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安陵容,我靠升官给她送底气》 第363章 花无百日红2 华妃本来就比富察贵人高,气势上更是骇人。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富察贵人,眼里像两把刀子,一寸一寸地将富察贵人上下丈量: “什么东西,也敢到本宫面前狂。” 富察贵人捂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颂芝见势不好,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娘娘,富察贵人到底怀着皇嗣……” “退下。”华妃冷喝一声。 颂芝立刻噤声,垂首退到一旁,再不敢言语。 华妃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右手的护甲,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一个贵人,肚子里揣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就敢到本宫面前指桑骂槐。本宫今日教你个乖,花无百日红?” 她冷笑一声: “哼~本宫即便是一朵谢了的花,也轮不到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本宫面前放肆。 你若是识相,就该夹着尾巴,好生养着你那点金贵的身子。 再让本宫听见半个不该有的字,就不是两个嘴巴能了结的了。” 说完,她再不看富察贵人一眼,转身便重新坐上轿辇。 “回宫。” 颂芝连忙上前搀着,轿辇重新抬起,华妃重新歪了上去,神色懒懒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富察贵人靠在桑儿身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她这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那两记耳光,打的是脸,伤的却是她所有的心气。 桑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去扶她,一边颤声道:“小主,小主,您怎么样?肚子……肚子可还疼?” 富察贵人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肚子……肚子好疼……” 她捂着肚子,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快,快叫太医!来人啊,快叫太医!” 桑儿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喊起来。 园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 皇后宫中。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皇后身侧站定。 “娘娘。” 皇后正闭着眼,由一个小宫女揉着太阳穴,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富察贵人那边,出事了。”剪秋压低了声音。 皇后这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又出什么事了?。" “富察贵人今日在园子里,冲撞了华妃。 华妃赏了她两个嘴巴。 富察贵人受了惊,又动了怒,胎气大动,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说是……说是胎像比前些日子还要不稳。” 皇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好端端的,去招惹华妃做什么?” 剪秋斟酌着词句: “听说是富察贵人先出言不逊,拿'花无百日红,总得结果子才算圆满'这样的话,去刺华妃。华妃这才动了怒。” 皇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忍不住低声骂道: “蠢货!真是个蠢货! 本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这一胎稳住。 她倒好,自己跑去送死。 她只是一个贵人,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就敢去戳华妃的肺管子。 真当这后宫,是她富察家的后花园了?” “娘娘息怒。”剪秋连忙道。 皇后摆摆手,眼神冷了下去: “去,把富察夫人给本宫请来。” …… 富察夫人来得很快。 女儿这边胎像不好, 自己心急如焚,可皇后传召, 又不能不来。 未进殿内, 富察夫人就知道皇后肯定是因为御花园的事情找她,桑儿早把全部事情都说了。 第364章 富察夫人的泪水 富察贵人宫里,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太医甚至已经轻车熟路,来了一拨又一拨,请平安脉的、送安胎药的,进进出出。 旁边的宫女太监夜往来穿梭,煎药的炉子就没熄过火。 桑儿更是跑断了腿,一会儿去太医院催药,一会儿又打发小太监去内务府要要这要那,动静闹得人尽皆知。 富察夫人坐在内室,听着外头的喧闹,眉头拧成了川字。 女儿那点心思,她怎么会不明白。 这般大张旗鼓地请太医,哪里是看病,分明是请给皇上看的。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唱声。 “皇上驾到!!!” …… 富察贵人半靠在引枕上,脸上还敷着消肿的药膏,听见这一声,眼睛倏地亮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走进来的皇上抬手止住。 “你身子不便,免了。” 皇上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询问道:“太医怎么说?” 富察贵人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眼眶一红,委屈得声音都发颤:“回皇上,嫔妾今日在御花园,其实是……” 话到一半,就瞧见额娘正用骇人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 吓得富察贵人一哆嗦。 剩下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摁回了肚子里。 她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违逆这个平日里温声细语的额娘。 特别是额娘露出这样的神色, 那是万万不敢此时触霉头的。 富察贵人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是委委屈屈地改了口: “是嫔妾自己不小心,在御花园摔了一跤……可疼了。” 说完,那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泪倒不是装的。 脸上疼,肚子也疼,心里更疼。 皇上看着她,目光微动。 富察贵人说的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御花园那档子事,早有耳目一五一十地报给了他。 谁先出言挑衅,谁先动了手,他早已一清二楚。 倒是没想到,富察贵人自己能把这事咽下去,不过也好,倒是省了好大的麻烦。 “既然摔着了,就好好养着。”皇上语气放缓,带着关怀, “太医的药,按时喝着。想吃什么,缺什么,只管让内务府去办。” 富察贵人含着泪点头:“谢皇上。” 皇上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嘱咐了富察夫人几句“仔细照看着,不可再劳神动气”,便起驾走了。 殿门一合,富察贵人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扭过头去,脸冲着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告就不告吧。 额娘不让告,她不敢告。 可她委屈呀,委屈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揪得生疼。 富察夫人站在床边,看着女儿那个单薄又赌气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 富察夫人一个人走到廊下,扶着冰凉的廊柱,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那两记耳光,打在女儿脸上,比打在她自己脸上还疼。 可她有什么办法? 家里的密信,前几日就送到了她手上。信上说得明白,这一胎,富察家阖族上下都盯着,要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下来。 第365章 又到济州府 华妃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到底绷不住,转回头来,眼眶还红着: “皇上……都知道了?” “嗯。”皇上点点头,“御花园的事,朕都清楚了。” 华妃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嘴上却不肯服软: “是她先拿话戳嫔妾的心窝子。什么花无百日红,皇上,她是指着嫔妾的鼻子骂啊!” 说着说着,那点子强撑的气势又泄了,声音低下去,带了哽咽: “嫔妾不知道结果子好吗?早就知道她有身孕,嫔妾又 没有逼她行礼, 甚至都想避着她走了,可她非得往前凑。”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连同那方帕子一起,握进了掌心里。 “朕知道。不怪你。” “真的?”华妃有些惊讶,又对皇上的偏宠感到欣喜。 皇上见她神色松了,站起身来,顺手把她从绣凳上拉起来: “行了,别哭了。叫膳房备几样你爱吃的,朕今晚在你这儿用膳。” 华妃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委屈霎时烟消云散,破涕为笑: “颂芝!快去准备!” 颂芝脆生生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去了。 华妃伺候着皇上净手,又亲自斟了茶递过去,眉眼弯弯,哪里还有方才垂泪的模样。 皇上接过茶,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 安比槐是午后进的济州府。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帘半卷着,车辙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泥。 大壮坐在车辕上,一张脸被日头晒得又黑又亮,嘴唇有些起皮,可精神头倒还足。主仆几人随便寻了家临街的客栈,要了几间上房,又要了一桶热水。 安比槐的意思是先洗把脸、吃口热饭,明日再盘算怎么过济州府这一段。 热水还没送上来,楼下便先热闹起来了。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客栈门口戛然而止。 楼下响起店家又惊又喜的招呼声, 没过一会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响,大壮和安比槐对视一眼,自己去开门查看。 门口站着个老者, 正是沈家的老管家沈延。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后头还跟着六个灰衣短打的家丁,整整齐齐地排在楼梯口,把半条走廊都堵了。 大壮回头看向安比槐,“老爷,沈家来人了。” 安比槐正解着领口的扣子,闻言也是一愣,转身走到门口, 沈延已经朝屋内躬下身,行了一个极周正的大礼, 比寻常的礼数还多了三分恭谨: “安大人,我家老爷听说您到了济州府,高兴得饭都顾不得吃, 特命老奴来请您过府一叙。 老爷说了,济州地界小,客栈简陋,若安大人不嫌寒舍粗鄙,还请随老奴同去。 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楼下候着。” 安比槐看了大壮一眼,大壮也正看他。那六个家丁站得跟钉子似的,这架势哪里是请客,分明是押人。 安比槐刚落脚,屁股没坐热呢,就被一群人架着,又挪走了。 ………… 沈府内, 沈自山的书房里已经备好了一桌酒席。 书房的窗半开着,外头是沈家后花园的一角,几竿青竹斜斜地探到窗前来,晚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安兄来济州府,怎么不先来找沈某,倒先去了客栈?” 沈自山亲自给安比槐斟酒,酒香溢了满室, “是嫌我沈家的门槛高,还是嫌我沈自山的面子薄了?” 安比槐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先饮了半杯,咂了咂嘴,才笑道:“这不也没耽误你找到我们嘛。你这大张旗鼓地满城搜罗,不知道的还以为抓通缉犯呢。” 沈自山闻言哈哈大笑,又给他把酒满上:“皇上亲封的钦差大臣,瑾嫔娘娘的亲父,谁敢拿你当通缉犯? 你前脚刚进城门,我后脚就得了信。 听说沿途有县令想给你接风,从天明等到天黑,愣是没等到你的人。 你这一路,可把地方上的父母官得罪得不轻。” “到一个地方就停一停,这边请个客,那边送个行,这哪里是去西北办差,分明是沿路吃流水席去了。” 安比槐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慢慢嚼着,声音里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 “太浪费时间了。根本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耗。 人越多, 事越多!” “那你怎么躲过城门口那些人的?”沈自山挑了挑眉,他也是有些好奇。 安比槐乐了: “我没躲啊。我就两马一车,灰扑扑地混在人群里进去了。 那守门的官兵还嫌我碍事,让我赶紧走,说今儿有大人物要进城,别挡道。 我就老老实实地赶紧跟着人群走了。” 沈自山愣了一息,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啊,你个安比槐,那个钦差大臣混成你这样的。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两个人笑了好一阵,才又碰了一杯。 酒过两巡,安比槐放下筷子,捏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收了收声音里的笑意 他朝沈自山那边微微倾了倾身,压着嗓子道:“你可知道,这一路上盯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把我请来,不,把我抢来你家,你不怕被弹劾吗?” 沈自山端着酒杯,不慌不忙地转着,杯中的酒液跟着旋出一道细细的涡。 他闻言露出一个早有成算的笑来: “所以我才派那么多人把你请来啊。 你想想,今日之后,这济州府里会传出什么话来? 只会说咱这位钦差安大人如何不畏强权,不肯赴我沈家的宴,是我沈自山仗着地头蛇的势,硬把他请进府里的。 他安大人就带了几个随从,势单力薄,推拒不得。 如此,你身上干净了,我呢,顶多落个强请客的名声,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你我之间还有军粮案这个梁子,如今你得势, 我想修复一下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这主意好。”安比槐又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嘎嘣嚼了,眼睛渐渐亮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乐子, “不过只这样还不够。一会儿等咱们吃完了,天将黑没黑透的时候,街上肯定还有些人。 我就站在你家门口,痛斥你沈自山仗势欺人、强留钦差,还嚷嚷着回京参你一本。 你呢,就让管家家丁出来拉我,做足了戏。等传出去,那才叫一个真。” 沈自山一愣,随即抚掌大笑,指着安比槐道:“安兄,你这哪里是钦差,这无赖样真是十成十。 好,就依你。你好好吃,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第366章 宴席?演戏! 两个人又笑了一阵,正要举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进。”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沈夫人。 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端着刚出锅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打扰你们叙旧了。”沈夫人温声道,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知道安兄弟要来,我亲自下厨加了两个菜。手艺不精,还望安兄弟品鉴一番。” 安比槐下意识地朝沈自山看了一眼。沈自山却像没瞧见他的目光似的,只端着酒杯,低头看那杯中转动的酒液,不接话,也不看沈夫人。 安比槐心里便有了数,沈夫人这趟来,不是沈自山的意思。 但沈夫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亲自端了菜来,安比槐自然不能落了她的面子, 于是他连忙起身拱手道谢,“这菜我闻着就香,有劳沈夫人了。” “叫什么夫人,多生分。”沈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又往安比槐面前的放了另一个新菜, “你是老爷的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叫一声嫂子吧。” 安比槐顿了顿,面上笑意不变,顺着她的话头改了口:“那……就谢谢嫂子了。” 沈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又客套了几句,道:“你们哥俩慢慢聊,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安比槐这才重新看向沈自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自山由着他看,片刻后才抬起眼来,苦笑了一声, “上次你闺女忽悠我闺女的话,说孩子生下来,她们两个一起养。 如今我闺女信了,我夫人也信了,满心满眼地盼着宫里能传出喜讯,家里连小孩儿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安比槐沉默了一瞬,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信就信了。我女儿既然说出口了,那自然是真心话。我不拦着,但能不能成,就不是你我能左右得了的了。” 安比槐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西北的方向。 屋内没有人再说话。 屋外,沈夫人其实没有走远。 她站在书房的月亮门外,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里头忽然静了下来,一句也听不真了,这才真的轻手轻脚地离开。 她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疾不徐, 等走远了,才微微侧过头,问身后跟着的嬷嬷: “三房的东西,都送过去了吗?” “回夫人,都送去了。绫罗绸缎,还有几样时兴的头面,都是照着府里的份例走的。只多不少。” 那嬷嬷约莫五十来岁,是跟在沈夫人身边多年的老人,说话时带着几分掏心掏肺的小心。 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口,“只是夫人,三少奶奶已经仙去了,阿瑶小姐又不在府里。 可每次份例还源源不断地往三房送,而且都是和您的一起入府、一同归账,这……是不是有些不吉利?” 沈夫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极自然地往前走去。 她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 “无妨。心病还需心药医。三房如今虽然没有女主人,可三爷还在。那些东西送过去,三爷看到也会高兴的,这钱不白花,权当往三房送药了。” 她顿了顿, “再说了,阿瑶如今和安家走得近,这是好事。 她虽不在府里,可她的份例不能短,该有的份例,四时衣裳首饰,一样都不能少。 你们要记住,之前她是谁都不重要,现在她是我们沈家的小姐。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短了她的东西,别怪我不留情面。” 身后几个嬷嬷齐齐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那老嬷嬷更是连忙道: “夫人放心,老奴亲自盯着呢。都是按照嫡小姐的份例挂的账,一样一样对过,分毫不差。 老奴又敲打了那些小丫头婆子,就是阿瑶小姐不在府里,她的院子也日日有人洒扫,被褥隔几日就晾晒,吃食用度一样都不缺。夫人尽管放心。” “嗯,你办事,我放心。”沈夫人的声音终于柔和了些, “不必心疼银子。阿瑶好了,三爷就好了;三爷好了,老夫人就开心。 哪怕每日只见上三爷一面,也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如今老爷正是最忙的时候,外头的事已经够他操心的了,内宅里绝不能生乱子。 你们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都给我看好了。如果下面的人有皮松了,想在这时候露头的,直接掐了,不必来禀报。 听明白了吗?” “老奴明白。”几个嬷嬷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安比槐吃完饭,甩开想要搀扶他的沈家下人, 站在沈府台阶下面,叉着腰,中气十足地朝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大声痛斥, 从沈自山强留钦差、干涉公务,一直骂到沈府的厨子竟然把糖醋鱼做成了咸的,简直欺人太甚。 声音大得像敲锣,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大壮牵着马车站在街角,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不一会管家沈延带着几个家丁出来劝说。 于是安比槐骂得更起劲了,脚底却慢慢往后退,退一步骂一句,退两步再骂一句,最后站在街心,指着沈府大门放出最后一句狠话: “沈自山,你等着!等我回京,必定参你一本!”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哼哼地爬上马车。 大壮挥起鞭子,马蹄声嗒嗒地穿过长街。 身后是半街的议论,像是一出热闹到极处的戏,唱完了,人散了, 只有那几句痛斥和这些笑料,被人津津乐道,等着明日,再传往别处去。 ………… 大壮拉着安比槐,带着两个随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客栈。 掌柜的像是没料到他们回来,有些为难的说: “哎呀,大人,原先的房间已经订出去了,小的再给您换几间房可好?” “都行,再烧点热水送上来。要快点 。”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哎,哎,小的这就吩咐下去,大人们, 您几位先楼上请, 小二带路!马车和马匹都牵到后院喂上。” 第367章 又见铁匠 安比槐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济州府多待,虽然皇上没规定去西北的时间, 可安比槐知道现在年羹尧还在皇上和敦亲王之间摇摆,年羹尧能等, 敦亲王肯定会坐不住的。 得在年羹尧做决定之前,到西北大营。 于是安比槐一直都像有人在后面拿着皮鞭抽,一路谢绝宴请,也不停留,除了睡觉就是赶路。 除了不想和那群人掺和一起外,时间是真的不够啊,这种没有固定期限的紧迫感才是最拿人的。 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 但是济州府物品齐全,再往西北走,虽说一路都能补充,可越往北越荒凉,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安比槐于是做主在济州府停留一天, 补充一下东西,也让马匹歇息一下。 安比槐带着大壮和两个乡亲,从东市逛到西市, 采买得差不多了, 安比槐捏了捏眉心,想起之前在铁匠铺子定的袖弩。 那东西精细,再去别的地方不一定能做的那么妥帖。 于是他抬脚往铁匠铺子的方向走,打算再去多做一些弩箭备用, 毕竟射出去,沾上血迹,再拿回来, 怪膈应的。 可到了地方,安比槐眉头一皱。 铁匠铺子的门板关得死死的,灯笼也没了。 这是不干了? 安比槐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当初看他家生意还行啊,不应该这么快关门啊! 隔壁卖炊饼的老汉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见安比槐站着不动,磕了磕烟袋锅子: “老爷, 您找铁匠呐?关门了。” "关门了?"大壮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和安比槐对视一眼,谎话张嘴就来: “咋还能不干了?俺们老爷还等着取货呢。定金都给了。” 老汉朝西边努了努嘴:“干不下去了呗。” “您老知道他家在哪吗?” 老汉随手一指: “西边的第三个胡同里头,倒数第二个院子。唉,造孽哟……” 安比槐没多问,带着随从顺着指引找了过去。 ………… 刚拐进胡同口,就见一户人家外面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 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大娘婶子,挤在墙根底下,伸长了脖子朝里头张望,嘴里嗡嗡地议论着。 “可怜哦,一个女娃,这要是被抓走,能有个好?肯定要被抓到那种腌臜地方去。” “谁说不是,这小孩子被人哄骗着签字,借下了高利贷,铁匠怎么可能还得起呢。” “还不是为了给铁匠看腿,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上哪去弄钱……” “要我说,他的腿也断得蹊跷,他家也不是一分钱没有,怎么到处贴药看郎中,就是不见好呢,唉!” 安比槐脚步一顿,朝大壮使了个眼色。 大壮会意,上前两步,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敢问几位婶子,这是怎么啦?” 几个大娘齐刷刷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戒备,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穿绸衫的那个斯斯文文,像是个读书人,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 旁边那个开口说话的,五大三粗的,倒像是个护院。 大娘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多说话。 第368章 您是个好人, 把丫头收了吧 壮汉脸一沉,朝地上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绑了!一个小娘们,还能翻天了。” 话音未落,他抬脚便是一记狠踹,将铁匠踢一边去, 小姑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哥!” 一群人朝着铁匠妹妹呼啦啦围了上去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那几人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伸手去抓她手腕,小姑娘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小贱人!” 汉子暴怒,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住手!” 安比槐跨过门槛,一声怒喝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吸引过来。 那小姑娘还记得安比槐和大壮,看到他们, 像是看到救星一样, 趁着那几人分神,奋力挣脱了桎梏,连滚带爬的朝这边跑来, 一把攥住安比槐的衣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老爷,我记得您,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那群人气势汹汹的朝着安比槐走过来, 大壮和铁牛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二人都长得五大三粗的,看上去倒也骇人。 主要是,不清楚安比槐的来路, 看着像是个有钱的主,一时间倒是不好乱来。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情不愿的拱手,皮笑肉不笑道: “这位爷,我们是债主,他们欠我们钱,有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为证, 他们还不上钱, 我们也是依照章程办事,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他们欠你多少钱?” 听这语气,是要替这家出头, 壮汉心头一喜,知道遇上那等爱充冤大头的傻财主了。 他摸了摸下巴,故意沉吟片刻,然后慢悠悠地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晃了晃:“五百两。” “你胡说!” 小姑娘从安比槐身后探出头来,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明明只借了五十两,今天早晨就来我家让我还二百两,现在又要五百两!你们、你们这是明抢!” 壮汉嗤笑一声,“那是看你可怜,给你抹掉了利息,不然就你那几斤贱骨头, 你以为你是天仙啊, 能值那么多。” 他身后那群泼皮哄笑起来,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小姑娘气得浑身发抖,张嘴还要再辩,安比槐却伸手将她往后轻轻护了护, “五百两就五百两,借据带了吗?”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五百两, 说给就给了? 这人什么来头? “你眼睛寻摸啥呢?再乱看给你挖了, ”大壮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若洪钟: “我们老爷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借据!没有的话,那就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你这是敲诈加上强抢民女,够你吃几年牢饭的!” “自然是带了。见到银子才能给。” 安比槐给大壮使了一个眼色,大壮立刻坐地上开始脱鞋。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第369章 心太软 安比槐看着面前哭成一团的两人,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初见二人时,铺子里炉火烧得旺,风箱拉起来也呼哧呼哧地响, 两个人都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显露着旺盛的生命力, 可现在一个半死不活, 一个强弩之末。 前后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竟然全变了。 如果留下他们,真的还会有活路吗? 可是带他们上路,这一路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何况西北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一定比待着济州府安全多少。 铁匠见安比槐迟迟没有接话,以为他还在犹豫, “老爷!我知道,我是个累赘,带着我上不了路。 我、我不跟着您走! 我活不活的不打紧,可我妹子还小,求您把她收下。 为奴为婢,铺床做饭,她样样都使得的,总好过落到那帮畜生手里, 老爷,求您了!” 他说着,像是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力气,要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老爷,求您给条活路吧!” 安比槐看着苦苦哀求的铁匠,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要跟着我走也行, 我只收死契的下人。能接受, 你就把名字写下来吧。” 铁匠像是怕安比槐反悔,连忙催促自家妹子去取纸笔。“能接受,能接受。死契也行!燕子快去拿纸笔。” 小姑娘再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铁匠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哥!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跟着哥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铁匠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竟把她直直地推倒在地。 铁匠眼睛睁得铜铃一般,指节攥着床沿,声音又狠又厉, “咱们是什么人家?摊上这样的事,还能挑三拣四吗? 你跟着老爷走,给老爷当牛做马,都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哥哥没本事,护不住你,只能给你争到这条路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就快去拿纸笔!莫让老爷等急了!” 他说完,泪珠子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淌得满脸都是。 被推到地上的小姑娘,也是满脸泪水。 “还不快去!!非得要我去拿是吗?”铁匠作势就要站起来,铁牛和大壮连忙扶住。 燕子像是被吓到了,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去,我这就去,哥, 别生气,我……我这就去!” 说着呜呜呜的跑了出去。 “你又何必这样吓她。”安比槐看着床上这个因方才一番折腾而大口喘气的汉子,目光有些复杂,“你不打算跟着我们一起走?” 铁匠仰面躺回枕头上,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梁,自嘲的笑了, “我已是半残之躯,老爷已经替我家还了债,哪能再让老爷收一个残废回家, 咱做人不能占便宜没够,对不对? 我这一条命,能换燕子一个好去处,值了。” 铁匠又继续推销自己的妹妹, “老爷,我跟您说,我这妹子,别看年纪小,其实可聪明了。 她识字的,之前铺子那些旧账本上的字,她都能念。 还会点拳脚,您别看她瘦,小时候跟隔壁镖局的师傅学过几手,三五个寻常的地痞近不了她的身。 您领回去,给夫人和小姐当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跑个腿,保准使得。 您也别太惯着她,该打打,该骂骂,就是,就是得给她饱饭,不然我怕她去偷东西吃。她从小没挨过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哽咽。 安比槐知道, 这也是如珠似宝的捧在手里的,如今为了活命也只能卖身为奴,以后生死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第370章 下饵 ………… 济州府,沈府。 大壮是下午来的,人在傍晚走的, 沈家亲自盯着,身契自然是办得顺当,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了回来。 按说,事情到这里就结了。 可沈自山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那张借据,看了小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老管家沈延端着茶进来, “老爷喝点茶,歇歇神吧。”沈延给沈自山倒了一杯茶。 沈自山接过茶,另一只手将借据递过去。 “你瞧瞧这个单子。” 沈延仔细看着:“这是民间的印子钱?” “对,安比槐昨天让随从送来的。” “他这个钦差,还真是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呢。”沈延调侃了一句, 不过也是有些疑惑, “之前下大力气整治一番, 济州府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放那么高的印子钱,怕是没几家。 钦差要路过济州府,我们早先就放出风去了,从上到下都夹着尾巴呢。 而且这点钱,不应该闹到钦差跟前去啊。” “所以我觉得奇怪。”沈自山向沈延说着自己的困惑, “先不说这是谁家的印子钱,就单论安比槐这个人, 他给钱替别人把债消了,我信, 但还专门办了两张身契,把两个陌生人带上了路这有些反常。 他心眼子那么多, 不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啊! 五百两,买十个大活人都够了。” 沈延琢磨着开口:“除非他们之前认识?” 沈自山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子: “去查。悄悄地查,别惊动旁人。 不仅要查那铁匠一家,着重查那帮放印子钱的泼皮,从哪来,跟谁混, 动作要快,晚点怕是要被灭口了。” 沈延正色应下,急匆匆的出去了。 ………… 济州府的消息,很快就由信鸽送进了京城。 傍晚,年府书房里,管家正在向年熙禀报: “铁匠已经被安比槐接走了,安家一行人没在济州府多待, 身契是托沈家的路子办的,当天就办了下来。” “嗯,知道了。”年熙正在作画,小心翼翼画着牡丹,对于这个消息,半分眼色也没分给。 “大少爷,”管家探究着他的脸色,小心开口,“济州府那边请示,铁匠这条线,下一步怎么走?” “不用着急,也不必跟着安比槐了,任由他们去吧。把济州府的尾巴扫干净就行。” 年熙稳稳落笔,在那幅牡丹上添了一笔。 “大少爷,恕奴才多嘴,那铁匠的腿,本来就是咱们的人打断的。 后头请的几个郎中,药里添的东西,也是照着我们的方子来的。 我们这大费周章的,绕这一圈, 就为了给安比槐送个两个奴才吗?” 管家躬了躬身:“大少爷,那对兄妹如今跟在安比槐身边,虽说能朝夕相处, 可那铁匠根本不是咱们的人,会不会最后靠不住?” 年熙放下笔,拿起桌上那副牡丹图,细细端详, 他瞧起来兴致不错,难得轻声细语的和对面的管家解释: “你记住,天底下没有靠得住的人,只有喂得饱的人。 你以为靠什么拴住手底下的人?就凭那个契书吗?” 年熙轻笑一声, “没用的,今日他感激安比槐救他于水火, 明日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就会怨恨安比槐拿契书挡了他的青云路。 安比槐真以为自己是开善堂的,见一个捡一个。 捡回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双手,一双眼睛,一张嘴。 第371章 发动了 富察贵人宫里,每天都得闹出点动静来了。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午膳,抬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搁在廊子底下。 桑儿掀帘出来,朝抬膳的两个小太监摆了摆手: “撤下去吧,小主说了,膳房的东西油腻,克化不动,往后这个点,不必送了。” 两个小太监喏喏应下, 抬着食盒退到院外拐角处,左右一瞧没人,赶忙掀开盖子。 整只的鸭子,一筷子没动过, 四色点心码得整整齐齐,连那盅汤都还是满的。 “啧啧,又白瞎了一桌。” 年纪小些的那个太监咽了口唾沫。 “白瞎什么?” 年长些的那个已经麻利地撕下一条鸭腿,塞进他手里, “小主如今只吃府里送进来的吃食,膳房的份例横竖要倒,倒了也是喂狗,不如便宜了我们。” “哥,你说小主这是何苦,膳房的东西再不好,也是御膳房里出来的。外头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你懂什么。”年长的太监咬着鸭腿,含糊不清地道, “贵人位分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色? 人家可是满洲大族出来的嫡女,家里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吃的,燕窝都能当水喝,谁稀罕这个。” 小太监啃着鸭腿,忽然压低了声音: “哎,哥,你瞧见没有,小主这肚子,如今瞧着比太后宫里那位瑾嫔娘娘的还唬人……” “嘘~” 年长的四下瞅了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主子的肚子,也是你能编排的?吃你的吧!” 两人缩在墙根底下,把一整只鸭子分食了个干净,又将补汤一人一口分食完, 点心都仔细包好,所有东西都吃的七七八八,这才抬着空箱子往回走。 ………… 可能吃自家的东西有胃口,富察贵人脸越来越圆润了。 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很是高兴。 “胖些好,胖些才有福气。”皇后捻着佛珠,笑得慈眉善目,“孩子养得壮实,落地才好带。” 剪秋在旁边笑着奉承:“娘娘说的对。” 过了两天,适逢十五,诸妃请安, 皇后当着满殿嫔妃的面,把富察贵人和富察夫人好生夸赞了一番,又赏下许多东西,绸缎、补品、药材,流水似的赏赐下去。 连富察夫人也一并得了赏,说是她进宫陪伴有功,把皇嗣照料得妥帖。 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表示认可:“皇后贤良淑德,后宫有她打理,朕就放心了。” 皇后得了这句赞,垂下眼,笑容温婉, 手上佛珠转的愈发快速。 …… 天气一日一日凉爽下来。 按往年的规矩,出了暑就该回宫了,可皇上迟迟没有挪窝的意思。 好在圆明园的秋色确实不错,残荷听雨,桂花正好,最要紧的是没了蚊虫叮咬,连夜里睡觉都安稳许多。 后宫也难得有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富察贵人如今愈发懒怠,成日歪在榻上不肯动弹。 身子重了,出门少了,连和人斗嘴的机会都没了,便只能逮着自己宫里的太监宫女折腾。 今儿嫌这个地扫得不干净,明儿嫌那个茶烫了嘴。 好在有富察夫人坐镇看着,小打小闹,倒也没起什么大风浪。 安陵容这边,日子更是清静。 她如今月份大了,除了去皇后那里请安,和偶尔被皇上召去伴驾,几乎不出宫门。 沈眉庄得了空,便过来陪她说话。 这一日,两人正说到练字的事。 “你如今坐不久,写两笔就歇一歇,权当静心。” 沈眉庄把带来的字帖摊开,“我瞧你上次临的那几页,笔锋比从前稳多了。” 安陵容抿嘴笑:“姐姐又哄我。我这双手,绣花还行,写字终究是差些火候。” “写字不在火候,在心性。” 沈眉庄点了点字帖,“心不静,字就飘。你如今正是最该静养的时候,练练这个,比什么都强。” 安陵容正要接话,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宝鹃连礼都忘了行,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娘娘,富察贵人发动了!” 安陵容手里的字帖“啪”地落在桌上。 第372章 一生一死 皇上面无表情的望着稳婆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眉眼细细的,鼻子嘴巴都还没长开,安静地闭着眼,竟也不哭不闹。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稳婆抱着孩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悬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满屋子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声。 还是齐妃笑着走上前来,探着头轻轻逗了逗那襁褓里的小脸:“好漂亮的孩子,一点也看不出没足月呢。” 旁人立刻跟着应和: “是啊是啊,眉眼真像皇上呢。” “瞧这小手,攥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屋子里终于有了些热闹气。皇上嗯了一声,脸上松动了些许,正要开口说什么。 可里间忽然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喊: “血!血止不住!!!太医,太医!稳婆,快进来!” 稳婆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就没了。 里间帘子掀起一角,桑儿慌张的跑出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顺着那道缝涌了出来,呛得外头候着的宫女齐齐白了脸。 里间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参片!把参片吊住!” “止血散呢?再煎!煎浓一些!” 桑儿跌跌撞撞地从帘子里跑出来,扑通跪在青砖上,满脸是泪:“皇上,皇后娘娘,我家小主……血崩了!” 皇上转着手上的十八子,沉着脸吩咐:“苏培盛!” “奴才在。” “去喊太医院院正来。” “是。” 苏培盛立刻出去喊人。 很快,院正领着桑儿太医来了,轮流上前诊脉,一个个脑门上全是汗。 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也腾不出手来擦。 院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血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床上的富察贵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青。 她的眼睛半睁着,已经聚不住光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额娘……好疼啊……” “额娘,是阿哥吧……是阿哥吧……” 富察夫人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女儿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眼泪淌了满脸,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儿啊,”富察夫人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别说话了,省些力气,啊?太医都在呢,会好的,咱们会好的……” 富察贵人像是没听见。 她的手指在富察夫人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直直地望着床顶的帐子。 那帐子上头绣着缠枝莲,是她进宫那年,家里给她备的嫁妆,金线银线,绣了整整三个月。 “额娘……”她忽然轻轻地说,“对不住……” 富察夫人浑身一颤。 “女儿让您……失望了……这口气, 女儿争不了啦。” 这句话说完,她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慢慢地,平了下去。 手也凉了。 第373章 甄嬛有喜 太医院院正出来请罪, “臣无能,富察贵人因血崩而亡。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身后三个太医齐齐跪下。 “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皇上烦躁的将手中的十八子串,甩来甩去, 旁边站着的嫔妃们大气都不敢喘,屋内静悄悄的没人接话。 甄嬛紧绷着脸皱起了眉头。 沈眉庄最先察觉她不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嬛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甄嬛勉强笑了笑。小声回复沈眉庄,“就是有些闷。” 话是这么说,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门帘。 一阵阵血气从里面飘出来。 “别看了。”沈眉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劝了一句,侧身想挡住她的视线。 这时候帘子掀起,两个小宫女一人一边,抬着一个铜盆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 盆里的水是红的。 浓得发黑的红,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溅在盆沿上,又顺着盆沿爬下来,在青砖上砸出一串暗色的点子。 甄嬛盯着那串点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天和地忽然就换了位置。 “嬛儿!” 沈眉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甄嬛眼睛一闭,人就软了下去。 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 ………… 再次醒来,甄嬛已经在自己的寝殿了。 头晕的厉害,那股恶心劲还在阵阵上涌,想张嘴喊浣碧, 结果一张嘴,全吐了出来。 甚至呛的鼻子里都有, 整个人更加难受。 这番动静,让站在门口的人全都进来了。 “哎呀小主,浣碧快去拿清水, 流朱快去取一床新被子,这些污秽物都收了。” 槿汐先坐到了床边,拿着帕子给甄嬛擦拭,浣碧拿来清水, 又小心的喂一点给她, “小主, 可好些了?” “我这是怎么了?” “恭喜小主,小主被诊断出喜脉了。” 甄嬛有些不敢相信。 “什么?谁给诊断的?可准确了?别弄出乌龙来。” 甄嬛有些紧张的扯住槿汐的袖子, “回小主, 是院正大人亲自诊断的,当时您忽然晕倒,可是吓坏了惠嫔娘娘呢,幸亏她扶住了您。” 甄嬛喃喃的说:“院正?那这样说是真的了?我真的怀孕了!” “千真万确。”槿汐再一次同甄嬛确认。 甄嬛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千盼万盼总算是有喜了。 自己一直担心之前用药避宠,会不会给身体留下隐疾,毕竟是药三分毒,这种事情又不好声张。 可算是苍天保佑。 “小主可有什么想吃的?”流朱俏生生的问甄嬛:“哦对了, 奴婢刚才去御花园折了几枝桃枝, 这几天都挂在内室吧。” 剩下的话不好说出口, 有些僭越,但小主刚有喜,又从那种地方被抬回来的,再小心些也不为过。 第374章 恩威并施 剪秋看着皇后自己劝说自己,心中很是忐忑, “娘娘, 瑾嫔可是住在太后那边……” “本宫自然知道,住就住吧,本来她就是太后为本宫准备的。不是吗?” 剪秋咬了咬嘴唇,之前确实是的,但现在太后不一样愿意了。 因为今天太后都没让瑾嫔露面,可剪秋知道, 现在说这些, 皇后也是听不进去的。 当务之急是让娘娘好好睡一觉,稳定心神, 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转机。 剪秋上前斟酌开口:“娘娘要不先歇息吧?夜深了,奴婢去传安神散来。” “嗯,去吧。” 剪秋刚要离开,外面忽然通传:“姑姑,苏公公来了。” 剪秋皱眉, 可还是不敢怠慢,亲自去廊下请, “这么晚了,苏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培盛很是客气,“叨扰皇后娘娘歇息了。” 剪秋回礼,顺势往苏培盛身后一看,是一个轿子,还是冬天用的那种,围得密不透风。 “公公您这是?” “奴才是来替皇上给皇后娘娘传话的。这轿子里面是小公主和乳母。太小了,怕被风吹到。不知皇后娘娘现在可还得空?” “公公请随奴婢来。” 剪秋将苏培盛往殿内领,苏培盛一摆手,轿子帘子被掀开, 里面一个乳母抱着一个包被下来,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进入殿内,皇后娘娘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手撑在桌子上抚额,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娘娘, 苏公公来替皇上传话了。” 苏培盛上前恭敬行礼,“给娘娘请安,娘娘可还好些?皇上说, 富察贵人事已至此,娘娘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您是中宫皇后,还有很多事情离不开您呢。” 皇后有气无力的回答:“有劳皇上挂心,只是富察贵人年纪轻轻就去了, 本宫实在心痛。” 苏培盛也好似身有同感:“娘娘慈悲,皇上也是担心皇后娘娘悲伤过度,特地让奴才将小公主送来, 为了孩子,希望皇后娘娘能早日振作起来。也让小公主沾一沾中宫的福气,想必能福泽绵长。” “抱上来,本宫瞧瞧。” 奶娘闻言立刻躬身上前,把襁褓轻轻递到她臂弯边。 “倒是个有福气的,太医怎么说?”皇后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说:“太医看过了, 小公主身强体壮的, 不需要吃药,只是可能突逢噩耗,也能感知一些,留在富察贵人宫里很是不妥,所以……” “本宫知道了。那就留在本宫这里吧。” “娘娘最是心善。”苏培盛连忙恭维,又笑着说:“明日皇上来景仁宫同皇后娘娘一起用早膳,还请娘娘多做准备。” 皇后点点头,“知道了。” 苏培盛连忙告退。 留下一个奶娘站在殿内听侯安排。 皇后闭上眼,挥了挥手, 剪秋对着那个奶娘敲打几句: “抱下去吧。仔细养着。冷了热了,磕了碰了,仔细你的皮。” 奶娘如蒙大赦,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静下来。 好累啊。 皇后在榻上坐不住,整个人身子往后倒去, 真的好累啊! ………… 次日一早,皇上驾临景仁宫,陪皇后用了一回早膳。 依旧是满满一桌子, 皇上这次没有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直接在膳桌上就和皇后说了起来, “富察氏的丧仪,内务府拟了单子,朕瞧过了,还算可以。” 皇上搁下银箸,语气淡淡,“富察家那边, 你也得多加安抚。” 皇后垂着眼应道:“臣妾明白。富察氏说到底是为皇家生育了子嗣,一应规格,臣妾心里都有数的。” “嗯。你办事,朕总归是放心的。” 皇上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孩子呢?昨夜可还安生?” “回皇上,夜里哭了两回,奶娘喂了,便睡了。孩子太小,早晨就没喊起来,皇上现在可要见见?” “不用了,”皇上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神情, “你是嫡母,多上心些。她往后的一言一行,都是你教出来的,也是你的脸面。” 皇后的指尖轻轻一蜷,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臣妾明白。” 第375章 黄连汤 富察夫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谢恩、又如何走出太后殿门的, 回过神来, 自己已经到了皇后宫殿的门前。 身后站着竹息姑姑, “夫人,请吧。” 富察夫人虽然内心思绪杂乱,但还是捏紧帕子,努力维持着体面, 和竹息一起进入殿内,恭敬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免了,夫人还请节哀。” 皇后面露悲痛, 对富察氏的身亡表示惋惜。“孩子还这样小,就失了生母。” “娘娘慈悲。公主还小,有了娘娘的照顾, 想必也是她命中的福气。” “本宫看到那孩子,也是喜欢的紧。” 富察夫人恭维的笑了一下,竹息上前半步,稳稳开口: “皇后娘娘,富察夫人今日就要离开圆明园了, 太后娘娘特地安排,让富察夫人离开之前再看一眼小公主。以解思念之情。” 皇后点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 语气中带着惋惜:“不知道夫人走的这样匆忙, 原先还想邀请夫人过来小坐一会,顺便多陪陪公主。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富察夫人连忙说: “娘娘统管六宫,自是繁忙, 不敢再给娘娘多添麻烦。” 皇后也不欲多留, 又闲话了几句, 就让剪秋带着他们去了偏殿。 到的时候,孩子正躺在暖阁的摇篮里,奶娘刚给喂过奶,睡得正沉。 富察夫人在摇篮边站了很久。 摇篮里面,软软的一团,眉眼还没长开。 她看着看着,就瞧出女儿的影子来了。 跟女儿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终究没落下去,摸一摸自己的外孙女。 最终落在了摇篮边上。 脑中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再伸手了, 这个孩子跟富察家扯的关系越少越好。 对她好, 对富察家也好。 太后的敲打,肯定也是皇上的意思, 富察家再不收手, 说不定会大祸临头。 到时候没有了外祖家,一个公主给皇后带来不了什么利益, 怕是躲不开被推出去和亲的命运。 不行! 富察家不能倒,女儿唯一的骨肉绝对不能被送去和亲! 富察夫人硬生生把手收回袖子,又把目光艰难的从小公主身上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笑着同剪秋说:“ 公主在皇后娘娘这养得极好。” 剪秋轻声回话: “是呢, 夫人放心,小公主生下就被封为固伦公主,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呢。” “是啊, 是啊。”富察夫人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嘴角翘起,露出感激的微笑。“这是天大的福气。” ………… 富察夫人来的匆忙, 走的也很匆忙。 桑儿没有被带走,富察夫人临走前,特地 求了皇后, 将桑儿收入景仁宫,不求什么大宫女的位置,做个洒扫粗活也使得。 其实富察夫人不求,皇后也原本打算的是让桑儿过来。 已故生母的贴身侍女,继续伺候小主子,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桑儿也不是什么心智坚定的忠仆,这种面上好看,内里也有可操作空间获利的事情, 皇后自然就随口应下了。 富察夫人自然又是感恩戴德,临走前,又细细安慰了桑儿一番。 桑儿原本怕的要死,小姐死了, 自己肯定也是活不成的。 没想到柳暗花明,夫人竟亲自去求了皇后收自己入了景仁宫。 桑儿得知后,立刻跪下,哭得泣不成声。 “夫人……,都是奴婢没用,还要夫人舍下脸面去给奴婢安排去处……夫人放心, 奴婢在景仁宫一定看好小主子,绝对不再出半分差错,定要时时提醒小主子是富察家的血脉。” 桑儿话没说完, 就被富察夫人扶起来了。 “好孩子,你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的心意我自是知晓,只不过……入了景仁宫, 就别再说富察家的事情了。你现在是大宫女,进去了就不一定是什么位置了。” 第376章 私会外男 富察府的正院里,最近总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味。 富察大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看起来确实是病的不轻。 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蔫蔫地缩在枕头上。 其实原本没那么严重,自己这病,一开始三分是真,七分是装。 女儿在宫里出了事,消息传回府里的那一夜,他确实当场就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满府上下都当他伤心过度,伤了根本。 他索性将计就计,躺在这张床上,对外头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实在是没脸再去走动了。 他宁愿病着,躲起来,就不用去想这些。 可躺得越久,身子越虚,精神越散,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犯了疑:莫不是真给熬出了病? 她在床沿坐下,指尖拈着瓷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碗里乌黑浓稠的汤药,那苦味便愈发嚣张地漫开来。 富察大人忍不住问:“太医怎么说?可留了方子?嘱咐吃多久?” “太医留了方,一日三顿不能停,今儿这碗便是。” 富察夫人将药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勺子未至,苦气已翻涌上来。 富察大人眉头一拧:“这是什么药?忒苦了。” 富察夫人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太医开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最是对症。 老爷快些喝,凉了便失了药性。” 她说着,又将勺子往前送了送,几乎抵到他下唇,“女儿没了,老爷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富察家,还要不要了?” 她身子微倾,药碗几乎顶到他下巴上:“喝吧。” 富察大人被她看得发毛,只得硬着头皮,就着她手里的勺子,一口一口将那碗苦汤灌了下去。 每一口都苦得他舌根发麻,每一口都像是吞下去一把黄连末。 他皱着眉,苦着脸,也没有推拒,生怕自己真的有什么病,自己可是惜命的紧啊。 富察夫人面无表情的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她又掏出帕子,替富察大人擦了擦嘴角: "老爷您就好生歇着。外头的事,有我呢。" 富察大人还没来得及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起初是远远的,像是有人在院门口争执。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乱糟糟地朝正屋涌来。 察大人眉头骤紧:“怎么回事?谁在外头喧哗?”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撞开。 富察府的二老爷拽着自己的妻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二夫人满脸泪痕,发髻散乱,衣裳皱巴巴的, “大哥!”二老爷扑到床前,声音都变了调,“大哥,你不能不管啊!” “就是啊大哥!”二夫人哭哭啼啼地接话,“这可是您亲侄女!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啊!” 富察大人被这阵仗惊得往枕上一靠,连忙扭头看向自家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外头出了什么事?” 富察夫人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这才抬眼看向闯进来的二人。 她眉尖微微一蹙,声音不怒自威, “吵什么?当这里是闹市口么?” 她将空药碗往小几上一搁,“咔”的一声脆响,像扼住了二人的喉咙。 二老爷和二夫人齐齐噤声,屋内的下人都很眼色的,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二夫人顺势开始抹眼泪,抽抽搭搭地哭道: “大嫂……大嫂您不能这么做啊!怡欣她还小,不懂事,您不能把她送家庙去蹉跎一生啊……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呀……” “等等。”富察大人越听越糊涂,连忙打断,“什么家庙?怡欣怎么了?好端端的,送去家庙作甚?” 他看向自己的夫人,满脸困惑,“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怡欣那孩子,不是一直好好的在府里么?” “如今不在了。”富察夫人淡淡的说,“被我送去家庙了。” “什么?”富察大人眼睛圆睁,“这么大的事,你怎不与我商量?怡欣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等重罚?” 富察夫人没有答他,只将目光转向哭泣的二夫人:“二弟妹,你是怡欣的亲娘,不如你来说。 你觉得不该送家庙,那便把你女儿做的好事,一五一十说给老爷听。 让老爷掂量掂量,这家庙,送得对也不对。” 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眼神左右躲闪,支吾了半天,半个字也吐不出。 富察大人等得不耐,直接朝弟弟厉声喝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二老爷被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偷眼瞟了瞟自己的妻子,又瞥了瞥面色阴沉的大嫂,嘴唇翕动几回,终究挤不出一句整话:“我……我……” “行了。”富察夫人冷笑一声,那笑意薄得像冰上裂纹, “你们两口子,一个哭天抢地,一个装聋作哑,到头来,还得我这个做大嫂的替你们擦屁股。” 她转过身,面朝富察大人,话比刀片还刺人, “老爷,二弟妹口中那个还是个小孩的闺女,今日一早,被我在城外的法华寺撞见,私会外男。” “什么?”富察大人如遭雷击,后背猛地绷直,“不可能!怡欣那孩子一向乖巧,怎会……” “我到的时候,”富察夫人直接截断他的话,“她那身衣裳的扣子,已经解开了。 我也不知,是刚解开的,还是正往身上系,没穿完呢。” 富察大人的脸,“唰”地白透了。像被人迎面掼了一拳,整个人懵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 “不可能……不可能……怡欣怎么会……” 二夫人眼见遮羞布被撕得干干净净,可为了自己的女儿还要做最后一搏。 她膝行两步,扑到富察大人床沿,哭喊道: “大哥!就算……就算真有这事,那也不用送家庙啊!左右没多少人知道,就咱自家人清楚,瞒下来,过两年嫁去外地,一辈子不回京城,也比青灯古佛一辈子强啊! 大哥,您说句话,您说句话啊!” 第377章 春秋大梦 “还想瞒?”富察夫人简直要笑出声来, “二弟妹,你还做着这春秋大梦呢? 你且去大街上站一站,听一听,看看如今多少人在嚼这舌根。 这时候了,你还想捂住?你捂得住吗?” 二夫人傻了:“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快?” 富察夫人阖了阖眼,似是不忍再看这两张蠢脸。 再睁眼时,目中寒光迸射:“自然是有人暗中散播! 你们两个蠢货,生下一个更蠢的! 不去家庙,等着她的,只有悬梁自尽了!” “自尽”二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二夫人心口。 她顿时浑身一软,瘫坐于地,连哭都忘了。 二老爷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拽住富察大人的袖子,如抓救命稻草: “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啊!你不是一直说,要把怡欣送进宫么? 这……这要是进了家庙,可就全完了呀!我们家现在可就剩下这一个女儿了呀。” 富察大人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原本确实打过这个主意。 自己女儿虽然没了,可富察家不能就此沉寂。 怡欣虽出身二房,却也是富察家的女儿,年轻貌美,若是能送进去,未必不能重现昔日荣光,且入宫便有一个公主傍身,未必不能图谋更远。 可如今…… “进宫?”富察夫人冷笑一声, “就她?一个私会外男、名声烂了半条街的姑娘,还想往皇宫里头送? 二弟,你是嫌富察家人丁太兴旺,想一股脑儿全填进棺材里是么?” 话未明指自家老爷,可那话音拐着弯儿扇得富察大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胸口一堵,竟恼羞成怒起来,忽地调转枪头,朝妻子沉声喝道:“住口!! 你是宗妇,更是怡欣的大伯母!你既碰到这事,怎能放任闲话满天飞? 你便该第一时间把消息压下去,把那些知情的人都……” “都什么?”富察夫人截断他的话,眼尾一挑,寒光迸射,“都杀了灭口么?” 富察大人被这话噎了一下, “老爷,你以为这事,是只有咱们府里几个下人看见了? 连我都是被人引过去的!! 再说了,法华寺是什么地方?城外头最热闹的寺庙,香火旺盛,人来人往!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巴,我难道要把他们都杀了?” 富察大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二夫人眼见富察大人这边撺掇不动,又腆着脸凑上来,一把拽住富察夫人的裙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哀声道: “大嫂……大嫂,怡欣还小,她懂什么呀!定是那浪荡子花言巧语引诱的! 您要是打听出是哪家的公子,咱们……咱们硬着头皮结了这门亲也行啊! 只要您出面,凭咱们富察家的门第,未必不能……” “结亲?” 富察夫人的眼神莫名露出一丝可怜的意味,她缓缓开口:“那外男,是南锣鼓班的一个戏子。” “戏……戏子?” 二夫人的手僵住了。她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南锣鼓班。戏子! 满京城最下九流的行当,连良籍都算不上,比奴婢还不如的贱籍! 她金尊玉贵、绫罗绸缎养大的姑娘,私会的竟然是个戏子! 二夫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是真哭,哭得那是撕心裂肺又肝肠寸断, 第378章 送出去 “额娘,你疯了?你知道那个书院是什么地方吗?只有穷得吃不起饭的寒酸破落户才会去那 !” 富察家大少爷在屋里对着自己的额娘跳着脚嚷嚷,嗓音高得要掀了房梁。 富察夫人纹丝不动地坐在圈椅里,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明日就出发。” “额娘!”大少爷急得团团转, 大少奶奶也赶紧上前,软声细语地劝道, “是啊,额娘,怎么好好的要将夫君送到那里去?路途遥远,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几次京城,这……这未免太仓促了。” “不为什么。” 富察夫人搁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 “我也不指望着他能学出什么名堂来,只求他好好读几页圣人书,学一点做人的道理,别在外头惹事生非,额娘就知足了。” “我不去!”大少爷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富察家不过是宫里没了人,再送一个进去不就行了?为何要把我送出京城?咱们家怎么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这话简直是在戳富察夫人的心窝子。 她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像刀一样射过去。 呵,这就是富察家未来的接班人, 富察夫人深吸一口气, 默念了几声,养不教,父之过。 “你不去也得去。” 富察夫人缓缓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身上那个闲差,我已经让管家去替你辞了。 你再多说半句,就别指望家里给你一个铜板, 你就和那些寒门学子一起,半工半读去吧。 哼,真是富察家的好男人,自己不思进取,就指望着往宫里送女人, 你瞧瞧你,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骨头么?” 大少奶奶见婆母这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连忙给自家相公使眼色,暗地里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腕: “相公,别和额娘顶嘴,额娘肯定都是为你好的。” 又转过头来,陪着笑脸打圆场, “额娘别生气,儿媳这就给相公收拾行李,安排人手,保管明天就能妥妥当当出发。” “不准带人手。”富察夫人冷冷道,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丫鬟小厮,一律不准带。” “啊?”大少爷急眼了,嗓门又高了许多, “额娘,不带人,谁伺候我啊?洗衣叠被、端茶倒水,难不成让我自己动手?” 富察夫人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大少奶奶见自家婆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推着自家相公就往屋外面走。 “好,好,不带,不带……额娘您歇着,我们这就去准备。” 大少爷被推着出了门,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凭啥不给我人?小爷我哪缺过人伺候啊?额娘这是怎么了?就算妹妹走了,也不能折腾她儿子啊?” “我的相公,少说几句吧,”大少奶奶压着嗓子,急急地拽他的袖子,“你没看见额娘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似的,再说下去怕是要挨板子了。”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大少爷皱着眉,满脸委屈,“这几天我都没出门,也没去她跟前碍眼,就这,额娘还是想找我撒气。” 大少奶奶拉着他快步穿过回廊,左右看了两眼,才压低声音道, “姑奶奶没了,额娘这是伤心难过呢。相公,你先听额娘的,去那个书院住几日。 这都马上九月了,一来一回就得十几天,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 到时候你就跟书院提前告假,说京城有事,冬天离得那么远,万一赶上一场大雪封了路,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前休学,对不对? 第379章 初到西北 越往西北走, 官道上的土越大,风一吹, 四面八方的往人眼睛里钻。 “呸。” 大壮吐了一口唾沫, 落在地上,和着黄土滚成了一个小泥球, “这地方怎么那么多土,怪不得老人常说,不努力读书,就把你送到西北吃沙子。” “可不是吗。”春生赶着车,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紧闭着,说话从牙缝里往外挤,生怕一张嘴沙子就灌进去, “这鬼天气也真是邪乎,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到了晚上,那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要不是夫人提前给备了棉衣,又给带了那些个祛风寒的草药,咱们这一路少说也得耽搁个十天半月。” “那是。也不看看咱们夫人是谁。” 大壮听人夸自家夫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光有棉衣,还有那皮草内搭呢。白天热了脱,晚上冷了穿,一件顶三件。夫人那针线活儿,啧啧,我这辈子也没穿过那么合身的衣裳。” 春生打趣他,“你当你是少爷呢,还专门给你量体裁衣。” “去去去,赶你的车。”大壮笑骂了一句,“夫人的眼睛就是尺,一打眼,就知道咱们穿多大的。” 春生慢慢的赶着车,小心的避开路上的坑洼, “那是, 正是因为安老爷家里准备的足,咱们这一路,可是停都没停。 自打出了济州府,除了喂马加水,连顿饭都没正经坐下来吃过。 这钦差当的,比押镖的还累。” 旁边的铁牛搭话:“咱这趟也算是为朝廷办事, 路上苦点就苦点吧,等到了西北大营,年大将军还不得好酒好肉地招待咱们?好歹是皇上亲派的钦差,面子上的事,总得做做吧。” “你可别想得太美了。”大壮笑了一声,“到了人家的地盘,是给你吃肉还是给你吃拳头,那还两说呢。 你忘了出京前老爷是怎么说的了?这趟差事,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年大将军那是什么人?你真当人家会给你摆接风宴呢?” “那……那咱安老爷可是钦差!”春生不服气, “戏文里都唱了,钦差大人到哪儿,那什么县太爷、知府老爷,可都是要跪着迎接的。 尚方宝剑一亮,先斩后奏!多威风!” “你也知道那是戏文里唱的。”大壮斜了他一眼,“戏文里还唱狸猫换太子呢。” 春生被堵得没话说,正要再争辩几句,身后的马车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安比槐探出头来,脸色被一路的颠簸折腾得有些发白,眼下一片青灰。 他朝大壮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久坐车中的沙哑:“大壮。” “来了!” 大壮一夹马腹,凑到马车旁边,弯下腰去,把脑袋凑到车窗跟前,“老爷,怎么了?” “是不是快到了?”安比槐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骨节发出几声闷响。 他皱着眉头,整张脸都写着“坐不住了”四个字, “这一路马车坐得我,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再不到,你老爷我就得让人抬着进城了。” “是不是快到了?”安比槐捶捶自己的老腰,这一路坐马车坐的骨头都酸了。 大壮骑在马上,挺直了身子朝前方眺望, “应该快到了,前面有个卖茶的,老爷稍等,我去打探一番。”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窜了出去,在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 不过片刻工夫,大壮又折了回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老爷前方二十里就是西宁了。” “二十里?那还好,可算到了。” 安比槐松了一口气,身子往车壁上一靠,“进了城先找个客栈,大伙儿好好洗个热水澡,歇一歇。” “可能……不太行。”大壮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怎么?”安比槐睁开眼。 “前头来了好大一群人,说是要迎接京城来的钦差。 我刚才过去问路,怕是已经惊动他们了。这会儿正朝咱们这边过来呢。”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响起了锣鼓声。 由远及近,热热闹闹地朝这边过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在安排:“都吹起来!都吹起来!热热闹闹的!这可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谁要是敢偷懒,小心你们的脑袋!” 安比槐皱起了眉头。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上乌泱泱地涌过来一大群人, 打头的举着几面红旗,后面跟着唢呐班子和锣鼓队,再往后还有人扭着秧歌,彩绸翻飞,好不热闹。 很快, 一大群人,扎着红绸,还有唢呐锣鼓,甚至还有人扭秧歌,场面甚是隆重。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冲在最前头,到了安比槐的马车前,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车前,躬身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敢问,可是西北钦差安大人阁下?” 铁牛和春生都被这阵仗震得说不出话来。 春生悄悄捅了捅铁牛的胳膊,挤眉弄眼的,那意思分明是:你瞧,我没说错吧。 大壮拨马挡在马车前,沉声道:“正是。敢问阁下是?” “小的是西宁同知,姓王。奉知府大人的命,在此等候安大人的车马尊驾。” 那同知笑得满脸褶子,说话时腰弯得更低了, “知府大人日也想,夜也盼,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大壮抱了抱拳,拨转马头回到马车旁,低声把话回了。 安比槐叹了口气,伸手整了整衣襟。 这架势,他再躲在马车里,就真显得托大了。 他掀开车帘踩着踏脚凳下了车,脚刚沾地,腿肚子还打了个晃,硬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辛苦王同知亲自来接,本官不胜荣幸。” 安比槐拱了拱手,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极妥帖的官场笑容。 ………… 各位朋友们, 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下周去做个小手术,应该14号可以恢复正常更新,期间我也会写,就是我可能连每天一更都没办法保证了, 但是只要我有了内容我就会发, 感谢各位朋友的支持和厚爱, 陪着大黄桃走到这里。 爱你们。 第380章 下马威 “不敢不敢!下官已经在此恭候了五六日,那是日日盼着大人来啊。 今日可算是把您给盼到了。大人这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王同知说着,又鞠了一躬。 “辛苦王同知了。” “不辛苦, 不辛苦,大人,您想怎么入城?是骑马还是坐轿?下官都给您预备下了。” 王同知凑上前来,笑得殷勤。 “本官坐马车就好。还有这些仪仗,实在是不需要。” “那不行!”王同知一脸的不认同, “大人头一回驾临西宁,总得让下官尽尽地主之谊,场面上的事,不能太寒碜。” 王同知笑得愈发恭谨,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也不给安比槐推拒的余地。 不等安比槐再开口,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锣鼓队一挥手,扯着嗓子喊道:“吹起来!吹起来!都给我精神点!” 咚锵——咚锵——咚咚锵—— 咚锵——咚锵——咚哩咙咚呛—— 锣鼓声再度炸响。 前头还有人鸣锣开道,尖着嗓子高喊:“钦差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安比槐还想劝阻,那王同知却已经翻身上马,朝安比槐拱了拱手: “下官去前头给大人引路!” 说罢一夹马腹,竟然跑了。 大壮想上去劝阻,可那群人根本不听,只顾着奏乐和扭腰。 安比槐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回到了马车里,把马车帘子都放了下来,摁得死死的。 二十里路,锣鼓喧天。 唢呐班子吹得面红耳赤,锣鼓手敲得满头大汗,那扭秧歌的更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彩绸舞得跟风火轮似的。 官道两旁的村子里,男女老少都被这阵仗吸引出来,挤在路边看热闹。 有手里端着饭碗的,还有抱着孩子的,甚至还有扛着农具从地里跑回来的,连路两边的狗都跟着叫。 二十里的锣鼓喧天,邻近的村民都被吸引出来,站在路边看热闹。 “钦差?什么钦差?比年大将军的官还大吗?” “钦差快过来了?咱们要不要跪下啊?” “来了来了!钦差在哪儿呢?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钦差呢!” “好大的威风啊。” “钦差就带这几个人?那扭秧歌的,也是钦差的人?” 安比槐坐在马车里,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可那些话还是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一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灌。 安比槐原本想安安静静地进城,先寻个客栈待两天,摸摸这西宁城里的水深水浅再说。 可如今看来,这算盘是彻底落空了。 这排场摆出来,怕是全西宁城都知道钦差到了。 进了城还不知道有什么把戏等着呢。 ………… 快到了城门口,王同知好像才想起来要清场。 安比槐听到了驱散民众的声音, 原先排着长队等候入城的百姓,被兵卒们连推带搡地往官道两旁赶。 扁担、箩筐、包袱散了一路,孩子被大人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忍不住哭出声,又被自家大人一把捂住嘴巴。 几匹骡子受了惊,扯着脖子嘶鸣,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钦差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钦差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拉长了调子的高喊一声接着一声,从城门口一路传进去, 那驱赶人群的兵卒手脚实在太重了。 一个挑着两筐果子的老人家,腿脚本就不利索,被后头的人一挤,再被那兵卒拿枪杆子一拨,整个人便仰面摔了下去, 两筐果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骨碌骨碌地铺满了半条官道, 慌不择路躲闪的人群一脚一脚踩上去,果浆四溅,果皮粘在土里,混着黄土和碎石子,顷刻间便不成样子了。 “哎哟——我的老腰……”那老人倒在地上,脸都白了,却顾不得自己那摔得发麻的身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挑来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被人踩得稀烂,急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捞,抓住半个烂果子,又去追一个滚到路边的,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 “别踩!别踩啊!这都是要卖的啊!这是我孙子的药钱啊!” 可没有人理他。 那守城门的官吏正忙不迭地朝同知大人的方向点头哈腰, 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地把那老人从地上架起来,像拖一口破麻袋似的往路边一扔。 老人瘫坐在土堆旁,衣衫上沾满了黄尘和果浆,显得分外可怜。 大壮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青筋毕露,腮帮子咬得死紧,像是随时要冲上去把那几个兵卒拽下来。 春生也看不下去了,偷偷别过脸去,铁牛闷着头,一声不吭,不敢看周围的百姓。 安比槐坐在马车里,虽然看不见外头的情形,但那些声响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全部的景象。 真是一出好戏啊,年羹尧! 从官道上那二十里吹吹打打的迎接队伍,到城门口这场不由分说的驱赶,处处都是章法,处处都有深意。 安比槐再傻也该明白,这是年羹尧给自己的下马威。 一个同知,若是背后没有更大的靠山,怎么敢为了一个还没见着面的钦差,把入城的百姓当猪狗一般驱赶? 若说这不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他安比槐把“安”字倒过来写。 你安比槐不是想低调吗? 我偏给你闹得满城皆知,偏给你架到高处,让你自己还没迈进城,就先踩在老百姓的烂果子上。 等他进了城,这“钦差未入城,先扰民”的罪名,便已经被人坐实了一半。 平日里大敞着的城门洞子,此刻空荡荡地张着嘴,像是专为这一队人腾出来的一条喉咙。 那接下来是什么? 送钱?还是送人? 怎么才能把自己的名声搞臭? 这群人肯定不会那么老实,怕是后面还有其他招数。 “老爷。”车外传来大壮压低的声音,“城门过了。” “大壮,”安比槐将帘子掀开一个小缝隙,“记住那个老农的脸,找个机会把钱给他,只多不少。” “明白。” 第381章 水土不服 王同知把安比槐一行人安置在了城南一处叫“迎宾苑”的宅子里。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脸不算张扬,可一跨进门槛,里头的陈设便显出用心来。 正厅摆着花梨木桌椅,东厢房被褥全新,连脚盆都是红铜的,擦得锃亮。 院里拨了两个小厮,一个叫福顺,一个叫来喜,十五六岁年纪,嘴甜手勤, 一口一个“大人”叫着,瞧着比自家子侄还亲热。 安比槐洗了把脸,刚换了身干净衣裳,王同知又来了。 这回不是空手,后头跟着四个伙计,抬着两个大食盒,热气腾腾。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让厨房备了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您先垫垫肚子,今儿晚上才是正席,知府大人要亲自给大人接风。” 安比槐看了一眼那食盒,酱牛肉、卤肘子、清蒸羊肋条、胡辣羊蹄,还有一砂锅羊肉萝卜汤,配着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两碟黄米凉糕, 瞧着倒是能摆满一大桌子。 “这太破费了,王同知客气了。” 安比槐笑了笑,话锋一转,“不知道知府大人何时方便?本官也好当面呈递公函,把京里的差事交代清楚。” 王同知脸上的笑纹丝不动:“知府大人说了,大人刚到,路上辛苦,公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您先歇着,等歇好了再谈不迟。这两日下官陪着大人在城里转转,西宁虽比不上京城,可也有几处可看的。 城西有个寺,香火灵验,大人要是有兴致,下官陪您去烧炷香。” 安比槐点头:“有劳王同知费心。” 王同知走后,大壮把门掩上,凑过来低声说: “老爷,这人不对劲。嘴上说接风,可知府不露面,年羹尧更不露面,公事一个字不提。硬生生把咱们晾在这儿了。” “你瞧出来了?” “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啊!” “你啊你,还是把人想得太客气了。这根本是把咱都圈起来了。” “啊?他们怎么敢?” “你信不信,这会儿门口就有人盯着。福顺和来喜,明里是伺候,暗里是两双眼睛,就暗戳戳的盯着咱呢。” 大壮脸色一沉:“那我出去打探打探,总不能真的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不急。”安比槐睁开眼,“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你打探到的东西,可能还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意义不大。” 大壮闷声道:“老爷,那咱就在这憋着? 一路紧赶慢赶的来到这,啥也干不了,想想怪憋屈的。” “憋屈啥,先吃饭。”安比槐走到饭桌前拿起筷子, “这么好的羊肉,不能浪费。去喊铁牛和燕子他们几个,收拾好了,就过来吃饭。 吃完了,从今天起,老爷我就病了。” 大壮一愣:“老爷你是说……?” “没错。”安比槐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 “钦差病了,下不了床。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吃酒席。任谁来请,都得等着。” 大壮还在低头琢磨为啥要病了, 安比槐也不管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浓,味正,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好吃,再来一碗! ………… 晚上,王同知果然又来了,还带了顶青呢小轿,说知府大人在醉香楼设了宴,请大人赏光。 安比槐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块温热的帕子,大壮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王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一路劳顿,吃过饭就浑身发烫,上吐下泻,这会儿刚喝了药躺下,实在是起不来了。” 王同知脸上的关切倒不像装的,连忙凑上前问:“哟,这可怎么好?请大夫没有?” “请了,但是大夫也查不出啥,只说是水土不服,叮嘱了要静养。” “那可得好好歇着。南方来到北方确实是会这样。下官去回知府大人,就说大人身子欠安,改日再聚。 大人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福顺来喜,千万不要见外。” 王同知没有多留就告辞了,走时,还特意朝里张望了一眼。 安比槐只露个脑袋,哼哼了两声。 王同知只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人刚一走远,安比槐就掀开被子直接坐起来。 大壮推门进来,低声道: “走了。我让春生在门缝里盯着,果然,人一走,福顺就跟着出了巷子,奔西边去了。” “不用管, 各为其主,由他去。” 第二天,他继续“病”着。 大壮守在门口,春生和铁牛伺候汤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福顺来喜几次想往屋里凑,都被大壮挡了回去:“我家老爷身子虚,闻不得生人气。” 俩小厮对视一眼,也就没敢再往前。 到了傍晚,王同知又来了,带着两筐雪梨和一包燕窝。 “大人好些没有?下官心里惦记着,一夜没睡好。” 安比槐靠着枕头,脸色蜡黄,声音沙哑:“王同知有心了。这身子不争气,给王大人添麻烦了。燕窝太贵重,本官不能收,雪梨留下,燕窝还请拿回去。” “大人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这燕窝是知府大人特意差人从兰州淘换来的,给钦差大人补身子,那是天经地义。您要是不收,下官回去没法交代啊。” 送得越殷勤,意味着对方越不着急谈正事。 而越不着急谈正事,就说明他们需要时间来遮掩什么。 只要一动,这盘棋就活了, 总会露出马脚的。 第三日清晨,安比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总病着,对方会起疑。 得适时地“好转”一点,才好看看他们的下一步棋。 他让大壮扶着自己到院子里走了两步,晒了晒太阳。 福顺在一旁笑脸相迎:“大人气色好多了!小的这就去厨房给您熬碗补汤。” 安比槐微笑着点头, “大壮。”他扭头对着大壮吩咐,“今儿天好,陪我出去走走。就在巷口转一圈,不走远。” 大壮会意,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爷,您可得慢点。您这身子不能走很远,得走一会歇一会。” “知道了,啰嗦。” 第382章 钦差中毒 巷子果然清静。 不知道是清过场,还是在巷子两边都派了人把守。 放眼望去,整条巷子里外不过三五个摆摊的, 都没有百姓来往,也不知道这些人摆摊卖给谁。 “新鲜的羊肉馄饨,大人,要不要来一碗?” 安比槐刚走到巷口,那馄饨摊主便扯着嗓子吆喝开了。 三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颗黄豆大的痦子,瞧着一脸精明相。 馄饨摊主掀开盖子,推一下锅里的热汤,热气腾腾的往外涌。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人?” 安比槐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人?” 摊主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笑:“哟,大人您英武不凡,一看就是有天上星宿护着的贵人。 小的摆摊这么多年,这双眼还没看差过。 您这一身气度,站在这儿就跟旁人不一样,不是大人,还能是什么?” 一番话吹得天花乱坠,连旁边卖菜的老汉都忍不住往这边瞟了两眼。 安比槐笑了笑,也不拆穿:“你这是羊肉馄饨?” “正是正是!羊肉大葱馅儿,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流油,可香了!大人来一碗?” “那来一碗。” “好嘞!这位小哥呢?也来一碗?”摊主看向大壮。 “不了。”安比槐摆摆手,“我随便吃点,他出门前吃过了。” “得嘞,大人您先坐,马上就好!” 摊主手脚麻利,揭锅、下馄饨、点凉水、翻搅,再拿个粗瓷大碗,舀一勺熬得发白的羊汤,撒一把翠绿的葱花,动作一气呵成。 很快就将冒着热气的馄饨端到安比槐面前。 “大人,您尝尝。” 安比槐接过碗,吹了吹热气,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那馄饨皮薄馅大,汁水丰盈,确实好滋味。 “不错。”安比槐点点头, “大人真是行家!”摊主笑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吹嘘, “小的这几十年手艺,全靠这双手。大人吃的好就行,吃的好就常来,小的天天在这儿。” 安比槐点头表示回应, 正往嘴里送第二勺羊汤, 忽然,脸色骤变。 不过一瞬,就双目圆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溅在粗瓷碗里,还有几滴落在摊主围裙的前襟上,暗红猩红,触目惊心。 “老、老爷!”大壮脸色煞白,一把扶住安比槐,“您这是怎么了!” 安比槐撑着桌子,一手颤抖地指向那碗馄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这碗里有毒……” 说完,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摊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吓得尿了裤子,脸色比那碗汤还白: “不可能!不可能啊!这馄饨没毒啊!大人!大人您别吓小的!小的一早还吃了一碗呢!大人明鉴啊!” 大壮一手架着安比槐,一手死死攥住摊主的后脖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好你个刁民!竟敢当街谋害朝廷钦差!你给老子算算你九族的脑袋,够不够砍!” “不是我啊!真不是我!我这馄饨没毒!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毒害大人啊!” “还敢嘴硬!” 这一番争执,声音不小,奇怪的是,整条巷子像聋了一样。 旁边其他小贩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连摊子都不要了。 春生和铁牛和那两个仆人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老爷!”春生一声惊叫,见到安比槐这个样子,两条腿都软了,“这、这是怎么了!老爷还有气吗?” “别嚎了!”大壮吼道,将手中钳住的小贩丢过去, 第383章 全完了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询问, “大夫呢?大夫到了没有?那个下毒的混账东西在哪儿?” 王同知是真的有些吓到了,进屋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才稳住。 “我的安大人呀~~您可受苦了。” 王同知想要近前探问一下安比槐的伤势, 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正正挡在他面前。 冷着脸禁止王同知靠近。 “大人还是离远一些好。” 王同知愣住了,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这是什么话!本官连探望一下关心一下安大人都不行吗? 安大人出了这样的事,本官心里比谁都急!你一个跟班,拦着本官是什么意思?快让开。” 大壮动都没动,脸色很是气愤, “俺家老爷身体这一路车马劳顿都没喊过一句累,才来到贵宝地几天啊,吃完您送的饭,直接病倒了, 您请的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行, 俺们信了。 大人好不容易好一些, 这次更过分了,竟然直接当街下毒! 也不知道贵宝地是和俺们老爷翻冲呢,还是什么?” “你说的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你快让开,一个下人懂什么?耽误了安大人救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王同知上前用手推大壮。 可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怎么可能是的大壮的对手。 大壮也不还手, 就这样纹丝不动的阻挡着王同知靠近自己老爷。 “大~~壮~~”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 “老爷,您怎么样?” 大壮立刻放下王同知,扭身跑到安比槐床前,神色焦急, 王同知也趁机凑了上去。 安比槐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乌青,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 喘一口气要停半天,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同知心里那面鼓,敲得越来越急。 “安大人呀,您感觉怎么样了? 大夫已经让马车去接了,快马加鞭地往这边赶过来呢。您一定要撑住啊。” 安比槐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我……怕是快不行了。” “别说这晦气话,一定会没事的!您放心,下官已经派人去请全城最好的大夫都给您请来,什么毒都能解!” 安比槐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目光涣散地看着王同知,像是要认半天才认出来。 “王大人……” “下官在,下官在。” “有几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您说。但凡下官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安比槐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细如蚊蚋: “我若死了……我这几个家仆,还请您不要为难, 第384章 下官亲自陪您去西北大营 知府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安比槐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喘着气,就听见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圆脸,宽额,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可见这一路赶得不慢。 身后,王同知跟得那叫一个紧。 他几乎是贴在知府的脚后跟上进的门,直接就踩在了知府刚刚抬起的那只鞋帮上。 知府没防备,被这一脚踩得往前一个趔趄, “你踩我做什么!”知府转过身低声怒斥。 “对不住对不住,下官没留神……” 王同知慌忙赔罪,可嘴上认错,脚下却一点没退。 他像是生怕知府进了这屋就长了翅膀飞走似的,身子前倾,两只手在身前虚虚地张开,那姿势活像一只老母鸡堵着路。 知府瞪了他一眼,也顾不上跟他计较,快步走到床前,拱手道: “安大人,西宁知府董世荣来迟,大人恕罪。” 安比槐半睁着眼,将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董知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董大人……”安比槐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可算来了。” “官务繁忙,还请大人恕罪。” 董知府一边告罪,一边偷偷打量安比槐的脸色,一路上他一直以为王同知是夸大了, 可亲眼见到安比槐面色灰白,嘴唇乌青,眼窝深陷,这是明显的中毒状态。 “安大人,您受苦了呀!”董知府立刻转过身瞪向王同知, “王同知!你辖内的治安是怎么管的!钦差大人在你眼皮底下被人下毒,你……你该当何罪!” 王同知被吼得一个激灵,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明鉴!下官该死!下官连夜审,定会审出个水落石出!” 董知府吼完王同知,又转回身,脸上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朝安比槐拱了拱手, “安大人,您放心。此事出在西宁,下官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您安心养病。” 安比槐喘了两口气,喉咙里虚弱的吐出几个字:“董大人……我等了你好久。” 董知府脸色变了又变,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给大人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安比槐闭了闭眼,喘匀了气, “董大人既然来了,我就问一句话。西北大营的差事,我什么时候能办?” 董世荣一愣:“大人身子都这样了,还想着差事?” 安比槐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痰,“我死之前,得把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 等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复命的时候,见了皇上,家人也替我说一句,差事办了。至于办没办成,皇上怪不怪罪, 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了。” 这一句“死之前”,说得董世荣眼皮直跳。 要死也不能死在西宁里头啊。 “大人说的哪里话。 大人先安心养病。等您身子稍好,下官亲自陪您去西北大营走一趟。 年大将军那里,下官立刻就去递话。如何?” 安比槐轻轻点了点头:“好。有董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董大人真是忠君为民的好官啊。” 这时候,来喜气喘吁吁的在门口禀报。 “大人,孙大夫到了,还把回春堂的老东家也请来了。” 董知府直接一挥手:“快请进来。” 两个大夫进了门,先朝董知府和王同知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到床前。 搭了左手,又换右手,足足诊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松开手指。 “怎么样?”董知府凑上前问。 孙大夫沉吟半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老人。 老人上前一步,也搭了搭脉,片刻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吧。”董知府不耐烦了。 孙大夫这才开口:“大人,钦差大人这脉象很是奇特,虚浮无力,气血亏空,五脏皆有损伤。瞧着是不能久活于人世。” “啊?!!” 董知府大惊,钦差真要死了啊!! “但是……” “你!一口气说完!”董知府气得差点仰过去。 “是,是,是,小人把脉,看出钦差大人确实中过毒,不过大人身子弱,毒性太强,很快就吐了血, 不知可是如此?” 大壮连忙点头,“没错, 没错,毒性发作的很是厉害,当场吐了血。”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毒没有继续深入,就被大人排出,但是这毒可知是什么毒?” “你这庸医, 我们是被人下毒,要是知道不早就去找解药了?”大壮张嘴就很不客气。 孙大夫被人呛了也不恼,凝神沉思一会, “不知道, 也能治,只是慢一些,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再动气受累,不能再逼迫毒气游走,先每日服药控制住,待大人身体好一些, 小人施针逼出来就好了。” “当真可以?”董知府连忙追问大夫。 “回知府大人,确实可以,但是不能再动气,不然气血带着毒气全身游走,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好,好,好,两位大夫先下去开药。诊金一会送到店里。” 董知府知道钦差不会死在自己手里, 激动万分。 “我就说吗,安大人是有大福气的人。大人千万要静养,不可再劳心。” “那西北大营……”安比槐有气无力的问道。 “没问题, 安大人只管养好身子,一切都交给在下吧。 ” “那就辛苦董大人了。” “不辛苦, 不辛苦。安大人您先休息,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您了。” 董知府笑呵呵的退了出去,走到王同知身边的时候, 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王同知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跟上。 走到院子里, 董知府问王同知,“那个下毒的人呢?” “被安大人手下控制起来了,不给。” “不给?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给?不想赶快给他家大人查明真相吗?” “说……说不信咱西北的人,安大人一天不发话,这下毒的人就得控制一天。” “哼,真是难缠。”董知府咬了咬牙,一挥袖子,走了。 王同知连忙跟上。 第385章 皇帝,你真是欺人太甚! 身后有个要死要活的钦差在催命,董世荣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啊。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北大营。 可他在年羹尧的营帐外从头东出站到日头偏西, 守帐的亲兵都换了两班,也没人请他进去,甚至连口水都没喝上。 问就是一个回答: “将军还在擦刀,董大人请先等片刻。” 得嘞,等着吧。 董知府也只能搓了搓手心的汗继续等着。 日头又挪了一寸,帐帘终于大掀。 “董大人,将军请您进去。” 董世荣整了整官帽,弯着腰钻进去。 帐内正中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铺在长案上,图上山川河流用朱砂勾得密密匝匝。 年羹尧坐在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皮,正不紧不慢地擦着刀柄。 整张脸很肃穆,硬邦邦的,瞧不出什么表情。 董世荣进来,他连个眼风都没给。 董世荣直接躬身行礼:“下官参见……” “坐吧。” 年羹尧没抬头,直接吩咐。 董世荣会意,坐在了下首的一张木凳上。 他半个屁股挨着凳面。随从端上茶来,他双手接过,瓷盏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但还是稳稳的端住了。 年羹尧把刀翻了个面,不言语继续擦他的刀。 董世荣小心的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 “将军,钦差安大人那边出了点事情……” “知道了。”年羹尧头都没抬。 董世荣继续开口,“既然将军已经知晓,下官斗胆,想请将军示下, 这位钦差大人,是否要请进大营一见?” 年羹尧擦刀的手停了。 “没让他死在路上,已经很好了。难不成还要我真得把他供起来?” 董世荣连忙表示,“那自是不能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五一十抖落出来, “将军容禀,下官以为,安比槐此人,不足为虑,不必如此防备。” 年羹尧把刀放回案上,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董世荣一个激灵。 年羹尧这才正眼看向董世荣,“说下去。” 董世荣得了这句话,腰杆子稍微挺直了几分。 “先不说之前军粮案闹得沸沸扬扬,西北全军上下,哪一个不对安比槐恨得牙痒? 他在军中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他若进了大营,走在路上,背后那些眼神都能把他戳成筛子, 兴许扛不住军中压力, 自己就灰溜溜的走了。这是其一。” “其二,安比槐出身不过一介小县丞,在松阳县管的是田埂水利、粮赋征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军国大事他哪里摸过边呀? 排兵布阵、粮草调度、斥候暗哨、军法军规,他一样都不懂。 就是让他进大营走一圈,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他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一个外行人,在军营里就是个睁眼瞎。” 董世荣说到这里,抬眼觑了一下年羹尧的神色。 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 第386章 营门 董世荣得到年羹尧的准信,都没回家,让人赶着车就去了安比槐那里。 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院门口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一团光,照得台阶上的青砖半明半暗。 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门边,见了他,连忙一个往里头跑,一个上来打千儿。 “给董大人请安。小的这就去通传。” 董世荣脚步没停,直接往里走。 进了二门,绕过影壁,正屋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安大人。董大人来了。” 屋里的人搁下笔,抬起头。 “快请进。” 董世荣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安比槐坐在书案后,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窝底下那团青黑还没褪干净。 案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折子。 “安大人身子可好了?”董世荣拱手,目光在安比槐脸上扫了一圈。 “托大人的福,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安比槐起身还礼,看着还有点虚弱,但比之前马上快死的样子那是好上不少。 董世荣与安比槐落了座,小厮上茶。 董世荣接过茶盏,没急着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这才斟酌着开口。 “安大人,下官今日去了大营。” 安比槐“哦”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董世荣把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笑着说道, “将军说,安大人既然来了西宁,钦差入营,也是应当的。 明日,下官亲自陪安大人走一趟。” “有劳董大人了。”安比槐抬眼看向董世荣,说话很是客气, “安某初来乍到,不懂军中规矩,明日进了大营,还望董大人多多提点。”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董世荣连连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总算松了松。 又说了几句闲话,董世荣便起身告辞。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董世荣就来接安比槐一行人。 安比槐已经收拾妥当。 大壮背着包袱,铁牛和春生牵着马,都换上了干净衣裳。 一行人瞧上去,倒也有几分钦差仪仗的意思。 “安大人,请。”董世荣让出自己的马车。 “董大人客气,下官骑马就行。” “那怎么使得,钦差大人进大营,下官哪敢坐着。” 推让了几回,安比槐还是被董世荣请进了马车。 马车辚辚上路,出了西宁城西门, 董世荣骑在马上,隔着车帘和安比槐说话。 “安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安大人第一次来西宁吧?西宁这地方,比不得江南繁华,多风沙,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 安大人是江南一带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大营那边,都是些粗人,将士们操练得紧,可能有些吵,大人莫要见怪。” “无妨。” 董世荣说着,安比槐在车里应上几句,倒也不算冷场。 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草也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黄土。 远处,连绵的营帐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安大人您看,前面就是大营了。”董世荣指着前方,向安比槐介绍。 再近些,就看见了营门。 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尖上飘着几面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董世荣的脸色开始不对劲起来。 按规矩,钦差入营,该有迎候的仪仗。 因为钦差等同于天子亲临,哪怕是有战事,将军不能亲临, 也得至少抽调一个偏将带队,鼓号手列阵,亲兵肃立。 可眼前门洞大敞,两边各站了一排兵卒。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枪斜斜地指着天。 这明显不对劲啊。 董世荣勒住马,回头对车帘里说:“安大人,稍候,下官上去通传。” 车帘纹丝不动,怕是也察觉出了变故。 董世荣快步走向营门,对着守门的兵卒吩咐, “快去通传一声,西宁知府董世荣,陪同京城钦差安比槐安大人,前来拜见年大将军。” 守门的兵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晒得黑红。 他上下打量了董世荣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嘴角撇了撇, “军营重地,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董世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厉声呵斥:“大胆,这是钦差安大人……” “我说了,军营只认军令,不认官职。” “大胆……” 长枪齐刷刷的指过来,让董世荣的话憋在了嘴里。 兵卒依旧硬邦邦的回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擅闯军营者,可就地正法。” 董世荣被噎得说不出话。 年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都说好了,怎么能临时变卦呢。就算给安比槐下马威,也得等自己把人送进去啊。 他张张嘴,想再说几句,身后传来脚步声。 安比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他高举着一个黄色的卷轴。 “皇上有旨,年羹尧还不速速出来接旨。” 第387章 将军请跪下 “什么?”“圣旨?” 大门口的兵卒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机灵的立刻收了枪,往营内跑去。 董世荣凑上来,搓着手,“安大人啊,你有圣旨,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这事弄的……对吧,多尴尬。” “董大人是在怪我吗?”安比槐瞥了董世荣一眼。 “不敢, 不敢。”董世荣连忙告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这圣旨是给年将军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您说的是, 您说的是。” 董世荣不敢再多说,悻悻然的往旁边站了站。 没一会,营内就出来了另外一伙人, 铁靴踏地,一个人领着十二名亲兵,雁翅排开, 一个人走上前来,看穿着打扮像是这群人的头儿。 干净利落对着安比槐行了一个军中的礼节, “见过安大人,请入营,营内已经备好美酒佳肴,为大人接风洗尘。” 董世荣也面露期待的看向安比槐,“安大人,咱们请吧?日头底下站着怪累的……” 安比槐挑眉,把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将军,请接旨吧。” 偏将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连连摆手,腰又弯下去: “不敢,不敢!卑职不是年将军,只是年将军的一个偏将,姓赵。 年将军正在忙,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得身,特命卑职先来迎大人……” “哦~~偏将。既然年将军在忙,”安比槐慢悠悠地开口,“那本官就……” 董世荣期待更盛,脖子伸得老长,旁边的赵偏将也微微直起腰,只等接下来话出口,立刻侧身让路,请神进门。 “那本官,就在营门口等着他吧。” “这……安大人,恐怕不合适吧?您看,营盘杂乱,您一直在门口站着实在受累。 大将军说了,他忙完这一阵,亲自到帐前相迎…………”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谁说不合适? 圣旨是给年大将军的,你算什么东西,能替年大将军接旨。” 安比槐的个子比赵偏将矮了半头,此刻却像是从上往下看人。 几句话就将赵偏将堵得下不来台。 “末将……不敢。” “不敢就回去。告诉你家大将军,本官不急。让他忙,忙完再出来也行。” 赵偏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僵持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终于一咬牙:“末将……去请大将军。大人请稍后。” ……………… 中军大帐, “父亲!” 年富一甩帘子进来,铠甲叶片撞得哗啦响, “门口那个姓安的,派个偏将去迎,他敢嫌不够格,愣是站在营门口不动了。真是不识抬举!!” 年羹尧没说话。他坐在案后,继续看着手上的战报。 没得到回应,让年富更加烦躁, “父亲,您倒是句话啊!要我说……” “说什么?"年羹尧抬眼,"说你想冲出去,一枪把他挑了?” 年富一噎,随即气鼓鼓的坐下, “孩儿就是看不过这人那么狂妄。一个南方的泥腿子出身,靠女儿才一步登天,竟然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骨头几斤几两,配不配!” 年羹尧放下手中的兵书,对着这个空有武力,脑子不够用的二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