小子了。” 说完把跌打酒往李越手里一塞,又对小虎说道:“把被窝掀开,趴好了。”爷俩又合伙给小虎把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处挨个抹了一遍药酒,李越手劲大,揉得小虎龇牙咧嘴直哼哼。折腾完了又让小虎坐起来,端起那碗姜汤,看着这小子一口气灌下去,辣得直吐舌头,额头上当时就沁出一层细汗。 把这一套都忙活完,李越本想着送小虎回他自己屋里睡觉。小虎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姜汁,对李越说道:“越哥,我今晚不回去睡了呗。英子现在是双身子,我这一身药酒味冲得很,再加上这脸上身上的伤,她看到还不得着急上火啊。” 李越听后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英子那性子本来就细,看到小虎脸上这巴掌印,不定怎么追问呢。便问道:“那你打算睡哪?你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再跟着姜大爷挤吧。再说林生和雪瑶也在这屋里呢,你也睡不开。” 这时候小虎呵呵一笑,结果这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捂着嘴角说道:“哥,我去大屋睡呗。大山和建设那屋炕大,挤一挤正好。” 听到这李越都无奈了,苦笑一声对小虎说道:“你可想好了,侯三可也在大屋呢。你不怕他等会儿再揍你一顿?刚才那顿还没挨够?” 听到这小虎反倒乐了,那表情跟没事人似的:“哪能啊哥,这一会儿我又没犯啥事,他揍我干啥。放心吧,不会的。” 姜大爷在旁边看着小虎这副刚挨完揍就往上贴的没皮没脸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刚挨完揍你就往上贴啊!咋这么没深沉呢!你欠欠的样儿,赶紧滚,下回打死你我也不管了。” 第812章 和好了? 姜大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伸手拍了老头子一下,嗔怪道:“说啥呢老头子,他们小孩的事你少操心。俩人打着玩哪有那么大仇?越打越亲。” 说完就把小虎和李越往门外推,又特意嘱咐李越:“越子,到屋里交代好他们,可不能再打了啊。” 李越笑着回头应了一句:“我才不管呢,他们谁打不过谁就挨着。”说着就扶着小虎进了大屋。一进门,建设和大山都已经醒了,两人正趴在炕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瞅呢。李越对两人说道:“帮你虎哥铺床被,今儿个你虎哥在这屋睡了。” 大山和建设两人麻利地爬起来,一个抱褥子一个扯被子,在炕上给小虎腾出个位置来,把被窝铺得板板正正的。李越瞥了一眼炕头那边——侯三侧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压根没搭理小虎的事。 李越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怕侯三等会儿半夜再起来揍小虎一顿,就有意把褥子往建设那边拽了拽,让小虎离侯三远点,中间隔了足有两三个人的空档。安顿好之后,小虎自己钻进被窝里,冲李越说道:“哥,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天不早了。明天你和大哥还有正事呢。” 李越听他这么说,又扫了一眼屋里几个人,撂下一句:“你还知道天不早了?我给你们几个说啊,以后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动手。多大的人了还打架,也不怕人家笑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这下小虎又成大王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冲炕梢那边喊了一嗓子:“大山,把灯闭了。”大山也听话,光着膀子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灯绳一拉,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几个人刚闭上眼准备接着睡,就听见小虎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小子特么的真是没脸没皮,竟然在黑暗里拖着被窝,一点一点地往炕头那边挪过去了。褥子在炕席上蹭出沙沙的声响,挪了大半天,终于挨到了侯三旁边。 紧跟着,黑暗中传来小虎闷闷的声音,像是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侯哥,侯哥,我错了。” 侯三连眼都没睁,被窝里甩出一个字:“滚。” 两人在炕上躺着也不老实,小虎老是拿肩膀一下一下地往侯三被窝里拱,跟条大肉虫似的,蹭得褥子在炕席上直打滑。侯三一躲再躲,从炕头都快被挤到靠墙了,最后躲都没地方躲了,整个人贴到了墙上,终于绷不住了,一脚蹬在小虎屁股上骂道:“你特么的没病吧?挺大个老爷们往我被窝里钻啥钻!要不你让英子过来试试,你看我敢不敢别她一下子!” 说着就伸手往外推小虎。这一推侯三是没使多大劲,就是随手一扒拉,可小虎身上刚挨完摔,青一块紫一块的,跌打酒还没干透呢,正好被侯三的手指头戳在肋叉子那块淤青上,疼得他嗷唠一嗓子就喊了出来,那动静又尖又惨,跟踩了尾巴似的。 这一嗓子把院里几间屋子全惊着了。隔壁李越刚躺下还没睡实诚,听见这声惨叫,以为两人又在炕上支吧起来了,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冲到院子里,对着大屋方向吼道:“都别闹了嗷!赶紧睡觉!一个个闲得五脊六兽的,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练摔跤呢?明天还有正事!” 李越这一嗓子过后,大屋里彻底安静了。小虎不敢再往侯三那边拱了,老老实实缩回自己被窝里,没一会儿就起了呼噜声。大山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可算消停了”,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次日清晨,李越起得还不算晚。推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院墙,院里那几只老家贼正蹲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大山和建设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牙呢。侯三也起了,靠在门卫室门框上抽烟。就小虎起得最晚,从大屋里揉着眼屎晃出来,脸上伤还没消,青紫青紫的,配上一脑袋支楞八叉的头发,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看着小虎这副尊容,李越琢磨了一下,想着这次出门就不带这小子了,留在家里把脸上的伤养养,也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这时候侯三在旁边弹了弹烟灰,开口说道:“越哥,还是带着小虎一起去吧。让这小子给大哥当面道个歉,刚好让大哥也亲眼看看这小子挨了揍,也算是你给大哥一个交代。你把他领到大哥跟前,啥也不用说,大哥一看那张脸就全明白了。” 李越听后琢磨了一下,叹了口气答应了。侯三这话说得在理——昨天小虎在巴根办公室里又哭又喊,把自己那把掌心雷的事给抖落了个底朝天,虽说巴根当时没说啥,可人家心里头能一点疙瘩没有?今天让小虎带着满脸伤过去,当面认个错,这页应该就算翻过去了。 时间太早,还没到厂里上班的点,李越没直接去轴承厂,而是开车先去了大哥的单身宿舍。到楼下把车停好,三人上楼敲门,巴根也刚起床,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呢,腮帮子上还挂着剃须膏的泡沫。他把门拉开,一眼扫过去,先看见李越和侯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两人身后一落,看到小虎那张花里胡哨的脸,手上刮胡刀都停了,眉毛往上一挑,惊讶地说道:“哎呀,这是咋的了兄弟?昨天又喝多少?在哪儿卡成这样?” 巴根以为小虎脸上的伤是昨天喝多了摔的呢,毕竟上回这帮人喝酒差点集体去见阎王,再喝多摔个鼻青脸肿也不算稀奇。 小虎虽说脸皮够厚,可这时候站在巴根跟前,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抬起手揉了揉鼻尖,又扯了扯衣角,吭哧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哥,昨天我错了,不该给你又哭又闹的。昨天回到家,侯哥也教训我了,以后指定没有这些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敢往巴根脸上瞅,盯着自己脚尖,那语气倒还真是发自肺腑的。 第813章 瑕疵布 听小虎这么说,巴根把刮胡刀往脸盆架上一搁,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立马佯装生气地对侯三说道:“侯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跟小虎都是自家兄弟,你哪能这么做?你咋给打成这样了?你看这张脸,都成啥样了,人家英子看了不得跟你拼命?”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虎还以为巴根说的是真心好话呢,站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脸上刚露出点感动。可巴根接下来话锋一转,笑着对李越和侯三说道:“再说有这好戏你不等我在场的时候再动手?怎么偷偷摸摸就干了呢?下次再有这事,一定得等我,我也想亲眼看看咱兄弟怎么挨的揍。” 这话一出来,小虎脸上的表情当时就僵住了,那点感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拿手捂着脸直摇头:“大哥,刚才就说了,下次不会了。你咋还盼着我再挨一顿顿呢。”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巴根伸手在小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算是把这事彻底揭过去了。巴根也不是那小气人,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再说小虎已经挨了揍,鼻青脸肿地登门道歉,面子里子都给得足足的,再端着就没意思了。 巴根收了笑脸,正色对李越说道:“越子,闹归闹,你们这打得确实太狠了,下次可不兴这样了。自家人,有话好好说。”说完又拍了拍小虎肩膀,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当哥的语重心长,“兄弟,咱是自己人,闹着玩不犯毛病。可如果真养成了这种习惯,以后在外面也口无遮拦地瞎嘞嘞,那可不行。别人可不给你闹,以后可别这样了啊。” 敲打完小虎,巴根披上大衣跟着几人下楼,坐上李越的车,一起去制衣厂接许老板。到厂里的时候,许老板正趴在办公桌上核算风衣的成本呢,一听巴根说哈城本地就能把胚布给找着,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原材料这东西,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是他的心病,胚布全从羊城发火车皮运过来,扒掉运费倒是还有钱挣不假,可成本总归还是涨了一大截。单件看没多少,可架不住量大了,长此以往那可就不是小数目了,说是往外扔钱都不算虚。 巴根出马,一个顶俩。他坐副驾驶带路,领着几个人在哈城的工业区里挨家厂子跑。跑了一天下来,收获可谓极大,厂里用的胚布,除了牛仔布哈城本地确实没有生产线之外,其他常用的料子基本全都找着了,价格比羊城发过来便宜了不少,还不用等火车皮。 最后巴根又带着他们去了哈城毛织厂。毛织厂的厂长的儿子跟巴根是朋友,一听说是巴根的亲戚要来看布料,热情地把仓库大门给推开了。几人在仓库转了一圈,还是许老板眼神好使,看到在仓库最里头,靠墙堆着一批瑕疵布,落了不少灰。直接就找厂长打听这里面的事了,厂长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布卖给李越,那不是坑人啊!最后挠了挠头,说这批布放着也是占地方,要是能帮着处理掉,价格好商量。 许老板走过去蹲下来,拽出其中一匹,先是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眼睛越看越亮,最后一把把李越拉到仓库外头,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兄弟,这批布咱要了!” 李越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落灰的布匹,对许老板说道:“这批布能行吗哥?咱刚开始上这种新款风衣,头一批货可不能马虎。万一布料有毛病,做出来的衣服挂在那儿跟破烂似的,可别还没打出名声就先砸了招牌。” 许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吧兄弟,我刚才仔细翻了,没多大毛病。上头就少量的接头印,而且绝大部分只在布头布尾短短一截,中间整匹布面还算干净。咱裁衣服的时候不用头尾料,把那段裁掉就行了。还有就是有的地方缺根纱,不仔细看根本瞅不出来,对咱来说影响不大,下刀的时候把这些小瑕疵藏在袖子底下、贴边内侧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就妥了。”他伸出几根手指头,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老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意,“关键是价格,这批布按处理价拿,比正品布便宜了一大半,咱的成本还能往下压一压。” 有巴根这层关系戳在那儿,接下来谈合同的事都还挺顺利。人家毛织厂的厂长看着巴根的面子,二话不说就把供销科长叫了过来,两边往会议室里一坐,价格、交货期、质量标准,一条一条过下来,没费什么周折就把合同给签了。许老板也是个爽利人,签完合同当场就把瑕疵布那批款子给付了,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一天功夫把料的事给彻底解决了,几个人自然特别开心。从毛织厂出来的时候,外头日头还老高,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回去的路上,李越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着跟巴根商量:“大哥,今天一天你也辛苦了,跑前跑后的,腿都遛细了。挺长时间没回家吃饭了吧?上回你说回去吃酸菜大骨头,到现在也没兑现。等会儿咱直接去菜市场,多买点排骨和大骨头,回家让姜大娘给你用酸菜炖上一锅,炖得烂烂乎乎的,好好解解馋。家里还有半撇子鹿肉,上次你就没吃上,这回咱再烤点,你也尝尝鲜。” 许老板坐在后座上,一开始听李越说回家酸菜炖大骨头,还挺开心,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脑子里大概已经浮现出那盆热气腾腾的酸菜大骨头了。可转头的功夫又听到李越提起烤肉的事来,心里立马就打上退堂鼓了——开玩笑,闹呢?上次一顿烧烤,吃了个集体一氧化碳中毒,几人是被抬到医院去的,这才清醒了几天?这又来?他赶紧从后座上探过身子来,摆手说道:“兄弟,明后天那批瑕疵布应该要先送货过来,我得回厂里收拾收拾仓库,腾出地方来准备收货。那批布虽说便宜,也不能随便堆地上。今天我就不去家里吃饭了,改天,改天再去。” 第814章 你们爷俩一起削他 听到这李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瞬间就明白怎么个事了:“许哥,咋的?这是怕了?上次可是你亲口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那啥。对吧?咱差点就同年同月同日那啥了,这交情,吃顿烤肉你还往后缩?” 看着李越从后视镜里递过来的那一脸坏笑,许老板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但还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兄弟,真不是我怕,厂里真有事,你又不是不了解。那仓库好几天没收拾了,乱得跟猪窝似的……” 巴根在旁边副驾驶上听他俩掰扯了半天,笑着插了一嘴:“去吧许哥,过两天厂里胚布一到,那就又是一个忙法了,到那时候咱再想凑一块儿安安心心喝顿酒,可就不容易咯。再说今天有我在,还能发生上次那事?我好歹比他们几个多念了几年书,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李越都没再给许老板继续说话的机会,方向盘一打,直接拐去了菜市场。几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李越专挑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大骨头往筐里捡,又在调料摊上补了些孜然和辣椒面。买好菜回家的时候时间还挺早,才下午两点多。这几个人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一到家巴根就往灶房里探头,拍着肚子直喊饿。 姜大娘看几个大老爷们饿得眼睛都绿了,赶紧刷锅烧水,给他们一人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面条擀得筋道,汤里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嫩黄的蛋花,几个人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碗底。 趁着老太太在灶前忙活的功夫,李越去院墙根底下的雪窝子里把剩下那半撇子鹿肉给刨了出来。鹿肉冻得邦邦硬,表面结了一层白霜,拿在手里跟块大石头似的。小虎媳妇英子正坐在铺子后门口晒太阳,瞅见李越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坨冻得硬邦邦的鹿肉,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头问道:“越哥,又整这玩意儿干啥啊?” 李越想起上回吃烤肉把一屋子人全吃进医院的事,心里那股子坏水又泛上来了,故意板着脸逗她:“弟妹,你不是就好这口嘛。上次吃烤肉你不是吃得挺香?刚好今天巴根大哥来了,也有空,再给你们整一顿。上回没吃够吧?” 听到这小虎媳妇脸色立马就变了,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停了,嘴角抽了两下,连连摆手说道:“越哥,不吃了不吃了!这辈子再也不吃这破玩意儿了!上回那事我可还记着呢,就你们几个那副德行,差点没把我和嫂子给吓死,可经不起第二回惊吓了。” 李越笑着没再逗她,把鹿肉拿到灶房里搁在灶台边上慢慢缓上了。吃完面李越就忙活开了,又是切肉又是腌肉又是穿串。这次他长了个心眼,没敢再用炭火盆,直接把串好的肉串端到灶房里,让姜大爷借着灶坑里的炭火来烤。 姜大爷这回也学乖了,把灶房的门窗敞得大大的。他蹲在灶坑前头,手里翻着铁钳子,嘴里还念叨着:“这回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谁也别心疼这点热气,门窗谁也不许关。宁可冻着吃,也不能躺着吃。”烤好几串就让姜大娘端到屋里去,吃完再接着烤。 美中不足的是这次用的鹿肉比不上上回吃的那般嫩吵。上次的里脊肉粉嘟嘟的,一掐都能出水。这回的冻鹿肉虽说缓透了,可嚼起来终究是少了点鲜活气,肉丝稍稍有点发柴。不过有姜大爷那双手在那儿掌握着火候,该刷油的时候刷油,该撒盐的时候撒盐,烤出来照样焦香四溢,一个个吃得还都挺香。 英子看着桌上那一盘盘端过来的烤肉,脸上就有点心惊胆战的,手里举着筷子却迟迟不敢往盘子里伸。上次把几个人吃躺下那事可还没从脑子里抹干净呢,她夹了两筷子放到碗里,嚼着嚼着就坐不住了,没事就起身去隔壁大屋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一眼,看看几人没啥事吧?瞅见巴根正坐在炕沿上端着酒盅跟李越碰杯,小虎在旁边啃骨头啃得满嘴是油,许老板也没啥异常,她这才稍微放了点心,回去坐下没两分钟,又站起来去瞅一眼。图娅在屋里看着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笑着拽住她:“英子,你消停坐着吧,这次有大哥在,没事。” 几人正喝得热闹,屋里电话响了。建设腿脚快,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接了起来,听了两句就捂着话筒朝这边喊:“越哥,是老韩大爷!让你接个电话。” 李越放下筷子起身去接电话,建设回到桌上,一屁股坐下就笑着跟小虎玩笑道:“虎哥,你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怎么老韩大爷打电话过来不先找你这当儿子的,反倒先找越哥呢?你在家是不是没啥地位?” 小虎根本没当回事,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往碗里一扔,立马笑着跟几人说道:“我家老头子爱找谁找谁,别说打电话不找我,就是以后他不让我养老都行,我还省心了呢。” 几人听到小虎这么说,哈哈都乐了。正笑着呢,李越挂了电话从外屋回来了,走到小虎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小虎疼得哎呦了一声,整个肩膀往下一塌,手里筷子差点掉了,龇牙咧嘴地扭头冲李越喊道:“你轻点我的哥!我这伤还没好呢!” 李越听后赶紧把手收回来,脸上堆出一副自责的表情,佯装着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哎呦,不好意思兄弟,你看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对了,刚才老韩叔在电话里说了,明天上午他和婶子就到哈城了。等叔婶来了你给他俩说说你侯哥打你的事,让老两口替你出口气。老韩叔那脾气你也知道。” 说着又转过身来对着侯三,故意板着脸玩笑道:“你看把他给厉害的,在咱东北地界上,敢打咱东北人。明天等老韩叔到了,你们爷俩一起削他,我在旁边给你们递棍子。” 第815章 弟妹!他说他错了 听到这,侯三瞬间感觉手里的烤串不香了。他把串往盘子里一搁,嘴里那口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抬头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小虎,脸上那股子痞气全没了。 侯三这一会儿饭都不想吃了,站起来就开始往自己那个帆布挎包里塞东西,动作麻利得跟要逃难似的。他一边往包里塞衣服一边扭头对许老板说道:“许哥,我这趟来存粹是因为你们服装厂那点破事,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跑哈城来跟小虎干这一仗。这几天虽说没帮上啥大忙,但是咱说到底,没功劳咱还有苦劳对吧?你不能不管我。今天我不在这屋里住了,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制衣厂睡,明天一早你就送我去火车站,我坐最早那班车回四九城。” 李越看到侯三这副慌里慌张的样,心里头乐得不行,脸上却越发正经,添油加醋地对许老板说道:“许哥,这事也就你能帮忙了。你是不知道,老韩叔那人狠啊,不光狠,他还特别护犊子。小虎在家里再不成器那也是他亲儿子,侯三这回把小虎给打成这样,老韩叔来了还真敢拿枪崩这小子。你在哈城也待了这么些天了,咱这东北老林子里的猎人脾气,你多少也听说过吧?” 小虎坐在旁边听着李越在那白活,手里拿着根新烤的鹿肉串,嘴里嚼着肉,心里却琢磨开了,这说的是我爹?我咋不知道我有这么个护犊子的好爹呢?从小到大,自己挨老爹的揍还少吗?冬天拿马鞭子抽,夏天拿鞋底子扇,啥时候护过?倒是越哥每次进了家门之后,老爹那张凶脸对着越哥就格外慈祥,合着老爹护的是越哥这个犊子,不是自己这个犊子。 就这一会儿工夫,侯三已经把衣服都塞进挎包里了,包的拉链都没拉全,就等着等会儿拎起来直接走了。小虎把骨头放下,冲侯三说道:“侯哥,你别听越哥瞎白活。我爹不是那人,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他护过我。要说我爹护犊子,我就看他护过越哥这个犊子。再说……这回确实是我先惹的事,我都不打算给老头子说,你还有啥好怕的?你安安心心坐着吃你的串。” 正说着呢,屋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小虎媳妇英子从外面进来,脸拉拉的老长,径直冲着侯三就走了过去。侯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草,昨晚刚把人家爷们揍成那样,今天早上就该起早溜了。这可咋办?万一这老娘们动起手来,自己到底要不要还手?他下意识地往炕上退了退,身子往后缩了半尺。 ……啊呸!畜生啊!人家还是个孕妇呢!肚子里还揣着老韩家的种!还个毛的手!想到这,侯三坐在炕上又往后蹭了半截,声音都有点发虚了:“弟妹,昨天……昨天那事也不能全怪我,要不是……” 侯三正想着怎么解释呢,英子开口了。她没哭没闹,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侯哥,昨天的事你指定不会错。我家老爷们是个什么货色,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要是没惹事,能麻烦你动手?再说小虎还专门去四九城跟你学过一段,你这正儿八经的可以算是他师父,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咱啥都不说了,今天你就踏踏实实在这住着,我给你个保证,如果明天我公婆来了之后敢因为这事多说一个字,我就带着肚里孩子去跳冰窟窿。他们这次要是不归拢好韩小虎,我绝对不让他们消消停停地回去。” 说完之后,英子谁也没看,转身就推门出去了,门帘子在她身后啪嗒一声落下来,只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大老爷们。 这下全屋人都尴尬了。今天中午几个人本来在车上就商量过了,怕英子知道小虎挨打的事跟着生气上火,毕竟她怀着身子,受不得刺激,打算能瞒就瞒着,反正小虎那伤过两天消了也就看不出来了。结果这一会儿全闹开了,眼看着是彻底瞒不住了。 李越靠在炕沿边上,对站在门口一直在那听的图娅问道:“英子啥时候过来的?你咋不进来给我们打个招呼?这下好了,两人回屋又有的吵了。” 这么一闹,几人都没心思再吃了。巴根和许老板都是人精,人家才不会趟这趟浑水。巴根把酒盅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扯了扯大衣领子对李越说道:“越子,你送我和许哥回去。你们这屋里头的事,自己关起门来慢慢捋,我和许哥就不跟着掺和了。”说完拉着许老板就出了屋子。 李越送完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呢。大冷天的,一院子人都没睡觉,也都不怕冷了,就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瞅西洋景。李越定睛一看,好嘛,侯三和小虎正在小虎那屋门外表演相声呢。 只见小虎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抬手敲两下门,拿腔拿调地喊道:“媳妇,我错了!你开门吧!咱两口子有啥说不来的,你把门开开,外头冷,让我进去慢慢给你赔不是。”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侯三接着往门边一站,也学着小虎的调门冲里头喊:“弟妹,他说他错了,你开下门吧!咱两口子有啥说不开的!” 小虎又不是傻子,听侯三这话头不对,立马扭头说道:“侯哥,错了,你给谁是两口子?那是我媳妇!” 侯三缩着脖子,脸上堆着那副四九城胡同里混出来的痞笑,冲着门板继续贫道:“哎呀,你看,这一着急还秃噜嘴了。弟妹,我错了,你开门吧!咱不是两口子,你和小虎是两口子。刚才那句不算,重来重来。” 院里众人看着这俩活宝,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大山和建设一人倚着一根门框,乐得直拍手。李越也无奈了,看他俩这么闹也不是办法,摇了摇头走过去,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英子站在门口,脸上板得平平的。 第816章 废物一个 李越赶紧顺势往门框上一靠,对英子说道:“行了弟妹,你也别生气了。事已经发生了,咱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听我的,这事到今天就算翻篇,明天老韩叔和韩婶就到了,咱也别给老人添心事。小虎这脸上的伤,就说是前两天我俩进山抓特务,让特务给揍的,算是因公负伤。以后他再犯这毛病,咱再打他个二罪归一,新账老账一块儿算,你看这行不?” 说完他伸手推了小虎后背一把,把这虎犊子给送进了屋。侯三在门口又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弟妹,你先别给他上药啊,让他多疼两天长长记性。” 这一会儿侯三冻得也挺苦,在雪地里站了老半天,脚底板都木了。看小虎总算进了屋,赶紧拽了拽李越的袖子说道:“冻坏了哥,走走走,快进屋暖和一会儿。这东北的晚上真不是人待的,在外头站这一会儿,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李越和图娅也一起进了大屋。图娅刚才趁李越去送巴根和许老板的功夫,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姜大爷那儿打听清楚了。一进屋,她就径直走到侯三跟前,在他对面的炕沿上坐下来,盯着他说道:“三,你这次咋想的?打得有点太狠了。我听说昨晚小虎回来的时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听到这儿,侯三有点不服气了。他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抬起头来认真地回道:“姐,这事不是你这么说的。如果这小子就在咱家院里闹腾闹腾,跟咱胡咧咧两句,我啥都不说,别说揍他,骂都懒得骂。可他这次是在巴根大哥那儿作,那就有点过分了。越哥还老是惯着他,要啥给啥,闯了祸也不吭声替他兜着。以后他养成这习惯,早晚得废了。” 他顿了顿,看着图娅的眼睛,把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更重了:“再说,巴根大哥可是咱这帮人的根。你和越哥跟巴根大哥是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些事就算办错了,巴根大哥看在亲戚的份上也会原谅着点。可我和小虎我们这几个人就不一样了,人得有自知之明。人家巴根凭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着你?就凭你脸皮厚?就为这,我才揍的他,让他记住,以后在有些人面前,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的。” 图娅听后,抿着嘴琢磨了一会儿。侯三说的有些上纲上线了,什么自知之明,什么分寸,可又觉得他说得挺在理,自己没法反驳,便又揪着一点说道:“那也不能打脸啊?” 李越看两人争了半天也没个输赢,在旁边炕沿上坐下,拍了拍大腿说道:“行了,说了这事过去了,以后谁都别提了。小虎自己都认了,侯三也把道理讲明白了,再翻来覆去地嚼就没意思了。回屋睡觉。” 几人这才散了,各自回屋。李越和图娅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经过小虎那屋窗根底下,就听着屋里两口子还在那叽叽咯咯地嘀咕着呢——英子压着嗓门数落小虎不长记性,小虎闷声闷气地嗯嗯啊啊应着。两人都没管,进屋后图娅一边铺炕一边低声对李越说道:“活该,就该有这么个人治治他。刚才我听姜大爷说完,我都想去说他两句,一天到晚嘴上没个把门的。”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后先去院里把吉普车给热上了。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地冒着白烟,他把前后挡风玻璃上的霜花刮了刮,这才回屋扒拉了两口早饭。吃完饭他谁也没叫,连小虎都没招呼,自己上了车就往火车站开。 到车站后李越把车停好,在车里坐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下车走到出站口等着。站台上绿皮火车刚进站,旅客们大包小包地往外涌。老韩叔还是那一身万年不变的打扮——狗皮帽子扣在脑门上,狍皮坎肩套在棉袄外头,腿上裹着厚棉裤,脚蹬一双大头棉鞋,黝黑的脸上褶子比上次见又深了几分。韩婶跟在他后头,一人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李越看到两人,赶紧乐呵呵地迎了上去,伸手把两个大包袱接了过来,一掂分量还不轻,估摸着里头全是屯子里带的山货。“叔,婶,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先把东西搁车上,咱回家再说。”他把包袱往后备箱里放好,又扶着韩婶坐到了后座上,等老韩叔在副驾驶坐好,关上车门,开车就往家走。 一路上韩婶看啥都新鲜,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瞅个不停,百货大楼的橱窗、街上来回穿梭的自行车、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嘴里时不时念叨一句这哈城可真大,眼睛都不够使了,压根没注意自己儿子没来接自己的事。 老韩叔坐在副驾驶上,给李越聊了一会儿屯子里的近况,谁家今年收成不错,谁家新盖了砖房,家里那几只小狗卖了啥价。聊着聊着转头往车里扫了一圈,皱着眉头问道:“越子,你来这么早接我俩,那虎犊子咋没来?又睡懒觉呢?” 李越心里早有准备,也只能厚着脸皮替小虎圆谎。他扶着方向盘,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叔,前几天我俩琢磨着进山药点飞龙,给图娅和英子补补身子。谁承想那么巧,在老林子里头碰到几个潜伏下来的特务了。小虎让特务给揍了一顿,这两天在家正养伤呢,我就没叫他来。” 听到这,韩婶立马心疼了,从后座上往前探着身子,急声问道:“呀,伤得重不重?你俩小子傻啊,碰到特务还不赶紧跑,咋还敢往上冲呢?那特务手里能没家伙什儿?” 李越笑着回道:“伤得不重,都是皮外伤,这两天差不多就好了。人家公安局还给他发了一面锦旗,还有两千块钱奖金呢。小虎这回可是立功了,光荣着呢。” 听到这,韩婶才算放了心,拍着胸口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又靠回后座上去了。老韩叔在旁边哼了一声,板着脸说道:“没点出息。在老林子里跑了这么多年了,跟我和越子学的手艺呢!还能让几个特务给揍了?废物一个。” 第817章 小虎长脑子了? 可再往深里一想。不论咋说,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好歹也得了一面锦旗,还是因公负伤,说出去也不算丢人。想到这里,老爷子的嘴角也就微微地翘起来了,尽管使劲往下压着,可那一抹得意还是没藏住,被旁边开车的李越从后视镜里瞅了个清清楚楚。 车子没一会儿就到家了。韩婶一下车,脚还没站稳呢,先没顾上问小虎的事,眼睛就直直地往院里瞅。英子听见汽车动静,从铺子里挺着肚子迎了出来,图娅也紧跟着从灶房那边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右搀着韩婶,亲亲热热地往铺子里走,韩婶一边走一边拉着英子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身子觉得沉了吧。老韩叔从副驾驶下来,站在院当中环顾了一圈——砖房、大院、停在墙根底下的吉普车、铺子门口挂的招牌,嘴上没说啥,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满意。 李越把两人的行李从后备箱卸下来,一手拎一个,先送到小虎那屋去了。推门一看,这货也是个没心的,都这个点了还四仰八叉地睡着呢,呼噜打得震天响,昨晚上也不知道跟英子叽咯到几点。李越把行李往炕梢一搁,走过去弯腰拍了拍他的脸:“哎,虎啊,醒醒!老韩叔到了,赶紧起来吧,都到院里了。” 喊完小虎,李越转身出门想着去招待老韩叔。可到院子里看了一圈,愣是没看到老爷子去哪了。他往门卫室那边走了几步,探头往里一瞅,才看见老韩叔正跟姜大爷坐在炕沿上聊天呢。都不用他招呼,姜大爷已经把茶水沏好了,两个老头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聊得热乎,烟袋锅子里冒出的烟雾在屋里袅袅地盘绕着。 李越进去刚坐下,还没等说上两句寒暄话,小虎就顶着个鸡窝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棉袄扣子没系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老韩叔看见小虎这副熊样,脸上立马就不好看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你看你个熊样!有你这样上班的?也不瞅瞅现在几点钟了,太阳都晒腚了你还知道起床?在人家越子这儿就这么混日子?” 听到老爹骂自己,小虎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的眵目糊,随口问道:“爸,你和我妈都来了,咱家咋办?不要了?” 听到这,老韩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回道:“家里又没啥事。你妈过来照顾一下你嫂子和英子,俩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边没个老人哪行。地我让前院邻居帮忙种一年,收成对半分。等英子和图娅生完孩子,我俩再回去。” 小虎听到这,感觉还不大情愿,又追问道:“那家里牲口和铁秃子咋办?铁秃子那狗凶得很,别人喂它可不吃。” 老韩叔一听这话,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往椅背上一靠:“那还用你操心?我把马和铁秃子都送到你大爷那去了。刚好你越哥草甸子上也能跑得开,那地方宽敞,马有草吃,狗有地方撒欢。铁秃子这两天正好又该配狗了,草甸子上那几个狼崽子正好能派上用场,配出来指定是好苗子。”说到这儿,老爷子又补了一句,“家里的小鸡和大鹅都让我宰了,给你大爷留了几只,剩下几只全给你们背来了。我背的那一包袱全是,等会让你妈给炖上,给图娅和英子补身子。” 李越看姜大爷和老韩叔聊得挺好,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屯子里的事聊到哈城的天气,从养狗聊到配种,说得挺对脾气,也就没再跟着掺和。他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搁到炕桌上,转身就出去了。 老韩叔今天头一回到哈城,说啥都得做点好的招待招待。不过东北现在这个时节,天寒地冻的,大地封得邦邦硬,还真没啥太好的新鲜菜。好一点的就是酸菜炖大骨头、五花肉炖粉条子,可这些玩意儿在横河子也不稀罕啊,老韩叔在家也没少吃。李越站灶房门口琢磨了一下,给姜大娘交代好中午要做的几样炖菜,转身就招呼侯三和小虎出门了。 “虎啊,咱去市场买点红肠,再买几个肘子,中午给你爸接风。光吃酸菜大骨头,显得咱不够重视。”李越一边发动车一边说道。 小虎坐在后座上,嘴里嘟囔着:“有啥好接风的,老头在家好吃的也没少吃,费这劲干啥。要我说,让他俩过来瞅一眼英子,看看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都挺好,就让他们回去得了,在这又帮不上啥忙,还得多添两张嘴。” 李越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正色说道:“净说混话。你爹你妈这么大年纪了,跟着你享几天福咋了?也就是你大爷不愿意来,要是你大爷愿意来,我还求之不得呢。我把草甸子上那些牲口都处理了都行,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 听李越这么说,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哥,这话也就是你这么说,我可说不出来。本来我和英子在你这儿,我还每天睡到半晌午,我都算你在养着我了。现在可倒好,我爹我娘都整你这儿来了,我这成啥了?我们一家老小在你这儿吃冤家呢?我这心里怪不得劲的。” 李越这才明白小虎为啥刚才看到老韩叔横鼻子竖眼的了——不是不欢迎自己爹妈,是心里头那股子亏欠感在作祟。这虎犊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本账,只是嘴上不往外说。 “你个傻小子,咱是啥关系,你给我扯这些?要不咱再翻翻我刚来东北那一阵的事?”李越顿了顿,把车速放慢了些,叹了口气说道,“虎啊,你暂时也别想那么多。等过一段时间服装生意稳当了,人家许老板迟早都得回羊城,那么大个厂子不能没人管。你现在好好跟着人家学,把进货、生产、出货这一套都摸透了,等以后咱这制衣厂还得指望着你管着呢。到时候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厂长,谁还敢说你吃闲饭?” 第818章 小虎想创业 听到这小虎不说话了,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车窗边的胶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越哥,我还是想给你商量点事……” 旁边的侯三听到小虎这语气,立马就觉得这小子又要开始不老实了。他把手一抬,五指张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架势跟昨晚在胡同里动手前一模一样,冲小虎说道:“你小子又要出啥幺蛾子!” 侯三这个举动把小虎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往车门那边一缩,整个人差点贴到车窗玻璃上,两只手挡在胸前慌忙喊道:“越哥你看,侯哥他又要打我!我这还啥都没说呢!” 李越把方向盘往右一打,把车稳稳当当地停到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对侯三说道:“三,别闹了。看小虎想说啥,你让他说。” 听李越这么说,侯三把手收了回来,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靠在椅背上,拿眼盯着小虎,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吧,我听着呢,看你能说出啥花样来。 小虎壮着胆子,咽了口唾沫,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哥,说实在话,我不大喜欢咱家现在这买卖。做衣服卖衣服这一套,我学着实在提不起劲。我想着自己出去找个地方,做点其他买卖,你看行不行?” 听到这李越笑了,眉毛往上一挑,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小虎一眼:“哎呦,可以啊,咱虎哥还想自己做生意了!可以啊,有出息了。想做啥买卖你说说看,我跟你侯哥也帮你参谋参谋。我俩虽说不是啥大老板,好歹也在商场上混了几年,帮你把把关还是可以的。” 小虎听后还有点不大好意思,抬起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才把压在心底的打算说了出来:“哥,我想整个录像厅和歌舞厅。就那种里头放着港台录像片,外头有个舞池能跳舞的,年轻人都爱往那地方钻。” 听到这,侯三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他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往小虎那边侧了侧身子,正色说道:“虎啊,录像厅、歌舞厅,这都不是啥正经买卖。你可想好了,干这行的都是些啥人?那可都是本地地面上有头有脸的狠人,手底下都有一班小弟跟着看场子,派出所里都挂了号的。咱一个外地来的,没点根基没点能耐,你老哥一个就去干这个,开业用不上三天就得让人砸了场子,到时候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越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琢磨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虎啊,这事你是啥时候开始琢磨的?咋一直没告诉我?藏得挺深啊。” 小虎听后笑了笑,挠了挠鼻子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老实:“哥,你和大哥你们回老家那一段,我一个人在哈城没啥事,就满大街转着玩,走到道里那边瞅见一家歌舞厅,听见里面那动静,蹦擦擦、蹦擦擦!我就觉得老来劲了。后来我还专门进去看过,人家那几家生意可都不赖,一晚上进进出出不断人,门口那自行车都停不下。我站门口数过,一晚上光门票钱就不是小数,肯定不少挣。” 听小虎这么说,李越心里反倒挺开心。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到底是找到了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门路,眼里头有光,说话的时候嗓门都不一样了。这总归比天天跟着自己屁股后头混日子强,人嘛,总得有个自己愿意扑上去的事。 侯三的思路就不大一样了。他靠在椅背上,眉头还是没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谨慎:“越哥,这事我觉得小虎还是得好好琢磨琢磨。这行当在哪都有,不光是哈城,我在四九城也见了不少,确实是非常挣钱的一个买卖。可是去那地方玩的,形形色色啥人都有——街溜子、倒爷、拍婆子的,喝完酒三句话不对付就能打起来。所以一般干这个买卖的,大部分都是本地那几个出了名的狠人,手底下都有一班小兄弟跟着看场子,腰里别着家伙什儿,谁闹事当场就给扔出去。咱这啥都没有,就小虎老哥一个,到时候开业了,真有人来闹事,他一个人能顶啥用?还不得被人打死?” 听到这,李越反倒笑了。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透了透气,回头对侯三说道:“兄弟,这些我觉得都不是啥大问题。你忘了?不说有咱大哥巴根在那儿戳着,就说邢局跟小虎这交情。上回抓特务的事,邢局可是亲口说了,以后小虎在哈城地面上,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邢局都能给他兜着。有这帮人保驾护航,谁敢在里面闹事?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虎刚开始听侯三那么一分析,觉得人家讲得也有道理,心里那股子刚燃起来的小火苗一下子就被浇了半盆凉水,瞬间有点打退堂鼓了,缩在座椅上不吭声。可让李越这么一说,立马心态就变了,精神头噌地就上来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拍着大腿兴奋地说道:“对啊哥,到时候我把那面锦旗往舞厅墙上一挂。就算有人想找咱麻烦,他也得先瞅瞅那锦旗上写的是啥,再合计合计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 李越看小虎又有点上劲了,那股子虎劲儿又要往出冒,便赶紧给他降了降温,抬手往下压了压说道:“这事说着简单,里面事多着呢——场地、设备、片源、营业执照,哪样都够你跑一阵子的。咱还是得从长计议,今天先不琢磨这事了,先把你爹你妈接风的事办了,等明天我再去找大哥商量一下,看这事能不能行,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说完这话,李越重新发动了车,方向盘一打,直接往熟食店开去了。在熟食店里,李越可没少买,两个酱得油亮通红的大肘子,十斤哈城大红肠,又切了一大块卤得入味透髓的猪头肉,还顺手拎了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老板拿油纸一样一样给包好,摞在柜台上跟座小山似的。 第819章 你还管不管你爹 三人到家的时候,姜大娘和韩婶两人正在灶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呢。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酸菜大骨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酸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韩婶系着姜大娘的围裙,手里正掐着粉条子,看李越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赶紧接过去,把那些熟食一样一样切了码盘,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子。 李越去门卫室招呼俩老爷子吃饭。一进门,姜大爷和老韩叔还在那唠呢,从养狗聊到打猎,从打猎聊到屯子里的收成,茶缸子里的水都续了三回了。李越往门口一站,笑着说道:“两位老爷子,别唠了,咱开饭呗,等会坐酒桌上慢慢唠扯。” 一顿饭边吃边聊,热热闹闹地吃到晚上八点多。老韩叔跟大山碰了好几杯,又跟侯三喝了一个,算是正式认识了这帮兄弟。老韩叔是什么人,看到小虎的时候就知道李越说瞎话了,趁着三人出去买熟食的功夫,早就把事情给套出来了!最后姜大爷被逼的没办法了,在饭桌上把小虎挨揍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侯三在胡同里把小虎摔了十来个跟头的时候,满桌子人全笑翻了。老韩叔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端了杯酒敬了侯三一下:“小侯,打得好。这小子从小就欠收拾,我是打不动了,以后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吃完饭,图娅和英子过来收拾碗筷的功夫,老韩叔站起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冲他使了个眼色,俩人就一前一后出了屋,站到了院子里。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雪地上洒了一小片昏黄。老韩叔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越子,这一段英子和小虎在这儿,给你添麻烦了。这俩孩子不懂事,吃喝拉撒全在你身上,我这当爹的心里都有数。这回我和你婶子又过来了,还得再麻烦你招待我俩,这情分是越欠越多了。” 说着,老韩叔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沓钞票来。那是两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厚墩墩的,在月光底下看着格外实在。他笑着把钱往李越手里一塞,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李越的手背说道:“咱爷俩这关系不用说,就算让你小子给我和你婶养老送终,问题都不大。但是呢,我们这么大年纪了,也不能总这么没皮没脸地拉扯着你,你说对不?这钱没别的意思,就算是我和你婶在你这儿借宿的伙食费,多少就是个心意,你要是不嫌少就收下。要是不够的话,那就算你小子孝敬我俩的了。” 李越听完老韩叔的话,伸手把那两沓钱从老韩叔手里接了过来,拿在掌心里磋磨了两下,钞票在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歪着头,乐呵呵地对老韩叔问道:“老叔,这是多少钱?” 老韩叔看他接了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笑着回道:“不多,就两千块钱。你收着就行,别嫌少。” 李越听后没说话,把钱举到眼前,借着院里那盏昏黄的灯光,装模作样地数了起来,手指头在钞票上慢悠悠地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张、两张、三张……”老韩叔站在旁边,这一会儿心里头特别纠结。李越真要把这钱收了,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再怎么说,当年可是自己在老林子里把这小子给扯出来的,又费心费力地帮他在屯子里落了户,这小子就不记着这点情分了? 可转念一想,收了也好。说句真心话,自从李越来东北,带着小虎在山里又是打猎又是抬棒槌,可真没少挣钱。要不是人家李越带着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上回小虎偷摸上山被黑瞎子伤得那么重,要不是李越及时把人送去医院,估计儿子现在都得落个残疾。说到底,人家李越这钱也该收,自己欠人家的更多。 老韩叔这边心里头正翻江倒海地琢磨得热闹呢,李越则站在一边,不慌不忙地继续数着钱。数到一半还故意停下来,借着院里的灯光偷眼看了老韩叔一下,嘴上漫不经心地问道:“老叔,这点钱能够吗?你们这一家四口,英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这点钱哪够?光吃饭还行,回头再添几件衣裳、买点补品,两千块钱可不禁花。” 听到这,老韩叔慌了,赶紧伸手往怀里又摸了摸:“没事越子,我包袱里还有,我再去给你拿。你等着,我这就进屋取去。” 看着老韩叔转身真要往屋里走的那副着急样儿,李越赶紧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那两沓钱往老韩叔怀里一塞,笑着对他说道:“你这老头也真有意思,年纪越来越大了,咋还越来越糊涂了呢?咱爷俩你给我提钱?你这不是给我闹的嘛!你可拉倒吧,赶紧把钱揣好了,就踏踏实实住着得了。再跟我提钱,我可真急了。” 说完就拉着老韩叔的胳膊要往屋里走。可这小老头还挺犟,把钱又往李越手里推,脚下跟扎了根似的,李越咋拉都拉不动。 李越实在没辙了,把嗓门一提,冲着屋里就喊开了:“韩小虎!你给我滚出来!你还管不管你爹了?这老登喝点酒要耍混!” 屋里人听到李越这声喊,全都从屋里涌出来了。图娅和英子站在灶房门口,姜大娘和韩婶也掀开门帘探头瞅,姜大爷趿拉着鞋从门卫室里出来,大山和建设也跑到屋门口看热闹。老韩叔看着这一家老小的都瞅着自己两人,手还伸在半空中攥着那两沓钱呢,顿时有点挂不住了,急声对李越说道:“你这孩子,你吵吵啥!也不怕人笑话!院里这么多人瞅着呢,你这让我老脸往哪搁?” 李越可一点都不着急,笑着回道:“你先惹得我。你痛快跟我回屋,我还吵吵啥?你收了钱我就收声,你不收我还喊,看谁扛得住。” 第820章 黄大仙 说完之后他又把嗓门提高了半分,冲刚从小虎屋里窜出来的小虎说道:“韩小虎,你爹喝点酒大晚上不回屋,非要给我住宿费。这事你给我摆平了嗷,不然你和英子今晚也一起搬出去得了,爱上哪上哪,我不管了。” 李越说完拍拍手,头也不回地就进了屋。 小虎挠着后脑勺走到老韩叔跟前,笑嘻嘻地说道:“我说爹啊,你这是闹哪样?你这不是打我越哥的脸吗。人家好吃好喝伺候着咱们一大家子,你拿钱打人家脸?这算咋回事?你真要是钱多,你把钱给我吧,他不要我要。” 这时候韩婶也过来了,伸手在老韩叔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嗔怪道:“你就纯纯多余。我来之前就跟你说了,咱给越子用不上这些,你说你非要给,这回好了吧,让人家给撅回来了。赶紧给我回屋,别搁院里丢人了。” 姜大爷也过来拉着老韩叔的胳膊,往屋里一边走一边劝道:“走吧老兄弟,咱赶紧进屋。越子不要你的钱也是应该的,因为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想这些事干啥,咱这个年纪了,就跟着孩子傻呼呼地过呗,该吃吃该喝喝,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姜大爷拉着老韩叔进屋的时候,李越正倚着大山的被子斜躺在炕上喝茶呢。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老韩叔进来,立马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问道:“咋的老叔,还拿不拿钱了?” 老韩叔听到后,脸上那股子不好意思还没散干净,立马佯装生气地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嘴里骂道:“我给还你钱!我给你个大嘴巴子!以后我就吃定你个小犊子了,顿顿挑好的吃,到时候你别心疼得哭就行!” 李越也不躲,就靠在被子上乐,心里头却踏实了。老韩叔能说这话,就代表不再跟他外道了。 又闹腾了一会儿,几个人也准备休息了。在李越这儿住宿最好安排,屋里炕大,多铺一床被褥的事。李越盘腿坐在炕上,一本正经地安排道:“老叔,咱也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讲究那些虚的了。以后就让我婶和英子、小虎他们住一屋,他们那屋炕也够宽,三人睡正好。等明天我去厂里扯块布,往中间一挂,拉个帘子就行了。你嘛——”李越故意顿了一下,拿眼瞅着老韩叔,“你这一把年纪了,估计也不需要啥夫妻生活了,就和建设、大山两人在这大炕上睡得了。三个大老爷们,也挺宽敞。” 乍一听这话,安排得都挺合理,各屋分配的清楚,帘子也想到了,处处在理。可老韩叔细一琢磨就不对味了,这混账小子话里头怎么还夹带着自己夫妻生活那点事?这他娘的也太损了,当着建设和大山这俩小光棍的面,把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揍你个小犊子!”老韩叔蹭地从炕沿上站起来,操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要往李越身上招呼,“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个六的夫妻生活!你这小犊子嘴咋这么损呢!” 李越早有防备,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从炕上弹起来了,趿拉着鞋就往屋外跑。跑到了门口还扒着门框把头探回来,冲建设和大山喊道:“你俩等会儿伺候好你大爷嗷,被子褥子啥的都给他铺好了,枕头挑个软和的。你大爷年纪也大了,腰不好,也招呼着点。”说完不等老韩叔追出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老韩叔这一来,姜大爷可轻快了不少。往常一大早起来,姜大爷一个人拿着扫帚铁锹在院里慢慢腾腾地收拾,扫到日头上来了才干完。今早李越起来一推门,俩老头已经把院子里的雪归置得差不多了,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老哥俩一个拿扫帚一个拿铁锹,正靠在墙根底下歇气呢,嘴里呵着白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 李越走过去,笑着问道:“老叔,昨晚睡得咋样,还习惯吧?” 老韩叔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戳,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笑着回道:“这有啥不习惯的。年轻时候打猎,在老林子里一住就是半拉月,松树底下铺把干草就能睡,那都能睡得着。咱家这炕烧得热乎乎的,躺上去浑身骨头节都舒坦,还有个不舒服?” 李越笑着从兜里摸出烟来,给俩老头一人分了一根,划了火柴给两人点上,笑笑转身就要往回走。姜大爷看李越要走,赶紧在身后喊了一嗓子:“越子,先别走。赶紧去仓库瞅一眼。大山昨晚上出来解手,不知道从哪整了一只黄皮子回来。这一会儿侯三正带着这几个小的在仓库里瞎折腾呢,闹得鸡飞狗跳的。你快去看看,别让这几个小子真作出事来,那玩意儿可不敢惹,黄大仙是随便能得罪的?” 李越听后笑着应了一句:“行,我去瞅一眼。”说完就往仓库那边去了。 这一会儿仓库里可热闹着呢。侯三带着建设、大山,还有小林生,已经把那只黄皮子给堵到了墙角。那黄皮子缩在最里头,一身棕黄的皮毛油光水滑,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被几个人围得走投无路,两只前爪缩在胸前,直立起身子来,冲着几个人吱吱直叫。 李越都没敢靠前,躲老远笑着冲大山问道:“大山,这玩意儿你哪整来的?你小子胆子可不小,黄大仙你都敢惹。这玩意儿在东北可是有说头的,谁见了不得绕着走?” 大山手里攥着根小木棍,一脸得意地回道:“大哥,昨晚上喝得有点多,半夜我起来解手,迷迷糊糊走到外头,就看到这玩意儿正扒咱家埋大鹅的那个雪窝子呢。半个身子都钻到大鹅腔子里去了,就剩个屁股和尾巴在外头晃悠。到那就让我一把给摁住了,跑都没跑了。就为这,整得我手上现在还一股骚烘烘的味呢。” 李越笑了笑没再搭理他,转头去看墙角那只黄皮子。这一会儿那黄皮子被几人吓得都站起来了,两只前爪合在胸前,直立着身子一动不动,那架势倒真像是在给人作揖。 第821章 不问自取就是贼 只听到侯三蹲在它跟前,一本正经地对着它训话:“以后你要缺吃缺喝了,你来家里要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但是你不能糟践东西啊。你说你饿了,到咱东北哪家敲敲门,人家不得给你点吃的?那大鹅那么大一只,你又吃不完,你这不是霍霍人吗?下次可不许了嗷,听见没?” 旁边小林生也跟着凑热闹,小手叉着腰,虎着小脸冲黄皮子说道:“听到我老舅说的啥没?学着点!下次饿了敲门要吃的,我姜爷爷都教过我,不问自取就是贼。下次再敢这样偷咱家大鹅,我让我虎叔整死你。” 李越听到这,吓得脸都变了。他上前一步,对着小林生的屁股就是轻轻一脚,把小家伙踢得往前窜了两步:“滚蛋!屁大点个小孩,不远远地扇着,跟着凑啥热闹。你他娘的说的倒挺轻巧,还让这玩意儿给你敲门要吃的——它敢敲门,你他娘的敢开门吗?你姜爷一开门看见个黄大仙站门口,还不得当场去世啊。” 说完又抬脚在侯三屁股上踢了一下,笑骂道:“你也别闹了,挺大个人了还跟黄皮子训话。赶紧的,跟大山一起把这玩意儿远远地给放了,找个林子边或者野地里,别让人家再摸回来。” 大山和侯三找了个麻袋,把黄皮子连哄带赶地弄进去,拎着麻袋刚要出院子,老韩叔从门卫室里跑出来了。老爷子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冲两人喊了一嗓子:“小侯,等会儿。那只大鹅反正也叫它给糟践了,人也不能吃了,一起带着扔给它吧。这也算是咱对黄仙的一点心意,就当供养了。” 两人应了一声,拎着麻袋和那只掏空了的冻大鹅,顺着胡同往外走了老远,找了个野地边上的灌木丛,把黄皮子和大鹅一起搁在那儿,这才颠颠地跑了回来。 没多大会儿功夫,两人就回来了。到吃饭那会儿,图娅和英子可就受不住了。侯三、大山、建设,还有小林生,几个人身上一股子又骚又臭的怪味,往饭桌前一坐,那味道直冲鼻子,熏得人连眼皮都发辣。 图娅低头在小林生身上闻了一下,立马皱着眉头把他往后推了半步:“你今天又作啥了,身上咋这味?掉粪坑里了?” 李越在旁边端着碗,幸灾乐祸地笑着说道:“还不是侯三,一大早带着几个人在仓库里给黄大仙过堂,又是审问又是训话,就差给人家录口供了。跟黄皮子斗智斗勇了大半个上午,能没味儿吗?” 听李越这么说,侯三也一脸无奈,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袖子,立马把脸别到一边去,苦着脸说道:“哥,我也没成想这玩意儿味道这么大啊,早知道我就不该蹲那么近了。我这咋办啊,这味道得多长时间才能散?不会跟着我一辈子吧?” 这时候老韩叔开口了,慢悠悠地夹了口菜,那语气跟讲古似的:“候啊,没事。我年轻时候在老林子里下套子,有一回正好套着一只黄皮子。我好心过去想把它给放了,谁承想那畜生不知好歹,我刚蹲下就被它对着脸喷了一股子,当时也是一身味,走到哪都有人捏鼻子。我记得——也就十天半月也就散干净了。” 侯三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十天半月?那不完犊子了?” 图娅和英子可受不了几人身上这股味,两人赶紧往自己碗里夹了些菜,端起碗筷跑到铺子里吃去了,临走还把门帘子放下来,生怕那股味飘进来。 看着一桌人都躲着自己几人远远的,侯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纳闷地扭头对李越问道:“越哥,早晨那一会儿明明你也在仓库,我看你站那儿看了半天,你身上为啥没味啊?”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把腰板一挺,脸上浮起几分得色,笑眯眯地回道:“哎,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多精啊,一进仓库就看见那黄皮子了,从头到尾我站门口压根没往里凑。全程都是你们几个跟那黄大仙面对面交流,能有我啥事?这罪你们几个慢慢遭吧,不过也无所谓,十天半月一晃就过去了。” 说完他也不管几人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了,赶紧扒拉完碗里的饭,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离几人远远的,嘴里还念叨着:“这味儿,真冲。” 巴根也不是第一回跟商业局打交道了,熟门熟路,领着李越和小虎直奔二楼翟书记的办公室。一进门,巴根就把来意简单一说,自家兄弟想在哈城地面上整个歌舞厅,想请翟叔帮忙指点指点,看哪块地方合适。 翟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瞅了三人一圈,张嘴就开始撵人:“你们几个小子,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那一道手续!上回租仓库的事我不是把小杜介绍给你们了吗?这回还来找我干啥玩意儿?直接找他办不就得了!” 听到这,巴根一点都不慌,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着那副招牌式的赖皮笑:“翟叔,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有您面子大呀?再咋说,我们来商业局了,头一脚咋的也得先来您这儿坐坐不是?这是规矩,可不能乱了。” 说着,他把李越手里拎着的那两瓶虎骨酒接过来,稳稳当当地搁到了小老头的办公桌上。那酒是用普通玻璃瓶灌的,瓶口封着木塞,看着确实不怎么起眼。 翟书记低头瞅了一眼那两瓶包装简陋的酒,嘴角往下撇了撇,拿手指头叩着桌面说道:“你小子也够抠门的。我大小也是个书记,你就拿这玩意儿过来考验干部?这包装也忒寒碜了点,好歹拿个正经酒瓶子装着啊。” 巴根听了这话,根本不虚,腰板反倒挺得更直了。他可知道李越这虎骨酒里装的是啥正经玩意儿,那是正儿八经用纯虎骨泡了好几年的老酒,市面上你就是有钱都买不着。他立马笑着对翟书记说道:“翟叔,您先别急着下结论,先打开尝一口。要是您尝了不满意,我巴根以后绝不登您老人家的门,说到做到。” 第822章 吃过见过的主 翟书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你小子就爱故弄玄虚”,手上却没闲着,顺手抄起一瓶,拔开木塞,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就这一闻,老头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神明显有点变了,那酒香里头透着一股子药材的醇厚劲儿,跟普通药酒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他把瓶口凑到嘴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老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了半寸,脸上那点不屑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爷们!这是虎骨酒!”翟书记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都高了半度。 巴根一脸得意地往椅子里一靠,翘起二郎腿,那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看看看,还得是我翟叔,是吃过见过的主儿!一看就没少见好东西!一口就给认出来了。这玩意儿可不是市场上那些拿其他骨头糊弄人的假货,这是正儿八经的老虎骨头泡的,泡了好几年了。” 听到这,翟书记笑着骂了一句:“你个小犊子,啥意思?照你这么说,我能认出来这玩意儿,是因为我没少贪呗?你这张嘴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巴根赶紧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笑着赔罪:“翟叔,您看我这破嘴,不会说话,都是我的错。您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哪能是那号人?您能认出来,那是因为您见多识广。” 翟书记没再搭理他,端起酒瓶又闻了一下,然后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头,朝巴根比划了一下。 小虎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插不上嘴,这会倒是挺有眼力劲。他以为这小老头是喝完酒想抽烟了呢,立马麻利地从口袋里把烟掏了出来,抽了一根,恭恭敬敬地直接塞到小老头那两根手指头中间,还顺手把打火机也掏出来准备给点上。 这一下,翟书记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被硬塞进来的香烟,整个人都懵了。他抬头看了看小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一脸茫然地问道:“啥意思爷们?你给我塞根烟干啥?我这比划的是要烟吗?” 小虎哪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一脸真诚地笑着回道:“翟叔,咱这规矩我懂,烟搭桥,酒铺路。您这刚喝完酒,又伸两根手指头,那不就是该抽烟了吗?来,我给您点上。” 翟书记气得手都哆嗦了,把烟往桌上一甩,巴掌啪地拍在桌面上,指着小虎冲巴根骂道:“你们几个王八犊子,我看你们是诚心想来气我的!我伸两根手指头,那是说这两瓶不够,还他娘的得再给我两瓶!谁他娘的跟你烟搭桥酒铺路?你当我这是土匪劫道呢?” 听到这,巴根实在绷不住了,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李越也被整得哭笑不得,抬腿照着小虎屁股就是一脚:“赶紧滚下去,把车上剩的那四瓶全给翟叔搬上来!”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捂着屁股转身就窜出了办公室,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越转过身来,笑着对翟书记拱手说道:“翟叔,我这兄弟是个莽撞人,头一回见您这样的长辈,一紧张就抓瞎,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车上那几瓶我全给您搬上来,一共六瓶,您留着慢慢喝。您看这诚意咋样?” 翟书记一听还有四瓶,脸上的火气当时就消了大半,又听李越说总共六瓶,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了:“爷们,你还别说,刚才那愣小子我还真挺喜欢。有啥说啥,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比那些满嘴虚头巴脑的人强。这回的事是给那愣小子办的没错吧?这事我应了。” 小虎刚把几瓶酒给拎进屋,小老头立马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那利索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他两步跨到小虎跟前,一把就把小虎手里的酒给接了过去,低头又端详了一眼瓶身,转身走到办公室后头那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子跟前,掏出钥匙拧开锁,小心翼翼地把几瓶虎骨酒全码了进去,柜门一关,咔嗒一声锁得严严实实。 收拾完这些,小老头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菊花,拍着小虎的肩膀说道:“走!爷们,今天这事我亲自带你去找杜主任。你是我翟某人亲自领过去的,他姓杜的多少得给我几分薄面,不论如何也得把你这事给你促成了。他要敢推三阻四,我当面就拍桌子。” 说着就搭着小虎的肩膀,一路热热乎乎地出了门。小老头个头比小虎矮了一截,搭着肩膀的姿势多少有点别扭,可他愣是不撒手,就这么搂着一路走到了杜主任办公室门口。 不过真到了地方,小老头办的事和上回差不多,还是那套流程,把三人往杜主任桌前一送,又对着杜主任栽培了几句“这几位是我朋友,你给好好看看,有啥合适的地方帮忙挑挑”,说完也不等人家回话,冲三人挤了挤眼,转身就背着手踱回自己办公室了,那派头倒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民生的大事。 接下来还是老流程。杜主任把登记手册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上让三人自己挑。李越和小虎头碰着头翻看了半天,最后用笔在本子上圈了几个地方,拿了对应的钥匙,三人开着车挨个去实地转了一圈。看来看去,最后还是选中了原来水泥厂的那栋文化俱乐部。 这地方确实再合适不过,一栋老式的三层苏式楼,灰墙红瓦,楼体敦实厚重,带着建国初期那种苏联风格的庄重气派。进门是个挑高的大厅,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蒙了灰,可那架子还在,擦一擦指定能重放光彩。里头的格局也正好,一楼大厅宽敞,稍微改造一下就是个像模像样的歌舞厅,二楼几间原本的活动室,打通了正好做录像厅,摆上几排椅子,墙上挂个大屏幕,妥妥的一个放映厅。 第823章 青年文化站 最让李越满意的是这楼的位置——旁边离居民区还挺远,中间隔了一大片空地,就算以后舞厅里跳舞的人把楼板蹦塌了,大晚上的放音乐也不会扰民,省了多少邻里纠纷的麻烦。房租跟李越上次租仓库的价格差不多,一年拢共也没几个钱。 签合同的时候,李越又从包里把钢笔掏出来,对杜主任说道:“杜哥,咱这次的合同还是跟上次一样,以后只要政策允许了,这房子要是往外卖,得优先卖给我们。这条咱还是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大家都踏实。” 杜主任早就熟悉李越这脾气了,知道这小子每回租房都得加这么一条,笑着摆了摆手,提笔就把这条给加了上去。合同签得还是非常顺利,李越先替小虎把房租给垫上了,小虎自己兜里那点钱不够,站在旁边嘿嘿直笑,也不说啥客气话,反正他知道越哥不会跟他计较这个。 几人拿着合同、攥着钥匙,出门直接又拐去了综合办公室。这把可把蒋科长给难住了——这两年市面上经常有来办证的不假,开饭馆的、开小卖部的、开理发店的,啥名目他都写过,可这录像厅歌舞厅到底以啥名义办呢?总不能营业执照上直接写“歌舞厅”吧?他在办公桌后头挠了半天脑袋,钢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还是巴根脑子活泛,一拍大腿想出来了:“蒋哥,你干脆给他写个‘青年文化站’算了。青年嘛,思想活跃,文化嘛,寓教于乐。这俩词搁一块儿,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上面来检查,你就说是丰富青年业余文化生活,准保过关。” 蒋科长一听,如获至宝,笔走龙蛇地就在营业执照上写下了青年文化站几个大字,盖上红戳,连声说这个名头好,既正经又体面,谁也说不出啥来。这么一来,证件的事也差不多就齐了。 几人回到厂里的时候,晚饭都已经做好了。灶房里飘出炖菜的香味,姜大娘和韩婶正往桌上端盘子呢。小虎把合同往饭桌上一拍,那一声脆响把一桌子人的目光全给拍过来了。他站在桌前,一手叉着腰,对老韩叔说道:“爸,我和越哥商量好了。以后英子还在越哥这铺子里接着干,我以后就去外头单干了。这是租房的合同,水泥厂那个文化俱乐部,三层楼,叫我给盘下来了。明天我就开始找人去收拾,刷墙、换灯泡、归置桌椅,利利索索的,看看春节前能不能开业。” 老韩叔把酒盅往桌上一顿,眉头当时就拧成了疙瘩:“你小子又要干啥?跟着你越哥好好的,有吃有喝有班上,你非得出去作啥妖?那啥厅是你能开的?你几斤几两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小虎说话确实不中听,把合同往兜里一揣,大咧咧地往椅子里一歪,嘴一撇说道:“哎呀,这么大年纪了,老话说的好,老不管少事。我自己的买卖我自己上心,您就吃您的饭喝您的酒,操这些闲心干啥?别回头血压再上来。” 眼看着这爷俩你一句我一句,马上就要在饭桌上干起来了,巴根赶紧把筷子放下,伸手拦在两人中间,对老韩叔说道:“老叔,您先别跟这小子治气。今天他们俩专程去厂里找我商量这事了,从头到尾我都帮着一块儿参谋了,地方是我陪着去看的,合同是我盯着签的。这事我们几个人都觉得能干,不是小虎一个人拍脑门想的。” 老韩叔听巴根这么一说,火气消了几分,可还是不放心,转过头来对着巴根叹气道:“爷们,你是不知道,这小子现在跟着越子还不正干呢——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铺子里的事油瓶倒了都不扶。这回你让他自己出去当家做主,那买卖不得给他做得飞边子?我就怕他把家底赔个精光,回头还得让越子给他擦屁股。” 巴根听后笑了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叔,我倒觉得小虎应该出去试试。您看,越子这边的服装买卖,这小子确实不感兴趣,咱这不成了,牛不喝水强按头了?可录像厅歌舞厅这玩意儿,他自己喜欢,眼里头有光,这就两样了。咱东北有句老话——一个驴一个拴法。有的人天生就是坐办公室的料,有的人就得在外面扑腾,拴都拴不住。说不准小虎就是这块料呢?” 老韩叔听后沉着脸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巴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心里头那道坎还是没完全过去,哼了一声道:“这小子从小就只会作,撵鸡斗狗倒是把好手,我老是觉得他没这能耐。你说他管个歌舞厅,外头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他有那心眼子?” 李越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放下筷子,笑着对老韩叔说道:“哎呀老叔,你让他试试呗。再说了,那地方离咱这边又不远,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放个屁的功夫就到了。以后咱隔三差五去看看,要是不放心咱就天天去溜达一趟,真要有啥事咱也能立马搭把手。您总不能把他一辈子拴在裤腰带上吧?英子马上要生了,他也该扛起点事了。” 老爷子算是被两人这一唱一和彻底给说服了,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啥也不说了,伸手抓起酒盅,冲姜大爷举了一下,一仰脖干了。姜大爷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这时候也笑着把自己的酒盅端了起来,两个老头碰了一杯,各自抿了一口,不再管小虎那档子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虎可就忙活开了。找了一帮工人开始给小楼装修,一时间那栋三层苏式楼里叮叮当当,又是敲墙又是刷灰,工人忙活的热火朝天。花钱能解决的事,还都好解决。装修的材料只要手里有钱,供销社和建材商店跑勤快点,水泥、石灰、油漆、三合板基本都能买上。小虎这几天腿都跑细了一圈,下巴颏都尖了,可精神头倒是比在铺子里睡懒觉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倍。 第824章 哈城第一歌舞厅 他还专门把侯三给请过去了。这侯三也是没事就招灾的体质,前两天在饭桌上嘴欠,聊天的时候非得显摆自己在四九城去过好几家歌舞厅,还说什么人家那装修才叫一个气派,舞池上的灯光一打跟进了水晶宫似的。这下可好,被小虎给抓了壮丁了,天天被按在那栋楼里,让他照着四九城歌舞厅的样子给自己设计装修方案。人家小虎美名其曰,要打造哈城第一歌舞厅,要么不干,要干就干最大的。 不过最后侯三干得确实不赖。他虽说是被硬拉来的,可一旦上了手,那股子四九城倒爷的讲究劲儿就全拿出来了。一楼歌舞厅——大舞池铺水磨石地面,四周包一圈半人高的护墙板,吧台用整块水曲柳木打,头顶装五彩旋转灯球;二楼录像厅,专门从旧家具市场淘了几十把电影院淘汰下来的翻板椅。干完了这两层,侯三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往里头扫了一眼,叉着腰琢磨了一会儿,回头对小虎说道:“兄弟,你这三楼我给你说可别浪费了。这么大一层空着多可惜,要我说你在这整几张台球案子得了。现在年轻人就兴这个,打完台球下楼跳个舞,跳累了上楼看个录像,一条龙服务,保准你这儿的生意火得不要不要的。” 听到这小虎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正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两只手抱着脑袋来回搓,一脸沮丧地仰头看着侯三:“哥,你这又给我出难题了。我这几天正为买设备的事上火呢,嘴角都起了一圈燎泡了,你瞅瞅。那灯光音响我还没着落,你这又给我整出台球案子来。” 侯三一听这话,眉毛往上一挑,蹲到他旁边问道:“咋了?设备又出啥问题了?钱不够还是咋的?” 小虎把手里的烟往耳朵上一别,蹲在地上一脸愁容地说道:“侯哥,不是钱的事。是这哈城大大小小的店我都跑遍了,从道里到道外,从国营电器行到黑市摊子,就没有卖这种歌舞厅专用设备的。人家老板都说了,哈城这地方就没开过几家像样的歌舞厅,哪来的设备?我总不能到时候整一个四喇叭摆在舞池边上吧?那破玩意儿放出来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谁能蹦得起来?” 听到这侯三反倒乐了,一巴掌拍在小虎后脑勺上,差点没把蹲着的小虎给拍趴下:“你个傻子!有事你不知道张嘴说啊?你蹲这干上火有啥用,咱几个一起琢磨呗,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还是侯三脑子转得快,刚说完这话脑子里就蹦出一个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小虎说道:“小虎,我觉得许哥指定有门路。你想啊,咱北方这边这些电子设备,录音机、录像机、扩大器,大部分都是从羊城那边倒腾过来的。许哥是正儿八经的羊城地头蛇,在那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三教九流的人头都熟,我估计这些东西他应该能整着。咱过去问问,有枣没枣打他三杆子。” 小虎现在也确实是没别的招了,蹲在地上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侯三走了。这几天李越的车也被他给征用了,天天开着满城跑。两人开车直奔制衣厂,到地方的时候许老板正坐在办公室里头算账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看小虎和侯三推门进来,搁下笔笑着问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韩老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厂转转?” 小虎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把自己的歌舞厅装修进度说了一遍,又把买不到音响灯光设备的事全倒了出来。许老板听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畅快笑容,由衷地感慨道:“兄弟,你确定以后不来厂里了?” 小虎笑着回道:“许哥,我对咱家这服装买卖确实没兴趣,以后不来给你添乱了,你就放心吧。” 听到这儿老许激动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手往桌上一撑,脸上那笑容灿烂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侯三在旁边站着,看老许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实在是看不懂了,一把就把许老板的袖子给拽住了:“许哥,啥意思?小虎不来厂里你至于高兴成这样吗?你得是有多不待见他呀?” 许老板坐回椅子上,两手一摊,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对侯三解释道:“兄弟,我给你实话实说了吧,只要不是小虎来厂里,谁来都行,我举双手欢迎。你是不知道,头一回见面咱小虎兄弟就说要把我当棒槌插土里,那话我到现在做梦还能梦着呢。有这么个兄弟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头,你后脊梁不发凉啊?我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这虎犊子真把我给插地里了。” 说完他也不等侯三和小虎回话,站起身来就往办公桌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两人说道:“兄弟,你们先坐会儿,我给我羊城那边一个本家兄弟打个电话。这小子专门从港岛往羊城倒腾这些电子玩意儿,录音机、录像机,路子野得很,我让他帮忙好好打听一下。” 说完就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抓起话筒开始拨号。电话接通之后,许老板那边就叽里呱啦地甩开了粤语,语速又快又急,跟机关枪似的,中间还夹着几句哈哈大笑。侯三和小虎两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一个字都听不懂,在屋里待着也是干着急。最后两人索性也不在屋里闷着了,起身出了办公室,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抽烟去了。小虎一根接一根地抽,手心里全是汗,时不时往办公室门口瞄一眼。 估摸着得有一刻钟,办公室的门终于推开了。许老板乐呵呵地走了出来,那张脸都快笑成一朵菊花了,满面红光。看许老板这表情,事情估计是差不多了,小虎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迎上去刚要开口问。 许老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冲两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兄弟,我本家兄弟说了,他手里没货。” 第825章 谈价之道 听到这小虎瞬间破防了。刚才还吊在半空中的心啪叽一下摔了个稀碎,他把手里刚抽了两口的新烟往地上一甩,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又蹲到了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直叹气:“许哥,他手里没货你乐个啥呀?呲着牙跟要吃人似的,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许老板伸手把小虎从地上往起拽,脸上那笑容一点都没收敛,嘴里继续说道:“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是说他手里没货,但是他又说了,羊城本地他有一个同行,两年前从港岛搞了一套原装进口的设备过来,当年花了大价钱。结果咱这边的人那时候还不兴这个,都不识货,觉得贵,愣是没人接手,在他手里压了整整两年了都没卖出去,现在还搁仓库角落里吃灰呢。而且人家还专门说了,这批设备不论是音质还是质量,放到咱国内现在都还是顶尖的,跟港岛那边歌舞厅用的一个级别。两年前的最新款,搁现在照样不落伍。” 说到这小虎像被电打了似的,腾地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珠子都瞪圆了,一把拽住许老板的胳膊:“许哥!那还等啥呀!赶紧给人联系呀!说啥咱都得拿下来!等了两年都没卖出去,这不就是专门给咱留的吗?” 听到这许老板摆了摆手,把胳膊从小虎手里抽出来,脸上露出了老生意人特有的从容笑意,慢悠悠地说道:“兄弟,说了叫你别着急。这种生意没有你这么谈的,人家两年都没卖出去,急的是他,不是咱。你现在上赶着去问价,反而容易被人家拿捏。等会儿你就坐这儿看我的吧,我看看能不能把这东西的价格再给他往下压一压,咱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侯三把这里面的事都看得透透的,知道小虎在这也起不到啥作用,弄不好他那张破嘴一开口还影响许老板压价。便笑着对许老板说道:“许哥,那这事我俩就不跟着掺和了。小虎兄弟工地上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回去盯着呢,我俩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对许老板补了几句:“许哥,就那些设备价格的事,你看着谈。不过呢,咱也得给你交个底,让你心里有数。如果真是好东西,咱小虎兄弟也不是那差钱的人,不差那万把两万块钱。你要是谈着觉得价不好往下砍了,差不多也能定,别耽误了工期就行。” 听侯三这么说,许老板立马就把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上了:“你可拉倒吧兄弟。咱家再有钱也不是这个造法,有这万把两万我去买他那套压了两年的旧货?有那钱我直接就想办法托关系从港岛弄一套全新的过来了,还轮得到他?按我的想法,这一套东西我最多给他五千块钱。他卖就卖,不卖拉倒!实在不行我再联系其他人,羊城又不是就他一个倒腾电子设备的。总不能让他拿咱当了冤大头。” 听许老板这么一说,侯三心里也算有底了。他点了点头,对许老板说道:“那行,许哥,这事就全交给你了。等谈妥了,直接让他们发货就行,运费啥的回头一起算。我和小虎就不再操心这些事了啊。” 说完拉着小虎就往外走。小虎脚下还有点不情愿,被侯三拽着胳膊拖了两步,还扭着脖子回头冲许老板喊了一嗓子:“许哥,差不多就行,咱家可就等你这大米下锅了。实在不行给他涨俩钱也行,别把人谈跑了!” 听到这许老板又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行了兄弟,我心里有数,耽误不了你的正事。你赶紧回去盯你那个装修工地去吧,可别搁这儿瞎操心了。” 侯三也有点不耐烦了,一把就薅住小虎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外拎:“你赶紧给我走吧!人家许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还用你搁这儿给人家上课?” 一上车,侯三把车门一关,劈头盖脸就开骂了:“你是不是傻?人家许哥都把话给你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墨迹啥?他手里压了两年的货,你见过谁压了两年的东西还能原价卖出去的?你要换成是我,别说给五千了,特么给两千我都卖。眼不见心不烦,懂不?在仓库里搁着积灰还得占地方呢。” 小虎坐在副驾驶上,还是一脸委屈地嘟囔道:“我不是怕许哥压价压太狠,万一把人家给挤兑急眼了,人家不卖了咋办?到时候咱上哪再找这么一套现成的设备去?哈城可没有卖的。” 侯三白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当人家老板傻啊?能在手里压两年还不降价处理,那是没碰上买主。现在你上门了,他不卖你就是继续压着,压到猴年马月去?这种事就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吃亏,咱现在就是比谁更能憋。” 小虎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总觉得这事不亲自盯着就不牢靠。可看着侯三那不耐烦的劲头,也没敢再说啥,万一因为自己墨迹,这犊子再给自己摔几个跟头,那可真有点犯不上。他靠在座椅上,拿侯三和越哥默默对比了一下,心里感叹道:还是越哥好点,就算犯错了,大不了就是骑身上给几拳头,打完了还给自己递根烟。哪像这犊子,一言不合就过肩摔,骨头都让他给他摔散架了。 工地上有装修工人在那盯着,两人去了也没啥事。侯三对小虎说道:“咱先回家吧,回去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找家木器厂,帮忙订做几张台球案子。你那三楼总不能就空着,搁几张案子,也是门生意。”说完两人直接开车回家了。 一到家,小虎推开车门下来,那张脸拉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嘴撅得都能挂个油瓶子了。姜大爷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择菜呢,看见小虎这副德行,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搁,笑着冲他喊道:“咋了爷们,这是遇到啥难题了?看你这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第826章 一命二运三风水 小虎半死不活地拖着长腔回道:“没啥事大爷,这两天有点累了,我先回屋休息去了。”说完耷拉着脑袋,转身就走了,那背影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沧桑。 李越正坐在院里台阶上抽烟呢,看着小虎这副模样,冲侯三扬了扬下巴问道:“这小子又咋了?出去的时候不还挺带劲的吗?” 侯三把车钥匙往窗台上一扔,掏出烟来点上,笑着回道:“音响设备的事。刚才去许哥那儿了,人家帮忙找了,货是有的,只是价格暂时没谈下来。许哥想帮他再往下压一压,这小子自己沉不住气,总怕人家谈跑了。” 听到这儿,老韩叔在旁边坐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冲李越抱怨道:“越子,我就说这小子没这能耐!你瞅瞅,这才多大点事,就拉个驴脸回来了。这点事都沉不住气,那歌舞厅以后开了,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万一有点啥事,他能撑得住?没一点深沉!” 李越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笑着劝道:“老叔,谁都有第一次,小虎这几天干的确实挺辛苦,天天早出晚归的,你看他这几天瘦了没有?下巴颏都尖了,脸上那肉都少了。等会儿见了他,可别把这套嗑说出来,那得多伤人啊。孩子正上火呢,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老韩叔被李越这么一说,想想刚才自己那话也确实说得有点重了,嘴上却还是硬着哼了一声,不过到底没再往下数落,又蹲回去接着择菜了。 这时候侯三忽然想起什么,把烟叼在嘴里,转头问李越:“越哥,你知道哈城有没有哪家木器厂能订做台球案子的没有?我琢磨着三楼空着也是空着,放几张球桌也多少能多挣几个。一天下来,台球费也是一笔进项。” 这话被刚从门卫室里出来的姜大爷给听到了。小老头手里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一听木器厂仨字,眼睛当时就亮了,这不就到咱的主场了,乐呵呵地往这边走了两步,拍了拍胸脯说道:“小侯,木器厂我还真有一个熟人。是我以前在厂里带出来的一个徒弟,在咱轴承厂干了好些年钳工,后来提了干部,前两年调到木器厂当书记去了。你说的那个啥案子,我是没听说过,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只要下狠心,啥事都难不住咱吃饭的。有这层关系在,你直接去找他,他还能不给我这老头子几分薄面?” 这话一出口,侯三立马就开始鼓掌了,两个巴掌拍得啪啪直响,一脸佩服地冲姜大爷竖起大拇指:“大爷,您这句话太经典了,只要下狠心,啥事都难不住咱吃饭的,太提气了。等会儿见了小虎,您一定把这话再当面给他讲一遍,那小子现在正缺这股劲呢,您这话就当是给他打鸡血了!” 其实侯三心里也着急。一是着急小虎这边的事——歌舞厅装修正进行到一半,音响设备还没着落,台球案子也没定下来,一堆事全悬在半空中。二是自己这趟出来也半拉月了,四九城那边的买卖可不能丢啊,批条生意虽说是暴利,可也得有人盯着,时间长了不回去,手底下那帮小子别再把生意给做飞边子了。他想着尽早把小虎这边的事全忙活完,自己也该买张火车票回四九城了。 “大爷,你给你徒弟打个电话呗。今天我和越哥也没啥事,刚好趁这个功夫过去给人家聊聊,看看能不能把台球案子这事先给定下来。”侯三蹲在姜大爷旁边,递了根烟过去。 听侯三这么说,姜大爷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就回了门卫室。没一会儿功夫,老爷子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小电话本,踱着步子去了大屋打电话。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爷子掀开门帘出来了,脸上意气风发的,褶子里都透着得意,冲侯三说道:“小侯,我给他说好了。这小子一开始还跟我推三阻四的,说那个什么案子他们厂以前还真琢磨过,还专门派人去津门考察过呢。可后来发现有困难,就给放弃了。我刚才也给他撂了话了——不论如何都得让他想办法做出来,有困难就克服呗,咱工人阶级还能让困难给吓住了?你们现在去就行,今天他就在厂里等着你俩,哪也不去。” 有老爷子这几句话,侯三心里算是彻底有底了。李越按姜大爷给的地址,开上车拉着侯三就往木器厂去了。到木器厂大门口的时候,门口保卫科的人应该是早得到通知了,一听两人说是来找柳书记的,立马客客气气地就把栏杆给抬起来了,连登记都没让登记。 车子往厂区里开的这一路上,侯三坐在副驾驶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哥,你相信一命二运三风水这事吗?” 李越听到侯三说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子,这小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么句话来了?他手把着方向盘,正准备正儿八经地给这小子掰扯掰扯呢,就听侯三自顾自地又往下念叨开了。 “你就说人家这个柳书记吧。人家能从轴承厂一个厂长调来木器厂当书记,我感觉就跟人家这姓有关系。”侯三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上了,“他在轴承厂为啥只能当个厂长,调来木器厂就能当书记?这事跟五行绝对有关系。你看啊,轴承厂里全是铁件,车床铣床大铁疙瘩,那五行属金。柳姓呢,柳树嘛,属木。金克木啊,所以他在轴承厂只能当个厂长,被金给压着了。你再看他来这木器厂,木器厂满院子木头,五行属木,跟这柳老哥同根同源,人家指定能往上走啊。唉,你看人家这姓多好。” 说到这儿,侯三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长气,忽然开始自怨自艾起来了:“你再看我这姓,特么的跟孙猴子一个姓。孙猴子再有本事,到头来还不是被套了个紧箍咒,唐僧一念咒就满地打滚。我这姓的就是到哪都是被念咒的命。越哥,我掐指一算,估计我去动物园养猴子能混得顺点,好歹也算同根同源。” 第827章 我给你算算? 侯三跟个跳大神的似的,念叨完这套五行术法,就靠在座椅上开始唉声叹气了。叹了没两口,又忽然来了精神,侧过身子冲李越说道:“哎,越哥,我给你也推算推算吧。你把八字告诉我,让我试一下子。咱算算以后咱家做什么行业五行相生,咱也能继续跟着你赚大钱不是?” 听到这,李越心里立马紧张起来了。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我可去你的吧!我一个正儿八经重生回来的人,能让你小子给我算命?万一你他娘的蒙对了,算出点啥来呢?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重生这秘密要让人知道了,那还了得? 想到这,李越把方向盘一打,笑骂道:“我可去你的吧,我的命可不用你算。你他娘的净胡说八道,还姓柳的属木干木器厂,那姓孙的做啥行业?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孙悟空还跟你一样姓猴呢,人家都干啥了?你咋不去花果山当山大王?” 两人说着聊着,车子就拐到了柳书记办公楼底下。两人把车停好,站在车旁边整了整衣领,把刚才车里头那套神神叨叨的气氛给收了,调整好情绪,一本正经地上楼了。 有了姜大爷这层老面子摆在那儿,柳书记一点没来虚的。他把两人让到沙发上,一人沏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道:“兄弟,我师父刚才在电话里把关系也都给我说了,说起来咱也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我就给你们实话实说吧。台球案子这东西,前两年我们厂还真琢磨过这事,甚至都专门派人去津门考察过一趟,把人家那边的图纸、尺寸、用料标准全记回来了。可后来一核算,发现需要配套的东西太多了——底下的支架、边库的胶条、袋口的皮子,这些咱都能想办法解决。可就那一张平整的大理石面板,咱这一时半会儿的就没地方找去。哈城本地不产这玩意儿,得从南方调,运费比石头本身还贵,这事就搁下了。” 柳书记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歉意,那表情分明是在为没法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而为难。侯三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听完了,笑着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搁,说道:“柳哥,我不知道刚才大爷在电话里咋给你交代的。可我们压根就没想搞那么正规,说到底咱这就是摆在歌舞厅楼上给年轻人玩的,又不是搞啥正规比赛。照我说,咱就用咱东北本地的硬木代替大理石面板,柞木、水曲柳都行,打磨得光滑点,刷上清漆,照样能打。大理石那玩意儿,死沉不说,还贵,万一哪天搬家,光搬一张案子就得雇四个壮汉,咱不用那么麻烦。” 听侯三这么一说,柳书记一愣,然后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脸上那副愁容当时就散了,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哎呦,这老爷子你说!传个话都传不明白!你们来之前可把我给愁坏了,我正不知道咋给你们开口说这事呢,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说是不论如何也得想办法给你们整出几张正经台子来,我这边又解决不了大理石的难题。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只要你们不要求大理石台面,用咱东北本地的硬木代替,那这事就简单了,其他的东西咱这厂里咋都能解决。这活,我们接了!” 侯三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事给利利索索地定下来了。他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又补了几句:“柳哥,我兄弟那个场子,一楼跳舞二楼录像,三楼我琢磨着放个五六张台子就差不离了。你看咱厂里近期能排得开工期不?可别因为咱这几张台子,耽误了厂里正常的生产任务,那我们可就不好意思了。” 柳书记听后立马笑着摆了摆手,端起暖壶又给两人续上热水:“放心吧兄弟,几张台球案子在我们这儿只能算是小活,不耽误事。再说当时厂里去津门考察的时候,人家那边的尺寸、图纸、用料规格我们全都留了底子,回来都整理归档了。师傅们上手就能干,都不用重新画图。你给我留个地址就成,用不上一个礼拜,我负责派人把台子给你妥妥当当地送到地方去。” 说到这儿,侯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把小虎那栋苏式楼的地址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递给柳书记。柳书记接过来看了一眼,夹进了桌上的台历本里。 看事情谈妥了,李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笑着开口道:“这事就麻烦柳哥多费心了,我们也不耽误你上班,就先回去了。” 看两人要走,柳书记立马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张开胳膊拦在门口,连声说道:“兄弟,等会儿再走。我这一段厂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看我师父师娘。你帮我给他老人家捎点东西回去。” 说着他就弯下腰,开始在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翻腾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出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包大些,一包小些,都用深蓝色的粗布裹得严严实实。 柳书记先把其中一个包拎起来,双手递到李越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恳切:“兄弟,这里头有几条烟,你回去帮我带句话,让他老人家少抽点他那烟袋锅子,那玩意儿抽多了伤肺。还有点营养品,麦乳精和奶粉,是给我师娘的。等我忙完这一段,厂里的事理出头绪来,一定亲自上门去看他二老。” 说着又把另外一个布包也拎了出来,这回语气轻松了些,笑着对李越说道:“兄弟,我平常也很少抽烟,你看你来了这半天,我光顾着说话,连根烟都没掏出来招待你。这几条烟也是朋友送我的,你拿着也甭嫌差,回去招待个客人啥的也算个意思。” 听到这,李越哪还能干站着。他赶紧伸出两只手往回推,一脸正色地说道:“柳哥,你这是干啥?我们这上门求你帮忙办事,没给你带东西已经是失礼了,心里头正过意不去呢,哪能再伸手接你的东西!没这么办事的,咱……” 第828章 柳正国 没等李越说完,柳书记把手一摆,脸上那表情比刚才谈正事的时候还认真几分:“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师父师娘到这个岁数了,本来应该是我们师兄弟几人照顾的,结果这差事落到你头上了。你替我们多操了多少心,我这当徒弟的心里有数。如果你连这点东西都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柳正国,以后咱可就真没法处了。” 李越没等柳书记把话说完,转身把布包又给拎回到办公桌上放好,回头冲柳书记抱了抱拳:“柳哥,东西我肯定不能收。你如果再来回推,我以后可真不登你的门了。再说你这门外边,走廊上过来过去的都是人,咱俩在这推来让去的,人家还以为咱俩在办公室里头干啥见不得人的交易呢。天也挺冷的,你也别往外送了,我俩这就回去了。” 说着李越拽了侯三一把,两人跟逃似的从办公室门口钻了出去,三步并两步地往楼梯口走。就这,柳书记还是一路小跑追下了楼。他一直把两人送到吉普车跟前,然后拍了拍车窗,语气里不带半点客套,全是实打实的诚恳:“兄弟,我师父师娘在你那儿,你费心帮忙照顾着点。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了,以后有用的着我柳正国的地方,你随时开口,千万别跟我见外。” 李越和侯三上了车,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放心吧柳哥,老两口在我那儿啥都挺好,身子骨硬朗着呢。有空你过去串门,咱家炖酸菜大骨头,好好喝一顿。天挺冷的,你赶紧回屋吧,别送了。”说完发动了车子,拐了个弯就出了木器厂大门。 到家后,李越把车停好,从后座上拎起那个布包,径直去了门卫室。姜大爷正盘腿坐在炕上擦他的烟袋锅子呢,看李越拎着东西进来,抬起头来问道:“咋样,事办成了?” “大爷,事都谈妥了。柳书记答应过一个礼拜就把台球案子直接送到小虎那场子里去,尺寸都是现成的,师傅上手就能做。”李越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搁,笑着打趣道,“临了还给你和我大娘收拾了这么一大包东西,几条好烟,还有麦乳精和奶粉。他还说要给我几条烟,我没收。这是你的那一份,我可给你放这儿了。你打开点点数,看看我和侯三在路上没给你偷吃了吧。” 姜大爷把烟袋锅子往炕上一放,瞅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着数落道:“你个傻小子,他给你就收着呗。正国那小子又不差那点东西,你为啥不要?给你几条烟你还往外推,这不成傻子了吗?” 这时候姜大娘在旁边开口了,老太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布包,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感慨:“唉,说起来,也就正国这孩子还惦记着你这个师父。这么多年了,这三节两寿,人家从来没落过一回,回回都拎着东西上门来看你。别的徒弟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姜大爷听了这话,立马把腰板一挺,脸上浮起几分得意,笑呵呵地冲老太太回道:“他敢不来?想当初要不是老子手把手教他这点手艺,他能有今天这成就?这小子年轻的时候饭量还大,一个人能吃俩人的定量,老子自己省下的那点粮票都贴补他了。他现在要是不认这账,我上门抽他!” 老爷子站起来,乐呵呵地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可真不少,奶粉和麦乳精都是两筒,铁皮罐子擦得锃亮,在灯光底下反着光。最底下还塞了四条牡丹烟,红彤彤的烟盒码得整整齐齐,光看包装就知道是好东西。 姜大爷把奶粉和麦乳精往姜大娘手里一递,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拿着吧,你徒弟儿子孝敬你的。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尝尝这麦乳精是啥味儿吗,这回一下来两筒,可够你冲一阵子的了。”说完又挤眉弄眼地凑近了老太太,压低了嗓门,“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老说喝不惯奶粉这洋玩意儿嘛,还不……” 老爷子话还没落地,老太太一把把奶粉罐子搂进怀里,瞪了他一眼,连珠炮似的截住了话头:“停停停!还用你在这儿做好人啊?我不知道俩闺女双身子缺营养啊?图娅和英子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这奶粉刚好给她们冲着喝。显着你了?好人全让你当了。” 说着话,老太太拎着奶粉和麦乳精,喜滋滋地出了门,直奔灶房去了,那背影活像个刚领了战利品的老将军。 姜大爷也不恼,又从桌上拿起那四条牡丹烟,抽出两条嘴里念叨着:“老兄弟,这四条烟,咱老哥俩一人两条。我这人你也知道,抽了一辈子烟袋锅子了,这纸烟抽着它不赶劲。” 说完又瞅了李越一眼,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一根都别给这傻小子,人家白给的东西都不知道伸手接。送到嘴边的好烟往外推,你说他傻不傻。”说着把两条烟往老韩叔怀里塞了塞。 老韩叔赶紧往回推,两手护在胸前直摇头:“老哥你这是干啥!你徒弟孝敬你的,你赶紧留着自己抽。我平时也就抽个烟袋锅子,这牡丹烟我抽着嫌浪费。” 姜大爷脾气也挺犟,把烟硬塞到老韩叔怀里不撒手,嘴里说道:“兄弟,咱老哥俩你要分这么清,那我可就把你送我的那根四品叶给你还回去了。再说这也不是啥好玩意儿,我抽着还不如我这老烟袋锅子来劲呢,你就当帮哥个忙,替我消灭了它。搁我这儿也是占地方。” 没管俩老爷子在屋里怎么推来让去的,李越起身出了门卫室,踩着雪溜达去了铺子。大冷天的闲着没事,不搂着媳妇在热炕上待一会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晚饭的时候,姜大娘和韩婶把菜全端上了桌,酸菜大骨头的香味还没散开呢,院子里就响起了汽车的动静。李越推开屋门一看,许老板正从一辆破旧的蹦蹦车上往下跳呢,浑身上下裹得跟个大粽子似的,帽檐上、眉毛上挂的全是冰花,鼻尖冻得通红,仔细一瞅——好家伙,大鼻涕都给冻住了,一道白印子从鼻孔挂到嘴唇上。 第829章 栽外面雪窝子里 老小子一溜烟跑进屋,把大袄一脱,也不管是谁的被子,掀开来就往里钻,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嗦了好一阵子。等缓过劲来才哆哆嗦嗦地对李越说道:“兄弟,明年说啥都得给厂里配台车了。我这好歹也是个厂长,出门一趟还得坐三蹦子,那玩意儿四边透风,一路上差点没冻死我。从制衣厂到你这才多远,我觉着走了得有半辈子。” 李越靠在炕头上笑着回道:“行啊哥,明年咱厂里只要能挣出来一台车钱,我就去找我大哥,让他给咱寻摸一辆。到那时候你出门就不用蹦蹦车了。” 许老板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一脸嫌弃地说道:“你可拉倒吧,你小子也净跟我玩虚的,上回还说带我去老林子过枪瘾呢,到现在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我不听你的了,你下次见了巴根直接给他通个气,让他帮忙再整一辆过来,了不起我自己掏钱呗,省得我回回出门还得坐那破玩意儿。” 说着话,许老板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眼珠在屋里转了一圈,问道:“小虎呢?这小子这会儿咋没在?按说吃饭的点他可是从来不迟到的。” 李越一听这话,脸上立马换上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唉,甭提了。中午从你那回来就拉拉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嘴里还一直念叨呢,说你不帮他的忙,明明羊城那边有货,你非拦着不让他买。还说只要这套设备你给他谈不拢,就把你栽外面雪窝子里,让你尝尝在东北得罪他的下场。” 听到这,许老板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弹了起来,被子都掀到一边去了,光着脚踩在炕上,脸红脖子粗地骂道:“他放屁!侯三兄弟呢?让侯三出来作证!我啥时候说过不帮忙了?我这么晚了顶着西北风跑过来,就是因为他这破事!我冻成这副鸟样,鼻涕都冻住了,他不说谢谢我也就罢了,还要把我栽雪窝子里?他韩小虎人呢?你让他给我过来,你看我今天不给他拼了!我还就不信了,我一个南边来的还能让你们东北人给欺负了!” 说着话许老板就准备翻身下炕去找小虎拼命,那架势倒像是真要去拿把铁锹把小虎给拍了。李越赶紧笑着一把把他给拽了回来,两只手按在许老板肩膀上,把他重新摁回炕上坐好:“许哥,许哥,别急!我给你闹着玩呢!小虎回来可能是累了,啥话都没说就回屋蒙头睡觉去了,压根就没提你的事。刚才那些话全是我瞎编的,跟你闹着玩的,你看你还当真了。” 老许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张嘴就要冲李越嚷嚷。李越眼疾手快,没等老许那口气顺上来,伸手直接把这老小子的嘴给捏住了,两根手指头掐着他的嘴唇,老许的嘴被捏成了个圆圆的O型,愣是发不出声来。李越笑着赔罪道:“哥,都是我的错,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你等着,我马上就去给你叫小虎。这也到吃饭的点了,等会儿咱一起吃饭,酒桌上我给你赔三杯。” 说完这话,李越手一松,转身就窜出了屋子,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李越这一套骚操作可把许老板给气坏了。大山正好从外头进屋,一推门就看见许老板蹲在炕上,光着脚丫子跺着炕面,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你个小兔崽子也忒损了!合着逗我玩呢?大冷天的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让你吓出心脏病来!” 大山站在门口,一脸认真地对许老板说道:“许哥,您轻点跺,可别把炕给蹦塌了。这大冷天的补炕可麻烦,没个两三天都弄不利索。没炕咱可睡不了觉了,这零下二十多度,没炕扛可不住。” 大山正给许老板掰扯补炕的工序呢,掰着手指头说得有板有眼,李越乐呵呵地掀开门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蔫头耷脑的小虎。这小子下午睡了一觉,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进屋后闷闷地往炕沿上一坐,有气无力地说道:“咋了许哥,是不是把我那设备的事给谈飞了?我中午那会儿就说了,觉着你那办法不保把。你这一上来就给人压那么狠的价,万一人家急眼了不卖了,咱上哪哭去?” 听到这,许老板实在忍不住了。让小虎这几句话一激,指着小虎的鼻子就开始数落:“咋的兄弟,就这么不信我?你许哥在羊城混了多少年了,谈个价还谈不明白?那行吧,我现在就回去,给那边打电话,把这事给你推了,就说咱不要了。本来想着事情好不容易谈成了,大冷天的专程坐个破蹦蹦车跑过来给你报个信儿,你看你俩这事办的,都是啥玩意儿!” 说着许老板把两条腿一盘,一屁股重重地坐在炕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脸都涨红了。 小虎听许老板这么一说,那双本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腾地一下从炕沿上弹起来,一个饿虎扑食就蹦到炕上去了,两只手攥着许老板的胳膊使劲晃悠:“真的哥!多少钱拿下来的?我把钱给你!啥时候能发过来?快说说!” 许老板这会儿被这两人气得够呛,刚被李越逗完又被小虎质疑,心里那个憋屈劲就别提了。他伸手使劲推着小虎凑上来的脸,把那张笑得跟烂柿子似的大脸往旁边扒拉,嘴里嫌弃道:“滚滚滚,不想搭理你们!都什么人呢!刚才还说我不保把,这会儿又贴上来了,你特么属狗脸的?” 小虎也不在乎被推,还是死缠烂打地不撒手,整个人都快挂到许老板身上了,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哥,我错了,你快说说,到底多少钱?” 这时候侯三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酸菜炖粉条从灶房进来,把盆往桌上一搁,看了一眼小虎那副眉开眼笑的德性,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笑着冲许老板说道:“许哥,咋的,这么快就成了?你看小虎这德行,特么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第830章 求哥哥帮忙 许老板一听这话,立马就乐了,转过头来指着侯三对李越说道:“你瞅瞅,你瞅瞅!人家侯三兄弟这才叫聪明人!不用开口都知道事情办没办成。哪像你俩,啥玩意儿啊!一个编瞎话吓唬人,一个张嘴就说我不保把。一个个给大傻子似的!” 损完了李越和小虎,许老板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没再继续拿糖。他拍了拍炕沿让小虎坐好,脸上的表情一正,认真地说道:“兄弟,咱闹归闹,正事得先说清楚。价格我给你谈好了,但是比我中午说的那个数多了一千块钱。也是我看你这边确实着急用,怕再抻下去耽误了你开业,没敢再晾他两天。如果再晾他两天,我绝对有把握花五千块钱给他拿下来。说到底,还是害得你多花了这千把块钱。” 说着话,许老板还一脸肉疼地嘬了嘬牙花子,那表情比花他自己钱还心疼。 这几个人里头,也就侯三说话最圆滑,眼力劲也最足。他顺手就把许老板的话给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笑着说道:“许哥,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你帮忙牵线搭桥,咱现在估计还不知道上哪寻摸这设备呢,哈城大小店都跑遍了连个影都没摸着。更何况,你还帮咱省了那么多钱,人家开价肯定不止这数吧?等会儿可得让小虎兄弟好好敬你几杯。” 许老板听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义气:“咱兄弟之间,不来那些虚的。谁有事咱都得伸手帮一把,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情分不就处出来了嘛。” 说着他话题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正色又道:“兄弟,今天本来一谈妥这事,我就想着直接让我本家兄弟在那边帮咱发火车给运过来算了,也省得你们还得跑一趟。可后来我再仔细一琢磨,总觉得不大放心。你想,咱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在仓库里压了两年没用过的玩意儿,光凭人家嘴上说没问题就掏钱,风险有点大啊。万一发过来一看,机器是坏的,或者根本就不是咱要的那个东西,那咱可就抓瞎了。要我说,咱这边得去个人,专门跑一趟羊城,亲眼看看那批设备到底啥成色。行的话咱当场交钱提货,不行的话咱就在羊城本地再找其他渠道,那边做这行的多,总比哈城好找,也不耽误你的工期。” 听到这,李越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开口道:“许哥,要我说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你本家兄弟不就在羊城吗,让他帮忙跑一趟瞅一眼不就得了?都是自己人,这点忙还能不帮?” 许老板听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知根知底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算了吧兄弟。我家那兄弟什么人性我太了解了,你让他帮忙打听个消息、牵个线搭个桥,那没问题。可你要是把真金白银的事交给他经手,呵呵,算了吧。不是我背后编排自家人,生意上的事,还是咱自己人去最把稳。” 李越听后琢磨了一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小虎身上,嘴里念叨着:“许哥,小虎啥人你也了解,这小子长这么大估计连哈城都没出过几回,真让他一个人去羊城,人生地不熟的,那边说的话他又听不懂,不知道能给你作出啥祸来呢。” 说着话,李越的目光又从小虎身上慢慢地转向了侯三,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侯三正端着茶缸子喝水呢,被李越这一眼看得瞬间一个激灵,水差点呛到气管里,赶紧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两手在胸前直摆:“哥!你别打我的主意!我这两天指定得回去了,四九城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呢。再不回去我媳妇估计都要疯了,前两天打电话已经骂我了,说我再不着家她就让别人甩籽了。” 李越哪管他这些,冲小虎打了个眼神,朝侯三那边努了努下巴,低声道:“快,去求求你侯哥,让你侯哥陪你跑一趟羊城。能不能成就看你这一下了。” 小虎瞬间领会了李越的意思,把嘴一咧,站起身来噔噔噔走到侯三跟前,二话不说,直接单膝往地上一跪。只见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拉着长长的戏腔冲侯三喊道:“求哥哥帮忙!弟弟这厢谢过了——!” 小虎这一顿骚操作把一屋子人全给逗乐了。建设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噗地一声就喷了出来,对面的大山跟着遭了殃,被喷了一脸茶叶沫子。大山拿袖子一边擦脸一边骂:“你喷我干啥,脑子有病吧你。”侯三本来还绷着个脸想再拿拿架子,被小虎这一跪一嗓子给整得实在绷不住了,笑着踢了小虎一脚:“赶紧给我滚起来,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行行行,陪你去,陪你去还不行吗!” 晚饭小虎都没顾上吃,开车直接出门了!上车后他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直接去找巴根了。到厂里的时候,巴根刚开完最后一个会,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呢,办公室的门被小虎一把推开,这小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劈头盖脸就嚷嚷开了:“大哥,你陪我去买两张去羊城的卧铺票呗。人家侯哥答应陪我去羊城看设备了,大老远陪我跑一趟,可不能再让人家跟着挤硬座吧,那也太遭罪了。我自己去车站,又没有门路。” 巴根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披上大衣就跟着出了门。两人开着车到火车站,巴根领着他在售票处后头找了熟人,两张去羊城的硬卧下铺票利利索索地拿到手了。等忙完这一通,都晚上八点多了,巴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靠在吉普车旁边等着小虎说“大哥咱找个地方吃点饭”。 结果小虎把票往兜里一揣,直接开车把人拉单身宿舍去了:“大哥,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还得回去给侯哥说一声票买着了。”说完一踩油门,吉普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把巴根一个人扔在了单身宿舍楼下。 第831章 小虎出发羊城 巴根站在楼底下,看着远去的车屁股愣了好半天,最后气得对着车尾灯笑骂开了:“这小犊子也太不是人了!拉着我帮了半天忙,跑前跑后的,连顿饭都不管?这特么都这个点了,食堂早关门了,你让我去哪吃?下回再有事求我,看我还帮不帮你!”骂完了还得自己裹紧大衣,顶着西北风去街上找还没关门的小饭馆。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的时候,侯三和小虎两人已经摸黑出发了。韩婶正站在院当中,两只手绞着围裙边,眼巴巴地瞅着大门口的方向。看李越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她连忙小跑过去,急声问道:“越子,小虎这一早和小侯两人急三火四地就去火车站了,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他俩人去羊城,人生地不熟的,不会出啥事吧?” 听到这,李越一边系棉袄扣子一边笑着回道:“放心吧婶,有侯三跟着呢,那小子走南闯北多少年了,四九城比羊城可大多了,人家在四九城都能玩的转,在羊城也出不了差头。” 韩婶听了这话,嘴立马就有点撅起来了,低下头嘟囔道:“就是因为他跟着我才有点不放心呢。你看上回他把咱小虎给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这回到了羊城,山高皇帝远的,万一他再看咱小虎不顺眼,又对咱小虎动手咋整?这回可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 韩婶这话刚落地,就见老韩叔一个箭步从屋里跨了出来,脚上趿拉着棉鞋,棉袄扣子都没系全,指着韩婶怒声骂道:“你少在这给我没屁搁愣嗓子!怪人家侯三打他吗?你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自己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到哪都给人添乱,人家侯三是替你管教儿子呢!要我说打的还是轻,换成是我,我非得打死他个狗娘养的!就今天你说这话,我看你也是那狗屁不通的货!你儿子现在这个成色,跟你的教养绝对有关系!” 看得出来老韩叔今天是真火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嗓门大得院墙外头都能听见。没等韩婶还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继续嚷道:“也就是人家小侯看在越子的情分上还想拉小虎一把,换做别人你试试?人家管他干啥,站在旁边看他哈哈笑不行?你还在这儿埋怨人家,你长没长心呐!” 老两口这几嗓子把一院子人都给惊动了。大山和建设两人从铺子后门探出半个身子,伸着脖子往院里瞧热闹。英子听到动静,挺着大肚子也从屋里出来了,一看自己公公婆婆吵成这样,脸色都变了,迈步就要往跟前凑。 姜大娘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呢,看见英子挺着肚子往吵架的方向走,立马把手里的菜一扔,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将英子护到了自己身后,嘴里急声道:“闺女你现在双身子,可不能再往前凑了。万一他俩推推搡搡的碰着你,那可不得了。听大娘的,往后站。” 姜大爷在门卫室里也坐不住了,把烟袋锅子往窗台上一搁,几步跑到老韩叔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门卫室方向拉:“老兄弟,哪个女人不爱叨叨两句?你给她较这真干啥。再说小虎再咋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让人给打了,她心疼也不犯毛病。走走走,咱去我屋里坐坐,喝口茶消消气。” 姜大娘看着姜大爷把老韩叔给拽走了,便转过身来揽住韩婶的肩膀,放缓了语气说道:“妹子,别在院里冻着了,这大冷天的,脸上挂着泪再让风一吹该皴了。走,赶紧帮我去灶房收拾一下,整好咱姐俩在灶房里踏踏实实聊会儿天。” 韩婶这一会儿被老韩叔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彻底怼懵了。说到底现在是寄人篱下,住在李越家里头,要是今天老韩叔是在横河子自己家里给韩婶来这么一出,韩婶还不得把房顶给掀了?可在这儿,她只能咬着嘴唇不回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你别看这一会儿韩婶也不说话光知道低头抹眼泪,她可不是那好惹的主儿。在门口站了片刻,韩婶气得一跺脚,转身就回了自己屋,拉开柜门开始往外掏衣服,一件一件往炕上扔,嘴里带着哭腔嚷嚷道:“姓韩的!老娘不跟你过了!我这一辈子跟着你养儿育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头来你把我贬成这个样?说我是狗屁不通的货?行,我走!我回横河子去,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李越站在院里,看着韩婶玩这一套,心里一点都不慌。女人嘛,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流程他见的多了。他给姜大娘使了个眼色,姜大娘心领神会,赶紧追着韩婶进了屋。李越自己则板着脸转身去了门卫室。 看着家里闹成这个鸟样,李越在门卫室里陪老韩叔闷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着聊着就坐不住了,找了个由头,说是得去厂里看看风衣的进度,起身就往外走,开上车一溜烟奔制衣厂去了。 到了制衣厂,许老板正趴在桌上对着计算器算账呢,看李越推门进来,抬头瞅了他一眼:“哟,今天咋有空过来了?家里没事了?” 李越往沙发上一瘫,摆摆手:“别提了,一大早就鸡飞狗跳的。我来你这儿躲个清静。” 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衣的排产计划和品牌的设计方案,硬是熬到了中午饭的时间。许老板把桌上的账本一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说道:“兄弟,走,咱俩出去吃,我请客。这附近新开了家馆子,酱骨头做得不赖。” 李越靠在沙发上没动弹,笑着说道:“许哥,从咱这厂子开起来,我还没在厂里食堂吃过饭呢。今天刚好也是个机会,咱也去尝尝咱厂里的手艺。” 第832章 天王盖地虎 许老板一听这话,把刚披上的外套又脱了下来,一脸不情愿地皱起了眉头:“一天到晚白菜粉条炖肉,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有啥好吃的。放心吧,今天不用你掏钱,我请好吧?咱去外头正儿八经地吃一顿。” 李越一点都没动心,站起身来拽着许老板的胳膊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道:“走吧许哥,许大老板,今天咱就尝尝厂里大锅饭咋样。你这当厂长的,自己都不吃厂里食堂,工人们看了咋想?” 现在厂里总共也就不到三十号人,规模跟大厂没法比,所以也没正儿八经地请什么厨师。再说食堂每天就一个菜,要么土豆炖粉条,要么茄子炖粉条,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根本也用不上什么大厨。许老板也知人善任,把门卫室老杜头给调动起来了——一个月给加了十块钱工钱,让老头把门卫和厨师给一肩挑了。老杜头倒也乐呵,反正看门也是守着,做饭也不费啥劲,多挣十块是十块。 李越一进厨房,老杜头就瞅见他了。老头现在的心态也调整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许老板这几个月怎么给他洗的脑,反正老头基本上已经做到了心甘情愿给资本打工了,跟当初那个把李越拦在大门外、梗着脖子喊一根柴火棒都是国家的的倔老头判若两人。看李越和许老板进来,老杜头系着条灰布围裙,手里拎着大铁勺,乐呵呵地冲两人招呼道:“呀!今天是啥日子?俩老板都来了!这可是稀客,平常请都请不来。” 这态度把李越都给整乐了,看着老杜头带着围裙、手里拎着勺招呼自己的样子,总感觉跟旧社会饭馆里跑堂的伙计似的,就差肩膀上搭条白毛巾了。 李越和许老板一人从架子上取了一个搪瓷小盆,走到菜盆跟前。许老板伸头往菜盆里瞅了一眼,立马把脑袋缩回来,压低了嗓子对李越说道:“兄弟你看,我说的准不准?今天就是白菜豆腐炖粉条。这几天翻来覆去就这玩意儿,把我吃得够够的了,看见白菜我都反胃。要不咱还是扯呼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越听到这忍不住笑了,拿筷子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盆:“许哥你可以啊,在哈城才待了几个月,这绿林黑话都整上了。还扯呼,你跟谁学的?” 说着手上没停,把小盆往前一伸,冲老杜头笑着说道:“大爷,给我整点菜,今天也尝尝你老人家的手艺咋样。” 这时候许老板把自己手里的小盆也递了过去,一边等老杜头盛菜一边对李越说道:“这还不是托老杜的福。他那个破收音机里天天放林海雪原,从早放到晚,我在办公室都能听见,耳朵里都磨出茧子来了。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现在倒着都能背出来。” 说着许老板把脖子往前一梗,冲老杜头就来了一句:“嗨,老杜!天王盖地虎!” 老杜头一听,这题他熟啊,手里大铁勺往菜盆里一杵,满满当当盛了一大勺白菜豆腐粉条扣到许老板盆里,中气十足地回道:“宝塔镇河妖!掌柜的今天来得早啊,再晚一会儿粉条可就全坨了。” 李越看着这俩人对得有来有回的,笑着摇了摇头,从旁边的笸箩里抓了两个金灿灿的苞米面饼子,端着菜盆走到旁边台子上准备开吃了。苞米面饼子是正经东北做法,棒子面掺了点白面,贴在铁锅边上烤出来的,一面焦黄酥脆,一面松软香甜。 许老板也端着自己那盆菜过来了,往李越对面一坐。他看了一眼李越手里那黄灿灿的饼子,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把自己那盆菜往桌上一搁,说道:“兄弟你先吃着,我去盛碗大米饭。这苞米面饼子的福我是享不了,吃着剌嗓子,咽的时候跟吞沙子似的,我这南方胃实在是降不住。” 可走到小锅跟前掀开盖子一看,许老板又玩上活了。他把饭勺往锅里一杵,扭过头冲老杜头那边扯着嗓子喊道:“老杜!眼下米饭可风紧,一会儿工人们都来打饭,别到最后不够分,大伙儿只能扯呼!” 老头更有意思,头都没抬,手里大铁勺在菜盆里翻飞着,嘴里顺顺当当就接上了:“放心掌柜的,米囤得足足的,半点不用慌,用不着扯呼,管够造!后头还有一仓货,转瞬就能出锅!” 两人这一阵整得跟对口相声似的,惹得食堂里几个先来吃饭的女工都捂着嘴笑,有个胆大的还冲许老板喊了一句:“许厂长,你跟杜大爷干脆搭台说一段得了,比收音机里都精彩。” 李越看许老板端着满满一碗大米饭回来了,往嘴里啃了一口苞米面饼子,嚼着饼子笑着对他说道:“可以啊许哥,你这每天有说有笑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又是天王盖地虎又是掌柜的,我看这厂子让你管得挺乐呵。” 许老板把饭碗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在菜盆里搅了搅,挑起一片豆腐吹了吹气,一脸苦笑地说道:“行了兄弟,你可别挤兑我了。我这也是苦中作乐。也怪咱小虎兄弟,当初招工的时候非按他那个标准来,招的人都太漂亮,一个个跟七仙女似的在车间里晃悠。这每天光能看不能碰,也挺急人的。也就只能嘴上快活快活,跟老杜对对暗号解解闷了。” 李越听后抬起头来,拿筷子点了点许老板,板着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道:“哥,光看看还不行?你还想咋的?我可给你说好了啊,这可是东北,不是你们羊城。在这地方你可别给我可哪儿甩子,到时候人家家里老爷们找上门来,能把你第三条腿给打断。到那时候你可别找我哭,我可不管。” 李越和许老板两人正闷头吃着呢,老杜头端着个小瓷盆从后厨颠颠地走了过来。他把小瓷盆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殷勤地给李越和许老板一人夹了一筷子咸菜,嘴里说道:“李老板,尝尝咱这卜留克咸菜拌得咋样。这可是我自个儿腌的,用香油和辣椒油拌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第833章 又有财路了 李越夹了一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实话实说,口味非常一般。那卜留克切得粗细不匀,有的跟小孩手指头那么粗,有的细得跟火柴棍似的,也没有泡透,还带着一股子生疙瘩的冲鼻味儿,香油放得也抠抠搜搜的,比起姜大娘拌的那一手可差得远了去了。不过花花轿子人人抬的道理李越又不是不懂,人家老头好心好意端过来,自己还能当面说难吃不成?他把嘴里那根咸菜咽下去,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夸了一句:“可以啊大爷,你这小咸菜做得清爽解腻,正好配这白菜豆腐。一般的厨子还不一定有你这手艺呢。” 老爷子也一点不谦虚,把腰板一挺,那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那是,咱这一辈子,这玩意儿可没少吃。打小日本子那时候起,冬天就靠这卜留克撑着,多少年了。不客气的说,拌这咸菜咱这都能算是绝活,搁外头你想吃都吃不着这味儿。” 说着老杜头转身回去给自己盛了一碗菜,又拿了两个苞米面饼子,端着盆要去旁边桌上一个人吃。李越看到后拍了拍旁边的空座,冲他招呼道:“大爷,来这边坐,咱爷仨一块儿吃,你一个人在那边干啥。” 老杜头也不是那上不得台面的人,端着盆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到俩老板对面,把饼子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李越把自己盆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吃了,随口问道:“大爷,你每天给厂里这帮女工打饭,跟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咱厂里的这帮女工,对咱家开的工资有啥说法没有?有没有觉得哪儿不满意的?” 听到这,老杜头来精神了。他把手里的饼子往盆里一搁,抬起头来一脸正色地说道:“李老板,你说这个,我绝对得表扬你俩一下子。” 听到这,李越眼睛都亮了,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咋的大爷,我和许哥干啥了?你这都要表扬上了?我俩最近好像也没干啥特别的事啊。” 老杜头眯着眼,拿筷子在菜盆里搅了搅,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你还记得你们头一回来厂里那回不?你俩开车到门口,让我给撅回去了,门都没给你们开。那时候我满心里就觉着,完了,自己又落资本家手里了,以为这端了半辈子的铁饭碗要被你们给砸了呢。我心里头那个憋屈劲儿,你俩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李越,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直到许老板头一个月把工资开到我手里,实打实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给我,比之前那时候还多了十块,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下来。你们跟旧社会那些资本家不一样,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克扣工钱的那种人我见多了,你们是实打实的给钱,还一个子儿都不少。” 听到这李越笑了,摆了摆手说道:“你说这干啥大爷,干活了就得有钱拿,这都是天经地义的,应该的。” 听李越这么说,老杜头把脑袋一摇,放下手里的苞米面饼子,一脸严肃地反驳道:“咦,这话要看咋说了。你就说咱车间里这帮丫蛋吧,要不是你们开这个厂子,都得在家闲着,她们可一毛钱都挣不到,顶多帮家里干点家务活。在咱这上一个月班虽说累点,可有些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开八九十块钱工资呢,比那些在国营厂子里混日子的老爷们都高出一大截。” 说到这儿,老杜头忽然压低了嗓子,往四周瞅了瞅,确认旁边桌上没有工人在注意这边,才神秘兮兮地接着说道:“再说咱这发的还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大团结,拿到手里想买啥买啥。你们是不知道,有些厂子现在都用那啥国库券开支了,硬给工人摊派,不开现金只给券。听人家说那东西到期了能还本付息,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万一谁家临时手头紧,急等着用钱,想偷摸把券倒手换成现钱的话,一百块钱的券只能换六七十块,平白无故亏好几十呢。这帮工人背后都念叨,说咱厂发的是现钱硬通货,比那些摊派国库券的国营大厂都强。” 这会儿许老板在旁边听着老杜头把自己夸得跟活菩萨似的,都快乐成胎盘了。他把脸埋在饭盆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觉着这每天都吃得够够的白菜炖豆腐,今天竟然异常的香甜,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得更带劲了,连菜汤都喝了个精光。 李越在听到老杜头提起国库券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那么一瞬。他脑子里那根前世带来的天线瞬间就竖了起来,一百块钱面值的国库券,现在花六七十块钱就能收上来,等过几年到期了,国家连本带利一兑付,再加上折扣的差价,一张券稳稳当当能赚个百分百的毛利。这买卖不用操半点心,稳赚不赔,利润还相当可观。现在老百姓手里缺现钱,都急着往外甩,正是低价吃进的好时候。这可比开厂子做衣服来得轻松多了。 现在李越脑子里就一个心思——又有财路了。 他把盆里最后一口菜扒拉干净,嚼了两下咽下去,也顾不上再跟老杜头客套了,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华子,直接往老杜头怀里一丢:“大爷,饭做得挺好,以后继续努力。这烟你拿着抽,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老杜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包红彤彤的华子,低头一看包装,乐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到一块儿去了,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嘴里还念叨着:“你看你看,还得是有手艺吧。不是咱这卜留克咸菜拌得好,人家李老板能给咱这么好的烟抽?” 许老板看李越转身就要跑,端着空饭盆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兄弟,下午不喝茶了?我刚让人从羊城捎了一罐铁观音,还没拆封呢!” 第834章 自找的 李越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自己喝吧,一天没点上进心,就知道在办公室窝着喝茶?” 许老板被李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当场怼懵了。他端着饭盆愣在原地,眨巴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冲李越的背影骂道:“啥意思啊?你小子说谁呢!这厂子里里外外全都是我管的好不好?订单我跑、生产我盯、师傅我请、工人我招,你一天到晚面都不露,都闲出屁来了,你说我不务正业?你小子啥人呢!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李越哪管许老板在背后嚷嚷的这些事,头都没回,拉开车门上了车,一脚油门就窜出了厂区。他一手把着方向盘,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了,一百块钱的国库券,花个六七十块钱收上来,等过几年到期了连本带利一兑付,再加上折扣吃进来的差价,一张就有七八十块钱的利润。这买卖稳赚不赔,比干啥都省心。现在老百姓手里缺现钱,都急着往外甩,正是低价吃进的好时候。关键是怎么收、从谁手里收、收多少,这些都得好好琢磨琢磨。路上积雪被车轮碾得咯吱咯吱响,可李越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条路上了。 李越开着车琢磨了一会儿,心里那本账越算越透亮。这事想把量做起来,还是得把主意打到大哥厂子里。一是轴承厂工人多,工人每个月都摊派国库券,手里压的券指定少不了。再让保卫科那帮兄弟往外扩散着点消息,让他们帮忙在厂里一招呼,这国库券的数量百分百有保证。再一个就是安全,不说大哥这层关系在这儿戳着,就凭自己和保卫科那帮人一起抓过特务的交情,自己每天就算大模大样地坐到保卫科里面收券,估计也没人会找自己麻烦,更没人敢来捣乱。 李越想透了,把烟头往车窗外一弹,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了个弯,直奔大舅哥办公室就去了。一进办公室,李越脸上堆着笑,手往兜里摸,刚准备给巴根掏烟呢,就看见巴根坐在办公桌后头,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子,不等他开口就冷冷地撂了一句:“小事别找我,大事办不了,没事请回吧。” 听到这李越乐得更欢了,烟也不掏了,往巴根办公桌跟前凑了两步,笑嘻嘻地说道:“呦呵大哥,这咋还来上顺口溜了?这是什么事惹到你了,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我看你这一脸官司,跟谁欠了你二百吊似的。” 巴根把手里钢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没好气地回道:“赶紧给我滚,还有啊,你和小虎以后有事别来找我。你们哥俩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我伺候不起。” 李越这一会儿听出不对味来了,拉了把椅子坐到巴根对面,正色问道:“大哥,我这几天可没来惹你啊。听你这意思,是小虎又干了啥不是人的事了?可不对啊!小虎除了前一段让你帮忙找了一趟房子,这小子这几天忙着装修买设备的事,跑得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过来惹你?再说这小子刚让侯三收拾了一顿,不至于这么没脸吧!” 听到这,巴根那张脸立马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倒苦水:“废话!我昨天下午都准备下班了,公文包都特么拎手里了,这小子风风火火冲进来,非拉着我去帮他买两张去羊城的卧铺票。我想着这是正事,二话没说就跟他去了。结果买完票你猜怎么着?这小子连顿饭都没管,把我往单身宿舍楼底下一扔,他自己开车就跑了!昨晚上我还没把车开回去,最后大晚上的冻得跟条狗似的,裹着大衣溜溜跑了二里地方找着一家还没关门的面馆,吃了一碗坨了的面条!” 听到这李越笑得更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从兜里掏出烟来给巴根扔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火柴凑过去先给巴根点上,笑着说道:“大哥,那这事也怪你自己。你咋不直接让小虎带你去吃饭呢?他就一个直筒子,浑身上下就一个眼儿。你给这种人玩深沉,人家压根就不懂你的暗示。” 听到这巴根也绷不住了,接过烟抽了一口,苦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弹烟灰一边说道:“也对,这事也怪我了。跟他较什么劲,在路上就该直接找地方把饭吃了,哪管是我自己掏钱呢。跟那虎犊子装深沉,纯属自找不痛快。” 说完之后巴根把烟往烟灰缸里一弹,抬起眼皮看了李越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劲儿:“行了,说正事吧。你小子没事大冷天的也不会往我这儿跑,说吧,又憋着什么屁呢。说完赶紧滚,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呢。” 李越听后也不恼,反而俯身趴到了大舅哥办公桌上,把脑袋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大哥,我带你做个买卖吧,包挣不赔的那种。比你在厂里当这个书记来钱快多了,还不用操那些破心。” 巴根听后斜着眼看了李越一眼,把烟叼在嘴角,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行,你说说看。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指个什么财路。你李老板的商业头脑我还是信得过的。就是不知道这回又是哪路的歪门邪道。” 听巴根这么说,李越立马兴奋了,把椅子又往前拖了半尺,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大哥,我以后打算在你们厂收国库券。我听人说了,现在好些工人被摊派了国库券,手里缺现钱,都急着往外倒手。我给你算个账,咱按六成收,一百块钱的券咱花六十块钱收上来,等过几年到期了连本带利兑出来,再算上这折扣的差价,一来一回,毛利能翻一个跟头。这买卖稳赚不赔,比啥都省心!” 巴根听完没急着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盯着李越阴丝丝地说道:“嗯,对。实在不行,以后我们厂的工人就不发现钱了,全发国库券。这么一来,我们厂工人工资将近一半就能落咱手里,对吧?咱爷俩五五分账,一年下来别说吉普车了,在四九城再买十套四合院都够了。” 第835章 损人不利己 李越这一会儿光顾着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巴根脸上的表情变化,还在那撇着大嘴往下说呢:“大哥那不用,你该咋发工资还咋发工资,就正常摊派就行。你想想,你们厂这么多人,每个月都得摊派国库券,咱就坐等他们送上门来,就这咱都吃不下!咱才多少家底!大哥,你咋不说话,咱怎么也得分个几批才收得过来……” 说到这,李越忽然觉着气氛不大对劲了。他偷眼一瞅巴根那张脸,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敢再往外蹦。 巴根顺手就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给抄起来了,照着李越的脑袋就甩了过去。李越赶紧一歪头,那叠文件擦着耳朵边飞过去,哗啦啦散了一地。巴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嗓门都高了八度:“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咋的,你这是打算拉着我一起喝工人血呗?人家工人本来就不乐意摊派国库券,你倒好,趁火打劫,六折收人家的血汗钱,你还觉得自己挺有商业头脑是吧?” 李越听到后立马双手往前一推,赶紧解释道:“大哥,你这么说可不大对。这事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人家早都有人这么干了,我也就是顺嘴提了一嘴。要不我也想不起来这茬。” 听到李越这么说,巴根冷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越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道:“我实话告诉你李越,昨天邢叔那边刚抓进去几个人。那几个小子就是在厂里私下收国库券的,六成价格收,我亲眼看着邢叔把他们铐走的。知道为啥抓他们不?咋的,你小子比他们多长了个脑袋?邢叔就不舍得抓你?” 听到这李越也明白了,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打圆场:“大哥,不就是价格高低的事嘛。他们犯法那是他们出价太低,我比他们出得高不就得了?咱也算正规经营呗,童叟无欺,绝对不给大哥你丢人。” 李越在心里飞快地算计了一下,伸出几根手指头冲巴根比划道:“大哥,这么地吧,他们出六成,咱出六成半不就得了?咱比他们多给半成,也算是给工人谋福利了,对不对?他们卖给别人只能拿六十,卖给咱能拿六十五,说起来还得谢谢咱呢。” 巴根听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指头点着李越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赶紧给我滚犊子。你以为我搁这儿给你谈生意呢?还讨价还价?我告诉你,这事我就不让你干!别说六成半,七成八成也不行!” 听到这李越可急了,从椅子上蹦起来,绕到巴根身边,弯着腰赔着笑脸,那模样跟求菩萨似的:“你别的呀大哥!这生意就算我不做,一样有别人做。你也说了,抓进去的那几个就是干这个的,抓了一茬还有一茬,工人手里的券早晚得往外卖。与其便宜了那些黑心的,不如让我来做。大不了,我出七成呗!七成总行了吧?一百块钱券我花七十收,工人多得钱,我也能赚点,多赢!” 听到这,巴根脸上的表情才算恢复正常了。不过依然板着一张脸,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道:“对嘛,这才有那么点意思。虽说我是你哥,总归不能让你做得太过分。就像你说的,外面那帮人六十收,你多出十块,七十收,以后就算有人知道咱俩的关系,也不能戳咱脊梁骨。人家说起来,李越这小子虽然是巴根的妹夫,可人家给的价格比别处都高,也算是照顾咱厂里工人了。” 说着话,巴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拎起暖壶,给李越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乐呵呵地说道:“兄弟,既然这事掰扯清楚了,那咱还得聊聊刚开始你给我说的那点事。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说带我做个买卖吗?包挣不赔的那个。” 这会儿李越都快毛了,端着那杯热水也不喝,瞪着巴根说道:“还有啥事啊哥!我这都让你欺负成这样了,价格从六成提到七成,你还想咋的?” 巴根把暖壶搁回茶几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活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咋的,你小子一进门乐得跟要咬人似的,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做生意吗?咱再聊聊这包挣不赔的买卖啊,你打算分我多少?” 听到这,李越把水杯往桌上一搁,一脸不情愿地嘟囔道:“本钱全都是我出,收券的钱、跑腿的钱、压着的资金,哪样不是我掏?你还打算要多少?等以后国库券到期兑现那天,我给你半成就不错了。你啥也不出白拿半成,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听到这,巴根装模作样地靠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说道:“行吧,我这也是无本的买卖,谢谢兄弟心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半成也不少了,积少成多嘛。” 紧跟着巴根话风一转,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我这厂里给开着工资,你大伯那边隔三差五还能接济我点,这钱也没地方花去。搁手里也是搁着,干脆这样吧!你以后收国库券,按七十五收。我这边那半成就不用给我留了,你把那半成也加到收购价里去,就当是我这个当哥的给厂里工人谋点福利。” 听到这,李越脑子里咔嚓一下全明白了。他把手里那杯水往茶几上重重一墩,水花溅出来洒了一桌面,指着巴根的鼻子说道:“大哥,你啥意思!合着今天你给我搁这儿演戏呢?从头到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里外里就是想压着我多掏钱呗!你到底是多损,你说你不挣这五块钱,你让给我呗!你非得让我把这五块钱也掏了?你这纯纯的损人不利己啊,你图惜点啥!” 巴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行了兄弟,你就当帮哥哥一把,哥哥记你个人情行不?” 第836章 大舅哥支招 李越听到这,那股子犟劲儿也上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对巴根抱了抱拳,板着脸说道:“哥哥,对不住。今天你就当我没来过,你这地方的国库券太金贵,七十五一张我收不起。我去其他地方寻摸去,我不给你玩了!” 说着李越转身就要往外走。巴根也不拦他,靠在沙发上乐呵呵地冲着他背影说道:“越子,你今天只要出了这个门,以后我保证你在哈城做不成这个买卖。以后你只要动这心思,我指定去你大伯那告你的状。你大伯那脾气你也知道,你这买卖是啥名头,扰乱金融秩序,投机倒把。到时候就得你去给他解释解释喽。” 听到这,李越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一脸无奈地对巴根问道:“大哥,你到底想干啥?” 巴根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尖,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悠闲劲头,乐呵呵地说道:“你给的价格高啊。我就想让我们厂工人的国库券七十五卖给你,就这么简单。你爱去别处收也行,你收哪家我打哪家的电话,挨个举报。反正我一天在办公室也没啥事,陪你玩。” 李越气得一屁股坐回到大舅哥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捂着脑袋都不想说话了。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个当了一厂之书记的大舅哥,真要是较起真来,自己这点小九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巴根看李越半死不拉活地瘫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叼自己嘴里,一根扔到李越腿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正色说道:“兄弟,我也是没办法。说实话,国家发行这东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谁家都说不准会有个马高蹬短的时候。真急等用钱了,人家在你这倒一手,换成现钱应个急,你也不能扒人家扒得太狠了吧?六十块钱收人家一百块钱的券,那不是趁火打劫是啥?” 看着李越还是气得不行,脸别到一边不看他,巴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接着说道:“兄弟,咱有多少钱算多?你瞅瞅你现在,光厂子就有两个,制衣厂马上还要出新款,侯三在四九城每个月还往你这送钱。你现在已经算是人上人了,吃穿不愁,有房有车有买卖。有些时候,你也得做点为国为民的好事了。不然你都对不起人家邢局给你发的那面锦旗,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巴根这一会儿也算是把李越给说通了,李越靠在椅背上,一脸苦笑地对巴根说道:“大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口才还真是得了我大伯的真传了。明明是我出钱收券,到头来还得按你定的价,还得谢你替我着想。” 看李越缓过来了,巴根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身子往前探了探,正色问道:“兄弟,我瞅你这意思,是打算直接就现点现的收购国库券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券,当场两清?” 李越两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那不现点现的收,我还能赊着咋的?我先把券拿过来,回头再给钱,人家也得愿意啊。这又不是在屯子里赊苞米,秋后一起算。” 听到这,巴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李越,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兄弟,今天我也不白让你帮这个忙。我给你实话实说,就你这买卖,你要是真敢现点现的收,就算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那几个被抓进去的你也听说了,你觉得你比他们多长了啥?” 说到这,巴根停顿了一下,走回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地给李越支了一招:“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后只要有人来你这换钱,咱也别直接就把人家的券给收了,那叫倒卖是犯法的。咱这么办:人家把券搁你这儿,七十五块钱咱当时就点给人家,一分不少。但是这国库券呢,咱不叫收,叫抵押。给人家留个十天半拉月的期限,如果人家手头倒过劲来了,想赎回去,咱就让人家原价赎回去。如果半月功夫他还没来赎,那这钱你就心安理得地挣了。你看这办法咋样?” 李越听完,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脑子里把这套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里当时就亮堂了。巴根这招绝了,名义上是抵押借贷,不是倒卖国库券,法律上的风险几乎全给规避掉了。那些来换钱的工人也不能说咱是投机倒把,人家是自愿抵押的,咱还给了人家赎回的机会。说到外面去,这是急人之所急、帮人周转,名声还好听。该挣的钱一分不少挣,却站着道德的高地。 但是李越怕巴根再继续往上加码,暂时也没给巴根好脸,把嘴一撇,故作冷淡地说道:“那行吧,就先按你这办法来吧。不过你可不能再坑我了,再坑我我让你妹子来你这办公室里哭。” 听到这,巴根乐了,摆了摆手说道:“行,都答应你。不光不坑你,我还给你保驾护航呢。以后有人来厂里找你换钱,保卫科那边我打好招呼,保证没人找你麻烦。” 听到这李越也笑了,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立马对巴根说道:“大哥,要不你就好人做到底。你帮我看看厂里有没有空房间,给我腾一间出来,以后咱换国库券也得有个正经地方不是?总不能让我在厂门口蹲着收吧,那成啥了?” 听到这,巴根气乐了,往椅背上一靠,伸手点了点自己办公桌对面那片空地,促狭地说道:“那还费这劲干啥!你直接搬张桌子坐我对面多好,咱哥俩上班时间还能坐一块儿吹吹牛,多自在。而且跟我这书记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影响力还大呢,工人一看老板的大舅哥是书记,更放心把券往你这儿搁了。” 听到这李越刚想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味,再看巴根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又差点上套了。他靠在椅背上,白了巴根一眼:“大哥,你不给就说不给,你整这事干啥?也就是我脑子反应快!你换成小虎试试,明天他真敢搬张桌子放你对过,跟你脸对脸办公。” 第837章 巴根的算计 李越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眼看就到巴根下班的点了。他起身走到大舅哥的烟酒柜跟前,拉开柜门,一点都没客气,伸手就从里面拿了一条牡丹烟出来,往大衣里一掖。 巴根瞅了一眼,刚想说拿就拿吧,可转念一想,坏了!柜子里可还有老爹从四九城捎来的好烟呢!他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想拦一把,可已经晚了一步。人家李越已经把柜子深处那两条白皮专供全给翻出来了,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呢。 “越子!这个我就这两条,你不能都给我拿走!”巴根伸手就要抢。 这一会儿李越的赖劲儿也上来了,把烟往身后一藏,侧着身子躲过巴根的手:“哥,我拿一条也行!但是那铁盒的也得分我一盒!” 巴根听到这个恨啊,肠子都悔青了,一咬牙说道:“行,越子,白皮专供跟铁盒,咱一家一半!但是过一段你见了你大伯,你得说是我给你的,不能说是你自己从我柜子里翻出来的!” 听到这李越顺口问道:“啥意思大哥?咋还有我大伯啥事?” 这时候巴根有点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老实交代道:“这烟是你大伯托人给咱俩捎回来的,两盒铁盒的两盒白皮的,刚好咱俩对半分。本来早就想给你送过去的,我这前一段又是抓特务又是搞生产,一天到晚脚打后脑勺,就把这事忘了。” 听到这李越就懂了,大舅哥这哪是忘了,分明是想闷声发大财,不打算给自己啊。他把一盒铁盒专供和一盒白皮中华往大衣里一揣,剩下的推回到柜子里,指着大舅哥说道:“大哥!你这就过分了嗷,一天到晚这点心眼子全用我身上了!我可是你亲妹夫啊,你连大伯给我的烟都算计?” 巴根赶紧赔着笑脸,上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忘了忘了的!你这人较这真干啥,咱兄弟俩谁跟谁,我还能坑你不成?你看这不是给你留着呢嘛。” 李越都懒得理他,转过身又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一瓶茅台出来。把烟和酒往大衣里一裹,转身就往屋外走。 巴根眼看着自己茅台又少了一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还琢磨着能回点血,赶紧扯着嗓子冲李越的背影喊道:“兄弟,给我干娘说声,今天我回家吃饭!咱就喝这瓶茅台,算是我给你赔礼道歉!” 李越头都没回,脚步声在走廊里蹬蹬蹬地响,远远扔回来一句:“一滴答都不给你喝。你把我那份烟藏了这么多天,这瓶茅台就当利息了。” 李越没直接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到了保卫科门口。车还没熄火呢,保卫科长就从窗户里瞅见了,披上大衣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嘴里呵着白气,老远就冲李越喊道:“兄弟,这都到饭点了,咋不在厂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巴书记没空咋的?走走走,今天我招待,咱去小食堂让师傅给掂对几个菜!” 这现在几人的关系已经处得非常熟络了,一起钻过老林子抓过特务,那是过命的交情。李越推开车门下来,连职务都不称呼了,笑着拍了拍保卫科长的肩膀:“老哥,今天回家有点事,就不在厂里给你们添乱了。等下次有时间我请你,咱好好喝一顿。” 说到这,李越话锋轻轻一转,往保卫科长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老哥,我这边有点事,你看方不方便帮个忙?” 保卫科长一听这话,腰板立马挺直了,眼里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兄弟,你说这话咱就见外了!就你和我们科室这帮弟兄的关系,有啥事你尽管说,老哥我头拱地也得给你办喽!” 听到这,李越又往前靠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哥,兄弟新琢磨了一个买卖,想借咱厂这块宝地收点东西。想着借你们保卫科兄弟们的嘴,帮我在厂里吆喝吆喝,给工人们传个话。” 保卫科长一听是这事,立马放松下来,笑着回道:“嗨,我以为啥大事呢!兄弟你说你要收罗啥,从今天开始,我就让手底下兄弟们替你张罗去,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全厂上下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看他答应得挺痛快,李越也没多想,直接开口说道:“老哥,我想在咱厂里收点国库券。你看方便不?” “兄弟,有啥方不方便的,你的事就是咱保卫科的事,这事交给我们了,国库券不有的是……嗯?”保卫科长的话说到一半,嘴还张着,脸上的笑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硬生生卡在那儿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国库券?兄弟,你咋还想做这买卖了?这事巴书记知道不?” 李越看到保卫科长突然变了态度,心里立马就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了,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不悦:“咋了老哥?我又不是咱厂里职工,做生意用不着我大哥同意吧?” 保卫科长看李越有点不开心了,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往旁边又走了几步,远离了保卫科门口那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科员。他左右瞅了瞅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色对李越说道:“兄弟,我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心。这几天你没来咱厂里,可能还不知道,昨天一早,咱厂里那几个私下倒腾国库券的,被巴书记亲手给送进去了。当时巴书记就当着我们保卫科全体人的面放了狠话:谁再敢压那么低的价格在厂里收券,来一个我送进去一个,绝不姑息。” 保卫科长说到这儿,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冷汗,一脸为难地看着李越:“你看,巴书记昨天刚立完规矩,今天你就来挑这个头,兄弟,老哥不是不想帮你,可这……是不是有点……”剩下的话他没敢说透,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838章 活菩莎 不过李越听到这儿反倒乐了,心里那点不悦一扫而空,这不正好吗?大舅哥这顿骂没白挨,他开的高价也没白开,现在全厂都知道倒券的贩子被抓进去了,就自己这个高价抵押的独门生意能做,这买卖不成铁定的了?他把巴根的虎皮又给扯起来了,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保卫科长的肩膀:“嗨,老哥,你说这我不就明白了嘛!这事我大哥早就和我说了,而且他也点了头了。再说了,咱和那帮倒券的贩子可完全不一样!那帮玩意还是人啦!咱能跟那些人一个尿性?” 听到这,保卫科长脸上挂着笑连连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屁的不一样!我看你们都是一个鸟样,全特么都是大工贼!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眼睛就盯着工人那点血汗钱,恨不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榨油水!这一会儿李越在保卫科长心里的印象分,已经从满分的一百分,哐当一声砸到了及格线以下,连六十分都不到了。可表面上他还不能得罪李越。人家是谁?巴书记的亲妹夫!宰相门口还七品官呢。不对!他是大工贼!他娘的,屁的七品官,顶多也就是狗仗人势! 虽说肚子里把李越骂得猪狗不如,可保卫科长脸上那笑容愣是没掉下来过,依然乐呵呵地顺着李越的话往下问:“兄弟,你刚才说跟那帮贩子不一样,你给老哥说说,哪里不一样?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个不一样的。” 听到这,李越心里那份自豪感都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他花了那么多冤枉钱,气了大半天的人,吃了大舅哥半天的憋屈,不就为了这一会儿的高光时刻吗?这一刻,李越感觉自己简直像被小虎给附了身,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撇着大嘴,一脸骄傲地对保卫科长说道:“老哥,你听好了!咱出的钱比他们多啊!同样价格的国家券,咱比那帮贩子足足多出了一成半!他们六十收一百块钱的券,咱可是七十五收。咱这是急工人兄弟之所急,专门给咱厂里缺钱的弟兄们解决难言之隐的!谁家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到咱这儿换钱,不但不亏,如果半月内手头宽裕了,还能体体面面地把国库券拿回去!” “七五折收,半月之内有钱想赎,随时能赎回去。” 保卫科长把这话在嘴里咂摸了两个来回,越咂摸越觉得不是味儿。他斜着眼看李越,那眼神就跟看一个刚出院还没好利索的精神病似的,这犊子脑子让驴踢了?市面上那帮收国库券的,哪个不是往死了压价?六折,五折,赶上急用钱的能给你压到四折半。他倒好,往上抬了一成半,还给人留个往回赎的口子。这不成活菩萨了吗?能有这好事? 不对。 保卫科长干了这么多年保卫,跟厂里厂外各路牛鬼蛇神周旋了半辈子,他太知道了,这帮跑买卖的,有一个算一个,眼睫毛都是空的。没利的事儿,你跪地上给他们磕仨响头他们都不带眨眼的。李越这小犊子,年纪不大,做起生意来比猴还精,他能干赔本赚吆喝的事儿? “兄弟,”保卫科长往前凑了凑,嗓子眼儿压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跟哥交个实底儿,你是不是想放高利贷?” “七五折收进来,到时候人家来赎,你就按原价给人退回去,你这不白忙活吗?除非……”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你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人赎回去,你是想让他们到时候凑不上钱,然后利滚利……” “大哥。”李越把话截住了,脸上那点笑模样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保卫科长一愣,就看见李越那张脸板得跟刚粉刷过的墙似的,瞬间板起来了,嘴角往下撇着,眼里头刚才还热乎的那股劲儿全没了,换上了一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表情。 “你说啥呢?”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往外挤似的,“你咋能这样想我?” 保卫科长让他这一下给整不会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大哥,我做这事儿的初心是啥?”李越把手里烟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在水泥地上溅了一小片,他用鞋底狠狠碾了两下,“你不清楚吗?不就是想着咱厂里这帮兄弟,谁家还没个急用钱的时候?老人住院、孩子上学、媳妇儿坐月子,正经工人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到了急用钱的时候,就只能把国库券往外头那帮王八蛋手里送,六折五折的让人往死里熊!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高了,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真诚得跟刚入团宣誓似的:“我就想给兄弟们一个临时周转的地儿,免得在外头让人坑!你倒好,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放印子钱!大哥,那是旧社会喝人血的东西,咱能干那事儿?咱李越行得正坐得直,这事儿咱指定不干!” “半月为期,立好字据。有钱你就赎回去,咱一分利息不要。实在凑不上,我七五折收你的,也比你上外头让人压到六折强,好歹多落个十几二十块——就这,多一分利我都不赚!” 保卫科长让他这一通话说得,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盯着李越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可人家话说得漂亮啊,一句一句的,全是为工人兄弟着想,为厂里兄弟排忧解难,你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你要是再追问,那就是你觉悟低,你思想有问题。 保卫科长忽然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草,这小子把话都说这份上了,你还搁这儿怀疑人家,你还是人吗? 他下意识把腰杆挺直了,两条腿不自觉地并了并。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子这张嘴,比他妈厂党委书记还能说。你要是不认识他,光听他这一套,你都得以为这是哪个先进标兵在做报告。 第839章 喜报 “兄弟,”保卫科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服气,“你这事儿,我明白了。你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越心里头一乐——妥了,忽悠住了。 脸上可一点没露出来,还是那副真诚到骨子里的表情。他一看火候到了,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条烟来往桌上一搁。 牡丹。大红的烟盒,往桌上一摆就让保卫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哥,这事儿你得给下头兄弟们交代一声,帮兄弟费费心。”李越把烟往前推了半寸,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掏心窝子的温度,“这条烟你帮我给弟兄们分分,你这边——咱以后有情厚补。” 保卫科长的手条件反射似的一伸,指尖都碰着烟盒那层玻璃纸了,忽然跟触了电似的往回一缩。 “兄弟你整这个干啥!”他脸一板,声调都高了八度,“就凭你跟咱保卫科的交情,帮你办点事儿还拿你条烟?这不是打我脸吗!拿回去!赶紧拿回去!” 话说得硬气,可那眼神还黏在牡丹上没拔出来。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嘴上却更热乎了。他把烟往前一塞,直接怼到保卫科长怀里,笑道:“老哥,你说兄弟们帮忙,这我一百个信。可你再琢磨琢磨——要是有条牡丹跟着,那干活的劲头……不得更足?” 保卫科长的手就不争气地接住了。 “行了老哥,我先回了!”李越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拉开车门,“这事儿你想着帮忙张罗,这两天我在家把钱备上,过两天就来咱厂门口安营扎寨了嗷!” 发动,摇窗,摆手,一脚油门——吉普车屁股喷出一股白烟,突突突地蹿了。 保卫科长站在门卫室门口,一手攥着那条牡丹僵在半空中还没放下来。他看着那辆破吉普拐过围墙消失在后头,白烟散尽了,他还站着没动。 “草——” 他忽然骂了一声,是骂自己。 “今天我这是咋了?在这小犊子面前咋跟个新兵蛋子似的?人家说啥我听啥,就特么差点给他打敬礼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牡丹,又想了想李越刚才那番话,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小子那番话说得,你要是信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你要是不信吧,人家句句都在理上,你挑不出毛病来。 “这小子这张破嘴啊……”他把烟夹到胳肢窝底下,转身往门卫室走,嘴里嘟囔着,“比他大舅哥还他妈能白话。死的都能让他说活了。” 进了屋,几个保卫干事正围着炉子烤火,见科长进来都抬头看他。保卫科长也没正儿八经开什么动员会,把那条牡丹往桌上一撂,随口丢了一句 “李兄弟要收国库券,比市面上高一成半,半月之内有钱还能赎回去。往后碰着谁想转手的,帮着知会一声。” 说完人就钻进后头休息室,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顺嘴提了句今天食堂吃啥似的。 可底下几个保卫干事互相看了一眼——那条牡丹就搁桌上呢,大红烟盒,扎眼。这些日子他们没少盛李越的人情,欠下的人情在心里头都记着账呢。东北人不兴嘴上说谢,只认一个理儿,人情欠了就得还。可李越这人,不缺吃不缺穿,他们几个大老粗能帮上啥?正愁没机会,这不就来了? “挨个车间通知去?”有人先开了口。 “偷摸跟各车间主任通个气儿,让他们帮着往下传。” “慢,都慢。”角落里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忽然站起来,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几位大哥,你们这几招都太磨叽了。要我说直接写大字报!大门口贴两张,各车间门口贴两张,全厂上下谁看不见?” 几人全愣了。 然后一块儿拍大腿。 “绝了!就这么干!” 说动就动。厂里平时发通知,纸张浆糊都是现成的,保卫科库房里堆了好几捆。小伙子腿脚也利索,一阵风似的把东西全抱来了。 “徐哥!”他冲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老保卫喊道,“你大字写得好,你来写!” “我腿脚快,写好了我去贴,保证下班之前让全厂都看见!” 李越开车回到家,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人却没急着下来。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儿,自己有多少家底。 现钱能动多少?侯三那边还能不能周转点儿?国库券这东西跟现钱不一样,收进来得压在手里头等兑付,周期可不短,得留足了过日子的本钱。他掰着指头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账,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压根儿没往厂里那边想。在他看来,事儿是给保卫科长交代下去了,人家顶多就是碰着人来问了帮着说一嘴,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养着。 他哪知道,保卫科那帮兄弟压根儿没打算慢慢养着。 此时此刻,保卫科门卫室里间,桌子被拖到屋子正中间,大红纸铺了一桌面,墨汁瓶拧开了搁在旁边,几个大老爷们正围着桌子忙活得热火朝天。裁纸的裁纸,倒墨的倒墨,还有个趴桌角上拿铅笔头在小纸片上打草稿的,正是那位写得一手好大字的老徐哥。 “哎,弟兄们,”老徐忽然停了笔,抬起头来,铅笔杆子挠了挠鬓角,“李兄弟大号叫啥?咱这大字报上总得落个名吧,总不能写收国库券的,那多不像话。” 几个人全愣了。平时李兄弟李兄弟地叫着顺嘴,真到了要写大名的时候,一个都想不起来。 还是那个腿脚利索的小年轻脑子快:“老哥,要我说你就写李老板得了。上回李老板帮咱厂抓特务那事儿,这厂里现在不知道李老板的怕是不多了。你写李老板,比写大名都好使。” 老徐一琢磨,也对。也不打草稿了,直接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在大红纸顶上先落下两个大字——喜报。 第840章 巴根的愤怒 你还别说,老徐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笔字是真拿得出手。横平竖直,撇捺带锋,配上底下工工整整的正文,往大红纸上一铺,那叫一个像模像样。尤其是顶上喜报俩大字,搁那儿一摆,任谁路过都得停下脚瞅两眼。 分工干活就是快。老徐这边写一张,小年轻那边抄起来就走,腿脚是真利索,一溜烟儿就贴上了。两人说到做到,从动笔到贴完,统共没用上半小时,全厂车间加厂大门口,一处没落下,全贴上了大红纸。 正是下班前的点儿。车间里的工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一出车间门,迎面就撞上墙上的大红喜报,俩大字扎眼得很。人群一下子骚动了。 “喜报?咱厂又抓着特务了?” “真的假的?上回抓特务都没贴喜报,那回可奖励了五头大肥猪呢!” “贴了喜报这功劳不比上回大?五头那是起步价,这回咋的不得十头?” 一群人越说越兴奋,脑子里已经全是白花花的大肥肉片子了。上回那几天厂里食堂的伙食,油水足得筷子插进去都能立起来,工人们跟着享了好几天福,至今提起来还咽口水。这回报喜报都贴上了,那不得吃半拉月?有人当场就开始盘算了,这十头猪要是真奖下来,是炖粉条子好还是直接上红烧肉好。 厂门口,保卫科长正窝在门卫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看见下班的工人走到门口都停下来往墙上瞅,一群一群的,看完还交头接耳,表情都挺激动。他觉得奇怪,也想出去看一眼,可刚欠了欠身子,一股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又把脖子缩回去了。 算了,反正墙上又长不出花儿来。他把军大衣裹了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保卫科里间,几个兄弟正美着呢。桌上的大红纸剩了两张,墨汁瓶子快见底了,满屋子都是墨味儿,可几个人闻着跟闻了酒似的舒坦。欠了那么久的人情,今天可算还上了。 小年轻最得意,屁股坐在桌沿上,腿晃荡着,冲老徐一扬下巴:“咋样徐哥,咱这招灵吧?你就说全厂上下哪个角落看不见?这宣传力度,绝对的,到位。要我说这一条牡丹,咱哥俩得分一多半。” 老徐拿湿抹布擦着手上的墨,笑而不语,眼里头也是藏不住的得意。屋里正乐呵着呢,冷不防外头传来一声急刹车。 是汽车轮胎碾过厂门口水泥路面那种声音,又急又短,像是开过去了又猛地倒回来。 巴根今天下班早,开着车想着去李越家蹭顿饭。那犊子从他办公室顺走一瓶茅台,今天高低得去喝回本儿来。车子本来都已经开出厂门口了,他余光扫了一下门卫室外墙,脚下意识就踩了刹车。 等等——什么东西?喜报? 他把车倒回去,停稳,熄了火下车。冷风一吹,他裹了裹身上的干部大衣,眯着眼往墙上那张大红纸看去。 “喜报——” 他念出声来,脸上的表情还是正常的。接着往下看。 “李老板今日来到我厂,专门收购职工手中国库券。平日里想要换成现钱找不到门路,生活周转多有不便的——” 巴根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老板现款当场结算,价格公道,办事利索——” 巴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如有需要者,可至厂门口保卫科接洽——” 巴根把最后一行字看完,站在那儿静止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他两步跨到门卫室门口,一把推开门,指着窝在椅子上的保卫科长:“你给我出来!” 保卫科长让他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懵了。彻彻底底的懵了。巴书记平时见着他都客客气气的,今天这是咋了?那语气,那表情,活像自己偷了他家东西似的。 他被巴根连拖带拽拉到门外那面墙跟前,抬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妈的,完犊子了。 他刚才在里头睡觉来着,是真不知道这几个王八蛋把事儿办成了这样。大字报?老子让他们帮着知会一声,他们给整出个大字报来了?还他妈写的“喜报”?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可他敢说啥?能说啥? 报告巴书记,这事儿是我手底下人趁我睡觉的时候背着我干的,我啥也不知道? 那完犊子了。一个保卫科长,手底下人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贴了一厂的大字报,你搁那儿睡觉?你这个科长还想不想干了,要不你回家抱着媳妇睡去吧? 报告巴书记,这是你妹夫李越让我帮他宣传的。 更完犊子。这不等于把巴根拖下水了吗?回头一句要不我把我妹夫抓起来毙了?那就不光是干活不力的问题了,那是脑子有问题。 两条道儿全他妈是死路。保卫科长站在那张大红喜报底下,脸上的肌肉僵得跟冻住了一样,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死脑子快想。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快想。 巴根站在门卫室门口,冷风嗖嗖地往领子里灌,他脑子里那根弦却渐渐清明了。 这事跟保卫科置什么气?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背后站着的准是自己那位好妹夫。眼前这帮人顶多算个工具,凭啥冲人家撒气? 他压了压火,冲门卫室里问了一句:“其他地方还有没?” 小保卫这会儿早没了半小时前那股得意劲儿,缩在门卫室角落里,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低声嘟囔:“有……各车间门口,我们……都贴了。” 巴根还没开口,保卫科长先炸了。 “赶紧的!”他嗓门一下飙了上去,手指头往门外一指,“都给我撕下来!跑步前进!” 这道命令下得及时。保卫科几个兄弟正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呢,一听这话如蒙大赦,科长这是在给大伙儿解围啊。除了留下俩站岗的,其余人嗖嗖嗖全蹿出去了。小保卫跑得最快,腿脚比刚才贴大字报的时候还利索,一溜烟就没了影。 第841章 东北八大王 把人全撒出去了,门口就剩巴根和保卫科长两个人。巴根压低声音,也不绕弯子:“是李越让你们这么干的?” 这回保卫科长没含糊,实话实说了:“巴书记,李越兄弟确实托我帮忙寻摸国库券的事来着,可人家绝对没说让这么干。”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巴根的脸色,“估计是下头兄弟们曲解李兄弟的意思了,这事儿还真怪不着人家李越兄弟。” 巴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伸手把墙上那张大红喜报揭了下来,折了几折,夹在胳肢窝底下,拉开车门扔进去,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走了。车屁股喷出的白烟里都带着一股子火气。 李越这边,到家之后专门跑了一趟厨房,跟姜大娘知会了一声,说巴根晚上过来吃饭,让大娘多做几个菜。他可是实打实想跟大舅哥好好喝一顿,顺走人家一瓶茅台,又拎回来两条特供!他心里有数着呢,巴根这趟来,八成是来回血的。 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李越把炕桌摆上,碗筷码齐,几盘菜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他盘腿坐在炕上,拿花生米逗闺女雪瑶玩。小丫头刚学会抓东西,小手攥着花生米往嘴里塞,塞不准,掉了一炕,咯咯直笑。 父女俩正乐着呢,外头汽车响,车门嘭地一关,脚步声咚咚咚就奔屋里来了。 巴根夹着那张折叠的大字报,脸板得跟门板似的,一脚把门踢开了。 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雪瑶在炕上猛地一哆嗦,小嘴一瘪,眼瞅着就要哭。 “干啥大哥!”李越一把把闺女捞到怀里,拍着后背,“你吓着我闺女了!” 巴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能把人剜个窟窿:“等会儿说不准还得吓着你呢!”说着把胳肢窝底下的大字报掏出来,啪地丢到李越身边炕上,“你自己干的好事,看看吧!” 骂完李越,一扭头看见雪瑶小脸还皱着呢,巴根脸上的冰碴子瞬间化了一半。他弯下腰,一把把小丫头抱起来,晃着哄:“哎呦,吓到咱家丫蛋了哈?都怪你那坏爸爸!等会儿咱打他,一天到晚惹舅舅生气。” 一面哄着雪瑶,一面还不忘腾出嘴来怼李越:“你小子又不是不识字,看不懂咋的?” 李越展开那张大红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喜报。收购国库券。李老板。现款当场结算。 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保卫科那帮兄弟能把事儿干到这个份上。 “大哥,”李越一脸苦笑,那表情要多冤有多冤,“这事我也挺冤。我都没想到保卫科兄弟们这么给力,直接把事儿整大字报上去了。按我的意思,就是厂里工人兄弟谁有需要,让他们帮我顺嘴带一句就成,这事哪能明面上这么干?我要知道他们敢这么整,我都不敢找他们帮忙,这不是给你惹事儿吗……” 说着话,他偷偷撩了一眼巴根。巴根正抱着雪瑶在屋里踱步,脸还板着,可嘴角那道硬线明显松了不少。 李越心里有了底,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哥,这事儿现在都出了,后面咋整啊?可别影响了你……” 这话问得巧。不是我怎么办,是别影响了你。巴根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气又消了两分,哼了一声。 “也幸亏我发现得早,让他们都给撕下来了。”巴根把雪瑶换了个胳膊抱,“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不光在我们厂出名,估计全国你都能排上号。前两年八大王的名气,到时候搁你李老板面前,怕都不够看的。” 李越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巴根这么说就说明这事在大舅哥这儿,翻篇了。 “大哥,”他正了正脸色,把语气放得很诚恳,“保卫科那帮兄弟也是诚心想帮我的忙。真要有啥事我自己担着,你可别为难他们,兄弟们都不容易。” 巴根一听这话又来气了,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就因为是你惹的事儿,今天我在厂里都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说完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等下次去的时候,给人家带几瓶酒一起喝点儿。今天这事儿,人家几个也算给你李大老板实打实出力了。” 李越一听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巴根想把大伯给他的那两条烟巴根想要私吞的事,让他当场逮了个正着。 他忍不住乐了。 “大哥,”李越往巴根跟前凑了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今天咱俩谁也别怨谁了。你这么一折腾,你私藏我烟那事儿,咱也算扯平了,咱俩两清。” 巴根就跟没长耳朵一样。 他抱着雪瑶在屋里转圈,举高高,做鬼脸,嘴里一个劲儿地丫蛋看舅舅、丫蛋笑一个,眼皮都不往李越那边撩一下。装聋,装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李越也不戳破,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大舅哥,论级别是省城大厂的书记,论脸皮厚度,有时候跟自己也得是半斤八两。 饭菜端上来了,酒也倒上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姜大娘知道巴根来,特意多炒了两个硬菜,红烧肉的糖色炒得油亮油亮的,酸菜粉条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越拿起筷子扫了一圈桌上,老韩叔闷头坐着,脸拉得老长,没看到老韩婶。他扭头问图娅:“媳妇,韩婶咋不过来吃饭?” 英子在旁边接了话,筷子尖往老韩叔那边一挑,使了个眼色:“越哥,我妈她跟大娘俩人在隔壁灶房吃上了。” 李越顺着英子的眼神看了一眼老韩叔,老头子正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他这才想起来,一大早老两口就干了一架。看这架势,一整个白天过去了,老韩叔那脸色还跟锅底似的,这事儿还没翻篇。 李越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着,心想,拉倒吧,不操这份心。老两口吵了一辈子了,年轻时候都没吵散,老了还能因为这点事儿离了不成?过两天自己就好了,谁劝都不好使,谁掺和谁倒霉。 第842章 显眼,现眼 吃完饭,巴根又抱着雪瑶稀罕了一会儿,才开车走了。临走的时候车屁股后头那盏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越回到屋里的时候,图娅已经躺在炕上了。肚子鼓鼓的,侧着身子窝在被窝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里一股暖烘烘的柴火味儿。 李越脱鞋上炕,凑到她耳朵根子底下,声音放得软软的:“媳妇,咱家的钱,有多少能动的?” 图娅正迷糊着呢,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睁圆了,身子一僵,那表情跟踩了地雷似的:“咋了越哥?你要钱干啥?出啥事了?” 那语气,紧张得嗓子眼儿都发紧了,活像李越在外头欠了赌债要跑路。 李越看她这副小样,心里头又好笑又熨帖,赶紧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没啥事,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就是琢磨着,家里服装生意那边现在也用不上我,我成天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想了个新买卖,寻思投点钱试试水。” 图娅听他说没啥事,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才松下来。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家里钱都在存折上呢。我这边刚把库里的货压满,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什么钱。你把折子拿走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说锅里给你留了饭一样随意。 李越听完,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从胸口往嗓子眼儿顶。 他盯着图娅看了好几秒。炕头的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因为怀孕脸上长了点斑,头发也有点乱,可在他眼里就是怎么看怎么好。一个男人在外头算计来算计去,回了家能有个人问都不问就把家底全掏给你,这种滋味儿,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烫人。 “媳妇,”他把脸凑过去,声音都哑了,“你真好。” 说完就搂着图娅亲了下去。图娅让他亲得喘不上气,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也就由着他了。 也就是图娅现在显怀了,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不然就今晚这气氛、这火候、这份感动——说啥都得整她八百个回合。李越在心里头把这笔账记下了,等孩子生出来的,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自打那天以后,李越可就闲不住了。 他开始转悠着把折子里的钱往外取。不取不知道,一取才知道麻烦大了。这年头,一个普通人家取个三五百块,银行柜员都得多瞅你两眼;取个三五千,主任都得出来问用途。更别提他这样成捆成捆往外提的,那个帆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搁,柜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着折腾了四五天,这家取一点那家取一点,最后还托了巴根那边的关系,才凑出二十万现钱来。就这,有一回在储蓄所,银行那边电话直接摇到了派出所,要不是来的人跟邢局那边都是熟面孔,他李越差点就被当成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大案要案给请进去喝茶。 钱备齐的那天晚上,李越把帆布袋往炕头一搁,拍了拍,那沉甸甸的手感透过帆布传到巴掌上,踏实。 他扭头对图娅说:“媳妇,明天我打算去轴承厂蹲一天试试,看看这几天保卫科宣传得到底有没有效果。” 图娅靠在被垛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听完认真地看着他:“去呗。可是越哥,你车上带那么多钱,一个人我总觉得不踏实。要不明天让建设或者大山跟着你?” 李越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你个傻瓜,轴承厂保卫科那是什么地方?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你说你怕个啥劲儿?”图娅想了想,她翻了个身,没再吭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把那二十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的,装进帆布袋子里,又在上头盖了件旧工作服。出了门把袋子往后座一扔,发动吉普车,直奔轴承厂。 到了地方,他把车往保卫科门口一停,从副驾驶拎出几瓶酒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乐呵呵地推门进了门卫室。 一进屋,热气裹着煤烟子味儿扑面而来。几个保卫干事正围着炉子烤火呢,见李越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保卫科长头一个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头明显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开口先说赔不是的话:“兄弟,前两天的事儿,哥哥办事不利索,给你添麻烦了。这事儿都怨我,没给下头几个兄弟交代明白,他们也是心急,好心办了瞎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越听完,把酒往桌上一搁,摆手摆得跟不要钱似的:“老哥,你这话说的可就打了兄弟的脸了。这事儿兄弟们肯帮忙,我李越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还能派你们的不是?今天我带了几瓶酒来,平常兄弟们巡逻回来冻得跟冰棍似的,整上几口暖暖身子,也算我谢谢大伙儿的好意。” 正说着呢,旁边角落里小保卫凑到老徐耳朵根子底下,压低嗓门道:“老徐哥,听到没?李大哥大名叫李越。下回咱再写大字报,就落款李越。” 李越听乐了。 保卫科长可没乐。他当场就急眼了,转过身来照着小保卫屁股上就是一脚:“还敢有下回?这次你李大哥就差一点让你小子害死!这事儿要真闹大了,你李哥整不好就是咱东北的八大王,到时候说不准比八大王还出名!” 小保卫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是真的差点闯了大祸。他红着脸走到李越跟前,低着头,眼睛瞅着自己的鞋尖,说:“李哥,对不住了。我当时也是心急,本想把事儿办得显眼点,谁知道差点害的你现眼。” 李越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巴掌落下去实诚得很:“这有啥,兄弟。你也是好心,以后这事儿咱不提了。哥哥承你这情。兄弟们以后长久着呢,咱事儿上见就行了。” 门卫室里,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都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843章 开张了 李越翘着二郎腿,听着保卫科几个兄弟热火朝天的聊天。说的无非是前两天火车皮调拨的事儿,老刘家的二小子结婚随了多少份子,你一言我一语,荤的素的笑成一团。屋里烟雾缭绕,暖烘烘的,和窗外那冻得嘎巴嘎巴响的鬼天气像是两个世界。 门外头,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缩着肩膀,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里头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往门卫室里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像个受惊的麻雀。 李越压根没注意到这人。他正听到兴头上,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笑得前仰后合。 “兄弟,来活了!” 保卫科长老赵推门进来,冲李越一扬下巴。棉帘子在他身后猛地晃荡了两下,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把满屋的烟气都搅散了。 李越正说到兴头上,压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旁边的小保卫看不下去了,凑过来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李大哥,我们领导跟你说话呢。” 李越一愣,抬头看见老赵正瞪着眼瞅自己,这才回过神,咧嘴一笑:“老哥,你刚才叫我呢?” 老赵乐了,一张圆脸笑出了褶子:“废话!我不叫你叫谁?这屋里除了老弟你收那玩意儿,我们又不干这活。”他拿大拇指往门外比划了一下,“门口那老哥,伸头露脑好一会了,指定是找你的。我瞧他转悠了得有四五趟了。” 李越往门外扫了一眼,笑着摆了摆手:“不可能。人家又没进来,要找我的早就进来了。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在外头杵着?” 老赵一听这话,来劲了。他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兄弟,这么着,咱俩嘎个东。要是来找你的,你口袋那半包烟归我。要不是,我给你掏一盒整的。咋样?” 李越哪在乎这仨瓜俩枣的事,笑着应了:“那行,老哥你去问问,这老哥干啥的。” “你傻啊兄弟!”老赵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事我咋去问?我可是保卫科的,我这身皮往门口一杵,人百分百跑了个屁的。你赶紧的去吧!” 李越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个理。 倒腾国库券这事本来就上不了台面,属于在灰色地带来回横跳的买卖。门外那老哥要真是来卖券的,看见穿保卫科制服的人出来,那还不撒丫子就跑? 他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起身出去了。 果然。 那中年人看见李越从门卫室出来,眼睛一亮,立马就靠过来了。走得近了,李越才看清他的脸,五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一看就是上了不少火。脸上是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模样。 “李老板,对吧?”中年人压低了嗓子,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昨天他们说你这边七成半收国库券?” 李越往门外走了几步,躲开门卫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带着股让人踏实的从容劲儿。 “老哥,咱这可不是收国库券嗷。”他把火凑过去给中年人点上,火苗在寒风里晃了两晃,“是把钱先借给你应个急,你拿国库券放我这做个抵押。一百的券,能在我这抵七十五块钱。我给你开个票,等过个十天半拉月您手里宽绰了,凭票您再把国库券赎回去。这叫有借有还,两不亏欠。” 中年男人听他这套话说得滴水不漏,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那烟雾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没了。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算了兄弟,咱也别那么麻烦了。等会儿我把两张券给你,你给我一百五十块钱就行。票……我也不要了。” 李越笑着说:“老哥,别这么说啊。我给你开票,等过半月你可能还能赎回去呢。日子嘛,谁还没个峰回路转的时候?” 中年人摇摇头,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动作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兄弟,我是没这能耐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弹,“老伴这两年身子骨不行,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今年又添了个小孙子,儿媳妇奶水又不争气,孩子饿得哇哇哭……家里老底都花光了,能借的都借遍了。”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以后再想赎,就没大有机会喽。” 李越看他那神色,知道这老哥是真没有赎的意思了。那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的绝望。他没再多说,接过那两张券看了看,票面完整,日期也对,便从怀里摸出钱来,一张一张数了一百五十块钱递了过去。 中年人接过钱,往棉袄内兜里一揣,转身就走了。 头也没回。 棉袄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膀上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家里女人病着自己缝的。他佝偻着背,走得不大却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似的。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变得越来越小。 忽然就觉得嗓子眼堵了点什么,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那背影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事了。想起自己落魄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掏,也是这样揣着钱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发颤。 中年人没停。 李越快跑了几步追上去,脚步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中年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放钱的位置,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兄弟!咱可说好了的,可不带反悔的!”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钱我老伴等着看病呢,咱东北老爷们可不能干那秃露反帐的事!” 第844章 义不掌兵善不理财 李越听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知道他误会了。 这老哥是怕他反悔,不想收了。那捂在胸口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他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老哥你放心,咱东北爷们都是站着撒尿的,哪能干那事。”他伸手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来,递过去,“我是想着,既然你以后不打算把券赎回去了,咱也不能让你亏太多。我再补你十块钱。以后咱哥俩就两清了。” 中年人愣住了。 他看看李越手里的钱,又看看李越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那十块钱在风里轻轻飘动着,像是一小片能救命的阳光。 他接过那十块钱,用力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转过身走了。 这回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走的。 李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拐过街角,被灰扑扑的建筑物遮住了,不见了。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张国库券叠好揣进怀里。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翻涌。 转身回了门卫室。 炉子还是烧得旺旺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进屋老赵就把他那半包烟摸走了,给几个兄弟散了起来,冲着李越就开始嚷嚷,嗓门大得像铜钟:“咋样兄弟,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双眼睛看人,啥时候走过眼!” 李越笑笑,坐回椅子上,摸出烟来又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没人注意到他眼角微微泛红。 没一会儿,保卫科长老赵晃晃悠悠过来了,一张圆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厚实的手掌往李越肩膀上一拍:“咋了兄弟,一起过来抽烟啊?” 李越抬起头,咧嘴一笑,顺势和他闲扯起来:“老哥,你咋一眼就看出来刚才那人是来卖券的?我都没往那上头想。” 老赵一听这话,哈哈大笑,笑得下巴上的肉都跟着颤:“嗨,这事还不简单?哥哥我可是侦察兵出身,靠的就是这双眼!”他伸出两根手指,往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什么人打我身边一过,穿衣打扮、走路架势、脸上神色,我搭眼一扫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本来我这专业是要去刑侦部门的,知道上级为啥让我在保卫科不?” 李越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老赵更来劲了,一拍胸脯:“在有些时候,哥哥的眼睛那就是尺!你包里揣一把滚珠,我隔着一层布都能瞅出来。刚才那老哥在门口转悠的时候,那神色、那架势,一看就是揣着东西想出货又怕被逮的主儿,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李越笑着给他伸了个大拇指:“厉害老哥,看来我这半包烟输得不亏!” 老赵嘿嘿一笑,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兄弟,我今天不光看出来刚才那人是干啥的,我还知道——你小子今天少赚钱了。” 李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老哥,我刚来可一直都躲着呢,你是咋知道的?” 老赵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了然:“兄弟,人家老话说得好——义不掌兵,善不理财。你这也不行啊!刚才是不是又心软了!”他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最后追上去,是不是觉得那人可怜,又给他补钱去了?” 李越愣了两秒,随即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哎,没办法。还是觉得那老哥太难了,有点不忍心。” 听李越这么干脆就认了,老赵反倒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眼,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还有生意人嫌自己挣得多的?” 李越苦笑着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认真:“差不多就行。昨天我大哥也交代我了,挣多少钱算多?差不多就行了呗。再说——”他顿了顿,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十块钱在我这也就是几包烟钱,可对于他来说,十块钱能让他大孙多喝半个月奶粉。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能帮一把算一把吧。” 老赵不笑了。 他盯着李越看了好几秒,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起初是意外,然后是琢磨,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哎呀,兄弟。”老赵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你能说出这话,在生意人堆里也算是头子了。我敢说,刚才那老哥要不是遇到你,他那券一百最多卖六十,遇到心黑的给他压到五十都说不准。仁义啊兄弟。” 李越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烟往嘴里叼着,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老赵站在那儿,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说实在的,前几天李越找上门来的时候,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笑起来眼睛滴溜溜转,老赵当时心里还真没底。这年头倒腾国库券的他不是没见过,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张嘴就是买卖经,眼珠子一转全是算计。要不是碍着巴根那层关系,他当时都不一定点头让保卫科帮忙往外传消息。 可今天这事,算是让他彻底把心放肚子里了。 这兄弟能办事,更有底线。赚了钱还知道心疼人,在钱堆里打滚还能守住这份心,不容易。 想到这儿,老赵一巴掌拍在李越肩膀上,这回是真的用了劲儿:“兄弟,你人实在,不坑咱厂里的工人兄弟,咱保卫科别的忙帮不上,但有一样,以后你干这活,不能让你在外面冻着了。等会儿我和兄弟们一起,把后面那间小仓库给你腾出来。以后那地方就给你当办公室了,有我们兄弟几个给你守着,绝对没人能找你麻烦!” 李越刚要开口推辞,老赵一摆手:“甭跟我客气,就这么定了。” 这老哥是个痛快人,说完就干。中午吃饭前,手底下几个小保卫就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把小仓库里积压的杂物搬了个干干净净,又不知道从哪儿给李越整了一张折叠床来,连门卫室里那张八成新的办公桌都匀出来一张,几个小伙子嘿呦嘿呦地给抬了进去。 第845章 雷好啊 收拾完,李越看了下手表,眼看快到饭点了。他想着,人家一上午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便起身准备出门去买点卤肉猪头肉什么的,回来给大伙加个菜。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老赵一嗓子叫住了。 “去哪兄弟?饭马上就来了,我让下面兄弟给你带了!” 李越脚步一顿,回头一看,老赵正站在门卫室门口冲他招手,那架势就跟招呼自家人似的。 李越也没客气,笑着喊道:“行,老哥,那你等我一会再吃。我去买点卤肉,给兄弟们加个菜!” 说完转身出了大门,步子轻快。 李越这边,今天也算开了个张。虽说拢共就收了二百块钱的券,挣头不大,但老话讲得好有毛不算秃。这才刚撒开网没几天,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呗。 可他是消停上班去了,家里那头却炸了锅。 要论今天这一出好戏,老韩叔都能封个大院战神的称号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整条街都跟着看了热闹。 事情还得从小虎那头说起。 韩小虎和侯三俩人,今儿一大早就从羊城坐火车回来了。这趟南下,小虎算是彻底开了眼,花衬衫、喇叭裤、蛤蟆镜,人家羊城街头小青年怎么精神他就怎么往身上招呼。最要命的是那一头黄毛,花了他小二十块钱,在发廊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才染出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潮流,这叫范儿。 俩人从火车站出来,雇了两辆三轮车,一辆拉小虎的音响设备,一辆拉侯三进的那批四喇叭录音机。东西摞得跟小山似的,把两辆三轮车压得吱呀吱呀直响。 三轮车往院子里一拐,小虎戴着墨镜从车上跳下来。大冷天的,连个帽子都没戴,就顶着那一脑袋金灿灿的黄毛,昂首挺胸地往门卫室走过去。 门卫室里,老韩叔正和姜大爷面对面坐着下象棋呢。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俩老头一人端一杯茶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虎往门卫室里探了半个身子,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捏着嗓子学起了港台腔:“哈喽啊,雷好啊!” 俩老头同时抬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这个黄毛怪。 愣是没认出来。 不过姜大爷经常给许老板见面,听这腔调倒是有几分羊城那边的味道,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了半天,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哪的?来俺家干啥?” 小虎这孩子打小就皮,一看连姜大爷都没认出来,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甭提了,捏着嗓子继续装:“窝细韩老拴儿几!” 老韩叔在旁边坐着,影影绰绰听着怎么好像还有自己的事儿呢。他把手里的车往棋盘上一放,扭过头来瞪着门口这小子,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你找谁?” 眼看着亲爹都没认出自己来,韩小虎这趟南下之旅就算没白去。 他把墨镜一摘,围脖往下一拉,脸一绷,变回了原汁原味的东北大碴子味儿:“我找我爹!我找谁!我找谁的!你是不是我亲爹,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 姜大爷定睛一看,一拍大腿乐了:“嗨!小虎回来了!你这孩子,头发咋整的,跟黄皮狗子似的!” 一听这话,小虎那股子显摆劲儿又上来了。他伸手往后脑勺上抹了一把,下巴一扬,满脸都是得意:“你懂啥呀大爷,这叫时尚懂不?人家羊城那边年轻人都这样整。这玩意花了我小二十块钱呢,就这还是排了老半天队才轮上的……” 话没说完。 老韩叔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了。刚才被小虎那一串港台腔给怼得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的,跟让人怼了脑袋一杵子似的。现在认出来了,这是自己那个倒霉儿子。再看那一脑袋黄毛,在门卫室的灯光底下金灿灿的晃眼,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落错了窝的洋鬼子鸡。 老爷子的血压噌地就上来了。 “时你妈了个批的尚!我让你儿几”老韩叔一巴掌拍在棋盘上,棋子蹦得老高,“你他娘的哪来的孙鸟外国鸡!老子今儿个整死你!” 小虎多尖啊,看他爹脸上那表情就知道要完。没等老韩叔站起来,他转身撒丫子就跑。 “你干啥呀!”小虎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人家南方都这样式的!这叫潮流!你不懂……” 后面的话没喊出来,因为他看见他爹抄起门口铲雪的大板锹就冲出来了。 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院子里是待不住了,脚底下一拧,转身就往大门外头蹿。 这一幕要是放在老林子,老韩叔常年打猎,腿脚利索着呢。可自打那年伤了一下,平时走路多少有点踮脚,可今儿个被小虎这一脑袋黄毛一激,估计是把踮脚这茬忘得一干二净了,抄着板锹跑得比在老林子撵狍子的时候都快,脚下生风,虎虎生威。 哈城的大街上,就这么多了一道风景。 街边卖糖葫芦的大婶先看见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一个黄毛小子在前面跑得跟兔子似的,后头一个大爷抄着板锹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杀气腾腾。 旁边有人议论上了。 “哎你看你看,那洋鬼子咋惹着那大爷了?大爷正拿板锹要拍他呢!” 这话好死不死,顺着风飘进了小虎耳朵里。 小虎边跑边扭头喊了一嗓子,声音都跑岔劈了:“你才是洋鬼子!你全家都是洋鬼子!” 旁边另外一个人听见了,啧了一声,满脸惊奇地跟同伴说:“哎你听!这洋鬼子中国话说的还真挺好!” 小虎跑得快断气了,回头又喊了一嗓子:“我说了我特么不是洋鬼子!我东北本地的!” 这时候他看见临街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正往这边张望呢——是图娅。 小虎跟见了救星似的,扯着嗓子就喊:“嫂子!我哥呢!你快让他出来劝劝我爸!” 图娅在旁边看得又急又好笑。可她自己也是双身子,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哪敢往跟前凑。她一手扶着门框,朝小虎喊道:“虎啊,你哥去轴承厂了!快往轴承厂跑,别回来了!” 第846章 拿货撒气 姜大爷这时候也追出来了,老爷子倒是想伸手拉一把,可七十来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的,哪追得上韩老栓。他拄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也跟着喊:“小虎快跑!你爹今儿个是真急眼了!” 眼看老韩叔越追越近,板锹在阳光底下闪着寒光,侯三从后头一个箭步蹿出来,年轻就是好,腿脚利索,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从后头一把抱住了老韩叔的腰。 “叔!叔!消消气!小虎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虎趁着这个空档,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远了。 跑到巷子口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侯哥!帮我把东西卸到仓库里!别磕着碰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过街角,往轴承厂方向撒腿狂奔去了。那一脑袋黄毛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还真挺像一只落荒而逃的外国鸡。 几个人连说带劝,好说歹说,总算把老韩叔给架回了院子。 老爷子人是回来了,手里那柄板锹可没撒,攥得铁紧。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跟刚撵完一头野猪似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话都气得说不囫囵了。 这边刚消停没两分钟,灶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 韩婶攥着炉钩子就冲了出来,棉袄袖子捋到胳膊肘,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架势比老韩叔还吓人三分。 “韩老栓你个老王八犊子!”韩婶举着炉钩子直指老韩叔的鼻子尖,“今儿个我给你拼了!前几天你呲哒我,我懒得搭理你,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儿个你还敢拍我儿子?你拍个试试!我给你有死有活的!” 炉钩子上还沾着锅底灰,随着韩婶的手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要往老韩叔脑袋上招呼。 老韩叔刚压下去的火又蹭地蹿上来了,眼瞅着两口子就要在院子里上演全武行。 这时候姜大娘从灶房里紧跟着跑出来了。刚才小虎那一脑袋黄毛进院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真真亮亮的,前因后果心里明镜似的。 她一把拉住韩婶的胳膊,把人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嗓子说:“大妹子!今儿个可不怨大兄弟!你是没看到小虎那样,你看了你也得生气。”姜大娘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头顶上比划,“那一脑袋黄毛,跟金丝猴似的,说的那叫啥话,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过那动静。今天这事你别管,就得让大兄弟管管他!” 说着,连拉带拽地把韩婶给弄回灶房里去了。 灶房里暖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满屋红光。姜大娘把韩婶按在灶台前的马扎上,压低了声音,跟说体己话似的:“大妹子你傻不傻?小虎早跑了,人影都没了,老爷们又在气头上,你往上顶啥?他真脑子一热甩你两巴掌,你还活不活了?你自己算算,这才几天你两口子整了两顿了,满院子年轻人看着,不笑话?” 韩婶一听这话,再一琢磨小虎那德行,火气这才慢慢往下压了压。可心里还是心疼儿子,嘴上嘟囔着:“那他也不能拿板锹拍啊……” “行了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先消消气。”姜大娘拍着她的手背,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灶房里算是稳住了。可院子里头,老韩叔那股火还没地方撒呢。 小虎跑了,人影都没了,往哪追去?老爷子拄着板锹站在院子当中,胸脯呼呼直喘粗气,跟拉风箱似的。心里那股火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憋得他满脸通红,看啥都不顺眼。 一抬头,正好瞅见院子里停着的那两辆三轮车。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纸箱子摞纸箱子,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送货的两个人本来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看戏,嘴角还挂着乐呵呵的笑呢,一看老韩叔那眼神往这边扫过来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这老犊子要拿货撒气咋整? 这可不行啊! 干他们这行的有规矩,货装上三轮、没卸车之前,要是丢了、磕了、碰坏了,那得自己掏腰包赔。这车上又是音响又是四喇叭的,随便哪样都不是仨瓜俩枣的事。 要说这俩送货的,和李越他们都认识,经常往这边帮忙送衣服,平常卸了货领了钱就走,从不耽搁。可今儿个也算是来着了,这么大一出好戏,父子俩满院子转圈撵,老爷子抄板锹,儿子变黄毛,谁不想多看两眼? 刚才小虎和老韩叔在院子里转圈那一阵,年轻点的小伙子就有点坐不住了,捅了捅年纪大的那个,低声说:“哥,咱先把货卸了吧,卸了咱就撤,这热闹看着怪悬的。” 年纪大点的那个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哪肯走?叼着烟卷直摆手:“兄弟,瞅瞅呗!回去今天也不一定有没有活,闲着也是闲着,这多热闹!” 现在好了。热闹是看着了,麻烦也来了。 老韩叔瞪着那两车货,眼珠子都快冒出火来了。他攥着板锹往前迈了两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了个批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他娘的不是去进货了吗?老子全给你砸了它!” 年纪大点的送货人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心里那个后悔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早知道不看这热闹了!这下好了,看戏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一狠心一咬牙,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整个人往那车货上一趴,双臂张开死死护住纸箱子,跟老母鸡护鸡崽子似的。 “老哥!老爷子!大爷!”他连称呼都换了仨,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您要砸等我先卸车!卸了车落了地,随您砸!您爱怎么砸怎么砸,我给您递锤子都行!可现在砸,我可真赔不起啊!” 老韩叔哪管那套,举着板锹往前逼了一步:“这都是我自家的东西,你给我起来!我砸了不用你赔!” 侯三这一会儿刚把气喘匀溜,一看这架势,心说不好,又一个箭步蹿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老韩叔的胳膊。 第847章 懂啥啊 “老叔!老叔!您不能砸!” 老韩叔回头瞪他:“咋的?我砸我儿子的东西还犯法了?” “不是……”侯三脑子转得飞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话就到了嘴边,“这些货是我的!” 这句话算是把老韩叔点醒了。他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瞅瞅侯三,又瞅瞅那车货,板锹悬在半空中,没往下落。 “你的?” “我的。”侯三一脸真诚,眼睛都不带眨的。 老韩叔闷哼了一声,把板锹往回收了收,拿下巴指了指另一辆车:“行,你的我不砸。我砸那车。” 侯三反应多快啊,嘴里的话赶着话就出来了,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老叔那也不行!我俩东西都掺一起了,你等我会儿,我把我的挑出来,小虎的你等会随便砸!” 说着就连推带拽地把老韩叔往门卫室里推,嘴里还不停地给老爷子顺毛:“大爷,咱先喝口水缓缓劲。您消消气,等会儿我收拾好了过来请您,到时候您敞开了砸。啥亲儿子不亲儿子的,咱就霍霍他!砸他个稀巴烂,让他长记性!” 他一只手推着老韩叔往门卫室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冲那两个送货的死命摆了摆。 能做点小生意的都是人精。两人一看侯三那手势,瞬间就明白啥意思了。 年纪大点的那个一下子从货上弹起来,冲年轻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推起一辆三轮车,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就往仓库方向跑。 那边建设早就等着了,站在仓库门口又是招手又是比划,压低嗓子指挥着:“往这来!快点快点!轻拿轻放,别磕着!” 没一会儿工夫,两车货就全卸进了仓库里,纸箱子整整齐齐码了一排,门一关,大锁一挂,万事大吉。 两个送货的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两人推着空三轮车去门卫室找侯三结了车钱,骑上车子就往大门口蹬。 到了大门口,年轻的那个扭头看了一眼门卫室——老韩叔正端着茶缸子在里面运气呢。这小子嘴也够欠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爷子!货落地喽——可以动手喽!” 喊完一缩脖子,脚底下一使劲,三轮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一溜烟蹿出了大门。年纪大点的那个在后头跟着,笑得差点从车座上掉下来。 老韩叔在门卫室里听见这一嗓子,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侯三赶紧又把人按住了:“叔,喝茶喝茶,凉的!凉的,败火……” 小虎这一路往轴承厂走着,心里那个不服气啊,跟烧开了的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懂啥啊!进门就拍我!”他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拿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懂得啥叫靓仔不?懂得啥叫潮流不?啥也不是!” 风一吹,那一脑袋黄毛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晃,回头率高得吓人。路过大妈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蹬三轮的大叔扭着头差点撞电线杆子上,连路边小孩都不玩泥巴了,张着嘴指着他冲他妈喊:“妈你看那人,脑袋着火了!” 小虎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下巴一扬,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早被看得有点毛愣了。 好不容易走到轴承厂大门口,他松了口气,刚想往里迈步,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保卫科长正端着大茶缸子在门口站着呢。远远看见大门外头晃进来一个黄毛,茶缸子差点没端住。 老赵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飞快地转开了。 “哎啥情况?”他眯着眼使劲往这边瞅,“之前也不是没来过外国人,可人家都有相关领导陪着,小轿车接送,前呼后拥的。今天这位咋整的,跟逃难似的!” 小虎大老远就看见老赵了,把墨镜一摘,大大咧咧地冲门卫室喊了一嗓子:“咋的老哥,不认识了!” 老赵一听这动静。一瞬间,这位侦察兵出身的保卫科长都有点不自信了。上午还跟李越吹牛呢,说什么哥哥的眼睛那就是尺,结果这把尺子现在咋感觉量不准了呢。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他盯着小虎的脸使劲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人脸识别系统疯狂运转,终于从那头黄毛底下勉强分辨出一点熟悉的轮廓。 “你是……小虎兄弟?” 小虎这一路上被人当猴看了好几条街,早就毛愣了,一听这话更来气:“老哥!我就染了个头发,又没变样!” 老赵这才确认是韩小虎本虎无疑,一口气松下来,差点笑岔了气。他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小子咋成这熊样了!你瞅你这损出!我的老天爷,你这模样你爹瞅见没?” 李越这一会儿正在里屋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喝酒呢。听到老赵在外面嚷嚷得跟杀猪似的,筷子一撂,也想出来看个稀奇。 他跟小虎在一起上山下河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炕上打呼噜,熟得不能再熟。所以李越一出来,打眼一扫就认出来了,是韩小虎,没跑。 但认出来是一回事,绷不绷得住是另一回事。 李越的反应比谁都大。倒不是生气,上一世他见过的黄毛多了去了,什么颜色的脑袋没瞅过,比这夸张十倍的都有,他打心眼里还比较容易接受。可这事落到小虎身上,那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小虎是谁?老林子猎户的儿子,从小跟着他爹撵兔子追狍子,剃的都是板寸,穿的都是灰布棉袄,一年到头连件花哨衣裳都没有。现在倒好,顶着一脑袋金毛站他跟前,这反差太大了。 李越围着小虎转了好几圈,跟在地里挑西瓜似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笑得直不起腰来。 转够了,他转身朝老赵喊道:“老哥,酒菜先别收!我先带这犊子给我大哥瞅一眼,等会儿回来咱继续喝!” 说完拽着小虎的胳膊就往办公楼方向走。 第848章 没特么干死我 小虎被拽得踉踉跄跄的,肚子咕咕叫,一脸委屈:“越哥,你让我先吃两口成不?我还没吃午饭呢,火车上那盒饭就不是人吃的。” “急啥!”李越憋着笑,步子迈得飞快,“先让大哥开开眼,回头你慢慢吃,想吃啥我再给你买啥。” 到了巴根办公室门口,李越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巴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扒拉中午饭呢,一抬头看见李越不敲门就闯进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张嘴就骂:“你小子是不会敲门,还是没长手?要不要我教——” 话没说完。 他看见了李越身后那个黄毛。 “哈哈——噗!” 巴根嘴里那口米饭直接喷了一桌子,饭粒溅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还挂在了桌上的文件角上。 “厉害了我的兄弟!”巴根笑得手里的筷子都拿不住了,捂着肚子趴在桌上,“你在哪整的这头?啊?你跟我说说,在哪整的?” 小虎倒是一点不认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腿一翘,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羊城牌香烟,随手往外一甩,一盒滑给李越,一盒滑给巴根,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羊城街头小青年特有的散漫劲儿。 巴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喘匀了口气,问道:“兄弟,你下火车回家了没?” 小虎坐在沙发上一脸平常,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回了。咋的?” 巴根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笑又冒上来了,他太了解老韩叔那脾气了,追着问:“你家老头没干你?” 小虎这才把眼皮抬起来,看了巴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不是废话吗,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没干我?没特么干死我。” 这话一出,李越和巴根瞬间就绷不住了。 巴根笑得直拍桌子,桌上的饭盆都跟着震。李越扶着门框笑得弯了腰,眼泪都下来了。办公室里回荡着两个大男人丧心病狂的笑声,走廊里路过的工人都往这边瞅。 小虎就那么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俩人笑,一副无奈的神情。 最后巴根实在受不了了,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冲李越摆手,笑得话都说不囫囵了:“赶紧!赶紧!你俩赶紧给我滚!我不行了——让这犊子笑的我肚子疼!哎呦我的胃——” 小虎翻了下眼皮,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倔强:“笑啥!你们都不懂,我说了,这叫时尚。” 李越一听这话,赶紧顺毛捋,拍着小虎的肩膀笑着附和道:“对对对!咱小虎兄弟说得有道理,人家这叫引领时尚!咱们这帮土老帽哪懂这个!” 说着,李越拽着小虎就往门卫室走。 门卫室里,老赵早把酒给小虎倒好了,几个保卫科的兄弟正等着呢。一看李越拽着那个黄毛回来了,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粘在了小虎的脑袋上。 小虎这回算是彻底成焦点了。 保卫科的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跟参观出土文物似的,把小虎围在中间。有人歪着头看,有人蹲下仰着看,有个小保卫甚至还伸手想摸摸那个颜色是真的还是抹上去的。 不过人家小虎一点不怵,大大方方往椅子上一坐,该吃吃该喝喝,任几个大男人围着自己脑袋研究。那份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染了个黄毛就练出了什么绝世高手的气度。 小保卫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七分好奇三分向往:“虎哥,这玩意花多少钱整的?” 小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咧咧地一摆手:“没多少钱,十几二十块钱的事。就是等了老半天才整好。” 小保卫听完,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掰着手指头在底下算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小虎: “虎哥,你等我俩月。等我攒点钱,到时候你带我也去整一个呗?” 话音刚落,保卫科长的脸就黑了。 他又仔细瞅了几眼小虎那一脑袋黄毛,在门卫室的灯光底下金光闪闪、油光锃亮,怎么看怎么扎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个小保卫——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啊,咋一见到黄毛就脑子进水了呢? 老赵抬起腿,照着小保卫的屁股就是一脚,踹得小保卫往前窜了两步。 “我可去你妈的吧!”老赵的嗓门大的很,“你要整成这逼样,老子这保卫科可容不下你!你他娘的就给老子去扫厕所!天天跟屎尿打交道去吧你!” 小虎正喝酒呢,一听这话不干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啪的一声,酒都溅出来了。 “哎!说谁这逼样呢?咱可是功臣!邢局长可亲自发过锦旗的!你没瞅见过咋的?” 老赵连个磕巴都没打,立马怼了回去,唾沫星子差点喷小虎脸上:“我可去你的吧兄弟!你信不信,邢局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拿枪逼着你把锦旗还回来!还得让你写份检查,深刻反省为啥要把英雄形象糟蹋成这副德行!” 满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虎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词来,最后哼了一声,自顾自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 几个人正吃得热闹,门卫室外面又晃过来一个人影。 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在门口来回踱了两趟,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保卫科长老赵就瞅了那么一眼,筷子都没撂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李越,嘴角往上一挑:“哎兄弟,又来活了!”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还没说话呢,老赵又凑过来了,压低了嗓子,眼里闪着那股子狡黠劲儿:“咋样兄弟,咱再赌一把?这回还不让你吃亏,不是我给你两盒,是的话,你还给我半包就行。还敢赌不?”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笑着摆了摆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你可拉倒吧老哥!我这一天才收了二百块钱的券,统共没挣仨瓜俩枣,马上要搭进去一盒烟了。不跟你玩了,赶紧挣钱去喽!” 第849章 咋不拍死你 老赵在后头哈哈直笑,冲李越的背影喊道:“赶紧的,忙活完赶紧回来啊,还等你喝酒呢!” 李越边走边回头笑着应了一句:“算了吧老哥,我是吃饱了,也不敢再喝喽。下午还得干正事呢,喝多了再耽误事!” 说着,人已经迈出了门卫室。 出门和那小伙子一接头,嘿,还真是来卖国库券的。李越心里暗暗佩服了老赵一把,这老侦察兵的眼睛还真不是吹的。 不过这回这小伙子倒是和上午那个中年男人不一样。上午那位是被日子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的绝望,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四个字。眼前这小伙子倒干脆,大大方方地把券掏出来,往李越手里一递,也不废话,一看就是早就打听清楚了行情来的。 而且一出手就是五百块钱的国库券,五张崭新的票子。 李越规规矩矩地给他开了抵押的条子,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又把钱当面点清,一张一张数到他手里。小伙子接过钱和条子,冲李越点了点头,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 李越刚把钱和券收好,一扭头,看见小虎打着饱嗝从门卫室晃出来了。这小子吃饱喝足了,脸上泛着红光,那一脑袋黄毛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倔强地立着。 “你在这干啥呢哥?”小虎往李越旁边一蹲,顺手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刚才你和老赵说的啥,云里雾里的我也听不明白。” 李越拍了拍怀里的口袋,笑着说:“我打算这几年有空就在这收点国库券。以后你要是外面有门路,也可以偷摸地收点。这玩意用不上几年,兴许能挣大钱。” 小虎一听国库券仨字,立马就没兴趣了。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场子。等装修好了,把那些漂漂亮亮的音响设备往里一装,灯光一打,音乐一放,那钱不就跟流水似的哗哗往里淌?哪有闲心琢磨什么国库券。 他把草棍从嘴里吐出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对了哥,我今天中午回家的时候,老头要搁板锹拍我。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要不是我跑得快,你兄弟我现在就躺医院喽。” 李越一听这话,不但没同情他,反而乐了:“咋不拍死你呢!没事你整这套干啥玩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虎那一脑袋黄毛,忍不住又笑了,“马上当爹的人了,一点也不沉稳。你儿子以后要是也染个这玩意儿回来,你咋整?” 小虎没接这个茬。他转身进了李越那间刚腾出来的小仓库,往那张光板折叠床上一躺。保卫科光给李越整了张折叠床来,上面可没被褥,就一层木板贴在铁架子上。小虎也不嫌硌得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当枕头,盯着天花板出神。 “哎。”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看来这次老头真生气了。我这几天估计都不敢回家了。咋整啊越哥?” 李越靠在门框上,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小虎,又好气又好笑:“不回去咋整?老韩叔还真能拍死你不成?你是他亲儿子,他还能往死里打你?”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等会咱俩一起回去。我先进门替你趟趟道,看看老爷子火消了没有,气顺了没有。然后我再替你说说好话,你先在门口等着,等我的信你再进来。” 小虎这一会儿还搁这儿瘦驴拉硬屎呢,嘴硬得很。他把脑袋往旁边一扭,梗着脖子说:“给他啥好话?有啥好说的?我又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就染了个头。要我说我在外面住两天也挺好。” 说着说着,他忽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放光:“哎越哥?等会儿我出去买几床被窝,晚上我就在这睡得了!反正这是你的屋,四舍五入也算咱的地方。明天一早我直接从这边去场子,省得老头看见我生气,我也省得回去挨他呲哒。两全其美!” 李越瞪了他一眼,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那黄毛脑袋拍得直晃。 “这哪行!你瞅瞅这屋,连个炉子都没有,晚上零下好几十度,一晚上还不把你冻硬了个屁的?到时候不用老韩叔拍你,老天爷就把你收了。”李越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再说,人家保卫科给我腾这间小房,白天咱在这儿收收券也就罢了,可不是让咱晚上在这过夜的。回头人家咋看咱?活不起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小虎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嘴张了张,没再吱声。 一下午的工夫,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拿一百的,有拿二百的,都是厂里的工人,手头紧了,听说这边能借钱应急,就揣着国库券过来了。李越照例规规矩矩给他们开了抵押条子,当面点钱,分文不差。 到下班铃响的时候,李越翻开小本子算了算,一天的工夫,收了一千多块钱的券。在这年头,这个数不算小了,他合上本子,心里有了点底。 看着工人们陆陆续续走个差不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李越正准备收拾收拾撤退,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巴根的车缓缓开了过来。 李越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车子停稳,巴根推门下车,一眼就瞅见了大门旁边那间亮着灯的小仓库。他也没跟李越打招呼,径直走过去,伸头往屋里瞅了瞅。 小屋里收拾得挺利索,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折叠床,桌上还摆着李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虽说简陋了点,但也算有模有样。 巴根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李越,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责备:“可以啊兄弟,给我要办公室我没给你,你这是自己生法了,跑门卫室给自己整了个办公室啊。” 保卫科长听见动静,赶紧从门卫室里迎出来,一听巴根这话,立马把事给揽过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笑着解释道:“巴书记,这间小房空着也是浪费,天天堆些破扫帚烂拖把的,也没啥用。再说李兄弟在外面收券,大冷天的冻得跟孙子似的,也遭罪。就让他先在这待一段,咱要用的话再腾地方呗,随时腾,不耽误事!” 第850章 这是好事 巴根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看保卫科长,而是看着李越,语气严肃了几分:“让他这么一整,成明面上的了。以后万一有人在背后捣鼓他,说他在这儿搞投机倒把,他跑都跑不掉。” 这话说得在理。巴根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收国库券这事虽说眼下没人管,可保不齐哪天风向一变,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保卫科长一听这话,立马拍着胸脯笑了,笑得坦坦荡荡:“书记,这您就多虑了。咱厂里谁不认识李兄弟?上次立功奖励的那五头大肥猪,全厂上下谁没分到肉?早就给李兄弟扬名了!咱厂工人提起来谁不竖大拇指?还能有人背后捣鼓他?再说了——”他往自己胸口拍了拍,“有我们兄弟在这护着李兄弟,指定没人能把他咋的。您放一百个心。” 巴根板着脸没接话,又往屋里瞅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那张光板折叠床上扫过去,在空荡荡的墙角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对李越说道: “咱家不是还有几个火炉子用不上吗?明天带个炉子过来。”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调子,可话里的意思却暖得很,“虽说是屋里,没个炉子也给冰窖似的。” 巴根转头看着小虎,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忍住,乐了。 “咋样兄弟,这两天还能回得去家不?”他拿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冲小虎扬了扬下巴,“要不我送你回去,替你给老叔求个情?我这面子,你爹多少得给点吧?” 小虎一听这话,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那一脑袋黄毛都跟着直晃:“算了吧大哥,我可请不起你!我觉着你不去问题可能不大,你去了,我估摸着还得多挨两板锹!” 巴根让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小虎:“不让去拉到!我先回了,你们也赶紧回吧,工人这会差不多都走光了,你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 他话音刚落,小虎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两脚一并,右手往太阳穴上一贴,顶着那一头金灿灿的黄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再见!” 那姿势标准得跟军训汇报演出似的,配上他那脑袋黄毛和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南方夹克,简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巴根越看越想笑,憋都憋不住,连连摇头:“你真是个活宝!” 说完转身就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冲保卫科长老赵招了招手。 老赵赶紧小跑几步跟过去,微微欠着身子。巴根压低了声音,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严肃中带着几分嘱托:“老赵,我妹夫现在可在你眼皮底下了。你给我盯着他点。” 老赵点了点头。 “他要是敢压价收券,趁火打劫坑工人兄弟。”巴根顿了顿,目光往李越那边扫了一眼,“你都不用告诉我,直接把他绑了送邢局那里去。该咋办咋办,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老赵一听这话,立马正色道:“巴书记,您放一百个心吧。不过——”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我感觉李兄弟不是那人。今天上午有个老哥过来卖券,谈好的价,付完钱人都走了,李兄弟看人家可怜,又追上去多给了十块钱,这可是我亲眼瞧见的。” 巴根微微一怔,转头看了李越一眼。 傍晚的天光下,李越正靠在那间小仓库的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和小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巴根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是好事。”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重新看向老赵,语气还是不放心,“总之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胡来。这小子脑子活,胆子也大,没人拴着点,指不定哪天就给我捅出个窟窿来。” 老赵连声应是。 巴根转身上了车,车发动起来,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缓缓驶出了轴承厂大门。 厂里的工人基本都下班了,白天的热闹劲儿散了,偌大的厂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车间的铁皮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越也没再继续待着。他把那间小仓库的门锁好,揣上今天记的账本,带上小虎,开车直接往家走。 车子开进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门卫室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李越把车停稳,熄了火,扭头看了一眼后座,小虎整个人缩在后座上,蜷得跟只大虾米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你先躺着别动,等我信号。”李越压低嗓子交代了一句,推门下了车。 他先去姜大爷屋里探探风。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老韩叔和姜大爷正面对面坐着下象棋呢,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俩老头一人端一杯茶,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气氛倒是比中午那会儿松快多了,看来老爷子的火气消了不少。 李越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呢,老韩叔倒先说话了。 老爷子手里捏着个“炮”,头也没抬,语气闷闷的:“越子,那小犊子呢?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李越一听这语气,心里就有数了,嘴上骂归骂,惦记还是惦记的。 他笑着说道:“他怕你看到他生气,没敢回来。说是去场子里住几天,等你消气了他再回来。我这不回来给他取被窝嘛。” 话音刚落,姜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抬起头来:“那哪行!一个人连个炉子都没有,这大冷天的他咋睡啊?这不是胡闹吗!” 说完,姜大爷扭过头看着老韩叔,语重心长地劝道:“老兄弟,孩子就是一时好玩,年轻人嘛,谁还没个不着调的时候?这事也总归得过去,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在外头漂着。给我个面子,这事就这么着吧。” 说着,他又压低了嗓子,往老韩叔那边凑了凑:“小虎老是不回来,英子心里也不踏实不是?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惦记?就当为了英子肚里小的,你也得松松口。” 第851章 让他回来呗 这话算是捏住了老韩叔的七寸。 老韩叔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棋子往棋盘上轻轻一放,语气松动了不少。 “越子,我咋的都无所谓。”他抬头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倔强,“可这还没多少天就过年了。万一他小两口去走娘家,他顶着那一头黄狗子毛,这算啥事!让人家老丈人咋看?让英子脸往哪搁?” 李越一听这话,想到那场景,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把笑意往回憋了憋:“哎呀,年轻人的事您跟着操这心干啥?说不准人家老丈人还就喜欢这个调调呢!” “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吧!”老韩叔眼睛一瞪,手一挥,差点把棋盘给掀了,“净给我胡说八道!谁家喜欢这假洋鬼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啥稀奇古怪的都能咽下去?”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发愁,“我一想着这小子以后得顶着一头黄毛过一辈子,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李越听到这儿,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乐了:“老叔,您想哪去了?过一段就长出黑头发来了,咱以后不让他染不就得了?他顶着黄毛过一辈子干啥?那玩意儿又不是从根上变的。” 老韩叔愣住了,眨巴了两下眼,脸上那愁云惨淡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你是说——”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这玩意儿不是从内里变黄的?以后这犊子还能生黑头发?” “那指定的啊!”李越笑着说,“人家就是染头皮上这一截,又不是给你换头发。您以为就花个几十块钱,人家还给你换个洋脑袋?” 老韩叔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一下子就松快了。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嘴上不说,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 李越看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那咋办老叔,让小虎回来呗?在外头好几天不着家了,今天刚到家又让您撵出去了。人家英子心里能好受?您不心疼儿子,也得心疼心疼儿媳妇肚子里的小孙子吧?” 老韩叔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算是松了口:“行吧,让他回来呗。还等我八抬大轿请他去不成?” 李越心里一乐,刚想说自己去车上叫小虎,旁边侯三腿快,蹭地一下站起来,抢着喊道:“哥,我去!” 没等李越开口,侯三已经蹿出屋了。 李越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呢,外面就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愣了一下,追出门去的时候,侯三已经开着车蹿出院子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光,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哎!”李越站在院子里冲着车屁股喊了一嗓子,“这小子去哪?小虎不就在后座躺着吗?开车干啥去?” 侯三哪还听得见,车子早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李越站在院子当中,夜风刮得他棉袄下摆直翻,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李越站在院子当中,冲着空荡荡的大门口嚷嚷了两嗓子,夜风把他的声音扯出去老远。 姜大爷和老韩叔听着动静不对,撂下手里的棋子跟出来了。俩人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李越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喊又挥胳膊的,满脸莫名其妙。 “咋了越子?”姜大爷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往大门口瞅了瞅,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小侯不是去接小虎了吗?你嚷嚷啥?” 李越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摊着两只手说道:“他去哪接小虎?我用他那么勤勤干啥!小虎一直在后座藏着呢,就是怕我老叔打他,刚才没敢下来!” 姜大爷愣了一秒,然后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嗨!你们这几个小子!没一个省心的!”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直叹气,“那行吧,俩人一会儿也该回来了。侯三那小子开出去没多远就能发现后座有个人,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调头了。” 果然不出姜大爷所料。 前后也就两分钟的工夫,大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开车回来的,是走路回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一个比一个狼狈。侯三走在前面,棉袄上蹭了一大块泥,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心虚;小虎跟在后面,那一脑袋黄毛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俩人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还在那叽咯呢,谁也不服谁。 侯三嗷嗷地喊着,嗓子都劈了:“就是你的事!越哥不说你在场子里吗?我开车开得好好的,你咋从我后面冒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后座突然坐起一个人有多吓人!” 小虎立马怼了回去,声音比侯三还高一度:“废话!我和越哥商量好的,等越哥劝好我爸了我再下车。我刚眯着,就看你开车往外跑,我不叫你咋整?让你把我拉到荒郊野外去?” “那你就不能好好叫?你拍我肩膀干啥!吓得我魂都飞了!” “我拍你肩膀是轻的!我再不叫你,你都快开到大马路上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路灯底下乱飞。 李越才懒得管这两人那点烂事。他往前迈了一步,往两人中间一站,两只手一边一个按住胸口把两人分开:“停停停!你俩等会儿再吵。我车呢?” 刚才还吵得跟斗鸡似的两个人,瞬间就哑巴了。 小虎白了侯三一眼,脖子一缩,没敢说话,那脑袋黄毛在路灯底下微微发颤。 侯三也心虚了,眼神直往地上溜,脚尖蹭着地上的冻土,支支吾吾地开口:“越哥,不怪我,我开得好好的——”他咽了口唾沫,“这小子突然从后面坐起来了,我……我一紧张,把油门当刹车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第852章 车在壕沟里 李越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都绷紧了:“咋的?没伤到人吧?” 小虎赶紧把话抢过来,两只手在胸前直摆:“没伤人!越哥没伤人!啥也没撞着。” 李越松了口气,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又问,这回声音稳当多了:“那车呢?” 小虎的脖子又缩回去了。他拿胳膊肘拐了一下侯三,力道还不小,拐得侯三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侯三臊眉搭眼地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半天,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根本听不清。 “大声点!”李越急了。 侯三这才把眼睛一闭,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声音还是不大,但好歹能听清了:“车……让我开壕沟里去了。” 李越一下子就明白了。 仓库出去往大路走,转弯之后有一个建房取土留下的壕沟,平时开车路过的时候李越都挺注意的,每次到那个弯都得减速,嘴里还念叨一句“早晚得有人在这儿出事”。没想到千防万防,今天还是在那儿栽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了。 老韩叔第一个急了。老爷子把棉袄一裹,冲着小虎就吼上了:“还傻站着干啥?赶紧带我们过去,把车给整上来!大冷天的车扔沟里,明儿个冻住了还整啥!” 姜大爷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去找绳子,我那屋里有根大绳,上次拴车用的,搁床底下呢。” 图娅和英子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图娅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满是担心,又不敢往前凑,远远地冲李越喊了一句:“当心着点!” 李越倒没着急。那条壕沟他每天路过了多少回了,说是壕沟,其实也就一米多深,不是什么悬崖峭壁。几个人配合着使劲,把车弄上来问题不大。他回身进了屋,从抽屉里摸出两包烟揣到口袋里,求人帮忙,烟自然不能少。叫上大山和建设,几个人一起往壕沟那边赶。 李越他们到的时候,老韩叔已经站在沟边上指挥上了。 老爷子站在路沿上,寒风刮得他棉袄下摆啪啪响,可他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往沟底下指指点点的,那架势俨然是回到了当年在老林子里带队围猎的时候,威风凛凛,半点看不出平时走路还有点踮脚的样子。 “绳子往上绕!绕两圈!别打滑!”老韩叔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洪亮,“那边那个,对,把绳头从车底下穿过来!” 小虎和侯三两个倒霉蛋在沟底下趟着过腰深的积雪,吭哧吭哧地往车底下钻。雪灌进了袖口、领口,凉得两人龇牙咧嘴的。可就这样了,这俩活宝还有心思闹呢,不知道谁先撩拨了谁,两人在雪窝子里又摔起跤来了,滚得满身满脸都是雪,远远看去跟两只在雪地里打架的狗崽子似的。 “你俩给我消停的!”老韩叔在上面看得真切,气得直跺脚,“先把正事干了!回去再收拾你们!” 绳子总算绑好了。侯三爬回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等信号。小虎捋着绳子从沟底爬上来,手脚并用地攀上沟沿,那脑袋黄毛上沾满了雪沫子,白一块黄一块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越、大山、建设、小虎,再加上老韩叔,几个人拽着绳子试了一把,车身动了动,又沉了下去。雪太深,沟沿上使不上劲,光凭这几个人还真拉不动。 最后还是按李越的意思,到路边拦了几个过路的。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路上断断续续还有人。李越见人就递烟,笑着招呼:“老哥,帮把手,车滑沟里了。”路过的几人一听说要帮忙,再看李越手里递过来的烟,二话不说就撸袖子上去了。 一帮人一起使劲,老韩叔喊着号子——“一!二!三!走!”——绳子绷得嘎嘎响,车轱辘在雪里打了个滑,侯三在驾驶室里配合着踩油门,发动机轰的一声,车子总算是从壕沟里给拖上来了。 李越挨个给帮忙的人散了烟,说了好几声麻烦了,这才和大山建设一起把车开回了院子。 车子一进院,家里几个女人就围上来了。 韩婶打着手电筒绕着车转了一圈,前保险杠歪了一点,车门上蹭掉了一小块漆,倒不算多大的损伤。可韩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这车是因为自己儿子的事才给整成这样的。人家李越好心好意带小虎回来,结果闹出这么一出,她这张脸往哪搁? 这次韩婶是真不护犊子了。她一把扯住小虎的耳朵,拧得小虎龇牙咧嘴直喊娘,拽着他往老韩叔跟前一推,气冲冲地说道:“让他爹打死他!我是管不了了!你今儿个爱咋打咋打,我绝不拦着!” 老韩叔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忙你的去吧。整这事有啥用?”他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屋里走,“有这工夫,管好你儿子得了。该做饭做饭去,别在这儿瞎咋呼。” 韩婶被老头子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松开小虎的耳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映在窗户上,橘红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小虎揉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偷偷瞄了他爹的背影一眼,又瞄了李越一眼,缩着脖子溜进了屋里,那一脑袋黄毛耷拉着,倒比白天顺眼多了。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子,一屋子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总算把这一天鸡飞狗跳的热闹劲儿给压下去了几分。 侯三端着饭碗扒拉了两口,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挺郑重:“越哥,小虎的设备基本都齐了。明天说啥我都得回去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埋头扒饭的韩小虎,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我得离小虎远点。这犊子有毒!” 小虎从碗沿上抬起头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说谁有毒呢……” 第853章 猪队友 侯三没搭理他,越说越来劲,筷子都快戳到小虎鼻子尖上去了:“我开车这么多年了,走南闯北,啥路没跑过?啥天气没遇过?不论在哪都没出过这种事!今天不是他,我能现了这眼?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说真心话,就今天这点事,李越还真没往心里去。 车嘛,本来就是用来开的。四个轱辘在地上跑的玩意儿,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了。况且这辆老吉普也着实耐造,跟老牛似的皮实,前保险杠歪了点、车门蹭了块漆,搁李越眼里根本不算啥事。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比这严重十倍的事故了,这么点小磕碰,连修车铺都不用进。 “行了兄弟!”李越笑着把侯三的酒杯端起来,塞回他手里,“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事再正常不过了,惦记这么些干啥。来来来,咱喝酒!” 他拉着侯三碰了一杯,两人仰脖干了。粮食酒入口辣嗓子,下了肚却暖烘烘的。 酒杯刚放下,李越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兄弟,车的事我可以不怨你。”他拿起酒瓶给侯三满上,酒花在杯口泛了一圈,“但你在羊城没管住小虎,咱今天可得说道说道。” 侯三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圆了,酒也不喝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越哥!”侯三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委屈的,“按理说你说啥我都得听着,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都行!可这事我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着数,像是在法庭上呈堂证供。 “这趟去羊城,不论是看你的面子也好,还是看小虎是咱自己兄弟也罢,我到了羊城可是一心一意想把这事给他办圆满了!头一天我就先去帮他试音质、挑设备,腿都跑细了一圈了,这事小虎自己心里有数!” 小虎在旁边端着碗,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后来我怕他带的钱不够,住宿都是我掏的钱!顿顿吃饭都是我结的账!我就差没把他当亲爹供着了!”侯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越脸上了,“你说,我哪没管他?哥!做人得讲理,你不能偏向!” 李越听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辩解,不急也不恼,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侯三的气稍微顺了一点,他才笑眯眯地开了口。 “兄弟,这些事我都明白。你办事靠谱,我心里有数。”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大,却直直戳到了要害上,“可小虎去染那一脑袋黄毛的时候,你为啥不拦着点?老韩叔啥脾气你不知道?你就眼瞅着他作?” 这话一出,侯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韩小虎!”侯三指着小虎的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自己给越哥解释!今天这事你要是说不明白,以后咱俩绝交!我没跟你开玩笑!” 小虎一听这话,再看侯三那张脸,可不像是在吓唬人,是动了真气了。他心里一咯噔,赶紧把碗筷放下,舔着脸凑到李越跟前,笑呵呵地赔着小心,那一脑袋黄毛都跟着他的笑容一起谄媚地耷拉下来了。 “越哥,这事真不赖侯哥。”小虎挠了挠后脑勺,那撮黄毛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像个鸡冠子似的,“起先侯哥也拦我来着,我俩在大街上都吵起来了。侯哥说我要是染了这头,回去我爹能把你腿打断。我说打断就打断,反正我要染。” “后来呢?”李越挑了挑眉毛。 “后来……”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后来我趁侯哥去电子市场看四喇叭录音机的时候,自己偷摸溜了。等侯哥找到我的时候,我都染好了。”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越:“这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可别赖侯哥。” 小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越也没借口再找侯三的茬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心里暗道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到了关键时刻倒也知道护着兄弟。 “兄弟,”李越放下酒杯,看着侯三,语气软下来了,“那你也还是不能走。” 侯三愣了:“为啥?” “小虎整回来那么老些设备,就那乱七八糟一大堆。你走了,谁给他安装?光指望小虎自己?那还不成了一堆废铁,通上电再把自己给电着。” 小虎在旁边听李越这么说,倒是满不在乎。他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筷子在桌上戳了戳,撇着嘴说道:“越哥,这事没那么玄乎。在羊城的时候,我也瞅过一眼,就是几个插头的事,红的对红的,白的对白的,插上就能响!可简单了!” 李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猪队友啊。 他深吸一口气,酒也不喝了,伸手就照着小虎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不重,但声音脆生生的,满桌人都听见了。 “你小子脑子有毛病吧!”李越又气又笑,指着小虎的鼻子骂道,“我这半天找理由挑毛病,变着法儿地挑你侯哥的刺,就是想让他多留两天帮帮你!你小子可倒好,傻了吧唧的啥都不懂,一张嘴就跟着拆我的台!” 小虎捂着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懊悔,最后变成了讨好的傻笑:“哥,那你不早说……” “早说?我特么早说还能有图娅这么好个媳妇,早说孩子都回打酱油了!”李越瞪了他一眼,“我给你说嗷,安装设备的事我是一窍不通,到时候你那一屋子铁疙瘩成了哑巴,你别来找我。找我也没用,我连红白插头都分不清。” 侯三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哥!你逗我呢!”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伸手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就为了这点事,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早说啊!” 第854章 许老板被绑 说着,侯三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往桌上展开铺平。牛皮纸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框图,每个接头旁边都标着号码,哪个插头对哪个眼,都标的清清楚楚。 “大哥,我也担心咱北方没有会捣鼓这玩意儿的明白人。”侯三拿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所以我专门留了个心眼。在羊城那边试设备的时候,我一边试一边画,哪个插头对哪个眼,哪个开关管哪路音,一眼就能瞅明白。小虎那智商都能看懂,你更没问题了。” 李越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再看看侯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声,这小子是个人才。在这个年代,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走一步看三步,这叫什么?这叫大才啊。 他端起酒杯,又给侯三满上一杯,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兄弟,”李越的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不少,“我也不说留你的话了。你们今天刚回来,明天去看看咱家的新买卖,歇两天。歇够了,你想啥时候回去,随时走,行不?” 侯三把酒杯端起来,和李越碰了一下,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放,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心里热乎的。 “行,越哥。听你的。” 几个人又碰了几杯,李越便提前撂了筷子,起身回屋歇着了。他酒量尚可,但心里装着明天的安排,不敢多喝。 屋里安静下来。图娅已经躺下了。李越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刚钻进被窝,就听见隔壁大屋里传来侯三和小虎的动静。 俩人又喝上了。 酒这东西就是这样,前三杯是应酬,再三杯是交情,等喝到第六七杯往后,那就不是喝酒了,是瞎白活。 侯三和小虎这会儿正搂着脖子亲近着呢,椅子早就挪到了一块儿,俩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两颗并排长着的蘑菇,一颗黑蘑菇,一颗黄蘑菇。 “侯哥,”小虎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眼圈微微泛红,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十倍不止,“这一段兄弟净给你添麻烦了。又是让你帮我挑设备,又是让你帮我垫住宿费,今天还害你把车开沟里去了。你放心!以后只要你有事,兄弟头拱地也给你帮忙!上刀山下火海,你一句话,我韩小虎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是狗娘养的!” 侯三这会儿也不怨小虎了。酒劲上来了,心里那点疙瘩早被泡软了,化成了热乎乎的一摊。 “兄弟,说这些干啥?”他用力搂了搂小虎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咱啥关系?改个姓咱就是一个娘肠子爬出来的。以后有啥事,哥还给你帮忙!别说开沟里了,就是把车开河里去,哥哥照样不含糊!” “侯哥!” “兄弟!” 俩人又干了一杯,酒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谁也顾不上擦。 李越在隔壁屋听着这俩活宝絮絮叨叨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准备沉沉睡去。 突然—— “李老板!开门!李老板!开门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似的。大门被拍得咣咣响,铁门环撞在门板上,声音在冬夜里格外刺耳。 李越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了,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他二话不说,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披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姜大爷已经披着棉大衣把大门打开了。老爷子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在来人脸上晃了一下。 “闺女,你找谁啊?”姜大爷举着手电筒,打量着门口的人。 李越借着姜大爷手电筒的微光看清了来人——是制衣厂里的一个女工。他在厂里见过几回,面熟,但还真不知道名字。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扎着两根麻花辫,这会儿辫子都跑散了一只,半截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冻得通红。 一看就是慌慌张张跑出来的。 女工看见李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声音都在打颤:“李老板!今天下了班,来了两个人,说是找许老板谈个大买卖。他们和许老板在办公室里说了没一会儿话,许老板就被他们带走了。本来说好谈完就回来,可左等右等一直没见人回来。这刚刚来了个人,送来一份合同——说,说是让你赶紧签个字,不然,不然就让咱给许老板准备棺材!”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嘴唇哆嗦着,话都快说不成句了。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份合同来,纸都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一角,皱巴巴的。 李越接过来,就着姜大爷手电筒的光简单瞅了一眼。 就一眼,他全明白了。 合同上的条款写得明明白白——许老板以制衣厂的全部资产作价,转让给某某人,转让价格低得离谱,跟明抢没什么两样。这不叫谈买卖,这叫上门来抢的。许老板这会指定在人家手里扣着呢,看这意思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李越把合同一折,揣进怀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厂里。” 他的声音平稳而短促,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女工使劲点了点头,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李越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屋。图娅已经听到动静坐起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是图娅特有的沉稳和冷静,半点不见寻常孕妇的慌乱。 “媳妇,”李越打开衣柜,压低嗓子,声音又快又稳,“制衣厂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你听着点家里的动静,要是真有外人来捣乱,你就把青狼和进宝放出来。” 图娅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你放心去。” 第855章 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李越从衣柜最深处把两把56式半自动步枪都掏了出来。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冷硬的金属质感让人心里踏实。他检查了一下弹仓,动作娴熟利落,然后大步出了屋。 “老叔,”他把其中一把递到老韩叔手里,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今晚我估计得在制衣厂过夜。这把枪你拿着。要真有人来捣乱……先往腿上招呼。实在不行,就整死他几个,说到底咱也是正当防卫。” 老韩叔接过枪,掂了掂,那只常年握猎枪的手稳稳当当的。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猎人的狠劲,几分见过世面的从容。 “放心吧爷们,这事咱有经验。”老韩叔拉开枪栓,瞄了一眼膛线,又推回去,动作行云流水,“这时候真有事可不能打腿。咱直接多整死他几个,到时候都不用你管,老子往老林子一猫,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咱!” 李越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抽。他知道老韩叔说的是实话,在林海雪原里跟野兽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对你死我活这四个字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 这时候图娅也穿好衣服跟出来了。她挺着大肚子,脚步倒还稳当,手里攥着李越送她的那把掌心雷,小巧玲珑的一把防身手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光。 “越哥,”图娅站到李越跟前,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地里,“放心吧。家里有我和老韩叔在,出不了事。” 李越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暖得发烫。 大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小虎和侯三听到动静,酒也醒了大半,两人从屋里趔趄着往外跑,手里还各自攥着棉袄,一边跑一边往身上披。 “越哥!咱……一起去!”小虎的声音还带着酒气,可眼神已经清醒了不少,那一脑袋黄毛在夜风里竖得跟鸡冠子似的。 李越看着两人满脸通红、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子,还真不大想带他们。他皱了皱眉,实话实说:“你俩喝多了,真有事去了也帮不上忙。在家等着吧。” 侯三听了这话,没吭声。他闷着头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子,从地上捧了一大把雪,往脸上使劲搓了搓。雪粒子在脸上化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他使劲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站起身来,看着李越,眼神比刚才清明多了。 “行了越哥,醒了。”说完,他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小虎更直接,雪都没用,摇摇晃晃地跟着侯三钻进后座,往座椅上一瘫,嘴里还嘟囔着:“我没事……我比侯哥还……清醒” 大山比他俩都利索。这兄弟话不多,但每回到了关键时刻,行动永远比嘴快。他把那辆倒骑驴推了出来,长腿一跨骑上去,冲李越喊了一声:“越哥,我去招呼蹬三轮的那帮兄弟!大不了事后咱给他们几个钱,但有事的他们指定真敢上!” 说完脚底下一使劲,倒骑驴咯吱咯吱地碾着积雪,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里。 建设倒是没乱跑。这个平时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兄弟,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攥在手里。铁棍一头磨得发亮,握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他往大门口一站,那架势活像一尊门神。 “越哥,你去忙你的就行。我和大爷们在家守着。”建设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亮得瘆人,“只要俺爷几个在这儿,谁也甭想进这个门。” 李越看着建设那张平常不声不响、老实巴交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骨子里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琢磨着家里算是安排稳当了,李越拉开车门上了车,招呼女工也上来。女工慌忙钻进后座,和小虎挤在一起。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车灯在漆黑的夜里劈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许哥啥时候出去的?”李越一边挂挡一边问。 “晚上……晚上六点多。”女工的声音还是有些抖,但比刚才强些了,起码能说囫囵话了,“那一会儿厂里都下班了,工人早就走光了。我……我……我和许哥在办公室……” 李越听到这就明白了。后面的话不用她说出口,心里已经门清。 下班了你不回家,待在许老板办公室里干什么?本地工人一下班都往家赶,谁还在厂里磨蹭?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在许老板办公室,能干出啥好事来? 这俩人之间,指定有事。 李越还没开口,后座上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也不知道小虎到底是喝没喝多,反正这小子嘴巴从来不过脑子。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凉风灌进来吹着他那一脑袋黄毛,人倒是精神了点,嘴巴就开始发挥了。 “有啥不好说的?你就明说呗。晚上六点多你给老许在办公室搞破鞋,老许被人给骗走了,是不是这个情况就完了!墨迹!” 女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虽然车里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但那热气隔着一排座位都能感觉到。 “我们不是搞破鞋!”女工的声音又羞又急,带着一股子倔强的辩解,“许哥说他爱我!等过年回家他就和他老婆离婚,回来就娶我!他不是骗我的!他说过要娶我的!” 李越现在哪有心思管她这些破事。许老板还在人家手里扣着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谁有闲工夫听你俩的爱情故事? “行行行!”李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劈了一下,打断了女工的话,“他爱你也好,娶你也罢,这些玩意儿我不想听!你就告诉我,他们还说了啥没有?” 女工被李越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靠在座椅靠背上安静了几秒。她使劲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说是有一个大生意要谈,但是得让许哥跟他们老板面谈。说这批货量特别大,下面的人做不了主,许哥听了就跟着去了……其他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第856章 哥!咱要活的! 李越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马路,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大生意”,“面谈”,“老板”这套词儿他太熟悉了。上辈子在短视频商战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把人骗出去,扣住,然后拿合同来逼你签字,标准的空手套白狼。许老板这是被人惦记上了。 李越车开到制衣厂门口的时候,车灯扫过去,一眼就看见老杜头攥着一把板锹,直挺挺地守在厂门口。 老爷子棉大衣敞着怀,里头就穿了一件秋衣,也不嫌冷。那把板锹被他攥在手里,锹头朝下杵在地上,活像一尊手握长矛的门神。夜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老爷子纹丝不动,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大门外头的动静。 看见是李越的车,老杜头才松了口气,把板锹往旁边一挪,推开半扇大门。铁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李越一脚油门,车子直接驶进了厂区。 车刚停稳,李越就跳了下来。 “大爷,他们总共来了几个人?”他的声音又急又稳,没有半句废话。 老杜头拄着板锹,歪着头琢磨了一下,拿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头一趟来了四个。两个人进去找的小许,外头还留了两个。后来送信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前前后后,拢共六个人。” 李越把数记在心里,转身就上了车,直接把车开到办公室楼下。 说实在的,李越现在心里挺纠结。 厂子啥的他还不算太在乎!没了可以再挣,钱没了也可以再赚。退一万步讲,实在不行先把厂子给他们都行,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李越有这个心理准备。 但许老板不能受一点伤。 人家千里迢迢从羊城扑奔自己来的。人生地不熟的,图什么?图的就是信得过他李越这个人。就凭着人家对自己这份信任,自己要是连人家的身家性命都护不住——那干脆撒泡尿溺死得了,还做什么买卖,当什么老板。 李越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插进拨号盘里,咔咔咔地转了几圈。 都特么这个点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偏过了十点。也不知道邢局那小老头回没回家。干公安的没个准点,这会儿要是已经躺下了,这通电话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了。 小虎进了办公室也没闲着。他往许老板那张行军床上一倒,后脑勺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那一脑袋黄毛在日光灯管底下金灿灿的晃。酒劲还没全过去,说话舌头还有点大,但脑子已经清醒不少了。 “还没接电话!”他冲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不行咱开车去找他。咱给他送了那么大一个功劳,锦旗还在墙上挂着呢!他不得帮咱平点事嗷?” 还好,这小老头还算爱岗敬业。 电话响了没几声,那头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不失沉稳的声音,带着点被电话铃吵醒的不耐烦。李越心里一块石头稍微落了地,是邢局的声音,没错。 “邢叔,”李越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来找您老人家报案。我制衣厂的合伙人被人绑架了。就是羊城来的那个许老板,今儿晚上被人骗出去,到现在没回来。您看能不能帮忙找找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邢局笑了。 不是那种听到紧急情况的严肃反应,而是觉得李越在调理他。他笑了一声说道:“你小子净给我胡说八道。你那是什么火力?你手里除了没大炮,五六半都攥着好几把,你那帮兄弟哪个不是敢打敢拼的主儿?你还能让人家给熊了?少跟我这儿逗闷子。” 李越急得声音都高了半度:“邢叔,我手里有枪不假,关键我这合伙人是羊城那边的,人家又没枪。再说他是被人骗出去的,不是硬碰硬干的。人家客客气气说是谈买卖,他能拔枪吗?您赶紧的吧,再晚真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邢局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从基层一步步坐到这个位子上,什么案子没见过。他听出来李越不是在开玩笑,那小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急,不是装出来的。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语气变得沉稳而果断。 “行,你在厂里等着。我让小田带人过去。”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算了,我和小田他们一起过去。” 电话挂断。李越握着听筒,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巴根也打个电话说一声,毕竟巴根在哈城地面上的能量比自己大得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能说得上话,正在这时,电话铃自己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李越一把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巴根的声音。劈头盖脸,连个招呼都没打。李越一听那语气就明白了,应该是图娅给巴根打过电话了。自己出门前交代过她听着家里的动静,她一定是不放心,转头就把电话打到了她哥那里。 “大哥,图娅给你打电话了?” 巴根没回李越的话,自顾自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那是一个在体制内深耕多年、习惯了处理紧急情况的人才有的节奏,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你先给邢叔打个电话,让邢叔那边帮忙查着点。然后你就踏实在这等着。我刚才也给老金打过招呼了,老金说了,一个钟头准给我回信。” 老金。李越知道这个人,在哈城的地面上,消息灵通得很。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场所里都有他的眼线。 巴根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沉了些,像是在转述一句原话:“老金也说了,今晚指定帮你把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越听到最后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渗出汗来了。他急忙对着话筒说道:“哥!可别的!咱要活的!你让老金千万悠着点,别把人逼急了!” 电话那头传来巴根低沉的笑声,语气比刚才松快了几分。那笑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一种对局势了然于胸的从容。 第857章 给人沾边的事,他是真没干过 “放心吧。我估计他们就是眼红你的买卖,想趁火打劫捞一笔。这号人我见多了,嘴上喊得凶,动真格的还没哪个胆整出人命来。他们的路数我大概能猜个七八成,先把人骗出去,扣住,吓唬吓唬,逼你把字签了,然后拿钱走人。就这点出息。” 两人又说了几句,巴根交代李越别轻举妄动,等邢局的人到了再说,然后便挂了电话。 李越把听筒放回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和小虎躺在行军床上发出的轻微鼾声。他点上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动了,接下来就是等。等邢局的人到,等巴根的回信,等老金的消息。许老板现在在哪、对方是什么来路、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一切都要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越本能地抬头,以为是邢局他们到了。可定睛一看,进来的是门卫老杜头。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咋了大爷?” 老杜头站在门口,一只手在棉袄前襟上来回蹭,含含糊糊地开了口:“李老板,最后来送信那两个人里其中的一个,我当时看着有点眼熟面花的。就是在门口接合同的那一会儿,我瞅了他一眼,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你这一来,我心里踏实了,脑子也跟着清楚了,突然就想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子,像是在透露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好像是我们一个胡同的,刘老三家的大小子,就住胡同口第一家。” 李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大爷,您说的那人,人品咋样?” 老杜头一听这话,立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带着十成十的鄙夷,嘴角往下一撇,满脸都是不屑:“哪有人品啊!敲寡妇门,挖绝户坟。除了吃喝还喜欢嫖赌,兜里有俩钱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给人沾边的事,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干过!” 李越听了这话,反倒乐了。老杜头这番话虽说是在骂人,可骂得太有画面感了,一听就是个活生生的主儿。他弹了弹烟灰,笑着问道:“大爷,还真有这种人啊?我还以为这种货色都是话本里编出来的呢。” 老杜头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表情像是提起这人的名字都脏了自己的嘴:“嘿,我说的这还是轻的!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整条胡同,因为这小子都出了名了,名声臭了大半条街。胡同里但凡是个正经人家,谁见了都绕着他走。后来连寡妇都不愿意往我们胡同嫁了,说是不管嫁谁,跟这人住一条胡同就膈应得慌。有几家儿子到了岁数着急结婚的,实在等不了了,都搬家了,搬到城东去了,离他越远越好。” 老爷子越说越来气,顿了一下,嘟囔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不少,带着几分自怨自艾的委屈:“我都怀疑我讨不上媳妇——也是他的事。” 李越听到最后这句,一口烟差点呛在嗓子眼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老杜头的肩膀,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来了。 “你可拉倒吧大爷!你讨媳妇那会儿多大年纪?人家还能耽误你的事?”李越掰着手指头给老爷子算账,“你可比人家大将近两轮吧?你年轻那会儿,估计他爹哪会还穿开裆裤呢!你说你这账咋能算到人家头上?” 老杜头一听这话,表情有点挂不住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可嘴上还是不服气。他臊眉搭眼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棉絮的大棉鞋,低声嘟囔道:“那也是他的事……这家伙没出生就方我!打从他爹那一辈起就开始方我了。” 李越笑得直摆手,顺着老爷子的话往下哄:“行行行!大爷,咱就当是他方的你!等一会儿邢局来了,你把他家详细地址报告给邢局,今天就让邢局替你报仇,新账老账一块儿算,连本带利都给你讨回来。” 老杜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把板锹往地上一杵,腰杆都挺直了几分:“那行!我现在就去门口等着。等他们车来了我好给他们开门,省得耽误工夫。”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双露了棉絮的大棉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踢踏作响,活像一个即将上阵杀敌的老兵。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院子里热闹起来了。先是车灯的光柱在窗户上扫了一圈,然后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没一会儿功夫,邢局带着两个年轻警察上了楼,老杜头挺着胸膛在后面跟着,那架势活像是他亲自带兵抓人来了。 有了老杜头提供的详细地址,邢局的人立马就有了方向。一个年轻警察掏出本子,把胡同名、门牌号、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的特征都一一记了下来,笔画飞快。 “李老板,要不我带他们过去算了,他们能找到地方吧?”老杜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了,跃跃欲试地搓着手,“那一片我住了大半辈子,哪个门朝哪开、哪家有狗、哪条路是死胡同,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正色道:“行了大爷,这事你还是别跟着掺和了。你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这小子以后出来了记恨你,回头报复你,那可就麻烦了。咱不能为了抓个臭虫把自己再给搭进去。” 老杜头一听这话,更不服气了。他把板锹往地上重重一顿,锹头磕在水泥地上蹦出一串火星子,梗着脖子说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能怕了他?我还真想给这小子碰一碰呢!我老杜活了这么大岁数,啥阵仗没见过?一辈子连个女人味都没闻着,就是他给我方的!这仇不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第858章 大佬愣 这时候,旁边那个刚才负责记地址的年轻警察实在忍不住了,把笔往本子上一夹,笑着问道:“大爷,您老人家是哪年生人?” 老杜头把脖子一梗,那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根根直立:“我20后!咋了?” 年轻警察一听,嘴角抽了抽,忍着笑说道:“那您老人家讨媳妇这事,还真别怪人家了。”他翻开手里那个黑皮本子,用笔杆子敲了敲纸面,“这小子之前我抓过他几次,还真有点印象。他好像是60年生人,跟您差了整整四十岁呢。您讨媳妇那年月,他爹可能都还穿开裆裤呢。您老可别跟着添乱了,这事咱可赖不着人家。” 邢局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也笑着对老杜头说道:“老哥哥,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地址,帮了大忙了。我们现在马上就该分配任务了,你看……” 老杜头也是明白人,一听邢局这话风,立马就懂了。他把板锹往肩上一扛,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领导,人抓着了可得告诉我一声,我就在门卫室等着,一宿不睡都行!” 老杜头前脚刚出门,后脚那年轻警察就把笑脸一收,正色对邢局汇报道:“领导,如果这事真和这人有关,我感觉这次的案子估计就简单多了。刚才老爷子说的那人叫刘明,一直在道外的薛鹰手底下混饭吃。薛鹰这小子手底下有那么七八十号人,在这一片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外面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老愣。前几年闹腾得挺厉害,支局子、收烂账,啥缺德事都敢干。也就这两年上面管得严了,他在明面上才稍微收敛一点,可暗地里那些烂事还是不少,只不过从明火执仗变成了偷鸡摸狗。” 邢局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忽然来了劲头,把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抓!今天这事如果跟他没关系,让他进去待几年就算了,反正他身上背的事也够蹲几年的。如果真是他干的,咱也别留他过年了,该办的办,该判的判,从严从重!” 屋里几个年轻警察听到自家头头这么说,也就算是得了圣旨了。几人齐刷刷地给邢局打了个敬礼,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紧接着楼下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等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越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邢局。邢局接过来刚要点,忽然眼睛一亮,把那根烟举着仔细端详着。 “可以啊!你小子都混上专供白皮了?”邢局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翻过来看了看烟身上的暗纹,“这烟我都不经常抽,你这出手就是白皮华子。” 说着,他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别,然后顺手把李越手里剩下的半包烟也拿走了,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小虎在旁边看得真切,这下可不干了。他从行军床上蹦起来,那一脑袋黄毛都炸起来了,几步蹿到邢局面前,伸着手指着邢局的口袋:“邢叔,你不能吃独食啊!就这点东西,我都没尝过!你咋给揣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跟邢局讲起政策来了:“你们可有规矩,不能拿我们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纪律问题!您老人家可不能带头违反!” 邢局这时候才借着灯光仔细看清了韩小虎。不看不要紧,一看那一脑袋黄毛,邢局的眼睛都直了。 他上下打量了小虎两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嫌弃。然后他二话不说,上去照着小虎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邢局可没省力气,结结实实地拍在小虎后脑勺上,声音脆生生的,在办公室里都有回音了。 “你小子这是又作的啥幺!”邢局指着小虎那一脑袋黄毛,又气又笑,“上回见你还是好好的,这回咋成这副德行了?” 小虎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后脑勺,差不点就急眼了。他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冲着邢局喊道:“哎!我爹都没打我!你这老登咋还动上手了!” 邢局一听这话,不但没觉得理亏,反而来劲了。他把眼一瞪,腰一叉,理直气壮地回道:“咋的?你爹不打你我就不能打你?你爹舍不得下手,那是他惯着你!我可不惯你这臭毛病!” 他用手指着小虎那一脑袋黄毛,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赶紧把这头黄毛给我刮了去!瞅着就跟个金丝猴似的,走在大街上丢咱东北人的脸!” 小虎张了张嘴刚要反驳,邢局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笑着说的,但话里头藏着的意思一点都不好笑:“惹火了我,过几天我就每天派人去你那小破楼门口给你站岗去。我让小田他们轮班,一天三班倒,穿着警服站在门口,我看谁还敢进去玩!到时候你那场子要是能开张,我跟你姓!” 小虎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憋屈,从憋屈变成了无奈。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委屈巴巴地看向李越,指望李越能帮他说句话。 李越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又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这事说起来就是这么个理。邢局是什么人?哈城公安口的一把手,管的就是治安这一块。他要真想拦小虎的财路,都不用费什么劲,每天派两个穿警服的在歌舞厅门口一站,用不上一个礼拜,小虎那生意真就得关门大吉。这年头谁敢往公安局重点关照的地方钻? 小虎又不是傻子,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太懂了。刚才还梗着脖子跟人犟嘴呢,转眼脸上就堆满了笑,那一脑袋黄毛都跟着他的表情一起谄媚地耷拉下来了。 第859章 看你那点出息 “叔!说啥呢!”小虎凑到邢局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咱爷俩啥关系?从来都是你老人家伸手搭救你大侄子,哪能毁你大侄子呢?那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咱不是还有你老人家发的锦旗吗?这可是咱爷俩感情的象征!以后你说啥是啥,我再也不犟嘴了行不。” 说到这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脑袋金灿灿的黄毛,语气里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小心翼翼:“就是这头发,叔你再让我新鲜几天。过几天我指定把这一头黄毛给他刮干净,刮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成不?” 邢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搭理他这套。老爷子转过身,拿后背对着小虎,面朝李越,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表情。 “爷们,你给我说实话。”邢局用手指敲了敲办公桌桌面,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就这烟,老书记给你几条?” 李越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让这老犊子给盯上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翻了锅。今天咋想的,咋把这白皮烟给掏出来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这烟别说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就是邢局这个级别的,不去开会的话,一年也不一定能抽上两根。自己刚才顺手就掏出来了,等于是端着肉在饿狼面前晃了一圈。 可面子总得过得去。李越咬咬牙,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邢叔,我发誓,我大伯就给我一条!就一条!多了真没有!就这还差点被我大哥给独吞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抢回来,我连这一条都捞不着。这两天拿到手也让我霍霍个差不多了,东一包西一包的,也就还有个三五包。” 邢局听完,嘴角微微一翘。他干了半辈子公安,什么人没见过?李越这话里的水分,他搭耳一听就听出来了。可老爷子不跟李越掰扯,他转头就看向了小虎。 “爷们,”邢局的语气随随便便的,跟聊家常似的,可话里头的意思一点都不随便,“明天在你哥这整两包烟给我送过去。不然你那歌舞厅就别开了,我说的。” 小虎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他两只手在胸前一阵乱摆,那脑袋黄毛都急得竖起来了:“叔!这事可别这么干啊!我明天买两条给你送去都行,商店里最好的烟,我拣贵的给您拿!可我哥那白皮烟,我可没地儿给您整去!那玩意儿又不是我想弄就能弄来的。” “我管你那么多。”邢局把手一背,笑眯眯地看着小虎,那笑容里藏着十成的老谋深算,“这事你得给李越商量。他不给你,你就不开张呗。反正我不着急,你着不着急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老爷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连给小虎还嘴的机会都没留。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小虎这下算是彻底坐蜡了。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苍蝇,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过了好半天,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李越,那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哥,咋整?你也听见了,这老登他不敢整你,他来讹我!他捏我这软柿子呢!”小虎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招谁惹谁了?我就多说了一句话,挨了一巴掌不说,还搭进去两包白皮烟,这上哪说理去?” 李越听后根本没当回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轻描淡写:“那怕啥?等回去我给你拿两包,你给他送过去不就得了。两包烟的事,看你那点出息。” 小虎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愁云惨淡万里无云呢,转眼就艳阳高照了。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李越跟前,眼睛里放着光,那脑袋黄毛都跟着精神起来了:“哥,真的?你刚才说还有两三包,我以为你得不舍得给我呢。那可是专供白皮!大伯给你的!” “哪能啊兄弟,我能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李越笑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我又不是咱大哥,他那人不行,老琢磨着吃独食,恨不得把好东西全搂自己怀里。咱得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我就给你和侯三每人留了两盒,你拿着,想干啥干啥,送人也行,自己抽也行,我绝不过问。” 侯三在旁边正躺着养神呢,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坐起来了,满脸惊喜,眼睛瞪得老大:“哥,咋的?这还有我的份?” 李越冲他笑了笑,语气笃定:“那是,有好事我指定得想着兄弟们。你跟小虎跑羊城这趟,一路辛苦,吃不好睡不好的,回来又帮小虎保护设备忙活了大半天,这是应该的。” 侯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也不客气,心安理得地又躺回去了。跟着这样的哥干活,踏实。不光有钱挣,人家心里有你。 小虎这边刚高兴了没两秒钟,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懊恼。他抬手照着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嘴里嘟囔着:“你说我这张破嘴欠不欠?刚才人家邢局拿你那半包烟,拿走就拿走呗,半包烟能值几个钱?我非得欠欠地上去给人家撕吧!这下好了吧?挨了一巴掌不说,还把自己两包烟搭进去了。早知道这样,刚才我装哑巴多好。” 他说着说着,忽然眼珠子一转,凑到李越跟前,舔着脸笑嘻嘻地说道:“哥?咱商量个事呗,刚才我也是想替你把烟要回来,才跟邢局犟的嘴。你看我这出发点,是为你着想不是?挨打也就算了,谁让我是你兄弟呢。可这两盒烟?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吧?” 第860章 老人味 李越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的心思。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反问:“凭啥啊?我又没让你去跟他犟嘴。我求你去的?你就说是不是我求你去的?你拍着良心说。” 小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确实不是李越让他去的,是他自己嘴欠非要往上凑。他愣在那儿半天没想出词来,最后垂头丧气地往行军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直哼哼。 侯三在旁边一声不吭,闭着眼睛装睡,嘴角却微微翘着。他才不参与这俩人的官司呢。既然李越说了有自己两盒烟,谁管小虎这点破事?万一自己多嘴帮小虎说话,再把自个儿那两包烟给整没了,那多不划算。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烟的事。 这时候李越才注意到一直缩在角落椅子上的小女工。她大概二十出头,个头不高,扎着两根麻花辫,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袖口,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大概是因为厂里出了事,许老板又被人绑走了,她吓得够呛,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过话。 李越是从后世见过大世面的人,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对她和许老板之间那点事还真没太多看法。这种事放后世太平常了,办公室里老板和秘书眉来眼去、日久生情,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只不过俩人现在处的时代不同,这年头搞破鞋还是件上纲上线的事,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闲着也是闲着,总得等消息。李越也好奇这小姑娘的心态,便笑着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放轻松,不让她觉得是在审问:“妹子,我没别的意思,咱就是闲着无聊说会儿话。你这么年轻,到底看上老许哪里了?” 小姑娘一听这话,脸腾地就红了。那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两只手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又细又软,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我喜欢许哥身上的男人味。” 旁边小虎正窝在行军床上生闷气呢,一听这话,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这小女工可是他自己当时亲自从劳务市场一手招上来的,而且是这帮女工里面长相算是最上等的,瓜子脸,杏仁眼,笑起来嘴角两个小酒窝。小虎本来还琢磨着等混熟了再慢慢发展发展,结果自己还没上手呢,就被老许这老犊子给捷足先登了。这口气憋在心里好一会了。 只听到小虎撇着嘴,斜着眼瞅着那女工,酸溜溜地说道:“男人味?你从哪闻出来的男人味?我看你兴许是闻错了吧?不是男人味,是老人味!老许那褶子,一笑都能夹死苍蝇了,你管那叫男人味?” 小姑娘被小虎这几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坐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着衣角都快绞出花来了。她站起身来,红着脸对李越说道:“老板,许哥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你们忙正事吧,我先回家了。” 李越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这个点儿让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他还真有点不放心。 “天也晚了,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李越想了想,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我看你还是去宿舍找你师傅她们挤一挤算了,明天一早许哥回来,厂里还得正常开工。” 女工听了这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还是红红的,但比刚来那会儿镇定多了。她冲李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女工一走,屋里就剩下李越、小虎、侯三三个人。 小虎往行军床上一倒,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在那儿嘀咕:“老人味,肯定是老人味……” 李越没搭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能找的人都找了,现在除了等消息,没有别的事可做。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无非是猜对方是什么来路、许老板这会儿被关在哪儿、老金的人能不能找到线索。 正说着呢,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那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破了凝固的空气。 李越瞬间就弹了起来,一把将听筒抓到耳边,速度快得连椅子都往后滑了半米。 电话那头传来巴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半句废话:“越子,老金那边来电话了。许哥找到了,被大老愣的人给弄走了。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这会儿在邢叔那儿喝茶呢。你看是咱自己过去把人接回来,还是等邢叔那边走完程序给送回来?” 李越一手攥着听筒,感觉浑身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对巴根说道:“大哥,人在哪儿?我马上开车过去。” 话还没说完,侯三从旁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把电话从李越手里接了过去。 “大哥,我是侯三。”侯三的语气很稳,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狠劲,“我觉得越哥如果直接把许哥接回来,这事办得有点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巴根显然在等他往下说。 “要我说,如果能在保证许哥安全的前提下,这次咱就把事给他闹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侯三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样也能给哈城这帮地赖子起个警示作用。让他们都记住,许哥和越哥,不是谁都能杵吧两下的。谁伸爪子谁就得掉块肉。” 李越在旁边听完侯三这番话,心里暗暗叫了声好。他伸手接过电话,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大哥,我觉得侯三说的有道理。咱也不能一直提心吊胆地防着这帮地赖子,千日防贼不是个事儿。要不这次就让邢叔规规矩矩地处理算了。刚才邢叔走之前也说了,这事如果跟大老愣没关系,就关他个三两年,他身上背的事够蹲几年的;如果这事真是他干的,让他连春节都熬不过去。” 第861章 要补偿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要不就拿他开刀算了。” 电话那头的巴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赞许,也有决心。 “行,那就这么办。邢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先把人稳着,你们就在厂里等消息,不用过去了。” 挂了电话,知道许老板没事,李越的心算是彻底踏实下来了。 这一踏实,困意就上来了。折腾了大半宿,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骤然放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小虎和侯三早就在许老板那张行军床上挤成了一团,一人睡一头,呼噜打得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李越起身往炉子里添了一炉膛子煤,火苗舔着新煤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他又从柜子里找了条毛毯披到身上,趴到办公桌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李越是被冻醒的。 炉膛里的煤早烧透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冷灰,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他缩了缩肩膀,把毛毯从身上扯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行军床——侯三和小虎两人在被子里挤得紧紧的,裹得跟两只抱团取暖的傻狍子似的,呼噜倒是停了,可谁也没有要醒的意思。李越笑了笑,把毛毯抖开又给两人盖了上去,顺手把两人的被角掖严实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重新点起炉子,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寒气总算被驱散了几分。 他推门出去,往车间走。 平常许老板在厂里的时候,这个时间车间里早就忙活开了。缝纫机咯噔咯噔地响成一片,女工们说说笑笑地干着活,车间里热闹得像个早市。可今天不一样,李越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静悄悄的,没了缝纫机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动静。推门进去一看,工人们就像没了主心骨似的,手里的活也停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什么。有人说是许老板欠了赌债被人绑了,有人说是得罪了道上的人,越传越玄乎,几个年纪小的女工脸上还挂着惶恐的神色,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眼。 李越心里门清,知道她们在嘀咕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许老板今天上午就能回来,大家不用担心。厂里的事有我们几个顶着,天塌不下来。”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语气笃定而沉稳,“现在咱就踏踏实实上班,该干啥干啥。等许哥回来,看到咱们把活儿都干得利利索索的,他心里也舒坦。大家说是不是?” 女工们听了李越这番话,又看见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子不安慢慢就散了。有人率先坐回缝纫机前,咯噔咯噔地踩起了踏板,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机器也响了,不一会儿车间里又恢复了平常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缝纫机的声音连成一片,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李越出了车间,回到办公室,先把侯三叫了起来。侯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昨晚喝的酒早就过了,这会儿精神头倒是不错。 “三儿,你等会儿和小虎出去买点好菜。中午给杜大爷搭把手,做几个拿手菜,给车间这帮女工安安神。这事她们都吓得不轻,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还犯嘀咕,吃顿好的压压惊。”李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别省着,拣好的买。有鱼有肉尽管上,让杜大爷露一手。” “行,越哥放心。”侯三接过钱,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我先去趟邢局那边看看情况,中午之前赶回来。”李越说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下了楼。 车子发动,驶出制衣厂大门。清晨的哈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路边的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实了,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李越握着方向盘,心里比昨晚上踏实多了。许老板找到了,人没事,剩下的就是邢局那边的程序问题了。 到市局的时候,门口站岗的保卫科看见是李越的车,连问都没问,直接就把铁栅栏门给推开了。李越降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那保卫笑着冲他招了招手,那手势里的意思是赶紧进去吧,又不是外人。 就上楼这一会儿的工夫,李越在走廊里碰见好几个熟人。有刑侦科的小田,还有几个面熟叫不上名字的。不管是认识的还是面熟的,都乐呵呵地跟李越打招呼,有的冲他点个头,有的拍拍他肩膀。和邢局这边的关系处得太熟了,李越上次给他们送了那么大一个功劳,全局上下谁不认识这位李老板。 推开邢局办公室的门,李越一眼看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邢局,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过意不去的愧疚。 小老头明显熬了一宿。平时那双精神矍铄的眼睛这会儿眼窝都陷下去了,眼眶底下两团乌青,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都见了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插得跟刺猬似的。身上那件警服皱皱巴巴的,领口松着,一看就是一夜没脱。 “咋了邢叔,这是一晚上没睡?”李越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邢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血丝,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嫌弃和关切:“废话!要不是你小子给我找麻烦,我还能一宿没睡?你这一个电话,我一宿没合眼!你说吧,怎么补偿我。” 他指了指走廊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你去后面看看,这一晚上抓的人,我这里都快关不下了。大老愣手底下那帮虾兵蟹将,一串一串地往里头拎,跟串糖葫芦似的。抓了二十多个,审讯室都坐不下了,有几个还在走廊里蹲着呢。” 第862章 薛鹰的未来 李越一听这话,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这老爷子,自己就是一个电话报案,人家可是真刀真枪忙活了一整宿。他赶紧换上笑脸,凑到邢局办公桌跟前,语气带着十足的讨好:“得,您老人家辛苦了。上次那两只马鹿的鹿鞭,还有老家带来的那几根鹿茸,都还给您留着呢。明天,明天一定给您送过来,好好补补。那玩意泡酒,我给您把方子都写好了,保证您喝了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 邢局听这话,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他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是空的,李越赶紧伸手接过去,拎起暖瓶给他满上。热气升腾中,邢局接过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把搪瓷缸子递回邢局手里,李越拉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笑着问道:“邢叔,我那合伙人现在……” 邢局接过缸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抿了一口热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小子还真舍得。”他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李越,“昨儿晚上我就想让你把人接回去的。人找到了,也没太伤着,按程序做完笔录就该放了。可巴根紧跟着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你的意思,想让我借题发挥,把事往大了办,好替你出出气?” 听邢局这么说,李越心里就明白了。巴根已经把事都安排妥当了,电话打得比他想象的还快。他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大大方方地咧嘴一笑:“邢叔,虽说这次是有人找咱麻烦,可换个角度想,也算是个好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您老人家替我出口气,也免得以后三天两头有人惦记咱的买卖。这叫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邢局听完这话,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珠子都快从深陷的眼窝里蹦出来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邢局把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都溅出来了几滴,“照你小子这么说,昨儿晚上我们全局上下几十号人忙活一宿,不是在执行公务,是你小子派的私兵?刑警队、治安大队全成你家伙计了,专门给你小子出气去了,对吧?” 李越一听这话风不对,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赶紧往回找补。他站起身来,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讨好:“邢叔,那可不是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论咋说咱也是合法公民,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制衣厂每个月给国家交的房钱一分不少。合法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受到威胁了,找人民警察寻求保护,这没毛病吧?您老人家替咱撑腰,那是维护法律尊严、彰显正义,名正言顺!” 邢局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看李越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虚点了李越两下:“你小子这张嘴,死的都能让你说活了。行了别跟我这儿调猴了,赶紧去接你的人吧。” 他站起身来,领着李越往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放低了声音交代:“你那合伙人在我们休息室住了一晚上。昨晚把人救出来的时候受了点惊,老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被关在一间破平房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冻了一晚上。我让人给他打了热水洗了脸,又给他找了床干净被褥,让他先睡下了。这会儿应该醒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带上了一个老公安特有的温度:“回家让人好好歇歇。给人家说清楚,咱东北还是好人多,像薛鹰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少。别让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让人家南方来的同志寒了心。” “好嘞!”李越满口答应,“回去指定安排他吃好喝好,压惊酒摆上,红烧肉炖上,让他好好缓两天。” 说到这儿,李越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邢局,脸上的笑收了三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不过邢叔,您老人家也得给咱透个底,姓薛的那小子,到底怎么处理?我也得给人家许老板一个交代不是?人家千里迢迢从羊城来咱东北做生意,总不能让人家回去说咱东北人欺生对吧?那以后谁还敢来咱这儿投资办厂?” 邢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越一眼。他伸手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李越:“你小子,这是替你合伙人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都有都有。”李越笑嘻嘻地也不否认。 邢局把烟叼在嘴里。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休息室字样的门,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薛鹰这小子,身上背的事太多。光我们手头掌握的材料就够他喝好几壶的,欺行霸市、聚众斗殴、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再加上昨天的绑架勒索,够他死好几回了。数罪并罚,从严从重从快,春节前你应该能看到游街和布告。剩下的那些人,该判的判,该关的关,最少也得三年起步。”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李越一眼,大概是怕李越心里不托底,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笃定了:“放心吧。这两天市局就有一场打黑专项行动,上面已经批了。不止是大老愣这一伙,整个哈城地面上不老实的,这回都要清一清。以后你们这帮做生意的,日子就踏实多了。安心搞生产,少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 打黑专项行动。 有了邢局这句交底的话,李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他比谁都清楚,严打意味着什么。上辈子他见识过,那是铁腕手段、雷霆之势,谁撞上谁倒霉,神仙也救不了。邢局既然敢把这话撂在这儿,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没再多啰嗦,跟着邢局穿过走廊,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第863章 故意的 休息室倒是不大,一张行军床,一个脸盆架,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热水和一碟没动过的馒头咸菜。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跌打药酒的味道。 许老板正坐在床沿上,看见门开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李越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揪了一下。老许平时在厂里那是多精神利索的一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可这会儿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扣子还掉了一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左边的眼眶一片乌青,嘴角也肿了,嘴唇上结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一看就是被人招呼过。腿也有点拉胯,站起来的时候明显不太利索,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可他一看见李越,那只没肿的眼睛就亮了,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虽然狼狈但还很硬朗的笑来。 “兄弟,劳您惦记了。”许老板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算轻松,“昨儿晚上还想着,这要是真交代在这儿了,厂里以后只能指望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厂里的事。李越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酸。这老小子,骨子里算是个硬茬子。 邢局走上前去,站到许老板面前,正了正警帽,端端正正地给许老板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来,语气郑重而恳切:“许老板,昨晚的事,没保护好你,是我们哈城市局的失职。我代表市局全体,向你表示歉意。” 许老板赶紧站起来握住邢局的手,连连摆手,声音虽然还有点哑,但说得真心实意:“言重了,言重了。这事说来也怨我自己,人家说有个大买卖,要当面谈,我光想着赚钱了就跟着去了,也没想着先给李越通个电话问问情况。吃了亏长记性,下次再有人找我谈买卖,我头一个先找李老板参谋参谋。您这一宿跟着受累,我担待不起啊。” 邢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让李越赶紧把人接回去好好歇着。 出了市局大门,李越扶着许老板上了车。启动前,他摇下车窗,朝着市局大楼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的身影。 李越知道,接下来几天,那间办公室的人大概又要熬好几个通宵了。哈城地面上那些横行多年的地赖子们大概还不知道,天要变了。 回到制衣厂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车子还没进大门,老杜头远远就看见了,忙不迭地把大门推得大开,扯着嗓子往车间方向喊:“许老板回来了!许老板回来了!”那嗓子又尖又亮,一点都不像熬了一宿的老头子。 车间里一阵骚动,好几台缝纫机同时停了。 许老板下了车,眯着那只没肿的眼睛,仰头看了看制衣厂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机油和布料的气味,是这个厂子特有的味道。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轻轻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子,一瘸一拐地朝车间走去。 办公室里,小虎和侯三早把早饭张罗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手法确实地道,桌上不光有小虎一早买回来的大果子、豆腐脑,还切了一盘酱牛肉,老杜头还拌了一碟咸菜丝儿,满桌饭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女工们也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候着。昨晚报信那小姑娘挤在最前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也不知道是昨晚哭的还是熬夜熬的。她看见许老板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嘴巴一瘪又想哭,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许老板看见她,那只完好眼睛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下。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皮肉伤算什么。赶紧回车间干活去,再不去你那台机器的线轴该被刘姐抢了。”说完又赶紧转过头来,招呼众人道:“来来来,吃饭吃饭,我可饿坏了。昨晚那帮人连口水都没给我喝,市局的馒头又太硬了,还是咱杜大爷的手艺香!” 吃完饭,几个人去车间兜了一圈又回了办公室。 许老板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虽然脸上还挂着彩,但精神头比早晨刚接回来那会儿好多了,嘴里还叼着根牙签,边走边剔牙。小虎和侯三跟在后面,一人端着一缸子热茶。李越走在最后,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进屋,李越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对劲。他皱着眉,看着许老板,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话问了出来。 “许哥,从昨晚上开始,我就没琢磨明白一件事。”李越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不解,“你昨天出事那一会,为啥不把我大哥给抬出来?你也知道我大伯之前在黑省主持过一段时间的工作,虽说现在调走了,可余威还在。咱不说别的,你就把这事给他们挑明了,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指定遭不了这些罪啊。” 许老板正拿牙签剔牙呢,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李越,受伤的那只眼角跟着微微抖了抖,大概是牵动了淤青,疼的,但那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配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看着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兄弟,”许老板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说我是故意没说的——你信不?” 李越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为啥?” 许老板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只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第864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兄弟,昨晚上一开始,我也打算把巴根给抬出来的。人家要带我走的时候,我话都到嘴边了,就差那么一口气就说出去了。”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可后来我坐在他们车上,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就琢磨开了。” 他放下缸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琢磨着,这次的事要是咱凭着巴书记的名声,偷偷摸摸给压下来了,昨天晚上是太平了,可事后呢?哈城地面上这帮地赖子,消息灵通着呢。他们只知道咱认了怂、托了关系才把事平了,可不知道咱背后站的是谁。以后保不齐还得有第二拨人、第三拨人来打咱的主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所以啊,”他把身子往前一探,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就索性把事闹大。你不是总说我这人胆大吗?这回我就赌一把。我让他们差人给你送合同去,那合同送出去的时候,我就开始赌了。赌你会过来救我。赌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李越听到这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许老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狠劲,也带着几分对兄弟的信任:“我想好了,如果到时候真没人来救,他们要动手往死里整我的时候,我那时候再抬出巴根来也不晚。只要没咽气,留着一张嘴就能说。不过后来老金的人破门进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赌赢了,所以从头到尾我愣是没提巴根半个字。” 他往后一靠,摊了摊手,脸上满是得意:“兄弟,咱这出苦肉计演得咋样?薛鹰那小子到这会儿大概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惹了哪路神仙。” 李越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无奈,最后化成一声苦笑。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许哥,你也真是的。”他语气里带着埋怨,但埋怨底下是实打实的后怕和心疼,“昨天你就该直接把我大哥说出来。给他们那种人有账不怕算,得自己先平安回来,再从长计议。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你着什么急?你看看你这脸,嫂子要是在这儿,我都没法跟她交代。” 许老板摸了摸自己乌青的眼角,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嗨,这点皮肉伤算啥?比我刚出来做买卖那两年打架的时候轻多了。那时候在羊城十三行跟人抢档口,那才叫真动手,板凳腿都打断过好几根。现在这点青紫,过两天就消了。” 李越看着他那张肿了半边却笑得满不在乎的脸,又叹了口气,这次什么都没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这老小子的脾气,劝是劝不动的。骨子里就是个硬骨头,当初从羊城一路跑到东北来扑奔自己,靠的就是这份胆色。只是这胆色,有时候也让人替他捏一把汗。 几个人在厂子里一直陪着许老板待到晚上下班。中途许老板又去车间里转了一圈,瘸着腿挨个工位看了看,跟女工们开了几句玩笑,说自己的脸是昨晚上不小心摔的,让大伙别瞎传。车间里又恢复了平常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缝纫机咯噔咯噔地响着,女工们说说笑笑地赶着工期,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只是一场噩梦,天亮了就散了。 临下班的时候,李越起身去了一趟停车的地方。他拉开车门,从后座上把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拿了出来。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傍晚的余晖照在枪管上,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他回到办公室,把枪放在桌上,然后当着许老板的面,把弹仓卸下来,一颗一颗地把子弹往外退。金灿灿的子弹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弹了几下才停住。 他数了数,把多余的子弹一把捋进手里,只留了两颗,重新压回弹仓里,咔嚓一声推上了膛。 “许哥,这把枪以后就放厂里。”他把枪递过去,语气郑重,一字一顿,“万一以后再碰上这种事,你就往腿上招呼,别往身上瞄。打腿够用了,既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又不容易出人命。” 他看着许老板接过枪的动作还算稳当,便又嘱咐了一句:“怕你平时不常摸枪,紧张了容易走火,这枪里我就给你留了两发子弹。枪和剩下的子弹你可放好了,锁在柜子里,钥匙自己攥着。可别让人随便碰,万一走了火,这玩意儿真能出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许老板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又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越,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枪收进了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上了锁。 看着厂里也没啥事了,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咯噔咯噔地响着,女工们各忙各的,许老板虽然挂着彩但精神头也缓过来了,李越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可厂里安生了,他又有点不放心家里。昨晚走得急,虽说老韩叔手里有枪、图娅有掌心雷,可一整天没回去,心里总归不太踏实。 “许哥,厂里也没啥事了,这几天你踏踏实实歇几天,好好养养伤。”李越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可别再一个人冒冒失失地往外跑了。再有下回,你可不一定能赌赢。” 许老板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那只乌青的眼眶已经消了点肿,但颜色从青转成了紫,看着更唬人了。他立马笑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后怕:“兄弟,这事你大可放一百个心。这一时半会儿的,没啥事我再也不出门了。就是真有事需要出门,我指定得拉着你一块儿去。从今往后,我去哪你去哪,你得当我的随身保镖。” 几人说着笑着就到了车跟前。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薄薄的夜雾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李越拉开车门,小虎和侯三钻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了制衣厂大门。老杜头在门卫室里冲他们摆了摆手,那把板锹还立在门框边上,锹头朝下,像是随时都能抄起来。 第865章 大山的尴尬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还挺热闹。 李越的车还没拐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满了三轮车,少说有七八辆,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李越的车根本开不进去,只好把车子停在门外靠道边的位置,熄了火,带着小虎和侯三步行进了院。 一进院门,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院子里分了两拨人,各忙各的。几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正跟着大山和建设在仓库门口帮忙给客户打包装车,棉袄都脱了搭在三轮车车把上,干得满头冒热气。搬货的搬货,捆绳子的捆绳子,配合得还挺默契。另外几个年纪大点的,在门卫室里围着姜大爷和韩叔,就着瓜子花生正喝酒呢。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烟气酒气混在一起往外飘,里面传出阵阵粗犷的笑声和划拳的吆喝。 大山正扛着一捆衣服往三轮车上装呢,一抬头看见李越进院了,立马把衣服往车斗里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他跑到李越跟前,脸上带着一股子欲言又止的纠结劲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大半天了。 “越哥,”大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搓着手,眼神直往地上溜,“昨晚上我去叫以前一起蹬三轮的那帮兄弟的时候,没经你同意,我就给他们说好了。我说要是来了之后真有事让他们动手,就一人给五块钱。就算不动手,白来一趟,也得给他们两块。” 话说完,这小子的心更虚了。昨天傍晚看李越把枪都掏出来了,老韩叔也拎着枪站到了院子里,那阵仗一看就是要出大事的架势,大山一着急,骑上倒骑驴就跑去把以前一块儿蹬三轮的穷哥们全给招呼过来了。可谁知道,昨晚上一宿风平浪静,今天一白天啥事都没有,连个上门找茬的人影都没见着。这帮兄弟在院子里干等了一天一宿,除了帮忙搬了几趟货,啥正事也没干上。大山琢磨着,让李越为这事没人掏两块钱,那就是自己惹事了,花冤枉钱了。今天一下午,心里光打鼓了,就怕李越回来埋怨自己自作主张。 看李越没说话,大山有点慌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急切:“哥,你别生气!也没别的事,这几个人给我关系都还挺好,之前一块儿蹬三轮风里来雨里去的,就算不给钱让他们在这待一天也没啥事。我等会儿就让他们回去,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大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合计好了:今天这事,怪就怪自己沉不住气,没等李越安排就自己出头出去拉人了。这钱不能走公账,不行等会儿自己偷偷摸摸地把钱给出了得了,也就二三十块钱的事,别惹了越哥不高兴。越哥对自己那是有恩的,把自己从大街上蹬三轮的苦力拉拔到现在这个位置,有吃有穿有住,再让越哥为这点破事闹心,那自己还是人吗? 李越听大山说完,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成了笑意。他伸手拍了拍大山的肩膀,那只手厚实而有力,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责备底下全是暖和。 “你这孩子,说的这是啥话。”李越看着大山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认真地说道,“人家能来给咱帮忙站场子,那算是咱正儿八经的朋友了。大晚上的,你一招呼人家二话不说就来了,凭的是啥?凭的是跟你的交情,凭的是信得过你这个人。人家在这熬了一天一宿,咱哪能让人家白来?咱真要那么干了,末了一分钱不给就打发了,万一以后咱真遇上啥事,谁还敢过来帮咱?传出去,咱家的名声还往哪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拍了拍大山的肩膀,一锤定音:“等会儿你算算总共几个人。大冷天的,昨晚能来就是情分。一天一宿,咱给人算两天,按五块钱一天算,一人给他们十块钱。回头再张罗一顿好饭,好好谢谢大伙。” 大山一听这个数,立马不干了。他凑到李越跟前,压着嗓子,像是怕被门卫室里那帮人听见似的,表情又急又心疼:“哥!昨天我就给他们说好了,只要不上手干仗,一人给两块就行!用不上五块!平常他们在外面蹬一天三轮,从早蹬到晚,腿都蹬细了,有时候一天都不一定能挣上两块钱,那还得累得跟啥似的。今天他们来了啥都没干,光坐着喝了一天的茶、嗑了一地的瓜子皮,咱给两块不少了哥!真的不少了!” 侯三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笑着走过来,伸手在大山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大山往前踉跄了半步。 “赶紧滚犊子吧!你这就是一根筋。这账可不能这么算。”侯三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上,又给大山递了一根,点上火,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这次人家能来,你以为光是看那几块钱?谁还指这俩钱发家致富啊?好多人看的不是你那点跑腿费,人家是觉得以前跟你小子有交情,这才来的。你以为人家是奔着两块钱来的?” 侯三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着门卫室里那帮正在喝酒划拳的老伙计,语气变得有几分感慨:“再说了,我敢说大多数人啊,都想过太平日子。宁肯踏踏实实累一天挣蹬三轮的辛苦钱,也不愿意挣那犯口角、动刀枪的钱。人家昨晚上能来,那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万一真打起来,谁知道谁伤着谁?这份心意,不是用几块钱能算清楚的。你越哥不差那百八十的,咱这次大方点,把人情做足,以后有事人家还能过来帮咱。” 大山听了侯三这番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侯三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可心里还是觉得十块钱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又看向李越。 第866章 想留下 李越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听你侯哥的,就这么定了。去,把人头算清楚,挨个发钱,一分不能少。算完了再过来陪我喝两杯。”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卫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大山补了一句,“别老是算小帐,那是人家应得的。” 李越转身刚要往门卫室里进,大山又从后头追上来了,脚步急匆匆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哥!还有个事!”大山压着嗓子,指了指仓库门口那几个正帮着搬货的年轻小伙子,“那几个!都是昨晚跟着来玩的半大小子,咱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干啥,光管饭就行。可今天白天他们跟着忙活了一整天,搬货、打包、装车,一点不比大人少干。干完活这几个小子就赖上我了,今天央求我一下午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想让我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把他们也留下,跟着咱干点正经营生。” 李越顺着大山手指的方向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几个年轻人正蹲在三轮车旁边歇着呢,棉袄都敞着怀,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一看就是刚撂下一批货。年纪都不大,顶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可眼神里透着一股想留下来的热切。看见李越往那边瞅,几个人赶紧站起来,站得板板正正的,那架势活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越收回目光,琢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行是行……不过咱家仓库就这么点活,一下子也用不上这么多人啊。现在你和建设两个人就够用了,再加人就得让人家闲着,那也不是个事儿。” 侯三在旁边听着,眼珠子一转,笑着凑过来给李越出主意:“越哥,也不用咱全部留下。等会儿你去问问这几个小子都能干点啥,有没有会算账的,有没有手巧会修机器的,有没有力气大能搬能扛的。不行的咱也不能硬留,行的人往许哥那边放几个,平常有活让他们在车间搭把手,搬个布料、打个包装啥的。许哥那厂子越做越大,光靠一帮女工,搬搬抬抬的活总得有人干。没活的时候让他们在老杜大爷门卫室帮着看大门、扫院子,省得老杜头一天到晚拄着板锹守在那儿连个替班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眼里闪着几分盘算长远的光,接着说道:“等以后咱慢慢调教着,从里头挑几个机灵的、靠得住的,整一个咱自己的保卫科出来。不用多,七八个人就够。以后真有点啥事,就像昨晚那种似的,总不能老指望咱自己提枪往上冲吧?你和许哥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不能再干那拼命三郎的活儿了。” 这话说到李越心坎里去了。昨晚那一出给他提了个醒,自己不怕事,可这买卖越做越大了,许老板的制衣厂、小虎的歌舞厅、自己的服装生意和国库券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宽,以后保不齐还得有第二个薛鹰、第三个薛鹰。全靠老韩叔那一杆枪和自己这把五六半,那叫打游击,不是长远打算。组建个保卫科,哪怕是雏形,也是长远的正经营生。 他低头琢磨了片刻,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大山,压低了声音,问得认真而严肃:“里面那几个小子,人品没啥问题吧?” 大山一听这话,知道越哥是在跟自己交底,脸色也郑重起来。李越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你小子也知道,咱家铺子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钱货可不少。光是仓库里堆的服装,说起来这都能算现钱?人品有问题的咱可不敢要,万一遇上手脚不干净的,今天少一块钱、明天短一件衣服,咱这生意都没法做。家贼难防,这个口子不能开。” 大山听完,腰杆一挺,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越哥,里面那几个小子,手脚绝对干净。我跟他们在一块儿玩了好几年,谁是什么秉性我摸得门清。哪个是占小便宜的,哪个是老老实实干活的,我心里都有本账。人品这东西没法一概而论,但我觉得问题都不大,起码没有那偷鸡摸狗的毛病。以后咱慢慢看着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真像你说的有那种人品不行的,到时候不用你开口,我直接就撵走他,谁来说情也不好使。” 李越点了点头。大山这人虽然有时候脑子转得不够快,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踏实、本分,不轻易替人说大话。既然他敢拍这个胸脯,那就差不到哪儿去。 正和大山、侯三聊着的时候,姜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冲李越喊道:“越子,我刚才和你韩婶商量了一下,今天家里人多,里里外外加起来好几桌,咱就不整那七个碟子八个碗了,太费工夫。俺俩整了一大盆酸菜肉丝卤子,酸菜是入冬前咱自己腌的,肉丝也切得足足的,等会儿咱下面条管饱,行不?” 李越听完,歪着头合计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大娘,就一个酸菜肉丝面,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人家大冷天的来咱家帮忙,昨晚在院子里守了一宿,今天又跟着忙活了一天,咱就拿一碗面对付人家,说不过去。得把这帮兄弟招待好了,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等会儿再下面条,先别急着往锅里下。我出去一趟,多买点卤肉熟食,等会儿让这些兄弟下酒。大冷天的,吃点肉喝点酒,身上才暖和。” 说完李越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带风。姜大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拦,就听见院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尾灯红光一闪,车子已经蹿出去了。 姜大娘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着花,案板上搁着那盆炖好的酸菜肉丝卤子,酸菜的酸香混着肉丝的荤香,倒是挺开胃。韩婶在灶台前烧火,刚才李越在外面说的话她都听到了,见姜大娘进来,把手里的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低声嘀咕开了。 第867章 乱像 “唉,老姐姐!早知道刚才我就不拦着你了。”韩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还不如咱在家里多炒几个菜呢,好歹是自家灶上出的,花不了几个钱。你看着吧,这小子出去这一趟,指不定得花多少冤枉钱呢。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请人吃饭跟办酒席似的,啥贵买啥,从不看价钱。”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李越开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口,跳下车来,打开后备箱,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1光油纸包就拎了得有七八个,摞在一起抱在怀里,下巴都得压在上面才能勉强看见路。纸包底下渗出的油渍已经把牛皮纸洇透了好几处,那股卤肉的浓香味顺着纸包缝隙直往外蹿,还没进灶房呢,院子里的人都闻着了。 “婶!你和大娘把这些肉菜切一切,多分几个盘子。”李越把一摞油纸包往灶房案板上一放,呼啦一下散开,“今天人多,一桌不一定能坐开,每桌都得摆上,别让这桌有、那桌没有。” 姜大娘和韩婶打开油纸包一看,老姐俩对视一眼,又心疼又无奈地笑了。韩婶刚才还埋怨李越乱花钱呢,这会儿倒也不吭声了,麻利地抄起菜刀就开始切。没一会儿工夫,熟食就切好了,酱肘子切成了薄片,红肠斜刀片成了椭圆片,大烧鸡撕成了块,猪头肉也买了五六斤,切了满满三大盘子。每一盘都堆得冒尖,摆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卖相比饭馆里的还地道。 人太多,一屋根本坐不下,分了两屋吃的。里屋一桌,门卫室一桌。热腾腾的酸菜肉丝面上桌,面条筋道,卤子咸香,再搭上满桌子的熟食拼盘,肘花片、红肠片、烧鸡块、猪头肉,荤的素的摆得满满当当。李越又从里屋搬出来一坛自己泡的人参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沉着一根拇指粗的野山参,是他从老林子里带回来的存货。酒倒进碗里,参香混着酒香,光闻着就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一顿饭,算是把这帮老哥们给喝美了。门卫室里划拳声、碰杯声、说笑声搅成一团,暖气烧得足足的,人声鼎沸,窗户玻璃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几个蹬三轮的老伙计端着酒碗,脸红脖子粗地跟姜大爷碰杯,说认识大山这么久了,头一回吃这么硬实的席面。那几个想留下来的半大小子被安排在大山那桌,规规矩矩地坐着,筷子都不敢多伸,大山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肉,几个小子吃得满嘴油光,眼里闪着对新营生的憧憬。 李越端着酒碗挨桌敬了一圈,说的话不多,但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暖心话,谢大伙昨晚能来、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一圈下来,自己倒被灌了好几碗酒,微醺着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脸上带着几分踏实的笑意。 李越在这边屋里吃得好喝得好,可哈城那帮地赖子今晚就遭了殃了。 这次邢局是动了真格的,下了狠心了。傍晚时分他在市局二楼会议室里拍了桌子,茶杯盖都震得跳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杀气腾腾:“非把这帮地赖子给整死不可,一个不留!”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火星四溅,连夜就把手底下的人全给撒出去了。刑侦队、治安大队、各辖区派出所,能调动的人手一个不剩,全撒到了哈城的大街小巷里。命令就一条,只要是挂了名的、备了案的、群众反映过问题的地赖子,甭管犯没犯新案子,先全须全尾地薅回来再说。想到一个就按回来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一宿,哈城的街头巷尾警笛声此起彼伏,闪烁的警灯把不少胡同口的积雪都映成了红蓝二色。有些地赖子是在被窝里给薅出来的,穿着秋裤冻得直哆嗦;有些是在小酒馆里给按住的,酒杯还端在手里没放下;有些消息灵通的想跑,刚出城没多远就在公路卡子上给拦回来了。市局的拘留室这一宿跟开了流水席似的,一拨还没登记完,下一拨又给塞进来了,走廊里蹲满了垂头丧气的地赖子,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这帮人吃好喝好,热热闹闹地一直唠到晚上九点多。酒足饭饱,李越按人头一人给了十块钱,又让大山把剩下的熟食给每人包了一份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个鲜。几个蹬三轮的老伙计接过钱和油纸包,嘴上不说,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意外和感动。十块钱,够他们没日没夜蹬小半月三轮了。大山领着几个年轻小伙子在门口挨个送人,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地蹬出院子,车铃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那几个想留下来的半大小子临走时还眼巴巴地回头看了好几眼,大山冲他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信儿了就通知你们,几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昨晚李越披着条毛毯在办公室椅子上凑合了一宿,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头,全靠年轻硬扛着。这会儿把人全送走了,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他连脚都懒得洗,脱了棉袄往床上一倒,脑袋刚挨着枕头,人就沉沉睡过去了。图娅给他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了房门。 你别看李越在家里休息得挺好,整个哈城都已经乱套了。 这一宿,哈城的大街小巷里,警笛声就没断过。邢局这回是动了真怒,下了死命令!全市范围内统一清查,所有挂了号的地赖子、混混、街溜子,一个不落,全给薅回来。市局的院子里车进车出,灯火通明,拘留室的铁门一开一合,哐当哐当响了一整夜。走廊里蹲满了垂头丧气的地赖子,有的还穿着秋裤,有的光着一只脚,蹲在那儿冻得直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哈城大大小小的混混们,这会儿都在心里把大老愣薛鹰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第868章 小诸葛 “妈的!这小子脑子有病吧!”一个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老混混蹲在拘留室墙角,裹着一件从家里抢出来的棉大衣,冻得鼻涕都冒出来了,嘴里还在不停地骂,“手里那点营生偷摸地干着点不就行了?收个保护费、放点印子钱,闷声发大财不好吗?非得去招惹那个南蛮子!这下好了吧!被人家连锅给端了!他自己栽了不说,还特么把我们这帮兄弟全给连累了!老子都金盆洗手半年了,硬是给翻旧账翻出来了!” 旁边几个一起蹲着的地赖子纷纷附和,牢骚声此起彼伏:“就是!我们这条街本来好好的,今晚上也全给端了,一个没跑掉!”“听说那南蛮子背后有人,市局一把手亲自下的命令!”“薛鹰这个害人精,老子出去非得整死他不可,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其实,大老愣薛鹰也挺冤的。 这事本来不是他安排人去的。始作俑者是他手底下一个叫小诸葛的瘦猴儿,这小子本名叫诸葛青,因为肚子里有那么几滴墨水,平时爱看个《三国演义》,逢人就吹自己是卧龙转世,道上的人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刚投到大老愣门下没几天,还没混上什么正经差事,就琢磨着得干票大的,在大哥面前显显自己的能耐,站稳脚跟。 他盯上许老板的制衣厂已经有一阵子了。在他看来,一个南蛮子在哈城做点服装生意,撑死了也就是个有点小钱的个体户,能有啥太深的根基?南蛮子嘛,在东北地面上无亲无故、无根无基的,就是块肥肉,不啃白不啃。于是他也没给大老愣打招呼,自己私底下招呼了几个平日里一块儿喝酒吹牛的小兄弟,就把绑人逼合同这事给干了。还特意拟了份转让合同,条款写得有模有样的,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挺漂亮,等着回去跟大哥请功呢。 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许老板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昨天晚上自己还在出租屋里喝着小酒美滋滋地琢磨着论功行赏的事呢,没一会儿就被破门而入的警察连夜按到了市局。当他被反剪着双手推进审讯室、看见满走廊都是被抓来的熟面孔时,他才想明白这许老板,可不是没有根基,是根基深得他根本看不见底。那个整天笑呵呵的服装厂合伙人李越,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那是通了天的。 可这小子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小聪明,或者说是小狡猾。审讯的时候,他把所有的事一推二五六,全栽到了大老愣薛鹰身上。什么都是大哥让我去的、我就是跑腿的、我就是个小喽啰,我哪敢自己干这么大的事。大老愣被抓进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懵,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差点气炸了肺。可他这人有个毛病,太重兄弟义气,觉得不管怎么说,小诸葛是自己的人,出了事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不能推。再说了,不就是绑了个外地老板吗,又没撕票,能有啥大不了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干过。于是他把胸脯一拍,把事给应了。 这口大大的黑锅,就这么牢牢地扣在了大老愣身上。 其实连大老愣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命运已经因为李越这个小小的服装厂而发生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改变。上一世,这小子倒也是吃了一颗花生米,不过那是两年之后的事了。那时候也是赶上严打,他身上那些烂事数罪并罚,最终也没逃过一劫。可这一次,是因为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这粒花生米足足提前了两年多的时间。小诸葛这一手自以为高明的投名状,愣是把自家大哥的命给提前交代了。所谓的小聪明,到头来就是大哥的催命符。 不过对于哈城的老百姓来说,这也算是个好事。早了结一个祸害,街上就早清净两年。 这一夜,哈城那帮地赖子的日子都不大好过。有点关系、消息灵通的,早早地连夜就躲出去了,有的跑到乡下的亲戚家,有的直接买了火车票往南边跑,生怕晚走一步就被按住了。没关系的可就跑不了喽,在家门口被堵住的、在小酒馆被按倒的、在相好的家里被薅出来的,什么丢人现眼的场面都有。这一宿下来,市局的拘留室塞得满满当当,最后实在关不下了,连会议室都临时腾出来当了留置室。 不过这些事,虽说起因在李越身上,可发生的这一切,人家李越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人家在被窝了暖暖和和,搂着媳妇正美美的睡着的时候,哈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而这场地震的震源,正是他那家不起眼的小服装厂。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从今往后,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整个哈城地面上,绝对再没人敢招惹那个在哈城做衣服的南蛮子,和那个卖衣服的鲁省人。今晚的事情会在道上口口相传,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南蛮子背后站着省里的人,也有人说那卖衣服的山东人家里有当大官的亲戚,传到后来甚至会有人说惹了他们的人当天晚上就人间蒸发了。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反而成了一道谁也看不透、谁也不敢碰的护身符。这一仗打得值,不光是救了许老板,更是给未来扫清了不知道多少潜在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李越起床后精神头比昨天强了不少,吃了图娅端上来的稀饭馒头,就带上侯三开车去轴承厂了。该干啥干啥,日子还得照常过,券还得照常收。 刚一到轴承厂门口,车子还没停稳呢,保卫科长老赵就从门卫室里探出脑袋来,那脸上的表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表情,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兄弟,咋的了这是?”老赵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故意拉长了腔调,“就前天收了一天,昨天就歇班了?你这一天打鱼一天晒网,哪行啊!昨天来了好几拨人找你卖券,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不来,堵在门口转悠老半天,最后全让我给打发了。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第869章 侯三的失望 李越推门下车,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过去递了根烟:“大哥,昨天家里出了点事,没脱开身子。以后基本上就正常了,咱以后尽量做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了。” 老赵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打量了李越一眼。他这人眼睛毒,李越虽然笑着,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倦意,一看就是昨天没少折腾。他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李越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那间小仓库改的办公室走去。 进了屋,他把炉子捅开,添了新煤,又在桌上摊开了记账的小本子。炉火渐渐旺起来,屋里有了暖意,他在椅子上坐定,翻开昨天空白的账页,等着今天的第一笔生意上门。 昨天一天没来,今天的生意还真挺好。一上午的工夫,陆陆续续来了五六拨人,有厂里的工人,也有从外面听到消息找过来的,揣着国库券往小屋里一坐,谈价、开条、点钱,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李越翻开记账的小本子算了算,光这一上午收的券,比头一天全天收的还多出不少。看来轴承厂这潭水算是趟开了,名声传出去了,以后不愁没生意。 侯三坐在旁边的小床上看李越忙活了一上午,嘴里叼着根烟,眼睛半眯着,表情越来越没什么兴致。他这人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命,让他蹲在一个地方守着方寸之地,简直是活受罪。好不容易等李越送走最后一个卖券的工人,侯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开口了。 “哥,你说的新买卖,就是干这个?”侯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失望,就像满心欢喜以为能捞着大鱼,结果提上来一看是个小虾米。他往小床上一倒,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直摇头,“这玩意儿可得在手里压不少时间呢,又不是今天收明天就能出手。券攥在手里,钱就压死了。咱要是收个万儿八千的,那就是好几千块钱的本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周转开的。哥,你算过这个账没有?咱得备不少本钱呢。” 李越把记账的小本子合上,笑着看了他一眼。侯三这话说得没错,收国库券确实是个压本钱的买卖,一般人还真玩不转。可李越心里有底——用不了几年,国库券市场就会逐步放开,到时候这玩意儿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想想办法呗。”李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不急不缓,“等过两年,兴许政策就宽松了呢。到时候咱去沪城看看,那边是大城市,证券交易所、信托公司排着队开门营业,收购价肯定比咱这儿高得多。我估摸着,一百块钱的券,在那边怎么也能多卖个十块八块的,量大了一算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应该有咱赚的,本钱大不怕,利润高就行。” 侯三听完,歪着头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只会说不行的怂人,既然越哥说了有前景,他就信。他信的不是国库券这个买卖,他信的是李越这个人。 “那行,以后我手头上尽量少压点批条。”侯三从小床上坐起来,看着李越,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四九城那边的批条生意,以后我挑着做,不啥都接了,不给现钱的就推掉。把钱多给你整过来点,让你这边压力也小点。你敞开了收,钱的事我给你兜着点。” 李越听到侯三这个回答,心里还挺暖和。这小子嘴上嫌弃这买卖没劲,可真到了出钱出力的时候,一句含糊话都没有。 “也不一定光在哈城收。”李越笑着给侯三递了根烟,“你在四九城那边,要是碰上价格合适的,也可以琢磨琢磨。四九城不比哈城,机关单位多,发行的国库券也多,说不定有人急着出手,价格比这边还低呢。低价收进来,回头咱统一往沪城那边出货,差价都是咱的。” 侯三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立马摇头,摇得干脆利落,连想都没多想:“算了吧越哥,我这人天生好动,屁股上跟长了疖子似的,让我在一个地方蹲着收券,我可待不住,憋也得憋出病来。再说,你刚才也说了,沪城国库券的价格比哈城高,那四九城那边是首都,价格指定也便宜不到哪儿去,收券的同行肯定也不少,咱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我啊,就老老实实在四九城守着咱批条的买卖,那个来钱快,倒一手是一手的现钱,不压本。有了现钱就往哈城这边背,哈城这边还是你自己守着吧,你就是干这个的料,稳得住。” 李越看侯三对这买卖确实不感兴趣,也就不再废话了。人各有志,侯三的性格他太了解了,让他整天坐在小屋里守株待兔,那确实是难为他。能把批条那摊子事撑起来、源源不断地往哈城这边输送现钱,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中午饭是保卫科长老赵帮忙打来的。他端了两个搪瓷饭盆推门进来,一股白菜粉条炖肉的香味跟着他一块儿涌进了小屋,饭盆还烫手呢,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龇牙咧嘴地换着手端。 “兄弟,今天中午菜挺好,白菜粉条炖肉!大食堂今天下了血本了,粉条子炖得透透的,肉片切得也厚实。”老赵把两个饭盆往桌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馒头来,“我给你俩一人带了一份,敞开了吃,不够我再去打。” 李越赶紧起身接过来,又拉老赵坐下,把上午带的一瓶白酒拿了出来。三个人就在那间暖气烧得足足的小屋里,围着那张旧办公桌,馒头掰开泡在菜汤里,就着白菜粉条和大肉片子,把酒倒上,刚要碰杯,门被推开了。 巴根端着一个铝饭盒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上带着室外冷空气的凉意。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肉,肉块切得四四方方的,酱色油亮,底下还铺了一层炖得软烂的土豆块。 第870章 去哪过年? “越子,今天小食堂给我做了份红烧肉。”巴根的语气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却热乎得很,“我一个人吃不光,给你送来一盒。趁热吃了,凉了就腻了。” 巴根一进来,保卫科长老赵立马就有点尴尬了。他手里还端着酒杯呢,站起来也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着,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半拍,赶紧笑着给巴根解释:“巴书记,我刚来给李越兄弟送饭,他非拉着我喝一杯,我这刚坐下,还没沾嘴呢。” 这个年代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中午休息时间,在不影响下午上班的前提下,喝两杯暖暖身子也不算啥大毛病。巴根自然也不会在这点小事上上纲上线。他冲老赵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笑着说道:“行,大冷天的,喝点暖暖身子,但可别多喝。你和这小子可不一样,他喝多了倒头就能睡觉,天塌了都没事。你这边可说不准,厂里随时都可能有事,别到时候满嘴酒气地去处理,让人家工人看着不像话。” 巴根就适当地点了这么两句,便没再说喝酒的事。他给几人打了个招呼:“那行,你们几个慢慢喝,我回办公室眯一会儿。”说完又转过身来,专门对李越说了一句,“你下午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点事给你说。” 巴根说完转身就走了,顺手把门给带上了,留下一屋子红烧肉的香味。三个人倒是真没多喝,巴根刚才那两句提醒虽然不重,但都在理。三人喝了一斤白酒,正好卡在微醺的那条线上。身上暖和了,话也聊开了,但脑子还是清清楚楚的。吃完饭老赵把空饭盆收拾了,回门卫室继续当班,侯三帮着把桌子抹干净,酒足饭饱,下午继续守着。 侯三下午闲着无聊,跟李越打了声招呼,自己出去转了一圈。这人就是个坐不住的命,宁可在大街上溜达也绝不窝在小屋里发呆。他出去逛了个把钟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床棉被,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个枕头,鼓鼓囊囊的一大堆,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卡在门框上。 “哥,你这小床光板一张,连个铺的都没有,坐上去都硌屁股。”侯三把棉被往床上一扔,三下五除二把小床铺得软软乎乎的,棉被拍得蓬蓬松松,然后把枕头往床头一摆,自己往床上一躺,试了试软硬,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工夫,这小子就这么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呼噜声不大,但均匀而有节奏,伴随着李越和工人师傅讨价的声音,倒有几分催眠的效果。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李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过去把侯三拍醒。侯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 “三儿,你替我在小屋里守着。有人来卖券就照老规矩办,条子在我本子里,你按着格子填就行。我去趟大哥那儿。”李越把记账的本子推到侯三面前,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价格咬死了七成半,谁来说情都不好使;有人问就说抵押不是收购;条子必须让本人签字按手印,一联给人家一联自己留着。交代完了,他才起身往办公楼走去。 巴根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李越这次学乖了,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里面巴根说“进来”,这才推门进去。 李越进了屋,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那把人造革开裂露出海绵的旧沙发里,开门见山地问道:“咋了大哥,找我有事?” 巴根在办公桌后面坐着,桌上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一份份红头文件叠在一起,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见李越进来了,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双手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嘎嘣响了两声,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疲惫和轻松夹杂在一起的复杂语气说道:“中午过去找你,本来是想给你说一声,今天上午你大伯来电话了。” 他放下胳膊,端起桌上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看着李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味道:“老头让我给你商量一下,咱今年去哪过年。” 李越一听是这事,紧绷的那根弦立马就松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着摆手说道:“嗨,我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呢!这事你自己不就定了?你是我大哥,长兄如父,你定好了通知我不就行了,我保证服从命令听指挥,绝无二话。” “你可拉倒吧!”巴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和你可不一样。过一段我们厂里一放假,我屁事没有,大门一锁,钥匙往传达室一扔,乐意去哪过年都行,抬腿就能走。你行吗?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这手上几摊子买卖,服装店那边天天有流水,制衣厂那边年前要结账发工资,轴承厂这边你这小破屋天天有人来卖券,哪个不得要人盯着?你一走,谁来管?这些事你安排不好,你就是跟我去了四九城,屁股也坐不踏实。” 李越听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靠在沙发里犯了嘀咕。巴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摊子铺得越大,自由就越少。 “那——大伯那边咋说的?”李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 巴根一听这话,立马就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当儿子对老子的深刻了解。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知父莫若子的笃定:“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当了一辈子领导,嘴硬得跟块石头似的,永远不会在嘴上给你提任何要求。什么想你们了回来看看,这种话你就是拿老虎钳子把他嘴撬开,他也说不出来。但我听他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品得出来。” 第871章 四九城过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不宜声张的秘密:“这么多年了,就前年咱们在五里地凑一块儿过了个年,老头嘴上没说啥,心里高兴得跟啥似的。我伯母还偷偷给我打电话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告诉老头是她说的。从入了腊月这一段,你大伯老是有点怀旧,茶余饭后老说起以前那点事。说在一起过年多热闹,一大家子围着一张桌子,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现在一到过年就冷冷清清的。你说他这不是想跟咱一块儿过年,是想啥?” 巴根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我已经看透了的表情:“可他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位置在那儿摆着呢,想回来过年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我只能找你琢磨这个事。” 李越听完,立马就笑了。他啪地拍了一下大腿,从沙发上坐直身子,语气又脆又亮:“大哥,这事还有啥可琢磨的?这不明摆着嘛!要我说,这两天我回趟五里地,把家里那头安排好,把我爸妈给接过来。等过几天,咱一大家子,直接去四九城过年不就行了!到那儿热热闹闹的,大伯高兴,咱也省心。” 他越说越顺,干脆站起来比划着跟巴根算:“制衣厂马上也放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基本就停工,到时候工人各回各家。仓库那边有姜大爷他们守着,门卫室还有老杜头看着,青狼和进宝两条大狗往院子里一拴,谁吃了豹子胆敢来?再说了,你现在把大老愣那帮人连锅端了,哈城地面上比啥时候都消停。咱就是去四九城过个年,来回路程满打满算也就十天半个月的,能有啥不放心的?” 巴根听完这番话,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两三秒,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李越看得出来,他心动了。大哥这人做事谨慎,轻易不下决定,但只要心里那块石头被搬开了,行动力比谁都强。 “那行,咱就按你说的安排。”巴根终于拍板了,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我看你这段时间也够紧的,又要收券、又要顾服装店、还得盯着小虎那边歌舞厅的装修,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去五里地接我老叔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抽空跑一趟。” 他伸手在桌上的台历上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李越说道:“你回去先给老叔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把家里和草甸子里牲口的事提前安排好。该托邻居照看的托邻居,该备的草料提前备足,别走到半路又惦记家里的牲口。我过两天抽个时间,亲自开车过去接他们。” 李越听后,也没跟巴根客气。兄弟之间,该分工的时候就得分清楚了,谁也别大包大揽。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个事,眼珠子一转,凑近了说道:“行,接我爸妈的事就归你了,这趟辛苦你。不过,我这边也有个打算。我这两天和刘哥一起进趟老林子,看看能不能整到点啥稀罕物,也带去四九城给我大伯尝尝鲜。弄头花鹿最好,实在不行套几只野兔、打几只野鸡也行,四九城那地方虽然啥都能买到,可这老林子里的野味,他们有钱也买不着。” 巴根一听老林子仨字,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刚才那股子拍板的爽快劲儿一下子全变成了担心。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下来了几分:“要不算了吧越子。你上次进一趟山,青狼身上豁了个大口子,进宝差点没被人家给撂倒,你自己人也差点出了事。这马上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最要紧,你可别再给我找麻烦。” 李越一听这话,满不在乎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对危险的轻视:“大哥,哪有那么玄乎!我还能回回进山都能碰到特务啊?上次那是特殊情况,林子那么大,特务又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就算我点子背,哈城也得有这么多特务才行啊!再说了,这隆冬腊月的,特务就算真有,也得找个地方猫着过年,谁还在林子里瞎转悠?” 巴根听他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上次那俩特务是在老林子里撞上李越的事,那属于小概率事件,总不能回回都这么倒霉。可他还是不太放心,眉头拧着,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去几天?别到时候一进山又找不着你人了。” “放心,我就进趟浅山,当天去当天回,最多住一宿,不在深山里多待。”李越拍着胸脯保证。 “那行吧,这事你看着安排。总归你这边的事情都想全面点,别到时候人在四九城,心里还挂着哈城这一摊子,年都过不好。”巴根点了头,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不放心,但更多的已经是郑重其事的嘱托。 两人又合计了几句细节,把过年前各自要办的事列了个清单:李越负责服装店年前收尾、给许老板交代厂里放假事宜;巴根负责请假、安排厂里假期值班、订火车票。分工明确,李越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办公室,李越先去小屋里接上侯三。侯三这一下午在小屋里守着,又收了两笔券,一笔一百的,一笔五十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条子也开得规规矩矩。李越翻了翻账本,夸了他两句,侯三嘿嘿一笑,把记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推,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门窗检查了一遍,两人直接开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飘着灶房里炖菜的香味,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趁着等着吃饭的工夫,李越走到堂屋那部黑色拨号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手指插进拨号盘里咔咔转了几圈,往五里地屯挂了电话。电话那头是老巴图接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依然粗犷洪亮,中气十足。 第872章 安排留守 李越把去四九城过年的事一说,起先老丈人和丈母娘在电话那头说啥都不同意。老太太抢过听筒,絮絮叨叨地列了一大堆理由:草甸子里的牲口每天要喂好几顿料,掺的麸皮和豆饼比例都是有讲究的,换了人怕喂不好掉膘;家里老母狗年前又下了两窝小崽,还没睁眼呢,现在送到邻居家就是死路一条。说完这些,老太太还不忘嘱咐李越:“你们小两口去就行了,替我们给你大伯带个好,我们老两口就不去添乱了。” 李越拿着听筒,心里明白,丈母娘说的这些理由都是实情,但这老两口不想出远门也确实是真心。他想了想,开始给老丈人打感情牌。 “爸,就一起过春节这事,我大伯打电话提了好几回了。”李越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厚和恳切,“他工作忙,多少年都回不来一趟。你和我大伯以后年纪慢慢越来越大,见面的机会那就更少了。你还不好好趁这几年腿脚利索的好时候,你们兄弟俩多见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巴图没说话,但李越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老太太在旁边低声嘀咕哎,越子说的也是啊!的背景音。 好一会儿,老巴图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那股子粗犷劲儿被某种柔软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行吧。这两天我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草料提前堆够,牲口托给屯长家家照看几天。等过两天你回来接我们一趟,我宰两头青羊,给你大伯带着。你大伯年轻的时候最爱吃手把肉,四九城那边可吃不着那个味儿。” 李越一听老爷子答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说道:“爸,你就在家收拾好东西等着就行。我和我大哥说好了,他过两天亲自开车去接你们。我这边这两天趁空进趟老林子,打点野物,到时候一块儿带去四九城,给大伯尝个新鲜。” 老巴图在电话那头听李越说要进山,沉默了两秒,然后闷声说了句:“进山小心着点,别往太深了去。打不着就空着手回来,家里人又不图你那点野味。”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可话里的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李越连声应是,这才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沉入夜色的院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进山要带的装备了。 李越挂了电话,在堂屋里站了片刻,把进山要带的装备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枪、子弹、侵刀、绳子、干粮、一样都不能少。李越正琢磨着呢,灶房那边传来姜大娘洪亮的一嗓子:“开饭喽!”紧接着韩婶端着一大盆酸菜炖粉条从灶房里出来,热气腾腾的,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图娅挺着肚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卤肉,是昨晚剩的熟食重新码了盘。一家人陆陆续续上了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桌子上的菜虽不算精致,却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借着吃饭的工夫,李越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对姜大爷说道:“大爷,我打算今年春节去四九城那边过,我大伯一个人在那边,多少年没跟家里人团圆了,今年趁着方便,我们过去陪陪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你和我大娘辛苦点,替咱守着家?” 姜大爷正夹着一筷子酸菜往嘴里送呢,听到这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连嚼都没嚼完就急着开了口,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嗨,这有啥辛不辛苦的!我和你大娘就俩孤老棒子,无儿无女的,在哪过年不是过?你放心走你的就行,家里有我这把老骨头看着,我除了不会做买卖,看个家我还是看得住的!”他拍了拍胸脯,那干瘦的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屋外、院里院外,保证连根毛都少不了。你们踏实去,踏实在那儿陪大领导过个好年。” 李越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对老韩叔说道:“老叔,前一段你说打算和小虎两口子一起回横河子过年。我本想开车送你们回去的,可这么一来,我得去四九城,也没法送你们了。到时候只能让小虎开车带你们回去,你老儿子那车技你也知道,开得不快,但稳当,但是你得帮忙把着点路,这小子上回来哈城,都开错路了。” 老韩叔正端着酒杯滋溜一口酒呢,听了这话,把酒杯缓缓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接话。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姜大爷,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老伴韩婶,然后沉声说道:“越子,你要去四九城过年,光把老姜大哥老两口留在这里,冷冷清清的,大年三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两口多孤单。” 说到这儿,老韩叔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体谅,也带着几分当长辈的担当。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拍大腿说道:“算了,我和小虎也不回横河子了。横河子啥时候都能回,不差这一个年。今年咱就在哈城陪着老哥哥过个年——看看这大地方过年,和咱横河子有啥不一样。是放炮仗的人多啊,还是吃的饺子馅儿不一样?” 听老韩叔这么说,李越心里那块隐隐的歉疚一下子就散开了。他笑着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踏实和感激:“那太好了老叔!我这一下午心里就不熨帖,老觉得对不住大爷大娘,把人老两口孤零零扔家里过年。有你们在这陪着过年,那我可就踏实了!这我就放心了,一百个放心。” 这时候大山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半根酸菜,急着咽下去,声音洪亮地说道:“越哥,我也想跟着姜大爷和韩大爷一块儿在这儿过年!反正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回家也是冷冷清清的老哥一个,还不如在这儿热闹。” 第873章 联合过年 李越一听乐了,大手一挥,语气爽快得跟切西瓜似的:“这还不简单,那就在这儿过!人多热闹,年味儿更足。到时候你帮姜大爷多贴几副春联,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别让串门的人摔了跟头。” 说着李越又转向建设,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体恤和关切:“你小子指定得回五里地吧?家里就你老娘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冷冷清清过春节吧?” 建设一向话不多,坐在那儿老实巴交地听大家说话,听李越这么一说,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越哥,你还真猜错了。前一段姜大爷在外面帮我寻摸了个房子,我跟着去瞅了瞅——独门独院,两间正房,还带个小厨房,院子里能种菜。我越看越觉得好,前一段自己把订金都给交了。过几天走完手续就能把剩下的钱付清,收拾收拾,春节前就能搬进去住。我打算今年把我妈接到哈城来过年!让她也看看这大城市的电灯电话,享享城里人的福。” 建设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和自豪:“所以今年过年,我也不走。我妈来了就更热闹了,她包的酸菜馅饺子,整个大院都没人比得上。” 李越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姜大爷老两口、老韩叔一家、大山、建设、侯三,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临近年关特有的松弛和期盼。这么一算,过年家里还真不缺人,简直比平时还热闹几分。 “那行,咱就这么说定了。”李越端起酒杯,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算是敲定了最后的安排,“过年我就去四九城了,图娅跟着我一道去。等我们走了,咱家买卖就先停几天,忙了一年了,咱也好好歇几天。该吃吃,该喝喝,该串门串门,别光顾着干活把自己累坏了。” 话音刚落,英子在旁边就不干了。她手里还端着饭碗,筷子都没放下就急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嗔:“越哥,到时候你该忙啥忙啥,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咱家的买卖,我觉得还是得干到年底。你是不知道,这一阵子街上全是准备买过年衣裳的人,服装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不知道多少,正是挣钱的好时候!这时候关门歇业,那不就是把到手的钱往外推吗?多可惜呀!”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钱不是一天挣的。你这双身子的人,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一个人可别累着了。年前客流量是大,可那也意味着你一天到晚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都听我的,咱不干。等过完年,出了正月,等你嫂子回来了,你想怎么挣我都不拦着。年前这几天,消停歇着。” 英子听了这话,知道李越是心疼自己,心里头热乎乎的,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再争辩。韩婶在旁边拍了拍英子的手背,婆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家里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过年的计划、看家的人、买卖的安排,桩桩件件都有了着落,李越的心情也松弛下来,招呼着众人把酒杯满上,热闹的酒局便正式开了场。酒过三巡,李越脸上微微泛红,他端着酒杯笑着对老韩叔说道:“老叔,这两天我还得去趟老林子,打算整点野物带去四九城,给我大伯尝个地道的东北野味。狍子、野兔、野鸡,整到啥算啥。顺便也能给你们留点,过年加个菜。您这老把式,不准备插个伙?咱爷俩再搭一回班子?” 老韩叔正夹着一块卤肉往嘴里送呢,一听这话,那块肉差点从筷子缝里滑出去。他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就开始摇头,摇得又快又急,跟拨浪鼓似的,咽下去之后连连摆手:“算了吧爷们!你可饶了我吧!自打上回被那熊罴把腿伤了,我这都两年没进老林子了。这时间长了不进山,慢慢的那股子心动儿也就淡了,现在也不想了。我还是保住我这百十来斤老骨头,安安稳稳等着过两年抱孙子吧。老林子那些个山神爷,我就不去叨扰啦。” 小虎在旁边正啃着一块骨头呢,听到这儿把骨头往碗里一撂,一抹嘴上的油,抢着说道:“哥,我爹不去我陪你去!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打单蹦!” 李越笑着看了小虎一眼,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然后直接拒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笃定和调侃:“算了吧兄弟,你还是别跟着我混了。你那歌舞厅装修正到了最要紧的时候,设备等着调试,门口的大招牌还没挂上去呢,你得盯着。我不在哈城这几天,你踏踏实实地把你那录像厅给整起来,比啥都强。等我从四九城回来,头一个去你那儿捧场,看看你整的那些洋玩意儿到底有多热闹。” 几人又碰了几杯,酒至微醺,桌上的菜也见了底,酸菜肉丝的汤汁在盆底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快散场的时候,李越忽然放下酒杯,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笑着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你还记得咱爷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在干啥不?” 姜大爷正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呢,听这话猛地一顿,酒杯停在半空中,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老眼眨了眨,含含糊糊地回道:“我记得那时候是你小子去买菜,当时因为快开化了,眼瞅着江面上的冰就站不住人了,我家里攒了一冬的大鲤子鱼吃不完,怕天一暖和全臭了,就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子卖鱼呢!咋的,你咋突然想起来这事了?” 李越听后笑眯眯地看着姜大爷,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开口的讨好:“大爷,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你老人家帮个忙,抽空咱爷俩去松花江上再砸几个冰窟窿,再整点大鲤子鱼啥的。我从你手里买的那几条大鲤子,回去炖了一锅,那个香啊!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我琢磨着,到时候去四九城给我大伯带着,让他也尝尝咱松花江的鲜味。” 第874章 较量 姜大爷一听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仰头哈哈笑了两声,胡子都跟着颤:“嗨!就为这点事?绕这么大个圈子!我以为你小子问这事干啥呢!刚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想着是不是当时我老眼昏花收错了钱,你小子这会子是来找后账的呢!吓得我这酒都差点没咽下去。”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压了压刚才那场虚惊,然后斜着眼看着李越,换上了一副老行家奚落门外汉的得意表情:“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小子是个有见识的呢,整半天你这水平也不行啊,张嘴就要大鲤子。咱东北的鱼,三花五罗那才是正经东西!鳌花,哲罗清蒸红烧醋溜炖汤,哪一样不比你那大鲤子强?鲤子那玩意儿在咱松花江里也就是个寻常货色,你这开口就要了个大鲤子,以后出门在外可别在人家外人面前瞎说,让人笑话咱哈城人没吃过好鱼。” 李越被老爷子这一通数落逗得直笑,赶紧顺势往上捧:“那您老人家就多费费心,给我整点三花五罗,让我也长长见识!正好我也跟着您学两招,省得以后在外面给您丢人。” 姜大爷一听这话,那股子老渔人的劲头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抹了抹嘴,饭也不吃了,坐在那儿就开始盘算,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下网的位置:“这么着吧,等会儿吃完饭你开车带我去我原来住那老房子跑一趟,咱把旋网和冰穿子给拖过来。我今晚加个班,把网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找找有没有破洞、有没有断丝的地方,渔网这玩意儿就得精心,哪怕有一个小窟窿眼子,进去的鱼都能给你跑个干净。”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闪着光,俨然已经不是在计划,而是在下达作战指令了:“明天一早咱就去江上刨冰窟窿下网。不用多,也就两天的工夫,头天下午下网,第二天一早起网,指定让你见识见识咱东北正宗的三花五罗,那滋味才叫一个鲜,保管比那大鲤子强出十倍去。你大伯在四九城待了那么些年,肯定没吃过咱松花江现捞上来的江鱼,带过去准保稀罕。” 老爷子一说逮鱼,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连面前那半杯酒都顾不上喝了,坐在那儿不停地催着李越快点吃,那架势活像个明天要春游、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小学生。李越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呢,姜大爷就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催:“赶紧的,赶紧的,年轻人吃饭咋这磨叽。饭啥时候不能吃?正事要紧!再磨蹭一会儿天都快亮了,回去拿网不方便。” 姜大娘在旁边看不过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姜大爷数落道:“死老头子,一说逮鱼你比谁都积极,也不看看自己啥年纪了!那江面上零下三四十度,西北风跟刀子似的,你个七十来岁的老东西跟着去凑啥热闹?到时候冻死你个老东西,看谁还跟你下江!” 姜大爷听后一点也不恼,把筷子从桌上捡起来递给老伴,乐呵呵地回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小孩的顽皮和渔人骨子里的自负:“你爱咋说咋说,咱啥都不怕。咱可是这松花江的老龙王,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啥天气没见过?多大的风浪没闯过?啥时候都缺不了好鱼吃!你放心,明天就是去给我那些鱼子鱼孙们下个通知,让它们乖乖往咱网里钻。” 吃完饭,李越和姜大爷没耽搁,披上大棉袄就出了门。两人开车去了姜大爷的旧房子,那房子已经好久没人住了,院子里堆着积雪,房门上的铁锁都生了锈。姜大爷推开偏房门,拉亮那盏昏黄的灯泡,角落里堆着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打鱼家什冰穿子、大挂网、旋网、捞网、鱼篓子、防水皮裤、厚棉手闷子,琳琅满目挂了一墙。光冰穿子就有三把,大小不一,最小的一把是凿浅水用的,最大那把足足有一人多高,铁头磨得锃亮,木柄被手掌磨出了包浆。大挂网更是壮观,摊开来能有十几米长,网眼细密均匀,一看就是老把式的家什。爷俩在偏房里挑挑拣拣,把这些家伙事拾掇出来,往车后座和后备箱里塞,收拾了溜溜一车,塞得连后车窗都看不见了。 回到大院,姜大爷也不嫌累,把大挂网拖到门卫室里,在灯下一寸一寸地摊开了仔细检查。老韩叔在隔壁屋听到动静,披着棉袄过来凑热闹,一进门就看见姜大爷盘腿坐在地上,腿上铺着渔网,手里捏着一根梭子,眯着眼对着灯光找破洞呢。那架势,那专注劲儿,俨然就是一个准备出征的老将军在擦拭自己的兵器。 姜大爷见老韩叔进来,抬起头来,满脸自豪地说道:“兄弟,明天你等着瞧吧。在山里打猎,我指定不如你,你那枪法和下套子的功夫,我服。可要说这江面上打鱼摸虾这点事,你肯定不如我喽!我在这松花江上漂了大半辈子,这江里有几道湾、几个深坑、几处暗流,哪片冰面底下藏着鱼,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猎人骨子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老韩叔一听人家这么说自己,站在门口,两只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抄,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儿立马上来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老哥哥,你说这话我就不服气了。水里的事咱也不是不懂!你不信的话你问越子,前两年巴书记去我们横河子那边过了一回年,就是我亲手整了不少鱼招待的。山里的冷水河沟子里,那鱼比你这大江里的还难逮呢!等明天咱老哥俩比试比试,看看谁砸冰窟窿快,谁下网上的鱼多!” 第875章 出发捕鱼 看姜大爷一个人穿针引线忙得有点慢,老韩叔也不在旁边干坐着了。他伸手从旁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翻出一把备用的梭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搭手也跟着帮忙。两个老爷们盘腿坐在地上,一人扯着渔网的一头,借着门卫室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眯着眼,粗大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梭子,在网眼间上下翻飞。那架势,就像是两位老将军在大战前夕,亲手修补自己的战甲。俩老爷子边补边叨叨,姜大爷嫌弃老韩叔穿网眼的手艺太糙,老韩叔嘲讽姜大爷这破网补了八百回早该换新的了,谁也不服谁,可手上的活却越来越默契。 俩人这一忙活,时间可不短。从月上中天一直补到后半夜,院子里的鸡都叫了头遍,等最后一个破洞补完,姜大爷把网拎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老韩叔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作响,两人对视一眼,眼瞅着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三点。 姜大爷瞅了瞅时间,又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几间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网线,对李越说道:“越子,家里这娘几个都还睡着呢。要我说,咱把大山和建设留家里看家,咱把侯三给带上。到时候你俩小子得跟着出点力,负责砸冰窟窿!这可是个力气活,我和你老韩叔指挥,你俩执行。”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贫上了,把棉袄往身上一裹,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表情:“啥呀大爷,你刚才不是跟老韩叔俩约战了吗?又是比谁砸冰窟窿快,又是比谁下网上鱼多的,我一听还寻思今天没我俩啥事了,就在旁边给你们当观众鼓掌就行了。咋扭头就成了我俩砸冰窟窿了?这跟刚才说的剧本不一样啊!” 姜大爷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梭子往铁盒里一扔,笑骂道:“赶紧滚蛋嗷!我和你老韩叔俩人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黄土都埋到脖颈子了,你还真舍得让我俩老胳膊老腿去砸那冰窟窿?你知道那江面上的冰冻得有多厚吗?好几尺!一冰穿子下去虎口都给你震麻了。你小子年轻力壮的,这种体力活你不干谁干?少废话,赶紧去叫侯三起床!” 李越其实也就是嘴上贫两句,哪里是真的不想干活。他嘿嘿一笑,转身就去了偏房。推门进去,侯三裹着棉被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那叫一个有节奏,一声高一声低,完全不受外界干扰。李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起床了!” 起初侯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看天还没亮,嘴里嘟囔着“这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有点不大愿意起来。可当听到是跟着姜大爷出门去江上下网逮鱼的时候,这小子一骨碌就坐起来了,被子一掀,眼睛锃亮,立马来了精神了。窸窸窣窣地把棉袄棉裤往身上一套,腰带一勒,棉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连脸都没顾上洗一把,踩着鞋就跟李越出门了。 爷四个趁着天边还没泛鱼肚白,挤进吉普车里。李越把车发动起来,暖了暖车,哈城冬日的凌晨,寒气逼人,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车灯在漆黑的夜色里劈出两道雪亮的光柱,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车子刚驶出院门,李越握着方向盘开口问道:“大爷,你今天打算带我们去哪下网?是去江岔子那边,还是去内河汊子?” 姜大爷坐在副驾驶上,琢磨了一下,用粗糙的手指在车窗上胡乱画着地图,说道:“越子,这市里周边的几条内河里头吧,虽说三花五罗也不缺,这些年我也没少在那几个老窝子下网,但是那地方去的人多,网眼密得像梳头似的,鱼早就被刮得差不多了,出的货还是不如外面大河套子里头宽绰。 那大河套子水面宽,水深溜大,大鱼才爱在那儿猫着过冬。”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缕属于年轻人的冒险光芒,“今天有你小子这四轮子,咱就不用骑自行车吭哧吭哧蹬好几个钟头了。 我看干脆咱去个远点的地方,我带你们去老林子河!那地方我年轻那会儿骑自行车去过几趟,在咱哈城往北出城,好几十里地,路还不好走,以前光骑车来回就得搭进去一天的功夫,所以一般打鱼人都不稀得往那边跑。 可那地方水底下的水草肥,有大鱼!今天咱开车去,这会出发等到了地方天也就蒙蒙亮了,正好赶上鱼群早晨觅食的时候下网。” 出了城,路就不比市区里的柏油马路了。刚开始还是压得还算平整的砂石路,越往北开路越窄,雪也越来越厚,路两边的积雪被风刮出一道道鱼鳞般的雪浪。车轮碾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和松树林,树梢上挂着厚厚的雪挂,偶尔被车灯扫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天边那颗启明星还亮着,预示着今天是个绝佳的大晴天。 开了少说两个钟头,从满天星斗一直开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开到了朝霞满天,爷几个总算到了姜大爷口中说的那段老林子河的河沿子上。河面宽阔得像个银白色的大盆,两岸是茂密的森林,清晨的薄雾在河面上飘荡,吸一口空气,冷冽得肺管子都发紧。 李越把车停在河岸上,挂上空挡,探头看了一眼河面,觉得冰面硬邦邦的,寻思着能不能把车直接开上冰面:“大爷,我再往里开一点!咱把车往河当中间停一停,等会儿搬东西省点力气,不然这好几趟来回搬网搬家伙,够我俩跑一壶的!” 说着他就要挂挡往里开,姜大爷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没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李越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急声说道:“你可老老实实地把车停这儿吧!再往里开,咱爷四个就得洗冰水澡了!也就是你脚下这边上,河底下的暗溜没有那么大,冰层才冻得厚实点,算是勉强能经得住你这铁疙瘩四轮子。你再往河中间走走,那地方看着冰面挺平整挺厚实,其实底下暗溜大得吓人,流水把冰从底下往外掏,根本结不了那么厚的冰,等下把车给漏下去,咱这一车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第876章 乌鸦嘴 李越听罢,吐了吐舌头,赶紧熄了火,规规矩矩地把车停在河岸上。众人把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渔网、冰穿子、木榔头、绳子、鱼篓子一样一样搬下来。人多干活确实快,爷四个肩扛手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趟,就把渔网和各种家伙事给全部送到了河中心。侯三年轻力壮,一个人扛着最重的那捆大挂网,走得比李越还快,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显然对这次冬捕充满了期待。 东西搬完,姜大爷和老韩叔老哥俩算是有正经活了。俩人把皮帽子往下一拉,护住冻得通红的耳朵,开始在冰面上转悠开了。俩人一边在冰面上跺脚,一边把脸贴在冰面上往下瞅,活像是两个老顽童在冰上寻宝。姜大爷找鱼窝子靠听的,趴在冰面上听底下的水流声;老韩叔靠看的,把冰面上的浮雪扫开,借着晨光看底下有没有黑乎乎的大鱼影。俩老爷子时不时还拌两句嘴,你说这有鱼,我说那才有鱼,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越和侯三两个年轻人可就惨了。刚把渔网放下,俩老爷子又发话了,让他们去把车里的防滑链、皮手套、干粮、水壶、小铁锅一样一样再搬过来。李越和侯三俩人跟小毛驴似的,撅着屁股一趟趟往河中心倒腾东西,棉袄里的秋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呼出的白气把帽檐上的绒毛都结了一层霜。 等到最后一趟东西送完,俩人刚想坐下喘口气,姜大爷又指着河岸边的树林子来活了:“越子,你和小侯两人去外面树林子里头,挑那种直溜、没有疤节的长树枝子,砍两根拿过来,等会儿咱穿网用,得把网从冰窟窿这头穿到那头去。顺便再砍点干柴火搁在旁边备着,等会儿咱下完网等的功夫,在冰面上点个火堆暖和暖和。这冰面上不比岸上,干坐着等人能被冻透了,没火可不行。” 砍树枝这点事对在五里地没少干粗活的李越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比砸冰窟窿轻松到不知哪儿去了。他拎着斧头钻进林子,没一会儿工夫就挑着又直溜又顺眼、足足五六米来长的桦木杆子砍了两根。李越把树枝削掉杈叶,提溜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挺好使。可他正打算把树枝往回送的时候,忽然心里打了个小算盘,在车上姜大爷可是说了,让我和侯三砸冰窟窿。那冰窟窿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几尺厚的冰,一冰穿子下去虎口都能给你震出血来。要是现在回去,妥妥被按在冰面上当苦力,甩开膀子砸个把时辰的冰窟窿。 李越拎着两根长木杆心思一动,冲旁边还在卖力砍柴火的侯三挤了挤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兄弟!这林子虽说不算深山老林,可备不住也有野猪、黑瞎子啥的出来溜达。我要是走了,等会儿跳出来个野猪把你给拱了咋整?我看这样,你先把我砍的这两根木棍扛回去,回冰面上跟俩老爷子交个差。我留在这儿继续砍柴,你在那边歇会暖和暖和就行了,不用再往这儿跑了。等我这边砍够数了,自然就回去了。” 侯三是个实在人,一听有野猪出没,还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行,越哥那你自个儿加点小心,我先扛回去了。”说完把斧头往地上一放,扛起那两根长木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了。 李越看着侯三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把斧头往旁边的树桩上一砍,裹紧棉袄,找了个背风的树根底下蹲了下来,慢悠悠地开始捡地上的枯枝干柴。他打算在这林子里多磨蹭个半小时,等那边的冰窟窿砸得差不多了,柴火正好也够用了,再晃晃悠悠回去。这样一来,体力活也躲了,柴火也捡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正美滋滋地捡着柴火呢,不远处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伴随着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拨开树丛,朝他这边拱了过来。 草,野猪!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炸了。这特么嘴也太邪了,刚才忽悠侯三的话也能成真?自己就是随口胡扯了个理由,好躲开砸冰窟窿的苦差事,谁能想到这乌鸦嘴跟开了光似的,说野猪野猪就到。这地方说起来都算是平原地区了,离深山老林子远着呢,一路上连个像样的山坡都没见着,哪来的这玩意儿跑平原上溜达? 不过眼下这光景哪有工夫让他琢磨野猪的来路。李越脑子里还残留着在老林子里打猎的本能反应,反手就想去背后摸枪,这动作不知练了多少遍,闭着眼都能一气呵成。可伸手摸了一个空,手掌拍在自己后背上什么也没碰着,心里就跟着凉了半截。他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特么是出来下网抓鱼的,出门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连把防身的攮子都没带,更别提那杆五六半了。 这时候再抬头看那头野猪,已经呼哧呼哧地拱到离他不过一二十米的距离了。那是一头成年的大公猪,少说有三百斤往上,浑身上下蹭满了松树油子和泥巴结成的硬壳,黑乎乎的跟披了层铠甲似的,嘴角两根獠牙往外翻着,在晨光里泛着瘆人的白茬。这玩意儿在老林子里连黑瞎子都得绕着走,更何况是赤手空拳的人。 还不赶紧跑,等着挨顶呢!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在要命的关口,就越容易出岔头。李越右手攥紧了砍柴用的斧头,转身就想往林子外头跑,脚下猛地一蓄力,结果坏事了,他刚才蹲着捡柴火的那片雪地底下是个被风掏空的雪壳子,表面上看着挺结实,一脚下去直接踩塌了。积雪下面不知是条干涸的小沟还是塌陷的树根坑,整条右腿齐根陷进了雪窝子里,一直没到了大腿根。冰冷刺骨的雪沫子顺着裤腿往里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第877章 被野猪给骑了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野猪已经拱到李越跟前了。 只见那畜生四蹄翻飞溅起一蓬蓬雪雾,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低着头像列小火车一样对着自己冲了过来,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李越还没来得及把腿从雪窝子里拔出来,野猪的前蹄已经踏到了他的胸前。也幸亏他刚才一脚踩塌,整个人仰面朝天摔进了雪窝子里,身体刚好陷在雪坑里,野猪的獠牙贴着他棉袄前襟堪堪擦过,四蹄踩着他胸口肚皮就踏过去了。几百斤的份量从身上碾过去,胸口一闷,差点没把肺里的气全给挤出来。 也就被猪踩了这一下,李越反倒心里有底了。 刚才那一蹄子踩在胸口上,虽说踩得他眼冒金星,但也让他掂出了这头猪的大致斤两,撑死了三百斤,不是那种六七百斤的老孤猪。三百来斤的野猪,要是手里有枪,那就是一枪一个的事,没啥好怵的。就算凭手里这把砍柴用的短斧,只要找准要害,自己努努力,也能整死它!他在五里地打的野猪可不少,知道野猪最要命的软肋在腋下和前胛,那里的皮相对薄,顺着肋骨缝砍进去就能伤到心肺。 这种事想想是挺简单,可眼下的问题是,你得先站起来再说。 李越这边刚七手八脚地把腿从雪窝子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头野猪已经冲出去十几米,又撂了一蹄子,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蹄子在冰面上刺啦啦地打了个滑,居然一个急刹车又撩回来了。野猪这畜生性子倔,脑子一根筋,认准了要拱你就非得把你拱翻了不可,绝不会扭头就跑。这一回只见它调整了方向,跑得没有第一回那么猛,但比第一回精准多了,小碎步倒腾着,两根獠牙低低地擦着地面,径直跑到李越身旁,然后一个急停,四蹄扎在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这下倒好,跑是跑不掉了。 李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猪大战已经热热闹闹地开了场。李越攥着斧头想砍,可是那野猪仗着力气大,在雪窝子里连拱带掀,李越脚下使不上劲,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又摔了个四仰八叉。也不知道野猪什么时候调整的姿势,连拱带刨的,居然直接骑到了李越身上。几百斤的份量压在肚子上,那股力道加上浑身散发的腥臊热浪,差点把李越隔夜饭都给压出来。 借着雪地映上来的微光,李越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脑袋正上方顶着野猪的黑肚皮,那肚皮上头沾满了松脂和泥巴结成的厚厚的硬壳,硬壳缝隙里露出黑黢黢的猪毛,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臊味就在自己鼻子尖上转悠,那滋味又骚又臭,熏得人脑仁直疼。 草!特么的被泡卵子给骑了! 这下算是把李越给逼急眼了。堂堂七尺男儿,在老林子里连熊瞎子都敢正面硬刚的主儿,让头泡卵子给骑在身上,传出去还做不做人了。他一只手死死揽住野猪的一条前腿,胳膊肘顶在猪脖子的硬壳上,让那畜生的獠牙别冲自己脸上招呼。另一只手抡起斧头,使出吃奶的劲,照着野猪前腿腋下的位置就猛招呼。一下、两下、三下,斧刃砍在猪皮上发出闷响,跟砍在裹了层胶皮的石头上似的,震得虎口发麻。 也不知道是姜大爷的斧头磨得好钢口,还是李越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那股子狠劲起了作用,抡到第六下的时候,斧刃终于撕开了野猪腋下的厚皮,往深处一送,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也不知道砍断了哪里的要害,一股腥热的猪血喷涌而出。紧接着那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蹄乱蹬。李越趁势用斧头猛地往外一拉,也不知怎么的,野猪的肚子就被斧刃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一瞬间,热腾腾的血水混合着野猪白花花的肠子肚子,就跟开了闸似的,哗啦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好家伙!这一会儿野猪可还骑在李越身上呢。 这点好东西真是一点都没糟践。滚烫的猪血、半消化的草料渣子、白花花的肠子肚子,兜头就泼在李越脸上了,顺着脖子淌进了领口里,灌了李越满满一胸膛。那股又腥又骚又膻的味道,比夏天的猪圈浓烈一百倍,热乎乎黏糊糊地糊了满脸,顺着下巴脖子流了一身。李越被熏得嗓子眼一顶,哇的一声就干呕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偏偏还不敢松手,两条腿胡乱蹬了几下,赶紧使劲把还在抽搐的野猪从身上推开。 野猪轰的一声歪倒在旁边的雪地上,四蹄还在一抽一抽地痉挛着,肚子底下红红白白的流了一地,在雪地上洇出老大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李越也顾不上管它了,连滚带爬地从雪地上翻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腿从雪壳子里彻底拔了出来。他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血水和肠液还在往下滴答,顺着下巴淌成了绺。这一瞬间,李越想死的心都有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弯腰捧起地上干净的雪,使劲往脸上脖子上搓。雪粒搓在皮肤上沙沙作响,冰凉刺骨,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冷不冷了。他一边搓一边忍不住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嗓子眼里那股腥臊味跟焊在里头了似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幸亏刚才在林子里砍柴的时候帽子戴得结实,帽耳朵在下巴底下系了个死扣,这些脏玩意儿没灌到头发里。不然就这黏糊糊的肠液血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回家洗三遍头都洗不干净,还不把他恶心死。 也幸亏这一会儿侯三不在这里。当时要不是自己耍心眼把侯三给支走了,让这小子扛着木杆先回了河心,眼下这狼狈样被他看个正着,那可真是完犊子了。让这小子看到自己被猪给骑了一身屎尿肠子,就侯三那张嘴,回去能编成话报剧,见人就说,这一世英名可就真毁了。 第878章 你也不是好人啊? 又蹲在雪地上捧了十几把雪,来来回回在脸上搓了大半天,脸上的皮肤都搓得通红发烫了,这才感觉脸上脖子上算是清爽了那么一点。低头看看棉袄前襟和裤子上沾的那些玩意儿,被冷风一吹,已经冻得邦邦硬了,用手一拍咔咔直响,凑近闻了闻,味道也轻了不少,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熏个跟头了。只是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和发黄的污渍是弄不掉了,回去估计得让韩婶拿刷子蘸着碱水猛搓一顿。 李越这才直起腰来,大口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头野猪,三百来斤的大家伙歪在雪窝子里,肚子上被自己豁开的大口子还在往外冒着最后一点热气。这畜生打死是打死了,可是怎么弄回去呢?自己现在满身血腥味,闻着倒像个杀猪匠了。 最后李越站在林子里琢磨了片刻,看了看地上那头死猪,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样,心里盘算开了:这野猪少说三百来斤,自己一个人往河面上拖,累死自己也拖不动。算了,还是先把柴火拖回去,让那俩老爷子看看自己这一身血,然后再把侯三那小子给诓过来,俩人搭把手一起把猪给拖回去得了。反正侯三刚才扛木杆回去的时候自己吹了牛说有野猪,这一身血就是铁证,也算是证明自己说的没错! 劈柴这东西在林子里遍地都是,松树枝、桦木条、干枯的灌木,随便捡捡就是一大捆。他在林子地上划拉了几把干松针和碎树皮当引火,又拖了两根胳膊粗的枯倒木,一头捆上麻绳,就这么拖在身后头,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往回走。干松针和碎树皮堆在岸边的老榆树下头,倒木直接往旁边一撂,等下用斧头劈几斧子就能当柴烧。 李越把柴火丢到岸边,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渣子,便拎着那把刚才立了大功的斧头,大步流星地上了河面。远远就看见河心冰面上亮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冰面上投下了一圈暖融融的光晕。走近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侯三这小子又被俩老爷子当毛驴子使唤上了。这一会儿正站在一个一米见方、已经凿了半米多深的冰坑里,握着冰穿子吭哧吭哧地往下砸,汗水顺着额角直往下淌。每一次冰穿子落下,溅起的冰碴子都能飞一人多高,那个冰坑四壁已经被凿得光滑如镜,眼看再往下砸一尺多就能见水了。 “越哥,你也不是好人啊!”侯三看见李越晃晃悠悠地回来了,把冰穿子往冰坑边上一杵,喘着粗气嚷嚷开了,“刚才在林子里你忽悠我,又是野猪又是黑瞎子的,整得跟真的似的,吓得我扛着木杆子一路小跑。刚才老韩叔可给我说了,这地方四周别说大山了,连个像样的土包子都没有,几十里地全是平原,压根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就是故意要把我支回来砸冰窟窿的对不对?” 听侯三这么说,李越瞬间不服气了,把斧头往冰面上一扔,摊开两只手往前走了两步,把身上的血污亮在众人面前:“哎!哎!看我!看我这一身!” 老韩叔正蹲在冰窟窿旁边穿网呢,听李越这么说,顺手把放在旁边的手电筒拎起来,一束光照在李越身上。这一照不要紧,手电筒的光柱从李越的棉袄领口扫到裤腿,几个人瞬间就不淡定了。 只见李越整件棉袄的前襟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在手电光下泛着黑红黑红的光泽。肩膀上、袖子上蹭了一片一片发黄的黏液,领口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裤子上更惨,从大腿到膝盖全是半干涸的血迹混合着不知名的碎渣子,脚上那双大棉鞋也变了颜色,鞋面上沾着几根黑毛。 侯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连手里的冰穿子都忘了扶,咣当一声倒在了冰坑里:“越哥,你身上这是咋了?让谁给揍了?” 这下李越可算抓住理了。他把腰杆一挺,下巴一扬,摆出一副受害人被冤枉后终于沉冤得雪的表情,指着自己胸前的血污对侯三嚷嚷道:“还特么说老子骗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小子刚扛着木杆子回去,林子里面就蹿出来一头野猪,少说三百来斤的大公猪,獠牙这么长!”他拿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也就是老子在那里,换成你小子,就你那两下子,现在说不好都已经被野猪啃得渣都不剩了,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耍贫嘴?” 侯三听到这儿,脸上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立马垮了,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挠了挠后脑勺,当场就把老韩叔给卖了,指着蹲在冰窟窿旁边的老韩叔说道:“越哥,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呀!回来我给老韩叔说你心疼我,怕我被野物伤着了,让我先回来!天地良心,我可是认你对我的好!可这老爷子非说这一片方圆几十里都是平原,别说野猪了,连个兔子都藏不住,非说你小子又在这儿瞎编排忽悠我回来干活,这我才……” 李越听了这话,扭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老韩叔,摆了摆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算了算了,不说这了,赶紧干吧。这冰窟窿还得砸多深?等会儿你干完这边的活,咱俩还得去林子里把野猪给拖回来呢,我一个人可拖不动。” 这话一出,连一直闷头干活的老韩叔都有点震惊了。他把手里的梭子往冰面上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上下打量着李越,那只常年打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啥?越子,你真把野猪给整死了?今天出门我记得咱连把攮子都没带,更别说枪了!你空手把野猪给整死了?” 第879章 拖猪 李越听老韩叔这么问,立马把头抬得更高了,腰杆也挺得笔直,满脸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把斧头往冰面上一杵,开始给几人声情并茂地讲解刚才林子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那是!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险——那野猪呼哧呼哧就冲我来了,我一个闪身,然后它就骑到我身上来了,我躺在地上也不含糊,抡起斧头照它腋下咣咣就是几斧子,硬生生让我……” 话刚说到这儿,李越心里咯噔一声,表情僵在了脸上。 完犊子了。 咋把自己被猪给骑了的事顺嘴给秃噜出来了? 我的一世英名啊!刚才在林子里还专门庆幸侯三不在场没看见,结果自己一得意,嘴上就忘了装闸了,呱唧呱唧全给抖搂出来了。被野猪骑在身上,这是一个打猎小能手的形象吗?这传出去他李越在哈城还怎么混? 他偷偷拿眼扫了一圈,好在爷几个光顾着听他用斧头把野猪整死了的精彩情节,个个眼睛瞪得老大,表情里全是震惊和佩服,貌似没太注意听他刚才话里那截骑到我身上的关键细节。侯三嘴巴张着,老韩叔眉头皱着,姜大爷拄着冰穿子歪着头,都还在等他说下文呢。 看李越声情并茂地讲解完徒手搏野猪的光辉事迹,姜大爷头一个反应过来了,他可不是光顾着听热闹的人,老爷子想的是实际的事。他把手里的冰穿子往冰面上一顿,急声说道:“那咱得赶紧先过去把,把野猪给拖回来!这眼看着天马上就要亮透了,河面上这个点虽说没啥人来,可林子边上那条土道是附近屯子出来砍柴拾柴火的必经之路。万一有出来砍柴的人走到那林子边上,瞅见这么大一头野猪躺在那儿,可别再给咱顺手牵羊了!咱好不容易打着的,要让别人捡了现成的便宜,那可就亏大了!” 老韩叔一听这话,立马把手里的梭子往铁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网线,主动请缨道:“老哥,你留在这儿指挥这小子继续砸冰窟窿!这冰窟窿还差一尺多才能见水。我跟越子一起过去把猪拖回来。拖个三百来斤的野猪,我们俩人搭把手正好。” 李越看了一眼老韩叔那条受过伤的腿,虽说这两年养得差不多了,平常走路也看不出多明显的踮脚了,可那毕竟是被熊罴拍过的腿,在林子里头拖东西不比在平地上,雪深坑多,万一再伤着了,这个年可就别想消停了。他有点担心地问道:“老叔,你行不行?” 老韩叔一听这话,立马瞪眼了。老爷子把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似的,两条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你小子这是说的啥话!咱东北的大老爷们,不论啥时候,就是冻死也得迎风站着,就是饿死了那玩意儿都得朝着天,怎么能问行不行?咱东北爷们的字典里就没有不行这俩字!” 李越听完一愣,反应过来老韩叔这是把他的话给听拧巴了,以为自己是在质疑他作为一个东北老爷们的尊严,赶紧笑着解释道:“嗨,你这老登心咋这么浑呢!我是问你这腿脚行不行?谁问你那玩意儿的事了?你这脑子一天天的净往裤腰带下头琢磨。” 老韩叔自然知道李越这点小九九,这小子就是变着法儿地探自己的底。他把手电筒往李越手里一塞,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震得冰面都嗡嗡响:“你赶紧地走吧!咱爷们就没有不行的地方,上山打虎下海擒龙都成,区区拖个野猪又能算个啥!” 爷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一路小跑往林子里赶。到了野猪跟前,只见那头三百来斤的大家伙歪在雪窝子里,四条腿僵直地朝天撅着,肚子上的豁口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伤口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子。 老韩叔蹲下身子,那只常年握猎刀的大手在猪肚子上按了按,试了试僵硬程度,然后抽出随身带的斧头,三下五除二把猪腔子里剩的那点零碎,全给掏了出来,扔在雪地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他一边掏一边嘴里还念叨着:“这些零碎不掏干净,往回拖的时候压坏了胆,肉就苦了,到时候白瞎了一头好猪。” 瞅着三百来斤的野猪,里外掏干净,内脏下水加在一起少说也去了大几十斤,大概也就剩个二百出头的净重。老韩叔从腰间解下一盘麻绳,在猪前腿和獠牙根上打了两个猪蹄扣,又在自己和李越腰间各缠了一圈,这样俩人能用上腰劲,比光用胳膊拖省力得多。爷俩前后绑好,像是拉纤的纤夫似的,弓着腰、闷着头,一步一步地拽着野猪往林子外头拖。雪地上被拖出了一道又深又宽的沟痕,猪血和雪沫子搅在一起,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印记。 路上歇了一顿。歇气的时候老韩叔掏出烟袋锅子,蹲在野猪旁边慢悠悠地抽了一袋烟,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眼里满是老猎人的自得。缓过劲来之后,爷俩一鼓作气,直接把野猪给拖到了吉普车跟前。两人把猪抬进后备箱,又从河面上铲了几锹干净雪塞到野猪腔子里,既能保鲜又能遮味儿。李越这才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沫子,和老韩叔一起转身又往河面上走去。 到地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侯三已经从那个一米见方、半米多深的冰坑里爬出来了,正坐在冰坑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门上热气蒸腾,整个人像是刚从澡堂子里捞出来的。那个冰坑四壁被凿得整整齐齐,底下的河水已经渗上来了,在坑底积了一汪清水,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深蓝色。李越和老韩叔走近了一看,水面足有半尺深,已经能顺着这个口子下网了。 第880章 下网 老韩叔蹲在冰坑边上,拿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侯三从坑边拉起来。这小子在冰坑里蜷了大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上来之后使劲跺了跺脚,又蹦跶了两下才算缓了过来。老韩叔站在冰面上,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顺着水流的方向朝下游望了望,开始给李越和侯三两人派活。这回倒是不用再开那么大的冰坑了,下游隔个几米开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孔就行,孔径不用大,能把钩子穿过去,扶扶那根穿网用的长木杆就成。 这个活比砸大冰坑轻快多了。冰穿子换成了小号的,用不上多大会功夫就能凿穿冰面。李越和侯三两人交替着干,一个凿累了换另一个,用了大概三个多钟头,沿着河道一溜排开,基本上就把穿网用的孔给打好了。碗口大的圆孔在冰面上排成一条直线,间隔均匀,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冰面上画了一串省略号。 这时候,后面的老哥俩也慢慢把渔网顺着河里的暗流给拖过来了。昨晚上俩老头还为谁的补网手艺更好争得面红耳赤,今天一上冰面,这配合还挺溜,默契得像是搭档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老韩叔拎着长木杆把网头从冰坑这头给捅过去,捅到下一个孔,再由姜大爷接住接着往下送,一站一站地往下游传,那动作行云流水,比他俩昨晚上嘴上拌嘴的时候利索多了。 爷几个配合着忙活到上午十点多,大挂网总算顺着孔全部穿进了冰层底下,在水下均匀地铺展开来。网的两头各拴了一根长绳子,固定在冰面上的两根木桩上。姜大爷把收网的活扣留在了出水口旁边,这样起网的时候一拉就能把网兜收紧。总算是把网给下了进去,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就行了。鱼群在水底下路过,自然就会往网里钻。 可爷几个也不能光围在火堆边上干等着呀。河面上北风刮得呜呜响,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火堆倒是烧得旺旺的,几个人的棉袄前襟都被火烤得烫手,后背却被风吹得冰凉。眼看快到了午饭点,几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咕叫开了。李越自告奋勇,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从火堆旁站起来,开车又顺着来时的路上往回跑了一截,开了约莫一刻钟的路程,找到了路边一个早点铺子。 这早点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炸油条的大锅,屋里摆着三四张八仙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都已经上午了,铺子里稀稀拉拉还有几个吃早点的客人。老板是个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妇女,一看有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赶紧迎了出来。李越下车把人家铺子里剩下的三十多个大肉包子全给包圆了,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猪肉大葱馅的,虽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可那股子面香肉香还是勾得人直咽唾沫。 看着早点铺柜台上摆着一坛散娄子,李越又要了几斤。可车上没带装酒的家什,总不能用手捧着喝吧?李越跟老板娘商量了半天,最后把人家铺子里的酒坛子都给端走了。老板娘怕他不给还回来,上下打量着李越这一身打扮,棉袄前襟上全是黑红黑红的血渍,冻得邦邦硬,看着跟刚犯了事似的,老板娘眼神警惕地在李越脸上转了好几圈,横竖不放心,硬是押了李越五块钱的押金,让他在一张烟壳纸背面写了张借条,记下了地址,这才放人。早点铺子里也没啥正经菜,李越又跟老板娘磨了半天,又多给了两块钱,把人家早点铺子里腌的那一缸子萝卜咸菜给装了一饭盒。 就这么个功夫,李越开车回到河边的时候,包子早就凉透了。这大冬天的,从早点铺到河边少说开了快半个钟头,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这还能拦住咱的烧烤小能手?姜大爷不光对烤肉手艺略有涉猎,拿根削了皮的柳条枝插着包子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包子皮被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肉馅烤得滋滋冒油,烤包子的焦香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看这情况,老爷子对烤包子也挺在行,每个包子都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脆皮咔嚓响,里头肉汁直往外淌。 老韩叔则把装咸菜的铝制饭盒放在火堆旁边烤着,萝卜咸菜被火烤得咕嘟咕嘟直冒小泡,咸香味和烤包子的焦香味搅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勾人食欲。侯三从车里翻出来一个大搪瓷缸子,拿袖子擦了擦,倒了一缸子散娄子。就这么着,爷几个围着火堆坐在铺了干草垫子的冰面上,吉普车停在旁边正好挡住了西北风,爷几个背靠着车门,吃着烤得金黄的包子,就着热乎乎的小咸菜,轮着喝那搪瓷缸子里的散娄子,也不管时间了,喝到兴头上姜大爷还扯着嗓子来了一段二人转。 你还真别说,这冰天雪地里,身边是热烘烘的火堆,嘴里是烤得喷香的包子,就着咸菜喝点小酒还真挺舒服。火堆噼噼啪啪地爆着火星子,散娄子的酒香和烤包子的焦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搅成一团,喝到微醺处,连河面上吹来的风都不觉得冷了。 这一喝就喝到了下午两点多。姜大爷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又低头看了看冰窟窿里水面的颜色,咂了咂嘴,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酒一仰脖干了,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站起身来朝那个下网的冰窟窿走去:“得!这网下进去也有四五个钟头了,鱼群该钻网的早就钻进去了,到了起网的时间喽!” 到冰窟窿跟前一看,刚才收网口从水底返上来的那点河水,这一会儿功夫又被冻了个严严实实。不过看着还好,返上来的水也就一尺来深,结成的冰层薄薄的,透过冰面还能看见底下黑幽幽的河水。李越和侯三两人拎着冰穿子,这次倒是没费太大劲,几冰穿子下去就把那层薄冰给凿开了,碎冰碴子浮在水面上打着旋,用捞网捞了几把就把冰窟窿又给清干净了。 第881章 鳌花 清完冰窟窿,李越和侯三两人又挂上缰绳了。姜大爷把收网的活扣解开,将网绳在冰面的木桩上绕了两圈当作滑轮借力,然后冲两人一挥手。两人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弓着腰,像冬天拉雪橇的雪橇犬似的,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回拖网。这挂网在水底下泡了几个钟头,浸足了水,死沉死沉的,每拽一把都得使出浑身的力气,绳子上滴下来的水珠子在冰面上结了长长一道冰溜子。 不过累归累,这点力气还真没算白费。刚开始收网没一会儿的工夫,网兜那头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水了。李越一边拽着绳子一边往旁边瞅,只见银白色的鱼鳞在网眼里扑扑腾腾地闪着光,一条接一条地顺着网兜被拖上冰面。 李越也是个外行,打猎他算是多半个把式了,可这捕鱼他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看着网眼里第一条翻着白肚皮、扁身宽背的大鱼,他眼睛一亮,拽着绳子冲着姜大爷就嚷嚷开了:“大爷!武昌鱼!武昌鱼哎!咱网上来一条武昌鱼!” 姜大爷正在冰窟窿边上拿捞网接着鱼呢,听到这话立马直起腰来,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嫌弃:“瞎嚷嚷啥,啥玩意儿就武昌鱼!你仔细瞅瞅,这是咱东北正儿八经的鳊花,学名叫长春鳊!你说它是长春鳊我也不说啥,可这玩意儿是咱松花江土生土长的,你小子咋一嘴就给整到武昌去了?武昌离咱这儿好几千里地呢,你这嘴皮子一碰就把鱼给发配了?” 听姜大爷这么说,李越也不拽绳子了,把缰绳交给侯三,自己蹲下身来仔细端详冰面上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他伸手把鱼翻了个面,借着午后的阳光左看右看,这才明白咋回事了,长春鳊的鱼身比武昌鱼要细溜不少,武昌鱼身短而高,像个银盘子,长春鳊体长而侧扁,像个银梭子。只是刚才网眼一翻,猛然间一看,觉得是一回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回去接着拽绳子。 两人拼了命地往上拖网,越往后网越沉,说明网里的货越来越多了。侯三在前头拉,李越在后头拽,两人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连成一片。姜大爷和老韩叔蹲在冰窟窿边上往外捡鱼,冰面上噼里啪啦地蹦跶着刚出水的鱼,有鳊花,还有几条大鲤子,在冰面上甩着尾巴打挺,溅起一片冰碴子。 没有多大会儿功夫,就听到老韩叔在冰窟窿边上嗷唠一嗓子,那嗓门大得在河面上都起了回音:“鳌花!鳌花!老姜你轻点拽,别把网扯破了,这条鳌花可不小!” 听到这动静,李越和侯三也顾不上拽绳子了,把缰绳往冰面上一扔,三步并两步地往前凑了过去。这时候姜大爷已经半跪在冰窟窿边上,两只手探进冰冷的河水里,小心翼翼地从网眼里把那条鱼给解了下来,然后像捧宝贝似的往旁边冰面上一扔。那鱼落在冰面上,背鳍唰地一下炸开了,露出一排锋利的尖刺。李越蹲下来仔细端详,这条鳌花少说有三四斤重,通身青黄色,体侧布满了不规则的黑色斑块和斑点,像是披了一身迷彩服似的。嘴大而下颌突出,背鳍上那排尖刺根根直立,看着就不好惹。 看到这,李越算是彻底明白鳌花到底是什么神物了。这不是鳜鱼嘛。他指着冰面上那条还在张嘴翕动的大鱼,信心满满地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站起来,对姜大爷说道:“大爷,刚才鳊花你说我认错了,我不挑你毛病,确实是我看走眼了。这次这个鳌花我可认不错了!这玩意儿我们老家也有,我们管它叫鳜鱼,而且我们老家湖里的大鳜鱼可比这大多了,一条十几斤的都常见,最大的能长到小二十斤,这几年湖里打上来过好几条,鱼头劈开蒸两盘菜都够了。” 听李越这么说,姜大爷也不着急,笑眯眯地蹲在冰窟窿边上,一边继续往外摘鱼,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语气活像个在给徒弟授课的老先生:“你说这没错,这玩意儿跟你们老家的鳜鱼是一个种,都是嘴大背上有刺的模样。但是——”他把手里的捞网往冰面上一搁,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加重了语气,“你可别拿你老家的鳜鱼和咱东北的鳌花比。别的不说,它们俩的生长环境区别就老大了。你老家那是什么地方?气候暖和,一年四季水温都比咱这儿高出一大截,冬天湖面都不怎么结冰,鱼在水底下舒舒服服的,一年到头都能吃东西长膘,所以长得快,一年多就能窜到好几斤。可咱东北就不一样喽,咱这边自古以来就是苦寒之地,一年也就小半年暖和点,从五月份化冻到十月份下雪,鱼在水里吃食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五六个月。入了冬松花江一封冻,冰层好几尺厚,鱼在水底下就得饿着肚子硬捱,不长个儿不说,还掉膘。” 他指了指冰面上那条三四斤重的鳌花,继续说道:“你别看这条鱼也就三四斤的分量,在你们老家那暖和地方,可能一年多就能长这么大。可放到咱东北松花江这种冷水里,能长到这个头,最起码得两三年,要是水底下吃的不够,三年都不一定长得到。你想想,长了这么多年才长到这么大,那肉质能一样吗?冷水鱼紧实,肉瓣瓣分明,炖汤那叫一个鲜。” 李越听姜大爷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老不服气了。他也不是不信姜大爷的话,只是觉得左右不就是一条鳜鱼吗,一个品种的东西,能差多大点儿事?上辈子别看自己就是一个看大门的,托了单位食堂大师傅的福,还真吃过几次鳜鱼,那味道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肉质嫩滑得像豆腐。这东北的鳌花看着确实比老家的鳜鱼颜色深、个头小,可说到底不还是一条鳜鱼嘛。 第882章 入夜归家 等回家了一定做一条尝尝,就清蒸,不要放太多佐料,原汁原味地蒸出来,看看这苦寒之地的鳌花,跟老家的鳜鱼到底有多大的区别。想到这里,李越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又和侯三捡起地上的缰绳,卖力地往上拖网。他倒要看看,这网里还能拽上来什么稀罕玩意,让姜大爷再给他上一堂东北鱼类的科普课。 爷几个收完网之后,把网兜里扑腾的鱼一条条摘干净,在冰面上堆好一堆,又按老办法,姜大爷跪在冰窟窿边上送网头,老韩叔蹲在下游用长钩子,把木杆一个孔一个孔地往下传,把网重新给下到了冰层底下。这一收一下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等把网全部顺进水里、收网的活扣拴好、木桩加固完毕,几个人直起腰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林子的树梢后头,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冰面上的温度降得飞快,白天还能勉强扛住的寒风,到了这会儿跟刀子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爷几个又坐回了火堆前。火堆烧了大半天,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红彤彤的炭火,热力比明火还足。李越往炭火上添了几根粗柴,火苗噌地一下蹿起来,映得几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在冰面上蹲了一天,几人的棉裤膝盖以下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鞋窠里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趾头都木了。 老韩叔从鱼堆里挑了两条冻得邦邦硬的大鲤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往火堆旁边的冰面上啪地一摔,鱼肉在低温下冻得跟石头似的,互相一磕当当作响。姜大爷也没闲着,拎着那口带来的小铝锅,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走到河中心的冰窟窿边上,弯腰从冰窟窿里舀了满满一锅清凌凌的河水,小心翼翼地端了回来。那河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微微的蓝光,水面上还漂着几粒细碎的冰碴。 “越子,今儿个咱再教你一招,叫河水煮河鱼!这可是咱松花江上打鱼人的老规矩。”姜大爷一边把小铝锅架在炭火上,一边拿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语气里带着几分传道授业的郑重其事,“这松花江里的鱼配松花江里的水,那才是原汤化原食。你搁家里的井水煮,井水是地底下渗出来的,水质太硬,煮出来的鱼汤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冻鱼解冻开膛后下了锅,姜大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老姜和一小撮粗盐粒。就这么着,姜大爷借着现舀上来的河水,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鲜鱼汤。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鱼肉的鲜香味顺着热气在冰面上飘散开来,在零下好几十度的冷空气里,那股子鲜味格外浓烈,闻着就让人舌根子底下直冒口水。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端着搪瓷缸子轮流喝汤。李越端起来滋溜了一口,滚烫的鱼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跟着暖过来了。你还真别说,这河水煮的鱼汤还真是别有风味,汤色奶白,入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而是鱼肉本身的鲜甜,感觉比家里井水煮的又鲜灵不少,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喝完鱼汤,姜大爷抹了抹嘴,把搪瓷缸子往冰面上一搁,往火堆里又扔了几根柴。老爷子在江边上过了大半辈子,对于在河边过夜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他靠在吉普车轮胎上,眯着眼烤着火,意思是在河边借着火堆休息一晚就算了,反正明天一早还得起网,来回折腾耽误工夫。李越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蜷在火堆旁边冻得直搓手的侯三,琢磨了一下,委婉地劝道:“算了吧大爷,咱还是回家休息一晚再来吧。你和老韩叔这个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火堆烤着前胸热后背凉,在冰面上熬一宿哪受得住?再说侯三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打小在城里长大,哪经过咱东北野外过夜这种阵仗?万一真把你们给整出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的,这个年咱还过不过了?咱还是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出发,早点出来把网起了呗。” 姜大爷一听这话,立马把眼睛瞪得溜圆,大手往腿上一拍,扯着嗓子嚷嚷开了:“嗨!你小子早点说你这打算呢!要知道你小子是这么安排的,咱还在河边喝啥鱼汤?咱直接回家,往热炕头上盘腿一坐,让你大娘做个酱焖大鲤子鱼,鱼肉炖得透透的,酱汁拌大米饭,那不比在这冰天雪地里喝鱼汤强百套?你小子就是典型的马后炮,早干啥去了!” 李越被老爷子这一通数落逗得直笑,赶紧赔着笑脸说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下回一定提前跟您老人家报备行程。几人嘻嘻哈哈地开始往车上收拾东西,把大大小小二十几条冻得邦邦硬的鱼用麻袋装了丢到后备箱里,渔具冰穿子用麻绳捆了固定在车顶行李架上,小铝锅塞进后座脚底下,火堆用雪彻底盖灭确认没有火星子。收拾完东西,几人把身上的冰碴子拍打干净上了车。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河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冰面泛着冷幽幽的白光。 李越发动车,沿着来时的土道往哈城方向开。这一路上侯三的嘴就没停过,这小子打小在四九城里长大,顶多在郊区护城河边上拿抄网捞过小鲫瓜子,哪见识过东北砸冰窟窿下大挂网这种场面?再加上今天这一堆鱼获,几条鳌花、几条大鲫鱼、七八条大鲤子,还有几条杂七杂八叫不上名的,装了满满一麻袋,可把这小子兴奋坏了,一路上嘴巴跟开了闸似的,一会儿问姜大爷明天能不能网上来更大的鳌花,一会儿又跟老韩叔讨教怎么分辨冰面底下的鱼窝子。 第883章 掉猪圈了? 看着侯三这股子兴奋劲儿,坐在副驾驶上的姜大爷就有点不大开心了。老爷子撅着嘴,两条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嘟囔开了:“唉!早知道今天就整这点玩意儿,咱费这老鼻子劲干啥?你瞅瞅这路,来回一百多里地,油钱都搭进去多少了。去年我一个人在内河下个网,也不用跑这么远,就骑个破自行车,每天随便拉拉都比今天这次拉得多!今天这张老脸算是丢到松花江里去了,还当着你韩叔的面吹牛说这地方鱼多,结果就打上来这么仨瓜俩枣的。” 李越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姜大爷嘟囔,心里明白老爷子这是觉得在韩叔面前丢了面子,笑着劝道:“大爷,这事可不能着急。您就像我们打猎似的,谁能保证每次进山都能整一颗铜胆回来?有时候在林子里转悠好几天,连个兔子影儿都摸不着,那也是常有的事。这事谁都不能保证,说不准明天一早咱再去起网,那网上就挂满了大鳌花呢,一条接一条的,把渔网都塞得满满当当的!那咱今天的油钱不就全回来了,说不准还能倒赚一笔。打鱼和打猎一个理,三分靠手艺,七分靠运气,您老打了大半辈子鱼,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 轻车熟路,回程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姜大爷坐在副驾驶上指路,哪条岔道抄近路、哪个路口容易走错,老爷子闭着眼都能说清楚。这次也就用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吉普车的大灯就扫到了大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到家的时候,一家人听到车动静全围上来了。姜大娘披着棉袄从灶房里迎出来,韩婶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大山和建设从门卫室里跑出来,连图娅都挺着大肚子站在屋门口往这边张望。 众人七手八脚地帮着往下卸东西,打开后备箱一看,上面是二十几条冻鱼,底下压着那头三百来斤的泡卵子,一院子人都懵了。姜大娘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看看地上的冻鱼,又看看后备箱里的野猪,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爷几个到底是去打猎还是打鱼去了?不是说去江里砸冰窟窿下网吗?咋还拉了头野猪回来?这咋回事?咱哈城这冰窟窿里,现在不光能网上鱼,还能挂住野猪了?” 姜大爷正从后座往下拎那口小铝锅呢,听到这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把锅往灶房门口一放,拿手指点了点正在搬麻袋的李越,对老伴说道:“还不是咱家越子能耐大!这小子是山神爷追着喂饭吃,不论走到哪,山神爷都给送荤菜。去河边砍个柴火的功夫,硬是拿斧头劈了头泡卵子。你是没瞅见他那身棉袄,都成抹布了。” 不知道啥时候图娅和英子也凑过来了。英子这丫头鼻子尖,刚一靠近李越,眉头就皱起来了,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一脸嫌弃地问道:“越哥,你身上是啥味啊,咋又骚又臭的?跟掉进猪圈了似的。” 听到这话李越有点不好意思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扯了个谎忽悠道:“今天给泡卵子开膛的时候没留神,整自己一身,肠子肚子糊了袄上都是。等会儿我换件干净衣服就行了,没啥大不了的,又不是头一回杀猪。”他没好意思提野猪骑在自己身上那截,这事能瞒就瞒,绝不能传到图娅耳朵里,否则能被媳妇当笑话念叨一辈子。 李越赶紧转移话题,从麻袋里挑了今天拉上来的三条鳌花里头最大的一条,拎着就奔灶房去了。那条鳌花少说有四斤重,鱼身青黄斑驳,背鳍上的尖刺还硬挺挺地支棱着,被他拎着鱼鳃提溜在半空,尾巴还在不服气地甩着。他边走边回头冲姜大爷喊道:“大爷,今天咱做个清蒸鳌花尝尝!你把它说得跟天上仙鱼似的,我非得亲自尝尝,看看这东北冷水里长的鳌花,到底比我老家的鳜鱼强在哪里!” 姜大爷正蹲在地上和老韩叔一起清点今天的鱼获,把麻袋里冻得邦邦硬的鱼一条条往冰面上码,分出大鲤子、鲫鱼好几个堆。听到李越这么喊,笑着抬起头来,冲灶房方向回道:“行!今儿个随你咋作!你想清蒸就清蒸,想红烧就红烧,反正鱼是你拉上来的,糟践了也是你的。”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脸色一正,冲着灶房又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严肃,“哎——你可先用盐水把鱼给缓上,冻得跟棒槌似的没法下刀!等会儿我进去杀,你小子可别瞎逞能自己动手!这鳌花的脊梁骨上那排刺可有毒,跟锥子似的,扎到手又红又肿,到时候疼得你满炕打滚,那罪可就遭老喽!听见没?” 李越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从锅里舀了半盆温水,又从盐罐子里捏了撮粗盐撒进去搅化了,把那条大鳌花丢进盐水盆里缓着。鱼泡进盐水里,冻得硬邦邦的鱼身慢慢开始变软,鱼鳃的颜色也从冻僵时的暗红变回了新鲜的鲜红。他洗了把手,又赶紧用洗脸盆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回自己屋里,把门闩插上,脱了那身满是血污和腥臭味的棉袄棉裤,拿热毛巾把脸、脖子、前胸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抹了把肥皂把头发也草草洗了一把。那身脏衣服实在没法穿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的秋衣秋裤和一件旧棉袄套上,这才感觉浑身上下清爽了不少,重新做回了一个文明人。 姜大娘这一会儿对满地的野猪肉和大鱼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在鱼堆旁转了一圈,拿围裙擦了擦手,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四条还闪着银光的大鲫鱼,弯下腰把鱼捡起来掂了掂分量,每条都有小一斤重,个个肥嘟嘟的。姜大娘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大鲫鱼可不好碰,给图娅和英子炖汤正好。”说着就把那四条大鲫鱼拿在手里,转身回了灶房。 第884章 斤鲫赛人参 看着自家老婆子把那几条一斤多的大鲫鱼给挑走了,姜大爷急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哎!老婆子!你去哪?” 姜大娘头也不回,脚步半点没停,给没事人似的往灶房方向走着,嘴里轻飘飘地回道:“我去做饭呗!这个点儿我还能去哪?都快七点了,一家人不吃饭了?” 姜大爷急声追了两步,指着姜大娘围裙兜里那几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鲫鱼说道:“做饭你拿鱼干啥?这几条鲫鱼都一斤多了,你看看这鱼鳞多漂亮,这得长多少年,是正儿八经的冷水鲫!得留着给越子拿去办点年礼啥的。家里酸菜粉条炖肉又不是没有,你随便炒几个菜就得了!还有越子整的鳌花,还不够吃的?” 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姜大娘头都没回,把围裙兜往里拢了拢,护着那几条大鲫鱼,语气更坚定了:“我管你们送不送人,我只知道这一斤以上的大鲫鱼赛人参。这冰天雪地里头,这么大的鲫鱼那叫一个金贵,补身子比人参还好使。这玩意儿就该是我家图娅和英子吃,俩人肚子里都揣着娃呢,正需要补的时候。别人谁都不行,谁来了也不给。你们还想拿去送人?有能耐明天你们几个多逮几条,没能耐你们就别指望这玩意儿送人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姜大娘说完头也不回地直接就进了灶房,把灶房门帘子一掀,脸上那副强硬的表情瞬间换成了喜笑颜开,冲正在灶台前烧火的韩婶扬了扬手里那几条大鲫鱼,献宝似的说道:“妹子快看,这几块荒料今天还真逮了几条正经鱼,你瞧瞧这鳞片多齐整,每条都小一斤重。这鲫瓜子长到这个个头,在咱这冷水江里不得长四五年了,平常下网一年也碰不上几条这么大的。这玩意儿炖汤绝对是好东西,怀孩子的时候补身子最好了,跟咱家两个大肚子正对路。” 她把鲫鱼往案板上一放,蹲下身子给韩婶说道:“等会儿多搁点大油,把这鲫瓜子下锅给它煎得两面金黄,鱼皮煎得酥酥的,然后大火滚汤,滚出来的汤色雪白雪白的跟牛奶似的,俩闺女指定能爱喝。喝了这汤,肚子里的小娃娃也跟着沾光。” 韩婶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烧火棍,听着姜大娘絮絮叨叨地交代炖鱼汤的法子,看着她对自己儿媳妇比自己这个当婆婆的都上心,心里那股子感动一下子没忍住,眼圈慢慢就红了,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抬手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对姜大娘说道:“老姐姐,图娅和英子这俩闺女,这辈子能遇到你,也算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图娅这孩子命苦,结婚就没个老婆婆疼。英子这丫头福气是比她好点,可她摊上我这个啥也不懂的老婆婆,我这一辈子在山沟里过日子,也不懂怎么照顾怀了孕的儿媳妇,连给她炖个汤都不知道咋调味,想疼她也疼不到点子上。也幸亏有你了,不然这俩闺女还不知道遭多少罪。” 看韩婶有点动情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姜大娘赶紧站起身来,拿围裙给她擦了擦眼角,笑着打圆场道:“嗨,大妹子你说这些干啥!咱老姐俩还说这些外道话?图娅和英子是咱自己家孩子,越子和小虎那俩粗心大意的犊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跑买卖、忙挣钱,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也不知道疼媳妇,咱就多顾着她们点呗。我这一辈子也没生养过,这俩闺女就跟我自己亲生的一个样,有啥好东西我不惦记她们惦记谁?” 说完她拍了拍韩婶的肩膀,又冲灶房外头努了努嘴,岔开话题道:“行了大妹子,咱姐俩不兴掉眼泪,也别光傻坐着烧火,你也别闲着,去外面偏房里多拿点冻豆腐回来。等会儿鲫鱼汤炖好了,用那鲜鱼汤把这冻豆腐给煨透它,那玩意儿才叫好呢,里头全是眼儿,跟海绵似的,把鱼汤的鲜味全吸得足足的,一咬满嘴都是汤。让她小姐俩吃鱼喝汤补身子,咱俩老婆子吃这鱼汤煨出来的冻豆腐,咱也跟着沾点便宜,就当是跟着蹭口福了。” 没一会儿工夫,李越也换好衣服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他把那身满是血污和腥臭味的棉袄棉裤换了,穿了件干净的旧棉袄和一条深蓝色的棉裤,脸上也用热毛巾搓了好几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闻着总算不那么上头了。他撸起袖子走到灶台前,正准备动手给那条已经用盐水缓好的大鳌花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呢,手刚伸到案板边上,姜大爷就从门卫室那边乐呵呵地跟过来了,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拱了拱:“我来吧越子,这玩意儿可不是你们年轻人干的活。这鳌花的脊梁骨刺毒着呢,可别扎着你那双数钱的金贵手,等会儿肿得跟馒头似的,到时候连账本都翻不了。” 李越本来对杀鱼这种事就不大内行,之前在老林子打猎那是行家里手,放血剥皮掏内脏都是家常便饭,可这鱼嘛滑不溜秋的,鳞片乱飞,肚子里那层黑膜还得刮干净,他弄过一次之后就觉得比杀猪还费事。听姜大爷这么说,自然乐得当甩手掌柜,把菜刀往老爷子手里一递,自己乖乖退到旁边当观众去了。 姜大爷对逮鱼杀鱼确实内行,做了一辈子饭的姜大娘在杀鱼这件事上也只能给他打下手。老爷子把那条四斤多的大鳌花往案板上一按,左手捏住鱼头,右手握着菜刀,刀刃逆着鱼鳞方向一推,鳞片噼里啪啦地飞起来,刮得又快又干净。接着翻过鱼身,菜刀尖往鱼腹下一挑,顺着肚皮一划到底,伸手进去三两下就把内脏全掏出来了,鱼鳔还在案板上蹦跶。他接着拧开水龙头把鱼肚子里外冲洗干净,然后又换小刀在鱼身两侧斜着剞了几道花刀,刀口深浅均匀,既不伤骨又能入味。没一会儿工夫,连花刀都打好了,鱼身上横七竖八地开了一排整齐的菱形刀口,看着就挺专业。 第885章 主持公道 说起来这条鳌花虽说也就四斤出头,看着感觉不算太大,可正儿八经等蒸鱼的时候可就有点难办了。李越在灶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他家平常吃饭的大盘子最大号也就装得下两斤多的鱼,把这条鳌花放上去,鱼头鱼尾巴各悬空一半挂在盘子外头,鱼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赶趟。好不容易整这么一个大菜,李越又不想把这鱼给一切两半,那样卖相就全毁了,上桌的时候看起来像剩菜似的。可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个能盛下整条鱼的大盘子,急得他在碗柜前面直转圈。 最后李越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东西,大屋里头那个搪瓷茶盘子!那茶盘子是大号的,白底红花,上面印着大红字,平常用来端茶杯招待客户的。他转身跑到大屋,把茶盘子从茶几上倒腾出来,端到灶房里往案板上一放,把鳌花摆上去试了试,嘿,不大不小正合适,鱼头和鱼尾巴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盘子里。 蒸鱼的工夫李越也没闲着,先动手调了一碗料汁。姜大爷在旁边瞅着,只见李越往碗里哗哗地倒了不少醋,老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心疼地提醒道:“越子,这醋是不是放得有点太多了?等会儿吃的时候不得把牙给酸倒了?可别把这好好的一条鳌花给糟蹋了。” 李越一边继续往料汁里加酱油和糖,一边胸有成竹地笑着回道:“放心吧大爷,等会儿指定好吃就行了,我调的这个汁儿酸甜口的,泼油的时候挥发了就不酸了,只剩香味。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可得把舌头用绳给??上,免得鲜得你把舌头一块儿给咽肚里去,大过年的还得给你送医院。” 姜大爷一听这话,仰头哈哈大笑,拿手指点了点李越,笑骂道:“我可去你大爷的吧!我这吃了一辈子鱼了,松花江里的鱼咱啥鱼没吃过?炖的煮的红烧的清蒸的,哪样没尝过?还能把舌头给咽了?你小子这牛皮吹得也太没边了,等会儿要是不好吃,你小子把这盘子给我啃了。” 李越笑笑没再搭理姜大爷,知道老爷子是故意在跟自己逗闷子。他把料汁调好放在一旁备用,转身对姜大娘说道:“大娘,给我整点干辣椒和葱姜过来,我得切点细葱姜丝,等会儿鱼蒸好了往上一铺,热油一浇才出味呢。” 两个灶台同时开动,灶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满屋子的蒸汽把灯泡都熏得雾蒙蒙的。一个灶台上坐着大铁锅,鲫鱼汤正在里头咕噜噜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顶着油花上下翻腾,姜大娘隔一会儿就拿勺子搅一搅,防止粘锅。另一个灶台上李越的鳌花已经蒸好了,刚把蒸锅的盖子掀开,一股清甜的鱼鲜味随着白蒙蒙的蒸汽腾地一下窜上来,满灶房都是鳌花独有的那股子鲜香气。他把茶盘子从锅里小心地端出来,滗掉蒸出来的腥水,先浇上秘制料汁!又在鱼身上铺好早就切好的细葱姜丝和干辣椒丝,然后另起小锅熬起了热油。只听到滋啦一声,滚烫的热油浇在葱姜丝上,一股浓重的葱油香味顿时炸开了,飘得满灶房都是,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李越端着油淋鳌花兴冲冲地就往大屋走,茶盘子烫手,他龇牙咧嘴地换着手端。一进屋,图娅和英子正坐在桌边等着开饭呢,闻着这葱油香味,俩人的眼睛都亮了。英子使劲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李越手里的茶盘子说道:“指定好吃!越哥你啥时候学会蒸鱼的,闻着比馆子里做的还香。” 李越把茶盘子往桌上一放,故意放到自己跟前,一脸坏笑地看着两个孕妇,慢悠悠地说道:“好不好吃的,跟你们也没啥关系。刚才姜大娘在灶房可说了,那一锅鲫鱼豆腐汤,奶白奶白的,是大补的好东西,专门给你俩炖的,都没我们老爷们的事儿。那这油淋鳌花嘛,也没你们娘们啥事,咱得公平对待,这一盘就是我们爷几个下酒的。你俩赶紧消停地去灶房等着你们的鲫鱼豆腐汤吧,那才是你们的正经伙食。” 图娅听完这话,拿眼瞟了李越一下,也不急也不恼,慢悠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让李越看了有点发毛的笑意:“行,你们等着。我去找姜大娘,看看你们能不能把这顿饭吃肃静了。”说完拉着英子就往灶房去了,俩孕妇挺着肚子走得还不慢,脚步声噔噔噔的。 这一会儿灶房里韩婶已经把鱼汤从大铁锅里盛出来了。她拿勺子小心地在锅底捞了捞,给图娅和英子每人盛了一大碗,奶白色的鱼汤里还各放了一条煎得金黄、炖得酥烂的大鲫鱼。韩婶笑着把汤碗端到两人面前,指着碗里的鱼说道:“总共四条大鲫鱼,今晚你俩每人一条,剩下两条我给你们搁灶台上,明天早上热一热给你俩当早饭,早上喝一碗热鱼汤,保证明天一整天身上都暖烘烘的。” 图娅道了声谢,却没急着接鱼汤,拉着姜大娘的胳膊就撒起了娇,那语气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来搬救兵:“大娘,刚才李越端着鳌花进屋,我和英子闻着那香味也想吃来着,可他非说我们只能喝鲫鱼汤,那鳌花没我们的事,不许我俩吃!还说他那盘鱼是专门给老爷们下酒的,我和英子是妇女,没资格动筷子。” 姜大娘一听这话,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乐呵呵地对图娅说道:“还反了他们了!一群大老爷们吃独食,敢不让咱闺女吃?你放心,有大娘在,看谁敢拦着。”说着又扭头冲韩婶一挥手,那架势活像要带兵出征的女将军,“走,大妹子!咱去给这俩丫头主持公道去!我倒要看看那几个大老爷们有多大的谱。不行咱就把他那桌子给周了,谁也别吃,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吃独食。” 第886章 东北的好东西 说完,姜大娘和韩婶一人护着一个孕妇,四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灶房,往大屋走去。姜大娘走在前头,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脸今天非得好好掰扯掰扯的严肃表情,但那眼角藏着的笑纹早就把她出卖了。 这一会儿大屋里李越、姜大爷、老韩叔、侯三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筷子还没开始动呢,都在等这出好戏。鱼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缕缕热气,葱油香味满屋子都是。姜大娘把手里的鲫鱼汤往桌上重重一放,汤都晃出来了两滴,站在李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着问道:“咋的,你小子说的,不让图娅和英子吃你蒸的鱼?” 李越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笑眯眯地回道:“咋了大娘?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鲫鱼汤是最好的,大补赛人参,都得给她俩吃,我们老爷们一口都别想沾。那她们俩也就别吃我们这鳌花了呗,这叫公平交易,谁也别占谁的便宜。你们喝你们的鲫鱼汤,我们吃我们的鳌花,井水不犯河水。” 姜大娘一听这话,腰一叉,眉毛一挑,脸上挂着一副我就是不讲理了的表情,振振有词地回道:“那不行!图娅和英子可是咱家的头等功臣,肚子里揣着咱家的大孙呢,俩人加一块儿那功劳大了去了。只要是好吃的,都得是俺们的!鲫鱼汤我们得喝,这鳌花我们也得吃,只要是咱闺女想吃的东西,都是俺们的,谁也抢不走!” 说完姜大娘把图娅和英子往桌前一推,按着两人的肩膀让她们在凳子上坐下,笑呵呵地说道:“闺女,坐下吃,敞开了吃,想吃哪块咱夹哪块。看谁敢不让咱吃!还敢拿鳌花配酒?桌子都给他周了!让他们连盘子都舔不着,一个个都给我蹲墙角喝西北风去。” 听到这儿李越算是彻底没辙了,他本来也就是逗逗两个小媳妇,哪能真不让她们吃。他笑着连连摆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行行行,给她们吃好吧!你们都是有功之臣,咱这小老百姓哪敢得罪。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趁热吃,凉了鱼就腥了,白瞎了我这手艺。” 姜大爷在一旁看热闹笑得胡子直翘,侯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这官司总算打完了,赶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急不可耐地招呼众人开动。就这么的,几人才算是踏踏实实地开始吃饭喝酒了,屋里响起了碰杯声和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 一搭筷子,李越夹了一块鳌花肚子上的蒜瓣肉,那肉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白生生的肉瓣一粒一粒分明得很。他先把鱼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点腥味没有,只有清蒸鱼特有的那股子清鲜气。然后送进嘴里细细一尝,眼睛顿时就瞪大了。同为鳜鱼,东北冷水里长出来的鳌花,清蒸之后肉质紧实弹韧,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鱼肉在嘴里微微回弹,不散不碎,口感比南方鳜鱼劲道了不止一个档次。鱼肉自带一股清甜,那种甜不是加糖的甜,而是冷水鱼长年累月在低温环境下慢慢积累出来的本味,吃完之后嘴里干干净净,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对比记忆里上辈子在老家吃的鳜鱼,虽说那鳜鱼也算是挺好的鱼了,清蒸出来也是宴席上的硬菜,但跟这东北的鳌花一对比,肉质还是明显偏松散,吃到嘴里少了一股韧劲。而且湖里的鱼总归是湖底的,略微还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湖底淤泥的土腥味,不像这鳌花清蒸之后纯粹的鲜甜。 李越这次算是彻底服气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冲姜大爷竖了个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大爷,还真让你老人家说着了,这鳌花还真比南边的鳜鱼更胜一筹!一样的鱼,这冷水里长的就是不一样,您老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这话真不是吹的。” 听李越这么服软认输,姜大爷更来劲了。老爷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下巴一扬,满脸都是东北人的骄傲和自豪,那声音都高了八度:“那是!你大爷啥时候骗过你?咱东北这地界,不论啥玩意儿,都比关里的东西强不少。可不光这鱼!你再想想咱东北的大米,关外有些暖和的地方,一年能产两季,那水稻长得快是快,可米粒里头全是淀粉,煮出来散不拉叽的,哪有咱东北的米香?可咱东北一年就产一季,从春天下种到秋天收割,水稻在田里头慢慢悠悠地长了半年,黑土地里养出来的,一颗米粒里头全都是油性和香味。这长时间攒出来的好东西,比啥地界产的米都强!就连以前的皇上,离开咱东北的大米他都活不了,御膳房得专门从咱这往紫禁城里头拉米,旁人想吃一口都得看皇帝老子的脸色!” 李越正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中都忘了往嘴里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大爷。 姜大爷讲得正起劲,从鳌花讲到大米,又从大米讲到辽东的板栗、吉林的椴树蜜,如数家珍,活像在开一场东北特产博览会。 旁边的小虎却坐不住了。 这小子憋了一整顿饭的功夫,终于逮着个话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满脸的不高兴。 “越哥,你们出去下网逮鱼,咋把我给留家里了?这一天我在工地上心里都不踏实,光琢磨着你们打鱼的事了。” 李越回过神来,笑着回道:“不是寻思你小子忙嘛,你那歌舞厅装修正到了最吃紧的时候,就想着让你赶紧盯着,好麻溜地开业。” 小虎听后立马回道,一脸的不服气:“场子里装修也用不上我!再说今天这事也怪你了,越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在五里地那个温水潭子里抓鱼那次?要不是我跟着去,那次咱能意外整到那头黑瞎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说道:“要我说啊,这次也是怨你没带我过去。如果我跟着去了,说不准你碰上的就不是野猪了,兴许就是黑瞎子了。到时候你把四只熊掌往四九城一拎,那多有排面!” 第887章 咱还有天蓬元帅的事 李越听完这话,表面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暗骂开了。 我可去你妈滴吧!你小子想特么整死老子!今天早晨碰到那头泡卵子,手里可就一把砍柴的破斧头,差点要了老子半条命。真要碰到黑瞎子,这一会儿估计都特么快全屯子吃席了。 不过小虎这话倒是提醒了李越。 明天一早去河边起网,还得再砸一轮冰窟窿。多个小虎就多个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于是李越笑着对小虎说道:“行!你小子想去,明天就早起,咱还得忙活一天呢。” 小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就亮了,整个人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行,我指定早起!” 说着又扭过头,冲老韩叔嚷嚷开了:“爸!等会儿你把越哥上次交给你的那把五六半拿给我。明天我说啥都得整一头囫囵个的黑瞎子回来!” 老韩叔正端着酒杯滋溜一口小酒呢,听儿子马上又要开始吹牛,酒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瞪了小虎一眼:“我可去你娘的吧!你以为这是五里地的老林子里面呢?这地界连个像样的山头都没有,黑瞎子在哪儿猫着?” 听到老韩叔这么说,一直在旁边闷头扒拉饭的侯三抬起头来。 他嘴里还嚼着半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哎哎哎!老叔!你这说的可就不准了!今天早晨你也跟我说过,说这一片压根不会有野猪那玩意儿。可最后越哥咋还碰到野猪了?难不成天上掉下来的?” 侯三这话一出,小虎立马就接过话茬,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爸!说不准今天这野猪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能都是天蓬元帅下凡,结果一个不留神被我越哥拿斧头给整死了!” 这小子越说越离谱,干脆把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 “明天说不好黑风山的黑瞎子精也能下凡呢,到时候我一枪一个,把熊皮整个浪地扒下来,给你做一件熊皮大氅!” 小虎一句话把一桌人都给逗笑了。 老韩叔笑完之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正色说道:“你小子别给我瞎咧咧。指定是山里这一段雪下得太厚,野猪饿急眼了才往外跑,碰巧让你越哥一斧子给放这儿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还黑熊精下界?哪有这些精了怪了的事!如果真有这事,那前些年它们干啥去了?还能让关东军那帮畜生祸害咱东北这么些年?最后还不是靠咱人民军队把小鬼子赶出去的!” 姜大爷一番话铿锵有力,桌上这帮人听得直点头。 可英子听了之后,放下手里的汤碗,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爸?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有点不大明白。前一阵子我老是难受,还专门请了跳大神的来家里给我看了。你别说,跳过没几天我就好多了。这算咋回事?” 听到这儿,李越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慢悠悠地翻了一下白眼。 “老妹儿,你猜有没有可能是,你抢你大侄子的老家贼吃好的?那回咱家林生打的那几只老家贼,你一个人差点给包圆了。后面我和小虎进山给你抓的飞龙,你不也吃了个底朝天?我猜啊你那是营养不良加怀孕反应,补足了营养自然就好了。” 这时小虎又接话道:“对呀,因为给你整那顿飞龙肉,我们还在老林子里碰上了特务。后面更悬,回来在屋里支了架子烤肉吃,结果让木炭给熏了,一氧化碳中毒,把一屋子人全给药倒了!” 英子被李越和小虎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地揭了老底,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端起汤碗挡住了半张脸。 姜大爷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 “这人呐,有时候就是心里作用。但说到底,靠的是自个儿的身子骨,靠的是吃进嘴里的好东西,要是光靠那些个跳大神的,还真不一定能好病。” 吃饭吃到最后,姜大爷和老韩叔俩人就开始打盹了。 姜大爷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眼皮却像挂了秤砣似的直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桌沿上。老韩叔更干脆,筷子从手里滑到桌上都不知道,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俩老爷子本来头天晚上收拾渔网就熬了一个通宵,戴着老花镜在灯底下穿针引线补了大半宿的网。白天又忙活着下网拉网的事,在冰面上待了整整一天,更没时间补觉。老兄弟俩这一会是实在坚持不住了。 老韩叔迷迷瞪瞪地站起来,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直接去炕上就睡了,连棉袄都没脱。姜大爷也扶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明早叫我,便晃悠悠地回门卫室休息了。 又喝了两杯,李越和小虎也起身回房休息了。 小虎怕几个人再把自己给丢到家里,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看窗户,生怕一觉睡过头又被落下。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捱着,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推门出去一看,院子里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走进门卫室一瞅,自己老爹和姜大爷也都起床了。姜大爷正坐在门卫室床沿上系鞋带,老爹蹲在大屋炉子边上烤手,俩人显然也是刚起来没多大会儿。 洗漱完,小虎就跑到李越屋门口,蹲在窗户根底下,捏着嗓子学起了猫叫。 “喵喵” 李越一天一夜没睡了,昨天在林子里跟野猪搏斗了一顿,晚上又喝了酒,这一会儿睡得正实诚呢。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呼噜打得均匀而深沉,外头那点动静根本钻不进他耳朵里。 图娅倒是被吵醒了。她侧着耳朵听了听,迷迷糊糊地推了李越一下,轻声说道:“越哥,起床了,小虎在门口叫你呢。” 李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哪有啊,不知道谁家的猫起秧子了。赶紧睡觉,天还没亮呢。” 第888章 怕是有大家伙 这时候老韩叔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看见自己儿子正蹲在李越窗户根底下学猫叫,气就不打一处来。走过去照着小虎屁股就是一脚,力道不重,但踹得小虎往前一个趔趄。 “叫人不好好叫,非整这套?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蹲墙根学猫叫,丢不丢人!” 整治完儿子,老韩叔清了清嗓子,冲着李越屋门朗声喊道:“越子,起床了!今天咱早去一会儿,争取多下一网,整够你送礼的,今天晚上咱就把网收了!” 听到老韩叔的动静,李越这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坐在炕沿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图娅已经把棉袄棉裤给他递到手边了,又转身去灶房给他打洗脸水。 想着昨天让野猪喷了一身血水肠子的事,李越这次多了个心眼。他打开衣柜,里外的衣服都多准备了一套,不光多带了一件棉袄和一条棉裤,连贴身的秋衣秋裤都多备了一身,拿块包袱皮包好,打了个小包袱。万一再有啥特殊情况,还能换换衣服。昨天顶着野猪的那股骚气,穿了一天的脏衣服,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猪圈味,可把李越给熏得够够的了。 几人收拾好,也不过才四点多点。天边还是漆黑一片,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寒风里微微摇晃,照得地上的雪粒闪着细碎的光。 这次几人算是学聪明了。路过早点铺子的时候,李越直接把车停在门口,下去把包子给买了。昨天那三十多个包子不够吃,今天他多要了二十个,又跟老板娘商量好,昨天的酒坛子没退押金,今天又用一天,又要了几斤散娄子。老板娘这回认识了,没再多说什么,利索地把酒坛子灌满递了出来。 几人开车到了河边,天色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片冰面泛着幽幽的白光。 经过一晚上的低温,零下好几十度的严寒,冰窟窿明显比昨天冻得又结实了。昨天清开的那个窟窿眼重新冻了个严严实实,冰层虽说不算太厚,可也比昨天下午那层薄冰硬了不少。这次比起来,砸开确实费了不少劲,小虎和侯三两人轮着冰穿子,一人砸一会儿,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可总归有了昨天的经验,比一开始头一回砸还是要快了不少。 开始拉第一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呢。东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河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李越本想着冰窟窿都已经砸开了,接下来就没啥体力活了,就想着让小虎去林子里找点柴火。他对小虎喊道:“虎啊,这一会儿没啥事,你去旁边林子里砍点倒木啥的,等会儿咱收完网得烤烤火啊。这大早晨的河面上比昨天还冷,没火可不行。” 小虎听后立马摆手回道:“越哥,你急啥!等会儿呗!我也想瞅一眼这网咋拉的。昨天你们拉网我就没赶上,今天这一网说啥也得亲眼看看。” 李越想了想,觉得也是。昨天就自己和侯三俩人拉网,虽说也拉上来了,可确实挺费劲。今天多个人多份力,那就等拉完这网再去砍柴也不迟。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一开始拉网,李越就知道今天小虎算是没白来。 特么的,网比昨天重得多。 昨天第一网拉上来,虽说也不轻快,但俩人咬牙使劲,也就拖动了。今天加上小虎,三个人一起拽,绳子勒在肩膀上,愣是拉不动。网绳绷得笔直,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李越心里直犯嘀咕,使劲拽着绳子,扭头冲姜大爷喊道:“大爷!网是不是在水底下给冻住了?咋比昨天还沉呢?昨天就我和侯三俩人都能拉得动,今天加上小虎都有点吃力了!” 这时候俩老爷子也觉着不对了。 姜大爷和老韩叔对视了一眼,走到冰窟窿边上蹲下身子,伸手拉住渔网的一根网绳,闭着眼,像老中医给病人悬丝诊脉似的,手指搭在绳子上感受了好一会儿。 绳子在微微颤动,不是冻住的那种死沉,而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活蹦乱跳地挣扎,把网绳拽得一颤一颤的。 姜大爷睁开眼,脸上露出了笑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冲李越三人喊道:“没有的事,网没冻住。你仨使劲拉吧!今天这网,怕是有大家伙!” 听到这,李越和侯三、小虎对视了一眼。 三人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干就完了。他们把绳子往肩上一搭,脚底下死死蹬住冰面,身子往前一倾,又开始发力了。 你别说,这老头子说的还真没错。网果然没被冻住,刚才那股子死沉死沉的劲儿,不是冰层卡住了渔网,纯粹是网里货太多坠的。三人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拽,绳子勒得肩膀生疼,可网确实开始在慢慢往上走了。 也就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网上开始上鱼了。 而且看网上鱼的密集度,比昨天大得多。昨天是隔上好几米才稀稀拉拉挂一两条,今天可倒好,平均每隔一米左右,网上就能挂着那么一两条大鱼,银白色的鱼鳞在晨光里翻着亮光,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网眼。 这一会儿,李越三人就听着姜大爷和老韩叔两人在冰窟窿旁边喊得挺热闹。 “老哥!这大鲤子可以!得十来斤了吧!”老韩叔的大嗓门顺着河风飘过来,震得冰面都嗡嗡响。 没一会儿又听到姜大爷喊道:“兄弟!这胖头鱼不得二三十斤啊!你瞅瞅这脑袋,快赶上小孩脑瓜子了!” 李越三人在后面隔老远听着这老哥俩聊得挺热闹,心里这一会儿早就长草了。小虎一边拽着绳子一边直往出鱼口那边抻脖子,恨不得眼珠子都飞过去。侯三虽然手上没松劲,可那眼神也直往冰窟窿那边飘。李越更别提了,听着那边一声接一声的咋呼,心里痒得跟猫挠的似的。 第889章 咋还冬泳上了 要不是手里都拽着渔网,估计早就跑过去凑热闹了。可这一会儿真是不敢松劲,网还在水里泡着呢,一松手整网鱼都得缩回去,仨人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后面当毛驴子,撅着屁股闷头拉绳。 一直到只剩最后一截渔网的时候,手上才明显感觉轻了不少。 李越松了口气,估摸着这网快收完了。就在他以为这渔网快要结束的时候,冰窟窿那边俩老头同时惊呼起来。 “鳌花!大鳌花!”姜大爷的声音都变调了,嗓子劈了叉似的,“这不得十多斤啊!” “老天爷!我打了一辈子鱼没见过这么大的鳌花!”老韩叔也跟着嗷嗷直叫。 听到这,李越当场就把手里的绳子给松了,撒腿就往出鱼口那边跑。什么拉网不拉网的,这一刻全抛到脑后了。他三步并两步跑到冰窟窿跟前,扒着冰沿往下瞅,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爷!这玩意儿不得将近二尺长了!昨天那几条跟它一比就是孙子辈的!” 听李越在前边吆喝,小虎更待不住了。他手里还拽着绳子呢,心早就飞到冰窟窿那边去了,扭过头急声对侯三说道:“侯哥!咱也去看看呗!越哥说那鱼老大了,二尺长!” 侯三昨天跟着收过网了,该看的新鲜劲早就过去了,再加上这一会儿拖网确实有点累了,脑门上汗珠子直往下滚,喘气都带着呼呼的声。他现在对鱼获可提不起啥兴趣,只想赶紧把活干完歇一歇,便喘着粗气对小虎说道:“兄弟,要去你去吧。我这一会儿肺都疼,嗓子眼都哆嗦,我在这缓一缓,揪着点纲绳,别让网缩回去了。” 小虎听后也算得了令了,把绳子往旁边一丢,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在平地上都能跑出个百米冲刺的架势来。 刚开始跑那一截还好。 冰面上还有厚厚的一层积雪,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摩擦力大,脚下一点都不滑。小虎跑得虎虎生风,棉袄下摆都被风兜起来了。 可快到出鱼口那一片位置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片位置的积雪,因为怕收网的时候不利索,李越早晨一来就拿铁锹给清理干净了,光溜溜的冰面露在外面,太阳一照亮得跟镜子似的。小虎跑到这个位置,脚底下就有点刹不住车了。两只脚在冰面上紧倒腾,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整个人打着出溜滑,嗖一下就滑过去了。 等小虎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李越正撅着屁股趴在冰窟窿边上,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瞅那条大鳌花,这会还傻乐着呢。 “大爷,这鱼不比我老家的……我草!” 李越正给老哥俩提供着情绪价值呢,话刚说到一半,猛地就感觉后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整个人重心本来就往前倾着,这一推之下根本收不住,连个挣扎的姿势都没来得及做,直接一个猛子就扎冰窟窿里了。 太特么酸爽了。 一瞬间,李越就感觉浑身的骨头节子都被冻住了。那水不是一般的凉,是凉到骨髓里去了,像一万根冰针同时往身上扎。浑身上下也不知道具体哪块疼了,反正就是那那都疼,从头皮到脚趾甲盖,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棉袄棉裤吸足了冰水,瞬间变得跟铁砣子似的,直往下坠。 这一会儿心里可恨死小虎了。可这一会儿冻得连话都不会说了,牙关咬得嘎嘎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在冰窟窿里瞎扑腾。 俩老爷子本来这一会儿都懵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两人正美滋滋地享受着李越提供的情绪价值呢,听着这小子夸这鳌花多么多么大,正美得冒泡呢。这咋突然间还冬泳上了?这大冬天的,松花江上零下好几十度,谁没事往冰窟窿里扎猛子? 可当老韩叔抬起头来,看到自己儿子正站在李越刚才站的位置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懵的时候,老韩叔瞬间就明白了。 自家儿子又闯祸了。而且还是闯大祸了。 想到这,老韩叔都想把小虎也给一脚踹下去。他抬腿就朝小虎屁股上踹,可一脚踹出去,小虎倒是没踹着,自己差点被冰面上的水渍给滑倒,一个趔趄差点也栽进冰窟窿里。 姜大爷还算清醒。老爷子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毕竟在江边上漂了大半辈子,啥突发状况都见过,头一个反应过来,急声喊道:“老韩!啥时候了还整这事!先把越子拽上来,等会儿冻死个屁的了!快!一人拽一边胳膊!” 李越被七手八脚地拽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瘫在冰面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还能听使唤的。 棉袄棉裤吸饱了冰水,沉得像灌了铅,死死地裹在身上,压得他连翻个身都费劲。袖口、裤腿里还在往外哗哗淌水,淌出来的水在冰面上流了没多远,眨眼的工夫就冻成了冰,和底下的冰面焊在了一起。 也就分把钟的工夫,衣服上就挂满了冰溜子。袖口上、衣襟下、裤腿边,一溜溜细长的冰柱挂得琳琅满目,长的有手指头那么长,短的像米粒,人稍微动一下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活像穿了件冰做的铠甲。 他的嘴唇冻得乌青发紫,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嘎嘎直响,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淌下来就在发梢上冻成了一串串小冰珠。整个人蜷在冰面上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 小虎和侯三两人在旁边都看呆了。小虎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面上缩成一团的李越,两只手无措地垂在身体两侧,脑子里一片空白。侯三也好不到哪去,站在那儿跟被钉在了冰面上似的。 姜大爷嗷一嗓子喊道,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震得冰面都嗡嗡响:“都傻站着干啥!还不赶紧去把火堆给拢起来!等会儿冻出个好歹来,你俩担得起吗!” 第890章 不见了? 小虎和侯三这才猛地醒过来,两人拔腿就往昨天生火堆的地方跑。昨天那堆火虽然早就灭了,但旁边还剩了不少松木绊子,松木绊子拢成一堆,小虎从旁边抱起一捆干松枝,手忙脚乱地往上架。 东北这边的松木绊子油性都挺足,松脂含量高,有点杂木枝子引火就点得着。侯三掏出打火机咔咔打了几下,火苗舔上松枝,滋滋啦啦地冒出一股浓烈的松香味,火苗噌地一下就蹿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照得周围一圈冰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还是侯三想得周到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扭头对小虎喊道:“小虎,再加两个火堆!前后都得给越哥烤上!光烤一面不行,前胸烤热了后背还是凉的,这大冷天的得三面夹着烤!” 小虎赶紧又拢了两堆火,三个火堆呈品字形排开,把李越围在正中间。火焰噼噼啪啪地蹿得老高,火星子随着热气直往天上飘,烤得周围的冰面都开始滋滋地化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三个火堆刚生起来,姜大爷和老韩叔就一人架着李越一条胳膊,半拖半抬地把他从冰窟窿边上弄过来了。李越的两条腿基本不听使唤,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知觉,脚上的棉鞋在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水痕边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借着火堆刚生起来的温度,老韩叔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伸手就把李越的棉裤扒了下来。棉裤冻得硬邦邦的,脱的时候咔咔直响,裤腿上的冰溜子断了好几根,往旁边一扔,裤子竟然自己挺在了冰面上,保持着两条腿躺地上的造型,看着又滑稽又瘆人。接着又是秋裤,也是冻得梆硬,扒下来之后老韩叔随手往旁边一甩。 看自己儿子还在旁边傻站着,嘴巴微张,眼神发直,老韩叔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李越棉袄扣子,一边扭头吼道:“傻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找柴火!三个火堆烧起来多费柴火你不知道?等会儿火灭了拿你当柴火烧!” 小虎听到这话,拎着斧头转身就跑了。这回他跑得飞快,脚下连个出溜滑都没打,眨眼就钻进了河岸边的树林子里。 这一会儿李越也不觉得丢人了。浑身上下冻得跟冰棍似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觉得湿衣服刚离身,身上就轻快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层又沉又冷的冰壳子。 姜大爷去车上把昨天就带着的那床棉被给拿下来了。被子在车里放了一宿,虽说也不算热乎,但至少是干爽的。老爷子把被子抖开,从头到脚把李越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还在打哆嗦的脸。 身子左右有火堆烤着,身上有干棉被披着,冷热夹击之下,李越开始浑身打起了摆子。烤了有半个多小时,才感觉身上的骨节慢慢地化冻了,从里到外透出一股酸酸胀胀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掀开被子偷偷瞅了一眼,小腿那一截都有点泛青了,冻得皮肤发紫,看着怪吓人的。用手指头按了一下,感觉还有知觉,酸酸胀胀的,心里也就放心了。 可再往上一瞅,天立马就塌了。 不见了。 这一下李越不淡定了。他把被子一掀,低头又确认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冲着姜大爷急声喊道:“大爷!大爷!我宝贝不见了!是不是刚才在冰窟窿里冻掉了!你快帮我找找!” 姜大爷一听这话,心里也咯噔一下,害怕了。老爷子赶紧起身,三步并两步跑衣服边上,把刚才扒下来的棉裤秋裤捡回来,蹲在地上里里外外地翻了起来。裤腿翻了个底朝天,裤腰也捋了好几遍,连口袋里外都掏了个干净,可啥都没有发现。 这时候老韩叔脸色一沉,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哥你在这守着,我去冰窟窿那边跳进去找找。越子还这么年轻,没那玩意儿咋活!这可不是小事,我下去捞一趟。” 说着就要往冰窟窿那边走,脚步又快又急。 姜大爷赶紧伸手拦了老韩叔一把,皱着眉头说道:“等会儿!你先别急着往下跳,这冰水你也下去,再冻坏一个就真乱了套了。我先看看咋回事。” 说完把李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探进头去仔细瞅了一眼。这一瞅,老爷子算是放心了。他把被子给李越重新裹好,哭笑不得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瞎嚷嚷啥!这哪是冻掉了?明明是冻得抽抽了!你也不瞅仔细就瞎咋呼,吓得我这一身冷汗!” 听到姜大爷这么一说,李越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手伸进去认认真真地找了一遍。仔仔细细摸了半天,最后才确认这老头说的是真的,零件没少,都快找不着了。 既然啥零件都不缺,自己在这也不用人专门守着,李越裹了裹被子,对姜大爷说道:“大爷,你们爷仨也不用总在这守着我,我自己一人烤火能行。你们还是赶紧去把网给摘完,再下回去,咱今天还得再整两网呢。那边网里还有不少鱼等着摘呢。” 老韩叔听后立马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你都冻成这个熊样了,还整个屁了!命要紧还是鱼要紧?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换衣服去!到家让你大娘给你熬碗红糖姜汤,热热地灌下去发发汗,好好在炕上捂一捂。” 这时候李越也有点会笑了,嘴唇虽然还是紫的,但好歹能咧开嘴了。他冲老韩叔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马上就能缓过来。烤了这一会儿身上已经好多了。再说今天出门前我多带了一套棉衣,等会儿换上就行了,不用回家。咱这一来一回好几个小时,耽误的工夫都够再下两网了,等会儿咱继续整就行。” 俩老爷子蹲在李越跟前,左看右看,又伸手摸了摸他脑门,确认这小子状态确实还行,脸色也缓过来了,说话也不哆嗦了,这才放下心来。 第891章 打算把我给练了咋的 “那你自己烤着,别让火灭了,有事就喊一嗓子。”姜大爷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叫上侯三,跟着老韩叔又回去拉网了。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出鱼口那个位置已经又开始结冰了。刚清理干净的冰窟窿水面上,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膜,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俩老头抄起铁锹,先把冰面捣碎,又用抄网把碎冰碴子一块块捞干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阵,这才把最后一截网给收了上来。 网兜里沉甸甸的,剩下那几条鱼噼里啪啦地在冰面上蹦跶,可俩老爷子这会儿压根没心思细看。他们心里都惦记着李越那边,下网的速度比昨天麻利了不少,穿网、顺网、固定网绳,动作一气呵成,飞快地把网又重新塞回冰窟窿里,绳头在木桩上拴结实了,转身就往火堆那边赶。 等他们回到火堆跟前的时候,李越已经裹着棉被盘腿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滋溜一口小酒喝着呢。缸子里装的还是早晨从早点铺子打的那几斤散娄子,被火堆的热气一烘,酒香飘得打鼻香。 小虎正忙前忙后地给三个火堆添柴火,怀里抱着一大捆干松枝,这边塞两根,那边扔两根,恨不得把整捆柴火一块儿丢进去。火苗子被他伺候得蹿到一米多高,呼呼地往上冒,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烤得周围一圈冰面都化出了水。 李越端着搪瓷缸子往后挪了挪屁股,烤得脸皮都发紧了,忍不住冲小虎喊道:“大哥!可别再加柴了,你这火苗子都快蹿上天了,你是打算把我给炼了咋的?” 小虎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剩下的半捆柴火往旁边一撂。他走到李越身边,挨着火堆蹲下来,脸上写满了愧疚,低着头不敢看李越的眼睛,闷声说道:“哥,今天我是真错了,差点没害死你。我那会儿就是跑太快刹不住脚了,真不是故意的,可这事说到底就是怪我。要不你打我一顿得了,使劲打,我不躲。你这啥都不干,我心里头反倒挺难受的,堵得慌。” 李越这一会儿哪有心思搭理他。他端着搪瓷缸子,眼睛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正琢磨着自己的事呢。 上一世在兵团里,也是为了救一个掉进冰窟窿的人,他自己跳下去把人给顶上来了。人是救上来了,可他打那以后身体就垮了,落下了老寒腿的病根,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疼得下不了炕,再后来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天这又是咋的了?一样是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一样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可这回被拽上来烤了半个多小时的火,喝了几口酒,怎么就缓过来了?身上除了小腿那截还有点发青,其他零件都好好的,连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难道自己重活一世,这体质也跟着增强了?还是说上辈子在兵团那次跳冰窟窿之前就已经落下了病根,这回身体底子好,扛得住?刚才在冰窟窿里扑腾的时候,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又废了呢,心里头哇凉哇凉的,想着怎么就这么倒霉,两辈子都栽在冰窟窿上。没想到上来之后啥事没有,还能坐这儿喝酒。 可旁边的小虎还在一根筋地哼哼着呢,看李越不说话,他心里更没底了,又往跟前凑了凑,可怜巴巴地嘟囔道:“越哥,你多少捶我几下也行啊,不然我这心里老是过不去这个坎。你哪怕骂我两句呢,踹我一脚也行。” 李越被他念叨得脑仁疼,赶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碎碎念:“行行行,你可别念叨了,我这一会儿让你念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脑仁嗡嗡的。”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早晨光准备了替换的棉衣棉裤,还真没准备棉鞋。这会儿脚上裹着被子,光脚丫子踩在铺了干草的冰面上,凉飕飕的。他抬了抬下巴,对小虎说道:“你要真闲着没事干,就帮我把棉鞋给烤上,等会儿我还没棉鞋穿呢,总不能光着脚回去。” 小虎这一会儿倒是听话,赶紧站起来,颠颠地跑过去把李越的棉鞋给捡回来了。棉鞋湿得透透的,鞋窠里还汪着一兜冰水,鞋帮子冻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跟拎着两块砖头似的。他把鞋放在火堆旁边,用树枝摆了个自以为合适的距离,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烤上了。 估摸着这小子心里有点急,想赶紧把鞋烤干了让李越穿上,好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鞋离火堆有点太近了。湿棉鞋被火一烤,滋滋地冒着白气,鞋帮子上的冰化成了水,水又变成了蒸汽,蒸汽还没散尽,鞋面就开始变色了。 姜大爷三人从冰窟窿那边回来的时候,老远就闻着一股焦味。走近了一看,李越的棉鞋鞋头已经冒起了青烟,鞋面上烤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大泡,眼看就要着起来了。 老韩叔看着这不争气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脚就踹在小虎后腰上,把他踹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脸朝下栽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你是不是瞎!烤个鞋都能给烤着了?那么大一股焦味你闻不着?你小子鼻子是摆设啊?你说你还能干点啥!”老韩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小虎从雪堆里爬起来,满脸满脖子都是雪沫子,也不敢吱声,低着头站在那儿。 老韩叔气呼呼地走过去,把那双已经烤焦了的棉鞋捡起来看了看,鞋头烧了个大窟窿,鞋底烤化了半边,鞋帮子焦黑一片,这鞋算是彻底废了,别说穿了,套脚上都能往下掉渣。他把鞋往地上一摔,扭头冲小虎吼道:“把你鞋脱了给你越哥穿!冻死你个瘪犊子,也让你长长记性!” 小虎也听话,二话不说往地上一坐,解开鞋带就把脚上的棉鞋给扒下来了。 第892章 生化武器 嚯!小伙子火力就是旺,这大冬天零下好几十度的冰面上,鞋一脱下来,鞋窠里居然往外直冒热气,白烟滚滚的,跟刚掀开的蒸笼似的。那热气顺着西北风呼地一下就散开了,裹挟着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越眼睁睁地看着小虎拎着那双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的棉鞋,一脸诚恳地朝自己走来。每走近一步,那股味道就浓一分。这一下可把李越吓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生化武器!这特么哪是鞋啊,小鬼子的生化武器也就这样了吧。自己真要把这双鞋穿脚上,且不说那股味能不能受得了,光是那股热乎劲儿里头裹着的细菌,这脚还能要? 他赶紧伸出手往前一挡,着急忙慌地说道:“虎啊,别别别!赶紧把你鞋穿上,天这么冷你别再冻着了。我看我那鞋还能将就一下,鞋头虽然烧了个窟窿,好歹还能套脚上,鞋底也没全化,凑合穿回市区没问题。我穿我自己的就行,你赶紧把你鞋穿上!” 这时候小虎拎着鞋正路过侯三面前。一股西北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臭鸭蛋混着酸菜缸底子又掺了点老陈醋!直直地就钻进了侯三的鼻子里。侯三本来正蹲在火堆边上烤手呢,这味道一入鼻,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差点把早晨吃的包子给吐出来。他赶紧捂住鼻子,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被熏一个跟头。 侯三这下算是彻底明白李越为啥死活不肯穿这货的鞋子了。这不是客气,这是保命。 想着离收网还得等上好一阵子,网刚下进去,没四五个小时起不了,侯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开口道:“越哥,你穿多大码的鞋?我开车回市里给你买一双得了,来回也就个把小时。总不能让你穿那双烧了窟窿的破鞋回去。” 说着侯三就起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边走边掏车钥匙。 李越听后立马叫住他:“等会儿再走,不着急。你先把车上我准备的那套衣服给我拿下来,我先把衣服换上再说。” 侯三打开吉普车后座的门,把李越早晨出门前打的那个小包袱拿了下来。包袱皮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干净的秋衣秋裤和一身厚棉袄棉裤。他把衣服递给李越,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调侃道:“越哥,上次咱俩琢磨五行八卦的事,你这是不是在家偷摸给自己算了一卦?” 李越一边裹着被子把干净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莫名其妙地转头问道:“啥意思?我给自己算啥命了?我又不会算命。” 侯三笑着回道:“你没给自己算命,咋知道今天你会掉冰窟窿?不然你准备这么齐全的衣服干啥?棉袄棉裤秋衣秋裤备得齐齐整整的,跟早就知道今天要下水似的。” 听到这,李越算是听懂这小子在拿自己开涮了。他把棉袄扣子系好,立马笑着骂道:“赶紧给我滚犊子嗷,你这嘴一天不损我能憋死。我是怕再遇到昨天那档子事,连个换的衣服都没有,顶着那股骚气穿了一整天,熏得我自个儿都想吐。谁承想今天让这犊子把我推冰窟窿里去了,准备的干净衣服倒还真派上了用场了。” 侯三乐呵呵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格外响亮。 小虎站在车旁边,臊眉搭眼地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那辆吉普车,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道:“侯哥,我跟你一起去呗。反正在这儿我也帮不上啥忙,光惹祸。” 李越正裹着被子坐在火堆边上烤火呢,一听这话,立马笑着哼了一声:“哼!你小子就跟着去吧!等会儿他把你拉到没人地方,又摔你一顿,上次摔你的事忘了?这回可没人救你,我可跟你说清楚了。” 老韩叔正蹲在火堆边上烤手呢,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噌地一下站起来,立马对小虎挥着手说道:“你去!今天说啥都得让你跟着去!”又转过头冲侯三喊道,“爷们,等会儿替我狠狠地揍他一顿,别怕下手重,给留口气就行!这小子皮实,经打。” 说着伸手就把小虎往车上推,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有舍不得的意思。 李越嘴上说得损,心里却还真怕两人出去闹出什么乱子。万一侯三真在路上把小虎揍一顿,老韩叔嘴上说得狠,心里头指定不舒服,毕竟是亲儿子。他冲着车里喊了一嗓子:“你俩在路上别给我闹啊,赶紧买完麻溜地滚回来,别在路上瞎耽误工夫!” 侯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李越咧嘴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放心,挂上挡一脚油门,车子便沿着河岸往市区的方向开去了。小虎缩在后座上,从后车窗里眼巴巴地看着冰面上的几个人越来越小,满脸都是挨了训的小狗似的表情。 两人开车走了之后,老韩叔蹲回火堆旁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叹了口气,开始跟李越抱怨。他把一根松枝撅成两截扔进火里,火星子炸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越子,要我说你就不该管他,就让小侯找地方狠狠地收拾这小子一顿。这都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还一天到晚不着四六,今天要不是他非得跟着来,你能掉那个冰窟窿?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一遭,要搁身体弱的,都容易把命搭进去。就是揍死他都活该,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李越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热酒,笑着摆了摆手回道:“行了老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就是整死他又有啥用?冰窟窿我也跳了,冻也冻了,他挨一顿揍我就能暖和回来了?再说就咱这体格倍儿棒,你看我这会儿不都没啥事了嘛,还提这茬干啥。” 姜大爷也在一边帮腔,拿手里的树棍拨了拨火堆里的炭火,慢悠悠地说道:“是啊,人家越子这一会儿都不说啥了,你也别再多说啥了。再说今天也就是这小子想看个稀奇,跑太快刹不住脚,一时有点着急了,也不是故意眼瞅着把越子给推进去的,说到底也是赶寸了。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毛手毛脚的时候?” 第893章 找图娅研究 老韩叔让两人这么一劝一说,自己也算是捞着台阶了。他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火堆里又扔了两根柴。 姜大爷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说道:“咱这一会儿也别闲着,干坐着等他们回来也不是个事。缓两条鱼,杀了炖个汤,等会儿汤炖好他们差不多也就回来了。” 说着他从鱼堆里挑了两条冻得梆硬的大草鱼,用斧头背敲掉鱼身上的冰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瓶子,在老韩叔面前晃了晃。阳光透过瓶子,照得里面的粉末金黄金黄的。姜大爷凑到老韩叔跟前,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兄弟,昨天咱喝的那鱼汤,我老是觉得差点意思,在嘴里咂摸了半天也不对劲。琢磨了好久我才知道咋回事。原来是昨晚没放胡椒。昨晚吃完饭我专门溜到灶房里,偷偷灌了这一小瓶带出来。等会儿咱多放点胡椒面,让越子使劲喝,这玩意儿发汗,驱寒,比姜汤还管用。” 老韩叔瞅了瞅那个小瓶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跟着姜大爷拎着鱼往河边收拾去了。 看着俩老爷子都走开了,李越赶紧把被子掀到一边,站起身来把干净衣服往身上套。他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棉袄棉裤都换好了,只留脚上还光着——那双棉鞋让小虎给烤焦了鞋头,烧了个大窟窿,虽说还能勉强套上,可穿着露脚趾头的鞋走路实在不像话。他索性就坐在火堆边上,用被子把脚裹严实了,盘着腿等侯三和小虎回来。 侯三和小虎两人开车回来的时候,李越和姜大爷三人已经围在火堆边上吃了好一会儿了。鱼肉炖得雪白鲜嫩,汤里姜大爷撒了足量的胡椒面,热腾腾的一碗下肚,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胡椒的辛辣把浑身的毛孔都给冲开了。连鱼肉带鱼汤,李越一口气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算是彻底暖和过来了,骨头缝里最后那点寒气也给逼了出来。 侯三把车停在河岸上,和小虎两人跳下车。小虎手里拎着个纸盒子,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棉鞋。他快步走到李越跟前,把鞋盒子往李越脚边一放,也不敢多说话,只是蹲下来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李越脚边,然后偷偷拿眼瞟了李越一下。 李越低头看了看那双新棉鞋,又看了看小虎那副赔小心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干净了。他把脚套进新棉鞋里,踩了踩,大小正合适,鞋底厚实软和,比原来那双还舒服。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了句正好,小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也可能是老天爷为了补偿李越今天遭的这一茬罪,下午那两网的收获也挺好。除了上午网上来的那条十多斤的大鳌花,下午又上了四条鳌花,条条都在七八斤往上,青黄斑驳的鱼身,背鳍根根直立,在冰面上蹦跶得噼里啪啦响。其中有一条少说也有十来斤重,姜大爷摘网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说其他的鱼,单说这几条鳌花,拿去四九城,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了。这玩意儿在松花江里都是稀罕货,十来斤的大鳌花更是可遇不可求,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拿它当年礼送人,面子里子都够了。 最后一网收完的时候,李越和侯三把网拖上来,冰面上银光闪闪地摊了一大片鱼,姜大爷和老韩叔蹲在旁边捡都捡不过来。等把网顺着穿好重新下回水里,几人把大大小小的鱼一条条往麻袋里装,拎着麻袋往车上运的时候,打开后备箱一看,鱼已经堆了多半后备箱了。 几人一起把带着冰碴子的渔网卷好,用绳子捆紧了塞进后备箱,又把火堆用雪彻底浇灭,确认没有火星子了,再把锅碗瓢盆、搪瓷缸子、酒坛子一样一样搬上车。等全部收拾利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吉普车的两束车灯劈开沉沉的夜色。李越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几人没再多做停留,挤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机闷声一响,车子便沿着来时的土道,朝着哈城的方向开去了。 回到家里,院子里黑漆漆的,所有屋里的灯都关了,只有门卫室窗户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姜大娘给留的夜灯。几间正房静悄悄的,大伙儿忙了一天,早就睡下了。 李越这一会儿啥心思都没有了。自从早上掉进那个冰窟窿里,到现在已经一整天了,自家的传家宝就跟休克了似的,蔫头耷脑,不论冷暖,一点反应都不带有的。他在河面上烤火的时候偷偷试过,没动静。下午喝了两大碗热鱼汤,身上都冒汗了,还是没动静。换上新棉裤的时候他又悄悄试了一下,照样没反应。要不是下午有一阵隐约觉得稍微有点露头的迹象,让他心里多少存了一丝侥幸,估计他早就丢下手里的活,直接开车回家找图娅研究了。 侯三和小虎在后备箱那边忙活着,把冻得硬邦邦的鱼一条条从后备箱里掏出来,往姜大爷在院子角落里掏的那个大雪窝子里扔。老韩叔下了车则是直奔灶房,说是看看还有没有剩饭什么的,热点对付一口。 李越没管这些事,下车之后几步走到姜大爷跟前,扯了个谎道:“大爷,我这一会儿身上有点发紧,可能是今天在冰面上烤火烤的,冷热一激有点乏了,我先回屋歇着了。” 姜大爷一听这话,立马有点紧张了。老爷子心想这大冬天的掉冰窟窿可不是闹着玩的,以为还是白天落下的寒气没散干净,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就摸上了李越的额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李越脑门上贴了一会儿,又放在自己额头上比了比温度,嘀咕道:“没发烧啊,温度正常。要不你等会儿再睡,我让你大娘起来给你现熬一碗红糖姜汤,多放几片老姜,你喝了发发汗再睡。” 第894章 又连上信号了 这一会儿李越正心急火燎呢,这事是姜汤能解决的吗?传家宝的事,别说姜汤,就是人参鹿茸汤也白搭啊。他哪有工夫跟老爷子在院子里闲扯,连忙摆手道:“大爷我不喝了,估计就是乏了,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管了。” 说完也不等姜大爷答话,转身就往自己屋里钻,脚底下的新棉鞋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响,步子又快又急。 一进屋,李越反手把门闩插上,施展了一套残影解带手,三下五除二就把棉袄棉裤秋衣秋裤全褪干净了,衣服往椅背上一搭,掀开被子角就钻了进去,带着一身凉气就往图娅身边靠。 其实李越开门进屋的时候,图娅就醒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是下意识地知道男人回来了。感受到李越钻进被窝,图娅连眼都没睁,自觉地把身子转了过来,挺着个大肚子,熟练地把一条腿搭到了李越身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可转瞬图娅就想起来了,昨天李越那一身野猪血的腥骚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她略带嫌弃地把搭上去的腿又往回缩了缩,娇滴滴地嘟囔道:“你躲我远点,昨天你那一身猪血,臭死了,到现在身上还有味。” 李越现在哪有心情跟她聊身上臭不臭的事,随口就回道:“不臭了,今天一早就扎冰窟窿里洗过澡了,泡得透透的,差点没冻死我。” 图娅一听这话,瞬间就清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手撑着炕半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李越的脸,声音里带着紧张:“咋的?掉冰窟窿了?人没事吧?你咋不早点回来?” 李越继续往图娅怀里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没啥事,当时就让姜大爷和老韩叔给捞上来了,在火堆边上烤了半个多小时,喝了热鱼汤,都没影响下午拉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图娅听后伸手摸了摸李越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手指头,确认体温正常,心里才算放心了。她伸手把李越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那条腿又重新搭了上来,带着几分心疼,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搭可不得了,小李越瞬间就跟重新连上了信号似的,一整天都蔫头耷脑、怎么拨弄都没反应的传家宝,立马就有昂首挺胸的意思了。 李越心里这块大石头哐当一下就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嘴里忍不住嘟囔道:“可特么吓死我了,一整天都没动静,我以为给冻坏了呢。” 图娅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动静,再一听他这话,立马就明白过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搭在李越身上的腿往回一收,故意板起脸说道:“好啊!你这是拿我当试验品来了?回来就往被窝里钻,我还寻思你想我了呢,闹了半天是拿我做检测来了。那行了,你这玩意儿没事,检测通过了,我要睡觉了。” 说着就往炕里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李越,还故意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这时候的李越,哪还管图娅嘴上说啥。好不容易确认了传家宝没坏,悬了一整天的心刚放下来,心里的火苗子就蹿上来了。他使劲往被窝里拱,搂着图娅的腰不撒手,嘴上不停地磨叽道:“媳妇,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帮帮忙吧。咱这都多久没那啥了,你忍心看我这样?” 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折腾了一会儿,就听图娅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紧张,更多的是怕伤着肚子里孩子的母亲本能:“越哥,你慢点,顶着我了,你轻点。” 就这么折腾了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小李越总算老实了,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回被窝里。 可李越却有点失神了。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呆呆傻傻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图娅缓过劲来,侧过身看着李越这副模样,觉得有点不正常。她伸手摸了摸李越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脸,轻声问道:“咋了越哥?怎么跟傻了似的?哪里不舒服你说话。” 李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闷闷地憋出一句话来:“媳妇,你说……是不是今天早晨给冻坏了?怎么感觉不咋持久了呢。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图娅听到李越说的是这事,脸一下子红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伸手在李越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立马往里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好,背对着李越说道:“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是因为我肚子揣着崽子,咱好长日子没在一块儿了,憋的呗。你这脑子里一天天都想些啥。不说了,睡觉。” 说完就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脑袋都蒙了进去,只露出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李越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下,心里头一下子就痛快了。他转头看着图娅蒙在被子里的后脑勺,乐呵呵地嘟囔道:“是的!肯定是的哈媳妇,指定是这么回事。那就行,那就行,不是冻坏就好。” 说完心满意足地往图娅那边凑了凑,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 第二天,李越一觉睡到了半晌午。 没有催命的砸冰窟窿,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往河边赶,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踏实。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老高了,明晃晃的日光照在窗棂上,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来,姜大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着做午饭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一股炝锅的葱花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越溜达着进了大屋,左右扫了一圈,见侯三正一个人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棍,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李越随口问道:“小虎呢?这一会儿咋没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动静,平时数他嗓门最大。” 第895章 给许老板送礼 侯三把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懒洋洋地回道:“一大早爷俩就差点干起来,还是因为昨天你掉冰窟窿那事。老韩叔大清早起来越想越气,抄起烧火棍就要揍他,小虎满院子躲,鸡飞狗跳的。我赶紧让小虎出去躲躲,他应该是去歌舞厅那边了。这一去正好,家里消停多了。” 李越听完摇了摇头,也没再多问。这对父子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老的天天骂,小的天天躲,可谁都知道,真要有什么事,这爷俩比谁都亲。 吃完午饭,李越就琢磨着趁今天有空,带侯三去服装厂兜一圈,把自己去四九城过年这段日子里的事给许老板交代一下。制衣厂虽说马上也该放假了,可年前年后的安排也得提前说好,省得到了四九城心里还挂着这边的事。 他站在院子里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鱼可还不少,都在雪窝子里埋着呢,还有一头三百来斤的泡卵子。每次去厂里空着手总归不像话,过年了嘛,多少得带点东西。便对门卫室里正下棋的姜大爷喊道:“大爷,我等会儿去服装厂,这年前也就去这一趟了。我琢磨着从咱家雪窝子里拿几条鱼,再带点野猪肉过去,给许哥和老杜头他们尝尝鲜。” 姜大爷这一会儿正跟老韩叔下象棋呢,俩人杀得难解难分,棋盘上老将都快被逼到绝路上了。他眼睛死死盯着棋盘,头都没抬,随口回道:“本来就是给你逮的鱼,你爱干啥干啥呗,还用得着给我们商量?赶紧滚蛋,别耽误我下棋,我这边正琢磨怎么破他这连环马呢。” 李越笑着凑过去,伸手替老韩叔走了一步,红车直接沉底,啪的一声脆响落在棋盘上:“将军!” 说完转身就出了门卫室,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侯三!出来装车,咱走了!” 姜大爷低头看了一眼棋盘,自己那个黑将已经被红车逼得无路可走了,老韩叔的连环马在旁边虎视眈眈,彻底绝杀。他捏着棋子愣了半天,苦笑一声对老韩叔说道:“这还玩啥了兄弟,几步就给他将死了。咱俩还在这儿磨叽半天,还不如利索地给他帮忙去得了。”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站起身来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我去帮他装鱼,你帮他砍点猪肉。越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手松得很,看谁顺眼就往外送。你让他自己整的话,那点好东西到不了去四九城的时候,都得让他给分完喽。昨天刚网上来的那几条大鳌花,说不准这会正惦记着往服装厂送呢。” 老韩叔一听这话,也觉得在理,把棋子往棋盒里一划拉,跟着姜大爷就出屋了。 姜大爷走到院子里埋鱼的那个雪窝子跟前,抄起板锹,小心地把上面盖着的雪铲开。雪窝子里头,冻鱼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雪隔一层鱼,每条鱼都冻得硬邦邦的。老爷子弯着腰在里头翻了半天,净挑大个的,没一会儿就找了好几条大胖头鱼出来,每条都有十来斤重,鱼头占了小半条身子,冻得跟石头似的,往地上一扔当当响。 李越蹲在旁边瞅着这几条大胖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道:“大爷,你也得给人家许哥带几条好鱼吧?这胖头鱼谁没吃过,哪条河里不产这玩意儿?又不是啥好玩愣,拿出去不够排面。” 姜大爷停下手里翻鱼的动作,站起来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一个老渔人对好东西的珍惜和维护:“咋的?就这大胖头鱼,哪个菜市场能随便买到?这都是在松花江大河套子里网上来的,不是内河养的,十几斤一条,他们过年能吃到这就偷着乐吧!好鱼是留着你去四九城的,那大鳌花一条条金贵着呢,还能轮得到他们?这些你甭替他们惦记。” 李越见硬劝劝不动老爷子,眼珠子一转,把许老板给抬出来了。他凑近了一步,笑嘻嘻地说道:“大爷,您想啊,人家许哥,从羊城大老远来咱东北,在这一年多了忙前忙后的,厂子里大小事都是他在操心。可来这么久了,还没吃过咱东北正宗的鳌花呢。上次咱在家蒸那条鳌花,他也没赶上。今天好歹去一趟,咋的也得让人家见见世面,尝尝咱松花江的鳌花是啥滋味不是?您说对不对?” 听李越都这么说了,这番话还真戳中了老爷子的软肋。他也不是真抠门,就是心疼好东西。犹豫了半晌,姜大爷才算是松了口,又弯下腰在雪窝子里翻了翻,翻了好一会儿才从底下找了一条二斤多点的鳌花出来。他拎着鱼尾巴看了看,品相不错,分量也合适,便丢到李越脚边。 “这条给他尝尝鲜足够了。”老爷子直起腰,想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栽培道,“你给小许说清楚,让他找个手艺好点的女工来做,这可是好玩愣,清蒸最好,别放太多佐料把鲜味盖了。可别让老杜头子给糟践了,老杜头那手艺我知道,炒个白菜都能炒糊,他要动手这鱼就白瞎了。记住了没有?” 这时候老韩叔也用斧头把泡卵子给剁开了,挑了后鞧那一块,手起斧落,连皮带骨头,砍了得有五六十斤的一大块。猪皮冻得跟铁皮似的,砍了好几斧头才断开。他把肉扛起来,走到李越车跟前,嘿的一声就扔进了后备箱。 姜大爷两手一摊,对李越说道:“行了嗷!家里这点好玩意儿不能都给他们,还得留着你去四九城呢。这一条鳌花加五六十斤野猪肉,够排场了吧。赶紧去吧,我们还得回屋接着下棋呢。你韩叔刚才那步连环马还没走完,我非得给他破了不可。” 李越和侯三两人到厂子的时候,厂里正忙活得热火朝天。车间里缝纫机咯噔咯噔地响成一片,女工们脚下踩得飞快,手底下的布料一张接一张地往针脚下送。院子里停了好几辆三轮车,送货的、拉货的进进出出,老杜头拄着板锹在门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嗓门大得能盖过缝纫机的动静。 第896章 侯三出招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许老板整个人都快忙疯了。办公桌上堆满了出货单和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电话铃声隔一会儿就响一次。他头发都没工夫打理了,乱糟糟地支棱着,西装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看就是没顾上收拾自己了。 见李越进来,许老板把手里的出货单往桌上一拍,乐呵呵地站起来迎了两步:“兄弟!你可来了!你不来这两天我正想去找你呢,电话里几句话也说不清楚,正琢磨着今晚跑一趟你那儿。” 李越往沙发上一坐,接过许老板递过来的茶杯,笑着问道:“咋了许哥?看你这一脸喜气洋洋的,看来是有好事?” 许老板往办公椅上一靠,喜笑颜开地说道:“兄弟,你是不知道!这一段咱家厂子的名声不知道咋就传出去了,一开始也就咱哈城周边几个老客来拿货,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外头替咱宣传了,现在来拿衣服的可不止咱黑省这一片的了。基本上东三省的几个大客户都开始来咱家拿货了,吉省的、辽省的,一天来好几拨人,走一拨来一拨,咱这办公室一天到晚都跟流水席似的,我这几盒茶叶都快被他们喝光了。” 李越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笑着说道:“这可以啊,名声都传到外省去了,都省得咱自己出去吆喝了。在家坐着生意就自己送上门来,这不是好事吗?” 许老板听后立马坐直了身子,冲李越摆了摆手,一脸你这就没出息了的表情:“兄弟,心眼小了不是?咱不能光盯着东北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啊。东北才多大点市场?三个省的人口加到一块才多少?东北以外的地方咱也得琢磨不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憧憬:“我说想去找你,就是商量这事。我琢磨着明年开春以后,咱抽个时间,一起去考察一下东三省以外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适合咱的客户。先去趟京津,再往南走到沪城,那边的服装市场比咱这边大多了。以后咱得慢慢地往南方辐射,不能光窝在东北这一亩三分地当土财主啊!” 听到这,李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也有点挠头。 说实在话,李越重活这一回,除了昨天掉冰窟窿里验证了这辈子的体质比上辈子好点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意义上的长进。嘴皮子还是和上一世一样,笨嘴拙舌的,说个话都得在肚子里打好几遍草稿。虽说脑子也不是太笨,可跟侯三和许老板这种天生就会做生意的人比起来,自己那点嘴皮子功夫还是太不够看了。 如果不是凭着上一世那点寥寥无几的记忆占了先机,再加上大舅哥和侯三这几个聪明人在旁边帮衬着,自己根本不可能拥有现在这些东西。想着以后还得亲自出门跑业务,每天得跟一帮和侯三一样猴精猴精的商人打交道,李越就觉得脑仁疼。 侯三坐在旁边的小床上,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聊。他看李越端着茶杯半天没接话,脸上的表情有点犯难,心里就明白了个七八分。他琢磨了一下,开口对李越说道:“越哥,其实我觉得,你们现在这个阶段,都用不着自己亲自出去跑业务。” 李越转过头看着侯三,等他的下文。 侯三接着说道:“就东北这边这帮倒腾衣服的,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去外省帮咱开发业务都成。咱不用亲自去,他们比咱还积极。” 李越听完这话,想都没想就摇头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不可能的兄弟。人家守家在地做个生意不挺好的嘛,老婆孩子热炕头,在自己家门口稳稳当当的就把钱给挣了,凭啥就得扔下家里那一摊子跑到外地去给咱开疆拓土?咱又不给人家发工资,人家凭啥听咱的?” 侯三笑了一下,这个道理他显然早就琢磨透了,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哥,做生意的人,基本上都是利益为重。你让他在东北这个地盘上有钱赚,他自然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东北。可如果他在东北赚不到钱了,或者赚的钱比以前少了,他最后能咋办?他只能往外求发展,久而久之他自己就出去开发新市场了。不是咱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觉得不去不行了。” 侯三这几句话说得有点绕,李越和许老板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太听懂。 李越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冲侯三抬了抬下巴:“说人话。别跟我绕弯子。” 侯三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比划着解释道:“越哥,你们这样——就在东三省每个省会城市,每个省只留一个做得最好的经销商。比如奉天留一个,春城留一个,咱哈城留一个。以后咱就只给这三家以现在的出厂价供货,签独家代理协议。” 许老板听后脑子转得飞快,马上问道:“那剩下的客户咋办?咱现在东三省大大小小几十个客户呢,总不能都推走吧?那不得把人家都得罪光了?” 侯三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得罪不了,这就是让他们自己去外地的办法了。剩下的那帮人,他们拿不到咱的出厂价了,就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去经销商手底下拿高价货,回来再往外卖,利润薄了点,但还是能赚点。第二条路,要是还想着以现在的出厂价拿货,那好办啊!自己出去开发一个新省份,到别的地方当独家代理去。到了新地方,那就是他的地盘,咱给他的出厂价,利润不就又回来了。” 许老板听完,眼睛都亮了,可转瞬又皱起了眉头。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又提出了新的顾虑:“兄弟,你这主意好是好,可有个问题,傻子都知道东三省的市场好,人口多,购买力强,谁都想拿东三省的经销商咋办?到时候几十号人都来抢这三个名额,咱给谁不给谁?这不得打破头?” 第897章 侯三再出招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担忧:“再说,咱要是把客户都推给这几个经销商了,等于把咱在东三省的所有渠道都交到他们手里了。万一他翅膀硬了给咱玩阴的,把咱的客户全拐跑了,自己去南方找个更便宜的厂子贴牌生产,反过来跟咱打价格战,咱可就被动了。” 侯三听了这话,不急反笑,胸有成竹地往小床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那还不简单?给他签合同!让他交押金!白纸黑字加红章。你让他交个五十万押金放在咱这儿,签上三年的代理合同,合同里写清楚,他要是敢跨区销售、敢盗用咱的品牌、敢把客户拐跑了,押金一分不退。你看他敢不敢起歪心思?” 这话一出,许老板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五十万押金往这儿一放,他要想搞小动作,先想想这五十万还要不要了。兄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招都能想出来!” 侯三听后笑着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满脸得意地说道:“那是,咱在四九城多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火车站前头的倒爷、秀水街的摊主、胡同里蹬三轮的,三教九流咱都打过交道。这点阴招还是懂的!想整治他们还不简单加随意?你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李越看着两人说得挺热闹,一个比一个兴奋,许老板眼睛都开始放光了,侯三更是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开始给两人打破头楔,适时地泼上一盆冷水:“两位大老板,咱先别开心太早。点子是个好点子,可咱还是得先琢磨一下,这事有没有人愿意陪咱玩。”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两手一摊,掰着手指头给两人算账:“你们想啊,这年头一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满大街都当新闻传。你让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倒爷一下子掏五十万押金出来,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我估计就你说的那五十万,就能把九成的人都给劝退了。人家一听说要交钱,连桌子都不坐了,拎着包就走。到最后指定没多少人愿意掏这个钱啊!” 侯三听后立马回道,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等着李越说这话似的:“那就对了!越哥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真要人人都愿意掏,那才麻烦了呢!说明咱门槛定低了。一个省里头,能有那么一两个舍得出血的、眼光长远的,就够咱用了。咱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真要是阿猫阿狗都跑来当经销商,咱管理费都够喝一壶的,多了还麻烦呢!” 李越听完这话,嘴上没再反驳,心里却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可他转念又一想,认识侯三这么久了,这小子从四九城倒批条开始,到南下羊城帮小虎置办音响设备,再到现在跟着自己跑前跑后,做事还真没掉过链子。每次看着悬乎,最后都能办成。既然他说行,那就让他试试呗,自己再多说反而显得啰嗦了。想到这儿,李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算是默认了。 这时候许老板又开口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交叉握在办公桌上,一脸认真地问道:“兄弟,你这个思路我算是整明白了。可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咱得先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给找出来。你光给人家画大饼没有用,得有人真金白银地把这五十万往桌上一拍,剩下的那帮人才会信。咋样才能让这些人乖乖地把这五十万掏给咱呢?” 侯三听后想都没想,像是答案早就揣在兜里了,立马回道:“这还不简单?找个领头的呗!只要有了第一个交钱的,剩下的就好办了。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看别人交了钱,他自然心里就慌了,生怕落了自己那份。” 听侯三这么一说,李越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一个人来,刘建国。那个自己刚开始在哈城倒腾衣服时,头一个闻着味儿找上门来的倒爷。这人胆子大,脑子活,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就敢下手,而且这两年从他手里拿的衣服可不在少数。想到这,李越把身子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对许老板说道:“许哥,侯三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刘建国,就是我刚开始卖衣服那会儿,哈城这边第一个找上门来拿货的那个倒爷。侯三!你还记得不?个不高,圆脸,见人就笑,他头回来,你还在哈城帮我卖衣服呢!去年冬天从咱这儿拿了一大批衣服,一个人背到奉天去卖,听说那批货他翻了三倍的价全出手了。” 李越琢磨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哥们算是比较有上进心的那种倒爷,不安分,老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往大了做。上回喝酒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说想在奉天开个服装批发的铺子,门面都看好了。给他聊聊应该问题不大,大不了咱给他多让几个点的利润空间。” 侯三听到这儿,笑着摆了摆手,把腿从二郎腿上放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正,清了清嗓子说道:“越哥,这事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去求人家掏钱,咱先矮了半截,说不准人家还端起来了。要我说,咱求人不如求己,我把四九城的经销商给拿下来,给他们起个带头作用。到时候让他们一看,四九城都有人吃螃蟹了,他们跑的一准比谁都快。” 听侯三这么说,许老板眼睛猛地一亮,啪地一拍桌子,茶缸子盖都震得跳了起来,兴奋地指着侯三说道:“妙啊兄弟!你这一手抛砖引玉要是玩好了,这事说不准就简单了!咱到时候把这帮倒爷聚到一起,找个好点的饭店,开个像模像样的经销商大会,台上横幅一拉,茶杯一摆。你明面上把合同签了,押金付了,当着大伙的面走个过场。给这帮人做个样子,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五十万是怎么拍下来的。只要有人带了头,剩下那帮人心里的小算盘就该拨拉起来了!” 第898章 侯三也想干 侯三听许老板这么眉飞色舞地一通描绘,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皱着眉头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一挡:“停停停!你赶紧打住吧许哥!我听着听着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演戏?当着大伙的面假签合同、假付钱,给人家唱一出双簧?” 许老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那不然呢!咱就是演个戏给他们看,做个示范嘛。我又不真收你的钱,咱兄弟之间走个过场你还当真了?合同咱私下里撕了都行,押金我连收都不收,咱就是要那个现场效果。” 侯三听后立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都沉下去了几分:“许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演戏,也不是走什么过场。以后我也打算在四九城正儿八经地做服装生意了。批条那块儿虽说来钱快,但是服装生意的钱我也不想丢。咱这服装厂的质量我亲眼见过,款式也是咱一手把关的,放到四九城绝对卖得动。” 许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哈哈笑了起来:“嗨!我以为你小子是打算陪我们演一出戏糊弄糊弄那帮人呢,还搞得我声情并茂地给你策划了这么半天!原来你是真要干啊,那可比我刚才说的更好了!你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带头示范,比演的有说服力一百倍。” 许老板说完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笑着对侯三一摆手,语气爽快得像是在菜市场拍板买菜:“就咱兄弟们这关系,还提啥押金不押金的!今天这事就定了!以后只要兄弟你想做这服装生意,咱厂里的衣服一律成本价给你,我老许一分钱不赚你的。只要把布料钱和工钱给我就行,我白给你当厂长。” 说完又指了指窗外,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运费就得兄弟你自己掏了,我可只负责帮你把货拉到火车站,托运的钱你就得自己掏了。” 侯三听完这话,没有马上道谢,反而慢慢摇了摇头。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话的轻重掂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凝重了不少:“许哥,这事不能按你说的这么来。” 李越从侯三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郑重,抬眼看了他一眼,手里端着的茶杯也放下了。 侯三接着说道:“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喜欢把难听的事讲在前头。我说这话可不光包括咱俩,你也别觉得心里不舒服,咱把话说开了才好做买卖。”他看着许老板,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丝毫躲闪,“除了越哥和巴根大哥以外,剩下的兄弟们在我眼里,关系都远了点。包括你和小虎在内,说不准哪天咱就翻脸了。别看着咱俩今天关系挺好,哥们兄弟叫得挺热乎,你愿意给我低价供货,这是你讲情分。可万一将来哪天咱哥俩因为点啥事闹翻了,你老哥不给我讲这点情分了!不愿意给我供货了,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侯三这番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许老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这话说得确实挺重,也挺直,像一把开刃的刀,往桌子上一摆,就是不扎人,你也得正视它。 李越在旁边听着,怕许老板听了心里不舒服,毕竟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就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便张了张嘴准备出言打断:“三儿,你这——” 侯三冲李越摆了摆手,眼神诚恳地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还没说完:“越哥,你等我说完。我不是不领许哥的情,恰恰是因为领这份情,才得把话说在前面。把话说在明面上,咱以后才能长久。” 他转回头,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话里头的分量一点没减:“许哥,咱都是常年在外面跑买卖的人。我觉得以后的买卖,只要想长久,要的就是个规矩。今天你看越哥的面子,我来拿衣服不赚钱,成本价给我!那明天小虎来了,他拿货是不是也不能赚钱?过几天你家亲戚来了,你让不让利?再来个你朋友,你是不是也得给成本价?这么一来,用不了多久,你和越哥的买卖迟早得乱套。财务那一关你就过不去,以后你们分账的时候怎么解释?”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但结论却斩钉截铁:“还不如一早就一视同仁。不论亲戚朋友还是兄弟,你想来做这门生意,咱就规规矩矩签合同、定价格、交押金,按规矩来。想投机取巧、走关系、占便宜的,趁早就别来。这样咱谁也不欠谁的,买卖黄不了,一点情分也伤不着。许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老板也不是一般人。在这个年代,能把生意做成这样的,哪个人简单?他听完侯三那番话,没有半点不痛快,反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冲着侯三竖了个大拇指,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明白人,兄弟!”许老板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省和服气,“按咱俩的年龄来说,我比你大了得有一轮,多吃了十几年咸盐。今天让你这么一说,我这年纪还真是白长了,有点犯了忌讳,还没活明白。” 他把手里的茶杯缓缓放下,眼神微微有些发沉,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声音都低沉了几分:“有件事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我刚出来做服装生意那两年,从老家跟着我出来一个好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光屁股的交情。刚开始我也是跟今天一样仗义,给这小子成本价,一分钱不赚他的,想着自家兄弟,拉扯一把是一把。” “后来呢?”侯三问道。 许老板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涩意:“后来这小子翅膀硬了,拿着我给他的低价衣服,偷偷摸摸去撬我的老客户。同样的款式,比我便宜一成往外放,把我好几个合作了好几年的老主顾全给拉跑了。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就觉得生意怎么越来越差,还以为是市场不好。最后是一个老客户看不过去了,才把这事捅给我。” 第899章 侯三请客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最后我听说这事了,直接断了供货,不给他衣服了。这小子倒好,恶人先告状,跑回老家四处传我的坏话,说我说话不算话、欺负同乡、不走生意道。那一段整得我爹娘在老家差点待不下去,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从那以后我就长记性了,可惜时间一长,碰上自家兄弟,又差点犯了老毛病。” 侯三听完,脸上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笑着接过话头:“对吧!这道理您比我懂,您是有切身体会的。咱既然想做,就规规矩矩签合同、交押金,这样两边都踏实。我押金搁你手里,你也不用担心我胡来,半夜睡觉都踏实;我手里攥着你的合同,白纸黑字红章,也不用担心哪天你一生气断我的货。按规矩走,咱心里都踏实,这买卖才能做长久,兄弟也才能做长久。” 许老板听侯三这番话,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服气又是惭愧:“兄弟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我这回是真听进去了。看来我在厂里待久了,光琢磨生产和设计,做生意的脑子有点退化了。” 侯三也怕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硬,伤了许老板的面子,赶紧转移话题,笑着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语气变得热络起来:“许哥,咱今天可得说好了,四九城的经销商名额可得给我留着!等年前我在四九城把几笔账收一收,差不多也就把钱凑齐了,年后,最晚出不了正月,我指定准时提着现钱来参加你的经销商大会,五十万一分不少拍你桌上。” 看着许老板脸色如常,确实没有生气的迹象,李越心里也松了口气。他靠在沙发上,笑着对侯三发难道:“你小子今天可算把许哥的面子驳了个干净,上来就是一套大道理,连个弯都没拐。这可不行,得罚你小子请客。你看看今天去哪请我们吃一顿吧,档次不能低了,别想拿路边摊糊弄人。” 侯三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立马开始狡辩,满脸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越哥,咱车上今天可拉来一堆鱼,满满当当半后备箱,里头还有你专门给许哥带的那条鳌花,姜大爷挑了好半天才找出来的。今天咱就别出去吃了呗,多麻烦。等会儿我去菜市场买几块大豆腐,让杜大爷把胖头鱼给炖上,那鱼头炖豆腐的滋味不比饭馆子强多了。再让手艺好的女工把那条鳌花给清蒸了,在厂里吃一顿得了,既实惠又舒坦。” 他嘿嘿一笑,冲着许老板挤了挤眼,又补了一句:“等会儿让许哥出酒,我亲自给他端个酒,就当赔罪了。端酒赔罪,诚意满满,这不比啥都强?” 许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听这话立马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指着侯三,扯着嗓子嚷嚷开了,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哎!你小子想得挺美!给我赔罪,还得端我的酒,合着你小子就出了个人,其他全是我们的呗!那不行!今天说啥都得吃你小子一顿,不然四九城的经销商名额指定不能给你,我说的!你越哥的面子也不行!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侯三也不是那差钱的人,刚才那么说纯粹是逗着玩。他哈哈一笑,从小床上站起来,拍了拍口袋,满口答应:“行!你们说了算,谁让哥们今天落到你们手里了。地方随你俩挑,哈城最好的馆子,你们想点啥点啥,哥们就负责掏钱就行了呗,绝不含糊。” 说完这小子还不忘使坏,凑到许老板跟前,一脸坏笑地啧啧了两声,故意拿捏着遗憾的腔调说道:“就是可惜喽——许哥你今天吃不上清蒸鳌花了。你是不知道,昨晚我们在家蒸了一条,那肉嫩的,蒜瓣肉,一瓣一瓣的,咬在嘴里又弹又韧,还带着一股清甜味。那滋味鲜的呀,我们几个差点连舌头一块儿咽下去。” 许老板的反应也挺快,丝毫没有被侯三这点小伎俩给拿捏住。他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没事兄弟,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许哥?这事交给我来办,今天咱指定能吃上这鳌花。咱把鱼拎过去,让馆子后厨给咱加工一下不就得了,大不了多给几块钱加工费。今天咱就给他来个一石二鸟!不光得狠狠吃你小子一顿,还得把咱东北的三花五罗到底是啥滋味给尝明白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鲜,值不值得它这么大的名气!” 可三个人围着茶几又研究了好一会儿,把哈城数得上号的馆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琢磨出来哪家最合适。这个说那家太吵,那个说这家菜太咸,挑来挑去,总觉得今天这顿饭得找个像样的地方,不能让侯三随便对付过去。 最后许老板琢磨了一下,往沙发上一靠,拍了一下大腿提议道:“侯三兄弟,我看咱仨人对吃都不大内行,在这干琢磨也琢磨不出个花来。要我说,今天你就直接来个痛快的!咱干脆把巴根和小虎都叫上,一起热闹热闹算了。巴根在哈城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馆子哪个没吃过?他对于吃可是行家里手,筷子一搭就知道厨师是哪儿的人,有他在都不用咱动脑子选地方了,他随便指一家都比咱仨瞎琢磨强。” 侯三一听要多叫两个人,其中还有巴根和小虎两个能造能喝的,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捂着口袋叹了口气:“行呗!你现在马上可就是咱的上游大老板了,掌握着供货大权,不听你的哪行?别说是叫巴根和小虎,你就是把厂里女工叫上我也认了。我这哪儿是请客啊,我这叫上供。” 许老板被侯三这副委屈样逗得哈哈大笑,转过头乐呵呵地对李越说道:“兄弟,咱侯三兄弟都同意了,还不赶紧给巴根兄弟打个电话通知一声?让侯三兄弟请一次客可不容易,这小子平时精得跟猴似的,今天好不容易栽咱手里,可别让他们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900章 四九城定牌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许老板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给巴根办公室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几声,那头就接了起来,巴根的声音四平八稳地传过来。当李越说出来是侯三掏钱请客吃饭的时候,巴根在电话那头连个磕巴都没打,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行啊!吃侯三兄弟一顿饭可不易,这小子抠得跟铁公鸡似的,今天说啥我都得去,就是加班我也得先溜。” 李越直接把选馆子的事扔给了巴根,说这仨人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明白去哪吃。巴根在电话那头琢磨了一下,随口就给出了主意,语气轻松得像是从口袋里掏钥匙:“你们几个也真是,就这点事还难住了?咱直接去俏江南不就得了。那家馆子我招待客商去过几回,粤菜鲁菜东北菜都齐了,大师傅手艺正经不错。正好把你和许哥都能照顾到!鲁菜正对你胃口;许哥是南方人,粤菜吃得惯。晚点你们忙完先去那儿等我,我下班直接过去,咱在包间里碰头。” 李越挂了电话,转身对许老板和侯三传达了巴根的话,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冲侯三一挥手,开始撵人:“兄弟,你先别琢磨晚上怎么省钱的事了。去,把车上的大胖头鱼给卸到厨房去,明天中午让老杜头做个胖头鱼炖大豆腐,给厂里女工们改善改善生活。人家这段日子赶工也挺辛苦的,马上过年了总得吃顿好的。” 侯三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越这才坐回沙发上,收了刚才说笑时的轻松表情,开始给许老板说正经事:“许哥,今年我们一家子不在东北过年了,打算去四九城陪我大伯。你看咱厂子这边,我走之前需要做点啥?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安排的咱提前安排。” 许老板把桌上的账本往旁边推了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琢磨了片刻,语气沉稳地回道:“现在厂里一切正常,生产、出货、回款都挺顺的,年前这批订单再加几天班也差不多了,没啥大事。我这两天加个班把账拢一拢,把该结的款结了,咱俩把这几个月盈利的那点钱分一分,你揣着现钱踏踏实实去四九城过年。账目我给你留一份明细,你回来随时看。” 说完他又想起了一件要紧事,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笑着对李越补充道:“对了兄弟,既然明年咱打算干点大的,搞那个经销商模式,要我说这次你去四九城,也别白跑一趟,顺道把品牌的事都给定下来算了。年前办了,年后咱直接挂牌开干。” 李越听后微微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道:“许哥,这事我觉得用不着特意跑一趟四九城吧?咱哈城本地不就能办了?何必跑那么远,去京城办事还得重新托人找关系,多麻烦。” 许老板听完,身子往前一探,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解释道:“兄弟,就品牌这事,我这几天可没少琢磨。本来我一开始打算的跟你一样,觉得在咱哈城本地把这事办了就得了,省事又省心。可后来仔细一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咱既然要正儿八经办这个事,就得把眼光往大地方去靠。咱哈城虽说是省会,可比起四九城来,那影响力和号召力还是差了一大截。人家外地客户一看你厂子注册在哈城,心里先打个折扣,觉得是个地方小厂子;可一看你注册地是四九城,那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敲定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加重了语气说道:“要我说,咱就在四九城正儿八经申请个工商执照,把品牌啥的都落在四九城。以后哈城这边咱就当生产车间和库房,对外宣传的时候,咱就硬说咱家衣服是出自四九城!到时候南方那帮客户不得琢磨,这出自四九城的东西,天子脚下,还能差了?光这牌子就值不少钱,比咱费嘴皮子介绍半天都管用。” 李越听许老板这么一分析,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有点道理。四九城的牌子拿到南方市场确实比哈城的牌子响亮,这年头北方城市里就数四九城名气最大,说出去没人不知道。再说这事在四九城办,有侯三在那头帮忙跑腿,自己又费不了多少心,顺手的事。他便放下茶杯,笑着点头应了下来:“那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到了四九城找侯三商量商量,让他帮我找找门路,年前就把手续递上去。” 许老板看李越点头答应了,立马乐呵呵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越跟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情像是卸下了一桩大心事:“那这事就麻烦兄弟你了!哥哥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厂里年前年后一大堆事,要不然说啥也不能让你去四九城过年还惦记着厂里的活。”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得跟散财童子似的,拍着胸脯补充道:“不过哥哥也不能让你白忙活。这次你们一家去四九城的所有开销,咱厂里全都给你报销!到时候你回来找我,我让会计直接给你报了,一分不少。”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可拉倒吧大哥!咱自己的买卖,我顺道办的这点事,又不是专门为这事跑一趟,我一家子过年本来就得花这些钱,还能让咱厂里给我报了?你这不骂人呢嘛!回头让人家会计怎么看我。可别再提这事了,再提我可跟你急。” 李越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关切:“对了许哥,等过一段厂里放假了,你是打算回羊城过年还是咋的?你要是回去的话,走之前我得给你家我嫂子准备点咱东北的特产。你帮我捎回去,也算是我这个当兄弟的一点心意。我这不声不响地把你一个大活人一下子就拐到哈城来了,山高路远的,嫂子这么久见不着你一面,还不得埋怨我啊?心里肯定骂这个姓李的不是东西。” 第901章 许老板前事 许老板听李越提起自己家那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了个味儿,从刚才的豪爽变成了带着几分酸涩的苦笑。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了吧兄弟,咱现在也算是自己人了,实话实说也不怕你笑话了。这两年人家混得比我潇洒多了!跟一个从港岛回来的老娘们搞到了一块儿,俩人也不知道在深城那边折腾啥买卖,神神秘秘的。手里倒是不缺钱,穿金戴银的,身边的小伙子三天两头的换,今天一个司机明天一个秘书,玩得比我都花花!” 他越说越来气,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怒:“这事都传到我老家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老许头顶上绿了一大片,我特么都快成个笑话了!今年过年我都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回家了,回去干啥?听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越听完这话,看着许老板那张写满了憋屈和无奈的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许老板在哈城这边也没少跟那个小女工花花,俩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但他也知道,男人嘛,都这个德行!自己在外面怎么胡来都理直气壮,可轮到自己老婆了,那是一根手指头都容忍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劝道:“大哥,想开点吧,日子总归还是得过。有句老话说得好!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归得带点绿。再说你在哈城这边也没少花花,那小玲不是跟你挺好的嘛。要我说,你俩现在这各玩各的状态挺好,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大哥也别怪二哥,闭着眼睛过日子,挺好。” 许老板听李越这么一说,心里的不甘心反倒被激起来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水都溅出来了几滴,不服气地说道:“那不行!特么的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纳小妾,三妻四妾那是男人的本事,还真没听说过谁家媳妇给自己领个同道中人进门的!她以为她是武则天嗷?还能翻天了不成!这老娘们跟我这几年,除了祸害我的钱,啥玩意儿都没给我留下,我还留她干啥?” 他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人家小玲跟了我才多久?从不跟我提钱的事,踏踏实实一心一意想跟我过日子,都打算给我生孩子了!这边这个败家娘们占着茅坑不拉屎,那边那个好姑娘没名没分地等着我,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李越听到这儿,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他把身子从沙发上直起来,往前探了探,语气郑重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道:“许哥,这事你可别胡来啊。你和嫂子不管感情好不好,只要没办离婚手续,你俩就还是合法夫妻。万一这会儿你给人家姑娘真整出点啥事来了,让人知道了,人家姑娘家里人要是想告你,这可是重婚罪,这罪过可不轻。你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整不好你都容易吃花生米。” 许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看傻子似的表情,眨巴了几下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小玲爱我还来不及呢,告我干啥?她对我那是一片真心,我俩的事她家里人也都知道,人家不反对。真要怀了我就给她结婚呗,把事办了不就行了,这事还不简单?你这担心纯属多余。” 李越被许老板这副完全不谙法律的无知模样给气笑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一仰,摇头苦笑道:“大哥你闹呢?你是不是把法律当儿戏了?你跟嫂子只要一天没扯离婚证,你俩就还算合法夫妻,你就是有妇之夫。你一个有妇之夫怎么跟人家姑娘领证结婚?民政局那边一查你的档案,就知道你已婚,当场就能把你的结婚申请给打回来。到时候非但结不了婚,整不好你直接就进去了。” 许老板听李越这么一本正经地分析,靠在椅子上一脸坏笑地看着李越,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得意。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道:“兄弟,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压根从来就没领过证,你该怎么说?” 李越一听这话,刚要张口反驳,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头直直地盯着许老板,急声问道:“你别管领没领过证,你俩都是……嗯?你说啥?没领过证?啥意思许哥?你是说你跟嫂子一直都没领过结婚证?” 许老板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地看着李越那副震惊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前些年我们龙门县穷啊,穷得叮当响,全县都窝在山窝窝里,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那时候我们那边结婚就是两家老人坐一块儿吃顿饭,摆个酒席、拜个天地、放挂鞭炮就算完事了,等以后有空了再去县城里补个大奖状。我当时就是这么干的,席也摆了,天地也拜了,街坊邻居都认。可后来忙着出来做生意,整天东奔西跑的,就把去县里补手续这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所以严格来说,我和我那位结了十几年婚的结发妻,在法律上现在还都属于单身呢。她不是我的合法妻子,我也不是她的合法丈夫。” 许老板这么一说,李越整个人都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他上辈子活了大半辈子,这辈子又在哈城混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说还能有这种操作。 “许哥,还能这么操作?”李越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满脸的不可思议,“摆了酒席拜了天地,十里八乡都知道你俩是两口子,到头来法律上你俩还都是单身?这算哪门子事啊。” 许老板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掺杂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回道:“其实这事说到底,还得谢谢我那媳妇。要不是她提醒我,我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 第902章 许老板的草原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办公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李越讲了一遍:“前一段老家的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把她在深城干的那点破事都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了。跟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勾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当时气得差点把电话给摔了,当天晚上就一个电话打过去找她对质。可人家在电话那头连慌都没慌,轻飘飘地给我来了一句,我爱咋玩咋玩,你管不着’。那语气,好像我特么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许老板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当时我一时也没琢磨明白咋回事,心想这娘们是彻底不要脸了,干了丑事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可最后人家让我去翻翻户口本,我才猛地想起来,我俩一直都没领过证。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提过这茬,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想也搞笑,特么的我家当年借钱掏彩礼办酒席娶的媳妇,彩礼钱还是我爹跟亲戚凑的,摆了十几桌,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最后成了特么的搭伙过日子的了。法律上谁也不欠谁的,她想走就走,我想留也留不住。” 看着许老板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落寞,虽说嘴上说得轻巧,但眼神里还是有些黯淡。李越心里有点不忍,便开口劝道:“嗨,许哥!这坏女人如衣服,该扔扔、该换换,有啥可伤心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厂子里几十号人都等着你发工资呢,为了这点破事,不值当的。” 许老板听李越这么一说,抬起头来,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得意的表情,立马笑着对李越说道:“兄弟,你是咋看出来哥哥伤心的?难道你不觉得,哥哥这是因祸得福了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掰着手指头给李越算起账来:“你想想看,这不就相当于,你媳妇马上要到黄脸婆的年纪了,突然之间有个人跑来对你说,你媳妇年纪大了,给你一次免费换新的机会,新的还更年轻更漂亮。这叫什么?这叫天赐良机啊!这不,打那时候起,我才正大光明地从咱厂里的女工里头寻摸到了小玲。以前还有点心理负担,觉得对不起人,现在?我俩压根就没结过婚,谁也不欠谁的,我这叫自由恋爱。” 李越听许老板这么一说,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一时都想不出什么理由去反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发现许老板这套歪理邪说逻辑自洽得简直无懈可击。他靠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最后干脆一摊手,放弃了辩论,人家男情女愿的事,一个没娶一个没嫁,自己牵扯那么多干嘛。想到这,李越就故意把话题往别的地方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问道:“许哥,听你这意思,今年是不打算回羊城了?” 许老板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着回道:“回不回的也没啥意思。老家那边全是闲言碎语,回去也是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嚼舌根,我爹娘脸皮薄,我也不想让他们为难。我本打算投靠你过个年来着,心想到时候拎两瓶好酒上你家蹭几天饭,可刚才听你说要去四九城陪你大伯过年,这么一来我估计只能在厂里陪老杜头对黑话喽!不过你别说,俩老光棍大眼瞪小眼,对着黑话吃饺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越听许老板说得轻松,但话里头那份孤单还是藏不住。他想着把许老板一个人扔厂里过年,自己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去四九城团团圆圆,也显得自己挺不仗义的。人家许哥大老远从羊城扑奔自己来的,现在过年了把人孤零零晾在厂里,这算什么事?他琢磨了一下,便开口道:“我估计你也没正儿八经逛过四九城,既然你不打算回羊城,索性咱一起去四九城过年得了,就当咱兄弟一起出去旅趟游。四九城过年那气氛,估计比哈城还热闹。你一个人窝在厂里算咋回事。” 许老板听后有点不好意思,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那哪行?本来就是你们一家团聚的时候,你们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我这一个外人跟着掺和进去算啥?人家问起来,我说是你们厂里的合伙人,多尴尬。” 李越听他说得这么见外,立马大大方方地一挥手,笑着回道:“嗨,就咱兄弟们这关系,你琢磨这些干啥?太见外了吧!咱四九城有自己的房子,去了你就踏踏实实地住着。正好也替咱掌掌眼,看看那院子拾掇得咋样。” 两人正聊得热闹呢,侯三从外面推门窜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把车门钥匙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看李越又看看许老板,好奇地问道:“两位老板聊啥呢,整得这么热闹?我在院子里卸鱼的时候就听见你俩在屋里又是拍桌子又是哈哈笑的,隔着门都听得真真亮亮的。” 李越笑着给侯三解释道:“这不正劝许哥跟咱一起去四九城过年呢。他说要在厂里陪老杜头喝西北风,我说那不行,咱得把人给拐上。” 侯三一听这话,立马也跟着起哄,转过身冲着许老板直拍大腿:“去呗许哥!你这没去过四九城的人,正好凑这功夫我也能带你到处转转!故宫、天坛、颐和园、八达岭,还有胡同里那些老字号小吃,一样一样带你吃过去。平时你窝在厂里哪有机会出去逛,趁着过年好好放松放松。” 许老板听侯三这么说,立马不干了,把腰杆一挺,瞪着眼睛反驳道:“谁说我没去过四九城?我这两次从羊城到哈城,每次火车都是在四九城转的车,火车站里头我可没少待,少说也待了好几个钟头呢。不论咋说,咱也算是去过四九城的人了!” 第903章 海潮 侯三听后立马仰头哈哈大笑,拿手指着许老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可拉倒吧哥哥!就坐火车路过一趟、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蹲了几个钟头,你就算去过了?那你跟那大雁似的,年年从西伯利亚飞到海南岛,路过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次去了你看弟弟带你去哪玩,正阳门的铜锅涮肉、前门大街的糖葫芦、地坛的庙会、什刹海的冰车,一样一样给你安排上。我敢打包票,指定比你在哈城缩在厂里跟老杜头干瞪眼过年有意思!” 看两人都想让自己去,许老板也没再继续推脱。他本来就不是那扭扭捏捏的人,刚才推辞两句也就是怕给人添麻烦,见李越和侯三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便干脆利索地一拍大腿,笑着答应道:“行!去!那我就厚着脸皮赖上你俩了,反正你俩一个是我合伙人一个是我以后的经销商,谁也跑不了。” 他琢磨了一下,又转过头对李越说道:“那我这几天就抓紧时间,把节前要往外发的货提前往外赶一赶。让车间加加班,尽早地把货发完,货款收回来,也让咱厂里的工人早点拿钱回家过年。大家跟着咱忙了这么长时间了,年前多放几天假,让人家也好好歇歇。” 这时候李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偏过了下午三点。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水仰脖喝干,站起来对侯三说道:“我不管你小子到了四九城咋招待许哥,那都是后话,咱先不管。今天这顿你是躲不了的,必须先把哈城这一顿请了。” 说完他走到许老板跟前,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得,咱也别在这儿干等着了,先去接小虎,然后咱得先去俏江南等大哥,人家下班直接过去,咱不能让人家在那儿等着咱。” 许老板被李越拽得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往橱柜的方向伸手,嘴里急声喊道:“等会儿兄弟!你慢点拽我,我去橱子里拿上几瓶酒。上回有个客户送了我两瓶泸州老窖,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李越手底下继续使劲,半点没松,边走边回头冲许老板笑道:“你就走吧!人家侯老板请客,差你这几瓶酒?今天咱是去打土豪的,你拿酒就是替地主省粮食,那叫立场不坚定。赶紧上车,别磨叽。” 说着连推带搡地就把许老板给弄上了吉普车的后座。侯三跟在后面笑嘻嘻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小虎的歌舞厅自从开始装修,李越一直没来过几趟。他这段时间忙着收国库券、忙着下网逮鱼、忙着安排过年的事,场子这边自己连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这次一进门,李越就被眼前的装修给狠狠冲击了一下。一楼歌舞厅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铺着锃亮的瓷砖,吧台用深色木板包了边,四面墙壁上装着时下最时髦的pvc墙纸,天花板上面长枪短炮地吊着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灯,有圆球形的、有长条形的、有方形的,全都接好了电线,黑压压地悬在头顶上,瞅着还真挺唬人。 李越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由衷地称赞道:“可以啊兄弟,有你帮忙在这儿指挥着,小虎这歌舞厅看着就挺上档次。” 侯三靠在吧台边上,抱着胳膊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劳动成果,笑着摆摆手说道:“嗨,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我就跟装修队说,按着人家四九城那边的歌舞厅风格整,照葫芦画瓢,没啥技术含量。”他抬起下巴朝墙角那一堆音响设备努了努嘴,“这事说到底,还是许哥帮着联系的这些设备架势了,功放是东洋进口的,音箱是港岛那边组装的大功率货,这几台玩意儿一开,整条街都能听见动静。等会儿让小虎给你整一段你听听,那玩意儿才带感呢,光看是看不出效果的。” 正说着,小虎从二楼听见动静跑下来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直响,那一脑袋黄毛在头顶的灯光底下来回晃着。他一看李越和侯三站在一楼大厅里,立马兴冲冲地喊道:“越哥!你来得正好,这两天刚把设备都给接上了,声音杠杠的。我给你整一段海潮,你听听效果,保证让你耳朵根子都酥了。” 说完小虎转身就跑了回去,身影在楼梯口一闪就没了。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捣鼓声,也不知道他在翻什么。 片刻之后,只听到一阵短暂的电流噪点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涌出来,沙沙声像潮水褪去,紧接着电子合成器模拟的浪潮音效层层铺开,海浪翻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电鼓的重拍随之铿锵落地,低音炮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到了脚心,整间歌舞厅都浸在这翻涌不休的迪斯科浪潮里。 小虎几步窜了过来,跑到李越跟前,跟着舞曲的节奏,屁股开始左右扭了起来。他腰胯一摆一摆的,踩着鼓点转圈,时不时还甩一下那一头黄毛,跳得那叫一个陶醉,还冲李越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跟着一起跳。 跳舞这种事,李越着实跳不来。他上辈子在单位看大门,闲了就是听收音机,顶多跟着哼两句,这辈子更没怎么接触过这玩意儿。这迪斯科舞曲节奏太强,他听着只觉得心跳都跟着乱了,像有人拿鼓槌在太阳穴上来回敲,吵得脑子嗡嗡疼。 他皱着眉头揉了两下太阳穴,忍了不到半分钟,实在扛不住了,抬脚照着小虎扭得正欢的屁股就踢了一脚,不重,但足够让这小子停下来:“别再扭了!赶紧把这玩意儿关了,震得脑子疼,耳朵都快聋了。” 小虎被踢得往前窜了一步,倒也没还嘴,笑嘻嘻地快步跑回楼梯口,啪嗒一声把机器关掉了。歌舞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李越使劲掏了掏耳朵,晃了晃脑袋,这才感觉世界清静了。 第904章 vip的前身 看着李越这副被吵得直揉太阳穴的狼狈样,小虎站在楼梯口,双手抱在胸前,笑嘻嘻地说道:“越哥,你这也不行啊,现在就光放个音响,屋里才咱们这几个人,你都受不了。那以后我这歌舞厅正式开业了,屋里头男男女女挤得满满登登的,那彩灯球一转,迪斯科一放,那热闹起来你不更废了?到时候你连大门都进不来我跟你说。” 李越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耳朵里那点余音给晃出去,没好气地冲小虎说道:“放心吧,以后你这儿,我一步都不带进来的。今天是被你小子给骗上来的,以后你这门咱都不登了。” 说完他也不等小虎回嘴,自己带头往二楼楼梯口走去。侯三之前跟他提过,二楼是小虎自己琢磨的录像厅,装修风格从头到尾都是这小子一手包办的,连侯三都没让插手。李越心里还真有点好奇,这小子能把录像厅整成啥样。 一到二楼,小虎立刻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抢到前头,殷勤地把李越拉到最前面一排沙发上坐下。那沙发是棕色的人造革面,坐上去软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刚拆封的新皮子味儿。小虎往后退了两步,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给李越介绍,那架势活像个向领导汇报工作的项目经理。 “越哥你坐好,听我慢慢来给你介绍,咱这录像机,比电影院的放映机都牛。电影院那玩意儿得用一大盘胶片,又沉又占地方,咱这个不用,咱直接用录像带就能出片了,一盒带子塞进去,画面就出来了,方便得不得了。而且咱家这机器,在咱哈城绝对是仅此一台,全城独一份。别家录像厅用的都是那种老掉牙的机子,画面还带雪花点呢,咱这个清清楚楚,连人脸上的汗毛都看得见。” 听小虎这么兴致勃勃地显摆,李越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二楼的装修,心里暗暗点头。墙上贴着深色的隔音板,几排座位从前往后层层递高,正前方一块白色幕布拉得平平整整。他靠在软和的沙发靠背上,笑着对小虎说道:“行,既然啥都是最好的,你小子可得努力了,别白瞎了这么好的设备和装修。以后你说话办事可不能像在咱家似的,嘴上也得安个把门的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有个数。在咱家所有人都能让着你。可在这地方,来的都是花钱的客人,可没人惯着你,你要嘴没把门的办错了事,惹了不该惹的人,人家可真敢砸你场子。” 小虎听后摸了摸后脑勺,难得地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地回道:“放心吧越哥,这事侯哥交代我好几十遍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我侯哥说了,现阶段我挣不挣钱都是其次的,最要紧的是先学会做人。场子开起来了,我得先学会怎么跟客人打交道,见啥人说啥话,不会再啥都往外咧咧了。” 李越听小虎这么说,心里也挺满意。这小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侯三的话他倒是真听进去了,看来这一段时间没白跟着侯三后面学。他笑着对小虎点了点头,没再说啥,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目光往后几排座位扫了一圈。可这一扫,他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虎啊,这前后的座位咋还不一样?前面这两排是大沙发,又宽又软和,后面那几排咋全是一排排的连椅,硬邦邦的连个扶手都没有。” 听到李越注意到这个细节,小虎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就像小孩子考了满分等着大人夸奖似的。他走到前排沙发旁边,拍了拍沙发扶手,郑重其事地解释道:“越哥,这个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可是有特殊用意的,沙发这玩意不光坐着软和,而且这摆的位置还好,这可是正正当当的第一排,视线最佳,离屏幕不远不近,脖子不累眼也不花。以后谁想坐这看录像,咱都得多收票钱!后面的票五毛,这沙发座咱得一块钱,还得提前订。没多少钱还想看录像的,就去后面连椅上将就将就吧,硬是硬了点,但也不耽误看。” 李越瞬间就被小虎这个思路给震惊了。这小子厉害了,感觉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自己都没教过他,他自个儿就琢磨出来了。就刚才那一套手法,这不妥妥就是后世电影院VIP座位的玩法吗?在这个年头,连电影院都不分座位等级,全是一个票价谁先到谁坐前排,小虎居然在自个儿的小录像厅里用上了差异化定价。 没等李越开口,侯三在旁边已经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小虎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可以啊兄弟,看来这一段时间还真有长进了,我还以为你天天光琢磨着吃饭喝酒呢。都懂得变着法儿赚钱了,看来这脑子开窍了。” 小虎听后立马傲娇地把头一抬,下巴都快翘到天花板上去了,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是!你以为我这一段闲着呢?我天天搁这儿盯着装修,可不是光看热闹的。咱脑子里啥事都有,啥主意都装着呢。” 说完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头对李越说道:“越哥你等会儿!你不来我都忘了,许哥本家的兄弟在羊城帮我找了几部好片子,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没来得及看呢。刚好今天咱几个都有时间,一起研究研究呗。许哥本家兄弟可说了,这玩意儿在咱哈城,绝对能挣大钱。趁你们都在,也帮咱掌掌眼,看看这路子能不能走!” 说完也不等李越答应,转身就去录像机旁边开始往外倒腾录像带。他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几盒带子,盒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封面,全是繁体字。小虎蹲在地上挑了又挑,最后挑出一盒没有标签的,吹了吹上面的灰,插进了录像机里。 第905章 小虎的药引子 侯三和许老板一听说是能挣大钱的片子,立马来了兴趣,在李越身边一左一右坐了下来,两人都翘起了二郎腿,身体往沙发里一靠,就等着帮小虎掌眼了。侯三嘴里还念叨着:“港岛那边的路子就是多,啥新鲜玩意儿都有。” 当录像一开场,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李越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特么的小虎这犊子,把港岛的风月片给带回来了。屏幕上那画质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翻录了多少遍了,但那内容……李越腾地一声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小虎跟前,指着录像机嚷嚷道:“关了!赶紧关了!这都啥玩意儿!你以后就打算放这玩意儿赚钱?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啥?浆糊吗?” 小虎被李越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按下暂停键,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笑着说道:“那倒不是,越哥你想多了。按羊城那哥们儿说的,我这玩意儿不能整天放,得留着当噱头招人。每天就放一段,就开场的十来分钟,吊吊他们胃口,想看完整的?没有。等把他们勾住了,他们就天天来,看不上也得来碰碰运气。” 李越听后火更大了,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小虎的后脑勺上,把那脑袋黄毛拍得直晃。他指着小虎的鼻子,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赶紧拉倒吧!你要真拿这玩意儿招人?你这玩意儿要是被抓着了,别说是大哥,就是我都不乐意管你,这玩意太丢人了,到时候谁替你说话谁跟着你丢人。以后你就给我踏踏实实地放正经录像带,少给自己上点眼药,别老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放点武打片啥的,呼呼哈哈的不也挺热闹?少林寺、霍元甲,哪个不是看得人嗷嗷叫。把人招来了,再卖点瓜子汽水,一样挣钱。什么不能干,非得往这歪道上走?” 小虎听到这儿,脸上犯了难。他挠了挠那一脑袋黄毛,低头看了看那盒刚放进去的录像带,又抬头看了看李越铁青的脸色,苦着脸嘟囔道:“越哥,关键那种片子它来钱慢啊,放一场武打片,票钱才几个?哪有这玩意儿来钱快……羊城那哥们说了,他那边有个录像厅,放这玩意儿,一个月顶别的厅仨月的流水。咱又不是整天放,就每天开场的时候放一小段,吊吊人胃口就行,不会被发现的。” 许老板之前一直待在羊城,那边紧挨着港岛,风气比内地开放得多,录像厅里放点擦边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他看李越脸红脖子粗地训小虎,便笑着开口打圆场,替小虎解释道:“兄弟,你也别太较真,小虎兄弟说的也是实情。羊城那边的录像厅十个里头有八个都这么干,就算咱哈城这边,有些小录像厅一整天光指望这些片子赚钱的有的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咱算计这么早干嘛?开业后咱先慢慢做着,生意要真好,正经片子就能把人招来,小虎兄弟也不放这玩意啊!” 许老板说这话的同时,趁李越不注意,对着小虎飞快地眨了眨眼。 小虎也不傻,看到许老板递过来的眼色,立马心领神会,赶紧顺着台阶往下出溜,凑到李越跟前一脸诚恳地说道:“对啊越哥,咱又不指望这个发财,最多就是开业头几天拉拉人气,实在不行到时候咱不放不就得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给你惹麻烦。” 李越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没憋什么好屁,还想开口再说点啥敲打敲打。可侯三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拽住李越的胳膊就往楼梯口推:“走了走了!也不看看几点钟了,再磨蹭一会儿到了饭店连单间都抢不上了,让巴根大哥在大堂里跟别人挤着吃饭,像话吗?” 侯三边推边回头朝小虎努了努嘴,嘴里还不停地催着:“快点的,把二楼的灯都关了,机子也关利索,别浪费电。”说着就把李越连推带搡地弄下了楼梯。 到了楼下,侯三松开李越的胳膊,换上一副正经表情说道:“越哥,你和许哥先回车上等着,把车发动起来暖暖车,我帮小虎关门,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我怕他忘了关后门。” 李越狐疑地看了侯三一眼,也没多说,和许老板两人先出了大门,往吉普车那边走去。 见李越和许老板走远了,侯三这才快步折回二楼。小虎正蹲在录像机旁边,把刚才那盒录像带从机子里退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盒子上的封面,脸上写满了肉疼。侯三走到他跟前,叉着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虎哥,我真服了你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越哥在这你说你显摆点啥不好,你非得给他看这玩意儿?你哪怕给他放个武打片呢,他也能夸你两句。你可倒好,一上来就放大招,直接把底裤给亮出来了。” 小虎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懊悔的表情,可怜巴巴地说道:“侯哥,我哪想到越哥不喜欢这玩意啊!我想着咱几个大老爷们,看这个不挺正常的嘛……以后怎么办啊,这带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羊城弄回来的,难不成真不能放这玩意儿了?” 听小虎这么问,侯三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又往楼梯口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李越确实已经出门了,这才压低声音凑到小虎耳边说道:“你自己偷摸着先整着再说呗。别大张旗鼓地满世界宣传,就按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个法子。” 小虎听后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两眼一瞪,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那不行!我就算不干这买卖也不能骗越哥,万一越哥……” 话还没喊完,侯三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吼道:“别嚷嚷!你特么给我小声点!生怕越哥听不见是吧?”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嗓门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说让你骗他,是让你先按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个法子,每天就开场的时候稍微放一小会儿招招人,把人气先聚起来。但是可不能拿这玩意儿当正事,正经片子还是主打,这玩意儿就是个药引子。听明白没?” 第906章 干了再说 小虎听后挠了挠那一脑袋黄毛,脸上写满了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脸无奈地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哪天这事再传到越哥耳朵里,他不更得生气啊?本来他刚才火就够大了,回头发现我敢骗他,还不得把我这录像厅的牌子给摘了?” 侯三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跟越哥这么久了,咋还不了解他?越哥那人啥时候毁过别人?他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只要别太过分,别拿这玩意儿当全天候的主打节目,别捅出大娄子来,到时候他指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骂你两句就过去了。他心里疼你比你爹疼你都多,你还不知道?” 这时候,吉普车那边传来了李越不耐烦的催促声。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张脸冲着歌舞厅大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道:“你俩好了没有?你们是打算把门锁上,还是打算把门焊上?这都快半个钟头了!” 小虎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扭头冲外面喊了一声:“好了!好了!这就来!”然后转回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侯三,眼神里满是忐忑,压低声音说道,“侯哥,那我可就听你的了。到时候越哥真要生气了,你得帮我说话,不能光让我一个人扛。” 侯三伸手在小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就听我的就行。你小子还看不明白?咱几个人在越哥心里的地位,你小子的面子啥时候不是最大的?他嘴上骂你骂得最凶,可哪回你真出事了不是他头一个冲上去?把心放肚子里吧。” 说完他拉着小虎的胳膊,快步走出了歌舞厅,顺手把门拉过来锁上了。 两人上了车,小虎规规矩矩地缩在后座上,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李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见他老实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也就没再说啥,发动车子直接往俏江南的方向开去了。 到了地方,几人先要了个包房。包房不算太大,但装修精致,墙上挂着水墨画,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正中间还摆了个小花瓶。几个人进了包房坐下,李越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开始翻着点菜,侯三则没管点菜的事,起身径直去了吧台。 等侯三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六瓶茅台,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把酒整整齐齐地在桌角码了一排。李越抬头一看这阵仗,立马放下菜单笑着打趣道:“可以啊兄弟,你这挺自觉,没用咱几个下刀子,自己就开始放血了。我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在座这几个可都是大酒缸,包括你许哥那也是酒精考验的老战士,你这喝茅台可不少花钱。六瓶够不够还两说呢。” 侯三把酒盅挨个摆好,拍了拍胸口,豪气十足地笑着回道:“嗨!好不容易有机会请几位哥哥吃顿饭,咱还不喝痛快了?平时想请你们还请不来呢。今天这六瓶茅台,喝不完咱谁都不能出这门!喝完了不够,我再去吧台拿,今天就是要让几位哥哥尽兴。” 这时候许老板把菜单往旁边一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说道:“可别光说酒的事,车上那条鳌花可别忘了。咱今天既要有好酒,也得有好菜,酒好菜好才算一顿圆满的席面。那条鳌花可是姜大爷专门给我带的,不能白瞎了姜大爷的一片心意。” 听到这,李越放下酒杯,起身就要去车上拿鱼让厨师帮忙加工。侯三伸手拦了李越一把,把他往椅子里按了回去:“越哥你坐着陪许哥聊正事,我去安排!这点跑腿的活用不着你亲自去。”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跑出包厢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远去了。 许老板看着侯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身子往李越那边歪了歪,微微皱着眉,压低了声音不无担忧地说道:“兄弟,侯三兄弟可和我一样,都是打外地来的,东北话说的都不咋的。他去找人家后厨帮忙,人家能答应吗?干厨子的大师傅们脾气可都不小,他操着一口京片子,人家别给他轰出来。” 小虎这一会儿正捧着茅台酒瓶子翻来覆去地研究上面的商标呢,听许老板这么说,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立马笑着反驳道:“你可拉倒吧许哥!人家侯哥的东北话可不是跟你差不多,那叫比你强多了!你那东北话里头还带着羊城味儿呢,说急了就冒两句粤语出来。不客气地说,侯哥跟越哥混了这些年,嘴皮子练得那叫一个溜。你猛的一听他说话,那就是正宗东北仁,连嗯呐嘎哈都说得贼地道,比我说得都标准。” 李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笑着安抚许老板道:“放心吧许哥,侯三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今天这顿饭他都不好意思回来吃。你是不了解他,这小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后厨大师傅脾气再大,碰上他也得被哄得团团转。” 李越话音还没落,包厢门就被推开了,侯三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看来许老板确实是想吃鱼想得紧了,侯三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咋样兄弟,厨子咋说?答应了没?” 侯三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乐呵呵地回道:“这点事还不简单?越哥车上有烟,我拿了一包牡丹。到了后厨我先给大师傅递了包烟,把厨师答对得乐呵的。人家还说这鱼他亲自上灶,给咱做个油淋鳌花,还说下次需要帮忙让我随时过去,千万别客气。” 几人正说得热闹,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众人扭头一看,巴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笑呵呵地站在门口。他刚从单位下班直接过来的,领口的风纪扣还严严实实地扣着。 第907章 闯祸的效率 李越冲他招了招手,笑着打趣道:“咋还推门就进呢哥!你也不敲敲门,万一进错了房间,里头坐着一屋子不认识的人,你这么大一个干部走错门多尴尬。” 巴根随手把公文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放,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哈哈笑着回道:“你也不出去站在走廊里听一听,整个饭店里头,哪个包间说话不是一股大碴子味,就许哥一个人的口音最有特点,广式东北话,这可算是独一份了,隔两间屋子都能分辨出来。我要连这点都听不明白,那可就白活了。” 几人正笑着,服务员端着托盘开始上菜了。凉菜先上桌,紧接着热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没一会儿工夫,那条油淋鳌花也被端上来了,鱼身上铺满了炸得金黄的葱姜丝和红亮亮的干辣椒段,滚烫的热油还在盘子里滋滋冒着泡,葱油香味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满屋子都是那股利辣鲜香的味道。 这个菜算是挑起了今晚的小高潮。巴根和许老板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筷子伸向了那条鳌花,一个夹鱼背的厚肉,一个夹鱼肚的嫩肉。巴根把鱼肉送进嘴里,闭着眼嚼了两口,点了点头由衷地称赞道:“你别说,这家厨子手艺可以,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鱼肉蒸得嫩而不散,油泼得香而不腻,没糟践咱东北的鳌花,下次再喝酒,咱就定他们这了。” 许老板尝了第一口之后,眼睛顿时就亮了,连话都顾不上说了,手里的筷子上下翻飞,也不顾什么颜面不颜面了,连着夹了好几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蒜瓣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只来得及冲众人竖了个大拇指。 本来小虎和侯三已经在家吃过一次清蒸鳌花了,就没太当回事,觉得不就是条鱼嘛,又不是没吃过。可两人随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鱼肉刚碰到舌头,就觉得情况不一样了。小虎把鱼肉咽下去,仔细回味了一下,皱着眉头开口对李越说道:“越哥,今天这条鱼,可比那天在咱家你自己做的那条好吃多了!那天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跟今天这个比起来,简直不是一道菜。” 这话一出口,侯三就听出不对了。他脑子转得飞快,小虎当着许老板和巴根的面这么说,不是在打李越的脸吗?他赶紧笑着接话往回圆,语气轻松自然地打岔道:“那是肯定的!咱家里才有几种调料?油盐酱醋,顶多再来点花椒大料。人家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饭店,后厨调料几十种,大师傅又是专业干这个的,火候手法能一样吗?你拿家里的小土灶跟人家专业后厨比,这不是抬杠嘛。” 小虎这一会儿还没听明白侯三话里那层意思呢,还以为侯三是真的在跟他讨论鱼的烹饪技术问题,继续较真地争辩道:“就是不一样!侯哥你仔细看看,人家就连这鱼身上打的花刀,都比咱家的规矩!你看这刀口,摆在盘子里跟个艺术品似的。” 侯三听到这儿终于不忍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瞪着侯三直截了当地怼道:“你小子吃不吃?不吃把筷子给我撂下!在家那次你都没动手,从头到尾你连片鱼鳞都没刮,还有你挑三拣四的份?” 小虎被怼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可嘴上还不服输,梗着脖子反驳道:“谁说我没动手?头天我没去,第二天我不也跟着去了吗!第二天砸冰窟窿拉网,我哪样没干?要不是我跟着去,你们能拉得动那么沉的网?” 侯三被小虎这倒打一耙的歪理给气笑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怼了一句:“你小子第二天不去可能还好点。去了不光没帮上啥忙,反而差点没把越哥给冻死。你还好意思提。” 听到侯三要揭自己老底,那天把李越推进冰窟窿的事眼看就要被当众抖搂出来,小虎瞬间又老实了,缩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挡住了半张脸,不敢再还嘴了。 可旁边的巴根耳朵早就竖起来了,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两眼放光地笑着对侯三问道:“咋了?咋了?快说说,这小子又干啥好事了?把越子给冻了?怎么回事?” 侯三看了李越一眼,见李越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讲了起来:“姜大爷和老韩叔前几天带我们几个去松花江大河套子里砸冰窟窿逮鱼。头天就我和越哥俩人跟去的,干了一天活,啥啥都挺好,顺顺利利的。第二天这小子非要跟着一起去,说啥也要凑这个热闹。他去就去吧!结果在冰面上跑太快刹不住脚,一个出溜滑过去,愣是把越哥给推进了冰窟窿里了。零下好几十度的冰水,整个人都泡透了,捞上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冰溜子,差点没把越哥给冻死。” 巴根听侯三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两只手啪啪地直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小虎!你小子也是个人才啊!”巴根拿手指着小虎,边笑边摇头,“邢局长那边的外账还没还清呢,你这扭头又在越子这儿惹上事了?你这闯祸的效率比挣钱还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是打算把咱哈城所有的祸都闯一遍?” 小虎正端着酒杯缩在椅子上,听巴根突然提起邢局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不解地问道:“大哥,啥意思?我欠这老登,不对,我欠邢局长啥账了?我最近没去招惹他老人家啊。” 巴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乐呵呵地对小虎说道:“你们里边具体啥事我不知道,昨天邢局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问我,说你小子答应他的烟酒到现在可还没到位呢,让我给捎个话催催。这到底咋回事?你小子咋还给人家许上烟酒了?” 第908章 解决一半了 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说道:“本来昨天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事,我还想顺嘴给你提提歌舞厅开业的事,琢磨着能不能请他老人家到时候过来给你撑撑场面。你想啊,人家邢局长往你歌舞厅门口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啥地赖子都不敢多看你一眼。结果让你这么一整,我都没好意思开口提这事,怕人家来一句就那小子还开业?先把欠我的烟酒送来再说。” 小虎听后苦着一张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一副窦娥冤的表情给巴根解释道:“大哥,我这也不知道是冲了哪路灾星,非得惹上他老人家!这不前几天许哥被那几个地赖子给绑了吗,你和越哥让他帮忙寻人呢。结果这老小子在办公室看上越哥的白皮专供了,当时我不也在场嘛,就多了一句嘴,说他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我就说了这么一句啊,多一个字都没有!他当时整治不了越哥,转头就逮着我这个软柿子往死里捏!非得让我拿几包专供白皮,再拿几瓶虎骨酒给他老人家送去。你说我上哪整这些东西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巴根听罢,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幸灾乐祸地笑着回道:“听你这么说,那意思是当时你也答应人家了呗。那你还等啥了?既然答应了,明天还不撒愣地去把东西给人家送过去?邢局长那是什么人,哈城公安口的一把手,你答应他的事不办,回头你那歌舞厅开业,他不用特意整治你,隔三差五派个人去门口溜达一圈,你那买卖就得黄。” 小虎听后一脸为难,拿眼偷偷瞟了一下李越,小声嘟囔道:“当时那老头子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上来就说不答应就不给你开业,我哪敢说个不字。再说,就算我想送,也得越哥有空的时候啊,这白皮烟是越哥的,虎骨酒是他泡的,我不能稀里糊涂拿人家的东西送人情啊,那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巴根听小虎这么一说,立马调转枪口,笑眯眯地看向李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说道:“越子,那就是你办事不地道了。你这当大哥的,自己兄弟有啥需要帮忙的,咱得两肋插刀,哪能不舍财呢?不就是几包烟几瓶酒的事嘛,把你给抠的。小虎开店是正经营生,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你这大哥当得不仁义啊。” 李越嘴也不饶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一脸奸笑慢悠悠地说道:“大哥,照你这么说,也跑不了你卖切糕的。虽说小虎叫我一声哥,可归根结底,你才正经的是我们几个的大哥,你是咱们这帮人的主心骨。小虎这事说到底,咱俩得一人帮一半,不能光可着我一个人薅羊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越这番话一下就把巴根也给架起来了。巴根指着李越笑骂了一句就你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公文包,笑着瞪了小虎一眼,脸上带着几分肉疼几分无奈。 “我自己平常都不舍得抽这烟,都攒着等过年呢。得,便宜你小子了!” 说着,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软白皮中华,往桌上一放。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去。他拆开包装,抽出两盒丢到小虎面前,紧跟着说道:“兄弟,我给你掏一半,剩下的你得找李越要。他那存货比我只多不少,你可不能让他赖账!” 小虎一把抓起面前的两包白皮烟,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确认是货真价实的特供白皮,立马眉开眼笑,冲巴根竖了个大拇指:“谢谢大哥!还得是巴根大哥大气!不像某些人,嘴里说着有福同享,手里攥得比谁都紧。” 李越就笑笑不说话,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用胳膊肘偷偷拐了侯三一下。 侯三这人多精明,跟李越搭档这么久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啥意思。他立马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一探,笑眯眯地对巴根说道:“大哥!都是一样的兄弟,咱可不能有远近亲疏那一套。你对小虎这么大方,对其他兄弟也得一碗水端平不是?” 巴根刚把剩下的烟塞回公文包里,听侯三这么一说,手上动作一顿,指着桌上那两包已经被小虎揣兜里的烟说道:“给小虎这两包烟,那是因为这小子得去还邢局长的账,那是正事,不还不行。这跟你……” 话还没说完,侯三把两手一摊,耍赖道:“我不管!反正兄弟都是一样的兄弟,有他的就得有我的,不能区别对待。你当大哥的不能厚此薄彼,传出去巴根大哥偏心眼,以后谁还跟你玩?” 一句话就给巴根将了军了,堵得他半张着嘴,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词来。他拿手指点了点侯三,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行行行,你今天是打定主意算计我了。咱不区别对待,一视同仁!” 说着又拉开公文包,拆开那条已经去了两包的软白皮中华,掏出两盒扔给侯三,嘴里嘟囔着:“我今天就不该带这烟出门。” 李越等的就是这一会儿。他见侯三顺利得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上挂着一副早就排练好的奸笑,冲着巴根就把手伸了过去,手心朝上,理直气壮地说道:“大哥仁义!对兄弟们一视同仁!那我的那份呢?” 巴根哪还不知道这小子啥意思,拿手指着他,扯着嗓子笑骂道:“你个犊子还敢给我伸手!你自己又不是没有,现在你的烟比我的还多呢,你给我要啥玩意儿!一边去!” 李越听后手没收回来,反而往前又伸了半寸,一本正经地回道:“那哪能一样?我那烟是大伯给我的,那是他当长辈的疼侄子。这回是你当大哥的给兄弟的,性质能一样吗?你不是说一视同仁吗?凭啥到他俩那儿就一视同仁,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第909章 借花献佛 巴根感觉自己快被这仨人给整疯了。自从老爹调到四九城,自己就跟没爹没妈的孩子似的,一个人在哈城撑着门面。这次老爹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托人给自己和李越每人捎回来几条特供白皮,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抽,招待客人才拿出来充充场面。可这才多大会儿工夫,眼看着一条烟就被这哥几个给瓜分了大半条子。 不过巴根的性格,可不是那种小气人。他一把抄起桌上已经拆得七零八落的烟盒,伸手又扔给李越两盒,然后指着李越的鼻子威胁道:“你小子给我等着!我明天一早开车去五里地接我老叔,路上我非得把你干的好事一件一件给他念叨念叨,非告你一状不可!看老叔怎么收拾你!” 这一会儿许老板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幕热闹的争烟大戏,心里却有点五味杂陈。说实话,他是真羡慕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能在一个桌上大口喝酒、互相算计,算计完了也不记仇,该笑还是笑。他在羊城做了这么些年生意,钱没少挣,朋友也不少,可这种能敞开肚皮耍无赖还不用担心得罪人的交情,是真没几份。 巴根也注意到许老板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转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像是融不进来似的。他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两包白皮烟,站起身亲自走到许老板跟前,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许哥,这见面都有一份。刚才让这几个小子一打岔,差点把你给忘了。这几个兄弟都有了,哪能少了哥哥你的?来,拿着,尝尝咱这专供是啥味。” 许老板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包白皮烟,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都不太好意思伸手接。他接过烟,攥在手里掂了掂,笑着给巴根打趣道:“兄弟,这几个小子都叫你大哥,也才好意思厚着脸皮拿你的烟。要不我也叫你声大哥?叫了是不是还能多给两包?” 剩的最后两包,巴根捏在手里看了看,也没往包里塞,索性拆开了封口,随手往桌上一丢。两包白皮烟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李越的酒杯旁边。 “我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条烟跟我出门,它就没打算跟我回去。”巴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两包拆开的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洒脱,“既然它们不想跟我回去,今天咱就有福同享,全都抽了它!谁也别客气,见者有份。” 说完他转过脸,特意瞪了李越一眼,加重了语气说道:“今天我该掏的可都掏了,还都掏空了,某些人心里也得有点数,回去可别赖了账。小虎那剩下两包烟的事,你当哥的自己看着办,回头可别等人家催。” 巴根话音刚落,李越二话不说,拿起巴根刚才扔给自己的那两包白皮烟,连看都没多看,直接一甩手扔给了桌子另一头的小虎,动作干脆利落,跟扔扑克牌似的。 这下巴根算是彻底气完了。他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去!合着里外里你小子一包都不往外掏,全可着我自己一个人坑呗!我出烟你送人情,我当冤大头你当老好人,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说着他弯下腰,假装用力去抬桌子,桌腿在地板上咯吱响了一声,碗筷都跟着晃了晃:“这饭咱也别吃了,我把桌子给你周了个屁的!” 李越哪管他这套虚张声势,稳稳当当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笑着回道:“烟你给我了,就归我管。你管我干啥用了?反正我把小虎兄弟的事给圆了就行呗。你掏烟,他得实惠,事办成了,咱皆大欢喜。你当大哥的不就起这个作用嘛。” 说完也不给巴根继续发飙的机会,端起酒杯站起来,招呼众人一起喝了一轮。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那条鳌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鱼骨架摆在盘子正中间,茅台瓶子也空了好几瓶。 快散场的时候,李越放下酒杯,转头对巴根说起了正事:“大哥,我琢磨着这两天找你借胡哥用两天。我们一起进趟老林子,趁年前雪还没下太大,整点野物啥的,去四九城的时候给大伯带着尝尝鲜。上次大伯在电话里还念叨咱东北的野味呢。” 巴根正拿牙签剔着牙,一听这话,把牙签往烟灰缸里一丢,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你小子非得给我凑这热闹。本来我计划得好好的,明天让老胡跟我一块儿去五里地接我老叔,两个人一路上调换着开车,不容易累,到地方还能帮着搬搬东西。你这么一来,又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明天又得可着我一个人使唤,好几百里地呢,我一个人开。” 小虎一听进老林子仨字,眼睛就亮了,放下酒杯赶紧毛遂自荐,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越哥,去老林子还找别人干啥?我跟你去不就得了!咱又不是没搭过伴,在林子里我还能给你搭把手,扛个东西啥的。” 李越一听这话,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一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个弯都没拐:“你可拉倒吧兄弟!我感觉你自从来了哈城,只要跟打猎逮鱼有关的事,带了你这小子,准头没好事。上次带你去老林子药飞龙,碰到特务了,差点吃枪子。前两天去河边拉个鱼,你又把我推冰窟窿里了,差点没冻死。你小子现在有点方我,浑身带着煞气,我得躲你远点,这趟进山说什么也不能带你。”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又补了一条更现实的理由,把小虎最后一点念想也给堵死了:“再说,明天你得去邢局那儿了账,把欠人家的烟和酒麻溜地给人家送过去。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你歌舞厅开业那天,邢局长真能派人去门口站岗。你哪还有时间去忙进山这些事?” 第910章 准备“还账” 侯三在旁边听了半天,见小虎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暗笑,赶紧放下酒杯,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问道:“越哥,小虎方你我可不方你吧?明天带着我呗!我这人命硬,跟着你准能打到大货,说不准还能再整头老虎呢。” 李越端着酒杯看了侯三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你也别跟着了。轴承厂这两天没去,大过年的不少人等着用钱,多多少少都得卖点券换现钱过年。你还是去那儿帮我老老实实坐班收券吧,那摊子比进山重要,耽误一天少收不少券。” 侯三虽说心里不大情愿,他本来就好动,进山打猎这种事对他来说比坐在小屋里收券有意思多了。可转念一想,收券确实是正事,越哥说的也是实情,年前工人手里缺钱,正是收券的好时候,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想到这儿,他也只能点了点头,无奈地应了。 许老板倒是直接,从旁边拿了根烟叼在嘴里,冲李越摆了摆手,一脸坦然地说道:“兄弟,说真心话我也想跟着去凑个热闹。可这两天厂里确实得赶货,节前最后一批订单还没发完,我得盯着。我就不跟着你搅乱去了,你自个儿加点小心,别跟上次似的又碰上特务。” 几人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起身穿外套准备散场。出了包房门往饭店大门口走的时候,巴根放慢脚步,跟李越并肩走在后头,低声交代道:“明天你要打算找老刘胡进山的话,别等到明天再说,人家也得提前准备准备。等会儿你自己开车跑老胡家里一趟,先把这事给他通个信,让他心里也有个底,明天几点出发、去哪片林子、去几天,都提前说清楚。” 说完他紧走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许老板,拍了拍许老板的肩膀说道:“许哥,别自己打车了,坐我车回去,刚好我顺路捎你一段。你一个人回厂里,我也放心点。” 许老板也没跟他客气,点头道了声谢,便跟着巴根上了他那辆黑色轿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饭店停车场,在路口分头而去。 李越带着小虎和侯三开车回了大院。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屋的灯都灭了,只有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是姜大娘给留的。小虎和侯三两人酒喝得有点上头,下了车趔趔趄趄地往屋里走,小虎嘴里还哼着刚才在歌舞厅放的那首迪斯科。 李越没急着回自己屋,而是转身去了偏房的小仓库。他在仓库里翻了翻,从货架最上头摸出六瓶泡好的虎骨酒,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瓶底沉着几截虎骨和一撮参须。他把酒一瓶瓶用旧报纸裹好,拎到屋里搁在炕头上。 “虎啊,这两天把这些酒拿块干净的布裹一裹,赶紧给邢局送过去,上次找许老板的事人家确实帮了大忙,熬了一宿没合眼,把许老板全须全尾地给救回来了。这份人情咱不能欠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了帮我给邢叔带句话,就说我这两天进老林子,打到东西回来再给他送点过去。说不准打到啥!野猪肉、狍子肉,打到啥送啥,让他老人家在家等着尝鲜。 李越本想着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小虎这两天去给邢局还账,侯三去轴承厂坐班收券,许老板回厂里赶货,连明天进山的事都给巴根报备过了。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就想往自己屋里走,困意上来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钻被窝睡觉。 可刚走到屋门口,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忽然一拍脑门,又想起巴根在饭店门口交代的事,明天要带老胡进山,今晚得提前去给人家通个信,让人家有个准备。这事还没办呢。 他赶紧转身往回走。这一会儿姜大爷都准备关大门了,老爷子披着棉大衣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攥着大门的铁门栓,正准备往里推。李越快步走过去,边走边系棉袄扣子:“大爷,我还得出去一趟,晚会再回来,您别闩门,给我留着。” 姜大爷张嘴念叨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这大半夜的又上哪野去之类的,可李越已经钻进了吉普车里,发动机一响,老爷子后头的话就被引擎声给盖住了。车灯在夜色里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车子驶出院子,拐上了空荡荡的街道。 胡哥家李越去过几趟了,轻车熟路,闭着眼都能摸到。没用二十分钟,吉普车就停在了胡哥家那道用木板条夹成的矮院墙外头。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还亮着灯,窗户上糊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 李越没下车,隔着板杖子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胡哥!胡哥!” 没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胡哥披着一件军大衣从屋里小跑出来,边走边系大衣扣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棉布鞋,连鞋后跟都没提上。他凑到板杖子跟前,就着车灯的光认出了李越,赶紧推开院门:“咋了兄弟?外头冷,这大半夜的有啥急事?咱赶紧进屋说话!” 李越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摇下车窗,乐呵呵地冲胡哥说道:“胡哥,明天我想进趟老林子整点野物,有没有兴趣插一股?咱俩搭个伴,有货咱俩平分,没货就当出去透透气。” 胡哥一听进山打猎,瞬间就来精神了。他眼睛一亮,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咧着嘴笑道:“行啊!前一段我就想找你来着,想问问你啥时候有空再进趟山,又怕你忙,又要管服装厂又要收国库券,就没好意思去找你。你今晚不来找我,我还打算过两天去问问呢。” 可话刚说完,他又一琢磨,皱起了眉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补充道:“对了兄弟,刚才一着急忘了,巴书记今天下午给我打过招呼了,说明天让我陪他出一趟远门,去五里地接他老叔,让我一大早就去单位等着。这事……” 第911章 熊仓子信息 李越听罢,靠在车窗上,一脸得意地冲胡哥挤了挤眼:“放心吧胡哥,我大哥那边咱早就替你请好假了。他自己明天一个人去,你不用跟着了,明天咱直接进山就行。” 胡哥听到这,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瞬间高兴坏了,两只手在大衣上蹭了蹭,立马爽快地答应下来:“那敢情好!我跟巴书记出差那就是开车,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驾驶座上,哪有跟你进山痛快。行了兄弟,明天几点出发?去哪片林子?你说个时间,我一准儿在门口等着。” 胡哥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对李越说道:“兄弟,前两天我家邻居,就隔两个门的王大爷家。几个小年轻不知道从哪倒腾出来两把汉阳造,老得掉渣那种,枪托上还有刺刀座呢。几个愣头青扛着那破枪偷摸跑到城外林子里去了,连个正经猎人都不是,就敢往老林子里钻。你猜怎么着?他们在老林子里头发现了一个熊仓子!” 李越听到熊仓子仨字,也来了精神,眼睛瞪得老大:“熊仓子?真的假的?那玩意儿可不是随便能碰上的。” “真的,骗你干啥。”胡哥继续说道,“不过几个小子胆小,怕手里家伙事不硬,就没敢下手,在林子里蹲了半天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胡哥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试探着问道:“要不咱去他家打听打听地方?你要觉得行,咱俩明天直接过去,给它开了算了。黑瞎子一身的宝,熊胆熊掌熊皮,哪样都值钱。” 李越听到开熊仓仨字,心里那股猎人的热血也往上涌了一下。可他毕竟不是刚进山的新手了,脑子一转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有些顾虑地对胡哥说道:“胡哥,这两年熊胆可不少值钱,一只铜胆拿出去能换半套房子。人家好不容易发现的熊仓子,能轻易把位置告诉咱?万一人家想自己留着发财,咱去问了不也是碰一鼻子灰嘛。” 胡哥一听这话,也觉得有道理,皱起眉头犯起了嘀咕,盯着地上黑乎乎的雪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冻土疙瘩,说道:“要不咱去他家试试呗?他要是真给咱说了,而且里头真有黑瞎子,回来大不了给他分点钱,给他个百八十块的辛苦费,也算对得起人家。要是他不说,那就拉倒呗,咱又不少块肉。反正去问一句又不花钱,万一人家愿意说呢?” 李越琢磨了一下,觉得胡哥说得也在理。问一句确实没啥损失,不说拉倒,说了就是赚了。他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咱就去问问。人在哪?远不远?” 胡哥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就前头,拐两个弯就到,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说完他转头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兄弟,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屋里拿盒烟!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 李越赶紧冲他喊了一嗓子:“胡哥,别麻烦了,我身上揣着烟呢,兜里还有大半包牡丹,够用的。咱直接去就成!” 胡哥听到这,脚步一顿,也没再往屋里跑,掉头回来,带着李越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头走去。前后也就不到几百米的距离,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那户人家的院墙外头。院子和胡哥家差不多,都是用板杖子夹的矮院墙,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胡哥在院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没一会儿,屋门就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嘴里叼着根旱烟卷,眯着眼往院门口瞅了瞅。看清是胡哥,他脸上立马堆起笑,一口一个大侄子叫得挺亲热,三步并两步走到院门口,把院门推开,把两人让进了屋。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土墙上糊着旧报纸,炕上堆着几床被子,屋角立着个老旧的五斗橱。进了屋李越先散了一圈烟,给中年人和屋里另外几个年轻人都递了一根。胡哥在旁边介绍了几句,李越才知道刚才那个中年人就是这家的户主,姓王,去过老林子发现熊仓子的是他家大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蹲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根捅火棍,时不时偷眼打量李越。 可当胡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打听熊仓子位置的时候,那个蹲在炕沿上的年轻人脸上明显不大情愿了。他低头盯着手里的捅火棍,嘴唇抿得死紧,手指在炕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眼神也开始往旁边飘,支支吾吾地哼了两声,就是不说正地方。 胡哥也不是傻子,一看这小子眼珠子乱转,说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就知道他要开始胡扯了。他也不强人所难,笑着给屋里人打了个哈哈,对中年男人说了句“那王叔你们歇着,我们先回了”,就准备转身往外走。 这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忽然从炕沿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旱烟卷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火星子,指着蹲在炕沿上的大儿子,沉着脸说道:“你就把那地方告诉你胡哥得了!你啥熊样自己心里没数?自己又没那能耐,连只兔子都没打过,枪都端不稳,藏着掖着有啥用?那熊仓子再搁一冬天,开春熊醒了就跑了,到时候谁也落不着好。” 年轻人被他爹当着外人的面一顿数落,脸上有点挂不住,从炕沿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嘟囔道:“你懂啥!我这几天已经开始练枪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瞄靶子。等我过一段枪法练好了,到时候准头足了,我指定过去把那玩意儿给放倒!过年咱家就能吃上熊肉饺子,还能卖熊胆换钱。” 中年人听到这,当场就急了,一把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我说你小子这几天怎么总是偷偷往外跑,原来是还没断了这个作死的心思!就你这个损色,站都站不稳还想打黑瞎子?别说过年吃熊肉饺子了,我看你是想着大过年的把自己给野牲口送过去包饺子!咋的!大过年的你是打算拿自己这百来斤,去给黑瞎子上贡?” 第912章 按股分钱? 李越看中年人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笤帚疙瘩都快戳到儿子脸上了,赶紧上前一步,笑着伸手把中年人的胳膊轻轻按住,打圆场道:“大叔消消气,小兄弟也是为了家里过日子着想,想给家里挣点钱,说起来也不是坏事。年轻人有闯劲,总比整天窝在炕上啥也不干强,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家里好嘛。” 中年人听后立马把手里的笤帚疙瘩往炕沿上一扔,冲李越摆了摆手,一脸后怕地说道:“可拉倒吧!就他这点能耐,真要随着他胡来,这小子不知道给我作个啥妖呢!你是不知道他几斤几两,小时候他连杀鸡都不敢看,还想去打熊?万一真让他带着几个愣头青去了,他自己丢了命那叫自作自受,谁让他自己找死呢。可要是再把跟他一块儿去的人给霍霍了,我咋给人家家里交代?人家爹娘找上门来,我拿啥赔?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也赔不起!” 听中年人这么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眼瞅着他儿子刚才那股冲劲慢慢泄了不少。年轻人低着头,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吭声了。 李越瞅准这个火候,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年轻人跟前,语气诚恳地说道:“兄弟,我这倒是有两个办法,我说了你听听看行不行。你要觉得行,咱就挑一个干。你要觉得不合适,就当哥啥也没说,我们转身就走,绝不跟你磨叽,也不让你为难。” 听李越这么说,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李越,眼神里带着几分戒备,又带着几分期待,等着李越往下说。 李越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第一个办法呢,就是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开那熊仓子。咱就按老林子猎人的规矩办,规规矩矩按股算账。我:一人一狗再加一杆枪,算三股。胡哥:一人一枪,算两股。你这边呢,要是有枪,我也给你算两股,要是没枪,只能给你算一股了。一股就是一份,打了猎物咱分成七份,到时候咱按份分钱。” 年轻人听后立马梗着脖子,像是被小瞧了似的,急声争辩道:“我有枪!俺家有把汉阳造!正经的军工造,不是土铳!” 他爹听到这,从炕沿上探出身子,指着他儿子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劈了叉:“我可去你妈的吧!你这脸皮也够厚的!就咱家那把破汉阳造,枪托都让虫蛀了,枪管上的膛线都快磨平了,年龄给你太爷都差不多了,你还打算拿这玩意充数?我看你拿去打兔子都不一定能听响!别到时候端着枪瞄了半天,一扣扳机,啥动静没有,黑瞎子一冒头,你小子就傻眼了!” 他儿子听后立马梗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能听响!谁说不能响?上次在林子里我都搂响了,震得我肩膀疼了好几天。要是当时枪膛里再有一发子弹,我都敢上去干那黑瞎子一下子!就差那么一颗子弹,也算它命大!” 他爹听后不但没消气,反而一脸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摇着头说道:“那算你小子命大知道不?如果当时枪膛里真有子弹,这一会儿估计都特么让黑瞎子吃下去消化完给拉出来了,你爹我想给你收尸都找不着地方!” 年轻人被他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还是不服软,转过头对李越说道:“哥们你继续说就行,我爹年纪大了不当家,这家里我说了算,你别嘞他。咱接着往下聊。” 李越笑了笑,继续往下说道:“你要是真打算跟我们一起插伙,咱先把账算清楚。如果把黑瞎子给打了,就按刚才算的分七股,你和胡哥各占两股,我带狗占三股。这是打了的账,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李越故意停了一下,拿眼角的余光扫了那年轻人一眼。眼看着年轻人的眼里慢慢变得火热起来,呼吸都比刚才粗了几分,显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两股能分多少钱了。 李越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可咱也得提前把坏事也讲明白了。这进深山老林子打猎,可不是进山取肥肉,那是拿命在赌。咱想把黑瞎子整死包饺子,黑瞎子也饿了一冬天了,窝在熊仓子里正愁没东西填肚子呢,它也想拿咱当点心填肚子。咱得说最差的结果,万一咱惊了熊仓子,没打中要害,那畜生扑上来的时候,真到了保命的关口,那就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了。到时候谁跑得出去,就算谁命大!跑不出去的,那就是给野牲口留的饲料,别怨天别怨地。到时候家里人可不兴找后账的,谁也不能去别人家门口哭爹喊娘。说起来这也不是咱定的规矩,是咱东北老林子这么多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进山之前先立生死状。” 年轻人听到这,眼神里那股子火热慢慢变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藏不住的惧意。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打兔子都没打利索过,刚才嘴上喊得凶,可真听到野牲口.饲料.找后账这些字眼,后脊梁骨就开始冒凉气了。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一喜,暗自点了点头。挺好,总算把这小子给唬住了。他也不催,就站在原地,等着年轻人的答复。 不过这小年轻还算有点心机,没正面回答李越的问题,眼珠子转了转,调转话锋对李越说道:“哥们,你刚才可是说有两个办法的,再说另外一个咱听听呗。我先都听完了,比较比较,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越一听这话,心里暗笑,这小子倒是不傻,知道货比三家。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着把第二个方案抛了出来:“这第二个办法就简单了,不用你冒一点风险。你把地方告诉我们,明天我们自己去找、自己去开那熊仓子。只要里面不是空仓子,回来就给你一百块钱,算是你的信息费。你就在家踏实等着数钱就行。” 第913章 花钱买仓子 年轻人听后低着头琢磨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搓了几下,又抬起头来,一脸精明地问道:“那万一里面有黑瞎子,你们没整住,让它跑了咋办?那黑瞎子跑了,东西也没捞着,你们还能认这个账?” 李越爽快地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那算我们自己没能耐,怪不到你头上。回来信息费照给,一分不少你的,说一百就一百,少一分你上我家堵门去。” 年轻人听后脑子又一转,眼睛眯了眯,提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那万一你们真没整明白,让它跑了,回来给我来一句里面啥也没有,是空仓子,那时候我找谁哭去?我又没跟着去,你们说空的就是空的,说没打着就是没打着,我连个证人都没有。” 李越听年轻人这么盘算,心里不但不恼,反倒有点佩服这小子了,脑子活,心眼细,是个做买卖的料,比他爹那个火爆脾气强。他没再多费口舌,往后退了一步,把胡哥往前轻轻一推,拍了拍胡哥的肩膀说道:“胡哥,人家不信我的,剩下的交给你了。你这张脸估计比我好使。” 胡哥往前一站,厚实的肩膀往门框上一靠,笑着对年轻人说道:“兄弟,李老板的话你不信,你胡哥我的话你小子总能信得过了吧?咱两家隔着一道板杖子住了多少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赶紧别废话,把那地方痛痛快快给李老板说了。到时候我跟着一起去,亲眼盯着。只要那仓子里头真有熊,就算李老板不给你钱,我个人掏腰包给你一百,行了吧?你信不过外人,还信不过你胡哥?” 年轻人听了胡哥这番话,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他瞅了他爹一眼,像是在等最后的批准。他爹把眼一瞪,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道:“你胡哥都这么说了,你小子还琢磨啥?也不想想你胡哥是什么人,人家给那么大的领导开车,天天进出省委大院,百来块钱的事人家能忽悠你个毛头小子?赶紧痛快地把地方说了,别让人家在这陪你耗着了。” 年轻人这才放下心来,用手指在炕沿上画起了地图,把发现熊仓子的位置一五一十地给李越和胡哥说了出来。从出城走哪条路,到林子边上进哪个沟,再往里走多远,看到啥标志物就快到了,说得倒是挺详细。 胡哥听他说完,皱着眉头把路线在自己脑子里捋了一遍,手指在炕沿上比划了几下,忽然一拍大腿说道:“那不就是老母顶子吗!那地方我知道,以前去那边办过事。离咱哈城可不近,少说有一百多里地呢。你们几个小子真能折腾,咋钻那地方去了?” 年轻人听后臊眉搭眼地低下头,一脸郁闷地嘟囔道:“我朋友他老家就是老母顶子下面一个屯的,那小子吹牛说自己老辈上就是打猎的,祖传的手艺,说带我们去那边能干着狍子野猪,运气好还能碰上梅花鹿。我们几个就信了他的邪,来回坐车花了好几块钱车票,一人背了三天干粮,还在雪地里蹲了半宿,最后特么啥玩意儿都没整着,连个兔子脚印都没看见。倒是在回来的路上,碰巧瞅见那个熊仓子了,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屋里几个人听到这,笑得都不行了。连一直板着脸的中年人都咧开了嘴,拿手指着他儿子直摇头。 李越没再听这小子继续胡扯他那趟失败的打猎之旅,趁着他还在抱怨那朋友不靠谱,赶紧随口奉承了一句,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别说,你们几个还挺有能耐,别管以前有没有打过猎,头一回进山,就能认出来那是熊仓子!好多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年的人都分不清熊仓子和雪窝子呢。” 年轻人听后嗨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如实说道:“这事倒没啥技术含量,我们小时候围在炕上听大人讲故事,没少听这些老林子的事。老人说冬天熊在洞里猫冬,呼出的热气从洞口往上冒,在洞口边上一圈冻成了冰溜子,远远看过去白花花的,跟挂了帘子似的。所以我们几个一瞅那树洞口挂满了冰溜子,就知道里头指定有东西。” 听到这,李越心里瞬间觉得稳了。只要仓门口有冰溜子,那八成不会是空仓,这是老林子猎人世代相传的经验。空仓子没有活物呼热气,洞口结不了那么多冰,跟活仓子一眼就能区分开。他又拉着年轻人仔细打听了一下熊仓子在林子里的具体方位,进了沟往哪个方向拐、大概多深、旁边有啥好认的树,心里默默记牢了,然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道了声谢,和胡哥一起告辞出来。 中年人把李越和胡哥送出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远了几步,这才关上院门,转身回屋了。院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紧接着屋里便传出了爷俩的嚷嚷声,隔着薄薄的窗户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到了院墙外头。 李越和胡哥刚转身准备离开,脚还没迈出去几步,就听到屋里那年轻人扯着嗓子冲他爹嚷开了,语气里满是懊恼和不甘:“爸!你刚才非要拦着我!你说你拦我干啥?要我说我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去!你算算这个账,一头黑瞎子少说不得卖个一千多块钱?熊胆就能卖好几百,熊皮也能值不少,分两股咋的也得给咱分个两三百块钱!两三百块啊,够咱家过好几年了!这现在倒好,才答应给咱一百块钱,差了老鼻子了,照这么下去啥前儿才能攒够我做生意的本钱!” 中年人的声音紧跟着就炸开了,嗓门比他儿子还大,语气又急又冲:“你个毛孩子懂个啥!你小子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过贼挨揍!你当那深山老林子里的黑瞎子是你家养的猪呢,想宰就能宰?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拍碎人的脑壳,一屁股能坐断人的脊梁骨!你一枪没撂倒它,它转个身的工夫就把你给收拾了,到时候连后悔药都没地买去。早些年这老林子一年吞多少人你知道不?光我知道的,前些年就有好几拨人进山就再没出来过,连尸首都找不着,家里人在山下哭都找不到坟头!” 第914章 规矩 年轻人还不服气呢,扯着嗓子喊道,那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出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脖子上都顶着一个脑袋,谁怕谁啊!人家不也说了吗,到那种时候咱就给他来个爹死娘嫁人!我撒丫子跑呗,我这两条腿又不是白长的,也不一定比他们跑得慢!” 年轻人话音刚落,只听到中年人在屋里急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怒:“你懂个六啊你!你以为那帮山虎子是好相与的?人家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跑得再快还能有人家子弹快?人家在后头一颗子弹就给你定那儿了,都不用自己动手,黑瞎子闻着血腥味就能找到你,你就给黑瞎子当饲料了!还轮得到你撒丫子跑?你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人被他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给镇住了,说话的声音小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我还就不信他们真敢把人往死里整……这光天化日的,还没有王法了?” 中年人听后立马扯着嗓子回道,那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过来人对世道规则的透彻理解,也带着对自己儿子天真想法的无可奈何:“屁的王法!人家刚才那话你还没听懂啊?在老林子里真出了事,谁都不能上门闹去,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官府都不管!你要是死里头了,你爹我就只能在家门口烧几张纸,连尸都没地给你收去,还指望有人给你伸冤?” 不过这小子脑子也确实灵光,嘴上斗不过他爹,眼珠子一转,马上换了个角度继续理论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味道:“那姓胡的咋能跟他一起去?你刚才不也说了进山危险吗?那胡哥咋就不怕死?他命不比我金贵?” 中年人被自家小子这番穷追猛打挤兑得都快没话说了,在屋里憋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一句,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气势,只剩下了无奈和没好气:“人家两人关系好呗,知根知底,过命的兄弟。你跟人家关系好吗?你认识人家才一袋烟的工夫,人家凭啥带你?” 咱们描述起来觉得这爷俩在屋里你来我往吵了好一阵子,可实际上这一会儿连一根烟的工夫都没有,前后也就那么几句对话的来回。 可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可把站在院墙外的胡哥给气坏了。他把手里捏着的那根烟头狠狠往雪地上一摔,火星子在雪面上嗤地一声灭了,转身就要回去找那爷俩理论。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压着嗓子对李越说道:“兄弟,你在这等会儿,我回去找他!我非得问问他,凭啥这么糟践人!” 胡哥刚抬脚要去踹那扇栅栏门,被李越一把给拽了回来,拽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胡哥!走走走!回家!回家!”李越拽着胡哥的胳膊不撒手,连拖带拉地把他往巷子外头带。 胡哥气呼呼地挣扎了两下,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嚷着:“越子你别拉我,我进去问问他!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把咱想成什么人了!咱是那种背地里下黑手的人吗!” 李越手上加了把劲,拽着胡哥边走边解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胡哥,人家爷俩说的都是实情,又没说错啥,句句都是大实话,咱凭啥去找人家?你进去跟人家说啥?说咱不是那种人?人家凭啥信你?” 胡哥被李越拽着走出了巷子,站在吉普车旁边,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他喘了几口粗气,转过头看着李越,不解地问道:“咋的?真到了那时候,你还真能把他给留在山里?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把人想得也太坏了。” 李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坦率。他平静地说道:“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如果不是你玩枪的手艺好,枪法准、懂规矩、在林子里遇事不慌,我宁肯带小虎去,也不会来找你。因为只有我和小虎这种关系,在横河子老林子里过命的交情,才不会把对方给留在山里。换别人,谁也不敢打包票。” 胡哥听后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李越看了好几秒,声音都有些发紧:“真有这种事?真有在山里把自己人丢下自己跑的?” 李越苦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重:“你在哈城这边,开的是单位的公车,进的是机关大院,接触这些事少,那是你的福气。别的地方不说,就横河子那片,亲爷俩进山,到最后把老爹留林子里的,就我知道的就好几个。这种事在老林子周边的屯子里,从来都不是新闻,只不过大伙心照不宣,不在饭桌上提罢了。” 他靠在车门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继续说道:“我一来东北,老韩叔就交代我和小虎,进山打猎的时候,一定得人和心、马和鞍,不然这林子一步都不能进。什么叫人和心?就是进山的这几个人,命得拴在一起,谁也不能有二心。不往远了说,小虎前两年进山,不就是被搭伙的人给丢山里了吗?肠子都被黑瞎子给刨出来了,要不是命大,被后面进山的另一拨人给抬下来了,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估计都快三周年了。所以刚才那爷俩说话是不好听,可人家说的句句都是老林子里拿命换来的真话,咱没啥可不乐意的。” 胡哥听李越这么一说,那股子气慢慢地也就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李越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胡哥家,进了屋刚坐下,胡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脸上浮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苦笑,对李越说道:“兄弟,今天这事不好意思了。本来想着带你过去打听个熊仓子,是好事一桩,结果不光被人家爷俩难为了半天,磨了那么久嘴皮子,到头来还得倒贴给他一百块钱。我这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觉得把你给坑了。” 第915章 老母顶子 李越正在火炉边上烤手呢,听胡哥这么说,把手从炉子边上收回来,转过身子,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胡哥,这话你又说错了。今天这事,说起来咱还占便宜了呢。” 胡哥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越往炉子里添了根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也就是哈城这边没这规矩,这事要是放到五里地屯,放到老林子边上那些屯子里,谁给你透这个信,可不光得给人家钱,猎熊回来之后,开膛破肚的第一刀最肥的那块肚皮肉还得给人家送过去呢。这叫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谁要坏了这个规矩,以后就再没人给你报仓子位置了,你就自己满山瞎转悠去吧。” 胡哥听后立马笑了,从炕沿上探过身子,满脸新奇地说道:“也真有意思,还有干这活的人?专门靠卖熊仓子消息吃饭?” 李越乐呵呵地往炉边靠了靠,掰着手指头给胡哥讲起了老林子里这门独特的营生:“这几年少了,以前这可是一条正经的产业链。春秋天的时候,采山人上山采药采山货,顺带着在林子里留意哪里有空的熊仓子。找到了也不声张,先在附近做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等入了冬,大雪封山了,再一个个去检查那些做了记号的仓子,看哪个仓子门口有冰溜子、有熊呼出来的热气,哪个仓子就蹲了熊。然后把有熊的仓子消息卖给猎人,这样自己既不用冒险去猎熊,冬天还能窝在热炕头上不出门就把钱挣了。” 胡哥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忍不住感慨道:“小鸡不尿尿,这各有各的道啊。这山里人的脑子就是活,不冒险还能赚钱,两头都不耽误。” 李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偏过了十一点,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炉灰,对胡哥说道:“行了哥,这时间也不早了。你等会儿还得把枪翻出来擦擦,进山的家伙事都得收拾利索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狗还没喂,东西也没装车,就先回去了。咱俩明天一早就出发,我来这儿接你。” 两人又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对了一下明天出发的时辰和要带的装备,李越便出门上了车,发动引擎,朝大院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还是那一套熟悉的准备工作。李越从柜子里把五六半取出来,在灯下把枪管、枪机、弹仓一样一样仔细擦了一遍,又往猎包里塞了几盒子弹、一包盐、一小瓶花椒面和几个干辣椒,在山里打猎,调料比什么都金贵,打到东西现烤现吃,有调料就是人间美味,没调料就是嚼树皮。他把猎包和枪都扔到吉普车后座上,这才回屋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今天李越是全院睡得最晚的,院里的灯都灭了他那屋还亮了好一阵。可第二天一早,凌晨四点左右,外头天还是墨黑墨黑的,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又是起得最早的呢,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才发现姜大娘早就起来了。灶房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火星子,老太太裹着棉袄站在灶台前忙活着什么。姜大娘听见院里的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李越招了招手:“越子,青狼和进宝我刚刚都帮你喂过了,就是按你之前交代的,都只喂了个半饱,没让它们吃撑,你说吃太饱了进山跑不动。灶房里有我刚炒的卜留克咸菜,拿荤油炒的,香着呢,还给你熥了几张油饼,软软乎乎的,我用包袱给你包好了,你带着路上当早饭吃。” 李越笑着应了一声,冲老太太竖了个大拇指:“行,大娘,等会儿我就拿着。您这起得比我还早,辛苦您了。” 说着话,李越走到狗窝旁边,青狼和进宝早就在那儿摇着尾巴等着了,两条大狗在院子里撒着欢地转圈,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李越把后备箱打开,两条狗熟门熟路地跳了上去,在后备箱里乖乖地趴好。他又去灶房把姜大娘包好的油饼和咸菜拎了出来,搁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车子。 到胡哥家的时候,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蒙蒙的灰蓝。胡哥家的窗户已经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烟囱里也冒着烟,显然里头的人也早就起来了。怕影响人家左右邻居休息,李越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停在院门口,下了车走到栅栏门边上,轻轻叫了一声:“胡哥,收拾好了没?” 话音刚落,屋门就开了。胡哥从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了出来,肩上还挎着一杆用旧毛毯裹着的五六半,边走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他走到院门口,推开栅栏门,冲李越咧嘴一笑:“越子,先进屋暖和暖和?外头这冷劲儿,站一会儿耳朵都快冻掉了。” 李越摇了摇头,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笑着回道:“算了胡哥,咱也别耽误工夫了。收拾收拾赶紧出发,等会儿路上再耽误点时间,到老母顶子天就大亮了。” 胡哥摆了摆手,压根没理他这套说辞,上前一步拽着李越的胳膊就往屋里拉,边走边说道:“你嫂子听说咱俩今儿个要进山,半夜就起来发面了,用全白面蒸的酸菜篓子,里头放了不少油渣,都是新炼的大油渣,咬一口满嘴流油。进屋趁热吃几个,就当早饭了,别白瞎了她这一番心意。” 李越推辞不过,只得跟着胡哥进了屋。一进门,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发面和新蒸包子的香味。胡哥一进屋就冲着灶房的方向嚷嚷开了:“雪婷!李越兄弟来了!酸菜篓子好了没?快端上来让兄弟尝尝!”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看着比胡哥稍显年轻些的女人从灶房里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用毛巾垫着的竹筐,筐里码着十来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包子皮被里头的油渣浸得透亮,冒着缕缕热气。她笑盈盈地冲李越招呼道:“李越兄弟来了!快坐快坐,趁热吃,凉了油渣就凝了,不好吃了。” 第916章 早酒 李越一看这阵仗,瞬间尴尬了。他本来想着接上胡哥就走,压根没想到人家嫂子还专门给自己蒸了包子。他站在门口,脸微微有点红,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冲胡哥媳妇笑笑说道:“嫂子好,一大早就给您添麻烦了,这让您起这么大早给我蒸包子,太过意不去了。”他又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补充道,“这头回见面,我出门急也没带啥礼物,实在不好意思。等下回,下回一定给您补上。” 胡哥媳妇听到这话,立马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爽朗又真诚,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嗨,兄弟说这话可就太客气了!咱普通人家哪有那些规矩,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以后你有空就常来家里坐坐,咱家里没啥好招待的,可家常饭嫂子还能管你饱。” 说着话她把竹筐往饭桌上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又往灶房走。刚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胡哥吩咐道:“老胡,你把灶房里我刚扒拉的那俩菜端过来,你兄弟俩将就着喝两杯。这大冷天的,不喝两口身上不暖和。” 胡哥应了一声,从炕沿上站起来就要往灶房走。李越连忙伸手拦了一把,手掌在胡哥胳膊上拍了拍,语气诚恳地说道:“胡哥,不用太麻烦,咱随便吃两口垫吧垫吧就行。嫂子一大早起来蒸包子就够辛苦了,别再折腾了。” 胡哥把李越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拨开,笑着摇摇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到了我家就得听我安排”的执拗:“放心,咱绝对不多喝,一人就整半斤,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就行。等咱到老母顶子,这一路上的冷风早把这点酒气吹散了,半点不耽误正事。”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工夫,胡哥一手端着一个盘子就出来了,一个大葱炒鸡蛋,蛋块炒得金黄蓬松,一个白菜木耳炒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木耳是秋天下山时采的秋耳子,泡发后肉头头的。胡哥媳妇紧跟着端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出来,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李越赶紧起身,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客客气气地接过粥碗,看着桌上的菜由衷地说道:“嫂子,你这哪是随便扒拉俩菜啊,又是炒鸡蛋又是木耳炒肉的,这菜放到过年招待客人都富裕。您这手艺,开个小饭馆都够用了。” 这时候胡哥已经从柜子里摸出个玻璃酒壶,往两个小酒盅里斟满了散娄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盅里打着旋。他一边倒酒一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李越的客套话:“兄弟,换二人说这话我就信了。可要以你家伙食的标准来说,这俩菜估计也就将将够上你吃早饭的格吧?我可是听巴书记说过,你家那饭桌上哪天少了三四个菜?” 李越听罢,苦笑着接过酒盅,一脸无奈地辩解道:“哪有啊胡哥,你可别听我大哥瞎说。我们厂里吃饭的人多,每天也就是白菜土豆大萝卜,大锅炖一盆,一人一碗。天天都有荤腥谁吃得起?地主家也不敢那么造啊。” 胡哥端起酒杯冲李越举了举,也不跟他继续掰扯,乐呵呵地招呼道:“行了兄弟,你也别在我这哭穷了,再哭穷可就耽误喝酒了。来来来,先慢慢喝着,边喝边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过你还别说,这顿早饭吃得还挺忙活。酸菜篓子就着金黄的小米粥,咬一口包子,里头的酸菜油渣馅又酸又香,顺着嘴角直往下淌油;散娄子就着大葱炒鸡蛋,鸡蛋的嫩滑裹着烈酒的辣劲,顺着嗓子眼暖到胃里。两人也不急,一边慢慢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进山的路线和熊仓子的事。一顿饭两杯酒下肚,浑身上下暖融融的,棉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李越和胡哥两人喝着酒的工夫,胡哥媳妇在旁边也没闲着。她把竹筐里剩的那几个没吃完的酸菜篓子用一块干净的屉布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系了个结实的扣,走过来放到胡哥的帆布包旁边,叮嘱道:“老胡,到吃饭的点,你俩在林子里找个地方拢堆火,把这几个酸菜篓子烤烤再吃。千万别凉着啃,不然里头猪油凝了,吃到肚子里不舒坦,到时候在山里闹肚子可遭罪。” 李越放下酒盅,有些过意不去地冲胡哥媳妇说道:“嫂子,真不用麻烦,我车上带了油饼和卜留克咸菜,也是今早现做的,够我俩在山上造一天的。” 胡哥把最后一口酸菜篓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李越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道:“带着呗,背着也没多重。到了山里换着口味吃呗,总不能一天三顿都啃油饼,吃腻了嘴里没味。你那油饼是干粮,这包子带馅的,换着吃才有滋味。” 说完他拎起帆布包和装酸菜篓子的包袱,推着李越就开始往外走。两人走到屋门口,李越刚伸手去推门,胡哥忽然被他媳妇从后头给叫住了,低低地喊了一声老胡。胡哥脚步一顿,把手里的东西搁在门边,转身又折回了灶房。 两口子在灶房门口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李越站在屋门口,隔着半间堂屋,只隐约听见胡哥媳妇说了句什么试试呗之类的,具体说了啥愣是没听清。不过他从门帘缝里瞥见胡哥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为难了,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刚才喝酒吃包子时那个爽快劲儿判若两人。 人家两口子的事,李越也不好多问,就装作没看见,率先推门出了院子。他走到吉普车跟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猎包往里推了推,然后靠在车门上笑着对胡哥说道:“胡哥,老母顶子那片你熟,路比我清楚,车子你来开吧。我正好坐在副驾驶上眯一会儿,今天起太早了,这会酒劲上来有点犯困。” 第917章 胡哥心事 说着话李越就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把驾驶座让给了胡哥。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头还没亮透的天色,脑子里转开了。 今天早晨这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味。人家嫂子一大早又是酒又是菜地招待得挺好,又给包了干粮带着路上吃,这份人情味没得说。可再联想到胡哥出门前两口子偷摸嘀咕的那一幕,再看看这一阵胡哥坐在驾驶座上那副欲言又止、时不时拿余光瞟自己一眼的纠结表情,李越心里就大概有了数。胡哥指定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憋在心里头难受,又不知道咋张嘴。 他也没拐弯抹角,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点,侧过身子,乐呵呵地开口问道:“咋了胡哥,这一会儿这是咋了?刚刚嫂子跟你说啥了,你这从上车到现在就一直皱着个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有啥事直接说,咱兄弟们都自己人,还有啥不好开口的?是不是嫂子不放心你进山?还是家里有啥急事要办?” 听李越把这话头给挑起来了,胡哥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憋了大半个早晨的郁闷全吐了出来。 “你嫂子她娘家兄弟,前一段从老山那边负伤退回来了。腿上挨了一枪,走道有点不得劲,不过不耽误干活。咱武装部那边看他是退伍兵,给他在供销社安排了个工作,坐柜台卖东西,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一个月几十块钱稳稳当当的。可这小子非说在那待不惯,整天跟一群老娘们挤在一个柜台后头,嫌憋屈得慌?说啥也不想干了,非要自己出去闯。” 胡哥说到这儿,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又继续往下说道:“你嫂子也不放心让他自己在外面瞎闯,怕他腿脚不利索再出点啥事。昨天我给你嫂子提了一嘴你的事,说你在哈城买卖做得挺大,又是服装厂又是服装店的,手底下几十号工人。结果让这娘们给听心里去了,这不,一大早就非得让我给你添个麻烦,让我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啥活能让她兄弟干。” 李越听完这话,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仪表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想都没想就笑着回道:“这还不是小事一桩!年后有工夫你带他去我那看看,厂子里头、门市部里头,看看有没有他相中的活。仓库那边正缺人呢,门市部年后也打算再招两个机灵点的,只要他能看得上我那地方,就让他过来帮帮忙。都是自家兄弟,我还能亏待了他?” 听李越答应得这么干脆,胡哥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最起码回家跟屋里那口子能交差了,不用再听她念叨。可想到今天早晨这顿饭,他还是觉得这事办得有点不地道,苦笑一声对李越解释道:“兄弟,今天哥哥这事办得确实有点差劲了。本来请你来家里就是吃顿早饭,你嫂子非要往里头夹带私货,这倒好,饭还没吃完呢就先给你添了个麻烦。我这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李越听后立马哈哈大笑,伸手在胡哥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语气里没有半点芥蒂:“嗨,咱兄弟你说这话才算是见外了呢。我那边服装厂明年本来就打算开发外省业务,摊子一铺开,本来就得再招几个人手,光靠现在这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这给我介绍了人,我还省心了呢,最起码你小舅子咱知根知底不是?比在大街上随便招个人强多了。嫂子这是帮了我一个忙,你咋还反过来说给我添麻烦?” 看李越这么说,脸上没有半点怪自己的意思,胡哥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抿着的嘴角也松开了。他偏过头冲李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和郑重:“那行吧兄弟,总之这事是让你费心了。以后有啥事需要哥哥帮忙的,随时打个招呼,千万别跟我客气。” 李越听后一点都没跟他客气,靠在副驾驶座上乐呵呵地回道:“胡哥,你这话怎么说的?就算之前我没给你小舅子安排工作,哪回找你帮忙你打过磕巴?头一回找你教我开车,你二话不说就来了。你帮我是因为咱兄弟关系好,跟其他事无关,跟我帮不帮你小舅子那是两码事。你拿这话谢我,就是跟我见外了,下回我可不来你家吃酸菜篓子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继续有说有笑地聊着,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刚才那点尴尬的小插曲吹得烟消云散。土道两边的积雪越来越厚,路也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等胡哥把车停在一处林间空地上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大亮了,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两人一直把车开到林子边上实在没有路的地方,车头前就是密匝匝的白桦林和松树林,积雪没过了小腿肚子。两人这才熄了火下车收拾东西。胡哥从后座把自己的帆布包和那杆用毛毯裹着的步枪拎了出来。 当胡哥把那杆枪上的旧毛毯解开,熟练地把五六半背到背上的时候,李越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呦呵胡哥,今天咋没把你那杆辽十三给背出来?上回咱进山你不还宝贝似的端着那杆枪吗,说这老枪跟你最对脾气,换了别的枪打不准。” 胡哥一边调整肩带的长度,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回道:“废话,有你送咱的这杆五六半,谁还背那破玩意儿?那辽十三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打出去都不知道往哪飞。都是白面做的,有饺子谁还喝疙瘩汤?这五六半多好,半自动的,扣一枪打一枪,射程远,弹道也稳,比我那老古董强一百倍。” 说完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林间空地上回荡,惊起了树梢上几只黑黢黢的老鸹。 第918章 不给他玩了 当李越把后备箱打开,青狼和进宝从车里一跃而下的时候,胡哥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一看这两条精神抖擞的大猎犬在雪地里撒欢,立马调笑着冲李越掰起了手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懊恼:“哎呦完了,今天咱要是按股分账,我这可亏大了!你这连人带枪再加上这两条大狗,好家伙,你这一人算四股了吧!我这连人带枪统共才分两股,更别说这杆枪还是你送我的,要真跟你较真算起来,我这充其量也就剩一股了。这买卖我可不划算。” 听胡哥拿自己昨晚在那小年轻家里说的话来打趣,李越把猎包往肩上一甩,大笑着回道:“胡哥你可别扯犊子了,哪能是这个算法?。” 胡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不依不饶地笑着追问:“昨天你在那小子家里,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的,一人一枪算两股,带狗另算。” 李越听完笑得更欢了,把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冲胡哥眨了眨眼,一脸狡黠地说道:“胡哥,他给咱能一样吗?我说分他两股,那是给他闹着玩呢,压根就没打算真带他去。我那是故意给他出难题,让他知难而退。” 胡哥把枪往肩上一扛,饶有兴致地歪着头问道:“那万一那小子昨天脑子一抽,真就答应两股的事了,你咋办?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李越把眼一瞪,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胡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那能咋办?凉拌!他要是真答应了,我转口就找个理由不给他玩了,反正借口多的是。让他自己扛着他那把跟他太爷差不多年纪的汉阳造去开熊仓子呗,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胆子。” 他把狗绳往手腕上又缠了一圈,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像是在说一条铁打不动的法则:“毕竟进老林子第一条就是人和心嘛。我跟他又不熟,谁知道他靠不靠得住,不要钱我都不敢带。这老林子里头,不怕熊瞎子不怕野猪,就怕身边人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牵着狗,聊着天,就像出来逛山景似的,晃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去。青狼和进宝在前头撒着欢地跑,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瞅一眼主人,又低头在雪地上嗅来嗅去。 一直走了有两个多钟头,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林子也越来越密,老树参天蔽日,把天光都遮去了大半,林子里暗沉沉的像是黄昏时分。胡哥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昨天按那小子说的路线画的草图,眯着眼对照着四周的地形看了半天,皱着眉头对李越说道:“兄弟,咱怎么走了这么久了,感觉才走了一半的路呢。你看这图上画的,从停车的地方到老母顶子山脚,咱现在也就刚过这条沟。” 李越把肩上的五六半往上颠了颠,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笑着对胡哥说道:“这就对了胡哥,咱这还在老林子外头转悠呢。真要是走这一会儿就能到熊仓子跟前了,那地方早就被人开了八百回了,哪还能轮得到咱哥俩来捡这个漏?越是没人去的地方,才越有东西。” 说完话两人没再停顿,都卯着劲往里又走了两个多钟头。这后半段的路明显比前半段难走得多,脚下的雪壳子也厚得踩一脚能没到小腿肚子。青狼和进宝也不再撒欢了,老老实实地跟在两人脚边,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 胡哥身体素质也不差,毕竟是部队出来的,可这深山老林子里头全凭腿脚功夫,不比在操场跑圈,每一步都得从雪窝子里往外拔腿。他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冲李越摆了摆手示意歇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越子!你还真别说,就这帮小犊子还真挺能折腾的!这地方咱钻进来都费了牛劲了,他们扛着两把破枪,能转悠到这种鬼地方来,他们还真不嫌累!” 李越听了笑着看了看胡哥,自己也喘得不行,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匀了匀气,接过话头说道:“年轻人体力好呗,没事不折腾闲着干啥?二十啷当岁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的时候,扛着把破枪就觉得自己是老猎人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几个愣头青瞎转悠,咱也捡不着这个漏。” 里外这么一折腾,眼看着都过了中午吃饭的点了。李越抬头看了看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已经偏西了。他把猎包从背上卸下来往雪地上一丢,活动了一下被肩带勒得发酸的肩膀,对胡哥说道:“胡哥,咱就在这儿歇会儿,先把中午这顿饭给张罗了。肚子得先填饱,不然等会儿万一真像那小子说的,没整好,让黑瞎子给撵出来了,咱肚里没食,跑都跑不过那畜生。” 两人说说笑笑的在林子里捡了一堆干柴火,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后头,用脚把地上的雪踩实了,升起了一小堆篝火。李越从旁边折了几根干净的松树枝,削了皮,把胡哥媳妇给带的酸菜篓子一个个串上,架在火上慢慢烤着。包子皮被火烤得焦黄,里头的猪油遇热化开,滋滋地往外冒泡,香味顺着林间的风飘出去老远。他又掰了两张姜大娘给准备的油饼,也给两条狗烤了烤,油饼在火上烤得焦香酥脆,面香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看着青狼和进宝几口就把尺把长的油饼吞进肚里,连嚼都来不及嚼,胡哥蹲在旁边看得直咬牙,啧啧地摇着头感叹道:“越子,这俩玩意儿跟你可算是享了福了。这油汪汪的白面饼子,上头还沾着芝麻粒呢,城里人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你就直接给它们吃了!我小时候家里蒸白面馒头都得掺一半苞米面。” 李越笑着把手里烤好的酸菜篓子翻了个面,冲胡哥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说道:“胡哥,这一会儿你觉着心疼吧?等会儿你看着,到咱开熊仓子那会儿,人家干的活,你就知道这两张饼它们吃得有多不易了。你当它们是白吃的?那是战前动员,吃了才有力气往上冲。” 第919章 青狼的发现 两人一边烤火一边吃,每人造了四个酸菜篓子,就着篝火的暖意,吃得浑身热乎乎的。也懒得烧水了,吃完了干粮嘴里发干,两人就蹲在火堆旁边,各自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往嘴里一塞,雪在嘴里化开,冰得牙根子发酸,但好歹解了渴。用完了饭,两人又捧了几捧雪把火堆给扑灭了,踩实了余烬,确认没有火星子了,这才牵着狗背起枪,开始在这片区域进行精确的搜索。 可两人又在林子里转悠了快一个多钟头,把周围几个山头和沟壑都大致蹚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那小子说的树洞。林子里岔路多,沟壑纵横,隔几十米就是一个新方向,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胡哥有点沉不住气了,一棵树一棵树地看,专门找那种又粗又老、有可能形成树洞的大树,看得脖子都发酸了还是没找到。 李越看胡哥那架势,就知道他把注意力全搁树上了,赶紧提醒道:“胡哥,别光往树上瞅了。昨天那小子可说了,是在地上发现的,应该是个地仓子,不是天仓子。黑瞎子冬天也不一定全在树洞里猫着,有时候也找那种土坎子底下、大树根子掏空的地方窝着。” 这时胡哥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指着前面一棵一米多粗的大红松,那树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干上挂满了干枯的松枝和松塔。他压低声音喊道:“越子,你看上头那个,是不是熊仓子?” 李越听到喊声,三步并两步地蹿了过去,顺着胡哥手指的方向往上看。只见在那棵大红松离地三米多高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一尺多点的椭圆形树洞,洞口边缘有些发黑,看起来确实像是有动物进出过的样子。他在树下绕着红松转了一圈,歪着头从不同角度端详了一阵,然后笑着对胡哥说道:“胡哥,这个位置咱今天可以记下来,明年冬天再过来碰碰运气。今年是不行了,这是个空仓子,洞口干干净净的,连点冰碴子都没有,一看就没有活物在里头呼气。” 胡哥听到这话,把枪往地上一杵,靠在枪托上,脸上浮起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失望,甚至有点来气了:“越子,你说那小子是不是故意泡咱?他不想告诉咱真地方,就随便给咱指了个大概位置,让咱白跑一趟。几十里地大老远赶过来,油钱搭进去不少,人累得跟狗似的,结果扑个空。或者那小子压根就不认识熊仓子,那天在林子里随便看到一个树洞就当宝贝了,害咱在这老林子里瞎转悠。” 李越站在树下,双手叉着腰,低头琢磨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对胡哥说道:“应该不会。昨天咱最后临走的时候,我故意套了那小子一句,我问他怎么认出那是熊仓子的,他说仓子门口有冰溜子,是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这话不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他要是没见过,说不出这么准的细节。按他说的那股子劲,百分百是熊仓子,而且是个活仓子。咱再耐心找找看呗,这片林子这么大,隔几步就一个土坎子,他当时转悠了半天才碰上的,咱也不能指望一眼就瞅见。”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头上那个空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猎人特有的长远打算,安慰胡哥道:“再说,就算今天真找不着那小子的地仓子,咱发现了这个空仓子也不算亏。这洞子位置不错,又高又隐蔽,是黑瞎子喜欢的那种窝。明年冬天里头兴许就有黑瞎子进去冬眠了,到时候咱再过来看,说不定就能捡个现成。” 其实找了这半天,李越心里也有点着急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踩着雪的脚步也比刚才快了不少。只是他怕军心不稳,所以一直没给胡哥表现出来,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稳当的笑容。 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心里盘算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光靠两个人四条腿在林子里转圈,搜到天黑也搜不了多大面积。既然那小子说熊仓子就在这片林子里,索性把青狼和进宝给撒开了,让这俩玩意儿也出去寻摸寻摸。它们在山里搜寻野物的本事比人强多了,那鼻子在林子里比人眼管用得多,总不能光指望自己这两条腿在这一片转圈。 把青狼和进宝撒开后,两条狗像离弦的箭一样钻进了密林深处,眨眼就消失在树丛后头,只留下雪地上两串深浅不一的爪印。李越和胡哥两人也没闲着,各自背好枪,分头在附近继续搜索。林子太密,两人之间只隔了二三十米,互相能听到踩雪的脚步声,偶尔喊一嗓子确认位置。 又转了半个钟头,还是一无所获。李越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处疑似熊脚印的雪坑,忽然听到进宝在自己前方不远的地方开始狂吠起来,那声音又急又尖,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惊得树梢上的几只老鸹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胡哥!快!”李越噌地站起身来,冲身后的胡哥喊了一嗓子,话音未落人已经抢先一步朝狗叫的方向冲了过去。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挡,积雪没过膝盖也顾不上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宝这是找到东西了。 等李越气喘吁吁跑到地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进宝在一棵直径得有两米多的大红松下面急得直转圈,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吠叫,尾巴绷得笔直,却不敢往跟前凑。那棵红松根部有一个黑洞洞的地仓子,洞口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青狼已经把前半截身体钻进了那个地仓子里,只剩两条后腿和尾巴还露在外头。从树洞里传出来的动静可不光是青狼的声音,还混合着黑瞎子低沉粗重的咆哮声,震得洞口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李越当时就急了,把枪往地上一顿,冲着洞口的方向急声喊道:“草!哪有这么开熊仓子的,这青狼也特么太虎了吧!连里头情况都没摸清就敢往里头钻!” 第920章 青狼添乱 他赶紧回头对胡哥布置道:“胡哥你往后退几步,找个角度把枪架好,枪口对准洞口。等会儿黑瞎子被青狼撵出来,你瞅准了直接开枪,到时候直接招呼!” 李越说这几句话的工夫,耳朵里听着青狼从洞里传来的动静有点不大对劲了。一开始还是凶狠的撕咬声,掺杂着黑瞎子的怒吼,慢慢的青狼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冲上去干架的狠劲,而是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哀叫,底气越来越弱。再一看它那露在外头的后腿正死命地撑着地面,爪子在雪地里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痕,显然是想把脑袋往外拽,可就是拽不出来。 李越心里瞬间就明白了,青狼这是被黑瞎子在洞里给咬住了,脑袋被那头畜生死死地钳在嘴里,正往里头拖。洞口太窄,黑瞎子身体青狼拽不出来,可青狼的脑袋也退不出来,两边就这么僵持着,最后吃亏的只能是青狼。 不能再等了。 李越把五六半往身后的胡哥手里一塞,几步就蹿到了青狼跟前。他单膝跪在雪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青狼的两条后腿,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铆足了劲帮青狼往外拔。李越在外面使劲往外拽,洞里的黑瞎子咬住青狼的脑袋死命往里薅。这下青狼可惨了,整个身体被扯成了一条直线,成了拔河绳,被两头当绳子拽着,疼得腿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叫声惨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最后还是李越赢了。他咬着牙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往后一仰,把青狼从洞里给拖了出来,连带着带出来一股腥臭的血气。由于使的劲太大,李越抱着青狼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被雪窝子一绊,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雪地上,青狼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估计青狼也是被咬得急眼了,疼疯了。刚才脑袋被黑瞎子的利齿死死钳住,又被李越从屁股后面猛扯,皮肉都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糊了一脸,左眼都被血给糊住了。这畜生一下子分不清敌我,有点六亲不认了。它一扭头看见李越的脸近在咫尺,兽性冲昏了脑子,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李越的脖子就要下嘴! 可特么把李越吓坏了,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本能地猛地把右胳膊往脖子前面一横,胳膊肘顶住了青狼的嘴巴,脖子这才算躲过一劫。可胳膊上却结结实实地被青狼咬了一口,锋利的犬齿刺穿了棉袄袖子和里头的秋衣,钉进了小臂的肉里,疼得李越嗷地一声惨叫。 “青狼!你要死啊!”李越疼得声音都变调了,扯着嗓子冲青狼喊道。 进宝在旁边看到青狼居然敢对李越下嘴,立马就不干了。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般的怒吼,纵身一个箭步就朝青狼扑了上去,对着青狼脖子处那块已经被黑瞎子撕扯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就咬了下去。青狼本来就受了重伤,被进宝这一口咬在伤口上,雪上加霜,疼得它哀嚎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就松开了李越的胳膊。它转头就要去咬进宝,可进宝丝毫不怂,死死地咬着青狼脖子上的伤口不松口,四条腿牢牢地扎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凶狠的呜咽声,任由青狼怎么甩头就是不撒嘴。两条猎犬在雪地上滚成了一团,鲜血把身下的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青狼最后估计也是被疼痛给唤醒了理智,终于清醒了过来,认出了眼前咬着不松口的是进宝,往后跳了一步,挣脱了进宝的撕咬,直接从李越身上跳开了,耷拉着脑袋缩在一旁的雪地上,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李越以为青狼松口了,自己就算逃过一劫了呢,刚想松口气,可一抬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只见那个地仓子洞口,一个黑黢黢的庞大身影已经从里头呼哧呼哧地爬了出来!那头黑瞎子一身灰扑扑的冬毛,肩高足有人的胸口那么高,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地上的李越。它刚从洞里出来,还没完全站直身体,嘴里呼出的腥臭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牙齿上还沾着青狼脖子上的血。 也就是李越反应快,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躺在雪地上,两条腿狠狠在地上一蹬,身体又往后滑了小半米,雪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黑瞎子那蒲扇般大的熊掌从空中拍下来,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砸在了李越刚才腿所在的位置,溅起一大片雪沫子。也幸亏李越反应够快,不然那一下他的腿骨当场就得被拍碎。 就在李越拼命蹬腿往后挪,想拉开距离准备爬起来的时候,黑瞎子已经弓起了身子,准备发起第二次扑击。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胡哥开枪了。 可李越亲眼看到,那发子弹在黑瞎子胸口那块白毛处炸开了一朵血花,鲜血从厚实的熊皮毛里渗出来,染红了那撮月牙形的白毛。他看到这一幕,心却凉了半截,心里暗暗叫苦,胡哥你怎么能开枪打那个位置呢,你可是侦察兵出身,在部队靶场上打过的子弹比我吃过的米都多,咋不瞄准爆头呢。打熊胸口这种时候可就是找死,不是打了立马就能放倒的,说不准这畜生临死之前还得反扑! 果然,黑瞎子胸口挨的这一枪只是稍微延缓了一下它的动作,疼痛让它更加狂躁,低吼了一声,却根本没改变扑击的方向。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泰山压顶般对着李越就扑了上来,巨大的阴影瞬间把李越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底下。 这一会儿李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也不知道为啥这些野牲口,一上来就都奔着脖子下手。刚才青狼被咬急眼了,第一口就冲着自己脖子来,这一会儿黑瞎子扑上来,又是直奔脖子来的。看着黑瞎子那张猩红的大嘴离自己越来越近,嘴里那几颗发黄的大牙和满嘴的腥臭味近在咫尺,李越已经没有时间再做任何躲闪动作了。他只能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两只手死死地抵住黑瞎子的下颚,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那股力道实在太大了,根本撑不住。眼看着黑瞎子的嘴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他闭上了眼,做好了挨这一下的准备。 第921章 胡哥搏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李越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猛地一轻。 他睁开眼,看到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胡哥已经扔掉了手里打完子弹的步枪,整个人不要命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向黑瞎子的侧面。他双臂死死地勒着黑瞎子的脖子,两条腿夹着熊的身体,已经抱着那头几百斤重的黑瞎子在雪地上打起了滚。一个百十来斤的人跟一头几百斤的野兽在雪地里翻来滚去,积雪被搅得四处飞溅,场面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原来是胡哥看李越命悬一线,想补枪又怕子弹来个对穿再伤着李越,索性把枪一扔,赤手空拳地扑上去把黑瞎子从李越身上给撞开了。 等李越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重新端起五六半冲到胡哥身边的时候,那头黑瞎子已经没什么劲了。它歪倒在雪地上,胸腹之间的月牙白毛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嘴里发出粗重而断断续续的喘息,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胡哥刚才那一番搏命式的缠斗消耗了它最后的力气,气管被勒了那么久,早就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了。 李越怕这东西装死,老林子里老猎人常说,黑瞎子最会装死,你以为是死透了,转身拿刀去开膛的时候它能突然一巴掌拍过来,不知有多少猎人就是这样交代的。他端着枪,绕到黑瞎子的侧面,枪口对准它的后脑勺,在不到半米的距离上稳稳地补了一枪。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惊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黑瞎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不动了。 这一会儿李越的火正大呢。他把枪往地上一杵,转过脸就对胡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和不解:“胡哥,今天这啥情况?按你这枪法不该出这事啊!今天咋就奔着黑瞎子胸口去了?咱都是当过兵的出身,脑袋是所有哺乳动物的死穴,这事你不懂啊?打蛇打七寸,杀熊也得往脑门子上招呼,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这时候胡哥心里也正后悔着呢,站在黑瞎子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犯了错的新兵在接受连长训话。他一脸歉意地对李越说道:“兄弟,实在对不住了。刚才那一阵我也是心急,眼看着那畜生就要往你身上招呼了,一着急脑子就懵了。也不知咋的,脑子一抽就想起来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打猎手册了,那还是我十来岁的时候从废品站捡的,上头画着图,里面有一页专门讲用长枪扎黑瞎子的法子。专家说了,把枪托抵在地上,枪尖对准胸口那片月牙白,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心肺,扎进去就能致命。我当时脑子一抽筋,稀里糊涂就照着那个法子瞄了月牙白,把那老掉牙的口诀当成了救命稻草。等我一扣完扳机再反应过来想补一枪爆头的时候,这畜生已经趴你身上了。我怕伤着你,枪口不敢往你那个方向瞄,就没敢再开第二枪……” 李越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被气笑了。他摇着头,想发火又发不出来,胡哥说的这个法子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不过那是冷兵器时代的老黄历了。可他再一琢磨,想到最后关头人家胡哥好歹是扔了枪赤手空拳扑上来的,用自己的肉身把黑瞎子从自己身上给撞开了。那一扑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那是拿命在赌。比起小虎前两年在林子里被人丢下、肠子都被黑瞎子刨出来的遭遇,胡哥能在那个节骨眼上豁出命来救自己,这份情义比啥都重。想到这里,李越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气也顺了不少。 “行了,今天这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要说怪,也得怪青狼那畜生。”李越把枪往旁边一靠,拿脚踢了踢脚边的雪,瞥了一眼缩在一旁的青狼,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这畜生一上来就没头没脑地往洞里钻,让咱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一上来就手忙脚乱的,哪能搞得这么狼狈!连枪都没架好,阵型都没摆开,就直接跟黑瞎子短兵相接了,这仗打得真特么窝囊。” 一边埋怨着青狼,李越一边感觉胳膊上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刚才那一阵肾上腺素狂飙,注意力全在黑瞎子身上,倒把伤口的事给忘了。这会儿冷静下来,疼痛感就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有人拿烙铁在他小臂上来回烫。他撩开被血浸透的棉袄袖子,褪到小臂处,才看到小臂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上下四个牙印,青狼那犬齿可不是闹着玩的,咬合力能碎骨,这四个血窟窿正往外冒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发肿了。 胡哥看到这伤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赶紧凑过来,声音都焦急了几分:“哎呀,这还真被咬伤了!你看这血还往外冒呢,伤口不浅!赶紧处理处理,别感染了。”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拿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边缘压了压血,冲胡哥摆摆手说道:“没事,皮外伤,没伤着骨头。这都小事,我猎包里带着药呢,清洗一下包扎上就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胡哥听了这话赶紧去李越的猎包里翻找,从里头掏出了酒精瓶和一卷医用纱布。他把酒精瓶盖子拧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李越把胳膊伸过去,咬着牙让胡哥把酒精往伤口上倒。酒精一沾伤口,那瞬间的刺痛感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伤口上来回刮,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都渗出来了,但硬是忍着没吭一声。胡哥动作麻利地用纱布在他小臂上缠了几圈,收口处打了一个利落的结,才算把血给止住了。 青狼估计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闯了大祸,咬错了人。这一会儿它就在离李越不远处老老实实地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耷拉着,嘴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呜声,时不时偷偷抬眼看李越一眼又赶紧把眼神移开,像是怕主人还记它的仇。李越瞥了它一眼,懒得跟它计较,这畜生毕竟也是受了重伤,脖子上被黑瞎子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脸都肿得变了形,回去还得给它缝针。 第922章 洞内再传异响 眼下不是跟狗算账的时候,得赶紧处理熊尸。李越甩了甩被咬伤的胳膊,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用,对胡哥说道:“胡哥你帮我给这畜生翻个个,把它肚皮朝上。我这手有点不大得劲,一只手使不上力,压不住这好几百斤的大家伙。” 胡哥弯腰抓住黑瞎子的两条后腿,闷哼一声,用力把它翻了过来。黑瞎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露出肚子上那片没被血染透的灰毛。李越蹲下身子,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侵刀,刀刃在雪地的反光下闪着寒芒。他左手不太利索,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也还算稳当。刀尖顺着胸骨往下划开一道口子,热腾腾的蒸汽从腹腔里喷了出来,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皮毛的腥臊气息。 他探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手指在温热的内脏间游走,很快就找到了胆囊的位置。估计是刚才青狼钻进洞里那一番激怒,把黑瞎子彻底惹毛了,肾上腺素一飙,胆汁分泌得特别充足,胆囊比平时胀大了不少。李越小心翼翼地把胆囊从肝脏上剥离下来,连带着那一小截胆管,完好无损地拎了出来。他提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熊胆,举到胡哥面前,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那熊胆外壁光滑油亮,颜色呈深沉的暗金色,在阳光下微微透光,品相极佳。 “胡哥,得了个铜胆!这颜色,这分量,拿到外头去能顶咱在哈城干大半年工资。也算没白费咱今天这番折腾,没白挨青狼这一口。” 胡哥看着那枚铜胆,眼睛也亮了,乐呵呵地从李越手里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圈,笑得嘴都合不拢,刚才那点懊恼也一扫而空了。然后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对李越说道:“剩下的活没啥技术含量了,你在一边歇着,剩下的我来。你今天流的血够多了,这脏活累活轮到我干了。” 李越手臂本来就不得劲,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使不上什么力气,也就没有跟他客气。他把侵刀递给胡哥,又交代了几句怎么下刀省力,然后从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把熊胆仔细地裹好,塞进猎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放好。他蹲下身拍了拍脚边的进宝,就想着趁胡哥收拾熊尸的工夫,去附近捡点干柴拢个火堆,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 可就在他抱着柴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进宝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了。这条狗一向稳重,刚才跟青狼打完那场架之后就更安静了,一直趴在雪地上舔着自己前腿上的一道抓痕。可这一会儿它却一反常态,也不舔伤口了,老是围着刚才那个熊仓子,在地仓子洞口转来转去,时不时凑近了用鼻子使劲闻,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绷得笔直,浑身的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李越把柴火往雪地上一撂,几步走到胡哥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胡哥,等会儿再整,我觉得情况不大对。” 胡哥正蹲在地上给熊掌剥皮呢,双手沾满了血,一听这话脸色一紧,也顾不得擦手了,赶紧用地上的雪沫子搓了搓手上的血污,三步并两步跑到李越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地仓子洞口。他凑到李越耳边压低嗓子问道:“咋了越子?发现啥了?” 李越用枪口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地仓子洞口,沉声说道:“我感觉这洞里头还得有东西。不然进宝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你瞅它的尾巴和耳朵,这是发现活物的信号,不是闻到血腥味的那种反应。它闻到死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胡哥也懵了,瞪大眼睛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还在那焦躁地转圈的进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问道:“那咋办?咱是撤还是……” 李越把五六半的枪栓一拉,哗啦一声脆响,子弹上膛。他歪头看着胡哥,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猎人特有的从容和几分见猎心喜的兴奋:“打呗!越多越好,还怕熊胆多嗷?一头也是打,两头也是打,正好凑一对。这头要是再弄个铜胆,咱哥俩今天可就真没白挨这一遭罪。” 这次李越和胡哥两人不敢再托大了,开始按老林子里的规矩一步一步走程序。 李越刚才捡了不少干柴,已经堆在仓子口旁边。他又对胡哥嘱咐道:“胡哥,光这些干柴还不够,你再整点碎湿柴过来,潮乎乎冒青烟的那种,别太干,太干了光冒火不冒烟。等会儿咱给它往里头灌烟,把里头的东西熏出来,不给它突然袭击的机会。” 胡哥应了一声,转身在旁边的松树底下扒拉了一些半湿不干的枯枝和苔藓,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雪,抱到洞口堆好。 期间李越一直端着五六半,枪口稳稳地对准那个黑黝黝的仓子口,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随时防备里面那玩意儿突然冲出来。可一直等到胡哥把仓子口的小柴堆给点燃了,湿柴被火一烤滋滋地冒着白烟,浓烟顺着风向直往洞口里灌,仓子里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咆哮声,也没有任何往外冲的迹象。 胡哥蹲在火堆旁边,一边拿树枝往里扒拉着柴火,一边抬头盯着洞口盯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开口嘟囔道:“越子,是不是咱想多了?这里头可能早就没东西了。按理说一个仓子里头只能冬眠一只黑瞎子,从没听说过两口子挤一个窝的。这黑瞎子都是独居的,打小分窝之后就不在一处待了。刚才那头已经爬出来被咱撂倒了,说不定这洞早就空了。” 李越这一会儿心里也开始打鼓了。胡哥说得有道理,按照老林子猎人的经验,黑瞎子确实是独居的,一个仓子里绝不可能同时冬眠两头黑瞎子。可进宝这狗跟了自己这么久,在林子里找猎物从来都是一找一个准,还从来没放过空炮。它的嗅觉比人灵敏不知多少倍,它要是没闻到活物的气味,绝不会围着洞口这么焦躁地转圈。 第923章 小崽子 最后李越一狠心,还是选择了相信进宝。他盯着那被浓烟灌满的洞口,咬了咬牙对胡哥说道:“再熏一会儿再说。反正咱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多等几分钟又不少块肉。万一里头真有东西,咱就这么撤了,那咱不就亏大了。” 胡哥听后也没再说啥,重新端起枪,瞄准着洞口。虽然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觉得多半是虚惊一场,但当兵养成的习惯让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护木,枪口没有丝毫晃动。 一直又等了三五分钟,洞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笨拙地挪动着身体,紧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哼唧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听得真真切切。 胡哥眼睛一亮,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喜:“兄弟,洞里还真有东西!进宝没放空炮!”说着话,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了,腮帮子贴在枪托上,手指已经滑到了扳机上。 李越站的这个位置,目光正好被火堆冒出的浓烟给挡住了。那股白烟被风一吹,正好横在他和洞口之间,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的。他就想着往旁边走几步,绕到上风口,躲开这股呛人的浓烟好看清楚。 这次李越刚站定,视线恢复清晰,就看到洞口方向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小东西正笨手笨脚地从树洞里往外爬。那东西动作不利索,四条短腿在洞口边沿上扒拉了半天,脚下一滑,差点又从洞口边沿上滚回去。再定睛一看,李越当场就乐了,只见一只也就小土狗大小、多说也就十来斤重的小黑瞎子,浑身毛茸茸的,像个黑煤球成了精,正哼哼唧唧地从树洞里往外爬。由于身高太矮,从树洞里翻出来的时候脚下一绊,在雪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露出一小截灰扑扑的肚皮,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蹬了几下才翻过身来。 李越怕胡哥隔着烟雾没看清楚,手指头一哆嗦真开了枪,赶紧伸手按住胡哥的枪管,笑着喊道:“哥,别开枪了!就一个小黑狗子,还没你家一颗酸菜沉呢,浪费子弹。” 胡哥听这话把枪口往下一低,站起身凑到李越身边,歪着脑袋瞅着雪地上那只还在努力翻身的圆滚滚的小黑熊,也忍不住乐了。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转身又蹲回去继续收拾那头母黑瞎子去了。 这一会儿李越又开始犯愁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雪地上直挠头。这小玩意儿才这么一丁点大,估计刚断奶没几天,连自己找食都还不会。母黑瞎子已经让自己给开了膛,这老林子里又是寒冬腊月的,气温零下好几十度,要是把它就这么扔在林子里头,用不了两天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就算运气好碰不上野狼野猪,迟早也得让这深山老林子给吞了。 李越扭头冲胡哥喊道:“胡哥,要不你把它带回去养着算了。这小东西扔在这儿横竖是个死,你带回家就当个狗养着,养大了还能看家护院,比狗都凶。” 胡哥正蹲在地上把熊肚子里的内脏往外掏呢,满手是血,听到这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立马回道:“你可拉倒吧,咱的腰可没你李老板那么粗。这玩意儿现在看着是挺小挺可爱,可长大了还不得二三百斤?一顿饭得吃多少东西?一天不得造我三天的伙食?咱一个月那点工资还不够它啃苞米的,可养不起这活祖宗!”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熊肠子往旁边一甩,在雪地上蹭了蹭手上的血,又笑着对李越挤了挤眼,幸灾乐祸地说道:“要我说啊,你家本来就养了青狼和进宝,两条大狗你都能养得膘肥体壮的。你这一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带回家一起养着得了呗。反正你家也不差那几口伙食,多它一张嘴也就是多蒸一锅苞米面的工夫。以后出门牵着三头畜生,那才叫威风。” 看胡哥确实没有养它的意思,笑得一脸幸灾乐祸,李越又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这小东西在老林子里头冻死饿死。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不整这烟熏了,这整了老的来了小的,还是个要喂奶的货,这可咋办……” 最后李越琢磨了一下,转身去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麻袋,准备把这小玩意用麻袋装起来先带回去再说。可等他拿着麻袋小心翼翼地朝那小东西靠近的时候,这小玩意儿虽说小,警惕性倒挺高,一看来人手里拎着个大家伙,笨拙地一扭头,迈着四条小短腿转身就跑。 它先是冲着青狼的方向跑的。青狼正趴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舔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呢,见这小东西朝自己拱过来,立马呲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警告声,眼神又冷又凶。那小东西被这警告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脚底下一个急刹车,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耳朵都吓得贴到了脑袋上。 这小玩意儿转了一圈,又朝着进宝的方向跑了过去。起先进宝也是龇牙咧嘴地呜呜了两声,耳朵往后竖着,做出了一副别过来的架势。可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就是赖着进宝不走,被呜了好几次还是死皮赖脸地往进宝跟前凑。最后进宝也懒得理它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拉,趴在雪地上不动弹了。这小玩意脸皮也真够厚的,见进宝不再驱赶自己,就一点一点慢慢地往进宝身边挪,挪两步停一下,看进宝没反应再挪两步。到最后整只熊都挪到进宝怀里去了,把进宝的肚子当成了热炕头,还把脑袋埋进进宝厚实的胸毛里头拱了拱,找了个最暖和的姿势趴了下来。进宝抬了一下眼皮,低头闻了闻怀里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就这么让它拱在怀里了。 第924章 这玩意跟物理有关系 看胡哥那边已经把黑瞎子开膛破肚的事整个差不多了,李越本想按老规矩把心肝内脏挑出来给青狼和进宝吃!按老林子猎人的规矩,猎犬出了力,下水就该归它们,犒赏它们在开仓子时的功劳。可他又一瞥眼,瞅见那小玩意正拱在进宝怀里,进宝的肚皮被它拱得一上一下的,像焐了个活宝似的。这一会再让进宝吃它的内脏,这画面着实有点太残忍了。 算了,等会儿还是给青狼和进宝多烤几张油饼吃吧。 打定主意后,李越便对胡哥说道:“胡哥,把内脏和下水找个高点的树枝挂上,就当给山神爷回礼了。咱赶紧拢堆火把干粮烤烤,随便对付一口,等会儿吃完饭咱就往回赶,天黑之前得出了这老林子。” 说是天黑前出林子,可等两人拢好火堆、填饱肚子、把几条狗也喂完,收拾停当准备动身的时候,眼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暮色已经沉到了树梢后头,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重重叠叠地压过来,用不了多久就得摸黑赶路了。 要按李越原来的打算,是想砍几根粗树枝拿绳子绑个简易爬犁,把黑瞎子搁在爬犁上,用狗拉着或者人拽着,在雪地上拖着走,比硬扛省力得多。结果胡哥不同意,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那头黑瞎子说道:“兄弟,这玩意儿去掉内脏下水,连皮带骨头也就剩个百十来斤,咱俩大老爷们还扛不动这点分量?换着来,一人扛一段,轮着歇,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出去了。做爬犁还得费半天工夫砍树枝绑绳子,有那工夫咱都走出去好几里地了。” 李越听后有点为难地看了看地上那头黑瞎子,又看了看胡哥,好心提醒道:“胡哥,你可想好了,这远路可无轻载。刚扛上肩的时候你觉得百十来斤不算啥,可这山路七拐八绕的好几十里地,走上一两里地你就知道厉害了,越往后越沉,到时候压得你直不起腰来。咱在林子里转悠大半天了,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不如现在就绑个爬犁省点劲。” 胡哥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粗壮的小臂,笑着对李越说道:“咋的兄弟,这还没扛呢就怂了?你现在可还比我年轻好几岁呢,正当年的时候,体力还能不如我这半老头子?来来来,我先扛头一棒,你在后头跟着拎行李。” 听到这李越瞬间也不服气了,他心说你看不起谁呢,把麻袋往地上一撂,叉着腰对胡哥说道:“行胡哥,那咱就一人扛一个钟头轮着来,看看到底谁先撑不住。谁先喊累谁是狗熊。” 胡哥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那头已经收拾好的黑瞎子走去,弯腰抓住熊腿,闷哼一声往上一悠,便把百十来斤的熊尸扛上了肩膀。李越也走到旁边,弯腰把那只还在雪地上乱拱的小黑瞎子一把揪住后脖颈的毛提溜起来,软塌塌的一小团塞进了麻袋里,把麻袋口扎紧系了个活扣,也甩到了肩上。 看胡哥扛着黑瞎子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李越也没再说啥,把小熊麻袋往背后一甩,乐呵呵地在后面跟着。两条狗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脚边,进宝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李越肩上那个麻袋,鼻子里发出几声不安的哼哼。 可走了也就几百米远,脚下的积雪从没过脚踝变成了没过小腿肚子,每一脚踩下去都得费老大的劲往外拔。胡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喘气声越来越粗,后背的棉袄都被雪水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又勉强往前挣扎了几十米,他终于撑不住了,弯下腰把黑瞎子往雪地上一撂,整头熊尸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沫子。他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然后直起腰来冲李越摆摆手,一脸服输的表情说道:“兄弟,不行了!还真得听你的!这活真不是这么个干法!在这雪窝子里走路本来就费劲,腿上越陷越深,鞋都快拔不出来了,再扛着这玩意儿,每一步都跟腿上绑了沙袋似的。咱还是老老实实地绑个爬犁吧,我算是服了。” 李越在后头看到这一幕,笑得直不起来腰。他把肩上的麻袋放到雪地上,走到胡哥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边笑边说道:“胡哥,刚才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非得跟我犟。我跟老韩叔他们进山打猎多少回了,这深山老林子里头从来没见过谁扛着猎物往外走的,都是用爬犁拖着走。这跟力气大小没啥关系,这玩意跟物理有关系的。” 李越一边笑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侵刀,去旁边的树丛里砍了几根合适的粗树枝。两人动手倒是快,胡哥用麻绳把树枝交叉绑成爬犁的骨架,李越又往上头缠了几道藤条加固受力面,没一会儿工夫一个简易爬犁就绑好了。胡哥把地上的黑瞎子翻了个身,连推带拽地弄到了爬犁上,李越也把两人的猎包和装着小黑瞎子的麻袋一块儿扔了上去,摞在黑瞎子旁边。 本想着把青狼和进宝套上缰绳拴在爬犁前头帮着拉,可李越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青狼的伤势,看到它脖子上被黑瞎子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毛上糊了一大片干涸的血痂,走路都耷拉着脑袋,实在没忍心再给这俩牲口上套。好在两人拉着一个百多斤的爬犁在雪地上走也算轻快,雪面滑,爬犁底下两根圆木棍在雪上出溜得挺顺,摩擦比扛着走小多了。再加上不用像上午似的在林子里兜圈子找仓子,瞄准了出山的方向一条直线往前走就行,路程比进林子的时候短了不少。 一路上两人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林子里劈出一道窄窄的通道,照得雪地反着刺眼的白光。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偶尔有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掉下来,惊得人心里一跳。两人到晚上七点多钟才算出了林子。 第925章 鞋搞破了 一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月光洒在开阔的雪原上,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路了。两人都没顾上休息,一鼓作气把爬犁拖到吉普车跟前。胡哥把黑瞎子扛起来扔进后备箱,李越把爬犁上的绳子一解,把那个空爬犁往路边一掀,木头架子歪在路边的雪沟里。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车就往家赶。 路上胡哥一边开车一边还有点不放心,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备箱的方向,有些担忧地对李越说道:“越子,咱把狗和黑瞎子一块儿搁在后备箱里,那黑瞎子肉还带着血腥味呢,新鲜着呢,这一路上这俩狗还不开了荤了?别等会儿到家一看,半扇熊肉都进了狗肚子,咱今天就白忙活了。” 李越胳膊不舒服没开车,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搁在扶手上,笑着摇了摇没受伤的那只手,自信满满地回道:“放心吧胡哥,咱家的狗别的不敢说,就猎物这一条,我不让它吃,它绝不敢下牙。别说是搁在后备箱里,就是搁在它嘴边,它也只流口水不动嘴。这都是从小训出来的规矩,要是敢偷吃猎物,回来腿都得打折。” 等两人开车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院子里各屋的灯都还亮着,窗户上映出暖黄的光。车子刚在院里停稳,发动机还没熄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大屋里窜了出来,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像个小棉球似的滚到了车门边上。 李越推开车门,忍着胳膊上的疼,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那只小手热乎乎的,他指了指刚从驾驶座上下来的胡哥,低头对儿子说道:“这个你得叫大伯伯。” 儿子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冲胡哥喊了一声:“大伯伯好!”然后又转过头来,拉着李越的衣角,小嘴叭叭地就开始汇报家里的情况。 李越一边听着儿子说话,一边随口问道:“几点了还不睡觉!你姜奶奶呢?你妈呢?” 话音刚落,就听儿子嗷唠一嗓子喊道:“虎叔和虎婶又干起来了!姜奶和韩奶都过去劝仗去了!我妈也在屋里听着动静呢。” 李越听后眉头一皱,把儿子往旁边轻轻一推,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又因为啥吵起来了?” 儿子跟在李越屁股后头,小短腿紧倒腾着,歪着脑袋认真回想了半天,学着大人说话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拥护啥,我就听虎婶在屋里骂了一嘴,说虎叔把狐狸精的鞋给搞破了。然后她就拿笤帚疙瘩打虎叔。” 李越听了一愣,脚步都顿了一下,嘴里念叨着:“什么玩意儿?把狐狸精的鞋搞破了?”他皱着眉头琢磨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瞬间就琢磨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狐狸精的鞋,小虎这犊子是不是搞破鞋了? 他立马转身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回头对胡哥招手喊道:“胡哥,我先带你去门卫室坐会儿,让姜大爷给你沏壶热茶,你们俩聊聊天歇歇脚。我得先去那边看看,这犊子又给我惹事!” 胡哥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放狗呢,头也没回地冲李越摆了摆手,爽快地说道:“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我先把狗放出来,再把后备箱里这头黑瞎子卸下来,老搁在车上压着弹簧也不是个事。你赶紧去处理家务事吧。” 李越见胡哥自己能招呼得过来,也就没再跟他客气。他紧了紧棉袄领子,穿过院子朝小虎那屋走去。到了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先偷偷掀开门帘的一角,侧着身子往里瞅了一眼。 屋里灯光昏黄,气氛沉闷。图娅、姜大娘和韩婶正围在炕沿边上,把英子团团围在中间。韩婶坐在炕沿上,一手握着英子的手,一手抹着自己眼角的泪,正给英子下保证呢:“闺女你放心,这犊子要是真敢整那些歪的斜的,在外面搞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和他爹指定向着你这边,绝不偏袒他。咱可得踏踏实实地把孩子给生下来,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动大气。他要是真敢胡来,咱这个家绝对容不下他,真到那时候,我要儿媳妇也不要这不争气的儿子!” 可英子躺在炕上,脸朝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着,一句话也不说,对韩婶这番掏心掏肺的保证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越不清楚到底发生了啥事,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也不敢贸然进去,就偷偷朝图娅招了招手,冲她比了个出来的手势。图娅看见门口的李越,轻手轻脚地从炕沿上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一到门外,李越就忙不迭地压着嗓子问道:“又咋了这是?我这才出去一天,家里就翻了天了?” 图娅叹了口气,揉着被英子攥得发红的手腕,一脸无奈地说道:“小虎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个狐狸精,在歌舞厅里头跟人家不清不楚的。这不,英子不干了,哭了一下午了,说啥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打了。下午要不是我死活拦着,她直接就奔医院去了。你是没看见那阵仗,英子抓着围巾就往大门口冲,我和韩婶俩人拽都拽不住。” 李越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想替小虎挡一挡,犹犹豫豫地说道:“是不是英子听岔了?或者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胡说八道,其实没那回事?小虎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杯酒下肚什么牛皮都敢吹。” 图娅狠狠剜了李越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就知道你得替你兄弟遮着掩着。你就别打这主意了,今天这事可是英子亲手抓住的,我就在旁边站着,亲眼所见,想替他拦都没拦住。” 李越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声音都高了半拍:“咋的?这小子把娘们领家里来了?他也太浑了吧!” 图娅把眼一瞪,双手叉着腰说道:“他敢!他要真敢把野女人往家里领,不光英子不干,我都得大嘴巴抽他!他还没王法了?” 李越听到这儿,脑子反倒有点转不过来了,皱着眉头问道:“他又没把人带回家,你们姐妹俩咋碰上的?英子平时在店里忙,小虎在歌舞厅那头忙,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能撞上了?” 图娅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把今天下午的来龙去脉给李越讲了一遍:“今天店里生意不忙,年底了该买新衣裳的人早买完了,一下午就进来两三个顾客。我和英子闲得五脊六兽的,就想着出去转转散散心。英子说还没去过小虎那歌舞厅,就笑着过去看看装修好了是啥样,我说那就去呗,正好咱俩也没事。谁承想,我们姐妹俩刚上到二楼录像厅,正撞见小虎和那狐狸精俩人在黑咕隆咚的录像厅里头。估计是以为没人会来,结果被我和英子逮了个正着。” 李越听到这儿还在替小虎做最后的挣扎,他摊了摊手,强辩道:“在二楼那录像厅,又不是在床上,说不准就是个误会呢!在一间屋里就代表人家两人搞破鞋了?那咱制衣厂里一天最多的时候我和几十个女工在一间车间里,许哥还天天坐办公室里管着她们呢,按你这逻辑,还都给那些女工搞破鞋嗷?” 图娅被李越这番强词夺理给气笑了,噗地一声乐了出来,然后赶紧把脸一板,瞪着眼,一板一眼地对李越说道:“我和英子一起进的屋,亲眼看到俩人正抱在一起啃呢。嘴对嘴的那种,跟咱俩在家啃的姿势都一样。咋的,这次你还有啥说的没?是不是还想说,没脱衣服就不算,没咕噜到一起就不算?” 听图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李越彻底没话说了。他站在门口,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也特么活该!搞破鞋也特么不知道锁上门,他这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图娅耳朵尖,当场就抓住了他话里的小辫子,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冲李越说道:“呦呦呦!越哥!听你这意思,你挺有经验呗?还知道搞破鞋得关上点门,还要不要给你留个望风的?看来以前没少下功夫研究啊!” 李越听图娅这么说,后背唰地就开始冒凉气了。他心里一激灵!我草!这咋还有我的事了呢!自己明明是来劝架的,怎么三绕两不绕的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他赶紧把手往上一竖,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对天发誓的姿势,心里琢磨道,拉倒吧兄弟,我可不替你说话了,咱俩赶紧各人顾各人吧。然后开口对图娅保证道:“媳妇,我李越这一辈子就爱你一人,如有二心,以后我进老林子,立马让黑瞎子刨……” 死字还没说出口,图娅的手就伸过来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图娅的手心热乎乎的,她嗔怪地看着李越,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语气都软了下来:“越哥别说得这么吓人,赶紧呸呸呸!那深山老林子里头忌讳多着呢,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能乱说话,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第926章 用毛燎燎 李越哪管图娅说这些,顺势握住她的手,继续表忠心道:“媳妇,你放心,我和那犊子可不一样。这辈子咱俩一定好好的,就咱俩好,白头到老,谁也插不进来。” 其实女人也挺好哄的。你看李越就这寥寥几句话,不就把媳妇给哄开心了嘛。图娅嘴上不说,眼角却弯了下来,紧抿着的嘴角也松开了,脸上绷了一晚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不少。也不知道小虎那犊子是咋整的,有能耐惹,还特么没能耐哄。 李越和图娅两人正拉扯着呢,胡哥从院子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青狼的项圈,冲两人喊道:“兄弟,车上东西我都拿下来了,黑瞎子卸到灶房门口了,麻袋里那小玩意儿也搁在灶房墙角了。可青狼脖子上这伤咋整?这伤口豁了这么大一条口子,皮都翻出来了,看着怪吓人的。” 图娅听到胡哥说话,转过身来,乐呵呵地过去跟胡哥打了个招呼,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李越哄出来的那抹笑意。 胡哥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李越那屋还亮着的灯,隐约还能听见韩婶在里面劝英子的声音,便对李越说道:“兄弟,这天不早了,你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忙,我就不在这儿给你添乱了,先回去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回去晚了她又该惦记了。”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把眼一瞪,上前一步拦住胡哥的去路,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闹呢胡哥!在外面大雪嚎天地跑了一整天,又是钻林子又是跟黑瞎子摔跤的,回来连口热乎饭都不在我这吃?你到家嫂子要是知道我让你空着肚子回去,不得骂我不是人嗷!好歹也得垫吧一口,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走。” 图娅也在旁边甜甜地劝道:“哥,你就听越子的吧。这会灶台火正旺呢,我过去简单炒几个菜,又不费啥事。酸菜炖大骨头,再切一盘卤肉,一会儿就好。你跟越子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图娅冲两人点了点头,裹了裹棉袄,转身就进灶房了。灶房里很快亮起了灯,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动静。 李越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直哼哼的青狼,对胡哥说道:“胡哥,这会工夫咱也别闲着。你给我搭把手,趁青狼这会还老实,咱俩一起给它缝几针。这伤口光着不行,口子太大了,不缝上长不住。” 说着话李越拉着青狼的项圈,把猎包往肩上一挎,朝门卫室走去。一进屋,正看到老韩叔坐在门卫室那把铁椅子上,脸拉得老长,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正独自运气呢。显然刚才小虎那场风波也波及到老爷子了。 见李越进来,老韩叔的脸色才算稍微好看了一点。李越乐呵呵地给老韩叔打了个招呼:“老叔,还没歇着呢。” 又对坐在床上泡脚的姜大爷说道:“大爷,我得借你这地方用用,给青狼做个小手术。这畜生今天在林子里挂了彩,脖子上豁了个大口子,得赶紧缝上。” 姜大爷这才把老花镜带上,仔细地看了看青狼的身上。当看到青狼脖子侧面那块被撕扯得皮开肉绽的伤口时,老爷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弯腰凑近了端详着说道:“这玩意儿咋又受伤了?上回进山就伤了,这才养好没几天,脖子上又挂了彩。让啥玩意儿给祸害成这样?” 胡哥在旁边顺口答道:“青狼自己闷着头钻进熊仓子里去了,让黑瞎子给刨的。那畜生也不看看里头啥情况,半个身子就扎进去了,让黑瞎子在洞里咬住了脑袋,还是越子硬把它从黑瞎子嘴里拽出来的。” 李越这时候也把外面的大棉袄脱了,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一脱,胳膊上包着的那圈纱布就露出来了,白纱布上还洇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老韩叔眼睛尖,一眼就瞥见了,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李越跟前,指着他的胳膊紧张地问道:“咋的越子,你这也是让黑瞎子给伤着了?咬的还是拍的?伤着骨头没有?”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纱布,苦笑一声道:“我这倒不是被黑瞎子伤的。是青狼在林子里被黑瞎子咬急眼了,疼疯了,一时分不清敌我,扭头给了我一口。不过不深,就四个牙印,皮外伤,已经用酒精洗过了。” 听李越这么说,本来还心疼青狼的姜大爷立马就开始看青狼不顺眼了。他把擦脚布往盆边上一搭,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哼!老话说的好,养不熟的狼崽子。这畜生连越子都敢咬了,往后可还得了?就该杀了吃肉!以后可得让小林生躲这畜生远点,别哪天玩得好好的再给娃一口。这狗不行,护主是头一条,连主人都咬,留着也是祸害。” 李越连忙替青狼解释道:“大爷,这事说到底青狼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候估计它被黑瞎子咬住了脑袋,又让我和黑瞎子两头使劲拽,疼疯了才下的口。畜生疼急了哪还认得人,不能怪它。平时它对我啥样您也不是没看见。” 老韩叔倒是一直没说啥,沉着脸从李越的猎包里把侵刀掏了出来。他走到青狼跟前,蹲下身子,在青狼尾巴上挑了一撮最长的毛,用侵刀贴着皮肤齐刷刷地割了好大一撮下来,小心地放在旁边桌子上,也没解释要干啥用。 李越从猎包里翻出缝合针和线,递给老韩叔,恭恭敬敬地说道:“老叔,我这只手刚被咬了一口,使不上劲,捏不住针。缝针这事您老人家最拿手,这次您来呗。” 老韩叔接过针线,凑到灯下眯着眼比划了半天,又把针还给了李越,摇着手叹气道:“不行喽。去年还能看得见针鼻,今年眼花了,瞅不见这针鼻儿了。这细线穿不进去,硬缝怕把皮子缝歪了,回头长不好更麻烦。” 这时候胡哥在旁边搭话道:“越子,要不我来试试吧。之前在部队学过简单的救护,清创缝针都练过,虽说缝的是人不是狗,可手法应该差不离。就几针的事,问题不大。” 李越琢磨了一下,觉得行,便把针线递给了胡哥。他自己蹲下身,把青狼的脑袋稳稳地按在腿上,一手攥着它的嘴巴不让它乱动,一手轻轻抚摸着它没受伤的那半边脖子,嘴里低声念叨着安抚它。还好,有李越在旁边安抚着,青狼虽然疼得四条腿直打哆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可到底没敢龇牙。胡哥蹲在青狼身边,手法还算麻利,针起针落,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伤口给连上了,缝了七八针,针脚均匀平整,最后收了个外科结。 胡哥缝完之后,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那块皮毛,皱着眉头对李越说道:“越子,我缝针这一会儿工夫,摸着这块皮冰凉冰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是不是今天在外头冻了一天,这块皮给冻坏了?皮子要是冻死了,缝上也不一定能长上啊。” 这事李越哪懂,以前家里养的狗也没经过这种事啊。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缝合好的伤口,也有些拿不准,正想开口说什么,老韩叔在旁边悠悠地插话道:“没事。牲口皮子活泛,不像人那么娇贵。只要能连上,别管这会儿有多凉,过两天血气一通了,指定就能长好。只要别感染化脓就没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走到桌子前,把刚才从青狼尾巴上割下来的那一撮狗毛拿了起来,对李越说道:“别再研究这畜生的事了,赶紧把你胳膊上那纱布解开。我用这狗毛给你燎燎伤口,这玩意儿弄不好容易得疯狗病,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燎一燎能把毒气拔出来。” 李越一听要拿狗毛燎伤口,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苦笑着摆着手说道:“拉倒吧老叔,您这偏方我可领教过好几回了。上回建设脚崴了,本来还能动,您老人家倒好,拿烧酒搓,搓完肿得比原来还大一圈。明天我还是去防疫站打一针狂犬疫苗吧,那玩意儿保险,打了心里踏实。” 老韩叔哪听他这套,走上前去一把拉过李越的胳膊,三下五除二就把纱布给解开了,嘴里振振有词地嘟囔道:“老辈传下来的方子,咋就不灵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山里,被狗咬了多少回了,哪次不是用狗毛燎的?把狗毛烧成灰按在伤口上,再拿布条一缠,过两天结痂了一揭,这不啥事没有嘛!再说那洋针管子里,装的还指不定是啥玩意儿呢!” 第927章 我没你这个儿子 看着老韩叔信誓旦旦的样子,手里攥着那撮狗毛,眼神里满是笃定,李越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老一辈传下来的偏方,虽说没啥科学依据,可你要当面驳了老爷子的面子,他能跟你怄半天气。反正就是拿火燎一下,也不会掉块肉,只要明天别忘了去打疫苗,就不会出啥大事。 他便没再多说,把胳膊老老实实地伸了过去,任由老韩叔折腾。老韩叔划了根火柴,把那撮狗毛点着了,一股焦糊的蛋白质味道在门卫室里弥漫开来,把烧成灰的狗毛按在李越胳膊的伤口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用干净布条重新给他缠上了。李越看着自己那条又是纱布又是狗毛灰的胳膊,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老韩叔这边刚给李越包扎完,图娅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过来:“越哥,饭整好了!可以开饭了!” 听到图娅说饭好了,李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这个点了,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家里人早就吃完饭了。所以李越也就没招呼姜大爷和老韩叔,心想他们应该早就吃过了,便只叫了胡哥一人,两人起身就往大屋走去。 可一进屋,图娅看了一眼他身后,发现只有他和胡哥两人,便端着菜盘子问道:“咋就你俩过来了?咋没叫大爷和老叔?” 李越被问得一愣,往桌上摆着筷子回道:“你们不是早就吃过饭了吗?这个点了,大爷他们还能没吃?” 图娅把菜盘子放到桌上,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李越说道:“还吃饭呢,老韩叔净顾着跟小虎干仗了,从傍晚骂到现在,嗓子都骂哑了,哪顾得上端饭碗。姜大爷光顾着在旁边拉架了,拦了这个劝那个,也没腾出嘴来。这爷仨闹了一晚上,谁都没顾得上吃饭。你赶紧去门卫室招呼一声,让他们一块儿过来吃口得了,反正菜做了这么多,够吃。” 李越听完这话,转头看了看胡哥,忍不住笑了,一脸无奈地说道:“那咋整啊胡哥,没成想这俩老爷子到这个点还没吃饭,肚子还空着呢。要不咱爷几个一块儿喝一杯?” 胡哥本来就是个爽快人,一听这话立马笑着拍了一下桌子:“嗨,来呗!这事有啥好商量的!又不是不认识,在门卫室刚跟大爷唠了半天了,也不是头一回见面。人多喝酒才热闹呢,你去叫,我先给俩老爷子把酒满上。” 李越乐呵呵地转身走到门卫室,推门一看,老韩叔还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卷,脸上还是一副气得鼓鼓的模样。姜大爷则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炕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两个酒杯,显然是刚才两人已经喝了一轮了。 李越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道:“咋的,听说你俩今天想不开了?连晚饭都不吃了?” 老韩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翕的,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光是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气都气饱了还吃啥饭”。 姜大爷则笑着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小口,冲李越摆摆手解释道:“晚上也不活动,吃不吃也不咋饿。再说刚才我俩就着花生米,一人整了二两了,肚子里有底,顶得住。你赶紧陪小胡喝你们的去就行,不用管我俩,我俩在这屋待着挺好。” 李越听完哪肯答应,上前一步伸手就拉了姜大爷一把,嘴里说道:“走吧大爷,人家胡哥可是正儿八经的客人,现在人家在那屋等着你俩呢,菜都上桌了。要不我让人家亲自过来请你俩?客人都等着了,咱主人家还在这屋里缩着,多不好看。” 姜大爷本来就是个爱酒的人,一听说那边酒都满上了,心里早就痒痒了。再加上李越把台阶都给支好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扯了扯老韩叔的袖子,说道:“走吧老兄弟!人家小胡在那等着呢,咱俩别拿乔了。过去多少也吃两口,就当陪客人了,不为别的。” 老韩叔虽然心里还在堵着气,可姜大爷都上手拽了,也不好再坐着不动,只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跟着往外走。 李越笑着拉着俩老爷子往大屋走去。一进门,图娅正好把最后一道酸菜炖大骨头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满屋子都是肉香味。桌上摆了好几盘菜,有切好的卤肉,还有一大碗炒鸡蛋,摆得满满当当,筷子酒盅也都摆好了。 见李越领着俩老爷子在桌边坐下了,图娅擦了擦手,走到李越身边,贴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句什么。李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图娅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图娅又推门进来了,这回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小虎。小虎耷拉着脑袋,那一头黄毛也趴趴着,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和倔犟混合的复杂表情,站在门口也不敢往里走。 这一下老韩叔算是彻底炸了锅。老头一眼瞅见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刚刚压下去的火噌地就蹿上了脑门,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酒杯就砸了过去。酒杯擦着小虎的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酒渍溅了小虎一身。老头嗓门大得震得屋顶都嗡嗡响:“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特么让我看到你!我没你这个儿子!你还有脸进这个屋!” 说着话老头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往小虎那边冲,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小虎生吞活剥了似的。也就是这时候胡哥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坐到老韩叔旁边,两只手跟铁钳子似的牢牢地按住了老爷子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压:“老叔!老叔!消消气,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李越也赶紧开口劝道:“老叔!干啥呢!就家里这点事,慢慢说呗,有啥好急的!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坐下来慢慢掰扯。一家人动什么手啊,让人看了笑话。” 第928章 老韩叔的风流韵事 可现在老韩叔正在气头上,那火气冲得眼珠子都红了,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哪是那么好劝的。胡哥和姜大爷两人一边一个按着他的胳膊,力道大的都差点按不住他。老头挣扎着还要往小虎那边冲,嘴里骂骂咧咧的。 可这会儿小虎还在那不服气呢,梗着脖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副我没错的倔犟表情,冲老韩叔嚷嚷开了:“你这老头咋说动手就动手!我又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再说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是跟你学的。前些年我还小的时候,你在山里打了肉回来,不回家还偷偷往孙寡妇家送呢!一钻进去半天不出来,我瞧见过好几次!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还帮你瞒着我妈呢!你那时候咋不说自己?” 小虎这句话一下子戳到老韩叔的七寸上了。一瞬间老韩叔的脸就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顶,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吭哧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屋里其他人也没好意思继续在老韩叔这问题上刨根问底,都低着头假装在夹菜,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小虎站在门口,也不敢落座,自己动手拨了一大碗饭菜,端着碗还往桌上瞅了瞅。这时候姜大爷开口说道:“你小子别在这儿吃了。这一会儿我屋里没人招呼,门卫室那边灯还亮着呢,炉子也没封,你端着饭菜过去帮着盯一眼门口,万一有人来串门也好有人应一声。” 姜大爷这番话的意思,一桌人都听明白了。就小虎和老韩叔现在这剑拔弩张的状态,爷俩坐一张桌上,等会儿酒劲一上来,三句话不对付指定还得干起来。姜大爷是有意把小虎给支开,让他先避避风头,等老韩叔气消了再说。 可小虎这犊子也没长心呐,压根没听出姜大爷话里的好意,端着饭碗站在桌边,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不去!你们都有酒喝,凭啥就让我出去?我也得在这喝点!今天累了一天了,连口酒都不让喝了?” 小虎这话刚出口,就看到老韩叔那边又要发作。老头的手已经按在桌沿上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看那劲头都容易把桌子给周了。 李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板着脸,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带着分量地对小虎说道:“你小子别那些废话。今天能赏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有脸想喝酒?一天到晚没点正事,家里老婆马上生孩子了,你还腆着脸在外头作。我看你是小王八掉到盐罐里——给你个小王八犊子闲完了。赶紧的,滚去门卫室吃去!吃完了好好反省反省,想想怎么跟英子赔不是。” 小虎听李越这么说,脸上依然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表情,站在门口端着饭碗,嘴唇动了动,一脸委屈地冲李越嘟囔道:“哥,他们熊我你也跟着熊我!你咋也不问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来就给我一顿呲哒!” 看着小虎那满脸的委屈,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眼眶里还泛着红血丝,李越心里又有点软了。毕竟是自家兄弟,从小一起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嘴上骂得再狠,心里还是疼的。可他面上不能露出来,这时候一软,这小子以后更没法管了。 正闹腾着呢,旁边屋里炕上本来已经睡着了的侯三被这阵动静给吵醒了。只见他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先是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屋里闹哄哄的一桌人,又瞅眼站在门口满脸通红的小虎,又扫了一眼坐在桌边气得直喘粗气的老韩叔,心里大概就明白了几分。他啥话都没说,利索地套上棉袄棉裤,系上鞋带,从炕沿上站起身来,端起小虎放在桌上的饭碗,又伸手推着小虎的后背就往外走。 李越当时心里就是一紧,上回侯三收拾小虎的时候就是这架势,二话不说先上手,把人推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他赶紧放下筷子,冲侯三喊了一嗓子:“三!正吃饭呢!别闹嗷!” 侯三转过头来,冲着桌上几人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吧!雷公还不打吃饭的人呢,我哪能那么不讲究。我就是把这小子给送过去,让他踏踏实实在那边把饭吃了,别在这屋里杵着惹老爷子生气了。你们喝你们的,甭管。” 说完就推着小虎出了门,俩人消失在门帘后头。 没用多大工夫,侯三就回来了,搓着手上的凉气坐回了桌边。李越看他脸上神色如常,不像刚动过手的样,心里也就放心了,就这点屁大点功夫,俩人指定没打起来,真要动手怎么也得出点动静。他笑着对正要往炕上爬的侯三说道:“起都起来了,躺下也睡不着了,这会儿被窝都凉透了,一起喝点呗。” 侯三也不是那种见外的人,听李越这么一说,顺手就拉了把椅子过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冲胡哥举了举杯,仰脖干了。席间因为有胡哥这个客人在,几人也就默契地没再提小虎那档子破事,聊的都是今天进山打猎的事,青狼怎么钻进仓子的、胡哥怎么跟黑瞎子摔跤的、那头小玩意是怎么从洞里爬出来的,胡哥讲得绘声绘色,侯三听得津津有味,姜大爷和老韩叔也时不时插两句嘴,气氛总算缓过来了。 饭吃个差不多了,李越撂下筷子,起身去了灶房。图娅正在灶台前忙活着,把剩下的菜往碗柜里拾掇,见他进来,擦了擦手问道:“吃完了?碗筷放着我来收就行。” 李越走到图娅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媳妇,给我拿一千块钱。今天这头黑瞎子是我和胡哥搭班猎的,按规矩得分人家一半。这次咱也不打算拿出去卖了,去四九城过年,光带几条鱼不好看,这头熊正好拿得出手。干脆给胡哥折成现钱得了,给他一千块钱买他那一股,他那一半就算咱买下来了。” 第929章 你给我闹呢 图娅听后没说二话,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转身回了自己屋。没一会儿工夫就数了一沓子十块的大团结出来,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交到李越手里。接着图娅就跟着李越一起出了屋,想看看院子里那头黑瞎子。 可刚走到院子里,图娅一眼就瞅见灶房门口搁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那麻袋口子倒是扎得紧紧的,可里头显然装着个活物,这一会儿正不停地鼓秋着,一拱一拱地在麻袋里折腾,麻袋都被拱得在雪地上滚了小半圈。图娅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指着麻袋对李越说道:“越哥,里头是个啥玩意儿?这一会儿就看这麻袋里有个东西一直鼓鼓秋秋的?” 李越走过去弯腰把麻袋给拎了起来,解开袋口的麻绳,提着麻袋底往地上轻轻一抖,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黑毛球子就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扒拉了几下,嘴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黑黢黢的小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院子。 图娅看到这小东西,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惊喜地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小黑瞎子的脑袋,嘴里惊呼道:“呀!越哥!你在哪又淘换来这么一个黑狗子?这小玩意儿也太招人稀罕了,胖墩墩的,跟个煤球成了精似的!” 李越靠在灶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着对图娅说道:“媳妇,要不你再仔细瞅一眼呢?看看这小玩意儿和我们今天打的那头黑瞎子是不是有点像。” 图娅蹲在地上仔细端详了一阵,目光在这小黑瞎子和旁边地上那头黑瞎子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她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越,声音都拔高了半拍:“咋!你们把小黑瞎子给抱回来了?这不会是那头母黑瞎子的崽吧!” 李越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道:“哎!起先我和胡哥也没想到这个。等把大黑瞎子给打了,后面用烟熏仓子的时候才把这小玩意儿给熏了出来。一看就是个刚断奶没几天的小崽,走路都走不稳当,连自己找食都还不会。你说我能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老林子里冻死饿死吧?没辙了也只能给它带回来先养活着,等以后这小玩意儿再长大点,有了自食其力的本事,再给它放回老林子里去。好歹也是条命不是。” 图娅蹲在地上正拿手摸索着小黑瞎子玩呢,越摸越上瘾。你别说这玩意儿狗性还挺足,图娅伸手一摸它的脑袋,这小东西就顺势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露出灰扑扑的小肚皮,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眯缝着小眼,一脸享受的表情,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图娅被逗得咯咯直笑,一边挠着小黑瞎子的肚皮一边抬头对李越说道:“妈呀,越哥这小玩意儿太逗了,比青狼和进宝还会来事!你看它还知道亮肚皮呢!我去给它整点肉吃,在林子里饿了一天了吧!”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往灶房里钻。李越赶紧在后头叮嘱了一句:“媳妇,你先给它整点熟肉,别喂生肉。这玩意儿野性大,吃生肉容易把骨子里的野性给激发出来,再大点就不好归拢了。先让它习惯吃熟的,以后也好管教。” 图娅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直接推开灶房门钻了进去,看她那兴冲冲的劲头,估计是把李越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 见图娅没怎么搭理自己,一门心思全扑在那小黑瞎子身上了,李越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媳妇这性子劝也是白劝,也就没再多说啥。他攥着那沓子钱,转身进了大屋。 进了屋,李越走到胡哥跟前,把那一千块钱往胡哥面前一放,推到他酒杯旁边,语气诚恳地说道:“胡哥,你也知道,过几天我和我大哥要去四九城陪我大伯过年。这趟去总得带点拿得出手的年礼,今天打的这只黑瞎子我琢磨着留着带去四九城,给我大伯尝尝,也算是一份像样的礼。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是一千块钱,不论是多是少,就抵你那一股了,你看咋样?” 胡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子厚厚的钞票,把嘴里的酒咽下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瞪着李越,粗声粗气地说道:“兄弟!我看不咋样!”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以为是胡哥嫌这一千块钱少了。他赶紧拉过椅子坐到胡哥旁边,笑着解释道:“胡哥,我也没别的意思,这钱就是个诚意。不行咱俩趁着今晚去趟黑市,这马上年关了,熊肉熊掌熊胆都是紧俏货,价格应该比平时高不少,咱去划个价,看市场上能卖多少,回来我再给你往上添……” 话还没说完,胡哥嗷唠一嗓子打断了李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行了兄弟!你可别胡说八道了,划啥价划价!咱俩啥关系?你给我闹呢!” 说着他伸手从那沓钞票里抽了十张十块的大团结,凑够了一百块钱,利索地塞进自己棉袄内兜里。然后把剩下的九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往李越面前一推,语气坚决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兄弟,咱也别胡闹。这一百块是信息费,明天一早我就给那小子送去,咱答应人家的事不能赖账。剩下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你赶紧收起来,别搁这儿磨叽。”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冲李越咧嘴一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等会儿你得给我砍点熊肉带回去,不用太多,就砍几斤肥膘就行。听人家老人说熊油擦枪比枪油都好使,不伤膛线,冬天还不冻。回头我回去也炼一罐熊油试试,把我那杆五六半好好保养保养,下回再进山,指定一枪就把黑瞎子爆头,绝不往月牙白上招呼了。” 第930章 让他自己爬回来 这事李越哪能答应。他把钱往胡哥面前又推了推,脸色一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胡哥!这肯定不行!就没这么干的,进山打猎都是拿着命在换钱,今天又是钻林子又是跟黑瞎子摔跤的。哪有空手回家的道理?这钱你说啥都得收下,不然以后我还怎么腆着脸找你搭班?” 说着话李越就把钱重新推到胡哥面前,态度比刚才还坚决。 这时候胡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伸手按住李越推过来的那沓子钱,抬起头看着李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粗嗓门,而是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诚恳:“越子你听我说。在哈城这几年,我也跟着老书记开过好几年车,风里来雨里去的,老书记从来没把我当外人看。逢年过节有东西都想着我,家里有难处也帮衬过。这头黑瞎子是咱俩一起猎的,里头也有我的一份心意在里面!你把它带到四九城去给老书记尝尝鲜,就当是我这个老部下给老领导的一点心意。这个钱,我是说啥都不能收。你要是再推,就是瞧不起你胡哥了。” 见实在劝不动胡哥,李越知道再推让反而显得生分了,便转口又说道:“那行胡哥,就按你说的,这熊掌熊肉带去四九城给我大伯吃,这是咱俩的一份心意。可这熊胆可是能卖钱的东西吧?今天咱得着的可是枚铜胆,上好的品相,拿到黑市上卖个千八百的不成问题。咱俩把熊胆的钱分了,这没毛病吧?总不能熊胆也让我一个人独吞了吧。” 说着话李越从那沓钱里数出五百块,整整齐齐地放到胡哥面前。怕胡哥再不收,他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如果这钱你再不收,那咱就按山里老规矩说话了,把黑瞎子给劈了,咱一家一半,到时候你自己送到四九城去吧。” 看李越这次说得坚决,没有半点回旋余地,胡哥知道自己再不收就真说不过去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那五百块钱折好揣进棉袄内兜里,冲李越说道:“就你这分法,算到底我这头还是拿了大头了。里外里我可得了六百块呢,你可吃亏喽越子。” 李越听后立马摆着手,笑着回道:“得了吧胡哥,算到底今天这头黑瞎子我可没少拿。整头熊肉熊掌熊皮都归我了,还有那铜胆我也落了一半,说起来我还占便宜了呢。” 分完账,李越端起酒杯又给胡哥满上,两人碰了一杯,算是庆祝今天开熊仓子圆满成功。一杯酒下肚,两人相视一笑,一天的疲惫和惊险都在这一杯酒里化解了。 吃完饭李越去挑了块最好的熊肉,连肥带瘦砍了得有二十多斤,拿麻绳穿了个扣,拎着送到胡哥手上。肥膘厚实,炼油擦枪正好,瘦的也能包饺子炖酸菜。李越把胡哥送到吉普车跟前,刚想拉开车门送他回去,突然间又想到了小虎的事。那小子从吃饭的时候被撵到门卫室,到现在还没个说法呢。他琢磨着正好趁送胡哥的机会,把车开到外头去,在车上单独问问小虎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找了个理由对小虎喊道:“虎啊,我今晚上有点喝多了,没法开车。等会儿你跟我一起送胡哥回去,你开车。” 正巧这话被老韩叔听到了。老爷子刚吃完饭,正坐在炕沿上剔牙,一听李越要让小虎开车送人,冷哼一声,恨恨地对侯三说道:“爷们!等会儿送人的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去了外头你帮我狠狠地教训这虎揍的一顿,最好能把他那两条腿给我打折了,也省得他一天到晚出去给我沾花惹草,惹得家里鸡飞狗跳!” 姜大爷正在旁边泡脚,一听这话立马不干了,把擦脚布往盆边上一搭,冲老韩叔摆着手说道:“哎老兄弟!这入了腊月就是年,可不能乱说话!什么打折腿不打折腿的,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 说完他又转过头看着侯三,语气温和但郑重地叮嘱道:“爷们,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好说话。等会儿你好好劝劝小虎,给他掰扯掰扯道理,让他把外面那些烂事给断了。男人嘛,成了家就得收心,媳妇肚子里还揣着娃呢,哪能在外头乱来。” 侯三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上棉袄,跟着李越和小虎一起出了门。小虎走在最前头,去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见侯三也往车上一坐,小虎歪着头,一脸不解地问道:“干啥啊侯哥,这送个人咋跟去打狼似的,咋还都跟上去了?我一个开车的还不够,还得配俩押车的?” 侯三坐在后座上,裹了裹棉袄领子,白了他一眼,想故意吓唬吓唬这小子,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大晚上的冷得不行,你以为我想去啊?还不是老韩叔专门找我帮忙,我能推辞吗。” 小虎听是自家老爹的吩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这老头也是,有啥事直接找我不就得了,麻烦八百个人。侯哥你说吧,啥事你交代给我,我顺带手就给他办了,省得你大半夜跟着来回折腾。你先回去歇着,我保证办得利利索索的。” 听到这,侯三连眼皮都没翻,靠在后座上,双手抄在袖子里,悠悠地说道:“这事你还真办不了,只能我来。换别人谁都不好使。” 听侯三这么一说,连李越都来了兴趣。他靠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看着后座的侯三,好奇地问道:“三儿,到底啥事啊?听你这口气感觉还挺难办。老韩叔到底交代你啥了?” 侯三嘴角微微一翘,慢条斯理地笑着对李越说道:“老韩叔跟我说,让我跟着你们一块儿去,等会儿到了外头找个没人的背阴旮旯,让我帮忙把他家这虎揍的腿给打断。还说打完了就扔路边,让他自己爬回来。” 第931章 劝赌不劝嫖 小虎正握着方向盘往院外拐呢,一听这话,方向盘都差点打滑了。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嗖地蹿到了后脑勺,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前一阵子,被侯三摔得跟破麻袋似的惨状!差点把他骨头都摔散架了。他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转头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副驾驶上的李越,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哥,我这会儿腿有点转筋,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受凉了。要不你和侯哥俩去送胡哥吧,我自己下车走回去,顺便缓缓我这腿。” 李越听小虎这么说,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白了小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家里老婆怀着孩子,你在外头整这些幺蛾子,打死你都活该!我这会儿懒得跟你废话。” 说完就没再搭理小虎,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抱着膀子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车里头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没用多大会儿工夫,车就到胡哥家了。李越睁开眼,推门下车帮胡哥拎东西,把那块二十来斤的熊肉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一直送到胡哥家门口。胡哥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了声早点回去歇着,便推开院门进了屋。 小虎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的侯三,只见侯三还靠在椅背上,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啥表情,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车上现在就剩自己和侯三俩人,小虎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虚,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坐不住。他怕侯三趁着李越不在,在车上突然对自己发难,上回被侯三摔得跟破麻袋似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那滋味他可不想再来一回。想到这儿,他赶紧推开车门冲了下去,抢着帮李越关后备箱,殷勤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等把胡哥安顿好,两人重新上了车,小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李越坐回副驾驶,没有像来时那样闭目养神,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道。车子驶出胡哥家那条巷子,一直开到离胡哥家挺远的一段僻静土道上,两边都是黑黢黢的野地,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车灯劈开的两道雪亮光柱。李越这才开了口:“停车。” 这一路上小虎也算是受尽了煎熬。他知道今晚这关迟早得过,从他爹抄酒杯砸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可真到了这一刻,听到李越让自己停车,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耷拉着脑袋靠在座椅上,准备迎接李越和侯三两人的审判。 其实李越心里也挺纠结。这种事吧,说到底是人家两口子的私事,老话说劝赌不劝嫖,他一个当哥的真不大想掺和。可作为小虎的大哥,一起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长的交情,眼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不说几句又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个当哥的身份。最后他琢磨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小虎,开口时语气倒没有骂人时的严厉,而是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兄弟,老话说劝赌不劝嫖,今天这事本来不该是我开这个口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传出去也不好看。但弟妹现在这个情况,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马上就该生了,这个时候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那可是一尸两命的事。我还是得劝劝你,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玩玩也就玩了,可别当真,更别为了外头的人把家给散了。不然万一哪天你俩真把日子给过散了,到时候你再后悔就晚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李越说得言深意重,句句都在理上。可小虎听完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互相搓着,没啥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这时候侯三从后座上探过身子,胳膊肘支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看着小虎的侧脸,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兄弟,有个事我琢磨不明白,你给我解释解释成不?” 小虎歪头看了侯三一眼,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见这小子没反应,侯三也不急,继续问道:“弟妹和外面那个娘们比,她俩谁长得好看?你实话实说。” 小虎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英子好看点。咋了?” 听到这,侯三当时就恼了。他猛地从后座探起身子,一巴掌就呼在小虎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小虎的脑袋往前一冲。侯三扯着嗓子骂道:“那你特么是不是有病!英子长得比那娘们好看,人又贤惠,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娃,你小子还在外面找女人?你特么到底图稀点啥?啊?你跟我说说,你图稀啥!” 虽说侯三动了手,小虎也不敢反抗,只是缩着脖子摸着被拍疼的后脑勺,嘴里嘟囔着辩解道:“好看有啥用……英子往炕上一躺,跟块木头似的,任你咋折腾,哼都不带哼一声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跟条死鱼似的,整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听到这,李越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小子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两口子的事嘛,炕上不和谐确实容易出问题。他正想开口劝小虎两句,教教他怎么跟媳妇沟通,就听到侯三冷哼一声,叉着腰质问道:“那特么天底下女人不都是一个味的?关了灯谁还特么不是俩眼一张嘴!咋的,你现在找的这个女人,整起来就有意思了?她就能给你整出花来?” 听侯三这么说,小虎抬起头,一脸不服气地反驳道:“侯哥!你说啥我都认,你骂我打我都行。可你说天下女人都是一个味,这事我指定是不认!咱不说别人,就两个嫂子和英子!她们仨都不是一个味的!各有各的味,差老鼻子了!”小虎说完还特么有点不好意思了,那臊眉搭眼的贱样,你都没法描述,仿佛还沉浸在两个嫂子的滋味当中! 第932章 呼伦贝尔 “大草原” 小虎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车里骤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车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李越和侯三两人的天都塌了。 啥玩意儿?两个嫂子和英子都不是一个味?两个嫂子,八成指的是图娅和侯三的媳妇!她俩啥味的这犊子是咋知道的?这种话可不是能编出来的,说得这么笃定,那必然是……难道是这犊子尝过? 就在这一瞬间,不知道咋的,李越就感觉自己头顶上绿油油的,头皮一阵阵发紧。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小虎那张还带着委屈的脸,脑子里嗡嗡的,我草!图娅把老家搬我脑袋上来了? 侯三的反应更大。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暴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从后座探过身去,胳膊直接勒住了小虎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前排座椅上往后拽。侯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暴怒和难以置信:“我草!你特么啥意思!你啥前儿跟我媳妇有的事!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你特么到底干了啥!” 眼看着侯三的胳膊越勒越紧,小虎的脸从通红憋成了紫红,眼珠子都开始往上翻了,两只手徒劳地扒拉着侯三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李越坐在副驾驶上,无力地伸手拍了拍侯三紧绷的胳膊,声音沙哑地说道:“三!给他留口气,等会儿回去还得对峙呢!你现在勒死他,回去怎么跟老韩叔交代?怎么跟英子交代?肚子里还揣着娃呢。” 听李越这么说,侯三牙齿咬得咯吱直响,又狠狠瞪了小虎一眼,手底下的劲才慢慢地卸了一点。可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简单放过小虎,胳膊还箍在小虎脖子上没松开,另一只手抡起来就照着小虎嘴上甩了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你特么给我说清楚!啥时候跟我媳妇有的事!你给我说!” 李越在旁边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要拦的意思。这一会儿他脑子里正乱着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一个要命的问题,到底是救命之恩重,还是夺妻之恨大?小虎救过自己的命,可也救过自己的命,可要是这犊子真干了那畜生不如的事,那可就不是一顿揍能解决的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小虎终于从侯三的钳制下缓过来了那口气。他被勒得嗓子都哑了,嘴角被侯三最后那一巴掌给扇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丝,半边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他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委屈,用沙哑的嗓子冲侯三问道:“啥意思啊侯哥!我啥时候给嫂子有啥事了?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拥护啥勒我!差点没让你勒死!” 侯三听到小虎还敢嘴硬,额头上的青筋又蹦起来了,攥着拳头立马又要上手,嘴里骂道:“我草!你特么还敢狡辩!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两个嫂子味道不一样嘛!你特么没干那畜生事,咋知道俩嫂子啥味的?你告诉我,咋知道的!你闻过还是尝过!” 听到这,小虎才算有点反应过来这顿打是咋挨的了。他捂着嘴,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整个人委屈得快要炸开了,带着哭腔朝侯三嚷嚷道:“干啥呀!说打人就打人!我是说的那事嘛!我的意思是说,俩嫂子晚上干那事的时候动静大,一个比一个大!我啥时候也没说我给俩嫂子有那事啊!你们俩打之前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听到这,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开始琢磨开了。本来小虎这虎逼玩意儿说话就连三带四、舌头打结,刚才情急之下说秃噜嘴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和侯三两人刚才也确实有点武断了,没等这犊子把话说清楚,侯三就急眼了上手了。要是小虎真是被冤枉的,那这一顿揍可就挨得有点冤了。 可这会儿侯三已经冲脑子了,理智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旮旯去了。他依然箍着小虎的脖子没松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小虎脸上了:“放屁!没事你小子咋知道俩嫂子干那事的时候动静大的?你趴窗户根了?你蹲门外了?你特么再不说实话老子还特么抽你!今天非把你小子屎给打出来不可!” 估计小虎也是被逼急眼了,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冲侯三嚷嚷道:“我在四九城跟你住那一段,哪天晚上嫂子不得喊上一根烟的工夫!你们那屋那破床腿儿一摇就响,隔着一面墙啥动静我听得真真亮亮的!你还来劲了,这会儿怪我知道得多?我想不听都不行!” 听到这,侯三手上的力道瞬间就泄了,箍在小虎脖子上的胳膊也松开了。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愧,最后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尴尬。他终于明白咋回事了,红着脸对小虎威胁道:“你特么再给我胡说八道我还抽你!你小子岁数不大,毛病还不少!还特么学会听墙根了!那是你能听的吗!”他顿了顿,又下意识地补了一句,“再说老子啥时候时间那么短了?那次不得好几根烟的工夫!你小子别瞎编排!” 可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侯三的底气明显有些不足,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也开始往旁边飘。 这时候小虎也彻底释放了,情绪完全绷不住了,豁地一下从座椅上转过身来,指着自己被打肿的嘴角,对着李越和侯三两人嚷嚷开了:“那刚才你们拥护啥打人啊!你们自己没听明白怪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勒脖子就打人嗷!还讲不讲道理了!” 李越多尖啊,一看风向变了,立马开始紧急避险,脸上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两手一摊笑着对小虎说道:“兄弟!你可别胡说八道啊,刚才我可没上手!我从头到尾就坐在这没动窝,君子动口不动手,咱可是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勒你的是他,扇你嘴的也是他,你可别把我也算进去。” 第933章 嘴跟淬了毒似的 小虎摸了摸还在渗血的嘴角,又摸了摸被勒得火辣辣的脖子,恨恨地嘀咕道:“那也跑不了你老小子!刚才你光瞪眼在哪巴巴看着,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也不说上手拉着点,就搁那坐山观虎斗,看着侯三往死里勒我。你!你也不是啥好饼!”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侯三义愤填膺地质问道:“你小子今天也得给我个说法!上来就又勒又扇的,我嘴角都让你打出血了。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俩就绝交!以后咱各走各的!” 侯三这会儿已经从刚才的暴怒中彻底冷静下来了,也知道自己打错了人。可他能是那种认错的人吗?他拿眼瞪了小虎一眼,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拥护啥?拥护你小子自己嘴有毛病!你那张嘴特么跟粹了毒似的,说话舌头打结,沾着死碰着就得亡!今天这事怪谁?怪你自己没说清楚!什么叫两个嫂子味道不一样,你换个人听了试试,换谁不得往歪处想?今天打你都是轻的,要不是看在咱兄弟一场的份上,刚才那一下我就直接给你勒断气了!” 就这一顿折腾,三个人也都没心气了。小虎靠在驾驶座上,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对着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嘴角都肿了个屁的了,脖子上还有一道被勒出来的红印子,看着就跟刚被人从刑场上捞回来似的。他也知道今天这顿揍纯粹是因为自己那张破嘴胡说八道惹出来的,怨不着别人,说到底是自己把话说岔了,让侯三和李越误解了。既然是自己嘴欠,那这顿打就算白挨了,也没脸再找两人麻烦,便气呼呼地发动了车子,一路阴沉着脸把李越和侯三带回了大院。 车子刚在院子里停稳,侯三就先把小虎给撵下车了,让他赶紧回屋洗把脸别搁这儿碍眼。小虎气得吩哧吩哧的,棉袄都顾不上脱,一头钻屋里去了。 侯三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盯着李越,正了正神色问道:“越哥,这犊子这事你到底是咋想的?咱总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英子还搁屋里躺着呢。” 李越听后只觉得脑仁嗡嗡地疼,靠在椅背上使劲搓了搓脸,手掌在脸上来回揉了好几把,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我哪知道咋办……可特么愁死我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犊子还是一根筋,软的硬的都不吃。” 侯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冷静的语调对李越说道:“越哥,小虎这犊子就是个混人,一根筋,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这事你在他身上估计是摆楞不明白了,你越跟他掰扯他越钻牛角尖。要我说咱就换个思路,从他这边攻不进去,咱就从英子这边入手试试?”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放下搓脸的手,皱着眉头直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胡说八道!人家英子本来现在就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受害者,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还想让人家咋的?难不成还想让人家点头同意小虎在外面找小的?那不是欺负人呢吗!” 侯三一听这话急了,连忙摆着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你说啥呢哥!我要是那意思咱还是个人了?我的意思是,咱给英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把小虎给撵回横河子消停一段。让他回老家待一阵子,让外头那娘们找不着他。等过一段时间这小子心里那股邪火消了、人稳当了,再让他回来。这中间英子眼不见心不烦,也能安安心心养胎。” 李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车顶棚,把侯三这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撵回横河子!这倒是个法子,老家的环境简单,韩婶也能跟着回去盯着他,总比在哈城继续跟那女人鬼混强。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主意也行,便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径直朝英子那屋走去。 可转头一看,侯三还窝在副驾驶座上没动窝。李越停下脚步,冲车里压低声音喊道:“你小子咋不过来?咱俩一块儿去,我一个人张不开这嘴。” 侯三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嬉皮笑脸地说道:“越哥,你自己去呗。小虎这玩意儿有毒,沾着就死、碰上就亡。我就别跟着掺和了呗,您老人家自己搞定。” 李越一听这话,眼睛一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强硬:“我笨嘴拙舌的去了说不清楚,哪有你小子嘴皮子溜。今天这事离了你还真不行,再说这主意是你出的,你不出面谁出面?” 说完李越还怕这小子耍滑头不去,又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小子要真不去,我这就去找小虎,告诉他是你出的主意要把他撵回横河子。就小虎那脾气,知道是你背后算计他,看他怎么跟你闹。” 侯三这下算是上了套了,知道躲不过去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辙地推开车门跟上了李越。俩人一前一后走到英子那屋门口,屋里的灯都已经灭了,窗户黑漆漆的,里头隐约能听见韩婶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哄英子睡觉。 李越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一些。里头的韩婶以为是那不争气的小虎回来了。她好不容易刚把英子哄得不哭了,怕这犊子一进屋又惹得英子伤心,便扯着嗓子隔着门骂道:“你个王八犊子给我死走!有能耐以后别进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我们就过英子和我大孙子,你自己在外面跟那骚狐狸精过去吧!” 李越听韩婶骂得这么凶,心里暗暗替小虎捏了把汗,赶紧放轻了声音在门口解释道:“婶!是我,李越!你开开门,我来给英子说几句话。” 韩婶在里头听到是李越的声音,语气立马软了下来,连忙回道:“是越子啊!你等会儿啊,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第934章 凭啥这么欺负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娘俩穿衣服的声音,还有韩婶小声催促英子,快把棉袄披上,别冻着!没一会儿工夫,韩婶就把门打开了,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小虎没跟着,然后才松了口气。她压低声音对李越说道:“越子,咱这一大家子都听你的,你说话比谁都好使。等会儿进屋可得好好劝劝英子,这小妮子今天一天给小虎作了仇了,从下午哭到现在,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今天一天净琢磨死了活了的那些事了,连肚里的孩子都不管不顾了。你看看怎么给她说说,再咋说也得替她肚子里那块肉想想,那可是条命啊。” 侯三知道李越嘴笨,这种劝人的话他不在行,便在李越身后故意扯着嗓子朝屋里嚷嚷开了,声音亮堂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弟妹!有啥想不开的!刚才在外面我和越哥已经替你出过气了,嘴都给他打烂了,嘴角现在还挂着血呢!你要不信我把这犊子揪过来给你亲眼看看?保管你看了解气!” 侯三这番话一落地,屋里安静了片刻。李越站在门口,偷眼瞄了一下韩婶的表情,这一会儿明显变了味道,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眉头也拧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感觉里面充满了对侯三浓浓的不满。 李越瞬间心里就明白了。想想也是,就算小虎做得再错,那毕竟是韩婶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儿子。儿子在外头惹了祸,当娘的心里本来就堵得慌,现在又听说被人打烂了嘴,哪有不当即心疼的?那股子心疼藏在埋怨底下,遮都遮不住。 虽说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可在英子面前还是没表露出来,只咬了咬嘴唇,对李越和侯三说道:“该!打死他都活该!让他长点记性!”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到英子跟前,扶着英子的肩膀温声劝道:“闺女听到没?你侯哥都替你出过气了,嘴都给那犊子打烂了。你可不能再祸害自己了啊,肚子里还揣着咱家的大孙子呢。” 说着话韩婶就把李越和侯三让进了屋。屋里灯光昏暗,炕上的枕头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李越一进屋就看到英子披着棉袄在床上坐着,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两只眼睛哭得肿得跟核桃似的,眼泡又红又肿,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看着可怜极了。 看李越进来,英子抬了抬眼皮,两眼一红,眼眶里又蓄满了泪,眼看就又要往下掉。这下李越可麻爪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更别说论起来自己还是个大伯哥,男女有别,总不能上去给兄弟媳妇擦眼泪吧?他站在屋子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表情比英子还难受。 还好这时候韩婶眼疾手快,赶紧拿了条干净帕子凑过去,轻轻给英子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又顺了顺她散乱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 李越这才松了口气,在炕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半天措辞,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劝慰:“妹子,说到底小虎这犊子也不是坏人。你也知道他那脾气,做事不过脑子,有时候脑子一热就犯了浑。这次小虎有这事,要我说也是一时糊涂,让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灌了迷魂汤。这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两口子从横河子一起出来打拼,风里来雨里去的,情分摆在那儿。你听大哥一句劝,给他一次机会。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肚里孩子那份上,也不能再作践自己了嗷!” 英子一直低着头默默听着,听完李越这番话,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李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又哑又涩,带着一种被人辜负后最彻底的委屈和不解:“哥,我就是想不明白,前两年我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的,那时候他要真干这事了,我一句怨言都没有,我自己肚子不争气,怨不得别人。可现在我还怀着他韩家的种呢,肚子里揣着他的娃呢,他凭啥这么欺负人?凭啥!” 说到最后几个字,英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怎么擦都止不住。 隔壁屋的图娅本来都已经睡下了,可被这几个人又是嚷嚷又是敲门的一闹腾,这一会儿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到英子说到伤心处又开始哭,再也沉不住气了,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随手扯了件棉袄往身上一披,棉裤都没来得及系好,趿拉着棉鞋就出了屋。 图娅推开英子那屋的门,看到李越和侯三两个大老爷们一个正襟危坐一个靠着门框,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而英子坐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韩婶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又是递帕子又是拍后背。图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心疼,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对李越说道:“干啥呢这是!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咋还把英子给惹哭了!你们到底会不会劝人?” 说着话图娅就凑了上去,也帮着韩婶一起劝英子,一边轻拍英子的后背一边拿眼神剜了李越一眼。韩婶抬头看到图娅身上就只披了件薄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连袜子都没穿,立马心疼地嚷嚷开了:“你这闺女!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往外跑?外头零下好几十度,冻坏了可咋整!” 说着韩婶连忙把自己身后的被窝掀开,拍了拍热乎乎的褥子,招呼图娅道:“快!先去我被窝里坐着暖和暖和,别把你也给冻出个好歹来。你是不知道,这一会儿可难死我了!自打刚才你姜大娘走了回她自己屋歇着去,这闺女就一个人蒙在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光掉眼泪。我是劝也不行,哄也不是。要不是怕耽误你休息,我早就跑去敲你的门叫你过来了。” 第935章 那不就废了吗 图娅依言脱了鞋,把腿伸进热乎乎的被窝里,然后伸手一把搂住英子的肩膀,把英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对李越说话时的笑意,而是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姐妹情谊:“妹子,你咋还没琢磨明白呢?下午我给你说的那些话都忘了?这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咱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他要真铁了心不要咱娘俩了,咱还真为这不活了?那不成傻子了!要我说,咱不光要活,还得活得好好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就在这儿磨他眼珠子,让他看看自己错过了啥!” 说这话的时候,图娅的目光不自觉就飘到了李越身上,一边说一边还狠狠地剜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自明!你李越以后要是也敢学小虎,下场自己掂量。 这一下连李越都嘚瑟了,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紧,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心里暗暗嘀咕道:干啥啊?那是小虎惹的祸,又没我啥事,你瞅我干啥!又不是我在外面搞破鞋!想到这他都不敢跟图娅对视了,眼神躲躲闪闪的,脸老是往旁边墙上转,假装在研究墙上糊的那张旧报纸上的新闻。 图娅看李越这副心虚又不敢吭声的囧态,心里暗暗好笑,也就没再掂对他,转头搂着英子接着说道:“妹子,别的咱不说,就算不指望这几个臭老爷们,光靠咱姊妹俩卖衣服赚的钱,那个门市部一个月下来分到咱俩手里的,养活咱自己绝对没问题。他想作你就随他作去,男人就跟野马似的,你越勒缰绳他越尥蹶子。等哪天他在外面吃了亏,撞了南墙,知道外头那些女人都是冲着他钱去的,自然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回来了。可到那时候,咱要不要他们,那还两说呢!” 这时候韩婶在旁边瞅准时机,赶紧接上话头,攥着英子的手又下了一道保证:“你放心闺女,不论啥时候,你爹和我只认你和咱大孙!明天一早我就给你爹说,把咱家存折和现金都放你手里攥着,一个毛壳都不给那王八犊子留!让他和那个狐狸精出去喝西北风去!” 听到这,侯三立马接话道,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英子跟前,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妹子,我和越哥也商量好了。这事我们都站到你这边,明天一早就让这犊子收拾东西回横河子,让他在那穷山沟里消停地待一段,好好反省反省。啥时候他那股子邪劲下去了,啥时候再让他回来!” 侯三话音刚落,韩婶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刚才还只是心疼儿子挨了揍,这会儿一听说李越打算把自己儿子撵回横河子,那就是要断了儿子在哈城的前程,她终于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头,急忙对李越说道:“越子,可不行啊!这一段咱家操心费力的,那歌舞厅哪样不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这买卖还没立起来呢,小虎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一摊子扔给谁?这钱还不都打了水漂了?” 李越听完,面不改色,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平淡却笃定地回道:“没事老婶,里外里也就万把块钱的事。这点钱对小虎来说,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挣。可要是让他继续这么胡混下去,把这个家给整散了,或者把英子气出个好歹来,那可不是万把块钱能挽回的事了。钱没了咱可以再挣,家散了可就啥都没了。” 韩婶听到李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再劝也没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她趁着屋里几个人都围着英子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从门帘边上闪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朝大屋那边走去。 老韩叔自从来了哈城,一直和建设大山两人挤在大通铺上。韩婶一进屋,也顾不得建设和大山还在炕上打呼噜,走到炕沿边上,伸手推了一把正仰面朝天睡得呼哈的老韩叔,压低嗓子急声道:“老头子,你起来一下,出来一趟,我给你合计点事!” 老韩叔被推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家老婆子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他披了件棉袄,趿拉着鞋跟着韩婶出了屋。 一到屋外,冷风嗖地灌进领口,老韩叔打了个寒战,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啥事,韩婶就一把拽住他的棉袄袖子,急三火四地低声说道:“老头子,越子打算把小虎撵回横河子!这一段歌舞厅咱可没少往里头砸钱,前前后后投进去的钱加起来,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真把咱小虎给撵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咱家这些钱可就真打了水漂了!” 老韩叔默默听完,没有像韩婶预料的那样跟着着急,而是冷冷地看了自己老伴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沉声道:“活该!就是分逼回不来,也是咱自己活该!也就是人家越子仁义,回回你儿子犯错,人家都念着兄弟情分没追究。要换成是我,我躲这货都来不及呢!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说这一宗宗一件件,哪回不是人家越子在后头给他擦屁股?这小子闯了多少祸了!这回更好,直接在外头搞破鞋,把英子气得要打孩子!我给你说嗷,这次越子不管咋做,都是为了咱家好,啥前都没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消停待着就行!” 韩婶听老韩叔不但不帮着求情,反倒劈头盖脸数落了自己一顿,心里更急了,也顾不上什么道理不道理了,扯着老韩叔的棉袄袖子不撒手,带着哭腔央求道:“那小虎再咋说也是咱亲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真要让他这么灰溜溜地被撵回去,他这辈子还有啥出息?那不就废了吗!” 老韩叔见韩婶这么不讲理,都懒得再跟她费口舌,把袖子猛地一扯,转身就要回屋。 第936章 强制开机 这次韩婶也不论理了,急红了眼,两只手死死揪住老韩叔棉袄的后襟,用力往回拽,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管!不论咋说也不能让咱小虎回横河子!你去!你去找李越!你在横河子山里救过这小子的命!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指定能听你的!你去替咱儿子说句话!” 这一会儿韩婶的状态已经完全疯魔了,眼神直勾勾的,头发也散了几绺,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拽着老韩叔的棉袄说什么也不撒手。老韩叔被她拽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转过身来,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啪地一声落在韩婶脸上。 “你特么脑子有病吧!”老韩叔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着韩婶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这是你儿子自己祸害自己的好日子!人家越子出主意把他送回去冷静冷静,那是为了谁?那是为了你儿子好,为了你儿媳妇好,为了你那个还没出世的大孙子好!你跟着瞎掺和啥?就你这逼样,小虎特么就是你给惯出来的!从小到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出了事就替他兜着,兜来兜去把他兜成了这副德行!这次要不教育好他,不让他狠狠栽个跟头,以后这种事一辈子都断不了!” 说完之后老韩叔把棉袄猛地一甩,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哐当一声把门摔上了。韩婶被这一巴掌和一顿臭骂给彻底镇住了,没敢再追上去闹。她怔怔地站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只手无力地撑着冰冷的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会儿韩婶心里憋屈坏了,简直比刚才在屋里还要难受十倍。儿子儿媳闹了一整天,这个家差点就散了,还没从那股后怕里缓过来,眼看着家里投到歌舞厅的那些血汗钱就要打水漂,可这一会儿她心里再有万般委屈,怕屋里英子听见了又受刺激,也不敢放声哭闹,只能在雪地里使劲喘了几口浑浊的粗气,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棉裤上沾的雪沫子,佝偻着腰慢慢往屋里挪。 这一会儿屋里的英子心里也不好受。刚才侯三那句明天就让这小子回横河子说得掷地有声,她知道李越和侯三都是说一不二的人,这事既然他们拍了板,那就八九不离十了。眼看着自己家的买卖就快要立起来了,就等着开业了!可这么一折腾,不光生意要黄,连投进去的本钱都收不回来。万把块钱,从李越和侯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不值一提,可放在一般庄户人家,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小二十年,那就是半辈子的家当。 想到这里,英子也不一门心思琢磨小虎搞破鞋那点事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李越,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哥,我想再给小虎谈谈,面对面把话说清楚。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跟我正经过日子的心。他要真能悔改,能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断了,我琢磨着……咱还是得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是我肚里娃的爹。” 英子说这话的时候,正赶上韩婶掀开门帘进屋。正巧英子最后那几句“还是得给他一个机会”,一字不落全让老太太给听进了耳朵里。 看自家儿媳妇终于松口了,韩婶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立马就有了光亮,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从刚才的绝望里活了过来。她三两步跑到炕沿前,两只手攥着英子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对!谈谈!说啥都得谈谈!你等着啊闺女,我这就去把那犊子给叫过来,让他当面锣对面鼓地给你认错!指定让他给你个说法,今天他要是不给你跪下,我拿笤帚疙瘩抽他!” 图娅这时候才注意到,韩婶脸上有个红彤彤的大手印子,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左脸颊上,半边脸都微微肿了起来。她赶紧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拉住韩婶的袖子,关切地问道:“婶,你这脸上是咋回事啊?谁打你了?” 韩婶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趁英子还没改主意,赶紧把小虎给薅过来把这事给圆了。她随口敷衍道:“刚才我去外头,黑灯瞎火的一脚没踩稳,卡地上了,脸磕门框上了。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 说着话她人已经掀开门帘往外跑了,脚步快得跟踩着风火轮似的。 李越也看到韩婶脸上那个巴掌印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卡的,卡的哪有那么整齐的五根手指印。可他嘴上啥也没说,只是靠在椅背上,心里已经琢磨开了:不亏是亲娘俩,挨完揍找的理由都一模一样。上次小虎被侯三抽完,怕姜大爷笑话,也说是地上卡的,这次韩婶连词都没改,直接照搬了一遍。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家传的。 韩婶这一会儿已经又跑到大屋了。她连看都没看炕上还在生闷气的老韩叔一眼,径直跑到小虎睡的那张铺跟前。你说这人也奇怪,平常没事的时候,韩婶咋看自家儿子咋顺眼,觉得这小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简直是横河子飞出来的一条龙。可今天看着自家儿子这张脸,再配上那一头乱得跟鸡窝似的黄毛,咋看咋来气。再想想刚才因为这小子作的这些事,让老头子当众扇了一巴掌,心里的那点火算是彻底压不住了。 本想着声控叫醒儿子的,结果声控转眼就变成手控了。韩婶弯下腰,左右开弓,一边一耳光,巴掌甩得那叫一个脆生,直接给小虎来了个强制开机!小虎正睡得迷迷糊糊呢,被这两巴掌扇得蹭地一下从枕头上弹了起来,捂着脸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老娘。 “还睡!还睡!人家李越马上就要把你撵回横河子了!真把你撵回去了,我看你还能睡得着!到时候你就搁那穷山沟里睡一辈子吧!” 第937章 小虎还算明白 小虎这一会儿就更委屈了。一晚上挨了好几茬揍了,被侯三一巴掌把嘴角都给扇出血了,脖子被勒得现在还火辣辣的疼,这一会儿刚睡着又被亲娘给整了两巴掌。他捂着脸,带着哭腔喊道:“干啥啊妈!好好的你打我干啥!我又咋惹你了!” 韩婶哪还有工夫管儿子委不委屈的事,眼前先保住生意、稳住儿媳妇、护住大孙子才是头等大事。她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小虎的棉袄往他身上一披,连扣子都没让他系,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别废话!赶紧穿衣服跟我走!你媳妇松口了,要跟你谈谈,你小子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给英子赔不是!” 这会小虎还没完全清醒呢,被韩婶拖着趔趔趄趄地走在院子里,冷风一吹才勉强睁开眼,嘴里还在嘟囔:“妈,刚才你打我干啥?我睡得正香呢,你上来就俩嘴巴子,我这脸今天都挨了多少下了。” 韩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手指头狠狠戳着小虎的脑门,咬着牙低声说道:“还我打你干啥!要不是我这一晚上替你周旋,在英子面前替你求情,在李越面前替你挡着,明天天一亮你小子就卷铺盖滚回横河子了!你还在这儿给我睡大觉!” 小虎听得越来越糊涂,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回横河子干啥?那边又没我的事,歌舞厅还没开业呢。” 韩婶往前凑了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邀功说道:“刚才那姓侯的和李越两人,正在屋里合计着怎么把你整走呢!一个出主意一个拍板,都已经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让你走人!也幸亏你媳妇最后关头拦了一把,说还想给你一次机会,不然你小子明天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横河子!要不是英子心软,你妈我就是跪下来求人家都没用!” 小虎听老娘这样评价侯哥和李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他站在院子当中,转过身来,用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韩婶,一字一句地说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侯哥和越哥做的这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我好?从横河子到哈城,办录像厅里里外外这么些事,哪件事不是人家两人帮忙给办成的?出钱出人出主意,操的心比我亲爹都多。就算越哥真要撵我回横河子,那也是我自己不争气作的,赖不着别人。这账咋算也挂不到人家头上。以后这种话,你就别说了,传出去让人寒心。” 不说这娘俩在院子里叽叽咕咕地掰扯,屋里这一阵也挺热闹。侯三和图娅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为英子鸣不平呢,俩人越说越来气,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只听到图娅拉着英子的手,恨恨地说道:“妹子!要我说你就不该这么轻易原谅他!男人这东西,你原谅他一次,他就觉得这事没啥大不了的,下回还敢。趁着越哥这次能给你撑腰做主,就该让这小子回横河子好好冷静一段!等他在那穷山沟里待够了,彻底消停了,知道钉是铁打的了,再让他回来!” 想着小虎今天在车上整的那句“两个嫂子味道不一样”那句话,侯三心里也有点窝火,紧跟着在旁边接话道:“就是!这小子最近确实有点不像话了,越惯越上天。这次就该狠狠治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再作!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犯了错只要嬉皮笑脸就能糊弄过去。” 可英子听完两人的话,没有跟着点头,也没有愤愤不平,只是靠在被子上,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许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最现实的考量。 “嫂子,侯哥,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英子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哽咽了,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苦涩,“想想这事也确实窝心,谁家媳妇能受得了这个?可真要因为这事把买卖给整黄了,我这马上要生了,家里没个进项,以后的日子咋活?孩子生下来,哪样不要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瞬间都不说话了。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侯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事怎么说呢,作为一个女人,英子理应维护自己婚姻的尊严,这是天经地义的。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还得琢磨着怎么维护自己孩子未来生活的尊严。怎么选都没错,可不管怎么选,又都觉得哪里不对。保住了婚姻,就咽下了委屈;挣来了尊严,就断了生计。或许这就是这个年代女人们最真实的悲哀吧,心里再苦,也得先紧着孩子紧着家。 或许是院子里清凉的空气把小虎给撞清醒了,冷风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反倒把脑子里那些浑浑噩噩的东西给吹散了不少。他站在院子当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使劲搓了搓脸,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搓掉似的。只听到他对自家老娘说道:“刚才我和越哥一起回来,一路上上也琢磨明白了。这次确实是我错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媳妇贤惠,家里买卖也快立起来了,非得瞎折腾,惹得全家鸡犬不宁。等会儿我回去给英子好好说,认打认罚都行,剩下的你别跟着掺和了,越掺和越乱。” 说完后小虎转身就朝屋里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沉稳了不少。 等这货一进屋,一屋子的人瞬间都不说话了。图娅正搂着英子说体己话,李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侯三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几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齐刷刷地都转头瞅向了门口的小虎。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几分考较。 这次不知道是真知道错了,还是被李越要撵他回横河子的话给吓到了。小虎站在门口,低着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炕上眼睛红肿的英子身上。他啥铺垫的话都没说,走到炕前,噗通一声对着英子直接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第938章 花钱买个痛快 可这时候图娅也在炕上窝着呢,正靠在她刚焐热的被窝里。小虎这一跪,不偏不倚正好冲着炕上俩人的方向,可把图娅给吓了一大跳。她妈呀一声从炕上弹了起来,棉袄都来不及系好,趿拉着鞋跑到李越身边,一把抱住李越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地对小虎说道:“对着我跪干啥!你对不起的是英子,又不是我!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说完又转头对李越晃了晃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道:“越哥,看来这边没咱啥事了,咱回呗。人家两口子的事,咱别在这儿杵着了。” 这时候李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跪在地上的小虎身边,低头看着这个一起在横河子老林子里钻出来的兄弟。他没有马上让小虎起来,而是站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不重,却字字都带着分量:“虎啊,这次英子心疼你,在最后关头替你说了话,算是救了你小子。不然以我的脾气,真打算明天一早就把你撵回横河子,让你在那穷山沟里好好反省反省。”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次我也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你。你小子这毛病我算是看透了,口袋里就不能有钱,兜里有两个子儿你可哪儿撩骚,钱烧得浑身痒痒。以后歌舞厅开业了,每天挣的钱回来必须交给英子,一分不少,你就踏踏实实地给你这一家人当牛做马就行了,别老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以后李越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拉着图娅就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小虎,轻轻摇了摇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侯三也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壳碎屑,走到英子跟前笑着嘱咐道:“弟妹,让这犊子多跪一会儿,可不能轻饶了他,咱得好好出出气。这小子就是欠治,你越心软他越上脸。”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冲着英子来了一句,“对了弟妹,以后睡觉别跟这小子亲嘴。这小子嘴太毒,提防着点,可别药着你!” 说完之后侯三一闪身就出了屋,门帘在他身后啪嗒一声落下,留下英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侯哥这话到底啥意思。 男儿膝下有黄金,英子哪能真看着自家男人老在地上跪着。她靠在被子上,低头看着跪在炕前耷拉着脑袋的小虎,心里那股子委屈和怨恨,被这一跪给跪碎了大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软,幽幽地说道:“还跪在那干啥?等着我挺着大肚子下去扶你咋的?赶紧起来吧。” 小虎听英子这么说,这才扶着炕沿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印子,他也不敢去拍,就臊眉搭眼地站在炕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媳妇,我错了。以后没有这些烂事了,我保证。” 英子本来就不是那种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人,看小虎都跪下认错了,也就没再继续揪着不放。可转念一想,那个狐狸精还在歌舞厅里待着呢,这事还没完。她便板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小虎问道:“你这口口声声说错了,那歌舞厅里那个狐狸精,你打算咋安排?” 小虎听后浑身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保证道:“媳妇你放心,明天一早到了场子,我啥都不干,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她给撵走。绝不多留她一分钟。” 英子听完这话,低头沉默了片刻,用指甲在棉被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不论咋说,人家也跟过你一段,伺候过你一场。虽说我恨她恨得牙痒痒,可也不能让人家平白无故地叉开回腿,到头来啥也落不着。明天你带五十块钱去,给她,让她给我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在咱家人面前露面。” 小虎和英子不知道的是,门口这一会儿一直藏着一个人呢。韩婶从刚才就贴在门外头,竖着耳朵一句不落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前面儿子认错、儿媳妇原谅,老太太心里那块石头刚往下落了落,可这听到英子还要让小虎带五十块钱去给那狐狸精,火气就彻底搂不住了。 她一把推开门就冲进了屋,站在炕前,急声对英子说道:“闺女!你是不是傻!还给她钱?我给她个屁!她勾引别人家老爷们,破坏别人家庭,咱还没去找她算账呢,她还敢要钱!你看等明天的,我去了不挠死她个不要脸的!我倒要看看她那张脸有多厚!” 英子看着婆婆这副恨不得立刻抄家伙去干仗的反应,脸上反倒没什么波澜,只是风轻云淡地说道:“妈,你听我的就得了。咱家人啥时候都不欠这些烂账,既然小虎能打定心思把这事给断了,咱也不差这五十块钱。就当咱家小虎逛了一回窑子,花钱买个痛快。” 韩婶听后又急得直拍大腿,凑到英子跟前低声说道:“那你给她这老些钱,她能不惦记?尝着甜头了,以后不更得缠着咱家小虎?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说,还给自己招麻烦!” 这时候就看到英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韩婶从未见过的阴寒之色,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她一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把被角往身上掖了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要真敢这么干,下次就不是小虎给他钱的事了!下次就是我敲锣打鼓去她家送钱了。我让整条街都知道她干的啥好事,让她爹娘老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可韩婶还是有点不放心,站在炕沿边上,嘴唇动了动,总觉得儿媳妇这事办得太仁义了,仁义得让她心里不踏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开口劝两句,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再掰扯掰扯。 可英子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抬头看着韩婶,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地开口说道:“妈,你今晚去和我爸一起挤一晚上吧,在那屋将就将就,正好我爸那铺炕也宽敞。我和小虎有点话要说,得我们俩单独说。” 第939章 你掂量掂量 韩婶看儿媳妇都开口撵人了,知道自己再杵在这儿就是自找不自在了。她嘴里应了一声,转身麻溜地出了屋,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正好小虎今晚被撵到大屋去睡,他的被窝还在大屋炕上铺着呢,都不用重新收拾了,韩婶过去直接就能钻进去睡。老太太这一天上蹿下跳的,又是说和又是拉架,运动量可不低,再说中间还挨了自家老头子一嘴巴,脸上现在还火辣辣的,确实也有点乏了,脑袋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这边小虎可就开始上刑了。英子靠坐在炕头上,棉被拉到胸口,板着脸,用下巴朝灶房的方向一努,发号施令道:“灶房有热水,去,多拎几壶过来。” 小虎刚从地上跪完起来,膝盖还疼着呢,听媳妇吩咐也不敢多问,只是一脸不解地说道:“媳妇,洗脚洗脸一壶热水还不就够用了?咱俩一人一盆也够了,要那么多干啥?拎好几壶过来用不完不都凉了?” 英子杏目微瞪,也不解释,只甩给他一句:“让你拿自有它的用处,那么多废话干嘛!赶紧去你的得了。” 看英子这认真的架势,不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小虎没敢再多说半个字,转身麻溜地去了灶房。他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把灶上的几壶开水全给拎了回来,两手各提两壶,跟个挑夫似的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小虎一回屋,就把热水倒进洗脚盆里,热气蒸腾地往上冒,他坐在炕沿上弯腰开始解鞋带,正准备舒舒服服地泡个脚。 英子靠在被子上,目光冷冷地盯着小虎开口说道:“那娘们用过的东西,我嫌脏。你给我洗干净了再上炕嗷。” 小虎解鞋带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看英子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脸,又低头看看盆里正冒着白腾腾热气的滚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着脸说道:“媳妇,这热水太烫了,等会儿烫坏了咋整,这可是滚开的水。” 英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看在眼里,甜在表面,冷在骨子里。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没事,水热点好,热水洗得干净。你想想,凉水能洗掉啥?就得滚烫的水才能把那些脏东西给烫掉。” 看着英子笑里藏刀的表情,小虎知道自己今晚要是不照做,这事指定没完。他只得乖乖把棉裤褪到大腿,蹲在地上,拿毛巾蘸着热水往下招呼。水是真烫,每擦一下他嘴里就嘶嘶哈哈地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表情像是蹲在烙铁上。可就算烫得直哆嗦,他也不敢停,更不敢偷工减料。 就这么着折腾了得有半个钟头,小虎才把几壶热水全给造光了。洗脚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他那两条腿里子被烫得通红,跟刚出锅的螃蟹腿似的。小虎苦着脸抬头看向炕上正拿着一本小人书翻着的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媳妇,差不多了吧?你看这都有点秃噜皮了,再烫下去就真熟了。” 英子这才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这小子是真被烫得够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恩准道:“行,上来吧。” 小虎如蒙大赦,赶紧擦干了腿,轻手轻脚地爬上炕。他往自己那半边炕上一躺,以为今晚英子还得继续给自己上思想政治课,心里都做好了被训到半夜的准备了。没想到英子这次竟然一个字都没念叨,反而把自己那边的被窝掀开一角,伸出手把小虎给拉了进去。这可把小虎开心坏了,妈的!闹腾了一天,他以为英子短时间内是彻底不待见自己了呢,没想到这到了晚上还峰回路转了,看来跪那一场没白跪。 你别说这小子也确实挺能折腾,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年轻火力旺,虽说一晚上挨了好几茬揍,可一旦上了正轨,那股子劲头一点没受影响。这一折腾起码得有一根半烟的功夫,动静大得炕沿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微微发颤。比起侯三那一根烟的功夫就缴枪了,能强上不少,小虎在这件事上确实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可小虎刚翻了个身,喘匀了气,正准备伸手去摸炕沿上的烟盒,美滋滋地整一根事后烟呢,英子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平静,就两个字:“继续。” 这下小虎有点傻眼了,手里的烟盒差点掉炕上。他扭过头,一脸为难地看着英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媳妇,这不大合适吧?你现在可是双身子,肚子里还揣着娃呢,咱折腾一回就得了,别到时候再伤着你。不都说了孕期不能太剧烈,万一动了胎气可咋整。” 英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一翘,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和挑衅,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来你的就行,让你动你就动,哪那么多废话。放心吧,就你这小铃铛,根本伤不到我。你心里那些花花肠子才是真能伤人的东西,至于别的嘛,你还差得远。” 就这么着,一晚上小虎在英子的威逼利诱下,硬是被逼着整整折腾了四回。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勉为其难,再到最后的气喘吁吁,小虎感觉自己的魂都快被抽干了。等到英子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了头,小虎整个人已经像条被拍上岸的死鱼,四仰八叉地瘫在炕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躺在旁边死猪一样的小虎,英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这犊子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闷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英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被角,对着早已陷入昏迷状态的小虎轻蔑地宣告道:“哼!你给我记住了!老娘要么不搭理你,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非累死你不行!再有下回,你掂量掂量,自己这身板够不够我折腾的。” 第940章 媳妇,你知道不? 看着自己今晚的辉煌战果,小虎被治得服服帖帖、靠在炕头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英子算是彻底找到了小虎的制动开关到底在哪。躺在炕上,一只手轻轻抚着肚子,一只手搭在小虎汗津津的后背上,她心里正暗自琢磨着呢:看来以后得多给这小子上上课,隔三差五就得来这么一回。只有把水在自家炕上给彻底教会了,这男人出了门才能消消停停的,看见外头那些花花草草才有定力。这就跟给皮球放气是一个道理,气放干净了它就不蹦跶了。 不过你还真别说,英子这一招对小虎搞破鞋到底有多大效用咱先按下不表,但对以后的生育确实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效果那是立竿见影,英子不但顺利生下了头胎,往后几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搞到最后李越这一伙人里,就数小虎家孩子最多,连儿带女整整生了八个,炕上都挤不下,吃饭得摆两张桌。一直到英子五十多岁、眼瞅着都该当奶奶的年纪了,还愣是又给这老小子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这一会儿,隔壁房间的李越也没闲着,正趴在炕头上给图娅八卦呢。只见他把棉被往身上一裹,身子朝图娅那边蛄蛹了两下,凑到图娅耳朵边上,一脸神秘地压低嗓子说道:“媳妇,你知道不?” 图娅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呢,听他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睁开眼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废话!你啥都没说我咋知道?你倒是把话说囫囵了啊,上来就来个你知道不,我给你猜谜呢?” 李越也不恼,又把自己的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整个人像个蚕蛹似的往图娅旁边又蛄蛹了一下,直到胳膊贴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才在图娅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今天我和侯三在车上问过小虎了,把那小子审了个底朝天。其实这事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小虎。” 图娅听李越这么说,眼睛立马瞪圆了,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悦。她腾地一下从枕头上半坐起来,拿手指戳着李越的胸口说道:“咋的?这小子都出去偷人了,他还有理了?你俩在车上是不是又听那犊子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这事可没得洗!” 李越赶紧伸手把图娅的手指头握住,塞回被窝里,笑着解释道:“我可没说他偷人有理啊,你别急着上纲上线。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些事真像小虎说的那样,那这小子的日子过得也确实挺没劲的。你别着急瞪眼,你听我给你学学。” 图娅听李越这么一说,心里的八卦之火也压不住了。她眼里的怒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乐呵呵地把脑袋往李越脸前凑了凑,忙声问道:“小虎都说啥了?你赶紧给我学学,咱也看看这小子能说出啥惊世伟言。” 李越笑着趴到图娅耳边,一只手挡在嘴边,把小虎在车上那通死鱼论给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侯三当时气得差点没把他勒死,要不是自己拦着,这会小虎估计已经躺医院了。 图娅听完之后,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先是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哎呀妈呀,这犊子咋还有这毛病,还带听床脚的!打他也是活该,侯三勒他都是轻的!”过了片刻,她缓过劲来,又转头埋怨起李越来,“还不都怪你!每次都给那牤牛子似的,动静那么大,不然人家隔壁哪能听见!” 看着图娅这一脸娇嗔的样子,李越心里美得冒泡,一脸得意地往图娅跟前又凑了凑,压着嗓子说道:“那只能说明咱俩配合得好。动静大怕啥?那说明咱有能耐,咱感情好,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要真像小虎说英子那样,搂在怀里跟搂了个木头疙瘩似的,一声不吭,那才叫不带劲呢!男人女人之间那点事,本身不就图个痛快嘛,搂在怀里跟抱了个枕木似的,那算啥玩意儿?那还不如去抱个暖水袋呢。” 图娅被李越这一套歪理邪说给堵得没话说,又羞又气,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可也不知道为啥,明明觉得这小子说的话不着四六,心里却总感觉美滋滋的,像是喝了半碗加了蜜的温水,从嗓子眼一路甜到了心窝里。 图娅自己搁那儿美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把小虎那番话又琢磨了一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侧过身子,推了推李越的肩膀,开口商量道:“越哥,你说这样行不行,明天我找个机会,单独跟英子透个话,旁敲侧击地劝劝她。以后让她在炕上也稍微主动那么一点,别老跟块木头似的,兴许这样小虎在外头就能老实点,也不至于再去找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摇头劝道:“你可拉倒吧,英子可不是小虎那虎逼玩意儿,彪得呼的啥都敢往外说。英子脸皮薄,你咋给她开这个口?上来就教人家炕上的事,到时整得你俩都尴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别扭。万一她再来一句嫂子你咋知道这些,你咋答?” 图娅听后邪魅一笑,信心十足地拍了拍李越的手背,给他下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一点岔子都不带有的。你媳妇我办事,啥时候给你掉过链子?我们女人跟女人之间说话,你们老爷们根本不懂。” 可李越想了想英子那个性格,从小到大在屯子里长大,脸皮薄得像张窗户纸,平时开个玩笑都能脸红半天,还是觉得有点担心,又叮嘱了一句:“反正你自己想清楚,有些话你给英子说了,她能不能听进去、会不会不好意思,你心里得有个数。别到时候把人家给整得下不来台,那就不是帮忙是添乱了。” 第941章 黑化 图娅听后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打了个哈欠回道:“嗨,都是女人,两个女人之间有啥不好开口的?我和英子平常聊的私密事多了去了,啥体己话不说?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们俩凑一块能聊一下午,你以为就是聊衣裳聊孩子呢?” 这句话一下子又把李越那股刚压下去的八卦欲望给挑了起来。他翻身趴到枕头上,两只眼睛闪着兴奋的光,笑着凑过来追问:“你们平常都聊啥了?说给我听听呗!是不是也聊我们老爷们了?有没有说我啥坏话?” 图娅哪吃他这套,抬手啪地一声就把床头灯的开关给按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转过身去,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像只护食的小猫似的,奶凶奶凶地对李越呲牙说道:“说的啥凭啥告诉你这个大流氓!你少套我话。赶紧睡觉!” 说完也不搭理李越了,把后背对着他,侧身朝里就开始休息。 李越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也把自己那边的被子裹严实了,仰面朝天躺在炕上。黑暗中他听着图娅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这下闹腾了整整一天的院子,才算是彻彻底底地陷入了宁静。大屋里老韩叔的鼾声一阵高过一阵,各屋的人都在被窝里沉沉地睡去。院里这帮休养生息的人们,睡梦中都在等待迎接一个不一样的第二天。 第二天一大早,英子老早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披上棉袄,去灶房打了盆温水端回来,洗漱完站到镜子跟前,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梳着梳着,她忽然愣住了,镜子里那张脸,皮肤白里透红,水嫩得跟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连怀孕时冒出来的那几颗斑点都淡了不少,整个人看着容光焕发,跟换了个人一样。 英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状态咋这么好?昨晚明明闹腾了大半夜,又哭又闹又生气,按理说今天早上应该顶着两个肿眼泡才对,咋反倒比平时还精神了?难道是昨晚小虎滋润的?一想到昨晚那四口水的功劳,英子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开了,你看古代那些话本里的女魔头,哪个不是靠采阳补阴来维持长生不老的?那画本里头写的,什么吸了童男的阳气就能容颜永驻,虽然那是编的,可道理好像也不是全没道理。 想着想着,英子就转过头去,看着还在炕上蒙头酣睡的小虎。这犊子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脑袋乱糟糟的黄毛,嘴里还打着小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丝毫不知道自家媳妇正在用一种打量养颜佳品的眼神盯着他看。英子一手扶着梳妆台,一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暗暗琢磨道:这说不准还真是个美容养颜的好办法呢,比什么雪花膏、蛤蜊油都好使,以后得多试试。反正这犊子精力旺盛,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拿来给媳妇养养气色。 英子这边正合计着呢,这一会儿正在被窝里缩着头睡大觉的小虎,忽然间浑身打了个冷颤,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可太熟悉了,瞬间就感觉浑身汗毛倒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感觉就跟之前在横河子跟着李越进老林子被大兽给盯上了似的,那种被什么东西暗中注视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模一样! 小虎打了个寒噤瞬间就醒了,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就是英子正站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木梳,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笑。不过那笑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挺吓人,嘴角微微翘着,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盯上了肥鸡的母狐狸。小虎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胸口拽了拽,声音都有些发紧:“媳妇!你瞅我干啥!大清早的,你咋不多睡会儿?” 英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笑呵呵地把手里的木梳放到梳妆台上,转身从柜子里帮他把干净棉袄拿了出来,语气温柔得让小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起床,洗脸刷牙,去了场子把钱给了她,还得忙正事呢。你那歌舞厅一大堆活等着呢,别磨蹭了。” 就这情况,小虎哪还待得住。他总觉得英子今天看自己的眼神跟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要算后账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他捉摸不透的算计。他赶忙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也顾不上重新扣,逃也似的就窜出了屋子。洗完脸连早饭都不想吃,就想赶紧往外跑,结果刚走到院子当中,就被英子给叫住了。 只见英子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到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苞米饼子,用屉布托着,还冒着热乎气。她依然满脸笑意地走到小虎跟前,把饼子递到他手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说道:“昨天就没好好吃饭,晚上又折腾了那么久,不吃早饭哪行?赶紧拿上,边走边吃。别饿着了,饿坏了身子,晚上回来又该没精神了。” 最后那句话英子说得很轻,可听在小虎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符。抓过饼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跑。这时就听到英子在后面又喊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听到这,小虎立马就联想到昨晚自己经受的那非人经历了,生生被上了四回课啊,整得他腿肚子到现在还打颤。他都没敢回头应一声,脚下挪得更快了,三步并两步就窜出了大院门口,那一头黄毛在晨风里飘得跟一面投降的旗帜似的。 这时候图娅也吃过早饭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碗,正打算去铺子里开门。她和英子在院子里碰了头,两人亲热地拉着手,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铺子走。冬日的晨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942章 你咋治住他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抵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聊啥私密话。只听到图娅忽然惊讶地拔高了嗓门,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妈呀!你咋这能耐呢?挺着这么老大一个肚子,还能把那虎玩意儿给溜倒了?你家小虎那体格,跟头小牛犊子似的,你咋治住他的?” 英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挽着图娅的胳膊,下巴微微一扬,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压低了嗓子对图娅传授经验:“那是,我都打算好了。以后每天都得让他弹药入库,马放南山。把公粮老老实实交齐了,一分钱都不许剩下。这么一来他在外头就能老实不少!你想啊,等他连走到歌舞厅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有心思去找狐狸精?” 看英子一脸兴奋的样子,图娅忽然凑上去,在英子耳边把昨晚李越说的话,原原本本地给英子透了底。 这下英子果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脸瞬间就羞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粉色。她伸手捂住了嘴,声音一下子小得像蚊子哼哼,凑到图娅耳朵边上呢喃道:“嫂子,做那事……还得出动静啊?那多不好意思,万一让隔壁邻居听到了,那不得丢死人了?” 图娅到底是过来人,见英子这副又害羞又好奇的样,像个咨询老师似的循循善诱道:“试试呗,又不是让你在大街上喊。万一你整出点动静来,兴许能让你家爷们更带劲呢,回头都不用你催他,他自己就知道回炕上找你。男人嘛,图的啥?图的不就是个成就感。” 听到这,英子也动了心,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犹豫再三,终于红着脸低声问道:“嫂子,那我该整出点啥动静才算合适?我出嫁前我娘家嫂子也没教过我这些……我们那屯子里,谁家好意思问这个。” 图娅是有草原脾气的姑娘,骨子里就有股子爽利劲儿,听英子这么问,也不扭捏,白了她一眼大大方方地说道:“傻姑娘!这事哪还用人教?舒服你就哼哼呗,自然而然的事,你想憋都憋不住。就像你泡热水澡似的,水烫得舒服了,你不也自己哼哼两下?” 英子听到这儿,眼睛骨碌碌一转,忽然像是捉住了图娅什么把柄似的,坏笑着凑过去,压着嗓子得意地反击道:“嫂子,你这么说我就知道是啥动静了。有几回我晚上起来解手,路过你们那屋,就听着你搁那哼哼呢。当时我还以为是越哥欺负你了,你哪里不舒服呢,我还差点敲门问问要不要帮忙。闹了半天,当时也是舒服了呗!” 图娅万万没想到这妮子能反过来调戏自己,还拿自己当教材来了个现身说法,立马闹了个大红脸。她把英子的手一甩,伸手就要去挠英子的胳肢窝,笑着骂道:“你两口子怎么都有这听墙根的毛病!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没一个好饼!看我不挠你!” 两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拉拉扯扯着,有说有笑地进了铺子,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一直到午饭快做好的时候,图娅才解了围裙去叫李越起床。小虎那档子破事总算是翻篇了,这顿饭吃得比头天太平多了,韩婶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还给老韩叔夹了块肉,老韩叔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端酒杯的手也稳当了,不像昨天气得直哆嗦。 吃完饭李越把嘴一抹,扯着侯三就往外走。俩人开车先去了趟卫生院,李越撸起袖子让护士给打了一针狂犬疫苗。虽说昨晚老韩叔已经用青狼尾巴上的毛给自己燎过伤口了,老爷子说得是信誓旦旦,可李越心里还是有点信不着那祖传偏方,打个疫苗终究踏实些。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咧了咧嘴,侯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被李越拿胳膊肘拐了一下。 打完疫苗两人直接奔了轴承厂。到地方李越把侯三往小屋里一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道:“三,这两天再辛苦一下,在这守着收券。用不上几天咱就去四九城了,到时候你就解放了。” 安排完侯三,李越自己倒当起了甩手掌柜的,溜达到门卫室里,跟保卫科那帮兄弟抽烟吹牛去了。几个人围着炉子吞云吐雾,从火车皮聊到猪肉价,从猪肉价又聊到谁家小媳妇烫了新发型,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聊着聊着李越忽然想起来,过一段自己要去四九城过年,年前年后这段时间人不在哈城,那些手里有券等着用钱的工人可不能让人家白跑。他便从兜里掏出烟盒,把自家的地址写在烟盒纸上,递给保卫科长,笑呵呵地说道:“老哥,我这年前年后这一段不在哈城,你帮我留意着点。如果有过年手头紧的兄弟想卖券,让他下班后直接去我仓库那边拿钱就行。小虎兄弟那边我都栽培好了,去了直接就能开票拿钱,不用等我。” 保卫科长接过那张烟盒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故意拿乔道:“不干!你小子出去吃香的喝辣的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去四九城过大年,我还搁这儿给你当长工?大过年的还得替你盯着摊子,凭啥啊?你说凭啥?” 李越也不恼,笑着点了点他,回道:“你可想好了,我可没打算让你白干。等我从四九城回来,可有烤鸭吃,正宗的京城挂炉烤鸭,外皮烤得焦香酥脆,拿刀一片滋滋冒油。” 听到烤鸭俩字,保卫科长眼睛一亮,嘴边的烟都差点掉下来。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李越面前晃了晃,斩钉截铁地说道:“俩!少一只都不干。一只不够分,我底下那帮兄弟也得尝个味。” 李越笑着拍了板:“小事!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先给老哥你多拎两只烤鸭过来,先让你在厂里当下酒菜,剩下的再给你带回家。” 几人有说有笑地一直聊到下班铃响,工人们陆陆续续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李越这才起身跟保卫科的人道了别,接上侯三开车回家了。车子刚拐到大院门口,侯三眼尖,一眼就瞅见巴根那辆车停在院里,立马拍着仪表盘嚷嚷开了:“越哥你看!大哥的车!大哥把干爹干娘给接过来了!” 第943章 老丈人到了 果然,车子一进院子,李越就看见老韩叔和姜大爷正一左一右地陪着老丈人巴图在院子里溜达。三个老爷子背着手,这边看看青狼和进宝,那边瞅瞅仓库啥样,老丈人嘴里叼着他的旱烟袋,时不时指着院子里的物件问上两句,老韩叔在旁边比划着给他讲解,仨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倒是相当热络。 李越赶紧跳下车,大步走过去,冲老丈人笑着招呼道:“爸,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好几百里地呢,再加上路又不好走。” 老丈人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笑道:“辛苦啥,路上又不用我和你妈开车,就坐在后头看看景儿。就是你大哥,这次累得够呛,来回好几百里地,一个人顶着开,连个换手的都没有。我说让他歇一会儿,他还死活都不干。” 这时侯三也凑上来了,乐呵呵地冲巴图叫了一声干爹,又殷勤地从兜里掏出烟来,给在座的几个老爷子一人让了一根,还掏出打火机挨个给他们点上。 李越进屋的时候,丈母娘正和韩婶盘腿坐在炕上唠嗑呢,两个人胳膊挽着胳膊,热乎得跟多少年没见的老姐俩似的。林生和雪瑶两个小家伙赖在老太太身边不肯走,一左一右拱在老太太胳肢窝底下,嘴里不住地撒娇叫姥。老太太一手搂着一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见李越进来,韩婶拍着丈母娘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姐姐,要我说家里那一摊子干脆撒手得了!你们有李越这能耐女婿,还搁那山沟沟里遭那罪干啥?来哈城跟着越子享清福呗,天天看看孙子孙女,比伺候那些牲口不强?” 丈母娘听后摸着林生和雪瑶的头,叹了口气道:“嗨,你以为我不想来?我哪天不想咱这俩大宝贝蛋,做梦都梦见雪瑶叫我姥。可老头子那股子倔劲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的都好说,就是舍不得他那一圈牲口,哪样不是他的命根子?” 李越在旁边听着,趁机插话道:“妈,等这次到了四九城我就给大伯说,让大伯亲自动员我爸。我大伯说话他那分量您还不知道?我爸再倔还能不听他亲哥的话?明年说啥都得让你们搬过来,到时候您天天搂着孙子孙女,想稀罕多久稀罕多久。” 老太太听李越这么一说,立马眉开眼笑地拍了板:“行,都是你们老爷们说了算。只要你爸点头,他说在哪咱就在哪,反正我跟谁过都一样,能离这俩宝贝蛋近就行。” 给丈母娘打完招呼,李越转身去了灶房。一掀门帘,一股热气夹着肉香扑面而来,图娅和姜大娘正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配合得相当默契。 李越凑到图娅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肩膀,问道:“媳妇,都做的啥菜?爸妈今天刚来,可得多做几个硬菜。” 图娅手里正拿铲子翻着一块熊肉,头也不回地麻利回道:“又不是啥外人,整那么复杂干啥!炖了一大块熊肉,在锅里咕嘟着呢,等会儿你再上手帮忙蒸条鱼。中午熬的酸菜炖大骨头,越炖越入味,先端上去吃着。” 李越往灶台上一扫,觉得就这几个菜还是少了点,便皱着眉头说道:“这哪行,咱爸妈一路颠簸好几百里地,咋的也得凑个六个菜八个菜啊,不然我这个当姑爷的脸上都挂不住。” 李越话音还没落地,巴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灶房了,靠在门框上,抄着袖子,酸溜溜地啧啧了两声:“啧啧啧,这还是姑爷子疼老丈人!这又是蒸鱼又是炖熊肉的,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这大舅哥可就没人疼喽,来回开了两天车,腰都快折了,也没人打算咱的事啊。 图娅听巴根这么说,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巴根说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可就屈了我的心了。别人不心疼你,我这个当妹子的还能不心疼?这不今儿个炖的熊肉,就是专门给你留的。前几天越哥跟胡哥进山打的那头熊,最好的那块后鞧肉我可一直没让动,就等着你回来呢。晚上让李越陪你多喝几杯,好好解解乏。” 看着图娅就准备了这三个菜,李越哪里肯答应。他往灶台上扫了两眼,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对图娅说道:“你先炖着熊肉,我出去再整几个现成的卤菜回来。就你准备的这三个菜,都不够我们爷几个下酒的,这老丈人大哥都在,咋的也得凑满满一桌子。” 说着李越转身就出了灶房。可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侯三给拦住了。侯三正蹲在吉普车旁边拿抹布擦后视镜呢,见李越急匆匆地往外走,站起身问道:“你去哪啊越哥?这都快开饭了还往外跑。” 李越一边紧着往车跟前走,一边对侯三说道:“你图娅姐这会有点忙不过来,我去外面买几个现成的卤菜,弄点猪头肉、卤大肠啥的,回来切吧切吧就能上桌。” 说着就要拉车门上车。侯三听了,把抹布往车座上一扔,身子一闪灵活地抢在李越前头钻进了驾驶座,嘴里说道:“越哥,我在家闲着也没啥事,我开车去买吧。你回去陪干爹唠会嗑去,这跑腿的活用不着你亲自跑。” 李越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从车窗里递给侯三说道:“你看着买就行,捡肥的买,多买上几样。卤肘子、酱牛肉、烧鸡,碰上啥买啥,别省着。” 侯三低头瞅了瞅李越递来的那几张钞票,没有伸手接,靠在座椅上笑呵呵地对李越说道:“没几个钱的事,你别管了!就咱兄弟们这关系,买几个卤菜我还跟你算账不成。” 说着就要发动汽车。李越见他确实没有要接钱的意思,琢磨着也没多少钱的事,犯不着在院子里推来让去的,也就没再虚让,把钞票揣回兜里,往后退了一步打算给侯三让条路。 第944章 我就瞅咱家小虎仁义 刚退了一步,李越忽然想起小虎这小子今天还不知道几点回来呢,便又走到车窗跟前,俯下身子对侯三说道:“你等会儿买完菜顺道去歌舞厅接一趟小虎吧。让他没啥事早点回来,今晚咱好好喝一顿。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少了那犊子不像话。” 侯三应了一声,挂上挡一脚油门,车子就蹿出了院子。 里外里折腾了也得有一个多钟头。眼看着李越蒸的那条鳌花都已经出锅了,鱼身上铺好了葱姜丝,李越端着油锅正准备往上淋热油,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吉普车的声音,侯三带着小虎回来了。 只见小虎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摞东西,连车门都没顾上关,蹬蹬蹬地就往屋里跑。人还没进屋,嗓门先到了:“大爷!大娘!”声音亮堂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一进屋,小虎这造型差点把老巴图吓一个跟头。老巴图正坐在炕沿上端着烟袋锅子,抬眼一看门口杵着个黄毛小子,头发金灿灿地支棱着,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吓得手一抖,烟灰都掉裤子上了。老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韩小虎,哭笑不得地指着他那一脑袋黄毛说道:“你小子在哪又整的这洋咕咕?咋把头发整成这熊色了?我还以为是街上哪个二流子窜错门了呢。” 小虎听后不但不害臊,反而得意地摸了摸自己那一头黄毛,笑嘻嘻地说道:“大爷,你们不懂!咱这叫时尚!人家羊城那边年轻人都这样式儿的,我这叫走在潮流前头。” 老巴图听后仰头哈哈笑了两声,拍着大腿说道:“对对对!这是时尚,是咱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管这叫时尚,我们老家伙管这叫黄毛狗子色。” 小虎也不恼,这才乐呵呵地把怀里抱着的那几条中华烟往老巴图手里一塞,殷勤地说道:“大爷,你来了我也没啥准备,给你买几条烟抽,就当提前给你送年礼了!” 老巴图跟小虎倒是没见外,接过那几条烟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牌子,笑呵呵地揣进了自己兜里。正巧这一会儿英子推门进屋了,小虎一看英子进来,立马腰杆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对英子说道:“媳妇,刚才给咱大爷买了几条烟,可口袋里没钱了,就在侯哥那借了五十块钱。你等会儿拿五十块钱还给侯哥,别忘了啊。” 英子甜甜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回屋拿钱去了。巴根靠在炕头上,翘着二郎腿,看了小虎一眼,慢悠悠地调侃道:“兄弟,你这家庭地位也不行啊,口袋里连五十块钱都没有?给你大爷买个烟还得找侯三借,回头还得让媳妇还。你说你是咋混的?在家一点财权都没有?” 这句话算是正正好好戳中了小虎的痛点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又看了看旁边炕上坐着的老韩叔,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试了试还是没敢开口说啥,只能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这时候老韩叔在旁边哼了一声,瞪了小虎一眼说道:“活该!这小子口袋里就不能放钱!兜里有两个子儿他就可哪撩骚,钱烧得浑身刺挠。就得让英子把钱攥紧了,一分都不能给他留!” 巴根听到这,瞬间来精神了,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俩眼直冒光,一脸坏笑地盯着小虎问道:“兄弟,看你这意思,这两天这是又作祸了?快给哥说说,又整出啥新鲜事了?” 小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一头黄毛被他挠得乱糟糟的,支支吾吾地没好意思开口。老韩叔倒是没替他藏着掖着,冲老巴图一摆手,叹了口气,大大方方地说道:“老哥哥,咱这没外人,我也不怕漏这个丑。这小子自从跟着越子挣了俩钱,现在是越来越扬巴,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前一段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个狐狸精,让人家给灌了迷魂汤,气得英子差点把肚子里的孩子给祸害了!昨天闹了一整天,英子哭着喊着要去医院,要不是图娅她们拦着,这会我那大孙子还在不在都两说!” 老韩叔满以为老巴图听完之后,能帮着自己再敲打敲打小虎,毕竟老巴图在屯子里那是出了名的正派人,德高望重,小虎这两年就怵他。可他却是忘了,老巴图这人最是护犊子,自家的孩子自己怎么骂都行,外人说一句他都不乐意。听到老韩叔这么训斥小虎,老巴图立马笑着开始打圆场,伸手拍了拍老韩叔的膝盖,不紧不慢地说道:“行了兄弟,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改了就行了呗。咱年轻那会儿,谁还没干过几件糊涂事?我就瞅着咱家小虎仁义,这孩子心不坏,指定是外头那女人主动勾搭的咱孩子。以后不再干就行了,你也别老揪着不放,给孩子留点脸面。” 说完之后又转过头对着小虎,笑呵呵地拍了拍炕沿,示意他坐过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对吧爷们!以后咱可不能再信外头那些人的哩个愣了嗷!那些女人嘴里没句实话,图啥?就图你兜里那俩钱。好好给英子过日子才是正道,你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崽呢,那才是你韩家的功臣。” 小虎这一会心里都快开了锅了,坐在炕沿上,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翻江倒海道:我大爷就是我大爷,厉害啊!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把我从一个可哪儿撒籽的骚泡卵子,直接给洗成了受人蛊惑的无辜受害者了。这颠倒黑白的功夫,我得学多少年才能赶得上!想着想着这小子心里还埋怨上巴根了,这巴根大哥也是,昨天干啥去了?你咋不提前一天把大爷给整过来呢?要是昨天你在场,大爷这几句话一出口,我还能挨英子那酷刑? 就在这时候,侯三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建设、大山!你俩小子出来一下,过来帮我搬东西!” 第945章 侯三的礼 小虎听了这话,立马也跟着窜出去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有正当理由出去,谁还愿意待在屋里给老爷子们当活靶子挨骂? 等侯三带着建设大山把东西搬进屋,往桌子旁边一放,屋里几个人立马全都瞪眼了。这几个老爷子虽说都是苦出身,肚子里没啥墨水,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茅台这两个字在供销社柜台里见多了,总归还是认识的。六箱茅台酒,整整齐齐码在墙角,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供销社的库房呢。 巴根急声问道,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放下:“好家伙!侯三兄弟?咋的了这是?这两天发大财了?整这么多茅台干啥?你是打算改行当酒贩子了咋的?” 侯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道,那语气仿佛他搬进来的不是六箱茅台,是六箱哈尔滨白啤:“大哥我当啥贩子,这就是给几位长辈备的年礼。这六箱酒,有一箱咱今晚就拆了喝,剩下五箱,你和越哥,加上这老哥仨。正好一人一箱,省得你们几个分配不均,回头再干起来。我这人办事最公道,不偏不倚。” 巴根从炕沿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那茅台酒的箱子,故作惊讶地啧啧了两声,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呀呀呀!这得让侯三兄弟破费了啊!”说着转过身来,指着墙角那几箱酒,对老韩叔、老巴图和姜大爷说道,“几位老叔,你们看出来没有?要说挣钱,还得是这帮自己做买卖的生意人。人家一出手就是六箱茅台,这玩意儿市面上不好买,得批条子,一瓶就得好几十块!这六箱加一块,不得一千多块钱啊?你说我这国营大厂的书记,大小也是个官,不吃不喝攒一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还不抵人家侯三兄弟随手送个礼的零头呢!” 巴根本意是调侃侯三大方,可话说出来效果就变了。这老哥仨本来听说侯三要送自己茅台,还挺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正一人一盅地端着散娄子准备品鉴呢。可听巴根说就这几箱酒得一千多块钱,老哥仨的笑脸齐刷刷地收了起来。再一算可不对劲了,一瓶好几十块,一箱不得合二百多?算明白账,三个老头立马就翻脸了。 只听到老韩叔头一个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爷们,年轻人起早贪黑的挣点钱不容易,这事可不能这么干!二百多块钱一箱酒,喝完了能上天咋的?” 说着又转头冲小虎吩咐道:“赶紧的,把这酒给搬回车上去,哪儿买的赶紧给人家退了!有钱也不是这样造的,这酒我们喝了能成仙啊?” 侯三听后立马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反倒惹得老爷子们不高兴了,赶紧笑着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老韩叔跟前,赔着笑解释道:“老叔,没多少钱,真没多少钱。你别听我大哥在那瞎忽悠,他那是故意挤兑我呢。这玩意儿就比咱家平常喝的那散娄子贵个瓶子钱,瓶子好看,里头装的玩意差不离。你们老哥仨踏踏实实留着喝就行,大过年的,喝点好酒暖暖身子,应该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箱子,又正色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诚恳和执拗:“再说咱挣钱是干啥的?辛辛苦苦在外头折腾,不就是为了让咱一家老小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吗?出门在外给客户送礼,几十箱几十箱往外送,眼都不带眨的。回了家要是连自家老爷子都舍不得给喝,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咱还挣那些钱干啥?那不白忙活了吗!” 侯三这段话还没说完,正赶上李越端着热气腾腾的油淋鳌花掀开门帘进了屋。刚才在灶房里他就听着老韩叔因为侯三送酒的事在嚷嚷,这一会儿又听到侯三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李越一进门就跟着嚷嚷开了:“有道理兄弟,就是这么一回事!咱都是大老爷们,挣了钱就得先可着咱家里人先享受!自己家人还没喝上茅台呢,倒先紧着外头的人喝,那算啥事?今天算你干得漂亮!” 看李越嚷嚷得起劲,巴根立马靠在炕头上,拿手指点着李越,笑着将了他一军:“你可拉倒吧,你小子一毛不拔,就光长个好嘴!人家侯三兄弟今天可是真金白银地表示过了,一出手就是六箱茅台,把老几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李大老板咋整?再说这几天可是我帮你跑的腿,来回好几百里地把你老丈人丈母娘给接过来,我这腰到现在还酸着呢。我要求不高,你小子也给侯三兄弟一样就行,给我们一人也整这么一套算了!” 李越听大舅哥这是明摆着要给自己放血,把鳌花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回怼道:“大哥,你这话我可不能认。我可不是一毛不拔啊,今天这一桌好菜可都是我出的!你瞅瞅,这清蒸鳌花、红烧熊肉、酸菜炖大骨头,还有这一桌子卤菜,哪样不硬?” 巴根听后立马摆着手反驳道:“又胡说八道了吧,这一桌卤菜可是人家侯三兄弟掏的钱!我刚才在院里亲眼瞅见他从车上往下拎油纸包,肘子、猪头肉、烧鸡,全是人家买的,跟你李越有啥关系?” 李越低头瞅了一眼桌上那几盘菜,灵机一动,抬手指着桌子正中间那条还在滋滋冒油的鳌花说道:“那这鳌花可是我的吧!这鱼总不是侯三买的吧?这可是我和姜大爷从松花江里网上来的,冰窟窿我都钻了,从头到尾可都是我的功劳。” 巴根的嘴皮子也够利落的,连个磕巴都没打,立马回道:“又开始胡说了吧,这明明是人家姜大爷和老韩叔下网逮的,你顶多算个搬运工,顶多再加个掌勺的。咋就成你的了?你问问我姜大爷,这鱼鳞他刮的,这花刀他打的,你干啥了?你最多就蒸了一下淋了勺油。” 第946章 不一定给你面子喽 这下李越可就无奈了,被巴根堵得张口结舌,站在桌前干瞪眼。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呢,老丈人、老韩叔、姜大爷都在炕上坐着,自己要是就这么认了怂,坐实了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名头,以后还怎么在这家里混?忽然他想到刚才侯三说这几箱酒里有自己一箱,便大手一挥,慷慨激昂地对巴根说道:“那行吧大哥,兄弟也不说别的了。侯三今天给你整了一箱茅台,咱绝对不差事,等会儿我也给你整一箱,你先踏踏实实地吃饭,等会儿走的时候指定让你带两箱茅台走,一箱侯三的,一箱我的!” 说着话李越没再给巴根纠缠!转身去墙角拎了一箱茅台上桌,拆开箱子,从里头掏出来往桌上一摆,豪气十足地拍了拍酒瓶子,每人先倒了一碗。不过一顿饭吃下来,几个老爷子都没舍得敞开喝,一个劲地说好酒得慢慢砸磨,每次倒酒都只倒小半碗,抿一口咂半天。一顿饭吃完,十来个人推杯换盏的,也就喝了半箱。 吃完饭巴根又坐了一会儿跟老几位唠了会儿嗑,便起身告辞。李越还真打算给他拎两箱茅台放车上让他带回去,一手拎一箱就往外走。巴根赶紧拦住他,把酒箱子往回推了推,压低声音说道:“你可拉倒吧,这玩意儿放我那,用不了几天都让我们厂里那几个副厂长给糟蹋了。那帮家伙鼻子比狗都灵,要是知道我办公室有好酒,以后得天天找借口来串门,多了不说,就算一人一杯,一瓶酒都不够他们一顿造的。还不如放你这儿,让这老哥几个踏踏实实地享受了算了,搁你这儿他们还能细水长流地喝,搁我那儿就是肉包子打狗喽。” 不过巴根说完这话,还是拉着李越往院外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大门口停着的车旁边,才轻声给李越商量道:“越子,咱玩笑归玩笑,今天人家侯三这些酒,可是真金白银没少花钱。六箱茅台,你算算得多少钱,人家说掏就掏了。人家里里外外的人情世故都照顾到了,咱做人可不能拉了跨,得讲究个礼尚往来。你这两天看看能不能寻摸点咱哈城的特产,老山参、鹿茸、啥的都行!到时候咱去四九城的时候,也得拎着东西去人家侯三家里坐坐,看看人家老人,这是基本礼数。我这两天得安排厂里的工作,不一定有时间办这事,到时候花了多少钱,咱俩一人一半,别一个人扛着。” 李越听后立马摇头回道:“大哥,要我说你就别想这么多了。你这一年可没少给我和侯三帮忙,不然我俩赚钱也没这么顺当。你喝他一箱酒,也不是喝不着,他心甘情愿送的,你还跟他计较这个?” 巴根听到这,把脸一板,语气严肃了几分,拍了李越肩膀一巴掌说道:“你小子也是说混话。我这两年是帮了你们几回不假,可那都是冲着你来的,你是我妹夫,我不管你谁管你?说到底人家侯三是跟着你玩的,完全可以不搭葛我。既然人家没忘了我,有啥好事都想着我这一份,咱就不能干那光吃不拉的事。你听我的得了,这两天把东西准备好就行了,别跟我犟。” 说完没等李越再推辞,巴根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里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一脚油门车子就走了。 李越送走巴根,转身回了屋。屋里老哥几个正盘腿坐在炕桌上喝茶解酒呢,茶是姜大娘刚沏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几个人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今晚的菜好酒好。李越把大棉袄一脱,也想去炕上坐一会儿,陪老几位唠唠嗑。可这一脱袄,胳膊上包着的那圈纱布就露出来了,白纱布上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从里面洇出来的一小片淡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老丈人巴图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目光往李越胳膊上一扫,手头的动作就停住了。他盯着那块纱布瞅了一小会儿,放下缸子,开口问道:“胳膊上又咋了?咋还包上纱布了?”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便装作没事人似的笑着回道:“前两天去山里开熊仓子,一个没注意,让树枝刮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老丈人听后把脸一板,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和心疼:“你这马上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肩膀上头扛着一家老小呢,家里也不差那仨瓜俩枣的,以后别再往老林子里钻了!那深山老林里头的东西,哪是那么好取的?这次刮的是胳膊,下次呢?你要是出点啥事,图娅咋办?几个孩子咋办?” 李越听后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回道:“知道了爸,这次我也不是图稀拿这黑瞎子挣钱。就想着这不马上过年了嘛,去整点咱这边的稀罕物给大伯带过去,过年的时候咱也好添个硬菜,大伯这几年没回来,总归也得让他再尝尝咱东北的野味吧。” 老丈人听罢,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行,你这片孝心是好的。不过往后可不许再往老林子里钻了!你这现在可不是刚来东北那一阵了,当时是为了糊口,家徒四壁的,兴许是山神爷心疼你,还能赏你口饭吃,每次进山都能囫囵个回来。现在你有钱了,再去林子里霍霍就说不过去了,到时候山神爷可就不一定给你这个面子了。” 李越听后一边脱鞋往炕上爬,一边笑着回道:“爸!哪有那些事,这玩意儿就是看自己精不精心,多留几个心眼,老林子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我前前后后进了多少回了,除了这两回出点小事,其他时候不都好好的?” 第947章 还差一道手续 没等老丈人开口反驳,老韩叔在旁边放下茶缸子,正色接茬说道:“越子,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林间万物皆有灵性,咱山里人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可不能不信。林子里的猎人,进山之前拜山神、出山之后得谢山神,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敬着点总比不敬强。” 李越看俩老爷子一唱一和的,马上就要对自己来一场联合炮击,赶紧把脚塞进棉鞋里,拎起茶壶给俩老爷子一人续了一杯茶,打了个哈哈说了句“我找图娅还有点事”,找了个理由麻溜的就溜了。 本来第二天李越打算出门去给侯三家寻摸礼物的,巴根走之前交代的事他记在心上,想趁着年前这几天把哈城的特产搜罗一圈,再带点上好的山参和虎骨酒。可还没等自己出门,就被小虎给揪住了。 小虎一大早就蹲在李越屋门口守着,见李越一开门,立马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火急火燎地说道:“哥,歌舞厅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里外里全拾掇利索了,设备也调试好了,卫生也都搞完了,我琢磨着明天就开业!你和我一起去给邢局打个招呼呗,不然我这偷偷摸摸开业了,到时候这老登知道了,不又得讹我?上回那白皮烟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到现在还没解决呢。” 李越听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笑着回道:“你自己去呗,又不是不知道路,大门朝哪开你闭着眼都能摸到。我跟你去干啥?人家邢局长又不吃人。” 小虎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道:“我不是手头没有虎骨酒吗,你那几瓶存货得再匀我几瓶。再说我怕你不在场,那老登他再不给我面子咋办?我一个人去,万一他再三言两语把我给打发了,你去了他好歹得给你几分薄面不是。” 李越被小虎这副愁眉苦脸的样给逗乐了,琢磨了一下,想想自己今天也没啥火烧眉毛的重要事干,便转身去小仓库里给小虎装了几瓶虎骨酒,开车载着小虎一起去了市局。 到地方找到邢局长办公室,小虎把烟酒往办公桌上一放,毕恭毕敬地喊了声邢叔。邢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呢,抬眼扫了一下桌上那堆东西,又扫了一眼小虎,态度倒比上回好了不少,也没起啥幺蛾子,痛痛快快地就应了:“开业是好事,正经营生嘛,该支持。手续都走完了?” 李越在旁边替小虎答道:“都走完了,一样都不落。” 邢局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正要说那就行呢,目光不经意间又扫到了小虎那一头金灿灿的黄毛。他盯着小虎的脑袋看了足足有三秒钟,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然后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对李越说道:“我想起来了,还差一道手续,得先办了才能开业。” 李越一听这话,立马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邢叔,这工商业手续都走完了,该盖的章一个不少。我那服装店当时开业的时候,也没听说您这还有什么手续啊?您是不是记岔了?” 邢局乐呵呵地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小虎,对李越说道:“你和这小子不一样。你多规矩,他多能作?他这道手续必须得走,少一样我这关都过不去。” 小虎一听立马急了,脸上的笑容都僵了,急声问道:“邢叔,我这明天都准备开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这会还差啥手续啊?您老人家能不能通融通融,这手续不耽误明天开业吧?要不我先开着,回头再补?” 邢局看小虎急得直搓手,笑得更欢了,大手一挥保证道:“放心吧,没多大会儿工夫,绝对不耽误你明天开业,就一会儿的事。”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工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纪稍大点的警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子。这人李越还真认识,就是上回去老林子里抓特务的时候,给青狼缝针的那位老哥,手法利索得很,当时青狼肚子上豁了那么大一条口子,他愣是面不改色地给缝上了。 那警员进来之后,邢局把他叫到跟前,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只见那警员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在小虎那一脑袋黄毛上瞟了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忍住笑,但最终还是啥也没说,只是正了正脸色,点了点头。 这老哥走到小虎跟前,伸手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客气地说道:“走兄弟,咱移步?跟我去办一下手续,很快就完事。” 小虎也不知道到底要办啥手续,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邢局,见两个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只得一脸懵逼地跟着那警员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邢局还特意从椅子上探出身子,冲小虎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你小子配合点啊,这手续走不完我是指定不能让你小子开业的,谁求情都不好使!” 小虎回头应了一声,满肚子问号地跟着那警员消失在走廊尽头。李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看着小虎被那警员带出去了,李越心思一动,琢磨着趁这空当,试试能不能把邢局给请过去。有这尊大佛往那一坐,比啥都管用,哈城地面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谁敢来捣乱?便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呵呵地对邢局说道:“邢叔,明天小虎那边开业,您老人家要是有空,抽个时间过去给这小子壮壮胆呗?有您往那儿一坐,他心里踏实。” 邢局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呢,一听这话,把缸子往桌上一顿,两眼一瞪,半真半假地嚷道:“咋的!这小子开个歌舞厅,我一个堂堂一个局长,还亲自过去给他扭几下子呗?让全局人看我在歌舞厅扭秧歌?再不行我给他安排几个穿制服的去他门口站个岗,一边俩,就跟大机关门口似的,那多威风!” 第948章 原来是这个手续 李越知道邢局这是故意拿乔,嬉皮笑脸地继续磨道:“站岗啥的就用不上了,那阵仗太大,别再把客人都吓跑了。明天是小虎开业的大日子,这小子这么喜欢嘚瑟,明天不得摆上几桌好酒好菜?咱爷俩一直也没个机会正经坐下来喝两盅,这不正好借这个由头,好好喝一顿?” 邢局听到这儿,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故意拿腔拿调地回道:“不去!没意思!又没啥好酒,菜再好有啥用?还不如在家让你婶儿给我炒俩菜,我自己喝点自在。”说着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几瓶虎骨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明天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尝尝你小子这回送来的这几瓶是不是啥正经玩意儿吧。上回那虎骨酒喝着劲不大,我怀疑你小子掺水了。” 李越听到这儿,瞬间就明白这小老头是啥意思了,绕来绕去不就是惦记自己那虎骨酒吗?说来说去还是想让他出点血。不过想想自己小仓库里虎骨酒、虎鞭酒、参茸酒啥的,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好几百斤,是时候大方一把了。他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邢叔你放心,明天饭桌上的虎骨酒管够,保证让您老人家敞开喝,畅饮!想喝多少喝多少,绝不限量!” 听到李越拍的这个胸脯,邢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嘴角翘了翘,松了口:“行吧,明天我过去看看。正好明天也没啥要紧的案子。” 刚说完,他大概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有点跌份,又立马坐直身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给李越解释道:“不过你小子可别乱想嗷!我可不是图稀你那一口虎骨酒!你也知道这小子选的这个行当,歌舞厅这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待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我是怕明天他开业有不开眼的去给他捣蛋,破坏治安,过去帮他镇镇场子!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跟酒没关系!” 看邢局总算点头了,李越心里长出一口气,立马顺杆往上爬,笑着捧道:“那是!邢叔您老人家可是正经的为民服务,一心扑在工作上,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私心。咱谁不知道您铁面无私,哈城老百姓提起您哪个不竖大拇指!” 这一会儿两人正有说有笑地互相吹捧着聊得热闹呢,忽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脚给踢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好大一声闷响。只见小虎怒气冲冲地大步跨了进来,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那张脸涨得通红,跟刚煮熟的螃蟹似的。 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来的胆,一进屋就抬手指着办公桌后面的邢局,扯着嗓子嚷嚷开了:“你这老登坑人!你凭啥……” 这一系列操作把李越给整懵了,他万万没想到小虎敢在公安局办公室里指着局长鼻子骂老登。没等小虎把后面的话说完,李越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攥住小虎的胳膊,压低声音严厉地说道:“你小子疯了!吃啥壮胆的好药了?给邢叔吵吵啥!这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啊?” 小虎一把甩开李越的手,满脸怒容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愤怒冲李越嚷道:“我吵吵啥?你自己不会瞅吗?这老登坑人!说是叫我去走手续,我还以为是填张表签个字的事,结果他的人按着我在洗手池子上,拿推子把我头给我绞了!” 说到这李越才猛地注意到,小虎那一头标志性的、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的黄毛,没了。刮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就剩一个圆溜溜锃亮的大光头,在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跟庙里刚剃度的小和尚似的。 看到这,李越差点当场笑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忍了好几忍才把那股子笑意给硬压下去。然后板起脸,一脸正色地对小虎义正词严地说道:“你小子懂啥?人家邢叔这是为你好!你咋一点不识好歹呢?” 他绕着小虎转了半圈,拍了拍他那锃亮的后脑勺,继续一本正经地给小虎分析道:“你琢磨琢磨,之前就你那一头黄毛,往门口一站,顾客一瞅就是个年轻小伙,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没经过啥社会事。这现在你再看你这大光头,往门口一杵,不怒自威,一瞅就是刚从里面劳教出来的,瞅着就觉得你这人是个有故事的人,惹不起的主儿!”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还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小虎支起招来:“万一以后有不开眼的想在你场子找事,你啥都不用干,把这大光头往他跟前一戳,再把脖子梗起来,不用你动手,人家就得当场琢磨琢磨,这小子以前是为啥进去的呢?到底能不能惹?” 小虎这小子平常是混了点,说话连三带四舌头打结,可一般情况下,李越还是能镇得住他的。听李越这么连哄带忽悠地一顿分析,又是有故事的人,又是惹不起的主儿,小虎摸了摸自己那颗锃亮的大光头,气慢慢也就消了大半,瓮声瓮气地站在那儿不吱声了。 邢局坐在办公桌后头,端着搪瓷缸子,笑眯眯地看着李越在那胡说八道。等李越说完,他才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指着李越笑骂道:“我可去你娘的吧,哪有你说的那些事!还什么刚劳教出来的,你小子这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活了,黑的能让你说成白的!” 说完他也不管李越在一旁讪笑,转过脸对着小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正了正神色,直截了当地嚷嚷道:“你小子还真别给我整那套委屈样,站好了!我实话告诉你,自打头一回瞅见你小子顶着这一脑袋黄毛在我跟前晃悠,我就盯上你了!那玩意儿好看吗?跟个金丝猴成了精似的,走到哪儿都给我丢人现眼!” 第949章 玩的这么脏吗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前一段我为啥非得让你小子来给我送烟酒不?你以为我真差你那两包烟?我一个月发的烟都够我抽的!我就是想拿这个由头把你小子给吊过来,找个机会把你这头杂毛给我处理了!今天我还把话给你撂这儿!不光这次我给你刮光它,以后你小子只要再敢染这黄毛,我见一次刮一次!你染一回我刮一回,看是你的染的快还是我的推子快!” 小虎听到这,刚压下去的那股不服气又冒上来了,梗梗着脖子,那颗大光头在灯光下晃了晃,冲邢局嚷嚷道:“拥护啥!我亲爹都没管我这么勤呢!他也就骂两句就拉倒了,你拥护啥给我刮了?” 听到这,邢局气笑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直接给小虎来了个不讲理,笑眯眯地回道:“拥护啥?就拥护我看你这一头黄毛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你试试我能不能管着你就完了!你爹舍不得刮你,我可舍得!” 小虎听后立马哼了一声,回嘴道:“咋的!你比我爹还管用呗!他是我爹,管我是天经地义,你又不是我爹!” 邢局也是个人精,听出小虎话里的套,但他故意要占小虎这个便宜,便立马接话道:“哎,你算说对了!以后你小子只要有事,我指定管你!比你亲爹还管用!” 小虎听邢局这么说,突然就笑了,那股子委屈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转过头对李越说道:“越哥!你可也听到了啊,这老小子可说了,以后我只要有事,他指定管我!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这么大个领导,说话得算数。以后你可得给我当个证明人,省得他不认账!” 说完这话,也不知道这小子脑瓜里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绕过办公桌,直接朝邢局坐的那边走了过去。邢局和李越俩人都懵了,不知道这小子要干啥。邢局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手撑着桌沿都准备起身防范了,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刚才叫人把人家头给刮了,这虎小子心里不痛快,要过来给自己动手呢。 可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小虎走过去啥也没说,对着椅子上的邢局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紧接着这小子抬起头,冲着邢局喊道,声音洪亮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老登,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的事你都管,那你可比我亲爹都灵了。那这样一来咱也不能亏着你老人家,今天我就认下你这个爹了!” 他跪在地上,也不管邢局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掰着手指头给邢局算账:“以后我准备多生几个孩子,我生孩子你得管,孩子长大了上学你也得管!反正你刚才说的,我的事你都管!” 小虎这一手来得猝不及防,差点闪了邢局的老腰。邢局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仰,心里咯噔就是一紧!我草!这小犊子给我玩的这么脏吗?合着在这等着我呢!我堂堂一个市局局长,在哈城地界上跟多少人打过交道,今天让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给算计了,这要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想到这儿,邢局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手指着小虎的脑袋骂道:“我可去你妈的吧!我特么说管你,是特么管着你不让你干坏事!你搞破鞋了我抓你,你打架斗殴了我关你!谁特么有功夫管你家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还给你看孩子?我给你当保姆得了呗!” 小虎现在这个情况,那是铁了心要赖上邢局了,哪还给他论理的机会。他跪在地上也不起来,转头对李越说道:“越哥,刚才这老登是咋说的,你可也听见了吧?这么大个领导,说话咋也秃噜反帐的,刚说完就不认,这以后还怎么在哈城地界上混?” 李越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苦笑着看了邢局一眼,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地帮小虎作证道:“邢叔,你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连我都听见了,我可以当这个证明人。” 听李越也这么说了,邢局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最后仰头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笑骂道:“唉!我这也算是被这小子给讹上了。算了,这事也赖我,谁让我自己嘴欠!顺嘴往外胡秃噜呢,落了话柄在人手上。” 说着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弯腰把小虎从地上给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不过他也没让小虎得意太久,拽着小虎的胳膊,又笑着给他来了个下马威:“不过今天这事还不算完。我老家胶东的,认亲这事可还有说法啊,你得给我媳妇扯块红布做条开裆裤,还得当着亲戚的面从我媳妇裤裆底下钻过去,这认亲才算数。这是咱老家的规矩,几百年的传统,不是跪一下就能糊弄过去的。这事就看你小子应不应了!你要不应啊,今天这事咱也不作为算,你那一跪就当是给你邢叔拜年了,我给你开俩压岁钱也行!”说着话这小老头作势就要给小虎掏压岁钱! 小虎脸皮这么厚,哪在乎什么钻不钻裤裆的事,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立马开口道:“行!这事我也应了!不就扯块红布缝条裤子嘛,多大点事。要我说咱也别拖了,直接趁明天亲戚朋友都在,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直接把这事给办了得了!咱家可是有服装厂的,别的不敢说,做衣服那叫一个快。等会儿我就出去扯块红布,明天你把媳妇带上,我一钻也就成了,保证给你老两口长脸!” 听小虎把这事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连时间地点办事流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是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邢局也没再说啥,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挥了挥手算是把这事给应下了,紧跟着就作势要把两人给撵走:“行了行了,别搁我这办公室耍猴了,赶紧滚蛋,等会我还有个会要开。” 第950章 脑子都不够用了 看着李越和小虎推门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邢局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嘴角微微一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直以来邢局还真挺喜欢小虎这犊子的,虽说他有时候是挺愣挺混,说话不过脑子,做事也毛手毛脚的,可正儿八经地论起来,这小子心眼确实不多,有啥说啥,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比起李越和巴根这种心思缜密、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来,反倒更好交往。所以这次邢局倒是挺乐意今天这事,虽说过程荒唐了点,被这小子跪了个措手不及,可归根到底,认个干儿子倒也不是啥坏事。 这时候小虎正开着车在街上慢慢转悠着找供销社呢。一直到现在,李越的脑子都是懵的,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场闹剧里回过神来。今天是来干啥的?今天都发生了啥?明明是来给邢局送请柬,请人家明天赏光去镇镇场子的,怎么一扭头小虎就给人家跪下认爹了?还扯上了什么红布裤子什么钻裤裆?这都哪跟哪的事,自己从头到尾就在旁边坐着,怎么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这会剧情的发展。 可人家小虎这会正一边开车一边美得冒泡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那副得意劲儿就跟捡了钱似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李越说道:“哥,我去扯块红布,你得陪我去许哥那一趟,让厂里工人帮我缝条裤子。这红布裤子可是明天的重头戏,得做宽点,不然钻的时候扯了人家裆多丢人。” 这句话才把李越从混乱的思绪当中给拽了回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转过身来,一脸不解地盯着小虎,像是要从那张傻乐的脸上找出什么秘密似的:“兄弟,你给我说实话,你今天是咋想的?咱本来是去找邢局办事的,咋突然就来了个认爹?这弯拐得也太急了,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小虎听后立马一脸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显然这主意在他脑子里转悠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哥,你琢磨琢磨,每次只要跟这老登一见面,我多多少少都得吃点亏。头一回在制衣厂你办公室,他讹我白皮烟。今天更狠,直接把我的头发给刮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敢见他了。今天我给他来这一手,认他当个干爹,我看他以后还好意思整我不!干爹整干儿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听到小虎这么说,李越瞬间惊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瞪着小虎说道:“我以为你小子今天给邢局玩这一手,是终于开了窍了,打算抱他这条大腿呢!你倒好,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 小虎听后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冲李越摆了摆,满脸不屑地说道:“你可拉倒吧,有你和巴根大哥在,我抱他大腿干啥玩愣?你们俩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大舅哥,咱自己后台就够硬的了,还用得着去抱他的大腿?这老话说的好,儿子偷爹不算贼!以后你看我不偷穷了他!他办公室那点烟酒,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顺几包,看他能说啥!” 两人一路聊着,车子就停到了路边上一个供销社门口。都没用李越下车,小虎自己拉开车门跑进去,在布匹柜台前挑了半天,扯了五尺红布抱在怀里,回来往车后座一扔,开上车就和李越一起直奔制衣厂。 到了厂里,小虎见到许老板就笑呵呵地说道:“许哥,明天咱歌舞厅开业,你这大功臣到时候可得一定到场啊。那些音响设备要不是你在羊城帮我张罗,咱可弄不来。” 许老板正在办公桌后面翻账本呢,听后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兄弟!保证少不了你一个厚厚的大红包!你许哥啥时候给你掉过链子。” 说完正事,小虎把手里那块红布往许老板手里一塞,笑着说道:“许哥,还有个小活,麻烦你让手底下干活麻利的女工,帮我用这红布做条宽松点的裤子。不用太讲究,能穿就行,但是一定得宽绰点,裤裆那边多留点余量。” 许老板接过那块红布,抖开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抬眼瞅了瞅小虎那颗锃亮的大光头,脸上的表情变的一脸茫然:“兄弟,你那可是歌舞厅,是蹦迪斯科的地方,人家进去都是喇叭裤花衬衫,你整这大红裤子干啥?这颜色也太喜庆了,跟要上秧歌队似的。明天开业你还打算在台上给大家扭一段二人转咋的?” 小虎也没空给他解释那么多,这事说来话长,再说也不方便到处宣扬。他拉着许老板就往外走,嘴里催促道:“问那么多干啥!你帮我找个人做就得了,记住啊,裤腰三尺二,裤裆多放二寸,别缝太紧了,不然不好使。具体有啥用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进了车间,缝纫机咯噔咯噔地响成一片,女工们正埋头赶活。许老板把小虎领到一个本地女工跟前,三言两语把活儿交代了,便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道:“兄弟,你整这玩意儿干啥用我也不了解,就不跟着多嘴了。尺寸啥的你自己给工人说,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安排就行,那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许老板就转身走到车间门口,掏出烟来递给李越一根,两人靠在门框上一边抽烟一边聊起了去四九城过年的事,留下小虎自己在车间里头跟女工交涉。 车间里这些本地女工,大部分都是当初开厂的时候小虎亲自下去招来的,挨家挨户地跑,嘴皮子都磨薄了才凑齐这帮人手。只不过人一多小虎就有点认不过来,眼前这位大姐他瞅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可这女工认识小虎啊,当初要不是这位韩老板上门招工,她还在家里糊火柴盒呢。 第951章 添亲戚 女工见小虎有事要找自己帮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块红布抖开看了一眼,便笑着开口道:“韩老板这是要做过年的衣裳?这颜色瞅着真喜庆,红艳艳的,穿出去保证精神!” 小虎脸微微一红,挠了挠那颗大光头,有些含糊地回道:“过年谁穿这么艳的衣服,你给我做条裤子就行。” 女工手里就是一顿,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红布,心里琢磨道:这颜色这么艳,比新媳妇的嫁衣还红,做成裤子咋往外穿啊?但转念又一想,人家小虎大小也是个老板,再说了自己能被招进这个厂子,这一年多可挣了不少钱,比在家糊火柴盒强了不知多少倍。人家说做啥就做啥呗,哪有自己多嘴的份。她便痛快地开口问道:“那行!做啥尺寸的?你给个尺就行,我立马下剪子。” 小虎听后琢磨了一下,这裤子本来就是为了明天钻裤裆用的,也就穿那么一回,过后估计就压箱底了。他便大大咧咧地说道:“这玩意就穿一次,你整得宽松点,裤腰多放几寸,开裆宽绰点就行,别到时候扯了。长短嘛……大概其按你的身条来就行,你比划着做。” 女工听完就笑了,她在这厂里做了一年多的衣服,啥稀奇古怪的活儿都接过,但点名要做红布裤子还要求开裆宽绰的,这还是头一回。她一边拿粉笔在红布上画线,一边乐呵呵地对小虎说道:“韩老板家里这是要添亲戚?恭喜恭喜啊!” 女工一句话把小虎给说懵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地问道:“添啥亲戚啊?我不就做条裤子嘛,跟亲戚有啥关系?” 女工看他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笑得更欢了,手里剪子不停,嘴里解释道:“按关里家那边的老规矩,认干亲的时候就得穿红裤子,还得从干娘裤裆底下钻过去,这才算礼成。我在老家见过好几回了,不会认错的。明天估计人家还得回你一把长命锁呢,挂在脖子上保平安的。韩老板你这是要认干娘?” 小虎没想到这女工懂得还挺多,自己那点小心思让人家一眼就给看穿了,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便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女工也没再多问,笑着低下头,手底下的剪子利索地在红布上游走,咔嚓咔嚓没一会儿就裁出了裤子的布片,又麻利地把线轴换上红丝线,踩着缝纫机开始合缝。 小虎站在那儿也无聊,看着女工熟练地踩着缝纫机,红布在她手里翻来转去,心里暗暗感慨这手艺真不赖。待了一会儿实在没啥事干,便跟女工说了句“你慢慢做,好了叫我”,便溜溜达达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越和许老板正商量着去四九城过年的安排,两人对着日历本指指点点,算着哪天出发、哪天去侯三家串门。李越见小虎推门进来,便提醒了一句:“虎,明天就开业了,你打算给大哥通知一声不?别到时候人家最后一个知道,心里不舒服。” 小虎听后立马从桌上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笑着回道:“那指定得说,大哥对我这么好,这么大个事哪能瞒着他。我本就想着等这边忙完了,亲自去轴承厂跑一趟,当面跟他说。要不就晚上给他打个电话也成,反正他下班晚。” 李越琢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日历本说道:“都是自己人,也不用专门上门去请了,没那么大规矩。晚上再打电话,万一他明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了,临时调都来不及,到时候两头落空。你这会儿在许哥这也没啥事,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得了,早说早踏实。” 小虎办事这回倒是不拖沓了,李越报了巴根办公室的号码,他走过去拿起许老板桌上的电话就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小虎把明天开业的事一说,这种事情巴根自然没有推脱,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给小虎回了一句:“行!明天再忙,也得去讨你杯酒喝!我虎兄弟开业那是大事,少了我像话吗?” 说完开业的事,巴根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在电话那头对小虎说道:“虎啊,等会儿让你越哥给老金通个电话。这老小子在东北三省都有一号,道上的人多少都得给他几分薄面。你干的那个买卖不是太平生意,歌舞厅那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万一以后真有不开眼的来找事,兴许你还得靠他照应着点。明天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混个脸熟,以后有事你也好直接开口。这事你别不当回事,记在心上。” 说完巴根就挂了电话。小虎把巴根的话一字不差地转给李越之后,李越靠在沙发上,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心里也是一顿埋怨自己!这事差点给办漏了。上次许老板被人绑走的时候,人家老金可是出了大力气,要不是他手底下那帮人连夜撒出去找线索,许老板哪能那么快就全须全尾地回来。后面事情一桩接一桩,又是进山打猎又是小虎搞破鞋又是老丈人接过来,忙得脚不沾地,就把登门道谢这事给撂下了。这次小虎开业要是再忘了给人家打招呼,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让人觉得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他坐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下,对小虎说道:“咱也别打电话通知了,电话里说显得挺薄气的,一点诚意都没有。等会儿这边忙完了,咱直接开车上门去请一趟。正好上次人家帮忙找许老板的事,我一直还没当面谢谢人家呢,这次就一遭给办了,省得心里老挂着。” 许老板在旁边听了这话,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问道:“兄弟,那我这边要不要跟你一块儿过去给人家登门道个谢?上次人家可是救了我的命,我这当事人都没当面跟人家说声谢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李越摆了摆手,笑着回道:“厂里这阵子正忙,你这边一摊子事呢,今天就别去了。明天小虎开业我估摸着他应该能到场,到时候我带你过去单独敬他个酒,当面道谢就行了,比今天跑一趟还实惠。 第952章 请老金 许老板听后没再说啥,顺着李越的话茬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桌上的账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带几瓶好酒过去了。 没多大会儿工夫,女工就把做好的红裤子送到了办公室。裤子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裤腰宽松,裆部按小虎的要求多放了好几寸,瞧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小虎把裤子抖开看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往胳膊底下一夹,因为还要赶着去老金那里,就没在厂里继续多待,跟许老板打了个招呼,开车和李越一起出了厂子。 去老金那倒是不用再特意准备礼物了,李越的吉普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烟酒这些玩意儿,走亲访友随时能拎出来。再说了,人家老金本来就是哈城本地最大的黑市头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这点普通烟酒人家还真不一定看得上,登门最重要的是这个过场,礼数到了就行了。 金老板那地方李越跟着巴根去过好几趟,熟门熟路,没用多大工夫就到了。老金的宅子从外头看普普通通,进了院才别有洞天。见李越拎着几条好烟迈进屋,老金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客气得不得了,双手接过烟,满脸堆笑地寒暄道:“李兄弟,来我这还带这些东西,生分了啊!你这可就不把我当自家哥哥了。” 李越乐呵呵地把烟往桌上一搁,拱了拱手回道:“哪有!这也是眼看着到年关了,总不能空着手上门,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不懂规矩。几条烟几瓶酒,金哥别嫌弃就行。” 三人进屋坐定,有佣人上了热茶。李越也不多绕弯子,放下茶碗,把这次来的目的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老哥,这位你也认识,是小虎兄弟,我自家的铁杆兄弟。前一段我大哥帮忙给他寻了个地方,这小子自己里里外外拾掇了一个歌舞厅,装修设备全都到位了,眼看着明天就开业。今儿个特意来,想着请老哥你明天过去给指导指导,帮着涨涨眼,提提意见。” 老金听后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立马笑着说道:“你还真别说,这一段我还真听过几耳朵,底下那帮弟兄跟我念叨过。说是咱哈城地面上又要出一家高档歌舞厅,装修挺洋气,设备也都是南边来的好货,现在那几个开歌舞厅的老家伙可都在四处打听你们呢,想知道是哪路神仙要来抢饭碗。” 这话要换做别人听到,要真没啥根基,这会儿指定心里发慌了!被同行盯上可不是啥好事,明里暗里的手段多着呢。可这事发生在李越和小虎身上,两人一点都不带慌的。李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小虎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嗑瓜子,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老金也知道李越小虎和巴根的关系,人家大伯是省里的老书记,大哥是国营大厂的实权派,自己跟邢局那边还有交情。开歌舞厅那帮人再横,在这几层关系面前也就是土鸡瓦狗,对两人起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老金刚才说这话也就是给两人提个醒,让两人心里有个准备,知道有人在盯着,别让人在暗处钻了空子就算了。 不过最后老金还是答应得挺痛快,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爽朗地笑道:“行,明天我早点过去。你别看我年纪大了,我对那些新鲜玩意儿还真挺喜欢,迪斯科那东西蹦跶起来是不行了,但听听音响看看灯光还是可以的。明天让小虎兄弟多备一桌,我带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过去,正好借这个场子给你们介绍几个朋友认识认识,以后你们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走动起来也方便。” 几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李越看着老金已经开始给家里佣人打招呼,吩咐去厨房准备菜,知道这是要留他们吃饭了。他赶忙站起身,冲老金拱了拱手,笑着推辞道:“老哥,明天就开业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得回去准备,今天就不在你这儿吃了。等明天开业忙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改天专门来麻烦你,咱好好喝一顿。” 几人又站在院子里客气地推让了一番,老金一直送到大门口,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了句“明儿见”,李越和小虎这才出了院子上了车。 两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虎一下车,老韩叔正蹲在院子门口抽烟袋锅子,抬头看见小虎那颗大光头在暮色里泛着青光,那一脑袋让他堵心了好久的黄毛一根都没了,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一亮,乐得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拍着大腿冲李越喊道:“越子,你用的啥招让这犊子把头发给绞了?这看着可痛快多了!顺眼!亮堂!早这样多好!” 小虎懒得搭理他爹,摸了摸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夹着红布裤子头也不回地钻屋里去了。李越走到老韩叔跟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憋着笑对老韩叔说道:“老叔,你知道今天小虎出去是干啥不?” 老韩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头说道:“不是出去给那个啥局长送虎骨酒去了吗?咋了?又惹祸了?”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邢局也看这小子的黄毛不顺眼,这次就是故意把他调过去,假装说有什么手续要办,结果人家直接把他按在洗手池子上,拿推子给他刮了个精光。您是没看见当时小虎被刮完走进办公室那个样,脸都气绿了,对着邢局嗷嗷直嚷嚷,说人家坑人。” 老韩叔听到这瞬间乐了,两只手直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可特么有人把这小子给治了!我骂了多少回他都不听,还是人家有办法,早该这么干了!” 正说着呢,看着韩婶开始从灶房里往屋里端菜,热气腾腾地冒着一溜白烟,李越这才扶着老韩叔进了屋。饭桌上几个凉菜热菜已经摆上了,熊肉炖粉条、酸菜炒粉条、一小碟花生米,还有半盆热气腾腾的酸菜大骨头汤。小虎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那颗大光头在灯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第953章 四样礼 小虎乐呵呵地给图娅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讨好地对图娅说道:“嫂子,明天咱家里都歇一天呗,别去店里了,一起过去热闹热闹!歌舞厅开业,里头可漂亮了,灯光音响都是侯哥从羊城弄回来的,你不去看看多可惜。” 图娅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粉条,听后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说道:“大冷天的我也不想出门,身子越来越沉了,走几步就喘。明天让英子跟你去,我在家守着铺子就行了。年底了虽然客人不多,可万一有人来买衣服呢。” 英子正端着碗喝汤呢,听图娅这么说,立马把碗往桌上一放,也跟着摆手道:“姐,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万一明天我去了,再一不小心发现韩小虎其他相好的,那就麻烦咯。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再找气生。” 英子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桌上的人都听出了里头那点敲打的意味,小虎端碗的手微微一顿,低头扒饭不敢接茬。李越听到英子这么说,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笑着接话道:“英子,明天你还真非去不可了。不光你得去,就连老叔老婶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老韩叔听后立马摆着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说道:“明天开业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那迪斯科蹦嚓嚓的,又是彩灯又是音响,我们这老梆子跟着掺合啥?去了啥也不懂,光给你们碍眼,还不如在家喝喝茶下下棋。” 李越听罢,笑呵呵地放下筷子,想着屋里人太多,老丈人、姜大爷、大山建设都在桌上坐着呢,怕小虎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被揭了底觉得没面子,就没提白天小虎在邢局办公室里下跪磕头认干爹那档子事。他转了个话风,轻描淡写地对老韩叔解释道:“老叔,今天我去邢局那儿,也不知道这小老头到底看上咱家小虎啥了,非得认咱家小虎当干儿子。人家邢局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局长,在哈城地面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你家这是添了门正经的大官亲戚,明天你这个亲爹不出面,让人家干爹怎么想?” 老韩叔听后立马惊着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瞪大了眼睛盯着李越,又转头瞅了瞅在旁边低头扒饭的小虎,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声对李越说道:“这哪行!这犊子一天到晚没个正事,说话连三带四舌头打结,给人家邢局当干儿子?万一哪天再给人家惹了麻烦,捅出什么娄子来,咱怎么跟人家交代?这不是坑人嘛!” 李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笑着宽慰道:“能惹多大事?小虎现在又不是以前了,做的是正经营生,开的是正经买卖。再说小虎现在做的这生意,那地方您也知道,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有邢局在后头给他护着,也能太平点,比啥都管用。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您还往外推?” 老韩叔听李越这么一分析,心里那点顾虑消了大半。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盅闷了一口酒,咂摸了半天没再说啥。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了一件要紧事,火急火燎地对李越说道:“越子,明天咱头一次跟人家以亲家身份见面,这可不是小事,不得给人家准备几样礼带着?要按咱东北这边的老说法,方肉、鲤鱼、烟酒,这四样可不能少,少了哪样都不成体统。” 李越放下酒盅,不假思索地回道:“那还不简单,这几样东西咱家又不缺。前两天打的野猪肉还有大半扇在灶房冻着呢;鲤鱼更不缺了,从松花江里网上来的大鲤子还有好几条,条条都是三四斤往上;烟酒更不用说了,仓库里堆着呢。等会儿让小虎把东西准备好放车里就行,明天一早拎着就走。” 他顿了一下,夹了块熊肉嚼了嚼,又觉得哪里不够,皱着眉头补了一句:“不过我感觉只准备这几样礼是不是有点薄气了?人家邢局好歹也是个大局长,咱就拎着猪肉上门,显得不够排面。” 老韩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四样礼是早年间咱东北传下来的老规矩,要搁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能凑齐这四样就算是大礼了,提着上老丈人家都够格。可这两年眼见着日子都过得好了,这四样是有点不大够看了。可话又说回来,人家那么大的领导,家里啥东西没有?咱送啥人家都不稀罕,就是个心意罢了。” 这时候侯三在旁边一边剥着花生一边搭话道:“老叔,你也知道人家大领导家里啥都不会缺,要我说咱就随心算了。咱家最不缺的是啥?就是衣服啊!再说了,咱家就是卖衣服的,款式新、面料好,给人家老两口一人挑一套合身体面的衣裳,总归礼多人不怪呗。这大过年的穿新衣裳,吉利。” 最后还真是按侯三说的办的。吃完饭,图娅和英子把铺子里的灯重新打开,妯娌俩挺着大肚子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比划了半天,给邢局两口子一人挑了一套衣裳。给邢局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穿出去有派头;给邢局媳妇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颜色稳重又不失喜庆。挑完给亲家的,图娅又把老韩叔和韩婶给叫到铺子里,不由分说地一人给挑了身新衣裳。老韩叔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罩衫,韩婶的是一件紫红色的呢子外套!硬是逼着老两口当场给换上了。韩婶站在镜子前头左照右照,嘴上说着浪费这钱干啥,脸上却笑开了花。 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到这会儿才算是全部准备妥当。院子里各屋的灯陆续灭了,只剩下灶房里姜大娘还在封炉子。 想着明天就开业了,小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就跟烙饼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之前筹备的时候他一直都挺有信心的,觉得自己选的设备是最好的,装修是最潮的,位置也不差,开业了指定能火。可真到了开业前夜,心里反倒开始没底了,像是临考前的学生,背好的课文突然全忘了。 第954章 晚了 他侧过身子,推了推旁边已经合上眼的英子,低声问道:“媳妇,你说咱家生意能不能好?万一明天没人来咋整?” 英子还没睡着,闭着眼睛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安抚道:“指定能好。你不说过吗,咱家机器本来就是哈城最好的,还是从羊城拉回来的,客人指定能喜欢。别瞎琢磨了,赶紧睡。” 隔了没几分钟,小虎又推了推英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忐忑:“媳妇?要万一不好咋办?咱花了那么多钱,还养了那么多人,万一客人都不认咱家,咱不就亏大发了?” 英子听后多少有点不耐烦了,心说这人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磨叽个没完,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没好气地嘟囔道:“说了不会不会的呢!你这人今天嘴咋这么碎?睡觉!” 说完英子一扯被子,面朝里不再搭理小虎,炕上安静了片刻。 可再次过了没一会儿,小虎又凑过来了,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英子的后腰,刚开口说了句“媳妇”,话还没说完,英子这下彻底忍不住了。 没等小虎继续往下说,英子伸手就把小虎给扯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拖,嘴里恨恨地说道:“既然你不想睡,那咱就别睡了。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起来伺候伺候老娘吧,省得你闲得净瞎琢磨!” 听到这,小虎立马汗毛倒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上回的惨痛回忆,赶紧求饶道:“媳妇我错了!我睡!我马上就睡!真的!我这会儿困得都快不行了!” 英子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没松开,搂着小虎的脖子把他往上一拽,冷笑道:“现在想睡?晚了!刚才给你机会你不睡,这会困了?忍着。” 小虎被英子按在炕上,知道今晚这关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上阵。经过一个回合,小虎就有点怂了,腿肚子直打颤,撑着炕沿气喘吁吁地打商量:“媳妇,差不多了吧?明天一早还得忙活呢,得早点起来布置,说不准还得去接邢局,好多事等着呢。” 英子这一会儿正舒服着呢,眼都没睁,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继续啊,这才哪到哪?不把你折腾累了,你待会儿还得在那瞎想。” 小虎听后心里有点绝望,感觉自己今晚怕是交代在这儿了,但也没敢再说啥,只能继续机械地做着运动,心里默默盼着英子赶紧满意。好在最后还是英子心软了,没像上次那样往死里整他,上次一口气要了他四口,差点没把他魂给抽干了!这次也就让他折腾了一个多钟头,英子便拍了拍他的后背,恩准道:“行了,下来吧。” 小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擦汗了,翻身躺倒在炕上。这次他也老实多了,再没心思琢磨明天生意好不好了,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躺下没有两分钟,鼾声就响起来了,那呼噜打得又沉又匀,跟拉风箱似的。英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李越起床的时候,小虎早就已经没影了。他洗漱完推开屋门,院里已经亮了天,老韩叔正和老丈人巴图俩人盘腿坐在炕沿上,中间摆着个棋盘,正杀得难解难分。老韩叔手里捏着个炮,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老丈人端着搪瓷缸子笑眯眯地等着,也不催他。 李越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道:“老叔,今儿个怎么没跟小虎一块儿去?这小子出门也没喊您一声?” 老韩叔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才不跟他一块儿去呢!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起来瞎折腾,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他那条红裤子,吵得满院子都不得安生。要不是今天去了有正事,我都不带靠他边的!看见他那颗光头我就来气。” 李越笑了笑没再多说,去灶房扒拉了两口早饭。刚撂下筷子准备招呼人出发,图娅从铺子里推门出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朝李越招了招,把他叫住:“越哥,小虎那边今天去的人多,又是亲戚又是朋友的,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把建设和大山一块儿带过去帮忙招呼着点。端茶倒水递烟引座啥的,总得有自己人在场。” 英子在旁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外头裹了件厚实的棉大衣,挺着大肚子正扶着门框换鞋呢。她听后连忙抬起头替小虎解释道:“嫂子,侯哥早晨天不亮就和小虎一块儿过去了,有他在那儿帮着张罗呢。再说等会儿我到了也能帮着招呼招呼客人,端个茶递个水啥的还是能干的。” 她顿了顿,回过头看了看图娅的肚子,有些放心不下地补了一句:“再说我们几个全都过去了,铺子里就剩你自己,万一来了顾客,你一个人大着肚子咋忙得过来?” 图娅笑着扶了扶自己的腰,冲英子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可拉倒吧!还真能让你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去给客人端茶倒水?那小虎不得心疼死。再说这家里人都去了,这么大的场面,建设和大山这俩小子还能沉得住气?让他们跟着去帮忙吧,我一个人看铺子够了,横竖今天也没几个客人。” 李越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英子和图娅妯娌俩你一言我一语也扯不出个输赢,便拍了板,转头冲偏房屋里喊了一嗓子:“建设、大山!你俩小子别在磨蹭了,赶紧回屋换件体面衣裳,把过年那身新棉袄都给我套上,咱马上出发!” 大山和建设在屋里听到这话,开心得差点没蹦起来,把手里正啃的半拉苞米饼子往桌上一丢,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翻箱倒柜地找新衣裳,动作快得跟要去相亲似的。 几人收拾好,李越开车载着老韩叔、韩婶、英子,加上大山和建设,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到了歌舞厅门口的时候,小虎和侯三俩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楼大厅里,一个叼着烟发呆,一个翘着二郎腿数手指头。 第955章 赶礼 一见李越推门进来,侯三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跟见了救星似的,两步窜到李越跟前,扯着嗓子抱怨开了:“越哥,你们咋才来呢?这一会儿就我们俩,大眼瞪小眼的,都特么快闲出屁来了!我坐在门口数过往的自行车,都数过去一百多辆了,连个朝这边拐的都没有!” 李越拍了拍大衣上沾的雪沫子,笑着白了他一眼道:“那你怨谁?你见过谁家天不亮跑来赶礼的?人家都在家吃早饭呢。傻子都懂得道理,你俩不明白?活该干等着。” 侯三听完这话,火不但没消,反而更大了,指着旁边正笑嘻嘻的小虎,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小虎脸上了:“还不都怪小虎!这小子脑子像有病似的,跟吃了枪药似的,今天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了!我连口热乎水都没来得及喝,到现在连个早饭都没管!这不是坑人嘛!” 小虎那颗大光头在灯光下泛着青亮的光,他摸了摸后脑勺,乐呵呵地凑过来替自己辩解道:“别急啊侯哥,不请你吃早饭是有原因的。你要知道,中午有好酒好菜,咱得省下肚子中午吃席不是?现在吃个苞米饼子垫了肚子,等会儿大席上就少吃两块红烧肉,多亏得慌!” 李越听完也帮着小虎打圆场,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笑着宽慰道:“兄弟,人家小虎说的没错,这叫战略性清空。你帮他把人招呼好了,中午咱兄弟还能亏待得了你?茅台管够,红烧肉管够,到时候指定让你吃饱了。” 说完李越招呼着韩婶和英子上楼,安排她们在三楼坐下歇着。大山被小虎安排在一楼门口当迎宾,负责接待来的客人。侯三看着一楼也没啥正经事了,便把大山往前台一推,自己跟着李越上了三楼,俩人往沙发上一靠,泡了壶热茶,点上烟,舒舒服服地等着客人们陆续上门。 李越到了之后,前后没用上半个钟头,巴根那辆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歌舞厅门口。小虎从一楼大厅里老远就认出了巴根的车子,眼睛一亮,几步就从屋里奔了出来,脚底生风地跑下台阶,动作之快,让车里的巴根都忍不住笑了。 巴根正准备伸手自己推车门呢,结果车门从外头被一把拉开了,小虎那颗大光头探了进来,满脸堆笑地恭候着。巴根下了车,笑着给小虎双手抱了个拳,朗声说道:“恭喜发财啊兄弟!开业大吉!祝你日进斗金!” 接着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颗大光头和这殷勤的架势,忍不住调侃道:“可以啊兄弟,你这服务挺到位啊!都当上歌舞厅的大老板了,还专门跑出来给我拉车门子,这待遇我回自己单位都没有。” 小虎把车门给巴根关好,转身哈哈一笑,满脸实诚地回道:“大哥,你这说的啥话!别说我现在就这一家小歌舞厅,在哈城地面上才刚起步,就算哈城所有的买卖都是咱家的,我也得亲自出来接你下车,还得给你行大礼!这跟买卖大小没关系。” 说完他左右瞅了瞅,见身边没旁人,便往前凑了一步,神神秘秘地趴在巴根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像是在透露什么商业机密似的说道:“再说前两天侯哥也教育我了,虽说咱开的不是饭店,可咱这歌舞厅咋说也得算半个勤行,迎来送往的,得学着有点眼力劲不是?嘴得甜,腿得勤,眼得尖,伺候顾客就跟伺候自己亲大爷似的。” 巴根听完这话,脸上的笑意更盛了,满是赞许地又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兄弟!有这心思,这买卖指定差不了。往后有啥不懂的,多问问你侯哥,他在四九城没少跟这帮人打交道。” 小虎一边说着话,一边殷勤地陪着巴根上了楼。到了三楼,巴根先走到老韩叔跟前,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打了个招呼,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吉利话。转头目光一扫,看见李越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优哉游哉地喝茶,立马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开始闹上了。 “呦呵,我这有钱的妹夫,来得挺早啊!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得睡到日上三竿呢。”巴根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搁,伸手就端起李越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李越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巴根腾地方,回道:“那是,今天是咱小虎兄弟的大日子,咱指定得早来一会儿不是?这叫态度问题。倒是大哥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 巴根放下茶碗,眼珠子一转,立马话风一变,把矛头对准了李越的钱包,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开始将他的军:“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早来晚来的,都是自家兄弟。既然今天是咱兄弟的大日子,你小子总得来点实在的,拿出点诚意来,看看给咱小虎兄弟赶多少礼?” 李越也是老滑头了,哪能被巴根这么轻易就套住。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抱着膀子往后一靠,立马又把矛头给调了回去,理直气壮地回道:“你是大哥!长兄如父,我们几个当小的总得看着你的来!你要赶五十,我们好意思掏一百?那不成压你一头了?万一我们真赶得比你多,到时候显得你多没面子!所以说大哥你先亮个数,我们哥几个照着你的标准往下砍一砍,才是对你的尊重。” 巴根哪管他这一套,把手里的空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小子别给我在这胡说八道啊。我们出多少钱,跟你不是一码事!咱和你李老板可不是一班的!我们拿的是死工资,一个月就那么几张票子,你这可是做大买卖的,放前几年你这可是资本家,是要挨斗的。今天咱小虎兄弟开业大喜,你这当老板的怎么说都得比我们多点吧?掏少了你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不是?” 第956章 盯梢的 李越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笑着回道:“行!大哥,我今天就遂了你的意,我多出点,没问题!”他答应得挺干脆,可眼珠子一转,又琢磨了一下,给巴根挖了个坑,补了一句,“咱今天这么着吧,不论你掏多少,我总归比你多出一份,可以吧?你定个数,我跟着加,绝不含糊。” 听到这,巴根笑了。他就等着李越这句话呢,伸手把自己的公文包拿过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左手捏着钞票一角,右手手指在嘴里蘸了点唾沫,刷刷刷熟练地数了二十张出来,往小虎手里一塞,朗声说道:“兄弟,今天你开业大吉,哥哥不多给了,咱好事成双,二百块钱是个意思!祝你往后顺顺当当,财源广进!” 说完他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放,转过脸来,一脸坏笑地看着李越,两手一摊,挑衅道:“兄弟,怎么样?哥哥完事了嗷,接下来看你的了!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总比我多出一份,现在该你表演了。” 三百五百对于李越来说还真不算啥,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就往自己兜里掏。看着巴根数完了二十张,自己立马也跟着数了四十张,合计四百块钱,往小虎手里递过去。 巴根眼疾手快,一把就按住了李越的手腕子,瞟了一眼那沓钱,立马摆出一副行家的架势,振振有词地说道:“兄弟!赶礼可没有赶四百这个数的啊!你去打听打听,要么二百、要么六百、要么八百,讲究的是好事成双、六六大顺、八八大发,可没有四百这一说!” 说着没等李越反应过来,他一把把李越手里剩的钱全抓过来,自己动手又数了二十张补进去,凑了个六百整,拍在小虎手里,嘴里还不忘损李越两句:“这么大的老板!抠搜的!一点都不霸气!你看这多痛快,六百块,六六大顺,吉利!给少了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吗?说好的比我多……” 他把钱拍实了,转过头乐呵呵地对小虎说道:“兄弟你瞧见没有?要不是哥哥今天在这顶着,就李越这抠门劲儿,估计连二百都不舍得往外掏,恨不能包五十块钱就混过去。等会儿你得好好犒劳犒劳我,好酒好菜紧着我,听见没?” 刚刚两人闹的那一出,老韩叔可一直站旁边看着呢。老爷子越看越坐不住,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哪有这样赶礼的?这年月老百姓家里办个红白喜事,就算至亲好友,顶天了给个三十五十那可就算是不少了,再多就拿不出手了。今天巴根和李越两人一出手就是几百几百的,都快赶上普通人家一年的进项了,这还了得! 看到这儿老韩叔实在坐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小虎跟前,一把就把小虎手里那厚厚一沓钞票给夺了过来,转身冲着巴根和李越,语气又急又重地说道:“爷们,这事可不能这么干!这钱太多了,烫手!再说咱今天办这个席,主要是为了感谢你们几个!要不是你们哥几个里里外外帮着张罗,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就凭这犊子自己那点能耐,这买卖能立起来?今天咱不是图着收礼来的,是图着让你们来喝杯喜酒、热闹热闹的!这钱你们拿回去,心意到了就行。” 说着他就要把两沓钞票分别塞还给巴根和李越,脸上的表情不容商量。 巴根连忙站起身来,伸手挡住老韩叔递回来的钱,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地说道:“老叔,今天这事你别管。这钱是我给小虎兄弟的,不是给您的,您可不能替他做主。” 他指了指靠在沙发上的李越,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小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老板,服装厂门市部日进斗金,根本不差这几个钱。小虎兄弟开店做买卖,让他这当哥的帮两个钱,也是应当应分的,谁让他有钱呢?您就别跟着操心了。” 老韩叔手里攥着钱,转了个方向,又朝巴根跟前推了推,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上班挣俩钱也不容易啊,哪能一下随这老些?二百块钱,你得攒多长时间?这钱我们不能收。” 巴根见老韩叔还是不依不饶,索性把钱接过来,直接绕过老爷子,硬塞进小虎的棉袄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塞稳了,哈哈一笑,语气轻快地回道:“嗨!我的事您更不用管了。小虎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当大哥的,大忙帮不上,这点小钱还不算个事,也就是个心意。您让小虎踏实收着就行,留着也能当个本钱,万一店里缺点啥零碎东西,现买也方便。您要是再推,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当大哥的了。” 几人正你推我让地聊着呢,侯三从窗户那边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脸色有点不大对劲。他往巴根和李越中间一站,压低了嗓子,神情有些严肃地低声说道:“哥,我刚才去窗户口瞅了瞅,看看有没有人往这边来。这不看不要紧,一瞅就觉得不大对劲!对面那俩小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捧场的,倒像是来盯梢的。总感觉这俩小子,不是啥好饼。” 说着话他就把巴根和李越给引到了窗户边上。这扇窗户上原本蒙着一层厚厚的冰花,从里往外根本看不清啥,可侯三刚才闲着没事,呵了几口热气,用手指头在玻璃上蹭了又蹭,硬是擦出了巴掌大的一块清亮地方。借着这一小片视野,正好能把楼下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李越侧着身子凑近那块玻璃往下瞅,只见俩小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马路对面,离歌舞厅门口隔了挺老远,一人手里夹着根烟,假模假式地凑在一块儿低头聊天。可仔细一看就不对头了,这俩人太不专业了,嘴上说着话,眼珠子却有事没事就往歌舞厅这边偷偷瞟,瞟完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注意似的。大冷天的,正常人在外头抽烟聊不了几句就该往屋里钻,这俩小子在那儿蹲着得有好一会儿了,脚下烟头都扔了好几个,摆明了不是路过,是专门在那盯着的。 第957章 请老金上楼 小虎这颗大光头也凑了过来,顺着李越的肩膀往下看了一眼,认清了那俩小子的长相,脸上的表情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气冲冲地说道:“我去找他俩去,当面问问这俩小子到底是干啥的!开业大喜的日子跑这儿来盯梢,想找茬是吧?”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楼下跑,那架势像是要直接冲过马路把人揪过来。结果没走两步就让巴根一把给拽住了后脖领子,把他整个人拉了回来。巴根手上没松劲,沉声说道:“你小子干啥去?人家就站在马路边上抽烟聊天,碍着你啥事了?你把路包下来了?你就这么过去了说啥?” 看小虎还是梗着脖子打算往前冲,拳头攥得紧紧的,李越上前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劝道:“大喜的日子别整这套,犯不上。今天是你开业的好日子,为两个盯梢的小喽啰动气,不值当的。等会儿邢局就到了,让他帮忙处理呗,人家是专业的,不比你自己冲过去强?” 听李越这么说,小虎才算是老实了点,慢慢松开了拳头,又朝窗外狠狠瞪了一眼,气哼哼地坐回了沙发上。几人正在楼上围着窗户合计着楼下那两个可疑小子的来路呢,就见楼底下又拐过来一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歌舞厅门口。车门一开,鱼贯下来五个人,李越隔着侯三擦出来的那片玻璃往下瞅,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正是老金,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正站在车旁等身后的同伴。剩下的几个人面生,不过看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的架势,应该是老金说要带来的朋友。 李越看到老金来了,赶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着急忙慌地就要拉着小虎下楼去迎客。老金可是今天最重要的客人之一,又是哈城地面上的头面人物,礼数上怠慢不得。这时就听到巴根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沉稳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急啥!慌里慌张的像个什么样子。今天小虎是本家,这间歌舞厅的老板是他,得让他自己下去迎,名正言顺。就这几个人还用不着咱俩亲自去接,咱俩下去反而喧宾夺主,让人家觉得小虎压不住场面。” 李越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顾虑,压低声音对巴根说道:“大哥,小虎这货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舌头打结,嘴比脑子快,这种场面他应付不来。等会儿哪句话说不好,把不该得罪的人给得罪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老金带来的朋友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万一闹个红脸多不好看。” 巴根琢磨了一下,觉得李越的担忧也有道理——小虎那颗光头看着挺唬人,可一到正式场合就容易犯浑,上次在邢局办公室指着人家鼻子喊老登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侯三,手往楼下一指,吩咐道:“兄弟,你辛苦一趟,下去陪小虎走一圈,帮衬着点。等会儿把老金请上来喝茶就行了,剩下的你帮着招呼。” 侯三听到这也作了难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头对巴根说道:“大哥,人家几个人是一拨来的,都是老金带的朋友,咱总不能只请老金一个人上来喝茶吧?剩下那几位晾在楼下算怎么回事?这事咱也没法开口啊!总不能说老金大哥你上去,你们几位在下面等着,那不是当众打人家的脸吗?” 巴根靠在沙发靠背上,神色从容地笑了笑,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就听我的,别想那么多。等会儿到了楼下,你就大大方方地跟老金说——巴根请您到楼上喝杯茶。就这一句话,别的不用多说。你信我,老金能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既然巴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侯三也就没再说啥。他把衣领子整了整,拉着小虎快步往楼下走去。虽说心里对这事还是有点拿不准,总觉得当着人家的面搞区别对待有点不妥,但到了楼下,他还是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脸上堆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又不失分寸,笑呵呵地陪着小虎迎了上去。 迎来送往这种事吧,说起来简单——不就是握个手、递根烟、说两句客气话嘛,可真正做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拿捏,火候大了显得谄媚,火候小了又让人觉得怠慢。侯三快步迎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好烟,挨个给老金一行几人散了烟,又掏出打火机给每人点上,态度殷勤周到,嘴里说着“金哥一路辛苦”“几位大哥里面请”之类的场面话,引着几人进了屋。 最后他狠狠心,一咬牙,照着巴根教的那句话,转过身对老金笑呵呵地说道:“老金大哥,巴根大哥特意让我请您到楼上喝杯茶,说好久没见了,想跟您叙叙旧。” 老金正解着脖子上的围巾呢,听后手上动作也是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巴根这是有私密话要跟自己说,或者是有重要的事要单独商量,不便当着太多人的面。他反应极快,转身对身后那四个朋友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句:“哥几个先在楼下坐会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楼上跟巴根兄弟打个招呼,等会儿就下来,到时候咱再一块儿喝茶。”说完便跟着侯三往楼上走去。 紧跟着侯三停下脚步,转头对站在旁边端着茶壶的大山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郑重:“你小子机灵点,勤快点,把几位大哥的茶水伺候足了,别怠慢了。茶要好茶,水要滚水,伺候不到位拿你是问。”说完就引着老金上了楼。 第958章 一样且两样待 听完侯三的交代,大山就忙活开了,手脚麻利地从柜台里翻出最好的茶叶,端着茶盘一路小跑过来,开始给几人挨个倒茶。小虎也拿了盒好烟凑了过去,把烟盒往桌上一搁,脸上挂着笑招呼道:“几位大哥抽烟,别客气。” 可跟着老金一块儿来的这几位,脸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大是滋味了——几人明明是一起来的,都是老金的朋友,论身份论地位也不比谁差,喝个茶咋还分出楼上楼下了呢?这是明摆着看不起谁呢?其中一人越想越憋屈,没等大山把茶端到他面前,就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茶碗都跟着蹦了一下,扯着嗓子嚷嚷道:“一样且咋还两样待?咋还分特么的楼上楼下?啥意思啊?我们是来捧场的,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小虎的脾气哪管这些,他那性子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刚才被李越和巴根按着不让他去找盯梢小子的麻烦,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火呢。现在看到有人在自己场子里拍桌子叫板,那还管他是不是哈城本地的什么地头蛇——再说老子又不认识你是谁!他立马就不干了,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也啪地一拍桌子,蹭地站了起来,嗓门比对方还大:“咋的!楼上楼下又咋的?楼下折腾不开你了?嫌地方小你上大街上去!” 这小子一拍桌子,反倒还真把这四人给镇住了。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地开始打鼓了——这小子到底特么哪来的?看着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先不说年纪轻轻就敢在哈城地面上开这么大的歌舞厅,自己刚才还没抱怨两句呢,这小子不但不赔笑脸,还敢跟着拍桌子叫板。妈的,看这底气,一点都不怕自己,说不准背后还真有硬茬子撑腰,轻易可惹不得。 几人心里正七上八下地胡乱琢磨着呢,大山端着茶盘走了过去。这小子本来就是哈城本地人,又在老金手底下跑过一段时间的腿,眼前这四位他多少都听说过一些底细——正儿八经的哈城本地刀枪炮,虽说比老金差上一截是不假,可哪个手底下没有一帮小兄弟?真要闹起来,那也是不小的麻烦。看自己虎哥刚才拍桌子跟人家对吼的架势,这小子心里还真挺后怕,端着茶盘的手都微微有点发抖。 可现在满屋子就自己站在最前头,可没地方躲,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硬着头皮把茶水一杯杯摆到桌上,赔着笑脸说道:“几位大哥,实在不是不请几位上楼去坐,只是楼上那间包房地方实在扁窄,拢共就那么几个座位,多几个人就转不开身了,几位大哥千万见谅,在楼下将就将就。等会儿咱移步去饭店,我让我们虎哥专门过来给几个大哥挨个敬酒赔不是,今天开业大喜,多担待,多担待。” 咦!你还别说,大山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还真有点侯三的潜质。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把责任揽到了地方小这个客观原因上。话一说完,几人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至少这小子给他们递了个现成的台阶,不至于让自己下不来台。那拍桌子的小子哼了一声,端起大山倒的茶喝了一口,没再继续发作。 你说楼下这几位心里不痛快吧,可说到底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喝杯热茶,大山在旁边伺候得也算周到,茶续了好几轮,烟也敬了好几圈。可楼上的老金日子就不大好过了。一上楼别说喝茶了,连个坐都没人给让一下,巴根站在窗户边上,连头都没回,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老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有事,也不敢多问,快步走到窗户跟前。 巴根抬手朝窗户外面指了指,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老金也是明白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不说,咱也不问,大不了自己拿眼睛瞅呗。他顺着巴根手指的方向往楼下扫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俩鬼鬼祟祟的小子正缩着脖子抽烟呢,时不时往歌舞厅这边瞟一眼。只一眼,老金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转过身来,脸色有些难看,语气诚恳地对巴根说道:“咱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是了解我老金的为人。再咋说我也算您的半个自己人吧,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我哪敢安排人来您这儿盯梢?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说完没等巴根开口,老金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手指往楼下指了指:“您等会儿,别急着下结论。我下去问问那几个人,跑不了是他们里头谁安排的。这几个小子平时就爱整这套活,我先替您查清楚。”说着就转身急三火四地朝楼下走去,皮鞋踩在楼梯上噔噔直响。 到了楼底下,老金把还在喝茶的四个朋友叫到门口,往马路对面指了一下,把事简单一说。几人跟着出门抻着脖子瞅了一眼,路对面那俩盯梢的小子还在那杵着呢,其中有一个看见老金带人出来,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回来后四人齐刷刷地把这事给一口否认了。其中三人反应倒还正常,表现的都还算坦荡。 可唯独有一个人,表现总感觉有那么点不大对劲。就是刚才跟小虎拍桌子叫板的那个薛广财。虽说这老小子嘴上也没承认,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他说出来的话跟其他三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他不赌咒也不发誓,反倒撇着嘴,满口阴阳怪气地嘟囔道:“咋的,这家伙这么横啊?歌舞厅是他家开的,大马路也让他家给包下来了?别人在他门口站站都不行嗷?那以后还咋做生意?顾客上门是不是还得先打报告?” 第959章 薛广财 老金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那指定不是傻子。薛广财这几句话一出口,他心里立马就透亮了,这还问啥了?指定是这老小子安排的呗,别人都在撇清自己,就他在这扯什么大马路是他家包下来的,这话里话外那股子不服气的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可人家就是一个死不承认,咬死了说跟自己没关系,老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往他头上扣帽子,毕竟没有真凭实据,空口白话容易伤和气。 想到这儿老金没再说啥,本想着转身就去楼上给巴根把这事解释清楚,人我找到了,事我也明白了,该怎么处置回头再说。可转身的工夫,余光扫到小虎还在大厅椅子上坐着呢,那颗大光头正对着门口,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拍桌子那股余怒。老金心念一转,乐呵呵地朝小虎走了过去,伸手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语气热情地说道:“兄弟,巴书记特意让我下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几位朋友,都是咱哈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你在这一片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事也能相互周旋,互相照应。” 说着他就把这四人挨个给小虎介绍了一遍,从左手边开始,姓甚名谁、做哪行的、外号叫啥,一一说明。其中还专门把刚才拍桌子那位给重点介绍了一下,拉着薛广财的胳膊往前拽了拽,笑眯眯地对小虎说道:“兄弟,这位是你广财哥,姓薛,在哈城地面上也是有一号的人物。你们两家离得最近,店面就隔了两条街,以后有个啥事你俩商量着来就行,互相帮衬着。” 介绍完了,老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在手指上蘸了点唾沫数了二十张出来,乐呵呵地往小虎手里一塞,朗声说道:“兄弟,今天来得急,也没多准备,二百块钱是个意思,祝你开张大吉,财源广进!” 其他几人看老金都掏钱了,自然也不能干站着,纷纷开始往外掏钱,你二百我二百,数钞票的声音此起彼伏。可薛广财掏钱的动作就没这么痛快了,脸上挂着笑,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往外抽。他心里这个憋屈啊,特么的这小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整了个歌舞厅,关键整的比他自己的那家还像模像样,装修更新、设备更先进,那以后不得蹭自己家的买卖嗷?我特么还得给他掏钱赶礼,这叫什么事! 虽然心里这么想,薛广财最后还是咬咬牙把钱给掏了出来。老金都带头了,其他人都跟了,自己要是不掏,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几人一边说着恭喜发财之类的客气话,一边把钞票往小虎手里递。 小虎又不是实心眼的二愣子,这场面上的事他还是拎得清的,自然不能伸手就把钱接过来。他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往外推,一脸诚恳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各位哥哥今天能赏脸来,已然是给我韩小虎天大的面子了,钱不钱的都是虚的,咱不兴这个!等会儿咱只管吃好喝好,各位哥哥尽兴就好。” 老金在旁边看着小虎这番推让的表现,心里也还算满意,这小子虽然愣,但起码的礼数还是懂的,该推的推,该让的让,不算丢人。最后老金伸手把那四人手里的钱一把接了过来,厚厚一沓攥在手心里,硬生生地塞到小虎怀里,语气不容推辞地说道:“兄弟,这是几位哥哥的一片心意,真心实意地给你贺喜,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撵我们几个走了?你是嫌我们礼薄,还是嫌我们几个不够格给你捧场?” 小虎听到这也就没再推脱,再推就显得矫情了,接过钱又挨个给几人道了谢,客气了几句场面话,叫大山把钱收好。老金这才又转了话锋,笑呵呵地对小虎说道:“兄弟,刚才我在楼上瞄了一眼,瞅着楼上那些设备挺有意思,什么录像机、音响、调音台,好多玩意儿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上来给哥哥好好介绍介绍,说不准哥哥我以后也能指望这玩意儿挣点钱呢,回头我也整一套放我那儿。” 说着话老金一把拉过小虎的胳膊,搭着他的肩膀就往楼上走。一直到了三楼楼梯口,老金都没再提半句看设备的事,录像机连个影都没瞅一眼。小虎心里多少也明白点了,哪是看什么设备,估计就是老金找个由头把自己单独带上来,好跟巴根交差。这老江湖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一上楼,老金连口大气都没敢喘匀,把手里的小虎往旁边轻轻一推,三步并两步走到巴根跟前,直接把薛广财的事给抖了出来,从刚才在楼下他说话阴阳怪气,再联想到小虎场子给这小子场子有冲突,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安排的。 开玩笑!都这种时候了,谁特么还管什么朋友不朋友!老金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韩小虎本人无所谓得不得罪,不过是个刚开歌舞厅的毛头小子,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可人家背后站着的是谁?巴根和李越!俩人一个是黑省老书记的亲儿子,一个算是老书记的半个女婿了,在哈城地界上那是通了天的人物。虽说平常巴根跟自己有说有笑的,拍拍肩膀称兄道弟,偶尔还开几句玩笑,让自己感觉好像跟巴根差不多平起平坐似的,可自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可如果真有啥事了,巴根想捏死自己,还真不一定费多大劲。薛广财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你自己想作死可别连累老子。 听老金一口气把薛广财的事抖搂完,巴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老金说的是隔壁邻居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乐呵呵地朝对面的沙发指了指,对老金招呼道:“坐下喝茶,刚沏的铁观音,趁热。” 第960章 来了,来了,来了 看巴根这副云淡风轻的反应,老金心里反倒更没底了,屁股刚挨着沙发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安排我手底下俩兄弟,过去把那俩小子给撵走?省得在那碍眼,大喜的日子堵在门口多膈应人。” 巴根端着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从容:“用不着,咱管的再宽,也管不到大道上去。马路是公家的,又不是咱自己家的院子。只要人家不怕冷,愿意在那冰天雪地里蹲着,让人家在那儿待着呗。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蹲多久,这零下好几十度的天,冻不死他们算他们命大。”说完没再管那俩盯梢小子的事,转身和老金并肩坐在沙发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喝起茶来。 没一会儿工夫,楼梯口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许老板到了。这老小子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色中山装,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满面红光地走上楼来。不得不说这老小子是真舍得出手,把皮包往侯三的记账桌上一放,一出手直接就给小虎数了一千块钱的礼。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摆在了桌子上。 就连旁边负责记账的侯三都看不下去了,停下手里正在写字的笔,抬头对许老板说道:“许哥,这礼有点太多了吧?一千块钱,都快赶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了。以后万一你有个什么事,你让小虎咋给你还奉?这礼尚往来的,你来我往,你给这么重,他将来还不起怎么办?” 许老板笑着把皮包合上,冲侯三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解释道:“这玩意儿还啥还?我可没指着他还。我只是觉着小虎兄弟这一段为了装修买东西没少花钱,怕他手头紧,借着今天开业这个由头给他点零花钱周转周转。你跟他说,这钱不用还,就当哥哥给他的零花钱了。” 李越在旁边沙发上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发笑,今天这老小子算是打了眼喽,他是太不了解小虎的家底了。在横河子攒的那些家底就不提了,光来哈城这一段,自己分给他的钱就不老少,每次买卖分红、服装厂提成,一笔一笔他都攒着呢。这小子看着大手大脚,骨子里精细着呢,这次搞歌舞厅花的这点钱,估计都没动到他的老本。 不过这事李越也没打算点破,更没拦着许老板,只是笑着冲许老板招了招手,往自己旁边的空位拍了拍,说道:“许哥,忙完了过来喝茶,刚沏的好茶,坐下歇歇脚。” 许老板听后又跟侯三交代了两句,然后拎着另一个随身带的布包就朝李越那边走了过去。走到半路,他的目光扫到老金正和巴根并肩坐在沙发上喝茶说话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气氛看着挺融洽。 许老板的脚步立马拐了个弯,没往李越那边走,而是径直朝老金走了过去。他先笑着冲巴根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算是尽了礼数,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老金,脸上挂着诚恳而郑重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开口对老金说道:“金老板,上次的事多亏了您出手搭救,要不是您那些弟兄们连夜撒网找人,我还指不定遭多大的罪呢。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想当面跟您道个谢,今天总算是碰着机会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布包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和诚意,解释道:“昨天听李越兄弟说您今天会赏光过来,我这才有机会略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寸心,您千万别嫌弃。” 老金没接那个布包,立马笑着回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都是自家朋友,帮忙跑个腿找个人,费不了多大工夫。许老板你这么客气倒显得见外了,往后在哈城有啥事言语一声就行。” 巴根在旁边看着许老板这副诚惶诚恐非要把人情还上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慨,端着茶碗笑着替许老板打圆场道:“老金,你就别跟他客气了。许哥这人我是知道的,他跟我不一样,我是欠了人情还能睡得着的主儿,他是欠人一点人情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非得还上心里才踏实。要我说你赶紧把东西收了得了,你不收反倒让他心里不踏实。以后他再找你帮忙也方便,不然他总是记着这份人情,以后有事都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了。” 见巴根都开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金也就没再推脱,爽快地把布包收了下来,搁在自己脚边,又冲许老板拱了拱手道了声谢。 紧跟着就听到守在窗户口的侯三朝楼下扯着嗓子嚷嚷开了,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来了!来了!来了!” 李越一听就知道是谁到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还坐在沙发上的巴根说道:“走吧大哥,咱下去看看。”说着话就和巴根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去。 老金也是个明白人,坐在沙发上飞快地琢磨了一下,能让巴根亲自起身下楼去迎接的,在整个哈城地界上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看巴根这架势,来的指定是大人物,自己要是还坐在这儿喝茶,那就是不懂事了。想到这儿,老金也没再坐着等着,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跟在李越和巴根身后,也快步跟着下了楼。 老金跟着巴根几人走到门口,心里还盘算着好事呢!能劳烦巴根亲自下楼来迎的,肯定是哈城本地的大人物,不是市里的领导就是哪个实权部门的头头。就算自己跟人家说不上什么话,最起码也能跟在巴根后头混个脸熟,日后在别的场合碰上了也好搭讪。可等车门一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是邢局!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老金立马就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自己现在干的这些买卖,哪一样都放不到台面上,天生就是带暗属性的,和邢局这种人本就是五行相克,平常躲都来不及呢,刚才非得欠欠地往上凑,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第961章 还挺敬业 邢局这次一共来了两辆车。头一辆是邢局的专车,他和媳妇俩坐在后座,前头开车的是他的司机。后头还跟着一辆车,车上坐的是他手底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刑侦科的骨干,治安大队的精英,听说邢局今天要认干亲,非得跟过来一起凑个热闹。不过这几个人李越都认识,上回抓特务的时候一起在林子里摸爬滚打过,后来又因为许老板的事来回跑了几趟,早就熟得很了,倒也不算太尴尬。 邢局下车后和巴根、李越几人打了个招呼,握了握手。小虎这颗大光头从人缝里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凑到邢局跟前,殷勤地招呼道:“干爹,这外面死冷死冷的,站一会儿耳朵都快冻掉了,咱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邢局点了点头,这才和几人一道往屋里走。路过老金跟前的时候,邢局的脚步明显怔了一下,目光在老金脸上停了两三秒。老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都僵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给邢局打了个招呼:“邢局!您来了。” 邢局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往里走。可路过薛广财那桌的时候,邢局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那几个人他眼熟,都是哈城地面上挂了号的人物。想着今天是小虎开业的大喜日子,又是自己认干亲的好事,邢局倒也没再多问,收回目光,跟着巴根几人直接上了楼。 这帮人是上楼去了,一个个有说有笑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可薛广财几人算是彻底破防了。这一会儿薛广财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微微发抖,心里正翻天覆地地琢磨着呢:我草!刚才那是谁?那不是市局的邢局长吗!韩小虎管他叫啥?干爹?这一会儿我这心跳怎么这么快?咋总有一种想抱头蹲下的欲望呢!刚才自己还在楼下拍桌子跟人家叫板,这要是让小虎在邢局面前提一嘴,自己以后在哈城还混不混了? 这一大帮人都上楼去了,只留下大山一个人在楼下招呼薛广财几人。大山倒是挺自在,拎着茶壶挨个续水,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这时候几人才算彻底回过味来——妈的,刚才这小子上来说什么楼上扁窄坐不开那么多人,看来纯粹是糊弄我们几个。这一会儿呼啦啦上去那么一大帮子人,连老金在内少说十几个,楼上怎么就坐得开了? 可几人再一琢磨,心里也就透亮了,看今天这个阵势,楼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市局局长、黑省老书记的儿子、老金上去都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喝茶。自己这号人要是真在三楼坐着,估计比坐在烙铁上还难受,不用别人撵,自己就得找借口溜。还是在楼下坐着踏实,起码不用跟那帮神仙挤在一个屋里。 邢局上了三楼,头一件事就是跟老韩叔唠上了。巴根怕邢局看矮了老韩叔。这俩人一个是大局长,一个是山里来的老猎户,身份悬殊太大,便一直在旁边给老韩叔提着气,不动声色地往高了抬。他找了个恰当的话头,把前几年自己老爹巴特尔在五里地屯和老韩叔一块儿过年的事先给撂了出来:“邢叔,您是不知道,那年我爹在五里地过年,大年三十晚上就是跟老韩叔一块儿包的饺子,老韩叔还给他炖了一大锅野鸡炖榛蘑,我爹回去念叨了好几个月。” 紧接着又说今年老爹专门提出来让老韩叔一块儿去四九城过年:“这不,今年我爹打电话来,头一句话就是问老韩叔来不来,说要老哥俩再好好喝一顿。”这两件事一摆出来,老韩叔的身价立马就不一样了,能跟巴特尔老书记一块儿包饺子过年、还让老书记点名邀请的人,这地位能低吗?感觉俩小老头的高度,瞬间就拉平了不少,彼此间“老兄弟”“老哥哥”叫得都顺口了许多,老韩叔也不那么拘谨了,端茶缸子的手都稳当了。 邢局这里有巴根陪在旁边招呼着,那边英子和韩婶也把邢局夫人给围住了。英子挺着大肚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婶儿”叫着,韩婶也是过来人,跟邢局夫人聊起家长里短来那叫一个投缘。招呼邢局手下那五虎上将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李越身上。 这一会儿李越正和那几个老熟人靠在窗户口抽烟聊天呢,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吞云吐雾,聊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闲事。也不知道这帮人是不是有职业习惯,眼珠子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就开窗户往外丢个烟头的功夫,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警员眼神忽然一凝,下巴朝马路对面努了努,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越,压低嗓子对李越说道:“李哥,对面那俩小子认识不?搁那儿蹲了有一会儿了吧?” 李越往窗外瞟了一眼,那俩盯梢的小子还在马路对面缩着脖子抽烟呢,脚下又多了一堆烟头。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地回道:“不认识,也不知道哪来的,也不嫌冻挺,搁那待一早晨了,还挺敬业。” 听到这,几个警员瞬间来了精神,眼睛里都放出了光!今天自家领导认干亲,这么喜庆的日子,这咋还有人盯上梢了?这不妥妥的是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吗?平时抓个小偷小摸的不算啥,今天在领导眼皮子底下破个案,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几人那还有心思抽烟,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腰后的配枪,互相递了个眼色,招呼都没打齐刷刷就下楼了。动作那叫一个快,等李越反应过来想拦一嘴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噔噔噔跑到了楼梯拐角,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几人到一楼大厅里碰了个头,凑在一块儿快速商量着抓捕以后的事。只听到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警员对领头的那位问道:“刘哥,等会儿这俩小子咋整?抓了以后往哪送?” 第962章 傻犊子 被叫刘哥的那人连个磕巴都没打,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开口回道:“还咋整?大早上在人家开业现场门口盯梢,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啥好人。带回去审审,咋的也得扔进去让他们老实几天,万一审出点别的事来,那不就赚了?” 这几位警员商量的话音量可不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坐在旁边桌的薛广财听到这句话,瞬间慌了神,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大半在桌面上。刚才光顾着紧张邢局了,门口那俩盯梢的傻小子忘了赶紧撵走,还特么杵在那儿呢!完犊子了!这可咋整!那俩小子可是自己手底下的得力干将,这些年跟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干的那点遭烂事,这俩小子可全都知道,一条条一件件都在他们肚子里装着。万一真被警察整进去,审问室里几盏大灯一照,再给他们上点手段,他们扛不住再说出点啥不该说的,那自己可就真拉倒了,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老刘带着那个年轻警察直接就推门出去了,俩人连个眼神都没往别处瞥,出门直奔马路对面那俩小子而去。那架势,就跟老鹰扑小鸡似的,大步流星,半点犹豫都没有。 不过能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你让他讲良心他可能给你翻白眼,你让他讲义气他可能给你捅刀子,但是唯独有一点,没良心没义气,他还真不能没眼力劲。这玩意可是他们吃饭的本钱,没眼力劲的人早让人埋在江里边了。老刘和年轻警察一出门,那俩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小子就瞅见了。再仔细一看,这俩人出了门以后径直朝自己这边过来了,目光锁定,脚步生风,那方向一点都不带差的。 两个小混混瞬间就不淡定了,手里的烟头差点烫了手指头。两人飞快地对了个眼神,压着嗓子也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达成了默契。然后两人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碾了碾,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开始往反方向走。不过人家警察同志既没给自己上手铐,更没证据表明就是冲自己来的,俩人表现得还算正常,腿脚没哆嗦,步子也没乱,表面上跟在街上闲逛似的,肩膀还一摇一摆地装出几分悠闲。 可他们这点小把戏哪能瞒过老刘的眼睛。老刘在刑侦口干了快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这俩小子突然调头,脚下虽说不快,但方向明确就是要拉开距离,老刘就知道这俩货心虚了。他给旁边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两人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频率明显加快,皮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噔噔作响。 那俩混混时不时回头瞄一眼,当看到身后的警察跟得那么急,距离不仅没拉开反而越缩越短的时候,这下终于确定是冲自己来的了。跑在后头的那个年轻小子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凑到前头那人的耳旁急声问道:“哥!咋整!冲咱俩来了!是不是露了!” 跑在前头的那个年纪大点的混混倒是还算淡定,毕竟在街面上多吃了几年咸盐,见多识广。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果断:“还能咋整!撩呗!被摁住不就废炮子了!你想进去吃窝窝头?” 话没说完,这老小子就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跟那离弦的箭似的,连个冲刺的动作都没有,说跑就跑。等另一个小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老小子已经跑出去小半里地了,那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大衣下摆都被风兜得飞了起来。 看自己顶头大哥都跑了,这小子哪还沉得住气,心里把大哥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也跟在后面垮垮地开始跑。俩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哈城的冰天雪地里上演了一出夺命狂奔。 后头老刘一看俩小子撒丫子跑了,心里暗骂一声,妈的!到手的功劳眼看着就要飞了!这要是在平常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在邢局眼皮子底下,全单位的人都知道自己出来了,空着手回去那脸可丢大了。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劲猛追,一边扯着嗓子朝前头喊道:“前面俩小子!给我站那儿!听见没有!” 可前面俩小子听到这喊声,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频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眼看追不上了,这下老刘只能把绝招给拿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使足了底气,冲着前头那俩背影嗷唠一嗓子:“我认识你俩了!我记住你俩长啥样了!赶紧给我站那儿!” 这话一出,跑在后面的年轻点的混混瞬间就怕了,脚下的步子明显一顿,扭头对前头的大哥喊道:“大哥!他说认识咱俩了!他记住咱俩了!要不咱别跑了,回去认个错得了!” 带头跑的那人回头喘着粗气,嘴里喷着白雾,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傻犊子!废什么话!这种话你也信?他要是真认识咱,早就喊咱名了!快跑几步就没事了,前面胡同多,钻进去他就找不着!” 说完这老小子撩得更快了,脚下像踩了弹簧似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年轻的那个犹豫了半秒,回头瞅了一眼越追越近的老刘,最终还是跟在大哥屁股后头跑了。 不说这路上俩人跑俩人追的闹剧,单说楼上李越在窗口看得直乐。他端着茶缸子,脸贴在侯三擦出来的那片玻璃上,看着老刘和那年轻警察在雪地里吭哧吭哧地追,俩混混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路狂奔,转弯的时候差点摔个四仰八叉,笑得茶都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楼下的薛广财就没那么淡定了。人家另外几人都在屋里坐着踏踏实实地看戏,有的还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反正这事跟他们没关系,被抓了也牵连不到自己头上。可薛广财他就不能光看戏了。要知道现在在大街上被警察追得满街跑的,可是自己安排来盯梢的人。万一这俩小子真被抓了,三审两审的扛不住,整不好自己也得跟着完犊子! 第963章 邢局给的台阶 不过看这俩小子这会的表现倒还凑合,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头都不带回的,专往小胡同里钻,感觉问题不大。果然,没一会儿工夫,老刘和那个年轻警察就空着手回来了,俩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尤其是老刘,喘得腰都直不起来,冲着那俩小子消失的胡同口骂骂咧咧了好几句。看到这薛广财多少算是踏实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本来就没啥实锤的证据,光凭俩人在马路对面蹲着抽烟,能定个啥罪?大不了让这俩小子出去躲一段,等风声过了再说。 老刘和年轻警察空着手上了楼,脸上有些挂不住,李越笑着拍了拍老刘的肩膀,递了根烟过去,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天冷,追不上正常,那俩小子比兔子还快”。 人都到齐了,巴根环顾了一圈屋里,站起身来走到邢局跟前,弯下腰轻声询问道:“邢叔,这会人都齐了,要不咱就开始?您看时间也不早了,饭店那边等会该催了。” 邢局正跟老韩叔唠得热乎着呢,听巴根这么说,端着茶缸子笑着挥了挥手,爽快地回道:“行!那咱就赶紧的。年纪大了,这地方我们也待不惯。赶紧整完,我和老哥要好好喝两杯。” 说完这话,邢局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屋里人一看这架势,知道正事来了,说话声都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聚到邢局身上。邢局环顾了一圈,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朗声开口。他先环视一圈,缓缓说道:“今天呢,来这儿有两件事。一是小虎的歌舞厅开业,我来看看这小子有没有瞎整,要是不像样子,我可不能让他糟蹋了你们这一帮人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虎,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二来呢,我觉着这小子可交,虽说有时候虎了吧唧的,但心眼不坏,算是个正经玩愣。我觉着跟这小子对脾气,想收他做个义子干儿,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事给办了。” 邢局这两句话一说出口,小虎瞬间都有点感动了,那颗大光头在灯光底下微微低了下去,喉咙里有点发紧。这老头说话太有水平了,给他面子挣得足足的。明明是自己上赶着认的亲,昨天在人家办公室里噗通一跪,赖着人家当的干爹,本来就有点趋炎附势、攀高枝的意思,说出去不太好听。可这老头今天几句话一摆,把这事说得跟人家老领导慧眼识珠、真心喜欢自己这个晚辈似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给解脱出来了,显得自己不但没错,反而还挺优秀。 他光顾着感动了,后面的话小虎都没咋听进去,邢局那几句“以后要好好做人”“别给你爹妈丢脸”之类的训诫,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邢局已经说完了,正含笑看着他,满屋子的人也都笑眯眯地瞅着他。 英子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小虎的腰眼,压低声音嗔道:“傻愣着干啥玩意儿!还没回过神呢?赶紧把咱准备好的东西给干爹送过去,别让干爹等着!” 小虎这才回过神来,弯下腰从桌边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裤子拿了起来。他捧着红裤子朝邢局那边走了过去。就走这几步路的功夫,小虎心里又开始不得劲了。昨天在邢局办公室脑袋一热,拍着胸脯就把钻裤裆的事给应了下来,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就是扯块红布缝条裤子嘛,一钻也就成了”。可真到了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满屋子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瞅着呢,自己一个大男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从裤裆底下钻过去,这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可最后他还是一狠心,把心一横,几步跨到邢局面前,双手捧着红裤子递了过去,笑眯眯地对邢局说道:“干爹,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用,这裤子是我让厂里女工特意做的,裤腰足足放了三寸,宽绰得很。” 说完他又转头冲英子那边招呼了一句:“英子,你带干娘去里屋试试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帮着看看,不合适咱再改。” 邢局伸手把那条红裤子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眼。那裤子的做工确实不错,针脚细密匀称,裤腿宽大,红布红得正,一看就是用了心做的。邢局把裤子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笑着冲屋里其他人拱了拱手,开口解释道:“咱这里面应该有知道的,我老家是鲁省的,那边结干亲的仪式,跟咱东北这边可能不大一样。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得扯红布做条开裆裤,干儿子从裤裆底下钻过去,这才算礼成。” 他顿了顿,目光环顾了一圈众人,又接着说道:“小虎这孩子呢,挺有心,特意按咱老家的规矩把东西给置办齐了。可咱现在毕竟是新社会新国家了,不兴这些繁文缛节,这些都是旧社会的老黄历了,咱不搞那一套。今天咱来个新事新办,简单点!就让小虎两口子,给我们老两口鞠个躬,这干亲就算结下了,你们大伙儿做个见证就行!” 听到这,小虎心里头更感动了,鼻子都微微有点发酸。这小老头是真为自己想啊,知道自己脸皮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钻裤裆下不来台,主动就把规矩给改了,还改得这么体面。可小虎转念又一琢磨,人家邢局都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了,可自己这边要是连句硬气话都不说,直接顺坡下驴,那显得多不懂事?好歹也得表示表示,让人家看到自己的诚意不是? 他低着头琢磨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不行,干爹您和我干娘啥都为我想,那我韩小虎说啥都不能委屈了你和我干娘!昨天答应的事,今天就得办,咱东北老爷们一个唾沫一个钉,今天这仪式该咋走就咋走,我不带含糊的!” 第964章 礼成 邢局媳妇正跟英子坐在一起唠嗑呢,听了小虎这番话,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说道:“你小子可别犯浑啊!咋的?你还打算让英子挺着大肚子给你干娘磕头啊?就算你舍得,我们还舍不得呢!那肚子里可是我干孙子,磕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听你干爹的得了,鞠躬就行,别整那些老黄历了。” 李越在旁边看小虎还梗着脖子想坚持,也笑着开口替邢局两口子帮腔道:“虎啊,既然邢叔和婶子心疼你们,那些仪式咱就不走了。你的心意到了就行,别犟了。今天来的人不少,咱还得赶着去饭店开席呢,大伙儿都等着呢。” 听李越都这么说了,小虎这才不再坚持,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自己那件新换的深色棉袄,又用袖子擦了擦那颗大光头,然后二话没说,对着邢局两口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这一跪比昨天在办公室跪得还实在,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听着都替他疼。小虎跪得端端正正,绷直了上身,双手撑地,对着邢局磕了一个头,又转过方向对着邢局媳妇磕了一个头,每个头都磕到了底,额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英子见状也赶紧扶着腰,挺着大肚子在邢局媳妇跟前慢慢跪了下来,被邢局媳妇一把给扶住了:“闺女你可不能跪!地上凉,快起来快起来!” 小虎磕完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英子也被邢局媳妇搀了起来,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跪了一下给硌的。邢局伸手把小虎拉到跟前,在他那大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紧跟着邢局转过身去,冲自家媳妇伸了伸手,温声吩咐道:“老婆子,把咱准备的那点东西拿出来吧,别让孩子们等着了。” 邢局媳妇应了一声,笑着打开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皮包,从里头先掏出两沓用红纸条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红纸条上还写着毛笔字,一沓上面写着小虎吾儿,一沓上面写着英子吾媳,字迹端方有力,一看就是邢局亲手写的。看那厚度,一封大概也就十来张,估摸着也就一百块钱。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两把长命锁,银制的,做工精巧,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链子上还缀着几颗小铃铛,拿在手里轻轻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邢局媳妇乐呵呵地走到英子和小虎面前,左手拿着两沓钱,右手托着那两把长命锁,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道:“别的也没啥好准备的,一人给你们一百块钱,自己去买身衣裳穿,大过年的,也算是我和老邢的一点心意。这俩银锁是昨天我专门找人讨得,开过光的,戴上保平安。” 英子听了立马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满是诚惶诚恐的神色,连声回绝道:“干娘,这可使不得!咱噶亲戚是经心,是认人,哪能图您老人家的东西!这钱说啥我都不能收,您快拿回去!” 邢局媳妇把脸一板,佯装生气地拉过英子的手,硬是把钱往她手里塞,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听话闺女,这钱算是咱娘俩的见面礼,不算别的。干娘给的,你不收就是瞧不起干娘。说啥都得收着!”说着又把两份钱叠在一起,全都塞进了英子的外套口袋里,还轻轻拍了两下,笑着对英子挤了挤眼,“闺女,小虎那一份你也替他收着。这爷们手里不能有闲钱,有了闲钱就生事。往后他要是没零花钱了,让他来找干娘要,干娘再给!” 说完她又把两把长命锁分别给英子和小虎戴在了脖子上,银锁坠在胸前,几颗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小虎摸着自己脖子上那把银锁,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心里却热乎乎的。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谢谢干娘。 仪式到这就算是正式走完了,屋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给小虎松了口气。这场戏总算是圆圆满满地唱了下来,从今儿个起,小虎在哈城地面上也算是有了正经的官方背景。 可要说这场仪式里最难受的人,那还得数楼下的薛广财。这老小子今天是彻底坐蜡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他一开始的算盘打得好着呢,跟着老金过来凑个热闹,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熊小虎一下子。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在自家地盘上开了个比自己的还气派的歌舞厅,这不是明摆着抢买卖吗?他寻思着,等会找个由头,跟小虎叫叫板,给他个下马威,最好能把这歌舞厅挤兑得开不成,那才叫称心如意。 可看看现在的情况,人家不光把邢局请来了,刚才还当场认了干亲,小虎跪在地上给邢局磕头,邢局媳妇给两口子发红包戴长命锁,楼上楼下一片道喜声。薛广财坐在角落里,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哪是没靠山啊,这靠山都快顶到天上去了。这么一来,自己那套如意算盘别说打了,连珠子都快崩了一地。 流程结束,李越招呼着众人往外走,所有人直接奔了饭店。饭店那边早就订好了包间,一共开了三桌。邢局和老韩叔他们几人坐一桌,巴根在旁边陪着,端茶倒水、斟酒让菜,把一桌子人伺候得妥妥帖帖。邢局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自打坐下就盯上了李越带来的虎骨酒,左一杯右一杯,小酒盅喝得不过瘾,干脆换了大杯,一口气干了得有四两,还伸手要去拿酒坛子。旁边的邢局媳妇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了酒坛子口,佯怒道:“老头子,这虎骨酒再好,它也算是药酒,沾着个药字,就不能多喝。你是来认亲的,不是来灌药的,别喝了。”最后巴根笑着换上了茅台,邢局这才算是喝痛快了,一杯接一杯,红光满面,跟老韩叔聊起天来嗓门比谁都大。 第965章 衣钵传人 小虎和老刘他们几个坐一桌,按邢局的说法,这算是加深感情,毕竟以后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兄弟了,多亲近亲近总没坏处。小虎端着酒杯挨个给老刘几人敬酒,一杯都没落下,场面上的事越练越熟。 李越则和老金他们一桌,许老板、侯三也都在这桌,气氛倒是挺融洽。薛广财本来是想趁着酒席给李越敬几个酒的,巴结巴结这位连邢局都得给面子的财神爷。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装了事,总感觉那酒杯端在手里有千斤重,越喝越不是滋味,才一斤酒没下肚,这老小子就脸色煞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脑袋一栽歪,趴在桌上呼呼睡过去了。 李越这一桌正喝得热闹,桌上觥筹交错,许老板和侯三正跟老金带来的几个朋友划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酒瓶子已经空了好几个。李越也喝得脸上泛了红,靠在椅背上刚想点根烟歇口气,老金端着酒杯,把凳子往李越跟前拉了一把,几乎贴到了他身侧。 老金压低了嗓子,声音混在满屋的嘈杂里,正好只够李越一个人听清:“兄弟,你这现在手底下产业越铺越大,服装厂、门市部、轴承厂那边还有一摊子收券的买卖,歌舞厅今儿个也立起来了。可你琢磨过没有,就你手底下这几个兄弟,真够使唤吗?要我说,手底下还得再养几个人,养些靠得住的、能办事的人。” 李越本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眼皮都开始发沉了,可听到老金这几句话,脑子瞬间就清醒了大半。他端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心里立马开始打鼓!这老小子平白无故给我说这些话,是啥意思?他是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突然劝我一个做正经买卖的养几个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几天跟老金的交往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恶意,可一时也摸不清套路,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跟老金碰了一下,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笑呵呵地回道:“老金大哥,您说笑了。咱可是正经生意人,本本分分做买卖,可没想过这些有的没的。养人的事,还是您这样的大哥才玩得转。” 两人正聊着呢,巴根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一只手拎着半瓶茅台,一只手拽过把椅子,搂着李越的肩膀,一屁股就坐在了李越和老金中间。他脸上红扑扑的,连眼白都有点发红,满身酒气,人还没坐稳就大着舌头问道:“你俩聊啥呢,这么热闹!说出来我也听听,不许背后讲究人啊。” 一说话,带出来一口浓浓的酒气,熏得李越和老金都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不过李越和老金这会儿嘴也都喝木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嘴里什么味儿。老金见巴根插了进来,也不瞒着,把身子往巴根那边探了探,笑呵呵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跟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落寞:“这不,我正跟李越兄弟说呢。我现在这年纪也大了,每天出门办事,总觉得有点力不从心,腿脚不如前几年利索了,脑子也不如以前转得快了。想找个衣钵传人,把我手底下这帮兄弟好好交出去,也算给他们寻个好归宿。这不,人家李越兄弟瞧不上咱这点玩意儿,正拿正经生意人这话堵我呢。” 巴根听后,端酒杯的手也是一顿,眼神里的醉意散了几分,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多精明的人,老金这几句话一说,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不光是找个传人,看来这是动了托孤的念头了。老金在哈城道上经营了大半辈子,手底下的产业盘根错节,那帮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他这是想趁自己还在,给那帮人找一个能撑住场面的靠山。 巴根心里有数,面上却哈哈一笑,不轻不重地把话头接了过去:“你可拉倒吧,老金。就算你打算金盆洗手,就你那点产业还用得上外人?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哪个不跟你多少年了?一个个能跑能颠的,随便找个人不就把你的摊子给挑了?你往后退一步享清福,他们还能饿着不成?” 老金听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唉!咱几个都没外人,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我手底下那帮人,让他们跑跑颠颠、看个场子收个账,那还算凑合。可等我一走,背后没个正经靠山,用不了半年就得被人挤兑散喽。我琢磨挺长时间了,这事我觉得就李越兄弟合适,有头脑,有产业,背后还有你罩着,那帮兄弟跟了他吃不了亏。可人家还看不上,拿话堵我。” 巴根听到这,算是彻底明白老金的意思了。他歪着头琢磨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老金的肩膀,脸上挂着笑,话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金!这次你可看走眼了。” 说着他转过脸,伸手指了指李越,又指了指隔壁桌正跟老刘他们拼酒的小虎,带着几分醉意和戏谑说道:“也不知道你相中这小子啥了?要我说,这小子一点钢都没有,见天就知道挣钱,兜里那点银子比命还重。要论办事的狠劲和胆量,这小子都不如咱小虎兄弟!”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把话头往小虎身上引:“再说了人家小虎现在是邢局的干儿子,今天刚认的亲,你又不是没看见。以后有个差一不二的,闭着眼打个招呼,都能把事给圆了。你那些兄弟要真想找个靠山,往小虎那儿靠,不比求这个铁公鸡强?” 老金听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马上松快下来。他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隔壁桌的小虎,那小子正端着酒杯跟人划拳,一颗大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笑得没心没肺的。老金心里琢磨了片刻,还是一脸为难地低声吐了句:“就怕小虎……” 第966章 巴根愿意接招 巴根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啥。他抬手在老金肩头按了一下,没等老金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便抢先开口堵住了他的顾虑:“我知道你怕啥,不就是觉得小虎这货愣,怕他撑不起你那一摊子事,把你手底下那帮人给带沟里去。说到底,你怕的还不就是这些?” 他撇了老金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却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不是还有我和李越呢吗?就算小虎有什么差池,有我们哥俩在后头盯着,真出了事,我俩还能眼睁睁看着你那些兄弟吃亏不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老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巴根却已经端起了酒杯,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笑着一锤定音:“再说了,咱几个在这儿说得挺热闹,好像这事就咱仨说了算似的。小虎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接你这一摊子呢!那小子心思全在他那歌舞厅上,你让他去管黑市,他未必乐意。这事还是等会儿咱喝完酒,我和越子去给这小子谈谈再说吧。成不成的,也得知会人家当事人一声不是?” 老金琢磨了一下,没再坚持,端起酒杯跟巴根碰了一下,仰脖干了。 几人又推杯换盏地喝了一阵,老金喝得也差不多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起身的时候脚底下直打晃。李越和小虎一左一右扶着他,另外几个老金带来的朋友也都起身告辞。李越和小虎把人一路送到饭店门口,外面的冷风一吹,老金打了个激灵,倒像是清醒了几分。 他握着李越的手,攥得紧紧的,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越,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半醉半醒的糊涂样,语气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兄弟,今天咱都喝了不少,有些话你可能觉得老哥是醉话,信不着。可老哥自己知道,酒醉心里明。咱说好了,明天中午我去仓库专门找你,咱再好好聊聊。你也好好考虑考虑,老哥手里那几处黑市,看着不起眼,可不少挣钱,一个月下来的流水说出来能吓你一跳。江对面的买卖,这两年也让我划拉了不少。要不是老哥实在顶不住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还真不舍得让给你。李越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这里头的事你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之后,老金松开李越的手,转身钻进了早已等在路边的车里。车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又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李越又叮嘱了一句,声音被风一刮,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兄弟,记住了,明天中午一定在家等我!别叫外人,咱一定好好唠唠。” 李越把老金送上车,站在路边看着车拐过街角,这才转身往饭店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巴根正用肩膀架着邢局的一条胳膊,摇摇晃晃地从饭店大门里往外挪。邢局显然也喝了不少,脚下拌蒜,巴根自己也是酒意上头,俩人搀在一起,活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苞米秆子,走得七扭八歪。 巴根一抬头看见李越和小虎从外面进来,像是见着救星似的,扯着嗓子嚷嚷道:“你俩快走两步成不!没看到我都走不动道了?快搭把手!这老爷子太沉了!” 李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架住了邢局的另一条胳膊,跟巴根一左一右把人搀稳了。他一边调整着姿势,一边没好气地埋怨道:“这你能怪谁?你在主桌陪的酒,自己心里没数?邢叔这么大年纪了,你让他喝这老些干啥?他也不知道拦着点?明天还得上班呢!” 巴根一手拽着邢局胳膊,一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辩白道:“这能怪我吗?你是没看见,刚才我就在你们那桌说了几句话的工夫,邢叔和老韩叔趁邢婶去跟英子说话的当口,俩人挤眉弄眼的,跟做贼似的,一人又偷喝了一瓶虎骨酒!等我回去的时候瓶子都空了,邢叔还冲我比划着不让我告诉邢婶呢!这不,老韩叔这会还趴在桌上没起来呢,睡得跟死猪似的,雷都打不醒!” 李越听得直摇头,又气又笑。最后折腾了半天,李越开车送邢局和邢婶回家。邢局那辆专车直接让老刘开着回局里了,车钥匙往老刘怀里一塞,老刘拍着胸脯保证明儿一早亲自去接邢局上班。 等李越把邢局两口子安顿好,再开车回到饭店的时候,偌大的包间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服务员正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只有小虎坐在一张椅子上,耷拉着大光头,正拿筷子在盘子里拨拉剩菜。侯三则歪在另一张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嘟囔着什么。 李越走过去,轻轻踢了一下侯三的椅子腿,把小虎叫到跟前问道:“老叔他们呢?都走了?” 小虎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外面说道:“大哥开他车把我爹他们都送回家去了。他车上挤不下那么些人,就把我俩留这儿了,说等会儿你回来接我们。” 李越点点头,没再多说,招呼着两人上了自己的吉普车。侯三喝得也不少,上了车就往座位上一滩,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小虎坐在副驾驶座上,还精神着呢,一颗大光头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李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已经死猪一样的侯三,心想今天这顿酒,可把这帮人给喝美了。 到家的时已经是后半晌了。李越把车停好,先让小虎把侯三给扛回屋,自己则蹑手蹑脚地掀开门帘子伸头往里瞅了一眼。只见老韩叔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连棉袄都没脱,一只鞋还套在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嘴,不知梦里在吃啥好东西。 韩婶一脸铁青地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攥着条湿毛巾,一边给老韩叔擦脸,一边嘴里恨恨地念叨着:“这么大年纪了心里没点数,整点逼酒别人都没捞着喝,全特么炫你自己屁眼子去了!也不看看这是啥场合,儿媳妇挺着大肚子,你儿当老板的开张营业,你倒好,喝得连裤腰带都找不着了!” 第967章 闹腾 李越这会也正脑仁疼呢,太阳穴突突地跳,哪有心思给这两口子断案。他缩回脑袋,转身偷摸地钻进了自己屋里。正准备脱了外套往炕上一躺呢,门帘子一动,图娅跟了进来。 图娅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走到李越跟前,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开始埋怨起来:“喝这么多酒干啥!你也不看看老韩叔都喝成什么样了,多伤身体啊!你这身上酒气大得能熏死个人。” 李越强撑着精神,大着舌头笑了笑,摆出一副身经百战满不在乎的姿态:“我又没喝多,我心里有数。算上虎骨酒,我拢共喝了还没有半斤酒呢。你闻着味儿大,那是酒洒身上了。” 图娅自然不信,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继续数落道:“那你也不知道劝着点大哥他们?你们年轻人喝点就喝点了,可老韩叔那么大岁数了,你也不拦着点,你看给他喝的,这会啥都不知道了。明天醒了他得头疼一整天。” 李越往炕上一靠,半闭着眼,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你可拉倒吧,今天是人家小虎的主场,既是认干亲又是开业,我跟着掺和啥?我要是上去拦着不让喝,整不好老韩叔还以为我不舍得他那几瓶虎骨酒呢!这锅我可不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喝了虎骨酒的原因,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天的这一会儿工夫,李越就感觉小腹那一片隐隐地开始发热,像是有一小团火在里头慢慢烧了起来,烤得他浑身都有些发燥。他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了,看向图娅的目光变得黏糊糊的,跟抹了蜜似的。 他趁着图娅没注意,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图娅正给他解扣子的手,攥得紧紧的,然后轻轻往前一带,图娅便一个踉跄坐到了炕沿上。这一下可把图娅吓坏了,她瞪大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半拍:“你干啥越哥!大白天的!” 李越这会儿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借着酒劲,脸皮也厚了,嘴角一咧,压着嗓子说道:“媳妇,这一会儿我想你想得都不行了。不信你摸摸,都快蹦出来了。” 图娅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腾地一下站起来,往后躲了两步,又急又好笑地嗔道:“越哥,这才下午呢!日头还没落呢,你少跟我耍流氓。”她整了整被李越拽歪的衣领,又补了一句,“店里就英子自己,她挺着个大肚子哪忙得过来?我过去看看,你老老实实睡觉!” 说完不等李越再开口,她像逃命似的掀开门帘跑了出去,脚步急促,棉鞋踩在院子里发出哒哒的响声。 图娅一进铺子,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脸上那两团红晕像是从屋里带出来的,一直没消下去。英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衣服呢,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图娅这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捂着嘴乐开了。她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盯着图娅,笑得眉眼弯弯:“嫂子,你咋了这是?脸咋这么红?跟抹了胭脂似的。” 她放下衣服,往前凑了凑,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想起刚才图娅回屋去了,立马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拖着长腔起哄道:“哦!我知道了!你刚才回屋,指定是让我越哥给你那啥了对不?也难怪脸红成这样。” 图娅被英子这几句没遮没拦的话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忙坐到了柜台另一头,拿起一件衣服假装整理,嘴里急声狡辩道:“哪有!你哥喝了酒,在屋里头睡觉呢!你别瞎说!” 英子笑眯眯地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图娅,不依不饶地继续逗她:“不对呀,我哥在屋里睡觉你脸红啥?你肯定是回屋看我哥,结果被我哥给得逞了!是不是?快给我说说!” 图娅一听这丫头越说越没边了,脸涨得通红,一着急,嘴里的话没经脑子就秃噜了出来:“你胡说!他才没得逞呢!他一上手我就跑——” 话刚说到一半,图娅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完了,让这死妮子把自己实话给套出来了!她这嘴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装不住闸呢! 被英子这么一调笑,图娅也不再管那么多了,这妮子实在是太皮了,不教训一下她是不知道收敛。图娅伸手就往英子腰间软肉上招呼,手指头专挑那最怕痒的地方戳,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让你说!让你说!我让你再胡说八道!” 英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被图娅挠得连连往后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住地求饶:“嫂子我错了!痒死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哎呀!你看我裤子上!这一会都笑漏了!” 两人在铺子里又闹了一会儿,闹得货架上的衣服都歪了几件。到底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体力有限,笑也笑过了,闹也闹过了,不一会就没了劲,瘫在椅子上喘气,谁也没再继续折腾。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炉子里的煤块偶尔爆出两声轻响。 等姜大娘把晚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图娅去屋里叫李越起床吃饭,顺便给他端了碗醒酒汤。李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了把脸,披上棉袄出了屋。一进大屋,就看到大舅哥巴根和仨老头又喝上了。老韩叔下午还在炕上躺尸呢,这会儿倒是精神了,端着酒杯正跟巴根划拳,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李越走到桌边,瞅了一圈,发现大山、建设、侯三都不在,便问道:“那几个人哪去了?怎么一个都不在?” 巴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拿筷子指了指门外,笑着回道:“小虎那歌舞厅今天刚开业,还没开始招人呢,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顶着,能忙得过来?侯三怕他顾头不顾腚,带着建设和大山过去给他帮忙去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到啥时候都替你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第968章 这好事你去哪找去 李越听后点了点头,笑着问道:“大哥,你咋不跟着去凑个热闹?你去了也能帮小虎涨涨人气不是。” 巴根把大嘴一咧,连连摆手,一脸嫌弃地回道:“你可拉倒吧!咱可享不了那福!那音乐一响起来,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哆嗦,我的脑仁就跟着疼,比喝了二斤假酒还难受。我要是去了,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让人抬回来。还是让那帮年轻人去蹦跶吧,我在这陪老几位喝点清静酒就挺好。” 两人正说着话呢,姜大爷从旁边拎了个酒杯过来,也没给李越商量,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里倒,满满地倒了一杯,一直溢到杯口才停手。李越见状连忙伸手去挡,嘴里直叫唤:“你干啥大爷!我不喝啊!今天中午的酒还没醒呢,这一会儿脑袋还恍恍惚惚的,看人都重影!” 巴根一把把他拽到椅子上坐下,笑着劝道:“这酒是粮食做,不喝是罪过。你越不喝它越晕,喝两杯透透,出出汗,保证你就不恍惚了。这招好使,我以前试过。赶紧坐下得了,别扫了几位老爷子的兴。” 李越无奈地笑笑,知道自己到了这个桌上是推脱不掉了,只得坐下。他端起酒杯跟几人碰了碰,仰脖把一杯酒闷了下去,辛辣的酒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倒也真觉得身上热乎了不少,脑子也跟着清亮了一些。仨老头和巴根聊得正热火朝天,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小虎的歌舞厅,说到高兴处,老韩叔又被劝着多喝了好几杯,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 李越和巴根也边喝边聊。李越的脑子被酒劲一冲,忽然想起了中午在饭店里老金说过的那些话。他转头看了看巴根,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今天中午老金说的那事,你是咋想的?咋就替我答应了呢?我寻思一下午了,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 巴根听后哈哈一笑,搂着李越的肩膀,半边身子都靠了过来,满嘴酒气地说道:“我的傻妹夫,你是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人家老金这是把自己金碗捧到你家门口来了,咱凭啥不要?见过捡钱的,没见过往外推钱的,你倒好,还琢磨上简单不简单了。” 李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还是一脸把稳不足的样子,低声说道:“关键是老金手里那些买卖,咱之前都没接触过。他那些黑市上的道道,里头的门门道道,咱也整不明白啊。万一接过来玩不转,那不是把老金手底下的那帮兄弟给坑了?” 巴根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筷子指着李越,半真半假地训道:“我说你小子也是个软蛋。整不明白怕啥?谁生下来就会做买卖?你慢慢学呗!当年你开始闯哈城,不也是两眼一抹黑?现在不也把摊子铺这么大了。这点你比人家小虎差远了,刚我才给他提了一嘴老金的事,人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就点了头。哪像你,瞻前顾后的,跟个老娘们似的。” 巴根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再说了,老金那几门倒买倒卖的生意,说穿了不就是买进卖出、低来高走?对你来说还有啥难度?你连国库券都能玩得转,那玩意儿比黑市上那些货难搞多了。你也别把那些事想得太玄乎,黑市黑市,脱了那层皮也就是个买卖。” 他伸手给李越把酒满上,继续开导道:“而且那点风险,还能难得住你?你身后有邢局,有老金手底下那帮现成的人,还有我在,哈城这片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你就踏踏实实坐后头,前面让侯三和小虎他们替你顶着,出了事你出面解决,没事就在后面数钱得了。这样的好事你上哪找去?” 听大舅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越也就没再说啥,端起酒杯仰脖干了,算是默认了。这一顿酒又喝了快两个钟头,最后眼见着仨老头喝得都开始说胡话了,巴根才起身告辞。他把大衣披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李越赶紧追出去扶了一把:“大哥,晚上在这住得了呗,这大晚上的还往回跑,你喝这么多开车能行吗?” 巴根摆了摆手,醉意朦胧地笑道:“不的,我得回去收拾收拾。这两天咱就该出发了,去四九城过年的东西还没拾掇呢,我那些换洗衣裳、给你大伯带的东西都还摊在家里。再说我路上开慢点就成,这点酒还没到那个份上。” 说着话,巴根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冲李越挥了挥手,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院子。李越站在大门口,一直看着车尾灯拐上马路不见踪影,这才转身回了屋。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没了人,只剩一桌残羹剩饭。老丈人和老韩叔已经躺到里屋炕上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个赛一个响。李越本想在这屋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点根烟消消食,可一根烟还没抽完,就被俩老爷子那震天响的呼噜声给赶了出来,那动静跟两把大锯同时在锯木头似的,根本就待不住。 最后没办法,李越把烟从嘴里摘下来,起身往自己屋走。到了屋门口,他忽然想到图娅现在可是双身子,月份大了,闻不得烟味。便停下脚步,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卷在墙砖上按灭了,又哈了两口气,把嘴里的烟味往外散了散,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进屋的时候,图娅也刚躺下,正披着棉袄靠在炕头翻一本小人书。屋里没开灯,就床头点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听见门响,她抬头一看李越那副模样,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傻笑,走路时肩膀一个高一个低,满身酒气混着寒气直往屋里灌。图娅把小人书往被面上一扣,皱着眉头抱怨开了:“中午喝那么多,晚上咋又喝成这样了?你这身上酒气大得能点着了。你就不能少喝点?这天天拿酒当水喝,身子还要不要了?” 第969章 大姐大姐行行好 李越一边脱着大衣,一边笑眯眯地往炕沿上靠,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压低了嗓子凑到图娅跟前,把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她头上:“这还不都怪你啊。今儿中午喝了酒回来,看见你那一会儿多舒服,你非不干,把我晾在那儿。我这才又跑出去找感觉的。要不你中午应了我,我晚上还能出去喝?赶紧的媳妇,咱抓紧时间再试试,这感觉都让你给耽误了。” 说着话李越就要掀被窝往里拱,一只凉手已经探到了被角上。可这一会儿李越刚从外面进来,手脸冻得跟冰块似的,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图娅那肯让他就这么钻进来,赶紧把被子往胸口一拽,缩着身子直往后躲,嘴里“呀”地叫了一声:“你身上真凉!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别过来嗷!你敢掀我被窝,我跟你急!” 可这会儿李越哪耐得住性子,他蹲在炕沿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图娅,嘴里软磨硬泡:“媳妇,求你了,你让我靠靠。就靠一会儿,这一下午我可想死你了。你不让我进被窝,我就在这炕头上冻成冰棍算了。” 图娅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几分得意和嗔怪说道:“你今天下午那点丑事还好意思提?都怪你,让我被英子笑话了好一会儿!那死妮子嘴跟刀子似的,说得我脸都没处搁。” 李越一听这话,不但不害臊,反倒来了兴致,眯着眼凑上去问道:“那怕啥?你不会揭她的短啊!英子那张嘴是厉害,可你也不是吃素的。你就没回她两句?” 图娅听到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脸得意地冲李越晃了晃脑袋:“我也没饶了她!最后让我闹得把裤子都尿了,她挺着那么大肚子,笑得太狠憋不住,追着我打又追不上,结果自己先倒了霉。” 李越听罢彻底忍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冲着图娅竖了个大拇指:“你牛!我媳妇出马,一个顶仨。英子那妮子就是欠收拾,你多整治她几回,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打趣你。” 一边说着,他趁着图娅正笑得放松警惕,一个侧身,跟条泥鳅似的嗖一下就钻进了图娅的被窝里。图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呀地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推他:“呀!越哥!凉凉凉!你是冰块做的吗!快起开!” 李越哪还管这些,两只手上下开始忙活起来,冰凉的脚丫子直往图娅腿弯里钻,嘴里也没闲着,贫了一句:“大姐大姐行行好,借你被窝暖暖脚!大姐大姐行行善,借你俩饭盆吃顿饭。” 这话说得又贫又可怜,配着他那张挤出来的苦瓜脸,图娅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手上推他的劲一下子就泄了大半。就这一下,图娅的防御彻底被李越给粉碎了,被窝里的冷气渐渐被两具身体捂暖,李越也如愿以偿地享受了一回水润。屋外的风刮着窗纸呜呜作响,屋里却是春意融融。 又忙活了得有半个钟头,李越总算是痛快了。他心满意足地往旁边一趟,也不管图娅双身子不方便,伸手就从炕沿的烟盒里摸了根烟出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打着旋儿散开。他眯着眼,一脸餍足地冲图娅晃了晃手里的烟,说道:“你是不知道,要是没有这根事后烟啊,那感觉可就差老鼻子喽。媳妇一搂,小烟抽上,这一天就完整喽。” 图娅白了他一眼,也没制止,只是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过了好一会儿,窗外清亮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斜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像铺了一层薄纱。图娅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李越,这男人瞪着两只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按灭在炕沿的搪瓷缸子里,人却没有半点要睡的意思。 图娅往李越身边挨了挨,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轻声问道:“越哥,咋还不睡?有心事咋的?” 李越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对着图娅,把今天饭桌上老金说的那些话,以及巴根的想法,原原本本地给她讲了一遍。末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这买卖接不接,我这心里头犯嘀咕。老金那是道上混了多少年的人,他那一摊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图娅听完,仰起脸,借着月光看着李越的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语气坚定地开口道:“越哥,这事我觉得你不能听咱哥的。老金干的啥买卖我是没见过,可你看他那有枪有弹的派头,手底下养着一帮凶神恶煞的人,指定不是啥正经生意。咱家现在又不缺吃不缺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干啥非得去碰那担惊受怕的买卖?万一再出点啥事,可咋整。” 李越听后,又默默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话是这么说,可老金手里那几个买卖可是实打实赚钱的营生。我打听过,一个月下来的流水顶咱服装厂干半年的。有钱不赚,那不成王八蛋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图娅听完,一点没犹豫,反而笑着往李越怀里钻了钻,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明儿早吃什么:“那不更简单了!既然你想干,咱就把他那一摊子接下来。你有脑子,咱家底子也厚,一般的小事咱自己都能顶住。真要碰上了天大的事,不还有邢局和大哥在吗?再退一万步说,真把天给捅塌了,咱俩就往鹰嘴涧里一猫,那地方你不是说过吗,外人根本摸不进去。大不了咱俩一辈子不出来了,守着那几亩地咱也一样过日子,饿不着就行呗。” 听到这,李越瞬间就笑了。他侧过身子,用胳膊支起头,借着月光打量着图娅那张认真的脸,半开玩笑地逗她:“我说你这娘们,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一会儿说不能听大哥的,一会儿又说把摊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的,咋还秃噜反账呢?你到底是让我接还是不接?” 第970章 情,总归要到深处 图娅被李越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反正我不管。不论你想干啥我都陪着你。你做贼,我给你放风;你开枪,我给你填药。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李越听后,心里头那根最柔软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图娅的头发,从发根一直捋到发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声感叹道:“傻妮子,你就不怕我哪天闯了大祸,把你们娘几个给牵连了?你越是这样说,我越得加小心。” 图娅仰起脸,认真地看了李越好一会儿,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越哥,我相信你。有我和孩子们在家里刮着你、拴着你,你指定不敢胡来。再说了,就算你真闯了大祸,大不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吃枪子呗。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算亏。” 图娅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李越耳朵里,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句情话都重。他喉头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搂着图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手掌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无声地摩挲着,像是要把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两人贴得这么近,又说了这么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气氛正浓。也不知过了多久,图娅忽然感觉李越又不对劲了——那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呼吸也重新变得急促。她连忙按住李越作乱的手,低声嗔道:“干啥呀越哥,咱好好聊会儿天不行嘛。这一会儿咱说得多好,多贴心。” 李越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烫得图娅耳根发痒。他嘿嘿一笑,恢复了那副惯有的无赖腔调:“媳妇,聊天是增加了咱俩的感情,可情总得到深处吧?光说不练假把式,咱得表里如一。刚才聊得这么好,咱不得趁热打铁,把感情再升华升华?” 图娅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整得又是气又是笑,拿拳头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两下,到底没有再推拒。她知道这男人今天是铁了心了,再说自己也拗不过他,只得一脸拿他没办法的表情,顺着他凑过来的身子,又温温柔柔地迎合了一回。窗外月光如水,照着炕上两个交叠的人影,也照着这深冬夜里属于他们的一室安宁。 第二天李越起床挺晚,太阳都爬过窗棂了,他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图娅已经起来忙活了一早晨,见他还躺着,也懒得催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去了铺子。李越正蹲在屋里就着搪瓷盆洗脸呢,水扑在脸上刚有点清醒的意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响,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的闷响。 图娅正在铺子后门口整理衣服,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巴根来了,放下手里的衣裳从后门探出身来。却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条驼色围巾,走路带着股沉稳的派头,看面相倒比自己父亲能年轻个几岁。图娅拿不准对方是谁,便微笑着走上前去,试探着问了一句:“您是——?” 老金关上车门,整了整围巾,乐呵呵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媳妇,满脸堆笑地拱手道:“你是弟妹吧?常听李越兄弟念叨你,说我家弟妹是草原上出来的,漂亮又能干。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儿个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听到这,图娅哪还不明白,这是来找李越的。她也落落大方地笑着应了一声,又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过礼,然后转身对着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越哥,有人找!你赶紧出来!” 李越在屋里听见图娅的声音,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出了门一看是老金,心里有数,笑呵呵地快步迎上去,又转头给图娅介绍道:“媳妇,这就是我常给你提的老金大哥。自打我来了哈城,人家可没少给咱帮忙,上回许老板那事,就是老金大哥连夜撒人给找回来的。” 图娅这才知道眼前这人的分量,重新郑重地打了个招呼:“原来是金大哥,常听越哥提您,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快屋里请。” 说着话李越就把老金往屋里让。可一推门,就看见大屋炕上侯三、建设和大山三个人还横七竖八地睡着呢,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侯三半条腿垂在炕沿外头,大山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铺炕,建设蜷在角落里,用棉袄蒙着脸。李越皱了皱眉,提高嗓门咳嗽了一声。大山听到动静先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李越顺手从炕边拉过件棉袄给大山披上,开口问道:“昨天你虎哥那生意咋样?忙活到几点回来的?” 大山披好棉袄,伸了个懒腰,一边揉着睡眼一边说道:“生意挺好。我昨天在歌舞厅门口卖票,楼上录像厅咱没上去不知道,光楼下歌舞厅一晚上就卖了六十多块钱呢!你是没看见,九点多那阵人最多,挤得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李越听后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那还真挺好。第一天能有这个数,往后人传人,只会更多。你歇够了晚上再过去给你虎哥帮帮忙,他一个人忙活不过这么多事。” 大山一听这话,立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表情别提多抗拒了:“你可拉倒吧哥,我说啥都不去了!那地方啥人都有,鱼龙混杂的,就昨晚黑灯那舞曲一响,有些男女抱得跟粘一块儿似的,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啥事儿都敢在旮旯里整一下子。那屋里头那个味儿啊,别提多上头了。这一晚上忙活下来,那地上都黏脚,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第971章 不全乎 李越听完笑得直不起腰来,老金被李越的身形挡着,看不到屋里说话的是谁,可听这番话实在说得有趣,便也伸着脖子往屋里探了探,想瞧瞧是哪位大才子说出这么生动的现场报告。等老金侧身进了屋,大山也一眼瞅见了老金。这小子以前蹬三轮没少给老金送货,黑市上那些烟酒糖茶,一车一车地帮老金往外送,每月也能从老金手里领上几块赏钱。他一见是金爷,立马收了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金爷!您来了。” 李越瞅了瞅炕上还在死睡的侯三和建设,又看看这间乱得下不去脚的大屋,知道在这儿跟老金聊不了什么正事,便笑着对老金说道:“金大哥,这儿太乱,咱去仓库那屋坐坐,那儿清静。有套茶具,咱边喝边聊。” 说着话俩人出了大屋,穿过院子往仓库方向走。路过灶房时,李越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大娘!等会儿往仓库小茶室送两壶开水,我和老金大哥去里面坐会儿!” 姜大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呢,听到喊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出半个身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先去,我烧开了就送过去。” 仓库角落隔了一间小屋,李越当茶室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榆木小桌,墙角立着个书架,上面堆着些旧报纸和杂物。李越请老金坐了,自己则把桌面上几个茶碗归置到一处。没一会儿工夫,姜大娘就拎着两壶滚水推门进来,把水壶往桌角一放,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具说道:“越子,这茶壶茶碗啥的,我拿出去给你刷刷?上回大山他们来喝茶,用完就往那儿一撂,落了好些灰。” 李越抬头笑了笑,摆了摆手贫了一句:“不用!这玩意儿不能刷,刷了就没茶味了。您要是真给刷得锃亮,我沏出来的茶就没魂儿了。” 姜大娘自然听出来李越说的是怪话,笑着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叨了句还懒出花来了,便转身出屋去了。 李越把茶壶茶碗用开水仔仔细细烫了一遍,动作熟练,不慌不忙。烫完又从一个铁皮茶叶罐里取出上好的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滚水高冲下去,茶香顿时在小小的茶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暖烘烘的炉火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老金这会儿却没急着喝茶,他捏起桌上的一只小茶碗,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又举高了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半晌,嘴里发出“啧啧”的轻响,满脸都是品鉴古玩时的专注和赞叹。放下茶碗,他又指了指那套茶具,对李越说道:“兄弟,我看你这套玩意儿,可是正经的好东西啊。这胎质、这釉色,不是寻常百姓家用的物件。” 李越正给两个茶碗里斟茶呢,听老金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懂这些。这是侯三在四九城淘换来的,说是早年间从宫里流出来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也没当好孩子拉吧,就搁这屋谁来谁用。” 老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拿起旁边叠着的几个小茶碗逐个看过去,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弹,声音清脆悦耳。看了一会儿,他砸吧砸吧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好东西,可就是不全乎了。” 李越听他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问道:“老哥,啥不全乎了?” 老金把茶碗放回桌上,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缓缓说道:“缺了个茶海。这要是成套的,连壶带碗带茶海一样不缺,这玩意儿还真挺值钱。我要是没看走眼,这套东西是清中期官窑里出来的,胎薄釉润,底下还有个大清乾隆年制的款儿呢。” 李越低头看了看壶底,确实有字,至于写的什么他一直没细看过。听老金说这一套能值不少钱,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心里明白,小虎那犊子把茶海端走当大杯子喝水的事,老金既然提起,自己再心疼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便笑着打了个哈哈:“嗨!你说的那玩意儿,有!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端起茶碗给老金续上茶,语气恢复了轻松:“让小虎那犊子给抱跑了。他说这小杯子喝水不压口,不过瘾,非说用那大茶海盛着喝才痛快。我也没当回事,反正是自家兄弟,他喜欢就让他拿去呗。” 老金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到眼角都起了褶子,拿手指点了点李越:“你还真别说,这小虎兄弟还真是个妙人!用乾隆官窑的茶海喝水,还嫌小杯子不压口,这犊子,这派头,说不准比他那个干爹都大。” 笑完他又收了笑,看着李越,神色认真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再说你们兄弟几个关系还真叫一个好。这上万块钱的东西,说分就分了,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这事儿要搁别人身上,兄弟之间为个茶壶都能翻脸,更别说这么贵重的一套物件了。老哥我在这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为仨瓜俩枣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像你们这样的,少。” 李越被老金这么一夸,心里头暗暗叫苦,我特么是真不知道这套东西值一万多块啊!早知道这么值钱,我能让那犊子拿去吗?这会儿他恨不得立马抬屁股去小虎屋里把茶海讨回来。可当着老金的面,这派头已经撑起来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装大度,脸上还得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禅意:“嗨,老哥,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这东西归谁,都是个缘分。小虎跟了我这么些年,别说一个茶海,就是把这一套都端走,我还能说个不字不成?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兄弟之间的情分,比什么都值钱。” 第972章 缘由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篇,老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收起脸上的笑意,把话题转到了正经事上。他往李越跟前凑了凑,正色道:“兄弟,今天我既然来了,咱就捡干的唠。老哥今天可没喝酒,脑袋清醒得很。咱东北老爷们吐口唾沫就是钉,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你别看我当时喝了酒,可那是酒醉心里明,到今天我还是这么说。我老金这大半辈子,从没有反悔那一说。” 李越听老金说得这么郑重,也把身子坐直了几分,端着茶碗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道:“老哥,你说这买卖能挣钱,我信。你在哈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门路和人脉在那儿摆着,这一点我不怀疑。可你手底下那些买卖,风险也不小吧?” 老金听李越这么说,神色微微一滞,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软肋。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语气倒也没有虚着的意思:“兄弟,你这么说,我也不跟你犟。风险确实是有点,这年头干什么没风险?可这点风险对于你来说,根本就不算啥。同样的事,搁我身上是天大的坎,搁你身上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的原因。” 说完之后,老金就目光炯炯地盯着李越,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可李越低着头,手里转着茶碗,眼神还有点飘忽,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金观察了片刻,见李越仍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最后把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一拍桌子:“兄弟,既然今天我坐到这儿了,我就把心窝子里的话全倒给你吧。也让你知道我老金为啥非得走这一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低声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巴书记刚调到四九城那阵儿,我收了你几根棒槌。” 李越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认真回忆道:“我记得啊。那几根老山参,都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我费了不少劲才从山里整出来的。后来听我大哥说,那几个棒槌帮你结交了省里的人了呢,咋了?” 老金听李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反而更难看了一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开始了他的讲述:“刚开始确实是这么回事,效果还真挺好。我拿着那几根棒槌去拜访了那位,人家一看东西就点了头。那阵子我生意也顺当,除了平常给他儿子分三成干股,也没啥太大花销。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平安,钱不少挣,麻烦也少,这买卖做得挺舒坦。”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层阴霾,声音也沉了下去:“可前一段那老小子突然反幌子了,看着我挣钱,他有点眼红。调过头来给我要七成股!还说什么以后政策要变,没他罩着我一分钱都别想赚。可特么我要真给了他七成,剩这点东西,我连手底下那帮兄弟都养不了。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李越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脸上泛起几分义愤,接话道:“还能有这事?这还是个人吗?过河拆桥也不带这么拆的。你就这么让他给熊了?没跟他讨个说法?” 老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疲惫和无奈:“老哥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个能受这窝囊气的人,早就在这条道上活不到今天了。我连他那个茬都没搭,直接就把话给他撂那儿了,要七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老金就是把这摊子全散了,也绝不便宜你。也正因为这事,从前一段开始,我这买卖就开始不顺当了。不是今天查这个,就是明天扣那个,手底下兄弟折了好几个,到这会儿还在里边蹲着呢。” 李越听到这,靠在椅背上,低头想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角度,慢悠悠地劝道:“嗨,老哥,要我说你也是想不开。你就索性分他七成,自己留三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三成也够你安安稳稳养老了。何苦跟他硬顶?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金听罢,把嘴一撇,满脸的不屑和倔强,嗓门都高了几分:“姥姥!我老金在哈城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我特么宁肯把这买卖全散喽,也不能便宜了那个瘪犊子!他要真敢明抢,我就把这买卖全毁喽,大家谁都别想得。也就我手底下那帮兄弟还得吃饭,一个个拖家带口的,要不然我还真就把这买卖给散了,回老家种地去!” 李越听完老金这番话,心里算是彻底有底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基本摸清了——老金这是被人挤兑得没了退路,才想着把盘子托付给自己。既然是这样,那接下来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就算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沉吟了片刻,便试探着问道:“老哥,你把买卖交给我,心里头还有没有啥别的想法?有的话你尽管说,咱哥俩今天关起门来,啥话都好商量。可咱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你容我合计合计。这盘子不小,我得掂量掂量自己接不接得住。要是不合适,咱也不兴为这事伤了感情,可别因为这点买卖把咱兄弟情分给搭进去。” 老金听李越说得这么明白,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释然,连忙摆手道:“兄弟,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哥是那种为了点钱就跟兄弟翻脸的人吗?你容空合计,该咋的咋的,成,老哥谢谢你;不成,老哥也绝无二话,以后咱该喝酒喝酒,该处还处。” 说着话,老金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盒烟,先给李越递了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他深吸一口,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然后声音沉稳而郑重地说道:“我实话跟你说,我个人什么要求都没有。老哥就一个要求——只求兄弟你以后护着我那几个老兄弟就行。都是跟了我多少年的人,能打能拼的,就是没读过几天书,除了干这行啥也不会。我走了以后,别让他们流落街头,给口饭吃,不让人欺负他们,老哥就感激不尽了。” 第973章 江湖托孤 李越听到这话,心里还真挺意外的。他原以为老金今天上门,就算不狮子大开口,怎么也得提点股份、转让费之类的条件,毕竟这盘生意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可没想到,这老哥开口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手底下那帮兄弟的着落。这和后世的生意转让完全不是一回事,倒像是一场江湖托孤,一个老扛把子给自家兄弟寻个可靠的靠山。 李越心里一热,暗道人家老金仁义,咱也不能不讲义气。他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略一琢磨,对老金说道:“老哥,你这个年纪了,总得有个养老的地方。手底下的兄弟要吃饭,你也不能喝西北风。要不这么着吧——明面上,这生意我接了,该办的交接手续走一遍。可暗地里,咱哥俩还是一起干,还是你老哥的摊子。有事我出面解决,有麻烦我顶着。赚来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咱两家对半平分。这买卖不能让你白交给我,你等于扶兄弟上马,那天我这马跑起来,后头也得给你留个座儿。你看这样行不行?” 老金听完这话,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他低下头,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老派江湖人特有的爽朗笑容。他站起身,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隔着桌子朝李越伸了过去:“兄弟,就冲你这句话,我老金没看错人。就按你说的办,这摊子,从今儿起,算是你李越的。可我这把老骨头,也还愿意再替你跑两年。” 没等老金再开口,李越摆了摆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色道:“老哥,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人你也了解,有事我喜欢讲到当面,不喜欢藏着掖着,省得以后翻小账,伤了和气。老哥你别嫌我啰嗦。” 老金听后把茶碗一放,端正了坐姿,认认真真地点头应道:“兄弟,你有话就直说,我就喜欢你这敞亮劲儿。今天咱哥俩关起门来,把这事给他唠透了,有啥话都撂在桌面上,别搁在心里头沤着。” 李越略微斟酌了一下,抬眼看向老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头一桩——等哪天有空了,把你我手底下的兄弟们聚到一块儿,大家伙认识认识。到时候还得麻烦老哥帮我费心介绍一下。别哪天我这头有点啥急事,想请兄弟们帮忙跑个腿、搭把手,结果人家给我来个听调不听宣,那可就闹笑话了。” 老金听李越这么一说,立马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要自己当众确认他的地位,把手底下那帮人正式交到他手上。老金当下把胸脯一拍,神色郑重地保证道:“兄弟你放心,今天回去我就把底下那帮人召集起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们讲清楚——从今往后,你李越兄弟的话就是我的话。只要你开口,不论啥时候,他们都得听你的。哪个敢扎刺、敢不服管教,今天我就给他发足安家费,让他卷铺盖滚蛋,绝不让这号人给你添堵。” 李越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道:“还有一桩事,算是我个人求老哥的。老哥做生意有一手,这事我特别佩服,你是哈城地面上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我可就不行喽!建设和大山,跟了我这么久,还是没历练出来,整天除了看仓库就是跑腿,都让我给带傻了。我琢磨着,能不能求老哥帮我带带这俩小子,让他们跟在你身边长长见识,学学怎么做买卖。” 老金听李越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子,端茶碗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心道:看来这小子还是不完全信我啊。今天我都把老底扒给他看了,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一箩筐,这小子还是要往我身边安他自己的人。这不明摆着是派两个人来盯着我吗? 可这个念头也就闪了那么一下,老金转念一想,立马又通透了——李越是谁?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这也不光是钱的事,自己这一摊子买卖水有多深、路有多黑,人家要接过去,不派几个信得过的人进来盯着,那才叫奇怪呢。更何况人家李越把话说到明面上了,光明正大地把建设和大山交给他带,这比偷偷摸摸往里安人敞亮多了。这事,人家李越做得没毛病。 想到这里,老金收起那点微妙的不快,痛痛快快地点头应了下来:“行,兄弟!这事我应了!你只管放心,把这俩小子交给我。等你这头安排好了,我亲自带他们。不论是江对面的买卖,还是黑市上的生意,我都一样一样教给他们。从看货、议价、走货到管账,包教包会。我老金别的不敢说,在哈城混了这几十年,生意经还是攒下几本的。指定给你带出俩能独当一面的将才来!” 李越听老金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也暗暗点头。他双手抱拳,冲老金拱了拱手,笑着表达了谢意:“那我就先替这俩小子谢谢老哥了!老哥肯带他们,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不过——”他话锋一转,收起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这俩小子虽说进社会早,可总归还是缺少历练,毛手毛脚的。到了老哥你那儿,万一有个言差语错的,办了什么不得体的事,老哥你尽管来找我,我狠狠收拾他俩,绝不留情。” 李越这话说得客气,可老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是在给自己画道道呢。翻译过来就是:我的人,是打是骂那是我这个当哥的事。他们有什么错,你可以找我告状,但是你不能动他们。一句话就把俩小子护在了自己下面。 第974章 嘴咋这么碎呢 老金能走到今天,那自然不是傻子。他立马笑着把话接了过去,语气里满是理解和保证:“兄弟,你这话说得外道了。大山这小子以前就帮我跑过腿,我见过好几回,人挺灵光,办事也实在,是个好苗子。建设虽说没深交过,可小伙子那身板、那精气神,看面相就不是吃闲饭的。这俩人到了我那儿,我指定另眼相待,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怎么交给我,我原样给你带出来。” 李越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再想想其他也没啥漏的了。进货出货的渠道抓在自己手里,钱款账目别出什么岔子,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说还有巴根在后头镇着呢,出不了大乱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篇,无非是哈城地面上的一些人事见闻,谁家的买卖最近起来了,谁又栽了跟头。正说着,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紧跟着图娅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柔柔的,带着几分催促:“越哥,你出来一趟。” 李越朝老金歉意地笑了笑,告了个罪,起身推开椅子走了出去。图娅正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忙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你就知道带人家躲在屋里喝茶,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马上到中午饭点了,人家老金大哥大老远跑一趟,头一回来咱家,你也不说安排顿饭?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像什么话!” 李越听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图娅的手背,语气轻松地回道:“那急啥?等会儿我跟老哥去外面找个馆子,点上几个菜,喝两盅,不就得了?家里灶上也没准备,现做也来不及。” 这话被屋里的老金听见了,他立马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两人摆了摆手,语气诚恳而坚决:“不的兄弟,咱不去外头,今儿个就搁家吃。家里吃啥我吃啥,我就爱这一口家常饭。去馆子那是应酬,回家里吃才是拿我当自己人。” 图娅听后立马笑着回绝道:“那哪行!金大哥您可是贵人,头一回登门,哪能让您跟着我们吃粗茶淡饭。家里今天中午就是窝头咸菜,外加一锅白菜炖粉条,都是庄户人家的饭食,您肯定吃不惯。” 老金一听,眼睛反倒亮了,把围巾往椅背上一搭,搓着双手,笑得跟个老顽童似的,连声道:“弟妹,你还真别这么说。我还真就好这一口!平常在外头应酬,不是大鱼大肉就是山珍海味,吃得我这一身肥膘都快腻出水来了。早就馋窝头咸菜这一口了,今儿个你可得让我解解馋。再说你家灶房那大铁锅炖出来的白菜粉条,肯定比饭店里的香。咱就说定了,今儿个我就在家吃了,你可别赶我走。” 图娅被老金这副又真诚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给逗乐了,也不再坚持去饭店的事,笑着应道:“那行,金大哥您不嫌弃,我这就去灶房多切两个菜。那您和越哥再聊会儿,饭菜好了我叫你们。”说完朝老金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那边去了。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图娅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已经坐回茶桌前自己斟茶的老金,心里头涌上一丝说不出的熨帖。这老金,做事敞亮,做人明白,跟他打交道,心里不累。 图娅在老金面前答应得挺痛快,嘴上说得轻巧,可一回到灶房就发了愁。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仅有的几棵大白菜和半盆粉条,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正在灶前忙活的姜大娘说道:“大娘,李越也真是的,啥事都不知道提前安排一声。今天老金头一回来家里,他也不知道早点言语一声,咱也好提前出门去买点菜备着。这倒好,客人进门半天了才张罗,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哪来得及?” 姜大娘却不慌不忙,手里一边剥着蒜一边笑着摆了摆手,满脸笃定地说道:“闺女,别急。没买菜怕啥,咱家不是有现成的鱼吗?院子里冻着那么多呢,咱给他酱焖一条大鲤子,红亮亮的,瞅着就撑场面。上次越子做的那个油淋鳌花,我看就挺好,味儿不比饭馆差。咱娘俩再给他凑上几个,八个菜轻轻松松的,保证比外头席面还丰富。” 图娅心里还是没底,探头往院子里那口埋鱼的雪窝子方向瞅了一眼,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会儿鳌花和大鲤子都在外头冻得梆硬呢,现缓得缓到啥时候?别等客人走了鱼还没缓开,那才叫丢人。” 姜大娘把手里的蒜瓣往小碗里一撂,拍着图娅的肩膀,胸有成竹地笑道:“来得及!这才几点钟?离正经饭点还差着一大截呢。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就去把鱼取来。”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出了灶房,朝门卫室方向快步走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喊道:“老头子!出来一趟!帮我们捡两条鱼出来缓缓,今天晌午炖鱼待且!” 没一会儿工夫,姜大爷就披着大棉袄从门卫室里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在门框上靠了靠,又紧了紧棉袄领子,嘴里便开始抱怨上了:“那些鱼说好了是留着去四九城送给他大伯的,这咋说炖就给炖了?我还按条数给排着呢,大的小的都有数。这会儿炖了,到时候年礼不够咋整?可别耽误了正事!” 听着自家老头子一句接一句的唠叨,姜大娘嘴上也没客气,几步走到他跟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你那个嘴咋这么碎呢?属磨盘的?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得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咋就知道今天这不是正事呢?不炖鱼你拿啥待客?有鱼不炖,你留着下崽啊?” 姜大爷被自家老婆子怼得没了言语,翻了个白眼,不再争辩,趿拉着棉鞋走到院子角落的雪窝子跟前,抄起板锹拨开上面的浮雪,弯着腰在里头翻腾了好一会儿,掏了两条冻得梆硬的大鱼出来,抬手就要往姜大娘怀里递。 第975章 越哥破产了嗷? 姜大娘连手都没伸,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地看着他:“递给我干啥啊?光把鱼扔给我就算完事了?” 姜大爷举着鱼,愣愣地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回道:“你刚才喊我拿鱼,我拿来了,不给你我给谁?这里又没别人。” 姜大娘被他这榆木疙瘩似的样子给气笑了,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窝子,笑骂道:“你去把鱼杀了呗!难道还让我这个老婆子去拾掇?让你拿鱼你还就真只拿鱼,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这鱼鳞不刮肠肚不洗,我直接扔锅里带着冰碴子炖了呗?” 姜大爷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张了张嘴想辩白,最后到底啥也没说,扭头朝灶房方向走。临走还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屋里还下着棋呢,这一把本来能赢老韩两根烟,全都特么让你给耽误了。这盘眼看就将军了,他跑都跑不了……” 不过虽然姜大爷嘴上抱怨个没完,可脚下却没停,拎着那两条鱼,乖乖地跟着姜大娘进了灶房。姜大娘干活确实麻利,指使着姜大爷把鱼开膛破肚刮鳞洗净,自己则切葱姜蒜、调酱汁、备干辣椒,灶上油锅一热,一条酱焖大鲤子便在锅里咕嘟上了,酱汁翻滚,香气扑鼻。 轮到做油淋鳌花的时候,图娅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那条已经打好了花刀的鳌花,有些发怵地对姜大娘说:“大娘,要不要把李越叫来掌勺?这玩意儿咱没整过,万一糟践了,锅里盘里的都不好看。” 姜大娘笑着摇了摇头,拿锅铲在锅里搅了一圈,语气里满是鼓励:“闺女,做饭这玩意儿,做不瞎你就学不会。你见过谁天生就会颠大勺的?上回越子做这鱼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看着呢,那几步你还不记得?先蒸后淋,葱姜丝一铺,热油一泼,就那几下子。你按他那个做一遍,保准不差。再说越子跟人家老金在屋里谈正事呢,让一个大老爷们放下正经事儿跑过来颠勺,多磕碜。今天你掌勺,大娘给你打下手。” 听姜大娘这么说,图娅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这油淋鳌花做法不算复杂,又有姜大娘在旁边提点着火候,倒也没出什么大纰漏。没用多大会工夫,姜大娘就把几个菜整得差不多了,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院子里飘。 旁边一直帮着烧火的韩婶见菜都齐了,便从灶膛前的小马扎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柴灰,对姜大娘说道:“老姐姐,我过去那屋把炕桌给摆上。菜做好了,人也该上桌了。”说完转身就出了灶房。 韩婶到了大屋,见侯三、小虎、建设、大山一帮半大小子正横七竖八地歪在炕上,便叉着腰往门口一站,提高了嗓门,像个大总管似地吩咐道:“你们几个小子给我听着啊,今天家里来且了,来的可是正经贵客。灶上做的菜不多,就够待客那一桌的。你们几个小子就别跟着上桌掺和了,一会儿都端着碗,消停地去门卫室那头吃去,菜我给你们盛好了,一样也不少。听见没?” 屋里其他几人都没二话,纷纷从炕上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准备去灶房盛饭。唯独小虎不干了,那颗大光头从被窝里探出来,一脸不满地冲韩婶嚷嚷道:“妈!咋的了!啥叫家里来且了菜不够?咋的,我越哥破产了嗷?还是咱家揭不开锅了?来人就吃不起饭了?” 侯三早起就听图娅提过一嘴,知道今天来的是老金,心里跟明镜似的。再一听韩婶说菜不多让去门卫室吃,他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怕小虎犯浑搅了正事,侯三也不跟他多废话,一伸手就薅住了小虎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地把他从炕上拽了下来,嘴里还催着:“走你的得了,哪来这么多废话!赶紧吃完饭还得去场子打扫卫生呢,昨天晚上地上黏成那样,今儿个不把地拖出来,晚上开门你自己进去收拾去!”说着拉上小虎就往外走。 看几个小子都端着碗筷往门卫室方向去了,韩婶和姜大娘这才把菜一盘盘地开始往大屋端。酱焖大鲤子油红发亮,油淋鳌花热气腾腾,切成薄片的猪头肉摆了一大盘,旁边码着一圈葱丝和蒜泥,另有酸菜炖粉条、炒鸡蛋、老虎菜,最后还端上一盆泛着油光的白菜粉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图娅解了围裙,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起身去仓库茶室叫了李越。 李越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带着老金往大屋走。一推门,老金就被炕桌上那琳琅满目的几道菜给吸引住了。他在炕沿上坐定,瞅着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目光特意在那条油淋鳌花上停了好一阵,由衷地夸道:“兄弟,还得是你有福啊,不用下馆子,在家就能吃上这些正经玩意儿!这油淋鳌花,哈城地面上好点的馆子都不一定做得出来。今儿个我算来着了。” 李越从柜里取了瓶茅台,给老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杯,没多客套,举筷便朝桌上招呼。酒过三巡,菜也下去了大半。 直到这时,李越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屋里实在太冷清了。往常吃饭的时候,那帮小子闹腾得能把房梁掀了。可今儿个,偌大一间屋子就他和老金俩人,安静得能听见窗户纸被风吹得沙沙响。李越左右瞅了瞅,那几个小子一个影子都没有,便转头问图娅:“媳妇,侯三他们几个呢?这一会咋一个都不见了?吃个饭还吃消停了。” 图娅正在往桌上添水呢,听后笑着扯了个谎:“他们几个啊,早就吃完饭了,去门卫室看姜大爷和老韩叔下棋去了。说今天那盘棋下得精彩,一个个都蹲在旁边看热闹呢。” 第976章 出面 老金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对图娅笑着招呼道:“弟妹,你瞅我,光顾着尝菜了,都忘了召唤你一块儿吃。赶紧的,把凳子拉过来坐着一起吃。这鱼凉了腥,再不吃就白瞎了这么好的手艺。” 图娅连忙摆了摆手,笑容温婉地回绝道:“大哥,你不用管我。我刚才在灶房里和姜大娘她们一块儿吃过了,你们男人家有正事要谈,我搁这儿倒不方便。我去隔壁收拾收拾,有啥事你就招呼我。”说着朝老金欠了欠身,又给李越递了个眼神,便掀开门帘出了屋。 老金也没再推让,一顿饭吃得挺实惠。老金确实没少喝,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早年闯哈城的旧事,眉飞色舞的。李越也不插嘴,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举杯跟老金碰一下。 席间,李越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下老金那几个兄弟被关进去的事。老金借着酒劲,把几个兄弟的姓名、外号,犯了什么事,什么时候折进去的,前前后后给李越捋了一遍。李越当时也没吐口要办这件事,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等有空去邢局那儿问问,看到底是怎么个缘由。如果真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整老金的人,那自己还真得想个法子把那几人给弄出来。毕竟老金今儿个给自己的筹码可不低,自己总要让人家看看实力和诚意,不然这盘子接得也不稳当。 吃喝到下午两点多,老金吃喝得差不多了,打着酒嗝起身告辞。李越将他送到院门口,老金钻进车里,从车窗里又跟李越握了握手,这才开车离去。 等老金的车一拐出巷口,李越回身穿上大袄,拿上车钥匙就要出门。图娅从铺子里听见动静追了出来,看见李越这架势,急忙问道:“越哥,你刚喝完酒,这又是要往哪儿跑?” 李越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咧嘴一笑,轻飘飘地回道:“老金刚才说了,他有几个兄弟,前一段被人给整了,现在可能关在邢局那儿。我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心里也好有个底。” 图娅听完眉头就蹙起来了,扯了扯李越的袖子,劝道:“今天喝了这么多酒,还办什么正事?明天再去呗,这事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这一身酒气,去了多不好看。” 李越摇摇头,拍了拍图娅的手背,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急迫:“大哥昨天晚上说了,这一半天的咱就得出发去四九城。万一这两三天不把他们的事整明白,他们就得在里边过年了。老金既然把人都托付给我了,我不能到了节骨眼上连个动静都没有。” 说完李越便上了车,发动引擎,朝市局方向开去。冬天天黑得早,等他赶到邢局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整栋办公楼只剩二楼那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邢局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卷宗,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李越带着满身酒气推门进来,走路时脚下还有点发飘。邢局把卷宗一合,拿鼻子嗅了嗅,皱起眉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口就骂:“你小子这是又炫了多少马尿?大老远跑我这儿来,这味儿能把人都熏跑了。坐吧!” 李越也不客气,嘿嘿笑着坐到了沙发上。邢局没再说啥,起身给他泡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喝!热茶喝了醒醒酒,别一会儿在我这儿躺尸。” 李越接过来,吹了吹漂在杯口的茶叶末子,小心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叔,我给你打听几个人呗?” 邢局听后,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点头,也不拒绝,等着李越的下文。李越借着酒劲,把老金席间告诉他的那几个人名和外号,捋着舌头一一道了出来。 名字刚报完,邢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目光沉静地盯着李越,语气里添了几分少见的严肃:“越子,你给我说实话。你小子是不是跟那几个玩意儿混到一起了?那几个人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越一听,连忙摆着手否认,笑得一脸无辜:“老叔,你可别乱说嗷!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那几个人呐,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点业务往来。他们这突然联系不上了,我寻思着不能不管不顾,总得知道个信儿不是?” 邢局盯着李越看了一会儿,把这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听了进去,也不戳穿。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既然是你小子问了,我就给你透个实底。这几个玩愣,其实按他们犯的那点事,都用不着进去。打架斗殴、无证行商,搁平常,顶多罚俩钱就放了。可这事有高人指点,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所以才一直扣着不放。” 李越听后心里就有了底,伸手把烟从兜里掏了出来,先给邢局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上一根,长长地吐了口烟圈,试探着问道:“老叔,那我要是想把人领走,这事能成不?” 邢局听后笑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复杂。他伸手指了指李越,语气里既有无可奈何的纵容,也有推心置腹的坦率:“实话跟你说,如果你小子真想这么干,我自信没能力拦着你。就你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别说我,就是市长来了也得掂量掂量。你想领人,随时都行,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收了笑,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越,声音沉了下去:“可你也得想清楚了。你只要把人领走了,也就代表你卷进这事里面了。那背后的人,可就记住你李越了。到时候再想抽身,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977章 捞人 李越听后,脸上一点没有担心的表情,反倒斜斜地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潇洒:“卷就卷呗!又不是我自己的事,怕他干啥?再说真到了那一步,不还有老叔你和我大哥在后头给我托底吗?天塌下来,先砸你们这些个儿高的。” 邢局听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指着李越,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嘴里连声道:“你小子啊!”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行吧,我是说不过你。你这张嘴,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既然你打定主意要伸这个头,我也就随了你的意。你在这儿等着吧,别乱跑,等会儿我找个人带你过去接人。” 说着邢局把缸子往桌上一墩,起身披上外套就出了门。没一会儿工夫,门再次被推开,邢局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李越抬头一看,这人他认识,正是昨天小虎开业的时候,跟着邢局一块儿去的那位老刘。 邢局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又冲李越努了努嘴,交代道:“老刘,你带李越过去,把那几个小子给放出来吧。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儿,再关下去就有点不像话了。该干啥干啥,手续办利索点。” 老刘在刑侦口干了小二十年,领导这话里的意思他还能听不出来?说是本来不是大事,可那几个小子已经扣了不短时间了,领导一直压着不放,今儿个突然让放人,还是李越亲自来的,这不就是摆明了给这位李老板面子嘛。老刘也不多问,转身笑着对李越说道:“那咱走着,兄弟?” 李越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眯眯地冲邢局拱了拱手,算是道了谢,抬脚就要跟老刘往外走。可这猛一起身,酒劲就有点往上顶,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沙发扶手稳了稳,才没当场出洋相。 邢局看在眼里,皱着眉冲他后背骂了一句:“以后少喝点酒!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给调理成个酒蒙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儿,还像话吗?” 李越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硬是挺直了腰板,转过身来,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嬉皮笑脸地应道:“是!保证服从命令!以后少喝!”说完嘿嘿一笑,跟着老刘出了办公室。 邢局被这小子气得直摇头,又冲门外补了一嗓子:“老刘,别让这小子开车嗷!喝成这个熊样,再把你带沟里去!车钥匙给他没收了!” 老刘应了一声,果然到了车跟前就朝李越伸出了手。李越也没磨叽,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了过去。老刘接住钥匙上了驾驶座,李越则晃晃悠悠地坐到了副驾驶。他本想陪老刘抽根烟提提神,结果烟刚点着,眼皮就沉得跟挂了秤砣似的。一根烟还没抽完,人就歪在座椅上,彻底睡了过去。 等李越再醒来的时候,车里就剩他自己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从结了霜的玻璃外渗进来,把车内映得影影绰绰。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大衣领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带着股熟悉的烟味——不用想,肯定是老刘怕自己冻着,临走前给他盖上的。老刘人不在,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李越抬起手腕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表,都晚上六点多了。这一觉睡得时间可不短,在硬邦邦的车座子上窝了这么久,浑身都酸疼得不自在。他裹着大衣推开车门下了车,冰凉的夜风嗖地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倒清醒了不少。他靠着车门点了根烟,慢慢吸着,边抽边四处张望。 一根烟没抽完,就看见老刘带着几个人从路对面的一扇大门里走了出来。那几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里面熬了不短的日子。老刘走在头里,瞧见李越靠着车门抽烟,老远就招呼开了:“睡醒了?我还怕你在车里睡一宿冻坏了呢,正想出来叫醒你。” 李越一看老刘身上只穿着那身单薄的制服,连件外套都没套,赶紧从副驾驶座上把棉大衣抱了出来,迎上去递了过去:“刘哥你也不叫我一声,让你在寒风里冻了这么久。大衣赶紧披上,别着了凉。” 老刘接过棉大衣,把自己裹紧,一边系扣子一边笑着对李越说道:“你刚才睡得那么死,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看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签不了字也认不得人,就没叫你。手续都是现成的,走个过场而已,用不了多大工夫。” 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接着说道:“刚才出门急,忘了带烟了。进去之前从你兜里把你那半包烟给顺走了,进去给值班的兄弟们散了一圈。还剩这几根,还给你。”说着便把那半包皱巴巴的烟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李越。 李越伸手接过来,瞧都没瞧一眼,直接把烟盒拆开,给眼前几个人挨个分发了一圈,剩下的空烟盒往旁边一攥,拍回了老刘手里。然后他转身走到车里,从后备箱里又摸出两包华子,回来一把塞进了老刘的大衣口袋里。 老刘下意识地往外推,嘴里连声拒绝:“兄弟,你这是干啥!咱都自己人,用不着整这套!快拿回去!” 李越把老刘的手往口袋上一按,不收分毫,笑眯眯地回道:“刘哥,你拿兄弟当自己人了?自己人抽兄弟几包烟咋了?自己人还跟我客气?这烟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去给值班的兄弟们分的,弟兄们大冷天为我这点事加班熬夜,我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说完没等老刘再开口,李越已经把烟塞得严严实实,还顺手把大衣口袋的扣子给系上了。老刘低头看看被系上的口袋,又抬头看看李越,嘴里也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最后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再推脱。 “行了兄弟,手续都办好了,人也都领出来了。”老刘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招呼着众人往车边靠,“这死冷寒天的,大街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开车把我送回局里,我回了单位还有事儿。你们几个有什么业务,自己找地方坐着聊呗,我就不掺和了。” 第978章 老哥我服了 李越笑着点头应下,冲后座那几个人招了招手:“几位先在后座挤一挤,将就一下,回头找地方咱再好好说话。”说着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老刘先坐了上去。 李越开车送老刘到了市局门口,把车停稳,转头对老刘说道:“刘哥,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进去?这人接出来了,我想着总得去给邢叔打个招呼,谢谢他老人家通融。” 老刘推开车门,侧过头瞅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办公楼,整栋楼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盏灯,其余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他回头冲李越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邢局办公室的灯都灭了,这个点他早下班回家了。你也别上去了,怪冷的。” 老刘笑了笑,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又对李越补了一句:“天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吧,弟妹还在家等着呢。那几个兄弟你先安排个住处,别让刚出来的人再出啥岔子。有啥事明天再说。” 李越见老刘执意不让上去,也不好坚持,只得点了点头:“那行,刘哥你也早点回去。今天这事儿辛苦你了,改天咱哥俩再好好喝两盅。” 老刘把大衣领子竖了竖,转身朝局里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车这边挥了挥手。李越坐在车里,看着老刘的身影消失在市局大门里,这才重新发动车子。后座上那几个人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人吭声,空气里透着一股刚从号子里出来时的局促和沉默。 李越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去。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的车厢里一明一灭。他看了眼后视镜里那几张风尘仆仆的脸,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反手朝后座递了过去:“都点上吧,先缓缓。” 李越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先把人给老金送过去吧。这几个人毕竟跟了老金那么多年,眼下刚从里面出来,最想见的肯定是自家大哥。把人送到老金那儿,让他来安排去处,比自己瞎操心强。 兴许是在里面憋坏了,这几个小子一路上嘴里的烟就没断过,一根接着一根,跟不要钱似的。你刚掐灭他又点上,抽完的烟头随手往车窗外一弹。不一会功夫,车里就烟雾缭绕得跟小煤窑似的,烟味浓得辣眼睛。李越开着车,被熏得直眯眼,不得不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放放烟。冷风呼呼地灌进来,这才勉强能瞅清前面的路。 也就半个钟头,车子就停在了老金家门口。李越拉起手刹,转头笑着问后座那几个人:“知道这是哪儿吧?” 几人扒着车窗往外瞅了一眼,齐刷刷地点头应道:“我大哥家!这哪能不认识!” 李越笑着点点头:“行,知道是哪就行。下去敲门吧,你大哥估计都睡下了。”说完推开车门,和几人一块儿下了车。 几个小子几步窜到大门前,抡起巴掌啪啪地拍起门来,嘴里一个比一个响地喊:“大哥!大哥!开门!我们回来了!” 没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传来了老金那熟悉的粗嗓门,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谁啊?大晚上的叫魂呢!”接着是趿拉着鞋踩过院子的声音,门闩一响,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了。老金披着件棉袄,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手电光往门口一扫,照在几张风尘仆仆的脸上。老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咧开嘴笑了起来:“哈哈!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命硬!快进来快进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抬手招呼几个兄弟进屋,目光越过几人往后一瞅,正看到靠在车门上点烟的李越。刚才看见这几个小子的瞬间,他还以为是对头那边松口放人了呢。闹了半天,最后还是李越发了力。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速度居然这么快,自己中午才把事给他吐露出来,晚上人就已经站在他院门口了。 老金赶紧把几个兄弟让进屋,又转身迎出来,亲自把李越让到了堂屋。他给李越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递过去,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感慨和感激:“兄弟,我寻思你今天打听那几个小子的事,就是随口一问,怎么也得等两天才能有个眉目。真没想到,你当天就把这几个玩愣给整出来了!这速度,老哥我服了。” 李越接过水杯,也不居功,只是笑笑,语气轻描淡写:“老哥,今天你说完这几个兄弟的事,我就上心了。眼瞅着快过年了,总不能让弟兄们在里头吃年夜饭不是?能早点弄出来,就早点弄出来,大伙儿也好踏踏实实过个年。” 一杯水喝完,李越估摸着老金肯定要跟这帮兄弟好好唠一唠——毕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弟兄,人在里头遭了罪,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定有一肚子话要说。自己再待着就有点多余了,便放下水杯,起身告辞:“老哥,时间不早了,我回去还得收拾收拾,明后天就得去四九城了。这段我和我大哥都不在哈城,小虎那边买卖刚开张,我放心不下。真要有个什么事儿,你帮我照应着点,尤其别让人去他场子里使坏。” 老金听后连个磕巴都没打,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满口应下:“行!放心吧兄弟,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安排几个年轻点、手脚麻利的过去给小虎兄弟帮忙,顺便也能镇镇场子。你就踏踏实实去四九城过你的年!” 李越这才放心,跟老金告了别,出门上了车。后座空了,车里还残留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他把车窗全摇下来,让冷风灌进车厢,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缓缓发动车子,朝家里开去。 等李越开车到家的时候,巴根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堂屋的灯亮堂堂的,推门进去,正看到巴根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跟姜大爷和老韩叔三个人围着小炕桌下象棋呢。巴根面前堆着不少烟卷,有纸烟,也有几根用手卷的蛤蟆头,堆成一座小山。 第979章 千里马 特种兵 看李越进来,巴根冲他招招手,有些迫不及待地嚷道:“越子,来来来,咱俩整一把!这俩老头也不行啊,臭棋娄子不说,这烟也太差,蛤蟆头抽着剌嗓子,我嗓子眼到现在还冒火呢!” 姜大爷一听这话,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瞪着眼跟李越告起状来:“越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下棋不君子,手脚不干净。你一眼没瞅着,他的马就走特么田字了。我给他说马不能这么走,他非说这是啥新式玩法,叫什么千里马,速度快!你听听,这犊子还讲不讲理了!” 巴根听后也不脸红,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接着胡扯:“干爹,你这就是见识浅了。我那叫千里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良驹,跟你们普通人家养的那拉磨的蔫马能一样吗?我那马急了别说走田,翻山都行。你俩不与时俱进,还拿着老黄历说事儿,那能下过我就怪了。” 听完这话,姜大爷彻底破防了,把棋子一摔,伸手就把整个棋盘给扒拉了,棋子哗啦啦撒了满炕。他气呼呼地吼了一句:“我可去你个屁的吧!不听你在这儿扯犊子了!”说完一把拉起老韩叔,“走,老韩!咱去那屋玩,不跟这赖皮玩了!” 老韩叔却直摇头,把姜大爷的手拨开,打了个哈欠,一脸不情愿:“我不去。你屋连根纸烟都没有了,就剩那破蛤蟆头,抽一口呛半宿,我不跟你玩。要玩你去拿纸烟,我在这等着。” 说着话,老韩叔就在炕上一歪,扯过被窝准备睡觉。巴根本来就图着好玩,哪看得上这俩老头手里的烟。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冲着俩老头嚷道:“不就赢你们几根烟吗?一个个小气吧啦的,跟小孩似的,还学会闹情绪了。还给你们不就得了!喏,都拿走。” 俩老头听到这话,算是来了精神。老韩叔咕噜一下就从炕上爬了起来,也不睡了,跟姜大爷两个人凑到小炕桌跟前,开始扒拉巴根面前那堆烟。这下屋里更热闹了,两个老爷子你争我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老韩叔捏起一根带过滤嘴的,姜大爷一把按住:“老韩!那根牡丹是我的!我攒了好几天没舍得抽的!”老韩叔又去摸另一根:“那这个华子是我的!前两天越子给的,我一直揣着没抽!”老韩叔把几根蛤蟆头全扒拉出来:“这几根蛤蟆头都是你的!你爱抽这个!哎!你别多拿啊!我那牡丹呢!” 俩老头争得面红耳赤,跟小孩分糖果似的。等闹腾够了,姜大爷心满意足地揣着一兜子烟回门卫室去了,老韩叔也眯着眼躺在炕上,指头缝里还夹着根华子舍不得点。 李越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哭笑不得地冲巴根直摇头:“大哥你看看,你整的这叫啥事,大半夜差点让俩老头打起来!真为几根烟动起手来,我看你怎么办。” 巴根往椅背上一靠,叼着根烟,不以为意地咧嘴笑道:“你放心!就他们这老胳膊老腿的,指定打不起来。这俩老头你还不了解?拿烟哄,比啥都好使。” 李越没再管巴根那套邪说歪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递了根烟过去,开口问道:“都这个点了,你过来干啥?明儿还上不上班了?” 巴根接过烟就着炕桌上的蜡烛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抬头瞅了李越一眼,慢悠悠地吐着烟圈说道:“废话。明天上午的火车,我今天不来,明天再过来现张罗,你一个人能整得出来?又是鱼又是肉的,你当是拎个包就能走?” 李越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明天就走?这么早?我还寻思着怎么也得过两天再出发呢。这啥都没准备,衣服没收拾,东西也没归置,许哥那边还没打招呼呢!” 巴根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翻了个白眼:“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今天下午我早给老许打过电话了。他说明天一早准到,直接来你这儿集合,跟咱一块儿去车站。他厂里也安排好了,工人提前放假,货都发完了,就等出发。” 李越听巴根把事都安排妥当了,也就没再多说。他起身回了自己屋。一进屋,看见图娅已经把要带的换洗衣服、路上吃的零嘴、还有给大伯准备的几件新衣裳,全都整整齐齐地归置在了两个大提包里。图娅做事向来利索,什么东西放哪儿明明白白。李越又在自己脑子里盘算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确定没有啥遗漏,这才脱了衣服往被窝里一钻,踏实睡下。 第二天李越起得挺早,天还蒙蒙亮就套上棉袄出了屋。院子里已经有人影晃动了。胡哥不知道啥时候来的,正蹲在车旁边帮老丈人往车上装东西。老丈人起得比他还早,正和姜大爷、老韩叔三个人一趟一趟地从灶房和仓库往外搬年货,吭哧吭哧地往车上码。 李越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吉普车的后备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老韩叔正把最后一扇野猪肉往车顶的行李架上捆。老丈人见他过来,抬手抹了把汗,有些发愁地说道:“越子,熊肉和野猪肉我带了一半,再加上咱自家带的这几只青羊,车上就满得透透的了。还有那鱼没地方搁呢,等会到了车站咋往火车上倒腾?” 李越看了看已经满载的车,他也有些头大,转身就进了屋,把还在炕上蒙头大睡的巴根给摇醒了:“大哥!醒醒!别睡了!你昨晚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这老些东西,连鱼都放不下了,等会到了车站咋弄?” 巴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别管了,我早跟车站说好了。等会儿到了,直接把车开到站台上去,有专人等着呢。卸完货,让胡哥和小虎把车开回来就得了。你别搁这瞎操心了,让我再眯一会儿。” 第980章 启程 说完巴根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转身又睡了过去。李越站在炕边,看着巴根那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睡觉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既然大哥说安排好了,那自然是有准儿的,他也就没再多想。出门去仓库找了两条结实的大麻袋,把雪窝子里的鱼都拾掇出来,装得满满当当,用麻绳把口子扎紧,扔到了巴根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一切都收拾停当,差不多也到了该出发的点。这时候许老板也踩着点过来了,拎着一个大皮箱,穿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大衣,戴着一顶呢子礼帽,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看着倒像是出远门走亲戚的派头。几人没再耽搁,分了两台车,几人出发去了火车站。 车子一路向火车站开去。眼看快到站前广场了,雪瑶这小姑娘却突然哭了起来,小嘴撇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一个劲地念叨:“我要姜奶奶……妈妈,姜奶奶咋不跟我们一起去呀?” 图娅被她哭得有些心疼,掏出手绢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柔声哄道:“姜奶奶不去,她得留在家里看家。咱一大家子人都走了,家里没人看着,回来不得让人家把咱家给搬空了?” 小姑娘一听,哭得更伤心了,抽抽搭搭地说:“那我晚上咋睡觉啊?我要姜奶奶搂着睡……” 李越在前面开着车,听闺女哭得可怜,便侧过头,变着法儿地哄道:“闺女,你信爸的不?你现在乖乖不哭,等会儿一上火车就睡觉。睡醒了,一睁眼,姜奶奶就来了。” 雪瑶果然止住了哭,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歪着头问图娅:“妈,我爸说的是真的不?” 图娅正被闺女闹得有些心烦,听李越拿这话哄她,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你只要听话,好好睡一觉,姜奶奶就来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姜奶奶看见该心疼了。” 雪瑶这才抹了把脸,安安静静地靠在图娅怀里,眼巴巴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等着赶紧上火车睡觉。 车子开到站台边,巴根果然早跟车站打了招呼。站台上专门有两个穿制服的铁路职工在那等着,远远看见巴根的车到了,一路小跑迎过来。这一会儿还没到检票时间,站台上空荡荡的,一个旅客都没有,只有几个职工在远处扫着积雪。两个工作人员态度相当客气,看车上有妇女抱着孩子,二话不说就先带着图娅她们娘几个往软卧车厢去了,又是帮着拎包又是帮着引路。 李越和巴根则留下来,把车上的年货一样一样地往货运车厢里放。那两麻袋鱼沉得不行,几个人抬着都费劲,最后还是叫了个装卸工过来搭了把手,才把东西都规整到位。等胡哥和小虎把车开走了,巴根和李越也才上了软卧车厢。 这一会儿雪瑶早就不闹着要姜奶奶了,这小姑娘眼泪干得比天晴还快,正和哥哥林生在软卧包厢外的过道上你追我跑,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英子挺着大肚子坐在包厢门口的折叠座上,笑着看两个孩子疯跑。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汽笛长鸣一声,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向后退去,城市的轮廓渐渐融进冬日的晨雾里。这次大伯虽没有同行,可有巴根在,火车上还是受到了特殊照顾。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就有列车员专门过来敲开了巴根包厢的门,送来了热腾腾的餐食,几样小菜,几碗白米饭,还有一壶热茶,摆了一小桌。 李越一行人吃完饭,点着烟,刚抽了没几口,图娅就皱起了眉头。她一把夺过李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没好气地把三人往外撵:“去去去!要抽出去抽!这包厢里孩子也在呢,你们仨大烟囱把屋里都抽成毒气室了!” 三人被图娅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实在没地方去,便溜达到了巴根的包厢。巴根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往小桌板上一拍,笑着说:“来来来,这趟火车得坐挺长时间呢,不找点乐子非憋出毛病不可。咱仨玩起来,输了的等会给赢了的买站台上烤地瓜!” 没一会儿,许老板也凑过来了。他从隔壁包厢探进头来,一看三个人正甩着膀子洗牌,立马来了兴致,返身回去把自己的茶杯和半包好烟揣了过来。几个老爷们把鞋一脱,围坐在巴根包厢的小桌板前,正式开战。扑克牌甩得啪啪响,赢了的哈哈大笑,输了的直拍大腿,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热气缭绕。 可没多一会儿,巴根就后悔把这几个人招进来了。只听到巴根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冲许老板嚷嚷道:“许哥,要不咱别玩了。李越和侯三这俩小子脚也太臭了!那袜子是几天没换了?这味比咸鱼还冲,熏得我连牌都看不清了。等会儿打完牌,这俩小子拍拍屁股回自己包厢去了,咱俩这一屋子的味儿,可怎么过夜?” 李越听了连眼皮都没抬,稳稳当当地甩出一对老K,从牙缝里蹦了一句:“你一个当大哥的,哪来那么多毛病。这才哪到哪,等到了四九城,我爸那棉鞋一脱,让你知道啥叫人间地狱。” 侯三也帮腔道:“就是,打牌就打牌。看我这张牌,谁来?” 许老板在一旁笑得直咳嗽,劝了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这局打完开窗户透透气就散了。” 就这样几人一直玩到下午五点多。餐车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把热腾腾的饭菜直接送到了包厢里。几个人这才收了牌局,各自归置了一下,吃完饭便各回各的铺位,早早上床歇下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黑夜里穿行,车窗外的雪原一片茫茫,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灯火。 第981章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侯三… 不过巴根确实有当领导的潜质,心特别细。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林生和雪瑶这俩孩子,这个点儿还不睡觉,正由着性子在车厢里两头乱跑。这火车过道又窄,万一跑快了磕着碰着,或者跑到别的车厢去了,那可不得了。他披上外套起身,专门去找了乘务员,客客气气地跟人家商量,让把车厢两头的门都给锁上。乘务员满口答应,说立马就办。这样一来,这一整截车厢就他们一家子,两个小家伙就是在过道里打滚,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其实巴根不知道的是,列车员早就给乘务员打过招呼了。巴根他们一行人上车的时候,车站那头就特意交代过,说这一行人是贵客,务必照顾好。火车还没开动的时候,这节车厢两头的门就已经锁上了,整节车厢就是为他们单开的。巴根这番操心,算是跟人家想到了一处。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李越睡醒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津门,窗外的景色也从一望无际的雪原变成了略带城镇风貌的郊区。李越穿好衣服,推开巴根他们包厢的门,见几人睡得正香,巴根一条腿耷拉在床铺沿上,侯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后脑勺。他笑了笑,没有叫他们,自己去洗漱了。 一直到过了丰台,李越才过去把几人挨个叫起来。巴根打着哈欠坐起身,揉着眼睛问:“到哪儿了?”李越回了句“丰台,再有个把钟头就进站了”。几人这才磨磨蹭蹭地起来,洗漱收拾。等到四九城站台出现在车窗外的时候,太阳正好爬到了头顶,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 火车缓缓停稳。几人刚下到站台上,就看见不远处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正朝这边张望。巴根一时也不确定这车是不是来接他们的,临出发前大伯没说派人来接,只说到了自己过去。巴根刚下车,点了根烟还没抽几口,那年轻男子就一路小跑过来,停在巴根跟前,恭敬地欠了欠身,开口询问道:“是巴根同志吧?您可以叫我小周,领导这会儿有个会实在走不开,特意安排我过来接你们。” 巴根这才踏实下来,跟对方握了握手,点头应道:“辛苦了,小周同志。”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年货,装鱼的麻袋、盛肉的油布包。巴根朝那两辆车努了努嘴,有些为难地笑道:“我们这趟带的东西多了点。这两辆车坐人倒是差不多,可这大包小包的一堆,两辆车就不一定能拉得下了。” 小周顺着巴根的目光往后扫了一眼,面不改色,笑着客气道:“没事的巴根同志,你们先上车,我先把各位送回家去。这些东西不用管,回头我安排个车专门来拉,保证一样不落地给您送到。领导都交代过了,让你们踏踏实实的,啥都不用操心。” 巴根听后没再多问,招呼着李越、图娅还有两个孩子先上了车。小周把老巴图他们几个安排到第二辆车上,又把许老板和侯三也塞了进去。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车站,沿着长安街一路往北。 上车之后,巴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弄清楚这趟到底是要去哪。他往前欠了欠身,问坐在副驾驶的小周:“小周同志,咱这是上哪儿去啊?我爸给安排的什么地儿?” 小周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标准的机关人笑容,温声答道:“领导说了,让你们先在甘雨胡同安顿下来,好好歇两天,解解乏。他这两天还有几个重要的会,实在脱不开身。等忙完了,就和大姐一块儿过来看你们,跟你们一块儿过年。” 听到甘雨胡同四个字,李越心里便明白了。大伯今年这是看上了自己那套在甘雨胡同的四合院,打算就在那儿过年了。这倒也好,地方宽敞,屋里暖和,一家人都住得下,比住招待所强了不知多少。 果然,一个钟头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胡同口。李越率先跳下车,抬头一看,正是甘雨胡同自己那套四合院。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石狮子头顶落着薄薄一层雪。让他挺意外的是,那大门竟然是开着的。 李越转过身,有些狐疑地看向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侯三:“三,你去哈城之前,这门锁了没有?” 侯三正一边整理着被压皱的衣服,一边往这边走,听到李越问话,也抬起头朝大门看去。这一看他也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懵逼地回道:“我锁了啊!每次来这边办事,走之前我都把门锁得死死的,二道门都上了闩。这是咋回事?” 说着话,侯三当先一步迈上了台阶,伸手推开虚掩的大门。李越几人也跟着走了进去。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扎着两根麻花辫,正领着两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妇女在院子里打扫卫生。一个在扫院子,一个在擦窗户,那年轻姑娘则站在正屋门口,拿鸡毛掸子掸着门框上的灰。 侯三一看那姑娘,眼睛刷地就亮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张开胳膊就把人抱住了,然后二话不说,照着人家脸上就亲了一大口,嘴里还热热乎乎地喊着:“媳妇!” 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手忙脚乱,手里鸡毛掸子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脸腾地就红到了耳根。她使劲推了侯三一把,又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下,又羞又急地嗔道:“你干啥呀!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死啊!” 图娅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脸也跟着微微红了,拽了拽李越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嘀咕道:“怪不得小虎那次回家给英子来那套,又抱又啃的,啥样人带啥样徒弟。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侯三学亲人。你以后离他远点,别把你这脸皮也练厚了。” 第982章 大嘴巴抽她 李越被她说得又好笑又无奈,赶紧捂住图娅的小手,示意她小点声。院子里那两个帮着打扫的妇女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别过脸去,憋着笑不敢出声。就侯三这现场直播的架势,饶是他媳妇自认身经百战,也实在架不住这么多人直勾勾地盯着看。她红着脸从侯三怀里挣出来,抬脚在侯三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让那两个女人赶紧泡茶去,自己则一溜烟钻进了厢房。 李越一行人进了中院正房,他原以为来了以后,这房子怎么也得费工夫现收拾一番。毕竟这院子常年没人住,窗帘被褥都得重新归置,炉子也得重新生起来,没个半天工夫下不来。结果一进屋,李越就愣住了——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刚洒过水,桌椅板凳擦的干干净净的,火炉烧得热烘烘的,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连窗台上的灰都抹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就看见侯三背着手,迈着方步在屋里转了一圈,满脸得意地朝李越邀功道:“越哥,咋样?前一段你刚定下要来四九城过年,我就让我媳妇提前过来收拾了。我媳妇这人干活你放心,那真是没得挑,里里外外归置得利利索索的。被褥都是新拆洗的,窗户纸都是新糊的。” 李越听到这,朝侯三媳妇拱了拱手,笑着道谢:“辛苦了弟妹!这大冷天的,让你跑前跑后忙活好几天,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侯三媳妇正从里屋抱着一摞新碗出来,听见李越道谢,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搁,大大方方地笑着回道:“越哥说这话就外道了。这有啥麻烦的?要不是你送我们侯三那个小院,我俩现在说不准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在四九城有个窝,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事。我来拾掇拾掇房子,还不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侯三媳妇的声音就有些发颤,眼睛也微微红了。那眼圈红得挺突然,倒不是伤心,是真心实意地感念李越的恩情。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转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碗筷。 侯三在旁边看着自家媳妇这样,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挥着手打岔道:“越哥,这娘们就这毛病,三句话不到就抹眼泪,跟自来水似的,拧开就往下淌。也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你搁这儿哭天抹泪的像什么话?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我们这一上午没正儿八经吃口热乎饭,你赶紧去厨房张罗张罗,给我们做点热乎的!” 侯三媳妇背对着众人,抬起手背又抹了一把眼睛,然后转过身来,狠狠剜了侯三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委屈又是嗔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在这当口跟他斗嘴。她冲李越和巴根笑了笑,说了一句“那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弄饭”,转身就出了正房,往厨房去了。 看着媳妇出去了,侯三又扯着脖子朝外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别忘了给两个小的蒸个鸡蛋羹!嫩点,多放点香油,孩子坐了一路火车,嘴刁!” 李越白了侯三一眼,从桌上抓起个洗好的苹果咬了一口,笑骂道:“我看你小子也是个人来疯,媳妇忙前忙后的没看你说句好听的,倒是挺会摆谱。你也不怕晚上她把你赶到地上睡。” 侯三听李越这么说,立马来了精神,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地吹起牛来:“越哥,我给你说啊,女人这玩意儿,你还真就不能惯着。你越是惯着她,她越跟你蹬鼻子上脸。你就得训她,她要再不听话,就大嘴巴抽她,两回一抽,她就知道谁是爷们儿了。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调教媳妇的……” 可这话刚说到一半,正房的门帘忽然一掀,侯三媳妇又回来了。她这是走到半路想起件事,回来问李越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这一会儿侯三正背对着门口跟李越吹得唾沫星子乱飞,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侯三媳妇也不出声,就站在门帘旁边,双手抱着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侯三的后脑勺,一副我看看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的架势。 一屋子人似乎是有意要瞧侯三的笑话。李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削苹果皮;巴根端起茶碗,装模作样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许老板摸出一根烟,凑到火墙边上去点,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给侯三递个眼色。 最后还是小周实在忍不住了,他坐在门口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站在门帘边的侯三媳妇。他本来想憋着,可看着侯三那副越吹越来劲的样子,再看看他媳妇那张越来越玩味的脸,终于还是没憋住,扑哧一声咧嘴笑了出来。 侯三这才觉出不对劲,正吹到兴头上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顺着小周的目光,僵着脖子慢慢转过头去,偷偷往身后瞟了一眼。当目光对上门口自家媳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侯三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后脊梁骨唰地窜起一股凉气,从尾巴根一直冷到后脑勺。 要不怎么说侯三聪明呢,脑子转得就是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脸上的表情就完成了从惊恐到谄媚的完美切换。冲着李越一本正经地改口道:“你看我这媳妇——那才叫一个懂事!不论啥时候,都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主儿!里里外外一把抓,从来不让我操半点心!我有这媳妇,那是我老侯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媳妇,你刚才不是去厨房了吗?咋又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他这一套变脸戏法使得行云流水,看得满屋子人都低头憋笑。侯三媳妇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笑容似有似无,语气不紧不慢地揶揄道:“哟,是侯三爷啊。您刚才不是说要大嘴巴抽我吗?我寻思着回来看看,您这一巴掌到底打算往哪边抽。现在正好,您尽管抽,我接着。” 第983章 孙子!你给我等着! 李越听到这,再也憋不住了,一口苹果差点喷出来,哈哈大笑着对侯三媳妇摆着手:“弟妹,你搭理他干啥!谁不知道这小子就是嘴硬,属鸭子的,煮熟了嘴都不烂。你让他嘴上痛快痛快,等会儿晚上你拿笤帚疙瘩跟他算总账。” 侯三媳妇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自家男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她比谁都了解。这就是个能把天吹破的主儿,真到了事上,比谁都护着自己。她没在侯三身上多纠缠,转脸笑着对李越说起了正事:“越哥,我来是想问问,咱家里吃饭有没有啥忌口的?有没有不吃葱姜蒜的?有没有不吃辣的?我好让厨房那边照着做。” 李越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笑着摆了摆手:“啥都行,咱山里人不讲这些排场。有肉有菜有热汤,能填饱肚子就成。弟妹你看着张罗就行,别太费事了。” 侯三媳妇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得嘞”,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到门帘那儿,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只有侯三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孙子,你给我等着。今晚上有空了,姑奶奶再慢慢跟你算账。”说完把门帘一掀,人就没影了。 侯三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喉咙一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道:“完了……今晚算是交代了……” 看这边暂时安稳下来,小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对巴根客气地请示道:“巴根同志,我看这边暂时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出去在胡同口转一圈,等着车站那边送东西的车过来。他们没来过这地方,怕找不着门。”说着便朝众人点了点头,抬脚出了院子。 没一会儿工夫,侯三媳妇就把饭菜张罗上来了。来回几趟,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你别说,这几个人手艺还真不错——猪肉炖粉条用的是宽粉,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酸菜白肉切得薄如纸,汤色奶白;炒鸡蛋黄澄澄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儿;还有那蒸鸡蛋羹,嫩得跟豆腐脑似的,上面淋了一圈香油,正搁在林生和雪瑶跟前。菜都做得挺好看,有滋有味的,比火车上的饭强了不知多少。 李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胡同口张望了一下,看见小周正靠在墙边抽烟。他高声招呼道:“周同志,进来一块儿吃点!这大冷天的,别在外头站着了!” 小周转过身来,掐了烟,笑着冲李越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出来的时候刚吃过,真的不饿。你们一家人好好吃,我就在外头透透气,等送东西的车来了我招呼一声。”说着便往胡同口的方向踱了几步,故意离远了些。 李越见小周执意不肯,也不好勉强,只得转身回了院。一家老老少少洗了手,围坐在八仙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映着一张张兴奋又疲惫的脸。林生和雪瑶一人守着一碗鸡蛋羹,吃得小嘴油乎乎的。巴根拿起筷子,先给林生夹了块白肉,又给老叔倒了杯酒,张罗着众人动筷。 饭还没吃完,车站送东西的车就到了。院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刹车时轮胎碾过积雪路面的嘎吱闷响。侯三正端着碗喝粉条汤呢,听到外面有动静,仰起脖子把最后几口汤呼噜呼噜灌进肚里,又把碗里剩的那块白肉三下两下扒拉进嘴,鼓着腮帮子放下碗筷,起身就要往外走。他一边拿袖子抹着嘴上的油,一边冲李越和巴根说道:“大哥你俩踏实吃饭,我去安排院里那点事。” 李越和巴根闻言,正欲放下筷子起身去帮忙,侯三已经把棉袄往身上一裹,人掀开门帘就蹿了出去。俩人只好又坐了回去,继续吃饭。外面很快响起搬东西的动静——重物落地的闷响,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有侯三那大嗓门在指挥着。 车上有专门跟来卸货的人手,好几个壮劳力搭着抬,再加上侯三挽着袖子帮衬,效率倒是不低。冻肉冻鱼,还有两只剥好了的青羊,没多大功夫就全都安安稳稳地归置到了西厢仓房里。小周在边上盯着东西一样样落了地,又看侯三核点了一遍数目,这才放心地把人打发走。 等一切安排停当,侯三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跟着小周一道进了屋。小周恭恭敬敬地给巴根打了个招呼,又跟李越等人点了点头,便说单位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待了,转身出了院子回去上班去了。 屋里众人吃完饭,除了两个小的,都觉着坐了这一路火车,浑身上下乏得不行。图娅坐在太师椅上,眼皮不住地上下老打架,巴根和许老板并排坐在条凳上,看着状态还凑合。 林生和雪瑶却是精神头十足,大人在屋里都困成这样了,俩小家伙还在满屋子疯跑。一会儿绕着八仙桌追着打转,一会儿钻到屏风后头躲猫猫,小脚把地跺得咚咚响,嘴里咯咯的笑声根本就不停。一家大人被闹得根本没法合眼。 侯三媳妇见状,放下手里正收拾的碗筷,蹲下身子,一手一个把林生和雪瑶拉到跟前,柔声细气地跟两个孩子商量:“姐姐带你们去外面玩好不好?这附近可热闹了,有好多好玩的。” 林生歪着脑袋,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想了一会儿,小大人似的问道:“姐姐,我侯三舅舅每次去我家都给我带糖葫芦,你带我们去吃糖葫芦吧!” 侯三媳妇被林生这句侯三舅舅叫得眉眼弯弯,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满口答应:“好!姐姐带你俩买糖葫芦去,多买两串,一人两串,好不好?”说着站起身,走到图娅跟前,弯下腰笑着询问道:“姐,你们在家好好休息,这俩小家伙交给我。我领他们出去在附近转悠转悠,街口就有卖糖葫芦的,买完了就领他们回来,不往远了去。” 第984章 兄弟,小别胜新婚 图娅起先还有点犹豫,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瞅了瞅两个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但她转念一想,侯三媳妇也不是外人,对这两个孩子又着实有耐心,再说胡同口那点路也跑不远,便点了点头,柔声叮嘱道:“那成,路上雪滑,你看紧点这俩小的,别让他们乱跑。买完糖葫芦就早回来。” 侯三媳妇笑着应了声,一手牵起一个孩子,出了正房,朝院外走去。两个小家伙跟在她身边一蹦一跳的,雪瑶还回头冲图娅挥了挥小手:“妈妈,我们买糖葫芦去喽!” 看李越和图娅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巴根和许老板在屋里却有些坐不住了。坐了一路的火车,身子虽乏,可到了这四九城的地界,又是在这老皇城的胡同里,两个大老爷们心里都有点按捺不住。许老板冲侯三说道:“兄弟,下午也没什么事,咱在这四周转转呗。看看这四九城做买卖的,和咱哈城那边有啥不一样的地方。这皇城根下的买卖人,那生意经说不定比咱精。” 侯三本就是个爱逛的性子,再说这四九城是他最熟的地界,有人愿意跟着他去转悠,他自然不扫这个兴。他乐呵呵地抓过棉袄披上,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头前带路,引着巴根和许老板就出了门。这一转悠,就从半下午转到了黑影下来。等三个人裹着一身寒气回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各屋的灯都亮了起来,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 晚饭是侯三媳妇和那两个帮工一起做的。饭菜端上来,一家人又围坐着热热乎乎吃了一顿。可吃完饭过了好半天,几个喝茶消食的人茶都快喝成白水了,也不见侯三起身说要回去。 李越放下茶碗,对侯三说道:“三,这阵子跟着我一直忙前忙后,也没个消停。明天放你一天假,你回自己那儿好好歇着,睡个懒觉。这都到你家门口了,还不赶紧带媳妇回你们那小院过两天清静日子?” 侯三正叼着根烟卷,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动作猛的一僵,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飞快地朝自家媳妇那边瞟了一眼,见媳妇正跟图娅坐在远处热络地聊着天,没空搭理他。他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笑容,朝李越跟前凑了凑,小声说道:“哥,我说我今天不想回去,行不?” 李越被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整得有些糊涂,正要问个缘由呢,可话到嘴边,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了中午这犊子吹牛时说的那通昏话——“女人就得训,不听话就大嘴巴抽她”。当时他媳妇就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这下李越才明白过来,合着这小子是怕回家关起门来被媳妇算总账呢。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跟图娅聊得眉飞色舞的侯三媳妇,又看看侯三那副如坐针毡的可怜模样,心里头是又好笑又解气。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朝侯三媳妇那边悠悠地喊了一句:“弟妹啊,你还管不管你家的侯三了?这小子都到你们四九城地界上了,还赖在我这里不走,这算怎么回事儿?” 侯三媳妇听到李越这话,立马起身走了过来。她走到侯三身边,微微弯下腰,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轻声细语地对侯三说道:“三,这么久没回来了,你还真不想家啊?再说了,越哥家里这老些人,住起来也不方便。你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地界上,还赖在人家这里不走,像什么话?赶紧跟我回家,明天一早咱再过来呗。” 她这番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温声细语里又带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屋子里的几个人听完都觉得在理,纷纷开口附和。巴根说“弟妹说得对”,李越在旁边点头,“就是,到了四九城哪有不回自己家的”,连许老板也帮了句腔:“兄弟,这还没到家呢就想当野人?”可这些人哪里知道侯三媳妇那藏在笑意底下的阴损。中午侯三吹牛时那番豪言壮语,她可是一个字都没忘。 侯三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越,指望这个当哥的能念着兄弟情分拉他一把,可李越端着茶碗,眼睛盯着窗外的枯枝,瞅都不瞅他。侯三又把目光转向巴根,巴根自然也知道他小子为啥发怵,却哪里肯搭手,笑眯眯地朝他摆了摆手:“回去吧兄弟,你和弟妹也好久没见了。常言说小别胜新婚,你们两口子总得诉诉衷肠不是?老在人家家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听到诉诉衷肠四个字,侯三浑身一激灵,脸上彻底绝望了。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死了半截似的,有气无力地给屋里众人打了个招呼,又恨恨地看了一眼旁边笑意盈盈的自家媳妇,到底还是耷拉着脑袋跟在她后头出了屋。众人看着侯三那一副上刑场般的苦相,等院门一响,顿时在屋里笑作一团。 第二天一早,侯三和他媳妇就回来了。俩人一进门,侯三媳妇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子水果,说是给两个孩子买的。李越留神瞧了侯三一眼,尤其往他脸上、脖子上多瞅了几眼,见露在外面的皮肉都白白净净的,一点伤都没有。李越心里隐隐居然有点遗憾,这小子昨晚那么大的祸,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趁着屋里几人说话的工夫,凑到侯三跟前,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兄弟,我就说回去没啥事吧。人家弟妹多通情达理的人,哪能真为那几句话就收拾你。也就是虚张声势。” 侯三听了,把嘴一撇,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先转头偷偷往媳妇那边瞄了一眼,见她正蹲在地上,拿着个布老虎逗林生和雪瑶玩,笑得前仰后合的,根本没注意这边。侯三这才飞快地侧过身子,背对着李越,把自己的后腰衣裳掀起来一截。李越探头一看,只见他后腰上赫然两块淤青,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俩手指头捏出来的印子。 第985章 肉包铁 李越当场差点没憋住笑。这时候图娅正打旁边经过,也看见了侯三后腰那两块勋章。她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骂了句:“活该!还是掐你掐得轻了。谁让你昨天胡咧咧,说我们女人这不好那不好。要不是昨天人多,我都想上去补两把。嘴欠的人就该这样治。” 侯三赶紧把衣裳放下来,又回头瞅了媳妇一眼,小声嘟囔道:“我说啥了?我不就是随口吹两句牛嘛,她倒好,回了家就动真格的……” 不过他也不敢多抱怨,怕声音大了再让正主听见,又招来一顿。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把话头转到正事上,冲李越问道:“越哥,这两天要是没啥要紧事,咱那些该办的事得赶早不赶晚。趁着年前各部门还没放假,咱把工商注册的手续给跑了呗?这眼瞅着就腊月底了,再拖下去,人家往窗口一关,说不好就得干等到正月十五。” 李越这几日心里也正琢磨着这件事。许老板在哈城的时候就跟他说过,注册品牌的事要落在四九城,这样将来打南边市场时,名头响亮。总归年前年后这事是非办不可。正好这两天大伯那边还没空过来,用这个空当把手续跑了,正合适。他点了点头,应道:“行,等会儿咱吃完早饭就去。总归要干,宜早不宜迟。” 侯三眼珠子一转,又往李越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建议道:“越哥,要我说,你干脆舍个面子,去找一趟援朝哥。我想着有他带咱们去,甭管工商还是税务,那办事员一看是援朝哥领着的人,材料往桌上一搁,章啪地就能盖了。这水不深,可有人领着蹚和没领着蹚,那总归不一样?” 李越听他说完,琢磨了一下。这事倒不是舍不舍得下面子的问题,本来他这趟来四九城,就存着要去看望援朝的心思。自打上回一别,两人也颇有些日子没见了。于情于理,都该登门坐坐。既然这手续的事正好能请人家帮个忙,那便一并办了。他笑着对侯三说道:“这事有啥舍面子不舍面子的?我本来这次来就准备去援朝那儿走一趟。这么久没见了,总得碰面聊聊。请他帮这点忙,也就是顺嘴的事。” 吃过早饭,李越便过去问巴根:“大哥,我和侯三等会儿去援朝那儿一趟。你要不要一块儿过去坐坐?” 巴根正坐在椅子上拿着张报纸看,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我不去。去了不吃不喝的,干坐着多没劲。再说有这工夫,我还不如跟许哥一块儿出去溜达溜达,带林生和雪瑶看场电影去呢。你们办你们的事,家里你就别管了。” 见巴根没这个意思,李越也不勉强。他跟图娅交代了几句,便和侯三一道出了院子。刚出大门,李越就看见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赫然停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车身擦得锃亮,油缸上还系着条红布,看着倒是挺神气。侯三抢先一步过去,腿一抬跨了上去,拧了拧油门,排气管突突地冒出一股青烟。他拍了拍后座,冲李越咧嘴一笑,得意地招呼道:“来越哥!在哈城这些日子,净坐你那铁包肉了,今儿个你也试试我这肉包铁是啥滋味。保证比吉普车刺激。” 李越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油光光的车把,左右瞅了瞅,笑着问道:“你小子这是又跑哪去借的摩托车?这成色挺新啊,回头可别给人家磕了。” 侯三把车把一正,挺了挺腰杆,一脸正色地纠正道:“越哥,这哪是借的?这玩意儿可是我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咱在四九城地面上,好歹也得有个代步的工具不是?” 李越一听这车是侯三自己买的,先是有点意外,随即便笑了,拿拳头在他肩上轻轻擂了一下:“你小子行啊,嘴挺严实。啥时候置办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再咋说这也是添了个大件。在哈成怎么也得摆一桌给你贺一贺。” 侯三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发虚:“就小虎离开四九城之后没多久的事。那一阵批条生意特别忙,一天到晚跑好几个地方,腿着实在不赶趟。我一咬牙就买了这辆车。本来想给你说的,可又一想,你老人家那么抠——不是,那么会过日子,要是知道我先买了摩托车,还不定怎么说我呢。思来想去,我就没敢吱声。” 他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么更要紧的事,连忙正色补充道:“越哥,我这买车的钱,花的可都是你分我自己的那一份。咱批条上的公款,我是一分没动。这账你随时去查,保证干净。” 李越见他说得认真,连忙摆摆手,笑着打断他:“行行行,知道了。咱这么些年兄弟了,我还能怀疑你不成?再说你挣钱顾家是好事,买辆摩托车怎么了?走,上车。”说着他也不再磨叽,抬腿跨上后座。侯三见他坐稳了,一拧油门,摩托车轰鸣一声,晃晃悠悠地驶出胡同口。 这摩托车刚一坐上去,李越还觉着挺舒服。崭新的车座子软硬适中,手往后面的扶手上一搭,小风一溜,清清爽爽的,倒真有几分惬意。可时间一长就不大对头了。李越出门时身上穿的虽说不算单薄,棉袄外面还套了件翻毛领的短大衣,可即便如此,在这哈城和四九城一样刺骨的北风里,没用上十分钟,那点热乎气儿就全被风给抽走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给冻了个透心凉。 不过李越也不是没吃过苦的人。早前在五里地老林子里打猎的时候,那冰天雪地里一待就是一天半晌,趟着过膝的雪,迎着割脸的风,遭的罪比这不知大了多少去。和山里比起来,今天这点小冻,还真不算什么事。 第986章 未来的顶头上司 走到半路,李越还专门让侯三把车停在一个供销社门口。他下了车,活动了两下已经有些发木的腿脚,进店买了两条中华,又拎了两瓶茅台,用网兜兜好。侯三把网兜往车把上一挂,俩人又跳上摩托继续赶路。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摩托车总算在一个机关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和轴承厂不大一样,现在到了人家这一亩三分地,李越就没有抬腿就进的特权了。大院门口站得笔直的保卫把俩人拦了下来。侯三这人对这种场面向来有办法,他从兜里摸出烟,给保卫科的同志挨个散了一圈,又把来意简单说了,指着李越寒暄了几句。保卫科的同志倒也客气,收了烟,说这就给里边打电话通报,让俩人先在外头稍等。 李越和侯三也不着急,就那么倚在摩托车旁,一人点了根烟,在墙根下避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也就一根烟的工夫,就见援朝从大院里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只见他走路带风,呢子大衣敞着扣子,里头的毛衣领子翻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接到电话后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的。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李越和侯三俩人,援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老远就张开了胳膊。 “越哥!”援朝几步蹿到跟前,二话不说,结结实实地给李越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两只手在后背上拍得啪啪响,引得门口两个保卫直往这边瞅。 等松开手,援朝的目光才落到旁边那辆摩托车上。他脸上的笑意登时就不那么自然了,偏过头,皱着眉对侯三埋怨道:“我说你小子咋想的?这寒冬腊月的,你让越哥坐你这破摩托车满大街跑?你诚心想把越哥冻出个好歹是不是?” 侯三刚想张嘴辩解,李越笑着拍了拍援朝的肩膀,替他解围道:“没事没事,这玩意儿偶尔坐一回,感觉还真挺舒服。看看街景,吹吹风,浑身都通透了。比闷在吉普车里还提神。再说了,就咱这身板,这点小风还吹不坏。” 援朝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抓着李越的胳膊,热络地说道:“走走走!赶紧跟我进去,上我办公室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这外头哪是说话的地儿。” 李越回身从车把上把网兜摘下来,提溜在手里。援朝一看那网兜里的红中华和茅台,脸上顿时就不乐意了,拿手往下一按,佯怒道:“越哥,你来我这儿还给我带东西?你把我援朝当啥人了?咱兄弟还兴这个?” 李越把网兜往胳膊肘上一挎,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回道:“咋的?当哥哥的给兄弟买两条烟抽,还能犯啥毛病不成?这又不是送礼行贿,谁也挑不出理来。赶紧头前带路,少磨叽。” 援朝听完,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李越说了句“你当哥的嘴大,我是说不过你”,便不再推让,引着两人穿过大院,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援朝忙前忙后地给俩人泡上热茶。那茶杯也讲究,细白瓷,上面描着几竿青竹,一看就不是待客的寻常玩意儿。水一冲下去,茶香立马就在整间办公室里弥散开来,清幽幽的,闻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援朝端着茶碗,乐呵呵地给李越显摆起来:“越哥,你尝尝这茶叶。这可是我前一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我老子那儿偷出来的。就因为这二两茶叶,老头差点没跟我翻脸。你猜怎么着?这茶叶是巴伯伯托人带给他的,拢共就半斤,老头平时锁在柜子里跟供祖宗似的。我就偷了这么一撮,他愣是骂了我三天。” 李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喉底回甘。他放下茶碗,也不兜圈子了,把此番来的正事说了出来:“兄弟,实不相瞒,今天来找你,有件事得麻烦你。这两年我在哈城做服装生意,这事儿你肯定知道。摊子越来越大,出去的货也越来越多。可我琢磨着,货再好,也得有个名头。我打算把服装厂的品牌、商标这些东西,在咱四九城注册下来。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门路?” 援朝听后,把茶碗往办公桌上一放,满不在乎地笑了:“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就这点小忙,也值当你亲自跑一趟?咱也不说别的,越哥你的事,那就是我援朝的事。一纸二指宽的小纸条,你什么时候递过来,咱办事都不带隔夜的,还用得着让哥哥您亲自上门?” 说着话,援朝已经把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给抓了起来。他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简单问了几句,又交代了几声,然后啪地挂了电话,转过脸来,冲侯三吩咐道:“等会儿我给你个电话和联系人,你明儿个拿着越哥准备的那些手续直接去找他。就提我名字。节前肯定能给你办利索,办不完你来找我,我拿他试问。” 看援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越也就没再纠结这些琐碎事。几人在办公室里喝着茶,聊些彼此近况,又说了一阵闲话。屋里的炉火烧得旺,身上那点寒气一会儿工夫就散尽了。 正聊到兴头上,援朝放下茶碗,笑着问李越:“越哥,巴根大哥今天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过来?” 李越一听就乐了,苦笑着把巴根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可别提了。我出门前专门去问过他。大哥说,跟咱在一块儿没意思,不想来。他说有这功夫,还不如带林生和雪瑶去看场电影。这不,这会儿估计正带着俩孩子满大街找电影院呢。” 援朝听了,把大腿一拍,满脸可惜地叹了口气:“唉,本来还寻思着能提前拍一拍未来顶头上司的马屁呢,结果人家连个机会都不给。这下倒好,我这一肚子巴结领导的招儿,全都白准备了。” 李越听到这话就是一顿,端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试探着问道:“啥意思兄弟,巴根大哥啥时候又成你的顶头上司了?怎么这事儿我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第987章 再聚丰泽园 援朝正往杯里续茶,见李越这副疑惑的模样,反倒有些意外,笑着反问道:“听你这意思,这趟你们到了四九城,还没跟巴伯伯见面?” 李越把茶碗放下,笑着解释道:“我们昨天中午才到。大伯那边传了话来,说他这两天有个重要的会,实在脱不开身,让我们先在甘雨胡同安顿下来。等他忙完这阵子,就和伯母一起过来跟我们过年。所以到现在,我们还没见着面。” 援朝点点头,表示理解,又给侯三也续了半盏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确实是这样。我爸这段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来都挺晚,我有时候两三天都见不着他的面,机关里头年前事多,光是各种总结会就够忙一阵的。” 他把暖水瓶搁回墙角的木架子上,拖了把椅子坐近了些,压低声音对李越说:“巴根大哥的事,我也是前段日子听我爸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黑省那边的有个老朋友前些时候来了趟四九城,跟老头聊起来,说巴根大哥这两年把轴承厂经营得是真好,厂子效益上去了,工人也服他。省里已经有所考虑,明年有可能会让他往市政府这头动一动,把老城改造那一摊子挑起来。我还听我爸说,那摊子事儿最不好干,可要是干好了,往后升迁的路就宽了。” 他喝了口茶,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苦笑道:“我爸还老拿他数落我,说我在四九城都快待傻了,整天就知道泡在办公室里翻材料,一点基层经验都没有。听他那意思,是寻思着让我过去跟巴根大哥好好学学,涨涨见识。你说是学习,那不就等于给巴根大哥当半个兵了?他可不就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听到这,李越心里便明白了八九不离十。听援朝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哥明年怕是又要挪窝了,只是具体挂什么职,去哪个衙门,如今还说不准。不过有他大伯在省里的布局,大哥这一步,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出溜。这一去市政府,那头上顶着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国营大厂的乌纱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高兴,笑着对援朝说道:“这是好事啊!兄弟,你想想,咱们这兄弟几个,这几年为了各奔前程,天南海北的,都难见着一面。要是你真到了哈城,咱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就多了?别的不说,喝酒总能凑到一块儿了。” 援朝点头道:“可不咋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主要是你们不在,我在这四九城待着也是闷得慌,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闲下来想找个人喝酒都没意思。” 几人又聊了一阵子,从家事聊到买卖,从买卖聊到今年过年的安排,话头一开就有些刹不住车。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五点半,眼瞅着就到援朝下班的点了。李越和侯三对视一眼,便起身准备告辞。李越把茶碗放到茶几上,笑着说道:“兄弟,时间不早了,我和侯三就先回去了。明天!明天我做东,到时我和巴根大哥一起过来,咱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 说着就要往门口走。援朝哪里肯干,立马起身,一把拉住了李越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翻脸:“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今天你俩大老远跑到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这么长时间没见,连顿饭都不吃就回去?你这不打我脸吗?传出去让人说,援朝连顿饭都管不起自己兄弟?今儿个说啥都不能走。” 李越一脸为难,苦笑着解释:“兄弟,我不是跟你客气。主要家里还有一位哈城的合伙人。这会儿估计正跟巴根大哥一块儿,带着俩孩子在外头看电影呢。我们俩出来大半天了,总得回去照应一下。” 援朝一听,更来劲了,把手一摊:“嗨!那就叫上一起呗!虽然没打过照面,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人多才热闹!在四九城这地面上,我援朝别的本事没有,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隔着茶几朝侯三扔了过去。侯三眼疾手快,抬手接住,稳稳地攥在掌心。援朝又对侯三笑嘻嘻地叮嘱道:“三儿,今儿个可就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开我车去把巴根大哥和许哥接过来,我和越哥先过去丰泽园点菜等你们。记住喽,是丰泽园,前门外头那家老号。” 侯三把车钥匙往指头上转了一圈,咧嘴一笑,胸有成竹地接道:“放心吧援朝哥,包在我身上。巴根大哥那人是你不请他喝酒,他当然不乐意动弹。可你要说去丰泽园,他腿比谁都快,这地方他保准没二话。” 李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拉着援朝说道:“兄弟,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咱随便找个清静地方吃点就行。那丰泽园可不便宜。” 援朝一摆手,正色道:“越哥,你好容易来趟四九城,又赶上年前这档口,咱可不能将就。丰泽园我熟,去了就能安排。你放心,今儿这顿算我的一点心意。来,咱先走,菜我让后厨先安排上。” 说着拽了李越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回头冲侯三喊了一句:“三儿,今天人接不来,我可真翻脸啊!” 侯三办这点事还是挺麻利的。他拿着援朝的车钥匙出了门,油门一踩,先奔甘雨胡同接了巴根和许老板,来回也就个把小时的功夫,人就被他给带到了丰泽园。巴根原本窝在院里不爱出门,可一听侯三说是去丰泽园,又听说援朝在那儿等着,倒也没二话,把俩孩子往图娅和侯三媳妇手里一交,拉着许老板就上了车。 包间里几人落了座,桌上凉热荤素摆得满满当当。酒过三巡,几杯茅台下肚,话头就多了起来。 第988章 巴根也难 援朝心里搁着事,几杯酒下肚,便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巴根身上引。他端着酒杯,笑着探问道:“巴根大哥,我前段听我爸念叨,说你这两年把轴承厂搞得挺好,上上下下都服你。说上面有意思让你动一动,把老城改造那一摊子挑起来。这事儿到底有准没准?咱哥们这儿说话,你给我透个实底。” 巴根正夹着一筷子熘鱼片往嘴里送,听完这话,把筷子一搁,端起酒杯自个儿灌了小半口,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讪笑道:“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啊,是一问三不知。比你还不明白呢。” 说完,他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又补了一句:“你别看我那个爹高高在上,那是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厂子里的事儿,还有我个人的安排,他老人家一年到头也问不上几句。你说的那些小道消息,我自个儿还没你们灵通呢。” 援朝见巴根这样说,起先还以为巴根是有意瞒着他。毕竟在援朝这号出身的人看来,有那样一位老子,自己的路还不都是给铺好的?哪有对自个儿前途一问三不知的道理?可看巴根那脸色,又不像是装的,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李越。 李越放下酒杯,半笑着替他大哥解释道:“援朝,你可真别难为大哥了。我实话给你说吧,他这几年过的日子,还不如你呢。自从我大伯来了四九城,那真是一点忙都没帮过家里。我们俩在哈城整得跟没娘的孩子似的,啥事都靠自己扑腾。你问他什么安排,他上哪儿知道去?说不定他知道的那些,还没你在四九城听到的多。” 援朝听完,眼睛都瞪大了,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巴根,随后缓缓伸出个大拇指,语气里全是佩服:“我服了,大哥。我一直以为,你这次能往上走一步,肯定是巴伯伯在后面给你铺了路。按越哥这说法,这几年你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那可是真本事!” 巴根听援朝这话,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红润和坦荡。他沉默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兄弟,我给你说个真事儿。去年我们厂里搞改制,上面给了政策,可厂里的账上空得能跑耗子。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那么些张嘴等着吃饭,我这个厂委书记,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实在没法子了,我给我爸挂了个电话,寻思着再怎么说也是亲爹,儿子有难,他总能伸把手。” 他端起酒杯,把杯底那点白酒仰脖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了滚。酒劲冲得他眼底有些泛红,他拿手背擦了下嘴角,苦笑着继续说:“你猜他老人家在电话里咋说?我原话给你学啊!人家说你今天要是以儿子的身份,给老子要俩零花钱,没毛病,我该给的给。可你要是以厂委书记的身份来找我,那你记住了,我这没义务给你解决。全天下的厂子多了去了,都来找我,我顾得过来吗?既然你有能耐坐这个位置,就得凭你自己的能耐养活你们厂里那几百号人。’” 说完这席话,巴根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眼角微微泛着红。他冲着援朝笑了笑,那笑容里说不出是心酸还是释然:“兄弟,你知道那一阵我心里有多别扭不?我就觉得,这是我亲爹吗?我一度都不打算认这个高高在上的老子了。可是日子还得过,厂子不能倒。最后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出去找钱。我去老单位化过缘,厚着脸皮去市委找那些叔叔辈的耍过赖,就连越子我也没放过。后来要不是越子承包了我们那个分厂,把一摊子盘活了,估计我这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擦不干净,也没那个风光坐这儿跟你们喝酒。” 援朝听到这儿,心里一阵发紧,哪里还坐得住。他端起酒杯,跟巴根重重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气呼呼地说道:“大哥,巴伯伯怎么能这样呢!你是他儿子,厂子里的事他能不知道多难?再说了,他也不是没那个能力!你等着,回家我就跟我爸说,让他下回见了巴伯伯,好好劝劝他。怎么能这么生分,这不是自己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吗!” 巴根一听,连忙伸手按住援朝的胳膊,另一手直摆,连声道:“别!兄弟!我谢谢你了,但是这事儿你千万别插手,更别让叔叔去劝。我现在这日子挺好的。厂子转过来了,工人有饭吃,我也没给他丢人。别的咱不说,就今天,哪怕是我亲爹就坐这屋里,我也能拍着胸脯告诉他一句——我巴根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他帮不帮我,那是他的事,我不稀罕了。” 援朝听到这,心里头慢慢明白了些什么。他盯着巴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忽然苦笑一声,哑声道:“哥,前一段我爸非说让我去哈城,到你手底下待一阵,跟着你学点东西。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他让我学啥。今天我算是知道了。他让我学的,不是怎么升官,是怎么自个儿立得住。” 他给自己把酒倒满,端起来,冲着巴根举了举,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哥,我敬你。往后啊,我也得走你这路。哪天我老子再训我,说我是靠着他才走到现在的,咱也有底气拍着胸脯给他说,这一路都是咱自己走过来的。” 几人又喝了几杯,话头越扯越远,从厂子改制聊到老山前线,又从前线聊到四九城的冬天到底比哈城暖和几分。巴根喝到最后,舌头已经大了,说话断断续续的,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最后脑袋一垂,趴在桌上,成功把自己放倒了。 援朝看巴根这架势,知道不能再喝了,便叫来服务员结了账,又帮着李越把巴根架上了车。他亲自开车把李越和许老板送到甘雨胡同。进屋喝了会儿茶,侯三才骑着他那辆肉包铁突突突地赶回来,冻得鼻尖通红,进来抱着茶碗先灌了两大杯热茶才缓过来。 第989章 再会白老 援朝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对李越说道:“越哥,今天我就先回去了。等节后你们忙完了,我抽时间再过来找你们玩。你们在四九城这些天,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跟我见外。”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李越跟着站起来,将他一路送到大门口。援朝走到车旁,正要拉车门,一转眼看见了侯三那辆靠在墙边的摩托车。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把车钥匙摘下来,塞到李越手里,语气颇为认真:“越哥,这车你先开着。你在四九城出去办个事也方便点,总不能老坐他那肉包铁,这大冬天的,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可不成。” 李越连忙把手往回缩,摆着手推辞道:“算了吧兄弟,这大冷天的我也没啥事要出门,天天窝在院里烤火,用不上车。再说你把车给了我,你自个儿上下班怎么办?没车多不方便。” 援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能耽误啥事?我家离单位又不远,腿着去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正好还能锻炼锻炼身体,省得一天到晚坐着,腰都硬了。”说着也不管李越同不同意,就把车钥匙硬塞进了他棉袄口袋里,还伸手在口袋外拍了两下。 侯三在旁边倒是挺有眼力劲,见此情形忙上前道:“援朝哥,越哥也喝了不少,就别让他开车送你了。这样,我送你去单位吧,正好我出门转转。” 援朝扫了一眼旁边那辆摩托车,咧着嘴直摇头:“你可拉倒吧,我可没越哥那个能耐。就你那肉包铁,我坐上去腿都打颤,这大冷天的我可不坐。”说完还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三也不恼,笑着指了指援朝那辆黑色轿车,说道:“我是说开你这车送你去单位。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没喝多少,这会儿开车稳当着呢。你就放心坐吧。” 援朝听到这,才算踏实下来。他朝李越点了点头,转身坐进副驾驶。侯三接过车钥匙,熟练地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援朝又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冲李越贫了一句:“越哥,回去多喝点热水,今晚可别让巴根大哥再出去窜了。”说完挥了挥手,侯三便开车出去了。 李越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转身回了院子。堂屋里巴根已经让许老板帮着安置到里间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李越又坐了一会儿,和许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了一壶茶,等到侯三回来,已经是半个多钟头以后的事了。 见侯三进了屋,李越便起身,冲许老板招呼道:“许哥,咱出去办点事。”许老板也没多问,把杯里剩茶一口喝完,披上棉衣就跟了出来。上车后李越直接报了个地址,也没告诉许老板要去哪儿,只让侯三先往供销社那边拐一下。侯三心领神会,把车停在一家供销社门口。李越和许老板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又挑了些糖果点心,按照四九城走亲访友的规矩,凑了八样礼,样样都用红纸包了,用网兜提溜着,煞是体面。 侯三照李越说的地址,开车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到地方,侯三先认出来了,回头对李越说道:“越哥,这不是白老先生的宅子吗?”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来一趟四九城不容易,总得走访一下老朋友。当年人家帮了我大忙,这一晃都两年了。” 许老板在后头听着,一脸懵逼地看着两人,眼神里全是茫然,不知道这两位嘴里说的白老先生是哪路人物。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见车已经停稳了,便把话咽了回去,跟着下了车。 侯三上前去叩门。没一会儿工夫,院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院门打开一道缝,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她看见门口的李越,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客气而带着几分警觉地问道:“你们是?” 李越微微欠了欠身,笑着回道:“我们前两年来过,托白老先生帮忙制过丸药。我叫李越,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妇人听到这,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什么,脸上的戒备之色顿时消了,换上了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哦——想起来了,你们是东北那边来的对吧!对对对,快请进,快请进。”说着便侧过身子,把院门大敞开来,引着李越和许老板往院子深处走。 侯三则折返回车上,把烟酒和点心之类的八样礼一样样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双手拎着,随后跟了进去。 你还真别说,白老先生虽说岁数大了,头发全白了,可记性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他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借着灯影认出来人,立刻站了起来,满脸笑意地冲李越拱手施礼:“李越兄弟!稀客稀客,快请坐!” 几人一起进了正屋坐定,那妇人给每人端上一盏热茶,又端来两碟干果。白老先生问起李越这两年的营生,李越把哈城的服装厂、门市部挑能说的大概讲了一遍。老先生听得不住点头,眯着眼笑。末了,老人还专门搭手过来,给李越号了号脉。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往李越手腕上一搭,屋里人就都不说话了。过了片刻,白老先生收回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茎白须,笑呵呵地说道:“看来小兄弟这两年还算节制,没有过度苛责自己的身子骨。脉象沉稳有力,比上回见你时好了许多。” 李越笑着道了声谢。这时候许老板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把茶碗一放,非要让白老先生给自己也号上一号。白老先生看在李越的面子上,倒也没有驳他,笑着点了点头,让许老板把椅子拉过来坐正,又示意他伸出左手。许老板连忙把手腕翻过来搭在茶桌上。老先生重新搭上三根手指,闭了眼睛,慢慢品起了脉。 第990章 我能治! 可没一会儿,明显就能看出白老先生的面色不如给李越号脉时那般轻松了。老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指尖在许老板手腕上轻轻挪了挪,又让他换过右手来,重新搭了上去。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许老板盯着白老先生越来越凝重的脸,后脊梁上渐渐冒出一层细汗。他吞了吞口水,带着颤音小声问道:“老先生,怎么了?我这是……身体有啥问题了?” 白老先生又垂着眼帘琢磨了片刻,才收回搭在许老板手腕上的三根指头,不紧不慢地缓缓说道:“你这双手尺部脉象不收,下焦元海固持不住,精血多有耗散。人身精气,宜存不宜泄。平日身子易倦,腰腿发沉,夜里睡卧不宁,是不是?” 白老先生这几句话,许老板拢共就听懂了后半截三句,身子易倦、腰腿发沉、夜里睡卧不宁。可前面那几句什么,尺部脉象不收,下焦元海固持不住之类的文绉绉词儿,他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他咽了咽唾沫,耐着性子又往白老先生跟前凑了凑,讪笑着求道:“老先生,我也就上过几年学,认得几个字,这医学药理上的名词儿,您说得太文了,我听着确实费劲。您看能不能……再给说得通俗一点?” 白老先生听后,琢磨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越和侯三。许老板做生意做了半辈子,什么人什么眼色没见过,白老先生这一眼,他立马就领会了,许老板也是人精里拔出来的,哪里不明白老先生是啥意思。他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声音还刻意抬高了几分:“老先生,有啥事你讲就行。我们这几个,都是过命的交情,一个被窝里滚过的兄弟,没啥不能说的。” 听到这,白老先生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将手里的茶盖往茶碗上一放,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们都是自家人,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这是肾虚。” 肾虚俩字一出口,许老板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敲了一锤。他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被冻住了,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充什么英雄好汉,把李越和侯三留在这屋里。这事儿是一句过命的交情能盖过去的吗?这是男人最后的那点脸面,是死都得守住的底线!这要是传回哈城,自己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白老先生这句话出口,连李越都乐了。他不好笑得太明显,赶紧低下头,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抓着鼻尖,想挡住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可眉眼之间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哪是抓个鼻尖就能压下去的?旁边的侯三更直接,一个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拿拳头堵住了嘴。 许老板用余光扫到这两人的反应,心里那把火噌地就压不住了。他觉得自己这会儿要是再不开口说点什么,那就等于是当众承认自己不行了。不行!这事不论如何,也得把场面给掰回来!想到这,他也顾不上什么李越的面子了,把茶碗往桌上啪地一蹾,脸红脖子粗地冲白老先生嚷道:“你这老头,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胡说八道呢!我身体棒得很,吃啥啥香,干啥啥来劲!我看就你这医术,还不如我们厂旁边那赤脚医生呢!” 说完也不看李越的脸色好不好看,转身红着脸就往门口走,嘴里还硬撑着找补:“还以为这大地方的大夫能有什么真本事呢,我看医术也不咋的!” 白老先生听他这么嚷嚷,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依旧笑呵呵地看着许老板气呼呼地往外走。老人端起茶碗,悠悠地抿了一小口,直到许老板快走到屋门口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调不高,却一字一句地送进了许老板的耳朵里:“这病,我能治。” 咯噔! 许老板的脚步骤然顿住,像被人从身后点了穴一样,整个人杵在门口,连迈出去的腿都悬了半秒才落下来。他扶着门框,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经过了一番剧烈的心理建设,才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又走了回来,重新坐到了白老先生面前。他抬眼看向老人,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硬气,多了几分将信将疑的小心:“老头,你这话……可不带骗人的。” 没等白老先生开口,侯三先接过了话头。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笑嘻嘻地冲许老板说道:“许哥,这话既然白老先生敢说,人家自然有底。我说了,你可能都不信——同仁堂,听说过吧?那就是人家老辈上传下来的家业!白老先生寻常早就不瞧病了,今天你也就是托了越哥的福。若不是越哥的面子,你连这院子都进不来,更别说让老先生给你搭脉瞧病了。你就偷着乐吧。” 许老板听到同仁堂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那可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大清朝时候就给宫里供药的。人家老辈上传下来的本事,看个肾虚,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这下再没有半分怀疑,老老实实地坐正了身子,把刚才那股子扯着脖子红着脸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还讨好似的把茶碗往白老先生那边推了推,满脸堆笑地赔着小心:“老先生,刚才是我说话冒失,您老别跟我一般见识。这身子骨的事,还请您老多费心,给我好好调理调理。” 白老先生看着许老板这一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倒也没急着搭脉开方,反而端起茶碗,悠然地呷了一口,面上挂着几分玩味的笑容,说道:“许老板,你是李越兄弟带来的,咱也算自家人,不用像现在似的这么客气。说句实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第991章 一丸五十 听白老先生这么一说,许老板脸上更挂不住了,那点方才鼓起来的厚脸皮,这会儿也快贴到肚皮上了。他有心拂袖而去,自己好歹是个老板,手底下管着百十号工人,大小也算个体面人,咋能叫个老头这么拿捏?可转念又一想,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男人能硬得起来那才叫面子,否则那特么还不如个鞋垫子!想到这一节,许老板把心一横,也不端着了,老脸一红,又恭恭敬敬地给白老先生道了个歉:“老先生,刚才是晚辈不懂事了,一时口不择言,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白老先生听他这么说了,也没再继续敲打。他沉吟片刻,将茶碗放到桌角,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缓缓说道:“这治病用药的事,也不能光大夫一个人说了算。我和李越兄弟认识的日子不短了,咱也算半个熟人,所以有些话我得给你说到头里。药这个东西,和其他万物万事一个道理,有好的就有坏的,有便宜的就有贵的。你的症状我方才告诉你了,至于这病怎么治、用什么药,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合计。别的不说,治病这档子事,还真得看人下菜碟。” 许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挺着胸脯抢白道:“我要好的!要最好的!只要有效,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白老先生点了点头,不急不缓地接着说:“你既说要好的,那咱这也不缺慢工细作的好药。不过丑话我还得说在头里——阴天下雨你能不知道,可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你得有数。” 这话一出来,许老板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啥意思?这老头子是怕自己没钱,要提前验资咋的?不就买个药嘛,怎么还跟做大买卖似的?可别敲了自己的竹杠,不行我撤了得了!可他转念又想起厂里那女工每次完事后瞟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失落,像根刺似的扎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许老板把牙一咬,梗着脖子拍胸脯道:“老爷子,钱的事您别担心!我做这几年生意,家底还是有一点的。您尽管把好药拿上来!” 白老先生闻言,也不再多说,慢悠悠起身,进了里屋。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小木箱子走出来,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黄铜,往桌上一放,颇有些分量。老先生把箱盖打开,里面码着一排排蜡封的丸药,乌沉沉的,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他把箱子往许老板面前轻轻一推:“这养肾全鹿丸,正对你如今的症状。我这存货也不多,通共就剩这八十丸。你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下,吃完这些,你那些毛病该缓的也就缓了,夜里也能睡得踏实,腰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灌了铅似的沉。” 许老板一听这药叫全鹿丸,光名字就透着股滋补的力道,当下就伸手去摸兜,嘴里忙不迭地问:“老先生,那这诊金和药钱,您看怎么算?” 白老先生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诊金就免了。我这把年纪,早就不是靠这个吃饭的时候了。今天能给你搭脉,也是你我有缘,更是看在李越兄弟的情分上。药钱呢,我也不赚你的,就照成本价算。这一丸药,料钱、工钱、火候,合下来差不多五十块钱。这箱里八十丸,你给四千块钱就行。” 四千这个数一出口,许老板摸兜的手就僵在了那儿,像被抽了骨头的鸡爪子,动也不是,收也不是。他心里头那点刚被全鹿丸三个字吊起来的热乎劲儿,登时凉了大半截。完了,真被这老头敲了竹杠!一丸五十,八十丸四千,这哪是买药,这是买金豆子!他这衣裳内兜里统共就揣了一千多块现金,本打算在四九城买点稀罕物带回去,这可倒好,连半箱药都拿不下。 白老先生把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从一开始反复强调价格,到这会儿把成本算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担心许老板受不住这个价,或者是一时半会儿掏不出这么多现钱。果然,还是卡在了这一环上。老先生也不急,缓声解释道:“好东西自然价更高。实话跟你说,这丸药里有一味主药,当年还是李越兄弟割爱相让才得到的。你拿市面上的药来跟它比,那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别的药吃一箩筐,未必有它一粒来的实在。” 李越坐在一旁,听白老先生提到自己,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这养肾全鹿丸里用的一味主药,八成就是自己当初让给老先生的六品叶老山参。那玩意儿是他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参龄怕是得上百年。若这丸药真是用那六品叶炮制的,白老先生说一丸五十,那岂止是不贵,简直就是半卖半送了。这种品相的野山参做的丸药,说起来都是有价无市的。 想到这,李越轻咳了一声,侧过身对许老板温声解围道:“许哥,怎么了?是不是这趟出门太急,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要真没带够,让侯三开车回去取一趟,咱院里有备下的钱。白老先生的药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侯三也在一旁附和:“许哥,你要手头不宽裕,我先帮你垫上,回头哈城再算。白老先生的药,真不是有钱就能求着的。” 听两人这么一说,许老板老脸又是微微一红,摸着后脑勺踌躇了一下,才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把那叠揣得温热的钞票全掏了出来,搁在桌上。李越探头瞥了一眼,那叠钱不算薄,可充其量也就一千出头的模样。他收回目光,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对许老板笑道:“老哥,你出趟远门,身上就带这么点现钱?这要是在路上碰着点啥急事,可怎么办?” 第992章 舌头比狗都红 许老板将钱往桌上一放,讪讪地解释道:“我这寻思着,出门在外又没个花大钱的地方,吃住都有你张罗,就没多取。谁成想还能碰上这档子好事。”说着,他转向白老先生,搓着两手,满脸歉意地商量道,“老先生,今天确实是手头没备这么多现钱。您看这么着行不行——东西您先给我留着,这一千块钱,我先给您搁下算作定金。等明儿个上午我上储蓄所取了钱,剩下三千一并给您补齐,到时候再上门把东西取走。您放心,我许某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白老先生闻言,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伸手把那只樟木药箱又往许老板跟前推了推,和颜悦色道:“东西你先拿走,不必等什么明天后天。既有李越兄弟在这戳着,莫说是这区区四千块,便是四万、四十万,我老头子也信得过。药你带回去按时吃,钱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送过来便是。” 许老板脸上这才好看了许多,眉眼间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双手接过药箱,抱在怀里,像捧了件稀世珍宝。他心里也明白,老先生这是冲着李越的面子才肯赊这个账的。白老先生这几句话说得着实得体,不光替许老板解了围,更是不轻不重地把李越捧了一下。李越坐在一旁,面上虽未显山露水,心里却也熨帖得紧。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暗道这老爷子为人处世,当真滴水不漏。 这时,侯三见机也跟着凑起热闹来。他把茶碗一放,嬉皮笑脸地冲白老先生说道:“老爷子,这一头牛也是撵,两头牛也是放。我这两位哥哥,您都帮着瞧了,轮到我这儿,您也劳驾给号号脉呗?我这一年跑里跑外的,总觉着身子发虚,您给断断。” 白老先生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命令道:“舌头伸出来。” 侯三倒是听话,把身子往前一探,嘴一张,舌头伸得老长,活像三伏天趴在井台边的狗。白老先生就着他那伸出来的舌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皮端了端他的面色,便已了然,淡淡道:“你小子这身子骨,倒是硬实。脉都不用搭。” 侯三一听可就不依了,把舌头收了回去,梗着脖子嚷道:“老爷子,您这就有点厚此薄彼了吧!刚才我这两位哥哥,您可都是正儿八经搭了脉、号了半天的。怎么到了我这儿,伸个舌头就打发完了?我不干,您得给我也号号!” 白老先生见他这副无赖相,气极反笑,顺手抄起桌角那根黄铜锅的烟袋杆儿,照着侯三的屁股就抽了过去:“你小子,舌头比狗都红,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能有什么毛病?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大过年的,人家都求个消灾免病,你倒好,上赶着盼自己有病!” 侯三揉着屁股,嘿嘿一笑,正想再耍两句,却见白老先生将烟袋杆儿往桌上一搁,起身走进里屋,须臾又折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亮乌黑的木匣子。那匣子不大,三寸见方,通体如墨,四边镶着细密的银丝云纹,光看匣子便知里面装的东西非同小可。老先生把木匣递到侯三手里,叮嘱道:“小子,今儿也不让你白来这一趟。这东西你收好了。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真到了哪天有个什么急症、昏厥、人事不省的关口,你这一丸含在舌下,说不定就能救命回魂。家里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更得常备着。” 侯三捧匣在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虽不晓得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仙丹,但见白老先生神色郑重,立刻敛了嬉皮笑脸,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他是个识趣的人,知道这份礼的分量,便也不推辞,只恭恭敬敬道:“老爷子,您这一把年纪又是赐药,又是看病的,我一个小辈,哪能白得您这么大的好处。这样,我今儿个出门急,兜里也没带几个子儿,这有二百块钱,权当给药匣子添点香火钱,您老买斤茶叶。”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沓票子,放在桌角,轻轻推到白老先生手边。 白老先生看也没看那钱,只微笑着把票子又推了回来:“算了。给你这丸药,原就是全了你当初介绍我与李越兄弟相识的情分。若非如此,你小子还真没这福气得它。好生收着吧,莫要出去招摇,这药,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侯三见老先生执意不收,也知道再说下去反而不美,遂将钱收了回去,把木匣仔仔细细揣进内兜,又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晚辈就愧领了,谢老爷子厚爱。” 白老先生摆了摆手,没再搭理他,转过头去继续与李越叙话。几人又喝了一巡茶,李越见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灯笼也亮了起来,便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老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几个也叨扰多时。今天先回去,改日若得空,再来陪您老说话。” 白老先生也不虚留,撑着太师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来,抱拳道:“李越兄弟,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折腾这一会儿,这身子骨倒真是乏了。今日就不留你们用饭了,咱改日再聚。” 李越点点头,又客气了两句,便带着许老板和侯三往外走。刚走到正屋门口,白老先生忽然从后头叫住他:“李越兄弟,你且留一步。”说着,人已跟到门边,将一个小木盒塞进李越手里。 李越低头一看,也是只乌木匣子,但比侯三那个略窄些,入手沉甸甸的。他连忙推拒:“老先生,这如何使得,今日已经多有打扰了,哪能再收您的东西。” 白老先生笑着按住他的手,温言道:“李越兄弟先听我说完。这盒子里,是我们祖上留下来的方子,叫人衔固本丸。这方子,历代传下来,也曾几经增删。到了我手上,又做了一些改动,取了原方的精义,合了时令药性,使这丸药温而不烈,专能补脾肾、填精髓。说它能固本延寿,也不是虚话。这东西给你,不是客气,也不是买卖,是我这把老骨头的一点心意,亦是有事相求,东西你且收下,我才好开口相求。” 第993章 人衔固本丸 李越听后也就没再继续推脱,将乌木盒子收妥,略一琢磨,便郑重地开口道:“老先生您只管说,就咱这几年的交情,只要晚辈能帮得上忙,绝谈不上一个求字。” 白老先生闻言,脸上的神色自然舒展了不少。他侧身往椅背上一靠,又拾起方才放下的茶碗,润了润唇,才缓缓开口:“李兄弟,实不相瞒。这人衔固本丸,我如今一个月里,差不多有二十天都在用它。虽说手里还有些余量,可到底是一天少似一天。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再多活几年。所以这丸药,不知哪一天,兴许就断了。” 李越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忙把那只乌木盒子又托了起来,就要递还给老先生:“老先生,您早说啊!这药您自个儿留着,我哪能收。” 白老先生见李越这架势,不由得笑了,伸手虚虚一按,摇头道:“嗨,有这几丸没这几丸,于我差别也不大。给你了你就放心收着,不必这样。” 李越只得把盒子重新放下,满脸不解地问道:“那刚才老先生说的,到底是个什么需求?您别绕弯子,直说。” 听到这,白老先生才敛了笑意,目视李越,沉声道:“这丸药里,其他细料我手里还真不缺。鹿茸、鹿角胶、淫羊藿、肉苁蓉,都有来路。可现在缺的,偏偏就是你当年让给我的那味主料——老山参。若再具体说,是五品叶以上、年头够足的野山参。” 李越一听,心里顿时门儿清。原来老爷子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还是想要自己帮着弄野山参。他皱了皱眉,一脸为难地说道:“老爷子,这事我还真不敢随口应你。一来,这两年我一直在哈城做服装生意,基本没怎么进山,手里确实没啥存货。二来,人参这东西您也知道,完全就是看缘分。不是说扛着锄头进了老林子,就准能碰着五品叶六品叶。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玩意儿,我开口应了容易,到时候拿不出来,反倒耽误您的事。” 白老先生点点头,表示理解,可眼神里那点期许依然没散。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李兄弟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大半辈子跟药材打交道,野山参的稀缺,我比谁都清楚。我的意思呢,也不是非要你亲自进山去挖。你人常在东北地界走动,三教九流接触得比我多,消息总归比我这个蜗居胡同的老头子灵通。若日后有五品叶、六品叶这方面的信儿,你看着价格合适,就替我先把东西拿下来,银钱上我决不含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者说,如果李兄弟哪天再进山,真就有幸得了那好东西,那咱还有另一番算法——你要是手头缺钱,我照市价买下来,绝不压你价;你要是手头宽裕,那更简单,细料我全出,连同炮制也我全包,制出来的丸药,咱三七分。你七成,我三成。” 七成两字一出来,李越眼前顿时就是一亮。他现在早就不是当年在五里地苦哈哈刨食的穷小子了,钱不钱的,他还真不差那仨瓜俩枣。可若这人衔固本丸当真像白老先生说的那么好,补脾肾、填精髓,久服益寿延年!那七成丸药的分量,可比几张票子沉多了。他暗自思忖,若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再进一次老林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就是钻山沟、找棒槌嘛,当年他又不是没干过。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次身后多了那么一大家子人,命比从前金贵了。 想到此,李越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可转念一想,又念及时间和时节的事,忙又开口追问:“老先生,您看您这头,大概还需要几株?先给我透个底,我也好托人按着数去打听。再者说,就算要进山,那也得等明年下半年进了榔头季。不知老先生这边,等不等得及?” 白老先生听到此节,面上倒无半分焦急,反而捋着那缕银须,露出成竹在胸的神色,笑道:“李兄弟放心。老头子别的不敢夸口,这身子骨,自信还能撑得住。即便没有这丸药,再钉上三五年也不成问题。至于数量嘛……我这手里的细料,还够制出个五七千丸。若是六品叶,得三株就够。若是五品叶,也就只能以量取胜了,药效会差上一两成,不过也能用。”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越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份生意人般的爽利:“不过李兄弟大可放心,日后若真制出丸药来,我方才说的话一样作数,不论是五品叶制的,还是六品叶出的!均分上不会让你吃丁点亏。这一点,可以用白家几辈子的招牌作保。” 李越倒没怀疑过白老先生会在分成上耍什么花枪。这老先生若要心黑,方才那四千块钱的药,也不会赊得那样痛快。他此时心思已经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既然五品叶六品叶就有如此神效,那要是走了运,得上一株七品叶呢?那东西可是百年不遇。若真能弄到手,会不会药力更加霸道?真能多活上几十年不成? 想到这,李越眼底泛起一丝亮光,身子稍稍前倾,压低了嗓子问白老先生:“老先生,我斗胆再问一句。您方才说,五品叶六品叶效力便已如此。那倘若晚辈有朝一日,真得了天大的机缘,寻着一株七品叶——那岂不是又能多上个几十年?” 听李越这么说,白老先生忍不住笑出了声,银须一抖一抖的,拿手指点了点他,语气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净说浑话。要真按你这说法,那历朝历代的皇上,哪个手里少了能人?他们坐拥四海,什么样的好东西寻不来?若真有那吃了便多活几十年的仙丹,那他们还不都一个个长生不老了?江山还能轮到别人坐?” 第994章 分我一半就成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正色道:“药这个东西,说到底,只能是调理身体。你自己身子骨好了,或许你就能比别人多活上几年。再多的,你也不必去想。那些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传说,听听也就罢了。老话说,药医不死病,法渡有缘人,这句才算是真理!” 顿了一下,老爷子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气,顺着方才的话头说道:“不过,你若是真得了七品叶,那便是有天大的缘分。到那时,别的咱先不论,我这儿定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我用最好的辅药,亲自给你制一批丸药出来。不光不收你一分钱药费,而且制成之后,老头子我绝对不取你一粒药。有多少算多少,全归你李越兄弟。我姓白的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老爷子是笃定他拿不出七品叶。说白了,这话有三分是期许,七分倒是玩笑,谁也不曾真正去把七品叶当回事。不过李越也没再往下争辩,有些东西,得等真到了自己手上才有分量。两人说定之后,李越又陪着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白老先生照旧不虚留,只送到正屋门口,便由那中年妇人引着李越出了院门。 老爷子回屋后,那妇人忙上前扶住他,将他轻轻搀到太师椅上坐下,又转身把火盆拨旺,往他腿边搭了条薄毯。一边忙活,一边低低地劝道:“爷,您就这么信这小子?他真能拿出那好东西来?今天怎么还把自己的老底都掏给他了?那药的事,左右是咱自家的事,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白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慢悠悠地拍了拍盖在腿上的毯子,脸上挂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特有的笃定:“我信我的眼睛。这么多年,我还真没看错过人。这小子,有那股子劲,也有那个命。你看他眉宇之间,便不是那起子福薄之人。这事交给他,准成。” 妇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又带了几分担忧:“再说这药,咱非吃不可吗?您这身子骨,我看也还硬朗着呢,这是药三分毒,不吃兴许能更硬朗!” 白老先生听到这话,缓缓睁开了眼,转过头看着妇人,嘴角浮起一抹坏笑:“这药要不要吃,你自己不知道?这些年,别的地方有没有让你享福我不敢说,可这晚上……我可没让你吃过亏吧?”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一张脸“噌”地就红了,连耳根子都热辣辣的。她咬着嘴唇,伸手在老爷子膝盖上轻拧了一把,娇嗔道:“你老不正经的!就算是这样,晚上你动静也得小点!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白老先生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来了劲,一拍大腿,中气十足地嚷道:“不行!痛快了我就得喊!我管他谁笑话不笑话!这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个痛快。人这一辈子,憋憋屈屈也是活,畅畅快快也是活。至于旁的那些,全是他娘的混账王八蛋!” 这边厢,李越三人已经开着车出了胡同,拐上了回甘雨胡同的大路。许老板抱着那只药箱,心里还是有点不把稳。他拿胳膊肘蹭了蹭李越,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说这药,真能有那老先生说的那么神?我可别是花四千块买了回天桥上大力丸的买卖。” 李越侧过脸,不轻不重地白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沓子钱来,数也没数,啪地一下拍在了许老板手上,顺手把许老板怀里的药匣子给抽了过来。 许老板一看这阵势,懵了,攥着那叠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啥意思啊兄弟?你给我钱干啥?这药……不是我的吗?” 李越斜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既然你老小子觉得亏得慌,那这个当,就让我来上,省得让你被人骗了。也省了你明天还得专门跑上门给人家送那三千块钱。到时候我吃肉,你连汤都别沾。” 许老板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前头开车的侯三倒先乐了。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瞅着这俩人,笑嘻嘻地凑起了热闹:“越哥,那三千块钱您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亲自给白老爷子送过去,一个子儿不少。不过这药嘛,我也不多要,您分我一半就成。” 没等李越开口,侯三又冲着许老板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刀:“唉,许哥!不是我说你,今天这事,纯粹是好言难劝你这该死的鬼。你还怀疑人家?你知道这白老爷子早年间是干啥的不?人家祖上,那是伺候过慈禧老娘们的!” 许老板听了,还是没太听明白,拧着眉毛盯着侯三的后脑勺问道:“他祖上伺候过慈禧老娘们?啥意思?他祖上和慈禧……搞过破鞋啊?” 这话一出,侯三当场乐得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去。他一手把方向盘,一手拍着大腿笑道:“许哥,你说的这是啥呀!搞破鞋那得是咱家小虎的专利,白老先生可没那出息。人家祖上那叫御医!御医你懂不懂?专门给皇上、太后、那帮宫里的贵人瞧病的!” 许老板听后啧了一声,还是不服,小声嘀咕道:“那不还是个郎中嘛……兴许还不如我们厂旁边那赤脚大夫呢。赤脚大夫起码不坑我四千块。” 侯三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正色道:“我的许哥,你到底懂不懂啊?以前的御医,跟现在的郎中能一样吗?御医是什么?是给皇上看病的,看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那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能在宫里头站住脚,还能把方子一代代传下来的,那能是天桥上打把势卖大力丸的货色?白老先生这号人,你平时提着钱上门,人家都不一定让你进院子。今天你也就是沾了越哥的光,人家才肯给你搭脉。你倒好,还挑三拣四上了。” 第995章 长辈分了? 许老板让侯三这么一噎,低头琢磨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和那被李越搁在腿边的樟木药箱,心里那杆秤终究是慢慢倒了过来。他忽然伸手,把李越腿上的药匣子一把抱了回来,将手里那叠钱反手塞回李越怀里,一脸不忿地嚷道:“抢我药干啥玩意儿!拿好你的臭钱!我啥时候说过我不要了?买了就是买了,谁特么反悔谁是孙子!” 李越被他这副又横又怂的德行逗乐了,慢悠悠地把钱收进怀里,嘴上却还不依不饶:“呦,现在不嫌人家是卖大力丸的了?我可告诉你啊,药你抱走了,明儿那三千块,可没人替你送。” 侯三在前头哈哈一笑:“越哥,您就别逗许哥了。许哥,你放心,明儿一早这钱我和你一起给白老爷子送过去。不过这药啊,等你吃了真管用了,可得给弟弟我留两丸,我也尝尝这御医方子的滋味。” 到了甘雨胡同,把车停到门口,三人一起进了院子。这一会儿家里人正准备吃饭,图娅和侯三媳妇里里外外张罗着,刚把碗筷摆上桌。三人回来的也巧,正赶上坐下就吃的时间。 这次许老板有心事,吃饭的时候连酒杯都没碰,只是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扒拉米饭。李越看后还挺意外,把酒瓶往他跟前推了推,笑着问道:“干啥啊许哥,今天这是咋的了?这么可口的饭菜,咋还不喝酒了?这酱焖大鲤子不配二两,多糟蹋东西。” 许老板嘴里含着一口米饭,含含糊糊地摆摆手,把饭咽下去才开口:“拉倒吧,今天白老先生可专门交代了,这吃药期间不能沾酒。为了我的终身性福,这一段我是跟酒无缘喽!”说完把碗底剩的几口大米饭全扒拉到嘴里,又端起桌上的白水灌了两口,抱着他那宝贝药匣子,起身就回了自己屋,留一桌人大眼瞪小眼。 第二天一早,李越还没起床。图娅刚把夜壶拎出去倒掉,正往回走呢,就见许老板披着件棉袄,趿拉着鞋,一脸藏不住的红光,风风火火地钻进了李越那屋。李越这会还窝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做梦不知在跟谁划拳呢,冷不防被许老板的大嗓门给吵醒了。 “兄弟!神了!真神了嘿!”许老板一屁股坐在李越床边,眼里全是兴奋,连额角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我昨晚吃了一丸,你猜怎么着?” 李越这会儿睡得正舒服呢,突然被这么一搅和,心里烦得不行,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脸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大哥,有事你就说,别学侯三那一套,还你猜怎么着,那你猜我猜不猜。” 许老板也不管李越烦不烦,往他跟前又凑了凑,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在他耳旁低语:“兄弟,我昨晚就吃了一丸,你猜咋的?一晚上那腰眼子都是热的,热乎乎的,跟贴了个暖水袋似的。今儿早晨起来撒尿,嘿,没滴鞋上!” 听到这,李越瞬间就清醒了。他霍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许老板:“哥?你以前撒尿都滴鞋上?” 许老板脸色微红,眼神开始四处乱飘,干咳了两声,立马把话题岔开:“兄弟,这个都不重要,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咱有希望了!” 李越只觉腰上一寒,赶紧捂住自己耳朵,笑骂道:“我可去你的吧,这事你可别给我称咱!你是你,我是我。兄弟我现在可还是顶风尿三丈,一滴都不带歪的!你少把我扯进去。” 说完他又正了正脸色,对许老板说道:“既然你说这药有效果,还不赶紧取钱把账给人家结了去。到地方别忘了好好给人老先生道个歉。昨天人家好心给你瞧病,说你一句肾虚,你瞅你那劲儿,脸红脖子粗的不说,差点把人桌子给周了。今天去,把态度放软和点。” 许老板听后咧着嘴嘿嘿一乐,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兄弟,这事我还能办砸了?等会儿侯三兄弟一到,我立马就去。不光还他昨天的钱,我还得给人家老先生再拎上八样礼,好好谢谢人家。你是没看见我今早那状态,跟你说你还不信,要不你起来,咱俩去一趟厕所,我现场给你演示!” 李越听后立马摆着手说道:“算了吧大哥,我是没这方面的爱好,你还是赶紧买点好东西去谢谢人家吧!”许老板听后顿了顿,又斜了李越一眼,开始反击:“那我肯定不能像你似的,小气吧啦的,去人家白老先生的宅子才买两瓶茅台。你看我今天,说啥都得给人家整上两箱!让老爷子看看,咱老许不是那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又磨叨了一会儿,许老板才放李越起床。李越洗了把脸,刚坐到堂屋里准备喝口热茶,正好侯三也到了,摩托车在门外突突响。许老板是一会儿都没等,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口,都没让侯三进屋,连推带拽地把侯三又搡回了车上,两人开车一脚油门就出了胡同。 李越也乐得清闲。外头天寒地冻的,这天气他也不想出门,索性把正房里的火炉捅得旺旺的,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好炭。屋里一会就暖得跟开春似的。他寻了条厚实的毛毯,往靠窗的沙发上一躺,眯着眼,听那炭火偶尔啪地响一声。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白气,不一会,李越就开始迷糊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李越就觉得自己的鼻尖开始一阵阵发痒,像是有根草叶来来回回地扫。他皱着鼻子,抬手扒拉了好几下,那痒劲却一会又回来了。他心想,这数九寒天的,又没苍蝇,哪来的东西挠人?平常也就大舅哥巴根会这样逗他。李越马上明白了,连眼都没睁,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道:“干啥呀大哥,正困着呢,别扒拉我,让我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沉稳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小子长能耐了。两年没见,你还长辈分了?管谁叫大哥呢?” 第996章 江湖救急 这声音太熟了,李越全身一个激灵,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毛毯滑到地上。他揉着眼一看,面前站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穿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微微笑着,正低头瞅他呢。旁边还跟着一位面目慈祥的妇人——是大伯和大伯母! “大伯!伯母!你们来了!”李越这一嗓子喊得又亮又脆,跟小孩见了亲爹似的。他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又是让座,又是去倒水,一时竟不知先忙活哪样好了。 大伯笑呵呵地打量着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长辈特有的欣慰:“两年没见,你小子又壮实了不少,肩膀厚了,人也精神了。” 李越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两年光忙着做生意,没咋进老林子,少遭了不少罪,可这肉也跟着长上来了。哪像从前在山里,那身子多秀溜。” 大伯听后点了根烟,悠悠地笑道:“行,没进老林子挺好。对你,对老林子里那些野牲口,都好。你少进去一趟,它们也能多过几年太平日子。” 这话一落地,连大伯自己都先笑了出来。伯母在旁边抬手在大伯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你这是说的啥话?怎么还把孩子给野牲口捆到一堆儿去了!越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人,你当他还跟以前似的满山撵狍子呢?” 李越乐得不行,赶紧麻利地给两位老人沏上热茶。上好的茉莉花茶,滚水一冲,茶香漫开。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碟点心,把炸馓子、蜜三刀、核桃酥一样样摆到桌上。 这一会儿老丈人和丈母娘带着图娅和两个孩子,出门买菜去了。院里就剩李越自己。李越把两位老人安顿好,又陪着说了两句闲话,然后借口让大伯先歇会,转身就蹿到了大舅哥巴根那屋。 推门进去,巴根正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半边脸压在枕头上,鼾声此起彼伏。李越一把抓住他肩膀晃了晃,压着嗓子喊道:“大哥!起床了!大哥!赶紧的!大伯来了!” 巴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不带睁的,伸了个懒腰,又缩了缩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来来呗……还让我们列队欢迎咋的……我再睡会……” 嘟囔完把身子一翻,脸朝里,又不动了。可就在他正要再度坠入梦乡的当口,脑子里某个零件突然咔嗒一声转了过来。李越的大伯来了。李越的大伯……那不就是我爸吗!我爸来了!我去! 巴根猛地睁开双眼,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的意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现在这个点还没起床,这要让自己那个治家如治军的爹撞见,那还不得把他皮给扒了?废了废了! 弹射起步,巴根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三两下把棉衣棉裤往身上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也顾不得门口洗脸盆里那结着冰碴子的冷水,把毛巾往里一浸,胡乱在脸上拐了几下。冰碴子刮得脸颊生疼,红一道白一道的。又对着墙上那面模模糊糊的镜子,把手蘸了水,把睡得支棱起来的头发胡乱抿了抿,转身便冲李越抱了个拳,低声下气道:“兄弟!江湖救急!等会儿见了我爸,就说我早起来了,一直在屋里看书呢!记住了没?看书!” 说罢俩人快步赶往正房。巴根在前,李越在后,脚底生风。进门时,伯母正提着个烧水壶,弯着腰往暖壶里灌水呢。见两人进来,伯母抬头笑道:“越子,你们这院里的自来水在哪儿?我去接一壶来,这桶里都空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大伯沉声开口:“让巴根去。我有些话要问越子。”语气不容置疑。 巴根脚跟还没站稳,听到命令,哪敢怠慢。他连屋门都没进利索,伸手从伯母手里接过水壶,转身就往外跑。李越站在屋里,看着巴根逃也似的背影,心想得,轮到自己了。他定定心神,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模样,等着大伯发话。 可左等右等,老爷子就是不开口。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吹浮沫,抿一口,再放下,双目似睁非睁,仿佛李越压根不在屋里。李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这屋里的气压比外头还低。 过了好一阵,巴根拎着满满一壶水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把水壶搁到炉边,朝李越递了个询问的眼色,李越只得暗暗摇头,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这时大伯才抬起眼皮,看着李越,淡淡道:“行,越子,我知道了。今天中午我就在这吃。你带你伯母去厨房转转,看看缺什么没有。” 这句话彻底把李越给整懵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泼了碗浆糊,大伯这是啥意思?啥玩意就行,我知道了?你知道啥了?我可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说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伯母却已经笑着站起身来,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越子,咱去厨房看看。” 李越只得跟着往外走。临出门前,他冒着被大伯发现的危险,悄悄把手藏在胸前,朝巴根那边飞快地打了个手势——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极轻微地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啥也不知道”。巴根脸上那表情,用如丧考妣来形容都不为过。 出了屋,李越心里暗暗嘀咕:看来有时候有个正儿八经管你的亲爹,也不见得是啥好事。你看我,爹不疼娘不爱的,多好,想睡到啥时候睡到啥时候,想干啥干啥。再看巴根,睡个懒觉都像做贼一样。正想着呢,伯母笑呵呵地开口了。 伯母在李越这院子前后慢慢兜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伸手摸摸那雕花的门棂,又抬头瞧瞧北屋的瓦当,温声道:“越子,你这院子,和你大哥那边瞧着差不多。说起来,你哥那套还比你这规整些呢。你家里人口多,又有老又有小,当初你就该把那套自己留下,这套给你哥。咋还特意把这大院子让出去了呢?” 第997章 全给撂了 李越搀着伯母的胳膊,笑着摇头:“嗨,这算什么让不让的。我大哥现在是不在四九城,以后要来了四九城,迎来送往的人多,住个大点的院子,脸上也有光。我这儿就是一大家子人扎堆,各有各的住法,暖和就行。再说咱都是一家人,谁住哪套还不是一样?门一关,不都是一口锅吃饭。” 伯母听罢,含笑点头,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小子倒是个大度的。” 又过了没一会儿,伯母停住脚,抬头望了望天,笑道:“行了,这外头也够冷的。你大伯那边的活,应该也干完了。咱也别在外头冻着了,回屋暖和暖和去。”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正屋。一进门,李越就觉得气氛不对。巴根低着头站在屋子当中,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规规矩矩,跟刚挨了训的小学生似的。大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茶杯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越正要开口圆场,就听大伯不紧不慢地说道:“越子,之前我就对你说过,让你少进老林子。你倒好,非但不听,怎么还带着小胡一块儿进去了呢?听说还被熊瞎子给扑了?” 听到这,李越瞬间明白了——大哥这是把自己给卖了!他扭头瞪了巴根一眼,压低声音急道:“大哥!咱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事不能让大伯知道,怕他老人家担心。你倒好,咋全给撂了!你还讲不讲义气了!” 巴根抬起头,一脸苦大仇深地回瞪着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了一句:“这事儿能怪我吗?还不是你先没守住的!” 李越听到这话立马就急了,可事已至此,他心里也明白,这节骨眼上,自己再争辩也是白搭。大伯那是什么人,他说出口的话,你还想跟他掰扯出个一二三来?索性心一横,把肩膀一松,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大不了就和大舅哥一起挨顿训呗。都这个岁数了,俩大老爷们,还怕老爷子抄鞋底子不成?再说这点事也不至于。 心里打定了主意,李越便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眉眼低垂,等着大伯把憋着的那通教训全倒出来。可就在他刚做好挨训准备的当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先是院门被咣当一声推开,紧接着就听到侯三扯着嗓子从外头一路嚷嚷进来:“越哥!笑死我了!越哥你知道吗?今天许哥拎着茅台过去还钱,结果人家白老先生连门都没让他进!就在门口接了钱,就把我俩给撵出来了!越哥我……” 侯三从中院就开始咋呼,脚底生风,声音比人先到。可等他一把掀开正房的门帘,人还没站稳,视线往屋里一扫,后半截话就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老人。那妇人他认识,当年给巴根装修四合院时见过几回,知道是巴根的母亲。那旁边那位老者,他没见过,可只需一眼,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那老人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半盏茶,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几下,可那浑身上下透出来的一股子气势,压得屋里好像比外头还低了好几度。再看看李越和巴根,这俩平时在哈城走路都带风的爷,此刻一个规规矩矩杵在西墙边,一个低眉顺眼站在屋当中,那架势跟犯了错的小学生罚站似的。侯三用脚后跟也能猜出来,这指定是巴根的父亲了,也就是李越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大伯。再看俩大哥这副光景,不用问,准是又犯了什么事,让老爷子给逮着了。 侯三跟在李越身边久了,别的本事不提,眼色这东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虽说老话讲当面训子,背后训妻,可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在边上瞅人家训孩子不是?他当下便朝屋里的两位老人恭恭敬敬地点了个头,又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挺规矩的笑,冲李越说道:“越哥,你这儿家里有事,你先忙你的。许哥头回来四九城,我先带他去我那小院认认门,坐一坐。” 说完,他一手拉起身后还在探头探脑往屋里瞅的许老板,就要往后撤。许老板显然还没搞清状况,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那老爷子是……”话没说完,被侯三一巴掌按在后腰上,半推半搡就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大伯忽然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传到了门口:“越子,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 李越一听大伯发话,哪敢再装死,赶紧陪着笑上前半步,指着两人介绍道:“大伯,这是侯三,前些年援朝介绍给我认识的。这几年我生意上的事,多亏了他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这位是许哥,羊城人。我起初南下羊城批发衣服的时候,人家帮了我大忙,后来索性跟我去了哈城,一起合伙开厂子,是我最信得过的买卖搭档。” 大伯听罢,慢慢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朝两人拱了拱手,道:“既是越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来都来了,还出去做什么?外头怪冷的。中午就别走了,一块儿吃个饭。” 侯三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听到这话,又讪讪地收了回来。他哪敢说不留,可也不敢太热络,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堆着笑,手心直冒汗。 巴根在一旁看他那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喝了一句:“我爸让你进来你就进来呗!又不是外人,还非得我出去请你啊?把门帘子给我放下来,冷风都灌进来了!” 侯三被巴根这一嗓子给吼得回过神来,连忙放下门帘,和许老板一前一后进了屋。许老板进屋后二话不说,踅摸了个离老人最远的角落,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头回上门的毛脚女婿。侯三到底机灵,屁股还没沾椅子,眼珠子先扫了一圈,随即弯腰把桌上的水壶提了起来。他先给大伯面前那已经喝得只剩半盏的茶续上热水,又转到伯母那侧,也添了三分满,动作轻手轻脚,水不溅一滴。 第998章 一股大碴子味 大伯侧过头,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语气和善:“我听说过你小子。小机灵鬼一个。不错。以后好好干。你们这个年纪,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限量。” 侯三一听这话,立刻敛了笑,站得笔直,郑重道:“您放心,我这一辈子,一定踏踏实实跟着越哥好好干,绝不辜负他对我的提携。” 大伯听了,却摆摆手,笑道:“年纪轻轻,只要肯努力,也不一定非得跟这小子胡闹。天高海阔,你们都还年轻。” 这话明着是夸侯三,暗里却是把李越给捎带上了。侯三听老人这么说李越,自己一个当兄弟的,还真不好接话。若是顺着老人说,那便是说李越不成器;若是驳了老人,更不像话。他眼珠一转,最后琢磨出个绝招,来一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他咧嘴笑了笑,也不言语,端着茶壶,转身给李越他们续水去了。 屋里多了两个外人,大伯倒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头。李越和巴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交换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眼神。许老板这会儿却郁闷坏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侯三又是端茶又是续水,把两个老人伺候得妥妥帖帖,心里这个悔啊——自己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没抢着拎起水壶,给老人敬杯茶呢?多好的表现机会,生生让侯三这小子给抢了先。 正搁那儿暗自懊恼呢,大伯的目光悠悠转向了他,乐呵呵地开口了:“小许啊,羊城那边,可比咱北方暖和不少吧?你这一年到头在哈城,可还习惯?” 许老板这一会儿正走神呢,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就没去倒水。突然听到老人点他的名,登时就是一个激灵,屁股跟被针扎了似的,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腿并拢,比头回见老丈人还紧张,连声道:“习惯!习惯!” 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大伯笑着往下压了压手,语气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宽厚:“坐坐坐,咱就是随便聊聊天,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许老板这才讪讪地坐了回去,可脊梁骨还是挺得溜直。大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缓缓放下,继续说道:“你放着南边的好日子不过,愿意跑到东北来发展,说不准也是个好事。羊城的经济,眼下是比咱东北活泛,可咱东北的工业基础,在全国也还是数得上的。几十年的底子,不是一朝一夕能攒起来的。只要路子走对,有朝一日,东北肯定也能名列前茅。你这一步,我看没走错。” 老爷子又陪几人聊了好一会儿,从东北的冬天说到四九城的庙会,又说到巴根小时候的淘气事。正说到兴头上,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清脆的笑闹。伯母耳朵尖,头一个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笑盈盈地说道:“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咱家林生和雪瑶来了。这俩孩子,人还没见着,那一股大碴子味儿就先到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图娅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林生走在前面,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雪瑶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生人。图娅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正中的大伯和旁边的伯母,眼圈唰地就红了。 “大伯!”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巴特尔老人应了一声,自己那泛红的眼眶也藏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伸手虚虚地拍了拍图娅的肩膀,脸上仍挂着笑,声音却有些发紧:“都这么大人了,孩子还在旁边瞅着呢,咋还哭上鼻子了?快把泪擦了,过来让我看看这俩小的。” 说着,他弯下腰,把林生和雪瑶拉到自己跟前,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林生到底是男孩子,胆子稍大些,伸手就接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雪瑶只用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怯地望着老人手里那块糖,想拿又不敢拿。 老爷子又把糖往前递了递,弯着身子,尽量放柔了声音:“快,拿着吃!姥爷专门给你留的。”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雪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倒把一屋子人都给哭愣住了。老爷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了凝,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图娅连忙蹲下,把雪瑶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你这孩子,姥爷给你糖吃,你哭个啥呀?” 雪瑶抽抽噎噎地把脸埋在图娅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断断续续地哭道:“姥爷……姥爷长得凶……我不喜欢姥爷……”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伯母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几步走到老爷子跟前,把还在那儿举着糖的老巴图轻轻推了一把,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糖,又伸手把雪瑶接了过来,抱到自己膝上。她剥开糖纸,不等雪瑶再躲,直接把糖轻轻塞进了她的小嘴里,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笑呵呵地问:“雪瑶,你说说,姥姥长得凶不凶?” 雪瑶嘴里含着糖,抬头认真地打量了伯母好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答道:“姥姥不凶,姥姥长得好看。” 这一下,屋里笑得更欢了。巴根笑得直拍大腿,侯三笑得茶碗都端不稳,连大伯自己都摇着头,跟着众人笑出了声。 午饭确实丰盛。图娅使出了从姜大娘那儿学来的手艺,做了一道酱焖大鲤子,酱汁红亮,鱼肉入味。李越则亲自下厨,把从哈城带来的大鳌花给清蒸了,火候拿捏得正好,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开。其他菜是侯三媳妇带着两个帮工张罗的,虽是家常做法,可配菜讲究,口味自然也不差。满满一桌菜,蒸腾的热气把窗户都糊上了一层水雾。 第999章 他们能吃的明白吗 一顿饭下来,大伯跟林生已经混得熟了。一老一小凑在一起,说起了在东北的趣事。可雪瑶始终躲在伯母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大伯。大伯每每一回头,她就又缩回去,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临近散席,大伯搂着林生的小肩膀,半开玩笑地开口道:“林生啊,过了年,你别跟你爸妈回东北了。以后跟着姥爷,就在四九城,行不行?” 李越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咋的?这老爷子是打算拐我儿子?他脑子里刚转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林生仰着小脸,天真地反问:“姥爷,在家里姜爷爷能教我识字,在四九城你能教我吗?” 老爷子被这孩子问得一愣,随即笑着琢磨了一下,认真答道:“呦,这个还真有点难。姥爷还真没法天天教你。” 林生听了,抬起脸,一脸嫌弃地上下看了看老人,小声嘀咕道:“姥爷,你是不是不识字啊?”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惊了。巴根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李越赶紧捂住了林生的嘴,心说我的小祖宗,你姥爷不识字?你姥爷写俩字能调一个军!这孩子的脑回路,还真跟旁人不一样。 可老爷子却不生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林生的后脑勺,耐心解释道:“姥爷识字,就是平常要上班,没那么多工夫。你要留在四九城,让你姥姥教你。你姥姥当年可是正经女子师范毕业的,教你们识字,那是大材小用。” 林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注意力又放到了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酱焖鱼上。说来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懂什么上学不上学,脑子里估摸着连四九城和东北到底隔多远都没概念。那点思想,全被鱼肉和糖块占满了。 这时候,老爷子转过头来,看向李越,语气比方才正式了几分:“越子,刚才那事,你也考虑考虑。要真舍得,就让这俩孩子留在四九城上学。这里条件,总归比家里强些。正好你伯母这两年也不上班了,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有这俩小的做伴,她日子也好过些。这孩子们也能见见世面。” 老爷子说完,直到吃完饭,李越也没吐口应下。老爷子也沉得住气,话说到那儿就撂下了,没再提半个字。到底是久经宦海的人,知道有些事得给晚辈留余地,不能逼得太紧。总得给李越容出些时间来,让他自己去掂量。 吃完饭,天色尚早。老爷子和李越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抽烟。伯母和巴根他们在屋里说话。俩人站在廊檐下,风不大,却冷得透骨。老爷子划了根火柴,先给李越把烟点上,又点着自己那根,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越子,现在咱家也不缺老林子那点钱了。往后能不进,就别进了。那地方,去一回,就是赌一回命。你现在拖家带口的,输不起。” 李越手里夹着烟,恭恭敬敬地听完,正色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大伯。这次我也是想着,您挺长时间没回东北了,兴许想咱家里那一口了。外头买的那点东西,吃着总不是那个味。我这才想着进林子,给您开个熊仓子,弄点正经野味尝尝。” 老爷子听到这话,脸色和缓下来,笑了笑:“行,算你小子有心。等会儿把两个后掌给我带上,再给我拿几条鳌花。后天有几个老战友来四九城,我正好拿来招待他们。也让他们开开眼,尝尝咱东北的鳌花。那帮人,哪吃过这么正宗的江鲜。” 李越听了,眼珠一转,忙道:“大伯,这黑瞎子,前掌才是正经吃食。后掌肉粗,不如前掌有吃头。要不,你把俩前掌带走吧?后掌咱自家留着。” 老爷子一听,虎目一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小子傻呀?谁不知道前掌好吃?就因为我懂,才把前掌留下来!过年的时候,咱一家人关起门来吃它不香?那几个老家伙,能有这后掌吃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前掌?他们能吃得明白吗?” 李越一听,得,老爷子这是分得门儿清。外人给后掌,家人留前掌,一样东西两般对待,姜还是老的辣。他也不再劝,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在风里聊了几句。一根烟快抽完时,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声,紧接着小周进来了。小伙子先给大伯问了声好,又朝李越点了点头,看来是专程来接老爷子的。李越没多磨叽,到西厢仓库里,把两只冻得梆硬的后掌挑了出来,又捡大个的鳌花拣了好几条,还想着再拿上一块好点的熊肉,给老爷子补补。结果刚从仓库拎出来,就被伯母拦住了。 伯母看着那一大兜子东西,笑着伸手挡了挡:“越子,家里就我们俩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大伯老是一忙起来就不着家,我一人更吃不了几口。再说等你大伯这两天忙完,我们不还得过来吗?住在一个院里,也一样吃。你拿这些熊肉,家里都塞不下。” 李越本还想坚持,见伯母态度温和却坚决,也就没再虚让。只把鱼和熊掌装好,放到了后备箱里,又亲自把两位老人送上车。 本来按道理,巴根是应该跟着大伯一起过去的——父子俩两年没见了,如今都到了四九城,于情于理都该住在一块儿。可巴根觉得,自己要是跟过去,天天在老爹眼皮子底下,比蹲班房还难受。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走,厚着脸皮赖在了李越这儿。说是这边热闹,其实就是想睡几个安稳觉。 送走大伯,李越和巴根一进院,官司就开打了。李越一把拽住巴根的袖子,把他拉到偏房门口,压着嗓子问:“大哥?刚才那一阵你咋回事?咱不都商量好了吗,那事儿不跟大伯提。你倒好,我还没怎么着呢,你自己先秃噜出去了!” 第1000章 老头子诈咱 巴根一听,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嚷道:“啥叫我秃噜了?还不是你小子先秃噜的!你出屋之前,不是用大拇指顶了顶自己,又给我摆了摆手吗?我还以为你是说我顶不住了!再说你都投降了,我还反抗什么?我寻思着反正也瞒不住了,就都招了。” 李越听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气得直拍大腿:“大哥,我那是给你比划我啥都不知道!我啥时候给你说顶不住了?我连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巴根将信将疑,也跟着蹲了下来:“那我去外头接水那一阵,屋里就你和他,他都给你说啥了?” 李越火气更大了,声调拔高了几分:“那一会老爷子根本就没理我!一句话都没给我说!最后他说那话啥意思!我到这会还纳闷呢!” 李越这句话刚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片刻之后,两人又是同时一拍脑门,异口同声道:“老头子诈咱!” 是了,这一下全想通了。老爷子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什么老林子不进林子的事。他不过就是模棱两可提了一句,,结果两人不打自招,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这老爷子,计谋玩的挺溜啊。 无奈!两人满心都是无奈。巴根耷拉着脑袋,李越靠在门框上,谁都不想再说话。那股子挫败感,比挨一顿训还难受。打雁的让雁啄了眼,玩鹰的让鹰叼了头,丢人。 这时候,图娅端了盆热水从屋里出来,见他俩这霜打的茄子似的样子,也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她抿嘴一笑,不疾不徐地对两人说道:“以后啊,我看你俩也别在大伯面前动那点小心思了。就大伯这手段,我看他以前说不定都干过地下工作。” 图娅话音刚落,就听巴根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还有啥说不准的?我告诉你,就是干过。听说那年头,在敌占区,他还挺优秀呢。上级评价是,心思缜密,善用计谋。” 李越听完,猛地扭过头去看巴根,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和大舅哥两个人在屋里站得笔直、被老头三言两语诈得底掉的场面,再也撑不住了,咧开嘴,笑出了声。 最后俩人也没琢磨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来对付那尊老狐狸。在院子里又扯了几句闲篇,越扯越觉得没劲,巴根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了,闷声道:“得,先进屋吧,外头这风跟后妈抽嘴巴子似的。” 进了屋,李越靠在火墙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伯吃饭时那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图娅:“媳妇,大伯刚才说的,让林生和雪瑶留在四九城上学那事,你是咋想的?” 图娅正在收拾桌上散落的果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搁到一旁,一边擦手一边说道:“越哥,这事我压根就没当真。咋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把俩小的扔在四九城?” 李越咂了咂嘴,语气也拿捏得不太利索:“这话看怎么说。你要光论现在这教育水平,那自然是四九城好。学校多,老师也正规,跟咱哈城的学校根本不在一个台面上。可真让我把这兄妹俩单独留在四九城,我还真不一定能舍得。自家孩子,还是搁在眼跟前踏实。” 巴根在一旁听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冲图娅说道:“妹子,要我说,咱还是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你是不知道我爸那人,管起孩子来,那是真严啊。我上学那会儿,功课差那么一点点,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解裤腰带伺候。那还是我亲爹呢,他狠起来,连我这个独苗都不带眨眼的。你俩这崽子要落到他手上,啧啧,我可真不敢想。” 图娅听后,脸色更添了几分为难,一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可刚才大伯都发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想让俩孩子留在他这儿吗?咱这当小辈的,也不能硬顶着来吧。” 巴根大手一挥,满脸的不以为意:“嗨!这还不简单!我爸那人你们不了解。他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春节前指定不会再提这档子事。等过了春节,咱就给他来个先斩后奏,趁他一个不注意,带着孩子咱就颠了!等火车过了了山海关,他还能光追过来不成?到时候给他来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还能把咱怎么着?”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热闹,李越和许老板都忍不住乐了。可这一会儿侯三一直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剥着花生米,始终没吭声。直到听巴根说带孩子跑路,他才终于坐不住了。他把花生壳往火盆里一丢,拍拍手上的碎皮,踌躇着开了口:“大哥,这事……我觉得不是这么个事儿。你们来四九城来得少,好些事可能没太留神。别的不说,就说这上幼儿园。东北那边虽说也有幼儿园,可能正儿八经送孩子去上的,有几个?你再看看四九城的孩子,就咱胡同口那帮,哪个不是穿得体体面面,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说话也规矩。你再看咱东北那帮半大小子,那大鼻涕都……都还过着河呢。” 说到最后,侯三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有点心虚。他飞快地拿眼扫了下巴根,见巴根没发作,才把最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可李越却听进去了。他顺着侯三的话往深处一琢磨,忽然就想通了一层——若真把林生和雪瑶留在四九城,以后读的书、认的人、见的世面,指定和在哈城长大不一样。再加上有大伯在上头护着,这俩孩子往后的路子,怕是要宽得多。这买卖,亏是指定不亏。 想到这,李越慢慢转过头,朝图娅看了一眼。图娅跟了他这么些年,只一个眼神便明白男人动了什么心思。可这一次,她没像往常那样,凡事都依着李越。她把脸一别,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里屋门口,把正趴在桌沿上玩的林生和雪瑶一手一个拉了过来,转身就往里间去了。 第1001章 后世之事 看着图娅领孩子走了,巴根也慢慢回过味来,啧了一声,低声嘟囔道:“也不怪图娅生气。说起来这事就赖我爹。人家娘几个一天到晚在一块儿多好,你非得叫人家骨肉分离。这叫办的什么事儿!” 李越没接话,只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图娅进去的那扇门,若有所思。 巴根见屋里气氛发闷,心里也待不住,抓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冲几人招呼道:“走走走,在家待着也是闹心。咱出去找地方看场电影得了!万一闷屋里一会儿长毛了咋整。” 李越这会儿心里正烦,哪有心思看电影。他朝巴根摆摆手,说道:“大哥你们去吧。我进去陪图娅坐会儿。” 说完李越就转身进了里屋。巴根也没多劝,只朝着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林生,我们去看电影!你去不去!” 话音还没落,里屋的门帘噌地一掀,小林生跟颗小炮弹似的就窜了出来,也顾不得他妈妈在身后喊他慢点,一头扎进巴根怀里:“去!我去!舅舅,今天演什么?” 许老板也笑着站了起来,披上大衣,跟着巴根往外走。侯三跟在后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炉子。 到了院外,侯三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对巴根和许老板说道:“两位老哥,等会儿我开车把你俩送到电影院,你们踏实看。不过电影我就不陪了。今儿下午我得出去干点正事,不然明年那摊子,就铺不开了。” 巴根一听,挑了挑眉毛:“大过年的,你能有啥正事?” 侯三咧嘴一笑,故作神秘道:“哥,这你就别问了。年关正是跑关系的时候,这会儿不把路子趟平了,等过了年,黄瓜菜都凉了。” 李越进了里屋,看见图娅正侧身坐在炕沿上,脸朝着窗户,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掉了好一会儿泪。她也不出大声,就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抹眼睛,手背湿了便换袖子,那模样比放声大哭还让人心里揪得慌。 李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劝。他知道图娅这股子委屈是从哪来的,也知道这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先动的心思。他挪到图娅身边坐下,手抬了抬,又放了下来,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的话给倒了出来。 “媳妇,这会儿咱俩只当是闲聊,说对说错,你也别往心里去。”说着,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把图娅脸上的泪痕抹了抹,又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缓缓说道,“我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这俩孩子,要是搁在咱俩手里,将来兴许也就是当个大老板,手里有几个钱。可真要往官场上走,往后能不能走出东北,都还是两说的事。可要是一直跟着大伯长大,让他在四九城读书、见世面,往后不论是接人待物,还是将来的前程,我觉着都能比现在高出去一截。你想想,万一咱林生长大了有出息,真当了什么大官,说不准到时候还能回咱黑省来,给咱当个书记呢。” 图娅起先还红着眼圈,听李越说得一本正经,又顺着他的话去想象自己儿子,那小子成天在雪地里滚,大鼻涕淌下来,用袄袖子往脸上一拐,糊得半张脸都是亮晶晶的。就这副尊容,还能当官?她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可那笑里还带着哭过的颤音:“就你儿子那熊样,还能当上官?我看他上炕都费劲,还当书记呢。” 李越见她笑了,心里稍微松快了点,脸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神色:“这事可说不准。俗话都说三岁看大,七岁才看老呢。咱儿子这才哪到哪?要真是大伯教得好,再赶上他自己肯用功,将来一步一个脚印,说不准还真就成了呢。你可别小看咱儿子。” 图娅听了,笑容慢慢又收了回去,低头捏着李越的指头,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那以后我想儿子了咋整?” 李越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答得飞快:“这不更简单了?往后把服装店交给小虎媳妇管着,批发的生意现在基本也都转到厂子里去了,咱俩就没那么多缠手的事了。想孩子了,就坐火车过来。一个月来四趟都成,就当串门了。” 图娅白他一眼,眼底又泛起一点刚才没散尽的潮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可拉倒吧,还一个月四趟呢。就这单趟,火车哐当哐当就得一天半。照你这么说,我这一个月啥也别干了,全在火车上摇着了。” 李越听了,也不反驳,反而往图娅身边又凑了凑,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笑着忽悠道:“媳妇,你别看现在这火车咣当咣当的,慢得跟牛车似的。我告诉你,往后指定能更快。” 图娅一点不信,拿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撇嘴道:“吹牛!这都已经够快的了,比马车不知快了多少倍。再快,还能飞起来不成?” 看她不信自己,李越立马来劲了,声音都高了几度:“嘿,你不信是不是?我敢给你打包票,以后的火车指定能更快!那高——” 话到此处,李越像被什么东西在喉咙口猛拽了一把,生生刹住了。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后脊梁唰地一下,冒出一层冷汗来。我的天!这一时心急,差点把后世的高铁动车的事给叻叻出来!那些都是还没影儿的事,这要是顺嘴溜出来,可怎么跟图娅解释? 四九城这时节的天气,室外少说也得零下一二十度,可这一会儿李越的后背,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秋衣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僵着身子,偷偷拿眼去瞄图娅,见她正低头摆弄着他的手指,表情没什么异样,似乎压根没注意他方才那半截话。李越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又慢慢落回了肚子里。他心道,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比命还重要,今天是怎么了,竟差点犯了这么低级的错。 第1002章 高烧 过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是刚才那一下惊着了,还是这些天里外奔波真的有点乏了,李越只觉浑身说不出的倦,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碾盘。他也没心思再哄图娅了,索性把外裤一蹬,扯开被角就要往被窝里钻。 图娅回过神来,正想给他掖被角,目光忽然落在他后背上,不由“呀”了一声:“越哥,你这是咋了?秋衣后襟咋湿成了这样?都能拧出水了!” 她忙伸手去拽他身上的秋衣。李越这会儿真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只觉全身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抽空了似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半眯着眼,随手把秋衣往上一掀,从头上扯下来,软塌塌地丢到图娅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人便歪在枕头上,再没半点动静了。 图娅看看手里那件又湿又凉的秋衣,又看看已经沉沉睡去的李越,眼里那点埋怨慢慢散尽了,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她把秋衣团了团,放进炕梢的洗衣盆里,又轻手轻脚地给李越掖好被角,这才侧身躺下,一双眼睛却还睁着,望着窗纸上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出神。 这一下午家里也没什么事,吃喝都有人伺候着。图娅便一直没去叫李越,由着他在被窝里睡了个天昏地暗。西斜的日头趴在窗纸上,一点点往下沉,屋里渐渐暗了下来。 一直到巴根几个人看电影回来,小院才重新热闹起来。巴根和许老板各自拎着半纸袋炒花生、冻米糖之类的零嘴进了门,林生一进门就嚷嚷着电影里的画面,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巴根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没瞧见李越,便问图娅:“妹子,越子去哪儿了?这一下午都没出门?我们走时他不是在家吗?” 图娅正在炉上温着一壶水,闻言笑着回道:“你们走了没多会儿,他就说乏得厉害,回屋躺下了。我寻思家里也没啥事,就随他睡,一直没叫他。” 巴根把瓜子往桌上一撂,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睡得倒是实在。我们看个电影的工夫,他倒补了个长觉。” 又过了一阵,院门外响起吉普车发动机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扫过窗棂。没一会儿,就听见侯三从外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张脸兴奋得泛光,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越哥!钱到手了!越哥!” 他掀开门帘,一只脚刚迈进屋,正准备再嚷嚷两声,图娅便冲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吵吵啥,你越哥还在里头睡觉呢。这么大嗓门,也不怕把他惊着。” 侯三一听,赶紧刹住步子,生生把后半截话吞回肚子里,连拎麻袋的胳膊都放轻了。他回头朝巴根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前,把麻袋搁到地上。 巴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还让他睡?也不瞅瞅这都什么时辰了。再有个把小时就该吃饭了。睡了一下午,晚上还睡不睡了?”他说着又转向侯三,吩咐道,“三,你去把这小子给我拽起来。睡成这样像什么话。” 侯三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棉手套往桌上一搭,几步便蹿进了李越那屋。 可没一会儿,侯三又急急忙忙跑回来了。这回他脸上那点兴奋早没了影,神色发紧,声音也压得走了调:“大哥,越哥不对劲啊!我进去叫了好几声,怎么也弄不醒。我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那额头烫得厉害,跟烙铁似的!被窝里也全让汗浸透了,湿乎乎的一片!” 图娅正从炉边起身,一听这话,整个人一晃,脸色登时白了个彻底。她也顾不得什么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里屋,爬到炕上就去摇李越的肩膀,一边摇一边喊:“越哥!越哥!你醒醒!你可别吓我!” 可李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发颤,任她怎么叫都没有半点反应。图娅伸手往他被窝里一探,棉被、秋裤、褥子全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心里咯噔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巴根这时也赶到了里屋。他只看了一眼,便知事情不对,当机立断冲侯三吩咐道:“三!这样下去不行!这一片你熟,赶紧去找个赤脚大夫,要快!再多耽误一会,人就烧傻了个屁的了。” 侯三这会儿也慌了神,两条腿直打绊,急声道:“大哥,这可不是哈城,没处找什么赤脚大夫!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要我说,咱也别磨蹭了,直接送医院吧!再这么干烧下去,越哥可就真烧出毛病了!” 巴根这才一拍脑门,回过神来。这是四九城,不是哈城,大夜里上哪找赤脚医生去。他当下不再犹豫,扭头对图娅吩咐道:“妹子!别哭了!赶紧给越子把衣服套上,我们这就送他去医院。再这么烧下去,到不了明儿早上,人就得烧出好歹来!” 图娅早已哭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地去扯李越的胳膊,想给他把秋衣套上。可李越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她又挺着大肚子,使不上劲,折腾了好几下,连一条袖子都穿不进去。 巴根见状,一把将图娅拉到一旁,沉声道:“我来!”他半蹲到炕上,一手抄到李越背后,轻轻一使劲,便将人稳稳托了起来,另一手麻利地把秋衣撑开,往李越身上一套,又拽过一床干棉被,把人囫囵裹了个严实。然后他下炕穿鞋,双臂一较劲,竟连着被子把李越整个抱了起来。李越身子虽说这两年长了不少肉,但巴根也是人高马大的,这些年又常跑基层,力气还在,一咬牙,抱着人大步流星就往院里走。 图娅哭着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巴根回头瞥见她,脸色一沉,急声道:“天黑路滑,你跟出来干啥?赶紧回屋去!把门关好,孩子还在里头呢。越子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第1003章 要不你来 说完也不等图娅回话,几步走到车前。侯三已经先一步把后车门打开。巴根将李越小心地放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后座,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然后冲侯三喊了一句:“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医院倒是离得不远,没一会儿工夫,侯三开车就到了。这地方不是啥正经大医院,连个急诊都没有,门口一盏昏黄的门灯下头,连个值班护士的人影都瞅不见。最后还是侯三先跑进去,找着了值班的大夫,花了点小心思,又说了不少好话,才勉强给安排下了一间病房。 “大哥,我托人把病房安排好了。咱是把越哥抬进去,还是咋整?”侯三小跑着回到车旁,搓着手问。 巴根听后连话都没说,弯腰探进车里,一把将李越从后座上抱了起来。就着那股子急劲儿,他一手托背一手勾腿,结结实实来了个公主抱。侯三看傻了眼,直到巴根低吼了一声“跑两步!前面带路!”,他这才“哦”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把李越安置到病床上,又等了一会儿,大夫才不紧不慢地进来了。巴根抬眼一瞅,心里便直犯嘀咕,这大夫浑身上下连个听诊器都没挂,手里就拎着一个大号的玻璃针管,药水早吸好了,针头上还滴着水珠。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也不查体温,进门就朝床边走。 巴根越看越不放心,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大夫,要不咱先检查一下,确定一下是啥毛病再下针药呗?就这么直接打针,万一药不对症,那不白遭罪吗?” 那大夫一听,手上动作顿了顿,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他拿眼斜了巴根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还有啥可看的?烧成这个样子,你看不到?”说着便要去掀李越身上的被子。 巴根哪能咽下这口气,梗着脖子继续争辩:“废话!那也总得知道是啥原因引起的发烧吧?是着凉了,还是炎症,那用的药能一样吗?” 大夫见巴根说话不客气,脾气也上来了,把针管往托盘里一搁,双手一叉:“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是大夫你是大夫?要不你来?你要能治你治,我回值班室待着去。” 巴根看大夫摆出这副架势,虽然心里憋屈,可又不敢真把人撵走。这深更半夜的,能找个大夫已经不易,真要闹僵了,李越就得在病床上干躺着。他心里快速一权衡,不再跟大夫呛火,只是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侯三说:“三,你在这儿盯着。我出去找地方给我爸打个电话。” 侯三跟了巴根这么久,哪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略一琢磨,拦住巴根,低声道:“大哥,这个点儿大伯肯定早休息了。再说这种小事,也用不着惊动大伯。我出去给援朝哥打个招呼,这事儿他指定对口。有他出面,比咱在这儿磨嘴皮子强。” 巴根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示意侯三快去。侯三转身便从病房出去了,脚步轻而急。 这时候,那大夫已经把李越身上裹着的被子拉开了。他弯下腰,随便把李越的秋裤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小片皮肉,然后二话不说,举起那大玻璃针管,毫不留情地就扎了上去。兴许是把在巴根身上受的气都撒在了李越身上,这一针扎得又急又狠,连昏睡中的李越都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巴根看在眼里,火气噌地往上窜,上前一步喝道:“你轻点!会不会打针!” 大夫却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药水推得又快了些。针打完了,他拿棉球在针眼上象征性地按了两秒钟,随手一扔,收拾起针管,扭头就走,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巴根站在病床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能追上去把这人拎回来。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慢慢在床尾坐下来,心说,这会儿先不跟你计较。等会援朝到了,咱有帐不怕算,有你哭的时候。这么想着,他伸手把李越的被角压了压,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仍旧烫得厉害。 这一会儿别看巴根和侯三在床边急得团团转,昏睡中的李越日子也不好过。他只觉自己坠入了一个长长的梦里。 梦里,他像是被按在了一间白惨惨的屋子里,对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左边那个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纸协议,笑容和善得有些瘆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把李越拉去切片解剖,研究研究他究竟是怎么转世重生的。右边那个则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那刀身在无影灯下泛着寒光,说是不用那么麻烦,直接上手给李越动个手术,打开看看就成了。 这一下可把李越吓坏了。卧槽,这还了得!他心知这地方不能待了,身子一扭便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这特么得赶紧跑,脚上那点死皮都不能给他们留下!跑慢了,指不定哪个零件就被他们切了去。 打这开始,李越就没命地跑了起来。身后那俩大夫一左一右,紧追不舍,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刀片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在耳畔。好在身边总有人帮忙。先是侯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抓着李越的胳膊就往前带了一程,跟长了翅膀似的。后来是图娅,泪眼蒙蒙地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前蹿出去老远。再后来,是巴根。大舅哥脚下像是踩了筋斗云,拽着李越飞了好远好远,耳边的风呜呜地刮,脚下的山川河流一闪而过。 可好景不长,巴根不知什么原因,半道上竟跟天上的一头老牛干了起来。那老牛两眼通红,挺着一对弯弯的尖角,与巴根斗得难解难分。巴根自顾不暇,只能喊了一声“快跑”,便再顾不上李越了。 李越只得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可就在他以为要跑脱的时候,那拿刀的大夫忽然像阵风似地蹿了上来,几步便到了身后,手起刀落,对着李越的屁股就是一刀。 第1004章 聪明人 这一下可把李越吓坏了。完了!跑不了了!他腿下一软,正欲闭目等死,却见身后那俩大夫忽然停住了。他们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似的,慢慢化成了一片金色的光点,先是在空中盘旋了一阵,随后竟缓缓朝李越飘了过来。那光点越聚越近,最后一点点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又等了好一会儿,侯三才回来。这一躺去的时间可不短,前前后后差不多得有半个多钟头。巴根正歪在床沿上,拿指头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膝盖,见他推门进来,立刻抬起头,皱着眉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你小子到底去哪儿打的电话?这大半夜的,就是现找电话局,也该回来了。” 侯三把棉袄扣子一扯,往墙边的木椅上一坐,胸脯还一鼓一鼓的,满肚子火气直往上冒:“操,我特么开车回家打的!这破医院,看着挺大个门脸,里头连个电话都不让使。我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刚才还给那值班的大夫塞了十块钱,结果人家眼皮一翻,就特么甩给我一句不对外。我那十块钱,也特么喂了狗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巴根听完,又气又好笑,走过去拍了拍侯三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打趣道:“行了行了,别跟那人置气了。人能联系上,事能办成就行。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援朝怎么说的?” 侯三这才哎呀一声,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那点怒气瞬间被忘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援朝哥说他马上就过来。让咱俩先别急,有啥事等他到了再说。他还说医院这边他熟,让咱们别跟大夫呛着来。大哥,你说咱越哥这回,到底要不要紧啊?我瞅他那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巴根没说话,只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李越。那张脸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呼吸又沉又促,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里摸烟,刚抽出一根,又忽然想起这是在病房,只得把烟卷在指尖捻了捻,强忍着那股焦躁,把烟塞了回去,闷声道:“等援朝来了再说吧。眼下这医院的条件,也只能先这么着。” 又等了一阵子,援朝没到,病房的门倒是先被推开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夫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浆洗得笔挺,进来就东张西望地找人,压着嗓子问:“哪位是侯同志?” 侯三一听,立马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脑子转得快,一下便明白过来,这多半是援朝那边打了招呼。想到这一节,侯三脸上那点阴霾顿时散了,乐呵呵地迎上去,说道:“我姓侯。不知道您是——” 来人转过身来,和蔼地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来:“我是这医院的院长。后面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就行,不用再经过下面的大夫了。”说完,他又朝门口招了招手,“刘大夫,你进来一趟。咱俩再给病人做个检查。” 话音刚落,方才给李越打针的那个大夫从门口蹭了进来。这回他脸上那副爱答不理的神气早没了影,嘴角挂着一丝不大自然的笑,眼睛都不敢跟侯三对视。他走到侯三跟前,搓着手,一脸歉意地低声道:“侯同志,刚才那十块钱住院费,我已经帮你交上了。估计用不了这么多,你们出院的时候,去收费窗口把剩下的退了就行。” 侯三听完,嘴角一抽,差点没当场笑出来。他这笑当然不是因为那十块钱失而复得,只是觉得今儿个可算是碰上个棋逢对手的人物了。说实在的,这大夫真算个聪明人。眼瞅着侯三身后有关系,立马把收的那十块钱转手当作住院押金给交了进去。这么一来,就算侯三想找后账,也得先跟医院的账目扯半天皮。十块钱的事,谁还能为了这点钱去翻腾?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滑得跟条泥鳅似的。 院长带着刘大夫,给李越像模像样地做了一番检查。又是翻眼皮,又是搭脉搏,又拿了个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量了一阵。末了,院长直起身,对巴根说道:“这位同志,病人的体温比刚送来时降了一些,其他方面暂时也没发现明显异常。你们不用太担心。要不这样,你和侯同志先到旁边空床上歇一歇,我这边会安排人隔一会儿过来看看。要是再过一个小时温度还降不下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巴根听他说得还算稳妥,心里那口气稍稍平了些。他朝院长点了点头,道了声劳烦,便挥手让两人出去了。 可这一会儿,他跟侯三哪有半点睡觉的心思。一个坐在床尾,一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四只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李越。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李越粗重灼热的呼吸声,和窗外北风掠过窗棂的呜呜声。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援朝才匆匆赶到。他显然是接了电话就出来的,身上那件呢子大衣的扣子都系岔了一颗,鼻尖冻得通红。一进病房,援朝顾不上跟巴根客套,几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李越的额头,又贴着他听了听呼吸,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问:“大哥,越哥这会温度降下来了?这是啥时候的事?” 巴根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这才刚开始往下退。总算摸着不像刚才那般烫手了。” 援朝又拿手背去试了试李越的颈后,觉着潮乎乎的,已有些发汗的迹象,才说道:“大哥,眼下温度是降下来了,可这地方的条件,还是差了点。要不咱把人转去个大点的医院?那边大夫和设备都正规些。我打个电话就能安排。” 巴根听了,却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倦意和难得的谨慎:“算了,这个点就别再折腾了。大半夜的,外头那么冷,路上再把人给冻一下,反倒坏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这一会儿他安稳着,比啥都强。” 第1005章 兴许不是实病 援朝点点头,目光却瞥向门口,低声道:“可刚才那大夫……” 巴根自然听出了援朝的意思,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吧兄弟。都是男人,谁还能没个脾气。再说他那一针,也确实起了效果。这大半夜的,人家能起来给咱瞧病也不易。这养家糊口的,谁都不容易。这件事,要我说就到这儿吧。” 援朝见巴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再追究。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陪着两人一同守着。 又待了一会儿,侯三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到巴根身旁,轻声说道:“大哥,你和援朝哥在这儿守着也没啥大用,不如先回去歇着。我年轻,觉少,晚上我在这盯着就行。有点风吹草动我立刻打电话叫你们。” 巴根皱着眉,半晌没吭声。他看了眼旁边满脸倦色的援朝,知道援朝明天还要上班,自己则担心着家里的大着肚子的图娅和两个孩子。想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对援朝道:“援朝你明儿还得上班,先回去睡。我回去一趟,给图娅报个信儿,免得她在家里干着急。后半夜我再过来。” 援朝也不逞强,站起身来,把大衣披上,对侯三吩咐了几句,说有事别慌,先找院长,再给他打电话。几人又商量了一阵,巴根和援朝才一前一后出了病房,开车走了。 一晚上都还算太平,除了李越始终没有醒过来,其他倒也正常。侯三搬了把椅子,用大衣把自己裹紧了,半靠半坐地守了一夜。夜里隔一阵就伸手去摸摸李越的额头,或烫或温,断断续续地变化。到了后半夜,那热度渐渐退了下去,摸着跟常人差不多了。侯三心说,天亮之前兴许就能醒过来。 可他到底还是高兴早了。眼看着东方泛了鱼肚白,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李越却在这时候又烧起来了。额头烫得跟刚出锅的棒子面饼似的,呼出的气都是灼人的。侯三急着拿湿毛巾给他敷了又敷,最后没办法,他只得跑出去,把院长从值班室请了过来。院长也束手无策,翻翻眼皮,听听呼吸,又让刘大夫给量了回体温,末了也只说先用个吊瓶压一压。于是那透明的药水便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注进李越青筋微微凸起的胳膊里。 把侯三一个人扔在医院过夜,巴根本来就不放心。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胡乱洗了把脸,便开着车往医院赶。昨晚他和援朝走的时候,李越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本想着早上去接人出院。可一进病房,却看见李越面色潮红地躺着,胳膊上扎着软管,头顶悬着个吊瓶,药水正不紧不慢地滴着。巴根愣在门口,三两步走到床前,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三,昨晚不是已经好了吗?这怎么还挂上吊瓶了?” 侯三正给李越掖被角,闻言直起身,眼睛熬得通红,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前半夜都好好的,眼瞅着越来越稳当了,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等到天亮叫醒他。谁知道天快亮的时候,这人身上忽然又烧起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直接奔着高热去了。我这才把院长叫来,人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挂上水了。” 两人正说着,昨晚那个给李越打针的刘大夫又慢慢蹭进了病房。他这回没穿那身白大褂,只穿着件灰扑扑的薄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先朝巴根笑了笑,又探头朝病房门口张望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神秘秘地说道:“同志,李越同志这个情况,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巴根抬眼看着他,没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刘大夫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估摸着,这兴许不是实病。若真是寻常的实病,昨晚一针下去,热退了,人怎么也该醒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依我的经验,这种症候,医院里光靠西药怕是不好断根。你得再想点别的法子。” 巴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着。他试探着问:“照你这么说,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不我们转个大点儿的医院试试?” 刘大夫点点头,又摇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说道:“转院也没啥大用。你现在不管把李越同志送到哪儿去,他也还是个发烧。放西医手里,翻来覆去就那三板斧,退烧针、退烧药、挂吊瓶。不瞒你说,这三板斧昨晚已经轮番使过了,要灵验,早该醒了。我瞅着,这病根就不在实症上。”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巴根耳朵上,用极轻的声音道:“要我说,实在不行,你就让昨晚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同志,联系个好点的中医大夫。再不行……”他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掂量什么,终于还是把后半句吐了出来,“再不行,就找个跳大神的。老话不是说了嘛,有病乱投医。兴许哪个就管用了呢。” 这一番话,把巴根彻底给整不会了。他自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受的教育是唯物史观,信的是真刀真枪实干兴邦。让他去找跳大神的,他巴根这一关就过不去。他紧抿着唇,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吐了口气,对侯三道:“三啊,等会给援朝打个电话,让他帮着寻摸个四九城地道的中医。你越哥这症候,怕是得靠中医慢慢调理,靠西药终究不是个办法。” 侯三听了,却一改方才的愁容,忙道:“大哥,这事用不着找援朝哥。我越哥在四九城,就有现成的熟人!” 巴根白了他一眼,嘴里哼了一声:“你越哥才来四九城几天?他能认识什么正经人?再说就他现在这副模样,总不能让他自己爬起来,领咱们去看大夫吧?” 第1006章 没规矩 听巴根这么不把李越当回事,侯三立马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争辩道:“大哥,越哥认识的这位中医,那可真不是一般人!您还别瞧不起人。那位的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御医,在宫里头给皇帝老儿瞧过病的。实不相瞒,就前天,我和许哥还去过人家府上,越哥跟人家交情深着呢。再说我认得道儿,提我越哥的名字,一准能请来。” 巴根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见李越这病势确实不能耽搁,低头寻思了片刻,觉得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招儿。他叹了口气,冲侯三挥了挥手:“行,三,那你就辛苦一趟。把人好生请来,让人家给越子好好瞧瞧。若实在不行,咱们再往大医院送。” 侯三也不磨叽,把车钥匙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顺手从椅背上拎起外套,朝巴根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出了病房。楼道里很快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清晨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与煤烟混杂的气息里。 李越的事,侯三确实挺上心。从病房里一出来,他连气都没顾上喘匀呼,跳上车就打着了火,方向盘一甩,直奔白老先生家而去。 到了胡同口,他把车停在墙根底下,还没下车呢,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像是什么人在院里抖搂被褥,又像是拿藤条抽打什么物件。侯三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李越,哪还有心思去琢磨这声音的来路。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大门前,抡起巴掌就啪啪地拍了起来。一时情急,他也忘了四九城串门的那些讲究,拍门得轻,至多三声,隔着门还得先问一嗓子。他这顿猛拍,跟报丧似的。 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白老先生那苍老又带着火气的声音:“谁呀?大早晨的,报丧呢!敲个门这么没规矩,门板拍碎了算谁的!” 话音未落,门闩哗啦一响,大门从里面拉开了。白老先生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不耐烦。他拉开门后,先不看来人,倒探头朝门外左右瞅了一圈,发现就侯三一个人立在台阶上,李越根本不见影子。老爷子脸色愈发难看了,眉毛都竖起来几分。 兴许是前几天被许老板那档子事搅得不痛快,又或许真是侯三这通没规矩的拍门冒犯了他。老爷子一开口就没什么好气,冷冷地扔下一句:“怎么是你小子?家里死人了?没死人就赶紧滚蛋,少来我这儿给我调猴!” 话没说完,他作势就要关门。侯三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把胳膊垫进了门缝里。好在冬天衣裳厚,门板合上也不至于夹断骨头,可他嘴里却不饶人,一边顶着门一边嘟囔:“我说你这老东西,也不等人把话说完?怎么着,四九城现在都兴你这样把人往外撵的?你要真把我胳膊夹折了,我可就赖你家不走了。” 他这老东西仨字,着实把人给叫愣了。白老爷子活了这大岁数,走到哪儿不是被奉着敬着,何曾被人堵在自家门口叫过老东西?他手上关门的力道果然松了不少,两只眼却直勾勾地瞪着侯三。 侯三就趁这一松劲的工夫,身子一缩,泥鳅似的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进院子,他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是点头又是拱手,像没事人似的。可老爷子哪肯饶他,板着脸跟在后头,指头几乎要点到侯三鼻尖上:“你小子刚才叫谁老东西呢?啊?有胆你再给我叫一遍试试!你看我大脚丫子抽不抽得着你。” 说着,老爷子还真就作势起腿,要踹侯三。可他到底上了年纪,腿脚不比当年,那一条腿踢起来,身子就跟着发晃,踉踉跄跄地,竟差点自己先摔个仰八叉。这一下,别说踢人,连自个儿都差点招呼不住。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那妇人的声音,又脆又亮:“老东西,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在小年轻跟前玩这花活?等会儿再把你那老胳膊老腿摔折了,我可不管你!” 侯三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像抓住天大的把柄似地喊了起来:“哎!老爷子!你可听见了啊!这回可不止我叫你老东西了,大姨也这么叫你!这可不能光记我头上这一笔了吧?” 那妇人被他说得扑哧一笑。老爷子却仍旧瞪着眼,振振有词道:“她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许你叫!你叫,我就抽你!听见没有!” 侯三这会儿哪有心思跟他贫,忙不迭地摆手服软:“行行行,你说了算,你说了算还不成吗?下回我再叫,你再抽我,抽死我都行!可今儿个,您老人家真得跟我走一趟。那边等着救命呢!” 听到救命俩字,老爷子不但没急着问,反倒把手一背,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直嘟囔:“你小子也忒不上道了。我多少年没出过诊了,老了,不干了。怎么着,躲开个许老板还躲不开你了?他有俩糟钱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白某人行医的时候,他许老板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呢!不客气地讲,当年四九城的医药行当,多一半都是我白家的产业!让我去给他瞧病,他也配?” 侯三这才闹明白,合着老爷子以为自己是替许老板来请他的。这么一看,许老板那天的表现,真真把人得罪得不轻。瞧老爷子这架势,是认准了侯三来给许老板说情了,那火气还没消透呢。 琢磨明白后,侯三立马急了,把棉袄前襟一敞,声音都高了好几度:“老爷子,这次您还真冤枉我了。您别看我年轻,四九城爷们儿的性子咱多少也学了几分,还不至于为了谁都能舍下这张脸。要真是许老板的事,我未必肯跑这一趟。可今天是我越哥摊上事了!西医那帮人没辙了,我这才火烧眉毛来求您。您可不能把我当外人看。” 第1007章 神伤郁热 白老先生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可一听说是李越病了,心里咯噔就是一紧。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劲。前两天李越还带着许老板来家里求医问药,当时自己还专门给那小子搭了脉,那脉象沉稳有力,壮的跟头牛似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说病就病,还病到下不来床,这搁谁也得犯嘀咕。 想到这,老爷子把脸一沉,眯缝着眼,上下扫了侯三一眼,冷声道:“你小子甭跟我这胡说八道。前儿个我才给李越把过脉,你也亲眼瞧着了。他那身子,比牛都壮实。怎么,才隔了一天,就病得来不了了?你当我是老糊涂了,好哄弄?” 侯三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带了哑音:“我也闹不明白啊!昨天中午还好好的呢,有说有笑,饭吃得也香。可到了晚上,人忽然就起不来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到医院,那帮大夫又是打针又是挂水,折腾了一宿,眼瞅着天亮退了烧,没一会儿又烧起来了。到现在还闭着眼不吭声呢!我哪敢拿这事跟您开玩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老先生才算信了。他站在原地,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而后转身冲里屋方向吩咐道:“去,把柜子里那两丸局方醒神丸取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我那药箱也拿上。李越小子与我也算有缘,这趟,总得亲自过去看看。” 没一会儿,妇人便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个旧得发亮的木药箱,手里还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盒。侯三伸长脖子一瞅,心里又打起鼓来,忍不住开口道:“老爷子,就带这点东西?要不……咱多备上几样?我怕越哥这病来得凶,这两丸怕是不够使。” 老爷子一听,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瞪起眼来:“小子,我明着告诉你,白家的药,从来不是大白菜!只要他得的不是要命的病,有这两丸,足够!真要是那要命的病,别说两丸,我就是给你拉一千斤来,也救不回来。我这一辈子,药理上的东西,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懂什么?” 说完,老先生不再搭理侯三,把棉袄领子一裹,抬腿就朝院外走去。侯三被他这一顿呲得好歹没了话,哪还敢再多嘴,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抢先一步拉开后车门,半扶半搀地把老爷子让进了车里。 侯三发动车子,刚开出没多远,忽然想起件事,便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回头对后座的白老先生说:“老爷子,这汽车跑起来,可比不得您以前坐的轿子稳当。您要是有个不得劲、头晕恶心啥的,可千万提前言语一声。我开慢点,或者靠边停下,扶您下去透透气都行,可别自己硬挺着。” 侯三这话说得恭恭敬敬,可白老先生是活了多大岁数的人,哪能听不出这小子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怕自己头回坐车,不适应。他倒也没恼,靠在软绵绵的座椅上,半闭着眼,悠悠地开口:“你放心吧,这汽车,我还真坐得不少。” 侯三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嘴角还下意识地往下撇了撇。就这一下,偏偏不巧,又被后座的老爷子从后视镜里瞧了个正着。 白老先生是何等人,哪受得了这份轻视,当下把身子坐直了几分,拿拐棍往车厢地板上轻轻一磕,哼了一声:“你小子还真别不信。我告诉你,早年间,我家里就趁这玩意儿。那会儿全四九城也没几辆,我坐在里头满城跑的时候,你小子指不定还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筋呢!” 侯三一听,心里先是一惊,再一琢磨,人家这白家老字号,祖上又是在宫里当过差的,要说早年间家里趁辆汽车,还真不一定是吹牛。再说这节骨眼上,他心里哪还装得下这些?老爷子说以前四九城都是他家的都行,只要能把自己越哥给瞧好了。别说是汽车,就是说慈禧老娘们给他端过洗脚水,咱也只管点头。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侯三就带着老先生到了医院。两人进病房的时候,那吊瓶已经撤下去了,只留下床头上还悬着一截空荡荡的软管。李越仰面躺在床上,虽说不似昨晚那般烫手,可脸色还是不大好看,蜡黄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似的陷在枕头里。 白老先生见此情形,也顾不上多客套,只朝巴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床前,从那只旧得发亮的木药箱里取出一块老瓷脉枕,轻轻垫在李越腕下,又将他胳膊摆正了,自己侧身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半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三根枯瘦的指头搭在腕脉上,像三枚生了根的钉子,一动不动。 这一诊,便是好一会儿。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擦过玻璃的声响。老爷子眉头时松时紧,末了才睁开眼,收回手来,缓缓说道:“看这脉象,寸脉散乱,心神受过极大惊扰。心气耗散,气机憋在体内散不开,郁而生内热。人先困倦乏力,沉沉嗜睡,继而发热昏睡,唤之不醒。这是神伤郁热之证。” 他这一套文绉绉的说辞刚落地,侯三就坐不住了,抓耳挠腮地凑上前来:“老爷子,您别整这神神叨叨的了行不?您就说点咱能听明白的!我哥这到底是咋的了?” 巴根在旁边听他这么跟老先生说话,脸色一沉,低声喝了一句:“三儿,怎么跟先生说话呢!有点规矩没有?” 白老先生倒不恼,摆摆手,换了个说法,不紧不慢地道:“从脉上看,这人心神受过很重的惊吓。心气耗亏了,一股子闷气憋在身子里散不出去,闷来闷去,就闷出内热来了。所以人才会乏力、嗜睡,高烧不退,怎么唤也唤不醒。” 说完,他转头看向侯三,指了指床头那个小木盒:“刚才我叫你带的那丸药,正巧对他的症。不过眼下病人昏厥,咽喉吞咽不得,你取一丸,用温水化开,想办法给他灌下去。等药力化开,我再给他行一套针,疏通疏通,应该就无大碍了。” 第1008章 神了嘿 侯三这才头一回给了个好脸,咧嘴一笑,转身就去找茶杯。他倒了半杯温水,将那蜡封的丸药剥出来,用指尖细细地捻碎了化在水里。可眼瞅着杯底就薄薄一层药汁,清汤寡水的,他心里又不托底了,端着杯子犹犹豫豫地回头问:“老爷子,您瞅这清汤寡水的,到底中不中用?要不……我把另一丸也一块儿放进去得了,能保险点。” 白老先生被他这副无知无畏的劲儿给气乐了,眯着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啊。” 侯三一听,还以为老爷子真答应了,伸手就去拿第二丸。手还没碰上那木盒呢,就听老先生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只要你不怕药死他,你就放。反正到时候人没了,账算到你头上。” 这一句话可把侯三吓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像被火炭烫了似的缩了回来。他哪还敢再多说半个字,端着那杯药汁,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和巴根搭着手,一点点往李越嘴里灌。好在李越虽昏着,喉头还能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慢慢流进去,倒也没呛着。 喂完了药,白老先生又开口问道:“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李越兄弟惊成这副样子,可不是寻常小事。” 巴根叹了口气,满腹牢骚:“要我说,就怪我爹!人家一家老小在东北过得好好的,他昨天非得在饭桌上提,说让林生和雪瑶留在四九城上学。图娅当场就掉了泪,越子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我估摸着,应该就是急火攻心,才闹出这档子事来。” 白老先生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对症。急火攻心之人,脉当洪大有力,不该是这般散乱无根。恐怕这内里的缘由,只有李越兄弟自己明白了。”说完,他也不深究,从药箱里另取出一卷银针,在床头铺开,又让巴根把李越翻成侧卧,自己凝神屏气,开始给李越行针。 也不知是针药起了效用,还是李越本就该醒了。这针才下了没几根,李越竟悠悠地转醒过来。他眼皮颤了几颤,慢慢睁开一条缝,那眼神朦胧混沌,像是在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找着了一丝光亮。 侯三在旁边头一个瞅见,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拍着大腿嚷嚷:“醒了!嘿!醒了!神了!你还真别说,你这老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白老先生没搭理侯三的胡咧咧,仍是气定神闲地把最后几针稳稳扎完,又观察片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收了针,坐到床边。 巴根见李越醒转,凑到跟前,低声问:“越子,怎么样?这会儿可感觉好些了?” 李越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又哑又弱:“好多了……大哥。我这是……怎么了?” 巴根忙不迭地解释道:“还好意思问?昨天你发高烧,人直接烧昏过去了。我和侯三把你送来的。人家白老先生为了你,一大早就赶过来了。要不是老先生这一手针灸,你现在还不定什么样呢。” 李越听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给老先生道谢。可胳膊一撑,身子才离了床半寸,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又软软地倒了回去。白老先生忙抬手在他肩上虚虚一按,温声道:“醒了就好。先别急着起身。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这一番折腾,没个两天缓不过来。”说着,又将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顺势把胳膊放平了。 侯三这时又不安分了,凑到白老先生跟前,笑着试探:“老爷子,我看刚才那什么丸就挺好使。我越哥又不差钱,要我说,就别开那苦哈哈的汤药了,您把那丸药给他多拿几丸,吃着也省事,效果还好。” 白老先生斜了他一眼,拿起放在床头的那只空药盒,在侯三面前轻轻一晃:“你当这是糖豆子呢?想拿几丸拿几丸。这药性猛,多一丸便伤一分正气。病势去了,还当以汤药温养,哪能一味峻补?半吊子都算不上,就别在这充内行了。” 侯三被说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敢吱声,只嘿嘿一笑,把话头给咽了回去。 一上午又是诊脉又是行针,着实把老爷子累得不轻。收针的时候,白老先生扶着床沿才缓缓站起身,拿手背在额上抹了一把,那几根手指头都微微打着颤。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平常在自己那方小院里养着,哪里还能跟年轻时候似的连轴转。可今天这趟,他愣是没推,只因为躺在这儿的人是李越。 看李越醒了,精神也缓过来不少,白老先生便不再多待。他走到侯三跟前,把药箱往他手里一递,喘了口气道:“爷们,这边暂时也没我什么事了,还得麻烦你送我一趟。回去我给李越兄弟配上两副中药,回头再取回来给他煎上。” 侯三答应得挺痛快,把药箱往肩上一背,比得了什么美差都上心。他正要跟巴根打个招呼往外走,巴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连忙开口问道:“老先生,您先别急着走。我妹夫现在这个情形,您看是留在医院里,还是回家调养得好?” 白老爷子扶着门框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如今李越兄弟这光景,在家和住院差别不大。真要说起来,回家还方便些,煎药、吃饭、换洗衣裳,都顺手。再说医院这地方,夜里阴气重,人来人往的也杂,反而养不住神。他这病,追到根上,其实也是心病的一种。老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我那几服中药,不过是辅助养神,清一清体内的郁热。真正的病根,还须得靠他自己慢慢化解。” 老爷子这番话说完,就不再停留,由侯三搀着,慢慢出了病房。脚步声和拐棍点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那头。 第1009章 棉被成精 这一会儿李越其实已经缓过来了。他半靠在床头,脑子里把昨天的事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不争气。看看自己这点小胆儿吧!就是话赶话差点说漏了嘴,又不是真把重生那档子事给说破了。再说了,图娅那是什么人?那是自己同床共枕的媳妇,是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就算真说走嘴了,她还把自己捆了送研究所去不成?想到这一层,李越又把自己结结实实鄙视了一通。还别说,心结一解,人就跟着松快了。 可这一松快,肚子立马就提了意见。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像口漏风的破锅。巴根见他有了饿意,便起身出去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弄口吃的。可这医院实在太袖珍,莫说食堂了,连个卖烧饼的小窗口都没有。巴根又寻到街上,结果这钟点不上不下——早饭早收了摊,午饭还没到时候。沿街的铺子都半掩着门,愣是没淘换着一口热乎食儿。最后他只得空着两手回了病房,有些发愁地对李越道:“越子,外头这会儿啥也买不着。要不你在这等着,等会我开车回家给你整碗粥来?” 李越摆摆手,笑了:“大哥,算了。方才白老先生不也说了,我这病搁哪儿养都一样。再说这会我身上已经轻松多了,脑袋也不沉了。要不咱等侯三回来,直接回家吧。家里什么都有,总比这四面白墙的破屋强。” 巴根上下端详了李越一阵,见他面色虽还有些发白,可说话利索了,眼神也不似昨晚那般涣散,心里便有了底,当即不再犹豫,转身便去办出院的事。 这一办手续,倒闹出点小波折。昨天侯三塞给刘大夫的那十块钱,早被那机灵鬼当成押金给交了进去。结账的时候,不光那十块没折进去,连侯三另掏的五块都没花利索。最后一结,窗口反倒退回十二块来。巴根捏着那几张票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心说这刘大夫,当真是个人物,滑不溜手,一点后账都不给人留。 等手续办妥,侯三也从白老先生那儿回来了。他小跑着进了病房,刚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就见李越已经下了床,正扶着床头慢慢活动腿脚。可人一站直,麻烦事就来了。李越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行头,登时傻了眼。昨天夜里病得急,巴根从被窝里把人捞出来时,只给他套了身单薄的秋衣秋裤,外面裹了条棉被就往车上塞。这会大白天,自己总不能披着被出去吧?就是他自己豁得出去,人家医院的也受不了,好好的大活人,裹着条大花被子在医院里招摇,那还不让人当疯子看? 他正抓耳挠腮呢,巴根却早没想那么多。他冲侯三一挥手:“把药和东西都拎上,咱走。”然后弯腰又抄起那床棉被,三下五除二又把李越裹了个严实。李越急得直嚷嚷:“大哥你干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又没折!” 巴根蹲下身,胳膊已经抄到了他腿弯下头,不由分说地使了把力,把人稳稳当当抱了起来:“你能走个啥?这病刚见好,身上也没件厚衣裳,出去让西北风一灌,再撂倒了算谁的?少废话,老实待着。” 就这么着,李越又在大白天的医院里,体验了一把被人公主抱的滋味。昨天半夜送来时,医院里空落落的,就三两个值夜的人,他又是昏迷着的,自然觉不着什么。可这会正是大白天,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拿药的、探病送饭的,全挤在一处。两个大老爷们一出门,那回头率比耍猴还高。前头侯三开路,后头巴根抱着个人高马大的李越,所有人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齐刷刷往这边瞧。李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臊又急,可又挣不动,最后索性扯起被角,把自己的脸蒙了起来,只当看不见。 侯三这小子还在一旁添乱。他回头瞅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故意凑到巴根旁边,乐呵呵地说:“大哥,您这是提前排练抱媳妇呢?等会儿出了大门,外头人更多,要不要我给您喊两嗓子开开道?”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还没等侯三把火彻底熄了,李越一只手已经推开了车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床裹了一路的棉被,光着两只脚丫子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也顾不得地上冰凉,更顾不得脚底被小石子硌得生疼,披着被子便往院里冲。那副架势,活像后头有野狗撵他似的。 巴根从车上跟下来,见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得飞快,又好气又好笑,扬着嗓子在身后喊:“越子!你跑啥!我还没抱你呢!慢点,别摔了!” 李越只当没听见,一溜烟进了院门,连头都不敢回。到了中院,他先没急着往里闯,而是猫在廊柱后头,鬼鬼祟祟地探头朝厨房方向张望。还好,家里这帮女人都聚在厨房里忙活,没人留意院里的动静。李越瞅准这个空当,把身上的被子裹裹紧,几步便从堂屋门口蹿了进去,脚下一刻没停,直直钻进了里屋,掀被上床,一气呵成,动作快得跟练了轻功似的。 厨房这边,侯三媳妇正低头切咸菜,忽然就觉着院里有一团红彤彤的影子嗖地一下从眼前过去了。她停下菜刀,伸着脖子往外瞅了瞅,啥也没瞅着,嘴里直嘀咕:“嫂子,刚才那是啥玩意儿?只看到通红一片,噌就过去了,跟谁家棉被成精了似的。” 图娅正蹲在灶前填柴,闻言也站了起来,往院里望了望,同样是一脸茫然:“我也瞅见了,可就是没看清楚是啥。这大白天的,总不至于闹邪乎事吧?” 还是图娅胆子大些,她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墙角一立,拍了拍手道:“你们先忙着,我去堂屋看看。可别真进了什么东西。”侯三媳妇心里头也发毛,又不敢让图娅一个人去,忙跟着站起来:“嫂子,我跟你一块儿去!俩人壮胆。” 第1010章 狗看了都摇头 两人互相壮着势,从厨房里出来,轻手轻脚地朝堂屋走去。还没走到廊下,就看见侯三拎着大包小裹从外头进来了。侯三抬头瞅见图娅,笑着问:“嫂子,我越哥呢?进哪个屋了?” 这一句话倒把图娅问懵了。她停下脚步,满脸狐疑:“你哥不是还在医院吗?一直没回来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三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笑道:“刚刚出院了。车到门口,我哥比兔子还快,披着被子就先跑进来了,你是没看见,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图娅这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方才那通红一片就是自家男人裹着的棉被。 几人推门进了堂屋,又转到里间。李越这会儿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了炕上,被子盖到下巴颏,只露出一张还有些发白的脸。见图娅进来,他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股子劫后余生的馋劲:“媳妇!赶紧的,给我整点吃的!从昨天到现在,我肚子里空得能撑船了!” 图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是又气又心疼,红着眼圈在他额上探了一把,嘴里却不饶人:“越哥,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啊?昨晚上把人都快吓死了,今天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是不是存心折腾我们呢?” 侯三把手里那几包中药放到桌上,凑过来替李越说话:“姐,越哥这病真不是装的。昨晚烧了大半宿,身上烫得跟烙铁似的,天快亮了好不容易退下去,谁知道又烧起来了。要不是今天把白老先生请来,还指不定怎么样呢。你是没看见那阵势,越哥脑袋上插满了银针,整个脑袋跟个刺猬似的,连院长都站在旁边干看着插不上手。” 李越怕图娅听了以后又担心,赶紧把话往回找补:“媳妇,你别听这小子添油加醋。哪有那么邪乎。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昨天那事啊,你就当我练功练岔了气,走火入魔了。那道坎翻过去,人就没事了。” 图娅被他说得将信将疑。她盯着李越看了好一会儿,见这男人又跟自己耍贫嘴了,悬着的心才算是慢慢放回了肚子里。她转过身,对侯三媳妇说:“妹子,你先去熬点小米粥,多放点水,熬得稠乎些。再煮上几个鸡蛋。等会儿咱都喝一碗,这天气,喝点热粥暖和。” 巴根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一听这话,忙从椅子上欠起身子,边脱大衣边说:“粥要熬,菜也别整太复杂。我这一晚上又累又饿,把昨天中午剩那点菜折一块儿,热热吃就成。那折箩热透了,也挺下饭。” 你别说,巴根点的这道菜,吃起来还真香。昨天剩的酱焖大鲤子、清蒸鳌花、熊肉炖粉条,加上几样炒菜往大锅里一折,加了半瓢水,大铁勺一翻,咕嘟咕嘟炖得满屋飘香。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边吃边夸:“这折箩才入味!”“还是大哥会点菜!” 可这满桌的荤腥,跟李越就没半点缘分了。图娅守着他,跟个门神似的坐在边上,一口也不许他往那菜盆里伸筷子。她给李越单盛了一碗小米粥,剥了两个白水蛋,摆在他跟前:“你身子刚好,肠胃还弱着呢,不能碰那些大荤大油。先喝点稀饭,吃点鸡蛋,把胃养一养。等明儿个想吃什么,再给你单做。” 李越手里捏着勺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盆直冒热气的折箩。那香味跟长了勾子似的,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用商量的语气问道:“媳妇,我就尝一口,就一口。你看那鱼肉都炖碎了,我拌点汤,好歹沾点味。” 图娅头也不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李越又回头去瞅巴根,巴根正夹起一大筷子粉条往嘴里送,感受到李越投来的目光,故意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一边冲李越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你小子逞能,这会馋死你。 李越没辙了,又看侯三。侯三叼着半块鱼肉,含含糊糊地给他出馊主意:“越哥,要不你等姐吃完了,趁她不注意再来呢?” 图娅啪地一筷子敲在桌上,侯三立马把嘴闭上了。 李越一赌气,把碗一抱,站了起来:“得,我回屋吃去行吧。你们吃你们的折箩,我喝我的小米粥,咱眼不见为净。”说完也不看人,抱着碗就回里屋去了,留下巴根和侯三捂着嘴乐。那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跟他一块儿进了里屋,外间大盆里的折箩,却在几人的火力加持下快速减少。 接下来几天,李越的日子就简单多了,也寡淡多了。每日的吃喝全被图娅给严格管控起来,油水大的一概沾不着边儿,酒更是连味儿都闻不见。早上一碗清粥,中午一碟青菜,晚上不是小米粥就是面糊糊,吃得李越眼睛都绿了。有时候他故意端着碗在桌边转悠,想借着夹菜的机会沾点荤腥,可图娅就跟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筷子还没伸出去,她那不咸不淡的眼神就先过来了。 最后连巴根都看不下去了。那天吃午饭,图娅照例给李越单盛了一碗粥,里头连粒肉星都找不见。巴根把筷子一撂,替李越打抱不平:“妹子,这两天我看越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也缓过来了,你是不是该给他解解馋了?这每天不是稀饭就是小米粥,狗看了都得摇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是养病,你这是在虐待人。” 图娅听后非但不恼,反倒笑盈盈地给巴根夹了块酱肉,说道:“哥,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哪能虐待他呀。你光看见他喝粥了,没看见我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下午给他炖老母鸡汤?那鸡汤和鸡腿肉我都撕得碎碎的搁在粥里。营养一点没落下,就是油水少些罢了。” 巴根听罢,咂咂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偷偷给李越递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李越倒也想开了,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脸上平静得跟修行似的。等图娅去厨房添菜的工夫,他才小声对巴根说:“大哥,说那些干啥。你妹子这是诚心不让我吃好的。咱不急,就等两天。等除夕那天大伯来了,我看她还咋管。到时候当着大伯的面,她还能不让我上桌不成?” 第1011章 侯三的空手套白狼 话虽这么说,可这清汤寡水的日子到底难熬了点。就这样又平平淡淡地过了两天,总算是熬到了大年二十九。 这一天,李越在屋里待得发闷,晌午过后便到堂屋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老板下象棋。下着下着,他忽然觉出不对劲来,这两天都没瞧见侯三的影子。他抬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问正在旁边的侯三媳妇:“弟妹,这两天侯三去哪儿了?饭都不见回来吃,整天不见人影,别是又在外头闯什么祸了吧?” 侯三媳妇笑笑道:“早晨他出门的时候,我倒是听了一嘴。他说今儿个都是年二十九了,明天就除夕,得把手底下那些旧账都收一收。还说有个什么服装渠道的保证金,也得赶紧拢一拢。说了一大串,神神叨叨的,我也听不太明白。他那生意上的事,向来不让我多问。” 李越一听保证金三个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这小子前一段就说要拿下四九城服装经销权,当时只当他是红口白牙地吹,没想到还真捣鼓出动静来了。他本想再问几句,可又一想,侯三媳妇毕竟是个妇道人家,生意上的门道,跟她说多了反而让她跟着操心。他沉吟片刻,只嘱咐了一句:“弟妹,今天三儿回来,不论多晚,你让他过来找我一趟。就说我说的。” 侯三媳妇应了一声。李越也就没再多待,把棋局一推,回屋歇着去了。 没等到吃晚饭,侯三就回来了。院门咣当一响,紧接着就是侯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外头一路响到堂屋:“越哥!事成了!事成了!” 李越正靠在床上看书呢,闻声披着棉袄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皱着眉,朝堂屋当中一坐,沉声问:“嚷嚷啥?啥玩意就成了?天塌了还是你拾着金元宝了?” 侯三脸上兴奋得发红,两只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往桌边一放,笑得嘴都合不拢:“哥,钱!外头批条欠的那些烂账,今天全收回来了!一分不差,连本带利都清了!你是没看见,那几个老赖一见我领着人去的,吓得当场就把钱凑出来了。” 李越“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盯着侯三的脸。侯三正说得唾沫横飞,忽然发觉李越这目光不冷不热的,再一回想,不对啊?刚才自己说错啥了?他笑声戛然而止,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果然,李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问:“三儿,你说的那服装渠道保证金,是怎么一回事?” 侯三一听,脸上那点得意之色当场就僵住了。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又挠,支吾了片刻,才赔着笑解释道:“越哥,这事……这事本来前儿个我就想告诉你的。结果那天你不是发烧昏迷了嘛,就一直没顾上说。” 他见李越仍板着脸,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还记得不,上回在哈城,我说把四九城的经销权给拿下来。可那经销权的事您也知道,光凭我一人的家底,哪掏得出那么些钱?我这才把主意打到了下面那些倒爷身上。说白了,就是你收我的保证金,我收他们的保证金。这钱,不是我借的,也不是讹的,是他们自愿交的。上次先收了两个人的,一共五万。这两天剩下的那帮人,见有便宜可占,一个个都松了口,把钱也补上了。里里外外,拢共二十个人的份,加起来正好五十万。我寻思着这么大笔钱,搁哪儿都不稳当,就全存银行里了。您瞧,这是存折。”说着,侯三从怀里摸出一个蓝皮小本,双手捧着递到李越面前。 李越接过存折,掀开一看,那上面一字不错地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他手指在存折上轻轻一按,半晌没说话。好家伙,这四九城的倒爷,出手都这么阔绰?两万五一个的保证金,说掏就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要是搁在哈城,普通人怕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来。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把存折往桌上一拍,继续板着脸道:“你小子也真够大胆的。这么一笔钱,你怎么就敢伸手收?咱这买卖还没开始呢,万一以后做不成,这钱一时拿不出来,你拿什么退人家?” 侯三见李越没拍桌子,心里先松了口气。他拉过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两口,才嘿嘿一笑:“哥,这有啥不敢收的?咱收的是押金,又不是收了不还。他们哪天不想干了,咱就退给他。白纸黑字的合同上都写着呢,等合同到期后半年之内,押金如数退还。”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凑近了些,挤了挤眼睛:“你想啊,就算他不想干了,有这半年工夫,就凭我侯三在四九城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还怕找不到人接手他的买卖?到时候把后来那人的押金,再倒手给前面那人。钱还是一样的钱,只是换了个人。这买卖,只要盘子转得起来,就永远黄不了。” 听到这,李越脸上才算稍微好看了点。他伸手接过侯三递来的那份空白合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那上头的字儿便不再是字儿了,倒像是照出另一个世界的镜子,从那密密麻麻的条款缝里,李越仿佛瞧见了一张资本家最罪恶的嘴脸。 只见那合同上,一条一款,环环相扣,列得那叫一个周全。什么合同期间若中途退出,须扣除百分之十保证金作为违约金,什么未按指定价格销售者,扣除百分之二十保证金,还有什么跨区域窜货者,扣除保证金并赔偿甲方损失……林林总总,层层加码,足有十好几条。李越横看竖看,总觉得按这上头算下来,哪个经销商真要是半道儿不想干了,别说那两万五的保证金,弄不好还得倒贴进去两个两万五。这么一份合同,看得李越嘴角直抽抽,眼皮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