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隨王》 第135章 金鳞与桃源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几分料峭的凉意。 一名来自甘州的玄甲探子悄然掠至近前,单膝点地,压低声音禀道:“殿下,蝴蝶大人还有一言,务必转达。” “讲。”李恪微微颔首,神色不动如山。 探子沉声道:“蝴蝶大人对天斗关那位罗姓武将有一猜测。此人进退有度,颇有章法,蝴蝶大人断定,他哪怕不是兵家传人,也必定深谙兵法,甚至对儒家或其他学派亦有所涉猎。” “只是,天斗关的局势极为特殊。那地方曾遭突厥残部肆虐,如今早已分崩离析。罗将军收拢的,皆是些活不下去的残部与流离失所的百姓。这支军队本是以势者聚集、抱团求生,向来以劫掠为生。如今罗将军不事劫掠,便断了粮草来源。” “虽已开荒拓土、实行军屯,但余粮绝难撑至新谷成熟。届时,人心必乱。蝴蝶大人请示殿下,当如何决断?” 李恪略一思忖,眸中闪过一丝笃定,薄唇轻启:“孔回。” “属下在。”虚空中,一道幽冷的声音悄然浮现。 “令孔由即刻启程,潜入天斗关,暗中助那罗将军稳固后方粮草辎重。若遇难处,随时飞鸽传书。” “遵命!” 话音落下,虚空重归寂静。与此同时,那甘州探子也悄然隐入林间,再无踪迹。 不过片刻,孔由领着九名隐儒,打马冲出神龙谷口,向着天斗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斗关这颗棋子,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绝不可生变。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金毗罗忍不住抚须长叹:“君老啊,这朔西郡王当真了不得。他这一路行来,神力莫测,步步生莲,收拢人心于无形,这布局之深远,当真是有成圣之资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方才,老夫还提心吊胆,生怕咱们和郭破军都折在他手里。可如今,大食帝国的谢里法·迪希雅率大军压境,他身为大唐的朔西郡王,守土有责,绝无退路。” “哈哈哈……”金毗罗笑声豪迈,震得林间飞鸟惊起,“大食强敌当前,老夫反倒庆幸他入了这朔西!有他在,咱们甘州的铁骑,或许真能为朔西所用!” 李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愧是老将军,目光如炬,洞若观火。不错,甘州骑兵,本王用定了。这一手,大食人万万想不到。” 金毗罗却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殿下,他们每次寇边,都会防备甘州骑兵,从无例外。您的甘州铁骑,未必能出奇制胜。至于天斗关那批新兵,更是乌合之众,上了战场,恐怕只有送死的份。” 他神色一肃,继续道:“据我们所得的情报,这一次,那位号称‘天下第二美人’的迪希雅,定会亲率大军攻破朔西碎叶城,将这片土地尽数纳入大食版图。殿下,若朔西碎叶城真落入她手,您这郡王之位,便名不副实了。即便您能在这场保卫战中活下来,也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君老在一旁冷冷接口,语气同样毫不客气:“老金所言,虽糙却理不糙。如今大敌当前,殿下唯有与朔西碎叶城联手,方有一线生机。老夫建议,待击退大食大军后,朔西王府与碎叶城再决一雌雄,以实力定这朔西之主!” “好!” 李恪朗声应下,神色坦荡。 他与朔西碎叶城的恩怨,是大唐内部的纷争;而大食大军,是外敌。大敌当前,自当同仇敌忾。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二人:“若本王现在放你们回朔西碎叶城,你们会如何做?” 金毗罗虎目圆睁,毫不掩饰道:“自然是先与殿下合力击退大食贼魁!待解决首要目标后,再将朔西王府的虚实告知郭破军将军,群策群力,将殿下斩杀,或是擒下做个傀儡。如此,方能以绝后患,同时借殿下为旗,保我起义大业,功成扶摇直上!” 李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欣赏金毗罗的这份坦诚。 他也坦诚相待:“如今朔西百废待兴,正缺人才与兵马,本王舍不得杀你们,想收为己用。你们都曾是一方封疆将军,治政有方,才干出众。以你们的能力,治理朔西,绰绰有余。你们,可愿归降?” 金毗罗眨了眨眼,忽然话锋一转:“殿下,那‘军神’李靖,当真当了兵部尚书?” “不错。”李恪点头。 “大唐朝廷,当真无人了吗?”金毗罗语气中满是鄙夷。 李恪有些好奇:“你与李靖有旧怨?” “哼!”金毗罗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殿下明鉴,老夫与他,倒也算不上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当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老夫与君老皆是侯君集侯将军麾下的旧部,君老更是侯将军的远房宗亲。侯将军谋逆败露,满朝震动。老夫与君老虽未参与谋反,却也受了牵连,被罢了官职,蹉跎岁月。” “而那李靖……”金毗罗咬了咬牙,“当年正是他奉旨操办此案,铁腕肃清侯将军一党。老夫与君老,便是被他以雷霆手段波及、打击的。他行事果决,不留情面,将我等这些未谋逆的旧部也一并扫地出门。” 他看着李恪,坦然道:“所以,老夫恨他,恨的是他当年的冷酷无情,恨的是他代表的朝廷立场。但这并非死仇,只是政见与立场上的芥蒂罢了。” 李恪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时,君老试探着问道:“殿下,您当真会放我们走?” “不会。”李恪回答得干脆利落,“你们既已窥见朔西王府的虚实,本王又怎会放你们回去坏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跟着本王干吧。我们一起,将这朔西建成一个富饶安宁之地,让百姓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屋住,如何?” 君老满脸不屑,嗤之以鼻道:“殿下,您是在痴人说梦,还是纸上谈兵呢?如今太宗皇帝驾崩不久,朝廷边域收缩,强敌环伺,天下已有倾覆之势!朔西更是四战之地,兵戎不断,您如何能将这修罗场建为世俗桃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尖锐:“其次,哪怕他日天下安定,歌舞升平,此朔西乃是荒漠之地,绿洲有限。哪怕是碎叶城也是如此,何来世俗桃源一说?这岂不是望天之言而已!” 李恪含笑反问:“若本王,真将此梦化为现实呢?” “哼!”金毗罗接腔道,“若你真能将朔西治理成那般模样,老金我第一个跪在你面前求个官职,为你守护这一方乐土!” “老君,你呢?” 君老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老夫亦然。老夫愿代朔西大部分边将起誓,若殿下真能缔造那般盛世,我等愿肝脑涂地,为求殿下赏口饭吃,为守护这方乐土抛头颅、洒热血!” 他死死盯着李恪,语气森寒地补充道:“但若是殿下做不到,便别怪老朽们手段毒辣了!” 顿了顿,君老凑近了些,以传声入密之法在李恪耳畔低语,语气中又多了几分郑重:“若殿下成功了,老夫会将小女献于殿下。她名列天下第三美人,才貌双全,且在商贾之道上颇有天赋,绝不会污了殿下的眼!” 李恪笑了笑,眼眸深邃了不少。 他要的,就是这个赌约! 这么多的边将人才,以及这么多拥有经验的旧臣,他收定了! 大食人,休想夺走他的朔西,休想夺走他的碎叶城! 这一次,哪怕拼尽全力,哪怕生死道消,他定要让大食军队付出惨重的代价!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 此时,江南泛舟湖上。 一名江南美人君宜泪,忽然无端打了两个喷嚏。她秀眉微蹙,柔声细语地呢喃道:“难道是阿父在想我?” “阿秀,行囊可都准备好了?” 一名俏丽的婢女从船外走进船内,欢快地答道:“小姐,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江南美人君宜泪站起身子,准备走出船外,眉眼间满是欢喜:“走,去朔西,见阿父!顺便,将这批粮食运过去。” 她眸光流转,透着商人的精明:“我们既能看到阿父,又能赚一笔银子,岂不美哉?” “是!” …… 另一边,神龙山腰的石洞外。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源源不断地抬出,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在山脚军镇中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声威犹如金山银海。 突然,董元良带着一个口吐鲜血的美人出现在洞口,这个受伤的女人正是阿依娜。 “殿下,果然不出您所料。阿依娜趁我们搬运金银时,暗中潜入水潭中,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引出了九转金蛟。那金蛟一尾甩出,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差点就将她抽成了肉泥!” 李恪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惊讶:“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若不是本王命你及时出手,她何曾受这种伤?若她能早点收心平乱,早就可以做个合适的稳婆了。如今只能慢慢养伤,方能当差。不然,只能静等着红楼再派新人前来,到那时候,便能看清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了。” “遵命!”董元良放下阿依娜,吩咐旁人带她去医治,随后再次转身入洞。 李恪带着众人,继续向山下走去。 军营中,高廷正兴高采烈地清点着收获,满脸都是发财的喜悦。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君老和金毗罗时,脸色骤然一变! 李恪见状,有些好奇地问道:“高廷,你认识这两位将军?” 高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第136章 九洛图现,龙脉暗结 “不识!” 高廷答得斩钉截铁。 只是他面色苍白,那份心虚,如何藏得住? 君老与金毗罗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愕然。 “郡王,这位高总管,莫非认得我等?” 李恪神色郑重:“此乃本王朔西王府的高总管。” 君老抚着三缕青须,面上毫无异色,缓声道:“郡王,这位小兄弟年岁与你相仿,我等离长安时,他怕是尚未出世。从年岁上推算,断无相识之理。” “况且,我等在这朔西苦守十六七载,未曾踏出半步。你们方从长安而来,若郡王强说相识,未免太过牵强。” “天时地利,皆不容我等相识。” 高廷闻言,面色稍缓,强挤出一丝笑意:“郡王,君城主所言极是!” “我与两位城主素昧平生,自然不识!” “郡王,这洞中宝货甚多,容我去洞中巡查一番,免得遗漏了什么。” 李恪温和一笑:“好,你去吧。” 高廷将《王府账簿》交予身侧的孔幸继续记录,便朝山上走去。 只是那脚步,明显急了些。 李恪微微摇头。 这家伙,连脸色都藏不住,当真心机不够深沉。 方才,他并未提及君老与金毗罗的姓氏。 可高廷偏偏能准确唤出,并分辨出二人。 当真不识么? 罢了。 高廷不愿说,他便装作不知。 他信高廷。 这些年,若高廷存了害他之心,有的是机会。 李恪边走边思量,步入中军帐中:“给两位城主看座。” “是。” 隐儒端来两把形制古朴的木椅,与寻常形制迥异。 君老与金毗罗也不客气:“谢郡王赐座。” 这时,李恪探手一伸。 一张落印图凭空落入他掌中。 隐于暗处的孔回,将昭武旧地所得的那方真玉玺,连同那颗刻有九龙纹的龙珠,一同重重落印于图上,这才将图呈出。 图上,玉玺龙头居中,九条龙纹各异,神韵却一般无二。 九条纹路分指九个方位,龙尾皆连于玉玺之上的金龙,直指苍穹。 这九洛图,自然不是李恪凭空捏造出来的。 只因那血眼黑蛟乃是未成型的龙族,天生便带着龙脉的特性。它若选定一人,那人便承载天命!当初,是血眼黑蛟在李恪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时,便单方面认主。 他与黑蛟并非主仆,而是互利共生。只要李恪行事足够强大,反哺的气运与夺得的造化,便能助那黑蛟真正化龙。正因如此,当李恪拿出那方真玉玺与龙珠时,是血眼黑蛟在冥冥之中指引了他,教他如何以玉玺和龙珠为引,落印成图。若非龙脉亲授,他凭什么能凭空造出这九洛图来? 至于天山深处的那头九头金蛟,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年,吐蕃行事狠辣,竟切了昆仑山脉延伸入中原的一条干龙。他们搜刮无数宝藏堆积于此,企图用碎片孕育出一条全新的龙脉。然而,孕育新龙脉等于生生切断了母体,母体由此生出滔天怨气,那怨气最终演化成了这“九头金蛟”。 它虽强悍,却终究是怨气所化,尚未真正成龙,这才被镇压在天山深处。 李恪将图置于案上,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淡声问道:“二位以为如何?” 君老眸中精光一闪,默然不语。 他自然认得此物,却未说破。 紧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悄然伸手,欲做手势示意金毗罗。 可惜,迟了。 这完整的九洛图一现世。 金毗罗便虎目圆睁,木椅上若有弹簧一般,不顾礼仪地弹身而起,满脸激动地冲到李恪面前,失声叫道:“传承九洛图!” “唉……” 君老的手僵在半空,枯瘦如鸡爪,无奈地抖了几下,颓然放下,发出一声长叹:“老金啊,你这性子……” 话未说完。 但李恪懂了:“金城主本是武将出身,性情刚直,行事雷厉风行,自然不如你们学儒的心思百转千回。” “正是!正是!” 这话算是说到了金毗罗心坎里。 不过他眨了眨虎眼,回过神来,站起身子,虎目中的光芒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苦相:“君老,我是不是露了底?” 君老苦笑:“你说呢?” 忽然,金毗罗眼中重燃亮光,正色道:“君老,朔西郡王殿下有圣人之智,将来是要成圣的人!以他的见识,岂会不知此物来历?” “他生母是公主,父皇更是太宗皇帝!这等秘密,他怎会不知?” “咱们这也不算失算了吧?” 他们口中的公主,便是李恪生母杨妃。 第137章 龙吟天山,朔西定鼎 此时。 君老微微摇头,叹息道:“郡王,其实吾等亦不知其详。” “百载之前,隋室倾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至乱世极盛之时,有九大势力各据一方,雄霸天下。” “其中,有一人于乱世中辟一学宫,名曰‘弘文公馆’。” “馆中有一奇人,自号‘归墟客’,其智深不可测,博通百家,尤喜授人以术,端的是惊才绝艳。” “坊间传闻,这九洛图,便是归墟客闲暇之际,仿上古河图洛书,融玉玺龙纹所制。他共绘九方,分别赐予当时九大势力之主,只因这九人,皆具吞吐天下之资!” “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弘文公馆终在时代洪流中屡遭倾覆,最终付之一炬。” “但这九方九洛图,却随那九大势力的首领代代相传。” “直至我大唐一统九州,其余八股势力皆如秋叶般凋零,九洛图方才悉数汇入大唐皇宫。” “太祖高皇帝登基,一统寰宇,将诸方势力的无尽奇珍与稀世之宝,尽数封存于一隐秘之地,世人称之为‘护国宝藏’。” 言及此处,君老压低嗓音,眸中掠过一抹敬畏:“传闻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宗登极。太宗皇帝曾得李淳风指点,窥见一丝天机,知我大唐国运起伏,盛世或许难长。” “故而,太宗留下密旨……若他日大唐式微或倾覆,后世子孙便可凭此宝藏东山再起,再霸天下!” “因此,这大唐宝藏,又名‘传世宝藏’。而开启此宝藏的钥匙,正是归墟客所造的九洛图!” 李恪微感诧异:“太宗皇帝既得高人指点,怎会不知国运究竟如何?” 君老摇头:“太宗之后,虽有无数智者查阅秘史,却终无定论。” “后来,甚至有人劫持当年宫中修史之人,亦未能求得确切答案。” “郡王天纵奇才,他日若能解开此局,还望告知老夫一声。” “因为这段历史悬案,老夫亦好奇已久!” 李恪颔首,郑重道:“我虽不敢言必能解之,但若他日寻得真相,定当相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老闻言,抚须一笑,继续道: “太祖、太宗之时,大唐疆域辽阔,国力鼎盛,自是无人敢觊觎这传世宝藏。” “然太宗驾崩后,中原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外族频频叩边,内廷争斗不休,国势渐显动荡。” “恰在此时,太尉便盯上了这传世宝藏。” 言罢,君老冷笑一声:“他究竟欲借此宝藏成就何等大业,老夫不得而知。毕竟老夫并非其党羽。但在朝堂核心之中,皆知此人绝非君子!” 君老小心翼翼地瞥了李恪一眼,压低声音道:“当年老夫在扬州为官时,宫中曾有小道消息流出……太尉当年为了得到传世宝藏,方才应允了公主的条件。只要公主杨妃娘娘将所知之事相告,并动用旧部助他寻宝,他便不血洗前朝旧臣。” “这旧臣,不仅指前隋遗老,亦包括在太祖、太宗时代曾与他有过龃龉之人。” “此事真伪难辨!但从他如今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绝非善类!” “但也正因公主的牺牲,才让我等这些太祖、太宗时代的旧臣免遭屠戮。其余前隋势力,亦得以在景教等教派中苟延残喘。” “当然,亦是托了公主杨妃娘娘——您的生母的福,我等方才未曾举兵起义,致使天下再陷战火之中。” 君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长叹道:“改朝换代后,顺从的前隋官僚依旧在朝为官,日子安逸。太祖、太宗时代追随他的人,只要未曾忤逆,奉上诚意,依旧快活。” “而我等这般不顺从的,要么被流放,要么被斩杀。冤案一出,株连甚广啊!” “朔西与我等有关的边将,多属此类。他们或出自前隋,或历经隋末、太祖、太宗时代……” “郡王,您可曾想到什么?” 言及此处,君老终于眉头舒展,老神在在地看着李恪,似在考校其智慧,又似在倾诉心中苦楚: “您觉得我等是否可笑?是否……只是一群可怜虫?” “只要您接纳我等,收容我等,那便等同于站在了太尉的对立面!” 闻听此言,李恪脑海中灵光乍现,豁然开朗! 当初,他那位权倾朝野的舅父——大唐太尉长孙无忌,或许早已探明太祖与太宗留下的传世宝藏就藏在朔西!毕竟,玉玺及诸般权力信物,皆出自此地。 但他寻不到确切位置。抑或……他根本不想要,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那该如何是好? 于是,他便将这些知晓内幕的前朝大臣,连同那些不听话的旧臣,悉数流放至朔西苦寒之地! 他就是要逼这些人起复国之心,生发财之念!无论复国还是发财,皆需钱财养人。而敛财最快之法,便是挖出这传世宝藏! 如此一来,隐患与宝藏皆能被挖出。 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李恪心中暗叹:吾之所思,此乃阳谋也! 太尉之格局,当真可怖!他隐忍之名天下皆知,可他嚣张跋扈之名又何尝不是?能干出此等事者,古来又有几人! 然二十载过去,朔西探宝毫无寸进。 于是,太尉开始生疑,是杨妃或前朝旧臣不够尽心?抑或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拖延时日? 故而,他干脆将自己这个身兼两朝血脉的皇子弄到朔西,亲自下场搅动风云! 是这样吗? 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前朝旧臣也好,生母杨妃也罢,谁又不是受太尉胁迫之人? 李恪双眸微眯……当真如此吗? 他这位舅父,当真可怖! 仿佛整个天下,一张无形巨网自天而降。 阴谋家啊!是吗? 这究竟是阳谋还是阴谋?这一刻,连他都有些迷惘了。 不过,李恪惧而不畏!毕竟,只要有新力量入局,便会有变数! 再看朔西另一侧,大唐之宿敌吐蕃与大食。 这些吐蕃人与大食人,想必也得到了某些消息。甚至,吐蕃竟能在天山山脉御养龙脉,此等手段,当真不凡! 且连续二十余载,甚至更久,他们竭力溯溪深入天山,寻宝藏与御养龙脉,皆是大事! 然宝藏一无所获,龙脉却被吐蕃寻得。 第138章 朔西暗流,风雨欲来 神龙山。 此地不仅有山水之胜,更有天山融雪自高巅倾泻而下,于荒漠边缘凝成一片天然绿洲。在这广袤无垠的荒漠中,这般绿洲虽相对独立,却也不算罕见。 而在神龙山腹地深处,还蛰伏着一处寓意龙脉的藏宝洞。 若逢非常时期,这处天险便是绝佳的退路。正所谓狡兔三窟,此地完全可以作为李恪暗中布局的其中一窟。试想,若在这藏宝洞内囤积无尽的粮草辎重,再辅以地下河的活水,大军便可在此休养生息,长久生存。这何尝不是一个隐秘的根基,一个随时可以依托的隐形基地? 当然,地下暗河中盘踞的九头金蛟,是这神龙山腹地的一大致命威胁。但在李恪眼中,威胁与机遇并存。这头凶兽对己方是险,对敌人同样是险,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李恪等的,就是九头金蛟再次现身。 此前,那些被九头金蛟拖入深渊的苍狼族战兵尸体里,李恪早已暗中埋下了伏笔。那些特制的东西会一直潜伏在九头金蛟的体内,化作无形的暗刃。至于这步暗棋最终能不能发挥奇效,那便要看天意了。 除此之外,那山洞中的机关和吐蕃文字,李恪还要好好的研究一下。 毕竟,机关术无论是在城防、修筑城墙,还是在陵墓防盗中,都有着极高的实用价值。而那些神秘的吐蕃文字,更是直接涉及了神龙山的龙脉,甚至与黑蛟龙的产生和选择息息相关。 从春秋、汉代一路传承至大唐,墨家机关术究竟达到了什么水平?能不能为他所用,从而造福朔西?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他需要好好研究一番。 既然已经修筑了一个军阵,综上所述,李恪决定就将大营扎在神龙山。 这里是他斩杀黑蛟龙的地方,也是黑蛟龙选择他成为龙脉、接受天命的地方,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神龙山绝对是朔西,尤其是紧邻碎叶城一带的战略要地。若战局不利,大军败退,可以最快速度遁入天山山脉深处避袭;若沿着神龙山脚下的官道,退往中原也是极为方便的。虽然不是唯一的道路,但这至关重要。 不过,这一次,朔西郡王的王帐不会设在山边,而是设在神龙山山顶。 虽然在山河边已经修了军镇,但李恪还要围绕神龙山打造一个庞大的军城。为了接收即将到来的各方人士,以及训练军队抵抗大食,这座军政城与商道城综合式的城市是必不可少的。 接下来,神龙山将会被改造成一个大大的训练场。 未来,这个战略要地可能会建城! 此时,神龙山顶,王帐。 李恪坐在中间。 左边是千面郎君、刘紫衣、董元良、孔回、老张头、程烈、尉迟峰、高廷、孔幸。 右边是君老、金毗罗、张欣、张跃。 这是朔西郡王在战后的第一次会议。 看这架势,君老就知道......这是朔西郡王的重要会议。而且他们不可避免会被牵扯其中,但若能摆脱,自然要尽量摆脱。 “咳咳咳......” 他轻声咳嗽了几声,引起李恪的注意:“郡王,这是朔西王府的内部会议,我等外人旁听,恐怕不太合适吧?况且你我相识不久,缺乏磨合,对您我两方都不太好啊。” 李恪笑得高深莫测:“我们刚入朔西,对这里的情况一知半解,而两位老前辈深耕此地十几二十年,所以需要两位前辈的指点。” 金毗罗一脸不忿的道:“郡王,我们是朔西碎叶城的人,当你不入朔西碎叶城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你朔西郡王的人!这你可要分清楚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自古军政会议不假于旁人。我们本就与你不太熟悉,你让我们参与这等核心机密,本质上和自杀无异!郡王,你要三思啊!” 李恪眼皮一抬:“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汉高祖用韩信,登堂拜将,我虽不如先辈,却也不至于狭隘至此。” “其次,本王是朔西郡王。从大义和封地的名义来说,你们本就是本王的人,是我李唐的人,这一点你无法推脱。” “当然,你们若要在朔西造本王的反,成功了,我和你们是敌对关系;失败了,你们在我眼里不过是内斗。” “但如今,大食大军谢里法迪希雅的十万大军即将入侵,而我们之间的恩怨,只是朔西的内部矛盾。主次分明,方可成就大事,两位老前辈应该懂吧?” “我们说好了要联手共抗外敌,岂能三心二意?这个时候应该精诚团结,不分彼此。等打跑了大食人,再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不然岂不是颠倒主次乎?” 君老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与沉思之中,看向李恪的眼神都似乎变了。他叹了口气道:“郡王说得对,我们既然参与进来了,若是退缩,王爷成了所谓的大义之身,而我们岂不落了下乘,成了小人?” 金毗罗却依然倔着脖子说道:“若我们不愿意呢?大义小义,我皆不论!死,我皆不论!不愿治到底!” “哼......” 李恪的脸色一变:“你们破坏本王和朔西碎叶城的结盟,是大事!谢里法迪希雅放在朔西碎叶城的奸细,十恶不赦,当杀!” “其次,国家有乱,而不抗之,岂为官为人也?二者望前辈懂!” “我会把你的人头砍下来,送到长安,让陛下挂在南城门以儆效尤!” “同时,本王会向朝廷揭发你们在朔西装死,想起义的事。” 说到这里,李恪眼中杀意顿现:“到那时,你们在扬州的家族,定然一人不剩,鸡犬不留!” “君老前辈,你那个天下美人排行榜上女儿,本王估计她活不了!” “金毗罗前辈,你那个儿子,也应该会死得很惨!” 金毗罗脖子一伸,嘴角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强挤出一个笑容道:“瞧郡王说的,仿佛我们不愿与朔西王府结盟并肩抗敌,就犯了天劫、十恶不赦似的。动不动就要抄家灭族,头挂南城门,像遭了十宗罪似的,以奸邪传世,是否太伤和气?” “难道皆是我二子之错吗?”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老夫同意郡王所说,我们之间是朔西内部矛盾,就没有必要闹到朝廷去了!一闹到朝廷,岂不是天下皆知了?” “君老和我,非常愿意和朔西王府的人并肩作战到底,不死不休,必须把所谓的大食人送出朔西!” “郡王,你说需要我和君老做什么?只要不是害朔西和害郭破军之事,我们都答应你!” “正所谓,保家卫国是正道,伤天害理乃邪也。正邪之分,郡王也比我们更可知也!” 君老也满脸无奈的点头:“在没有赶走大食大军前,君老听从郡王的吩咐!” “呵呵呵......” 李恪这才温和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君老和金毗罗两位前辈,皆乃人杰,天下之士也!” “两位前辈乃朔西之幸,不愧是我朔西的栋梁之才呀!不愧是我大唐的英杰,真是能屈能伸,为国为民啊!” 听到这番毫不吝啬的赞美,君老和金毗罗老脸一红,颇有些挂不住。 第139章 朔西誓不退,谢理法临关。 神龙山谷的晨雾尚未散尽,朔西王府的两大高手刘紫衣与千面郎君便已化作两道残影,朝着勃达岭方向疾掠而去。两人联手,气势如虹,足以敌万军。 与此同时,一队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山口,马踏碎了朔西绿洲和荒漠的混乱与宁静,一路向着朔西碎叶城狂奔。骑兵怀中揣着的,是李恪亲笔写给朔西碎叶城实际掌控者郭破军的密信——碎叶城名义上的城主虽是郭破军的弟弟,但这座重镇真正的军政大权,实则牢牢握在郭破军手中。 另一边,舒雨琪率领本戍堡人马,押送着十多辆马车,急速没入天山山脉的深处。其中两辆马车上,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那是生石灰。高廷教给他们的用法,不仅能防山中毒虫毒蛇,更是绝佳的武器,妙不可言。 紧接着,孔由领着一个车队,满载百万两白银,沿着官道朝天斗关进发。那里,即将成为朔西未来的物资中转重地。片刻后,孔商带着两名隐儒少年,背着包裹,一人双骑,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长安方向赶去。他们携带的,是李恪写给长安的信,以及被冰块封存着的黑蛟龙头颅、双角与一块蛟龙肉。郡王传授的神奇制冰法,足以让这块蛟龙肉一路冰封,完好无损。 山谷内,气氛肃杀。程烈、尉迟峰、董元良、老张头等人正在整军。几场血战下来,朔西郡王麾下的兵马,不管是新兵还是旧兵,都已经折损了不少。但幸存下来的,都已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蜕变成了真正的精兵。老张头的骑兵与隐儒少年,除却几名轻伤员,战力丝毫未损。 李恪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队伍,朗声道:“现在,重新整编我朔西王府亲卫营!十人为一什,什长称十夫长,必须由昭武校尉境担任。十什为百人队,队长称百夫长,必须由致果校尉境担任。十队为一营,营长称千夫将,必须由将军境担任,拥有可敌千军之勇。十营为一军,统军将领称将军,智慧等级必须到达优秀级,才能够统帅一军。其武道境界,也必须达到冠军境,拥有万夫不可挡之勇。本王,总领朔西王府兵马!” “是!”众人齐声领命,声震山谷。 李恪继续点名:“董元良!” “到!”董元良出列,军姿挺拔如松。 “王府兵马暂编一营,你乃冠军境,即日起,任千夫将!” “是!” “老张头!” “到!” “你已是致果校尉境,领骑兵一百五十人,任骑兵队百夫长!” “是!” “程烈!” “到!” “领刀盾兵百人队,任百夫长!” “是!” “尉迟峰!” “到!” “领长枪兵百人队,任百夫长!” “是!” “孔求!” “到!” “你已晋级致果校尉境,领弓箭百人队,任百夫长!” “是!” “孔矛!” “到!” “任尖兵队百夫长,负责侦查之事!” “是!” “崔英男!” “到!” “率隐儒死士,为我亲卫百人队,直接听我指挥!” “是!” “君老!” “到!” “军中后勤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 “是!” 李恪神色认真,缓缓道:“我军中已有许多战士晋升昭武校尉境,待兵员补齐,再行任命!” “是!” 这些新晋武将,皆修炼《万古长青经》,个个功力深厚,身手不凡。如今在场之人,基本都已踏入昭武校尉境,未来必能给大食大军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时,高廷上前请示:“王爷,黑蛟龙皮已剥下,蛟龙血已装入皮袋,毒素驱除干净,蛟龙肉也在山河边清洗干净,该如何处置?” “哈哈哈……”李恪豪迈大笑,“当然是吃!传说中神龙之肉,食之可长生不老!今日,本王便将这神龙血拌入米饭,做成龙血饭!将龙骨剔出,加上野菜,煮成神龙汤!再将蛟龙肉熬成肉羹!本王今日,就用这传说中的神龙,为我朔西王府的家人摆下庆功宴!” 此言一出,朔西王府众人皆惊,纷纷下跪。董元良一脸震惊:“王爷,不可啊!” “哈哈哈……”李恪笑声更甚,“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定会说,龙乃天子,凡人不可食,对吗?” 董元良一脸憨厚地附和:“王爷乃圣人之资,自然知晓其中道理!” 李恪眼中神光爆射,声音铿锵有力:“这大唐土地上,真龙只有一位,那便是大唐皇帝!今日我们斩杀的,并非真龙,只是一条活得久了、脑袋长角的黑蛟,可称黑蛟龙!黑蛟龙不是龙!但它在这天山山脉中自称神龙,便是欲与我大唐帝王比肩,此乃大逆不道,形同起义!所以,本王斩了这大逆不道的黑蛟龙!从此,天山山脉再无黑蛟龙吃人之祸,再无神龙传说!我们杀它,是福泽四方!” 说到这里,李恪脸色一肃,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的王府家人们,根据探报,大食骑兵前锋已在谢理法迪希雅的率领下,逼近勃达岭天险,正向我朔西奔来!为了护卫朔西,接下来,我们将与大食大军正面交锋!前方,是无数血战!大食骑兵,乃是这片大陆最强的骑兵,兵锋犀利,未曾一败!但,朔西是本王的土地,本王不能退,只能一战!也许,本王会战死沙场,但本王绝不会退半步!本王就要在这里,打破大食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 他猛地一指地上的黑蛟龙尸体,声音响彻山谷:“今日,本王便以这黑蛟龙起誓!我朔西郡王李恪,必将抗敌守土到最后一刻!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我在,朔西在!我死,便为朔西流尽最后一滴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如山,重若千钧! “轰!” 朔西王府众人齐齐跪倒在地,人人脸上都浮现出决死的意志,齐声怒吼,声震九霄:“我等誓死跟随王爷,抗敌守土到最后一刻!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我们在,朔西在!我们死,便为朔西流尽最后一滴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哈哈哈……”李恪眼眶微红,双手负于身后,仰面望向苍穹,大声道:“好!你们不愧是我朔西王府的人!不愧是我李恪的家人!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朔西王府众人意志如铁,回应之声响彻云霄。 李恪一指黑蛟龙,笑着问道:“那么,这黑蛟龙肉,你们吃还是不吃?” “吃!”王府众人从地上爬起,脸上竟都露出了馋意。 “嘿嘿嘿……”董元良口风一转,理直气壮道:“我们现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吃一条传说中的蛟龙吗?吃!” 金毗罗和君老看得动容。君老望向朔西碎叶城的方向,又深深叹了口气。金毗罗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王爷,我们能吃一点吗?” 李恪点头:“当然能吃。” 君老大喜:“王爷大度!” 李恪眼皮一抬,淡淡道:“你家女儿快到朔西了吧?本王为她留一份。” 君老:“……” 不远处,崔英男秀眉紧蹙,忧心忡忡:“小姐,朔西这次大难临头,肯定不保了!我护送你回长安吧!” 崔明月闻言,嫣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说过,王爷若不能活着走出朔西,我不会为他守寡。但我会以他遗孀的身份,带着他的遗志走回长安,去推行他未能实现的抱负。如今,他既然到了朔西,那便拭目以待吧……接下来,该是他真正登台的时候了。” 崔英男贝齿轻咬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英男便陪王爷一起死在朔西!反正,英男是死士!” 崔明月灵动的眸子一转,轻声吩咐道:“去,将王爷誓与朔西共存亡之事,传遍天下。” “是!” 远处,一棵古树的枝丫上,崔清月咬着牙,自言自语道:“好啊!那就让大家陪他一起死啊!就让阿父在长安一个人哭去吧!长孙家死了一个义子,李家也死了一个义子,我家死了两个女儿,统合起来是他们两家的集合,倒也是公平!” 旁边,医道圣女慕容青青却有些纠结,心中暗忖:现在真的要找朔西郡王拼针的合适时机吗?要不要再等等?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夜朦胧静静伫立。她看着李恪那张被风吹拂的脸庞,眼神有些走神。她不知道李恪此刻究竟是兴奋、激动,还是悲伤,因为那层薄薄的面纱仿佛隔绝了所有的情绪,却又透出一种朦胧而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面纱之下的真容。 此时,勃达岭之下,狂风呼啸。 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帝正傲然站在一块巨石之上,身上披着一身璀璨夺目的黄金甲,在风沙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她身后,大食大军如钢铁洪流般疾行,一面面绣着大食图腾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彰显着她至高无上的尊贵身份。在她身旁,几名大食高阶将领如众星捧月般护卫着,神色肃穆。 她美目深邃,遥望朔西方向,喃喃道:“朔西郡王,本谢理法来了!” “你竟然敢让太尉府的管家传话,说要抓本谢理法去做那些有辱斯文之事……你不可能亵渎我迪希雅,你这是在亵渎谢理法!简直是亵渎**,亵渎神明,更是亵渎本谢理法!简直是找死!”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赞誉与怜悯:“现在,本谢理法来了。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是否还是那么的嚣张。” 第140章 踏碎天山:三十天之约 天山山脉。 横亘于大唐朔西与大食塔拉斯州之间。 巍峨连绵的山势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傲然横卧在两大帝国的疆界之上。这里,正是古丝绸之路天山北道的咽喉要道——勃达岭(别迭里达坂)所在之处。 自古以来,从大食帝国的塔拉斯州想要进入大唐的朔西,便有三条险途。 其一,是向南绕行,穿过漫天飞沙的碎叶川荒漠;其二,是向北翻越终年积雪的冰川绝壁。 但这两条路,皆因环境极其恶劣,难以让大军辎重通行。 唯有第三条路,那便是穿过勃达岭中央的一道天然峡谷。 这条峡谷通道,长约五百里,宛如一把利剑将天山山脉劈开。通道两侧,皆是高耸入云、陡峭险峻的悬崖峭壁,山体表层多是被狂风侵蚀的风化石,终年不化的冰川在阳光下折射着森冷的寒光。 峡谷底部,一条浩浩荡荡的融雪冰河奔腾咆哮,连接着两州。 这里地势险要,是丝绸之路上不可多得的咽喉要地。但同时,这里也是著名的风口。 “呼呼呼......” 狂风裹挟着冰雪与沙砾,在天山峡谷中呼啸穿梭。 四月的勃达岭,依旧是寒风刺骨,苍凉而肃杀。 原本。 在这条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两侧,大唐帝国和大食帝国都曾设有重兵把守的边卡与关卡,防备着对方顺着丝路入侵。 但很多年前,双方驻军一到晚上,就会一个军帐的人,一个军帐的人神秘失踪。 人如同凭空蒸发,不知死活。 后来。 两大帝国都派出军中高手,寻找战士消失的原因。 结果,在连接两边领土的这条冰河中,发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蛛丝马迹。 那些消失的战士,竟是被水中的恐怖怪物,生生拖进了刺骨的冰河之中,吞噬了! 双方军中高手一致认为,这件事与盘踞在朔西十万大山中的“九头金蛟”有关。 因为,只有九头金蛟这种上古凶兽,才有无边法力,能够在双方大军中来去无踪,兴风作浪。 于是。 两大帝国都派出了坐镇一方的太尉宗师高手前来镇压。 可是,双方的战士依然失踪。 两大帝国的太尉宗师,不仅抓不到那九头金蛟,每晚失踪的战士反而越来越多。 勃达岭下的这条冰河,诡异得可怕! 最后。 两大帝国都承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战损,只能无奈地将双方大军都撤走! 从此以后,天山通道这个战略要地,双方均无军队防守,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寂的禁区。 这里,开始有了九头金蛟巢穴的传说,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天山山脉中,狼群众多,整个山脉百里方圆内,无人敢在此牧牛羊,让勃达岭显得越来越神秘。 因天山山脉境内无法驻军把守。 这二十年来,大食大军才能轻易的通过天山通道,顺着这条古道,顺利入侵大唐朔西。 当然。 若是大唐帝国的实力足够,也可以畅通无阻地顺着丝绸之路,进入大食帝国的塔拉斯州,对大食帝国进行掠夺。 只是百年来,朔西这边的实力较弱,只能任凭大食帝国劫掠。 此时。 “呜呜呜......” 大食骑兵苍凉的兽角声,正在天山通道中间回荡。 站在巨石上的迪希雅威风凛凛。 她没有佩戴任何遮挡面容的面罩,任由狂风拂过。 那是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耀眼金发,在勃达岭的阳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璀璨光泽,宛如流动的液态黄金。 她的五官深邃而立体,带着极致的异域风情。高挺的鼻梁、深邃如琥珀般的眼眸,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仿佛是神明用最完美的刻刀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充满野性与神圣交织的极致之美。 她身上穿着一套量身定制的赤金与暗红交织的重甲,甲胄上镶嵌着繁复华丽的阿拉伯几何图腾。战甲紧紧贴合着她的身躯,勾勒出她常年征战沙场、充满力量与爆发感的完美曲线。她就像是一头骄傲的沙漠雌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与威严。 此刻。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看着自己的大食骑兵通过天山通道,滚滚向前,向朔西开进。 最前方。 “呜呜呜......” 大食尖兵队伍离中军约有五里地,肆无忌惮地吹动着兽角,用大食军中密语,传递着前方的路况信息! 他们身穿轻巧的皮甲,个个骑术惊人,在没有马镫的战马上,也能够玩出各种花样,如同粘在了马上般。 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教诲下,大食人将手中的弯刀视为传播信仰的圣物。自先知归真之后,这片沙漠中的部族便在**的指引下凝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他们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战士,对**的狂热信仰,让他们在面对敌人时悍不畏死,悍勇无双。 这二十年来,大唐帝国正值太宗皇帝晚年,中央将战略重心内收,边域防线不断收缩。大唐与大食虽未爆发倾国之战,但在勃达岭周边的无数次边境小规模冲突中,大食骑兵凭借着狂热的信仰与极致的机动性,确实屡屡占据上风,赢多输少。 所以这次他们不像是去朔西作战。 而是像去朔西游玩。 他们是骄傲的大食骑兵! 他们是**之剑! 这一次,他们定要刮地三尺,给塔拉斯州弄回天量的财富、粮食和奴隶。 迪希雅决定,这次全面占领朔西,不走了! 她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大举入侵,正是因为她敏锐地嗅到了大唐帝国正在发生的剧变! 大唐的那位雄主太宗皇帝刚刚驾崩,大唐的中央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震荡之中! 皇权更迭,朝野动荡。大唐的太尉权倾朝野,与新任的皇帝之间,正在展开一场不见硝烟的权力倾轧。 大唐的刀锋正在向内,这正是大食帝国趁虚而入、吞并朔西的绝佳时机! 第141章 星夜谋深,缚达客至 “快马传令给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和哈立德埃米尔太尉宗师,急领大军前来汇合,共议破局之策!” “方才现身的两位太尉宗师,乃是我等征服朔西、阻断我宏图霸业的绊脚石。此獠必诛,且要挫骨扬灰,以绝后患!” “遵命!” 一名大食传信战将调转马头,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此时,迪希雅亦勒马后退,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朔西要这三十天时间做什么?难道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是仓促备战,还是四处求援? 这早已不是三十年前,亦非太宗鼎盛之世。 自太宗龙驭宾天,大唐兵力内收,朔西早已式微。 如今十万铁骑压境,区区三十日,朔西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莫非是痴人说梦? 念及此处,迪希雅心生疑窦,转头望向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方才现身的那两位,莫非是大唐皇帝或太尉暗中遣来的高手?”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笃定答道:“谢理法,那是隐匿于大唐天策殿中的顶尖高手。天策殿之众,唯大唐皇帝一人可调动。” 迪希雅面容隐于斗篷阴影之下,虽看不清神色,但声音中透出深深的忌惮:“大唐皇帝李治,是个极善隐忍的可怕之人。” “他如今虽沦为半傀儡,却仍在暗中与太尉博弈,更在布一盘深不可测的天下大棋。” “他遣人阻我军前路,必有深意。此人行事从无无的放矢之举,我等务必谨慎,稍有不慎,恐酿大祸。” 言罢,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似忆起前尘往事,语调愈发深沉:“当年,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踏过骨肉至亲的尸骨,方登大宝。” “那时候,老夫尚是少年,曾有幸远远望见过三皇子李恪。” “天下皆知,太宗皇帝十四子中,或尚年幼,或平庸无为,竟无一人堪承大唐帝业。” “身为帝王,当务之急本该是广纳后宫,诞育聪慧皇子,以待来日储君之选。” “然而,他却未行此举。” “早在李唐立国之初,他便迎娶隋朝公主,借此拉拢心向大隋的旧臣与保皇派。杨妃一脉,更是倾尽全力助他建立天策府。” “朔西郡王,便是他的第三子。” 迪希雅慧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喃喃道:“如此说来,大唐皇帝的权术确实登峰造极,但也透着几分反常,不合常理。” “似他这般深不可测之人,为何会早早立下太子?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的黑斗篷微微颔首,语气愈发幽沉:“更反常的,还在后头。” “三皇子降生之时,他竟赐名为‘恪’。” “李恪!” “此名虽好,但‘恪’字意为恪守本分、循规蹈矩。” “这与他身负两朝血脉的身份,实在太不相配!” “身负两朝血脉,本该是天子,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但他却赐下这样一个名字,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合逻辑!” “当时天下皆以为,太宗皇帝失了心智,或是在那一刻有了异念。” “或许他是忌惮大隋复辟,又或许,另有深意。” “于是,满朝文武纷纷上书进谏,直言此举不妥。尤其是前朝旧臣,或是心向大隋之人,甚至在朝堂之上与上书者激烈对轰。”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那些死谏于宫门之外的御史,皆属杨妃一脉,或是当年受过开皇之治恩泽、对隋文帝忠贞不二的旧臣。” “他们以死相逼,扬言若陛下不改三皇子之名,便血溅宫门!” “可太宗皇帝是何等人物?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便将那几位御史尽数流放岭南。” “没有廷杖,没有诛族,只是将他们从长安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随后,太宗皇帝下旨,禁绝朝野谈论三皇子之名。自此,整个大唐朝廷噤若寒蝉,选择将此事彻底遗忘。”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长安城:“可实际上,老夫当年亲眼所见,这三皇子天资卓绝,文武皆备,曾得太宗皇帝青眼,赞其‘英果类我’。” “他在深宫之中敛尽锋芒,蛰伏了十余载。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因卷入皇帝与太尉府的权争之中,被外放至朔西,封为郡王。” “在这纷纷扰扰的储君更迭与谋逆风波中,老夫眼睁睁看着他始终敛藏锋芒,未曾走到台前,也未曾得到他本该有的尊荣。” “而他的九弟,当今圣上李治,却以中庸之道,得长孙太尉推举,最终走向前台,君临天下。” “可若没有太宗皇帝的默许,长孙太尉又岂敢擅自推举?可见,他的中庸之道,早已得到太宗的认可。” “谢理法,你说当今圣上的心思,到底可不可怕?究竟是深不可测,还是大智若愚?” “而那个朔西郡王,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绝非等闲之辈。” “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迪希雅微微摇头,眼神中掠过几丝幽芒,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不过,我猜那朔西郡王李恪身上,必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或者,大唐皇帝从他降生之日起,便对他另有图谋。” “他就像话本里的那些主角一般,心中装满了不为人知的隐秘。”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笑问:“谢理法,你宫中的话本,可曾看完?” 迪希雅面露一丝幽怨:“早已看完了。” 第142章 赠诗与赌约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苏家戍堡的人马尚未归营,神龙山谷中却已燃起了点点篝火。李恪带着君老与金毗罗踏月而归,银辉倾泻,将山谷映照得宛如仙境。 祭奠完战死的英魂后,李恪与董元良、程烈、尉迟峰、孔回、孔幸、高廷、金毗罗、君老等人围坐于篝火旁,静候黑蛟龙肉熬制的羹汤。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随着夜风在山谷间弥漫开来。 李恪转头看向高廷,温声问道:“高廷,千面前辈与紫衣前辈的黑蛟龙肉可曾妥善收好?” 高廷抱拳一笑:“王爷放心,两块脊背之肉已贴身收好。王爷的嘱托,高廷岂敢有半分差池?” 李恪望向天山方向,眼中浮现出一抹期许:“千面前辈生机已复,又修习了《万古长青经》,若借这蛟龙肉之药力重归太尉宗师之境,必能超越巅峰。天下第一的剑圣若能重现世间,本王便多了一分底气。” 话音方落,夜风中忽起几声极轻的衣袂破空之音。 三道曼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暗处走出,停在了李恪身侧。 左侧女子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水青色暗纹襦裙勾勒出大家闺秀的端庄,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正是崔清月。 中间女子娇小玲珑,手提一只精致的竹编小药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眉眼温婉如水,乃是医家圣女慕容青青。 右侧女子则被一层如烟似雾的薄纱笼罩,面容隐没在夜色之中,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虚影绰绰,不可捉摸,正是夜朦胧。 暗中的孔回并未阻拦,董元良也未发作。李恪早有吩咐,此时只看着眼前风格迥异的三女,温和一笑:“诸位舍得出来了?” 崔清月抬手,轻轻揭下耳畔的面纱,露出一张端庄绝美的容颜。她浅浅一笑,眉眼间与崔明月有六成相似,轻声道:“清月是来道别的。” 李恪微讶:“要回长安?” 崔清月微微垂眸,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哀伤:“王爷,我崔家二女,自古忠孝难两全。明月既已选择了家国大义,清月便只能尽为人子女的孝道。若再有闪失,家父恐要伤心欲绝。” 她顿了顿,轻叹道:“朔西的风光虽好,但清月护佑阿妹至此,使命已达。方才接到家父手令,清月该回去了。” 说罢,她抬起头,静静注视着李恪。那双美目中悲伤与坚定交织,却无半分逾越之意。她微微欠身,轻声道:“王爷,抱歉。” 李恪沉默片刻,从身后取出一只雕着蛟龙戏珠图的紫檀木食盒,递了过去:“盒中是两块黑蛟龙肉,算是本王孝敬左相与左相夫人的,劳烦大姐带回。” 崔清月神色复杂地接过食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祝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王爷既已抵达朔西碎叶城,年岁也到了,当奉皇命与明月成亲。大姐在此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了下去:“大姐也为明月感到骄傲……她终于脱离了那所谓的泥潭。而清月……却还要在其中挣扎。” 李恪心中生出几分敬意与酸楚。 “大姐。”崔明月从后方缓步走来,拉住崔清月的手。她的眉眼间依旧是明媚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往常沉静了许多,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姐姐回去后告诉父亲,等我在朔西打完这一仗,与王爷成婚后,便带着王爷回门,看望二老。”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让大家都来沾沾我和王爷的喜气。” 崔清月眼眶一热,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认真叮嘱道:“明月,大姐祝你大获全胜。除了父亲的手令,我还带来了大食的情报。” “此次谢理法迪希雅率十五万精锐亲征,其三位师父——齐亚德谢赫、哈立德埃米尔、阿布·***三位太尉宗师皆随行。此外,大食掌经长老已率徒众赶赴塔拉斯州,意向不明。” 她满脸担忧地看向李恪:“那掌经长老曾在弘文馆求学,留有大食古经,此番前来,或许是为远古往事,或许是为经书而来,意图难测……王爷千万小心。” 李恪了然。那大食掌经长老是奔他而来,目的或许与刘紫衣相似,又或许截然不同。 崔明月眼中带着几分理性的微光,轻声道:“大姐,饭还未好,我们姐妹去旁边说些悄悄话。” “好。”崔清月牵着妹妹的手,飘然而去。 火光下,这对绝色双娇为夜色添了几分亮丽。 李恪闻着锅中蛟龙羹的香气,耳力过人,将姐妹俩的对话尽收耳中。 崔明月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姐,其他东西我都可以让,但王爷不行。他是明月如今唯一的出路,是我摆脱高门联姻、追求自由的唯一方式。明月不能让给你,姐姐莫怪。” 李恪微微眨眼,心中暗叹:原来她是这般想的。 崔明月继续道,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我与王爷奉旨成婚,皇命不可违。哪怕我诚心相让,这操作的上限与难度,也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大姐回长安后,在父母膝下尽孝,另寻出路吧。你我皆非认命之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崔清月眼中的悲伤与无力愈发明显。她知道妹妹说得都对,可一个在泥潭中挣扎的人,看到一丝救赎的可能,又怎能保持绝对的理智? 她心底泛起苦涩:妹妹,对不起……并非姐姐非要与你争,而是姐姐真的没有退路了。 远处,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崔明月无奈又疼惜地问:“大姐,你可是未来的皇妃,怎能对王爷动心?这是僭越,会害了你,也会害了他。” 崔清月眼中神色一黯,轻声却坚定地反驳:“明月,你能争取自己的婚姻,跳出禁锢,大姐也能!” “父亲来信说,皇帝愈发不安分,与太尉的挣扎愈发激烈。我这桩婚约,他会处理,不会让我嫁给那傀儡皇帝。我们既与太尉为盟,我也能寻一个与你相同的摆脱之法。虽困难重重,但我也希望有自己的追求,不愿一切受人摆布。我永远相信,人定胜天。” 崔明月秀眉微蹙,语气依旧平缓:“这世上的法子千千万,你为何偏偏选了与我相同的路?难道我们真的是姐妹,连审美与行事都如出一辙?” 崔清月望着月亮,目光落回妹妹身上,轻声问道:“我的妹妹,为何你如此笃定,王爷是你唯一摆脱禁锢的机会?” 崔明月眼中光芒内敛,语气中透着一丝骄傲,却又化作深沉的无奈:“因为他很特殊,他有圣人之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也是没得选。是皇帝与太尉的争斗,帮我选了他。他有聪慧、善良、自信、眼光、韬略,胸襟宽广,眼观天下,而非只以繁衍娱乐为念。但这些都不是我所选择的,是时代推着我走。我和他能走到一起,皆是权力与命运的安排。” 崔清月嘴角勾起一丝狐狸般的微笑,感叹道:“既然他这么好,又是命运的安排,我为何不能选他来打破禁锢?” 崔明月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大姐,若我此次战死朔西,而他还活着,你便选他吧。至少我们姐妹中,总有一个能走出泥潭。”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透着极致的决绝:“若他死了,我也死了,便将我与他的尸骨葬在一起,立在屈原投江的边上。” “若我活着,你便没有机会了。毕竟,若我死了,太尉会推你出来顶替我。这也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你我皆清楚。” 崔清月沉默了。泪珠不断从眼眶中落下,仿佛黄沙迷了眼。 片刻后,她美目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眼眶也肿了起来。 “大姐希望你永远快快乐乐,也希望走出禁锢的人是你。大姐希望,我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我血脉相连,姐护妹天经地义,岂能让你占先?我回长安后,定日日盼你平安归来,祝你屈原之志得成,也为我的命运而奋斗。” “这一战打完,你要第一时间写信回来,让我安心,让父母安心……” 说着说着,泪水愈发汹涌。 “若你死了,不管是谁杀了你,大姐就算锦衣夜行、远赴大食,也要为你报仇!” “你葬在屈原之海,我便孤魂永落大食!” 崔明月的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姐姐,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大姐,何必如此。” 崔清月忽然一笑:“小傻瓜,别这么容易感动,你我不是都一样的吗?” “我是你亲姐姐,血脉相连。我可以和你争理想、争天下、争世间一切,但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你被人杀,我为你报仇,天经地义!你何尝又不是如此?” “你选中的这个男人,是智慧如圣的奇男子。往上数百年,翻遍史书,这样的奇男子从未出现,往后怕是也不多见。” “你既选定了他,让他破你的禁锢,那便选定他吧。大姐祝福你,也为你骄傲。” 崔明月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大姐,祝你也能找到破禁锢的方式。” 片刻后,姐妹俩携手转回,一脸亲密,巧笑嫣然,宛若这世上最亲的姐妹。 李恪端起陶碗,装作什么都不曾听到:“黑蛟龙羹好了。” 崔清月与崔明月回到座位。 李恪站起身,跳上身后的马车顶,端着蛟羹碗,气沉丹田:“今晚的庆功会,没有酒!酒要留给伤员。” “今晚,我们用天山神龙肉庆功!传说吃了神龙的肉与血,能长生不老。今晚我们吃了,一起升仙!” “哈哈哈……”王府众人大笑。 第143章 星空下的迷茫与破局之旅 朔西碎叶城内的郭破军,已是案板上的鱼肉。 攘外必先安内,此乃破局之第一步。 李恪立于夜风之中,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他朗声吩咐道:“高廷,去神龙谷口支起铁锅,燃起篝火,再备下几碟精致小菜。今夜,本王要与两位老将军在谷口围炉夜话,同时大摆宴席,犒赏三军将士!” 他微微顿首,目光穿透夜色,透出几分锐利:“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军正式操练。待苏家坞堡的人来投,我们便可长驱直入朔西,为大食铁骑的叩关,做万全之备!” “遵命!”高廷抱拳领命,脚步声渐渐隐没于沉沉夜色。 望着高廷离去的背影,金毗罗眉头微蹙,语气中透出几分忧虑:“君老,若苏家坞堡被‘大将军那个老家伙’抢先结盟,或是被郭破军截了胡,王爷这盘棋岂非输了?难道我等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局棋走向死地?毕竟,王爷也是我等在这乱世中押下的重注啊。” 君老仰头望月,眸中倒映着清辉,语气笃定如铁:“王爷不会输。因为,我大致已猜出王爷备下的那份‘礼’,究竟是什么了。” 他微微侧首,眼底掠过一丝睿智的幽光:“再者,若非王爷有这等翻云覆雨、扭转乾坤的本事,我又何必倾尽所有去辅佐他?老夫看人,向来毒辣。不然,他也不会是我在这倾颓的世道中,寻到的唯一生机。” 金毗罗闻言,长长叹息了一声,压低嗓音道:“可那‘大将军老家伙’在咱们朔西,威望太重了。他在军伍之中盘根错节,与郭破军那些老兄弟更是过命的交情,当年皆是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几分忌惮与熟稔:“咱们私下里唤他一声‘大将军老家伙’,听着亲切,可这老家伙若真动了雷霆之怒,在朔西这块地界上,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 君老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大将军那个老家伙’,是咱们朔西军魂所系,更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的分量,你我心知肚明,今夜,不谈也罢。” …… 不多时,神龙谷口内肉香四溢,酒香醉人。 李恪与君老、金毗罗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炭火明灭间,三人一边饮着烈酒,一边开启了这场意义非凡的夜谈。 他们从朔西的军备防务起笔,聊到了大唐如今风雨飘摇的天下大势;又从这万里河山的版图,一路谈到了大食铁骑压境的阴霾。话题渐渐转柔,从金戈铁马的国家大义,落到了朔西百姓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君老与金毗罗虽各怀心思,但在李恪那洞悉世事的格局面前,却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芥蒂。这一夜,君臣三人就着篝火与星光,谈天说地,无所不谈。言语间,既有对乱世将至的忧虑,亦有对苍生黎民的悲悯。 …… 而在不远处的暗影中,夜朦胧与慕容青青并肩而立,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苏家戍堡所在的那片深邃山林。 “朔西郡王……” 夜朦胧轻声呢喃,声音被夜风揉碎,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为了护他周全,她一路从长安死死护送他奔赴朔西。这一路凶险万分,她更是为了救他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他护我疗伤时,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夜朦胧的眼眸微微失神,思绪飘得很远,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正是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份被护佑的安心,早已刻入骨髓。 慕容青青亦是入了神。 她想起自己曾言:“此生若能得朔西郡王一论医道,纵死无憾。” 当时她只当是自己的狂言,如今想来,那人随手施针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她对经络气血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凡俗医理的范畴。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医者之间纯粹的博弈与探讨,是棋逢对手的渴望。 “成就医术,两者在思量中慢慢走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青青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你说,他此刻在谷口摆下烤肉,究竟是何用意?” 夜朦胧收回思绪,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迷茫:“或许,他等的不是苏家的人来投,而是等一个契机……可这个契机,却让我等陷入了两难。” 她望着远处幽深的山林,声音低沉:“大食的铁骑已经逼近,这朔西眼看就要化作修罗场。当那大时代的兵马真正踏碎这片安宁时,我们究竟该如何抉择?”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挣扎:“是听从他的安排,退避锋芒,保全性命以求来日方长?还是……干脆把这条命交出去,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慕容青青仰起头,轻声叹息:“是啊,这才是我们最迷茫的地方。退,心有不甘,更怕错过与他并肩的岁月;进,便是万丈深渊,生死难料。这不仅是抉择,更是拿命在赌。”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与决绝。 夜空之上,满月当空,清辉洒落,将整片天山山脉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星宿当空,璀璨如钻。 忽而,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转瞬即逝,却在那片无垠的星幕上留下了一道永恒的痕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只愿将这星空、这篝火、这并肩而立的身影永久保存。 但,时间终究是会过去的。 流星坠入山峦,夜风渐凉。 “走吧。”慕容青青率先转身,走向篝火旁早已备好的酒肉,“他等的人,快到了。” 夜朦胧微微颔首,衣袂轻扬,紧随其后。 …… 另一边。 月光下的天山山脉,薄雾绕山间,宛若人间仙境。但里面野兽横行,毒物恐怖,实则乃是人间凶地。 苏家戍堡,便位于天山山脉的外围。 其实,神龙山到苏家所在的山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十里,但舒雨琪率领族人翻山越岭,要走足足一百五十里,三倍的路程才能回家。 此时,李恪赠与她的马车已被放弃,隐藏在入山口。她领着族人打着火把,身背树藤箩筐,将朔西郡王赠送的东西往山里送。 山路难,难于上青天。 此时,苏家戍堡的正堂之中。 堂内陈设古朴庄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肃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中央,身后站着一个满脸书生气的中年男子,与老者有着四五分相像。 左边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披披风军袍的老者。他满脸担忧,眉宇间甚至透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沉声开口道: “苏老,这一次大食大军即将入侵,你我应当共同抗敌。若是朔西碎叶城战败,你们也难有性命。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得要出力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一次事关国家大义,事关百姓存亡,更事关你我自身的性命!你我多少年的盟友了,岂能信不过我呢?” 座椅上的苏老满脸无奈,叹了口气道:“既然关系到家国大义,朔西存亡,以及百姓性命,那与朔西碎叶城的结盟,我们苏家同意,一视同仁……” 就在此时。 “阿爷,且慢。” 舒雨琪背着一个箩筐,匆匆走进正堂。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将箩筐轻轻放在地上,目光平静地迎上苏老和披风老者的视线。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站在苏老身后的那个书生气的中年男子,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舒雨琪和那件箩筐之间流转,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的微妙变化。 舒雨琪没有把“投资新量”、“割掉老本”这些字眼说出口,只是用眼神深深地看了苏老一眼。那眼神里,有对“大将军”等存量势力的敬重,也有对乱世中必须“另辟蹊径”的决绝。 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克制而沉稳:“我们不是不能与朔西碎叶城结盟,只是此事还需稍加考量之后再做决定。大食来势汹汹,单凭我们几家的力量恐怕不够。若能再拉拢一批人,力量更大,我们才有把握护住这朔西的百姓啊!” 说着,她从箩筐中掏出一件物品,双手递上:“这是朔西郡王李恪,送给阿爷的礼物。或许,这便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苏老的目光落在那件物品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读懂了孙女刚才那个眼神里的深意——那是苏家立足百年的生存哲学,是存量与新量的博弈。 他眼中精光爆射,一点都不像古稀老人,满脸震惊地道:“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李恪!” 而坐在左侧的那个身披披风军袍的老者,目光触及那件物品的瞬间,眼底深处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澜! 他原本因为担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双手下意识地一把扶正了椅子扶手,整个人的坐姿瞬间变得无比端正。 他没有像苏老那样惊呼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件物品,胸口微微起伏。 他在心里疯狂地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东西……太珍贵了!能拿出此等重宝作为信物,足见对方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那可是皇室宗亲啊!”他在心底暗暗笃定,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堂堂皇室,手握天下大义,这朔西更是他名正言顺的管辖之地!他怎么可能拿这种绝密之物来开玩笑?这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与敬畏死死压在心底,眼神却再也无法从那件物品上移开。 第144章 孤柱擎天,留脉存根 “呜——” 天山深处的夜风,自苏雨琪洞开的大门涌入,吹得堂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四壁上明灭交错。 苏雨琪双手平托,案上那张洛图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是李恪于昭武旧地,从突厥残部手中夺回的第一枚传世玉玺。 图底印文,赫然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冥冥之中,黑蛟龙择主而栖,将一身龙珠尽数渡于他体内。这方洛图,正是以那方正统玉玺为引,与黑蛟龙珠上神秘的九龙纹交相辉映,方才显化而出。 它不仅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正统,更暗藏着隋唐乃至朔西的传世宝藏与天下气运。 忽然,端坐于下首的黑衣人缓缓起身,形如鬼魅,向着苏雨琪探出一只枯瘦的手。他声音沙哑低沉:“呵呵……可否让老夫,也瞻仰一二?” “哼。” 苏老冷哼一声,端坐如钟,语气从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将军,此等重器,并非不能予你观赏,只是……何必如此急不可耐?” 话音未落,苏老身后的苏洵已如铁塔般横移半步,死死挡在苏雨琪身前。 他双掌翻飞,一把扣住了黑衣人那只枯瘦的手腕。 “砰——” 两股属于冠军境武者的真气轰然相撞,气浪排空,竟生生压灭了堂内数盏油灯。 黑衣人只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震退两步,便强行稳住身形。他终究是气血衰败之年,一番交手,胸口已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拭去汗珠,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洵,沉声道:“苏洵……老夫倒是未曾料到,你的真气竟已深厚至此。可喜可贺啊。” 罢,他苦笑摇头,语气中满是沧桑:“老了,当真是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了。” 苏雨琪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语气中透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却又暗藏锋芒:“二将军,此地非是朔西碎叶城,而是我苏家戍堡。您这般行径,未免有些欺负小辈了。” 她微微歪头,似笑非笑:“若再乱动,我不敢保证阿爷和阿父会如何待您。若因此生出嫌隙,伤了你我两家的盟谊,岂不遗憾?还望将军……克制一二。” 说罢,她娇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洵,竖起大拇指打趣道:“阿父好生厉害!不愧是后浪,险些便将老前辈拍死在这沙滩上了。不知何时,我也能将阿父拍死在沙滩上?” 苏洵无奈摇头,眼底却尽是宠溺。 苏雨琪这才敛去笑意,将那九洛图郑重置于案上,神色肃然:“阿爷,阿父,老将军。此人名为李恪,乃大唐太宗第三子。”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敬畏:“其母为隋朝公主。他身兼隋唐两朝血脉,身份之尊,世间罕有。” 苏老微微颔首,郑重地拿起九洛图翻转,目光死死钉在底部的玉玺印文上,喃喃念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指腹摩挲着印记,沉声道:“这落印的玉玺,乃是琪儿先前与朔西王府暗中接洽时,探得的消息。” 苏老眼中精芒乍现,语气愈发凝重:“据传,此玺有一缺角,正是当年西汉王太后怒摔所留。有此印证,此乃正统传世玉玺无疑,甚至……是真正的正品!” 说到此处,苏老猛地抬眸,眼底掀起惊涛骇浪,脱口而出:“那皇宫里的那一枚呢?!” 此一出,堂内死寂。 苏洵与黑衣二将军的脸色齐齐剧变,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澜。 此玺,乃天下正统之象征。若为真品,得之者便握有号令天下的法理,是无上祥瑞;可若它现于一位身份敏感的皇族手中……那便是谋逆的铁证,是催命的符箓! 这其中的两面性,足以令任何心怀天下之人战栗。 苏老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李恪……受命于天……真乃天命所归,身具无上气运。难道,他当真是天命之子?” 他神情复杂,既有难以掩饰的狂喜,又藏着深深的忌惮。 苏雨琪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辈们的异样。她心中好奇如猫爪挠心,可看着阿爷、阿父和老将军脸上那凝重乃至恐惧的神色,好奇又化作了深深的担忧。 “阿爷,”她轻声唤道,“您听到这个名字,可是想起了什么?为何神色如此大变?” 苏老嘴唇微动,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仿佛将千万语生生咽下。他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可不过一瞬,那点光亮便沉入深渊。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缓缓摇头。 似是拿捏不定,又似是不忍孙女卷入这滔天漩涡。 苏雨琪见他们讳莫如深,忍不住追问:“阿爷,究竟有没有?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苏老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不好说……说不准。” 他看着孙女焦急的面容,眼神慈爱而决绝:“乖孙女,等阿爷捋清思绪,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苏雨琪郁闷地撇了撇嘴:“好吧……但求阿爷快些。” 她叹了口气,小声嘟囔:“我实在不愿做个闷葫芦,对这天下大势一无所知。” 苏老抬眸,目光如炬地盯住黑衣二将军:“二将军,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九洛图,你们也寻到了一块吧?” “当年,你们正是凭借那块洛图,在山中掘出了宝藏?” 黑衣二将军瞳孔骤缩:“你如何得知?” “哈哈哈……” 苏老的笑声令黑衣二将军心头一凛。他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你连这都看不透,何来盟友之说?除了我苏家,还有谁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黑衣二将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苏老字字如刀:“你们呐,总是自视甚高,以为能睥睨天下,将旁人视若无物。这宝藏的秘密,你们以为能瞒天过海?若无宝藏之财,你们拿什么购置粮草、铁石、战马?又拿什么在天山深处操练大军,养出今日这般规模?!” 黑衣二将军脸色变幻,心中惊疑不定。 苏老目光如电:“你连这都看不透,还敢来与我苏家结盟?!” 黑衣二将军再次倒吸凉气,眯起眼,谨慎道:“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苏老笑而不语,只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眼神反问。 黑衣二将军心中不安,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委屈与拉拢:“老夫向来以为,苏家上下皆是智谋之士,能成大事。你我既是盟友,老夫便一直想向大将军举荐诸位,说了无数好话,盼着你们能成大将军麾下的股肱之臣。” “只是诸位有些……别扭。欲拒还迎,宁愿在这天山深处搏命,也不肯全然加入此局,倒叫老夫一番苦心付之东流。” 他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如今,老夫倒也能体谅诸位的心境了。” 他盯着苏老,问道:“当年,诸位为何不肯全然加入?老夫至今不解。” 苏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大将军……是个绝世奇才,也是个极致的疯子。他让老夫看到了希望,却也让老夫……感到了恐惧。” 黑衣二将军立刻反驳,语气激动:“不!大将军是拥有超凡智慧之人!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厉害?他是奇才,是大智者!苏老不可如此说他!” 苏老摇头,眼神复杂:“奇才与疯子,老夫分得清。但在大将军身上,老夫看到了‘悲壮’。他太疯狂,做事太极端,不留余地。他给了我们希望,又给了绝望。” 苏老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当年太宗皇帝龙驭宾天,新帝年幼,朝局动荡,国策收缩。朔西孤悬塞外,大厦将倾,边军分裂。就在那等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他一个区区边军小统领,硬生生扛起了朔西的存亡!” “他做了三件事,件件透着极致的疯狂!” “其一,当年祆教入朔西,旧派势大,我汉人与朔西人地位极低,甚至沦为奴隶!但他为稳大局,强行将各方军事大佬、势力塞入祆教,硬生生扶持新派崛起,令新旧两派彻底割裂!正是他借这异域狂热,稳住了民心,让朔西疆域不仅稳固,甚至还在扩张!” “其二,他极度疯狂,竟想将他改造过的祆教新派引入吐蕃!他不是要传教,而是要用这把‘刀’去撕裂吐蕃,让吐蕃陷入万劫不复的内乱!” “其三,除了哈里发,他还与谢里法迪西亚做交易,欲编撰第三部经书!但他根本不是真信教,他是要在迪西亚的经书里‘掺沙子’,将自身的优势与思想揉入其中,让那经书与他‘挨近’!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借这部经书去影响土著,将仙教输入土著,以此来稳固朔西的根基!” 苏老死死盯着黑衣二将军,一字一顿:“这才是老夫恐惧的来源!这种把宗教当武器、玩弄人心的手段,常人连想都不敢想!这也是老夫认为他既是奇才,又是疯子的原因!” 苏老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透着无尽的感慨与敬畏:“他信不信教?其实根本不重要。信,或不信,都不影响他对这种力量的驾驭。他能直接把手底下属于自己的人拉起来,把主要的教义改造掉,甚至借着宗教的狂热,硬生生把国家的领土给拓下来!” 苏老仰起头,看着堂外漆黑的夜色,语气中透着一种难以喻的悲壮:“朝廷不认他,太尉知他行事,却只默许,不给名分。可那又如何?天塌了,是他一个小将,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把这片天给撑起来的!” 他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老夫敬他,尊他为这朔西万里疆域的擎天柱。可……他终究是输了。他拼尽了全力,却依然没能挽回这倾颓的大厦。他确实救世了,但这条路,前无古人,太过疯狂。我苏家世代传承,实在不敢将全族的身家性命,尽数押在这根满是裂痕的擎天柱上。老夫怕啊……” 黑衣二将军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悲壮:“苏老,你站在世家本位,自然觉得他疯狂。但你若站在朔西本位,站在边军和百姓的角度想想……他做的错吗?也不错啊!他做的事,有坏的吗?也不坏呀!” 苏老沉默了。 是啊,站在朔西本位,大将军不仅没做错,反而是个极具战略眼光的破局者! 苏老的声音愈发低沉,透着世家传承的清醒:“就是这样的人,适合我苏家追随,但也不能将全部筹码押于他一人身上。毕竟当年你们逼我苏家离开朔西碎叶城,退守天山时,老夫便选了——我苏家可以与你们结盟,可以追随大将军,但绝不可在一棵树上吊死。” “望你知晓,这是我苏家的生存之道。所以多说无益,抱歉。” 苏老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若你方才不拿国家大义、朔西存亡说事,老夫绝不会动摇。该支持的,老夫自然会支持,但请你不要将我苏家绑死,想都不要想。因为这是世家的生存规则。” 黑衣二将军急道:“苏老,你方才可是答应与我朔西碎叶城结盟的啊!老夫还以为你全然支持了,为何又作此选择?” 苏老摇头,目光深邃:“老夫未曾直接答应全然支持,因为这是世家的生存之道。你们当中,应当也有部分人与老夫有同样的选择吧?” 黑衣二将军脸色变幻,一时语塞。 苏老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苏洵:“现在,老夫要听听我家琪儿怎么说。” 苏洵露出宠溺的微笑:“琪儿,说说这次出山的情形吧。” “好!” 苏雨琪开口,将摸到天斗关救人、遇朔西郡王李恪对战天下群匪与突厥残部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而后,她又绘声绘色地讲了在神龙谷诛杀苍狼族之事。 说到这,她取出几块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肉块,献宝似的道:“阿爷,阿父,老将军,这便是传说中的神龙肉!”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敬畏与神秘:“王爷说,这东西并非真龙,而是一头黑蛟龙活得久了,体型变异罢了。” “王爷还说,吃了它,不一定能长生不老,但……也有可能。只是,无人能够肯定。” 此时,在阿爷、阿父与二将军面前,苏雨琪瞬间褪去了方才运筹帷幄的智慧少女模样,变成了一个满眼放光的“讲解少女”,滔滔不绝。 苏老、苏洵与黑衣二将军看着那几块肉,眼中满是震惊:“数百战几千突厥匪兵,朔西郡王的卫兵竟强悍至此?” 苏雨琪用力点头,满脸自豪:“朔西郡王的兵器与众不同,杀伤力极强!不过,因涉机密,不能对外说。” 苏洵听完,一脸幽怨地凑上前:“琪儿,我和你阿爷,还有二将军,算是外人吗?” 苏雨琪摇头,神色却无比认真:“虽不是外人,但君子一,驷马难追!我不能失信。” 苏洵无奈:“琪儿,我和你阿爷当真算外人?” 苏雨琪摇头,一指黑衣二将军:“他是!” 此时,黑衣二将军听完李恪这两战,心中更是惊骇! 朔西郡王的实力竟强至如斯?那他们得到的消息,难道是错的? 苏洵淡淡道:“若我苏家拿出一部分力量,助朔西郡王一臂之力,那他便是我苏家现成的‘投名状’了。二将军,你说对吗?” 黑衣二将军一不发,沉默良久,才看着苏洵,满脸无奈地开口:“但说无妨。你们说我是投名状,那我便是投名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嘲:“不过是件送出去的物件罢了,哪算什么贵重礼物。” 糟糕! 黑衣二将军脸色变幻,心中苦笑:难道这是自投罗网? 他长长叹了口气,索性双手一摊,坦然道:“来吧,便作投名状。”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喃喃自语:“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毕竟老夫老了,也该有作投名状的态度。” 苏雨琪这才细细说了些朔西郡王府军的厉害之处,反问:“阿爷,阿父,老将军,这样的朔西郡王,你们觉得如何?” “可值得追随?” “哈哈哈……” 苏老看得颇为有趣,避而不答,将问题抛了回去:“我家孙女觉得呢?” 苏雨琪眉间英气满满,正色道:“值得!” 苏洵也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可以。” 黑衣二将军无奈摊手:“我是个投名状,便不回答了。” 苏老收起笑容,目光深邃地看向苏雨琪,缓缓道:“你当然值得。” 他拿起传世洛图,语气郑重:“九洛图,共九块,一图一宝藏。” “朔西郡王让你将这九洛图送来,便是告诉老夫,他有银子,有能力让朔西逃难的百姓过上该有的日子,或者……再也不必逃难了。” 苏老的声音掷地有声,透着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此等胸襟,值得敬重,也值得我苏家押上筹码。” 苏雨琪眨了眨俏眼! 朔西郡王送这洛图……是这意思? 不管送什么,她的选择是对的! 苏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二将军送回去吧。毕竟既是盟友,该支持的,还是要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决断:“挑些天山深处的新特产,送给朔西郡王,作我天山汉人村落与军屯联盟的见面礼吧。” “同时传信各方盟友,将他们拉拢来的朔西碎叶城之人,悉数送还。原有的盟谊继续维系,但要拿出新的力量,去支持朔西郡王!” “同时告诉他们,灭苍狼山脉、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 “还有,明日清晨,各村落军团出兵百人,到朔西戍堡汇合。待灭了苍狼部,再去见那位爽快而又神秘的朔西郡王!” 苏老看着那几块神龙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神龙肉都舍得送,当真是大方!肉虽硬,但香,值得尝!朔西郡王,也是个磊落之人!” “是!” 苏洵直接拿下了黑衣二将军。 苏雨琪转身,领兵去灭苍狼族。 这时,苏老才神色凝重地看着九洛图,喃喃自语:“老祖宗,李恪……他终是来到了朔西啊!” “现在看来,那个远古的预,已照进现实……此天,是那个天吗?” “朔西郡王,是预中的那个人吗?” 然后,他眼中精芒一闪:“来人,将朔西郡王杀神龙起事、誓抗大食大军入侵之事,传遍天山山脉!” “这一次,老夫要辅佐朔西郡王,让那大食人来得,走不得!” “报我朔西多年血仇!” “是!” 苏家戍堡传令兵领命而去。 风,呼呼地吹。 天山深处的夜,阴森恐怖。 天上,战云在月色下翻滚。 朔西大战,近在眼前…… 第145章 朔西碎叶城,寒月泣孤城 今夜,朔西注定无眠。 大食铁骑越过勃达岭的军报,宛若旷野上刮起的凛冽朔风,一路呼啸着卷至天山山脉。大战将至,整座城池被一股浓稠如铅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子时夜半,月华如练。朔西碎叶城内却无半点安寝之象,万家灯火通明,全城上下皆在生死存亡的绝境中,如紧绷的弓弦般疯狂运转着。 此城乃大唐安西都护府极西重镇,依唐制分内外两城。内为子城,外为罗城,坊墙高耸,街巷迂回曲折,宛若迷宫。此乃当年安西副都护王方翼为防敌军长驱直入,特筑的“屈曲隐出伏没之状”。此刻,在这座迷宫般的孤城里,早已没了东西南北四坊的界限,唯有不分彼此、为了活下去而汇聚成的滚滚洪流。 滚烫的热浪与刺鼻的血汗味在夜风中交织。东坊的铸造工坊内,那些面刺“罪”字的流放犯赤裸着上身,正与军中工匠一同赶制兵刃。前隋与大唐律法,流放者皆受黥刑,以刀凿面,涂墨于创,使其永不褪色,伴随一生耻辱。红彤彤的铁水自陶罐中倾泻,宛若滚烫的岩浆,美丽而致命。一旁,一柄柄粗陋的铁刀杂乱堆叠,虽显粗糙,却是城中百姓防身的最后倚仗。 一名满脸烟灰的老囚徒刚放下铁锤,双手已被烫出水泡。他踉跄走到工坊外,仰头望向那轮清冷的孤月,颤抖着将双手合十于胸前。在这被大唐朝廷彻底遗弃的绝望深渊里,唯有那位大将军,是这朔西大地上唯一能赐予他们生机的神明。他在心底无声地泣血祈求,求大将军的英灵护佑这座城,护佑这些苦命之人。 这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街巷蔓延至南坊。坊内皆是妇孺老弱,在昏暗的灯影下眯缝着双眼,或制皮甲,或修铠甲,或编草鞋。粗大的铁针与铁锉不时刺破她们的手指,鲜血渗出,手上的伤口未愈又添新伤,可手中的活计却未曾有片刻停歇。伤痛仿佛被麻木,又或许是大战前的极度紧绷,早已让她们忘却了痛楚。 一位白发老妪缝制皮甲时,粗针狠狠扎穿了手指。她未呼半声痛,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仰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夜空。她将带血的指尖贴在额前,双手合十,宛若在拜一尊活着的菩萨。大将军啊,您若还在,怎忍心看您的子民被屠戮?您是这朔西唯一的天,求您保佑我们活下去…… 与南坊的隐忍不同,西坊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志。一群少男少女正接受着战前操练。最小的少年不过十二岁,身形干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坚毅。大食人凶残暴虐,屠戮朔西百姓从不留手,更不会因他们是稚童便心生怜悯。尤其是那些少女,一旦落入大食人之手,必受尽凌辱折磨而死。大食铁骑,是朔西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更是朔西女子的生死劫。 负责教导少年们的朔西老兵,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犷汉子。“杀!杀!杀!”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在旁用木棍比划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肃然之色。朔西碎叶城的孩童从未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自打记事起,他们听得最多的话便是“活着”。岁岁年年,皆在准备赴死。 老兵教头看得鼻尖发酸,抹去眼角的湿润,厉声吼道:“你们这些女娃娃听好了!来日大战,若无力抵挡大食铁骑,在他们活捉你们之前,定要自行了断!不管是咬舌、撞刀,还是投身马蹄之下……一句话,绝不能让那些畜生活捉!一旦被擒,便是受尽屈辱而死!你们可听明白了?” 少女们眼底满是决绝,齐声应道:“明白!” 老兵教头再次厉声确认:“你们当真明白老子在说什么?” 一名干瘦俊朗的少女嘶哑地吼道:“绝不活着被大食所俘!绝不在清醒时受他们半分侮辱!于我朔西儿女而,活着沦为俘虏,便是一种罪!” 老兵教头深感欣慰,声音却透着苦涩:“此番与以往不同,大食铁骑会强攻碎叶城,要屠尽所有敢反抗之人。所以,你们都要有死战到底的觉悟!” “是!死战!” 少年们身上的死志愈发浓烈。老兵教头鼻子一酸,猛地转过身去,不让孩子们看到他已泪流满面:“老子先去小解,你们接着练!” “是!杀!” 他走到一处拐角,无力地背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天上的明月。恍惚间,清冷的月辉中似乎浮现出大将军那伟岸而熟悉的身影。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死死合十,高举过头顶。大将军啊,您是这朔西唯一的神明,有人能救救这些孩子吗?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大将军,您究竟在哪? 忽然,一个满脸尘灰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后,声音发颤:“老麻子,这一次,咱们的碎叶城会破吗?” 朔西老兵点头:“会!” 妇人眼眶通红,直接扑入他怀中,火热的唇吻了上去:“那现在,咱们就好好温存一番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咱们也成不了亲,不如在活着的这段时日,给彼此留个念想。咱们把这力气都攒足了,化作满腔怨气,来日好拉着那些大食畜生一起下地狱陪葬!” 朔西老兵疯狂地回应着,一把将女人紧紧搂在怀里。两人在这冰冷的墙角,仰头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与寒星,似乎在拼命回忆着曾经的美好。他们确实在做一件足以在彼此灵魂深处留下深刻印记的事。月亮似也不忍直视这战火之下的苦命儿女,悄然躲进了云层之中。 朔西碎叶城的乱世儿女,从未有过花前月下、岁月静好,唯有在无尽的战火中,祈求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凄凉的月夜下,这般隐秘相搏的美好,正化作无数回忆与相守的执念,在这座城池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整座城池的血液都在沸腾,北坊的流放犯们亦未曾停歇。他们身形魁梧,面刺“罪”字。此时北坊城墙下,刚砍伐的原木堆积如山。这些强壮的罪犯负责将原木抬上城头,来日大食攻城,这些湿木便是威力巨大的滚木。 “嘿嚯!嘿哈!”流放犯们喊着号子,两人一组将沉重的原木抬上城墙。此刻多抬一根,来日碎叶城的防线便多一分胜算。他们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关乎一城人的性命,也关乎他们自己的生死。 城墙上篝火四起,铁锅架于火上,锅中黄水沸腾,散发着古怪的气味。士卒们正架起木杆,将一块块黑漆漆的兽皮绑缚其上,顶在城头宛若搭起兽皮棚。一捆捆箭矢被送上城头,一块块沉重的滚石被箩筐背上来,安置在各处。此外,一根根长长的“推杆”也被送上城。城头上满是守城之物,一片忙碌肃杀之景。 北门城楼上,郭破军身披赤红铠甲,英姿飒爽地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侦骑在城内外穿梭。她俊美如玉的俏脸上神色凝重,那一双修长的玉腿无论立于何处,都是引人瞩目的焦点。她身后全副武装的城主郭破城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多瞟两眼,自己的眼珠子便被挖出来。夜风拂过,吹得郭破军的披风猎猎作响,变幻着各种形状。 良久,郭破军方才开口:“儒门墨派的人,都来城头帮忙了吗?” 郭破城答道:“到了!我朔西碎叶城共有儒门墨派四人,每面城墙各派一人,负责指挥城头的防御布置。” 郭破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儒门墨派,外披儒家之皮,内蕴墨家之术,以儒为骨、以墨为用,用来指挥防御再合适不过。这几位都是难得的精英,你务必重点关注,不可怠慢。” “姐姐放心,小弟省得。” 郭破军转过头,望向天山山脉的方向,语气愈发凝重:“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储备各类粮草。大食铁骑擅于平原野战,不擅攻城,只要咱们粮草充足,应当能坚守一段时日。” 郭破城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一次,咱们是要倾巢而出,与大食人决战吗?” 郭破军目光如炬:“是!” “我们能打退大食人吗?” “那要看大将军的决心了!” 郭破城脸色一黯:“姐姐,我明白了!” 忽然,一队骑兵自夜色中绝尘而来,打破了城楼上的沉寂。一名黑甲骑士厉声高呼:“朔西郡王使者王开明,前来拜见郭破军城主,有密信要交!” 郭破城眼神一亮:“姐姐,接还是不接?” 郭破军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失望,喃喃问道:“来的为何不是她?难道她还在恨我吗?” 这话没头没尾,可郭破城却知姐姐说的是谁:“姐姐,她或许是被朔西郡王绊住了!” 郭破军螓首轻点,气沉丹田:“让朔西郡王的信使上城楼!” “是!” 城门处,朔西碎叶城守将听闻王开明是朔西郡王的使者,眼中顿时涌起浓浓的厌恶与仇恨。此刻的王开明,在他眼中宛若杀父夺妻的仇敌:“朔西郡王来使,请将马留在城外,孤身入城拜见城主!” 王开明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兵:“在城外看好马,若是我出不来,立刻回去复命。” “是!” 王开明昂首挺胸走入城门,看着城内的忙碌景象,并不惊讶。大战前夕,向来如此。但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他路过之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低声咒骂:“瞧见没,那个身穿黑甲、獐头鼠目的骑兵,就是朔西派来的信使。”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大唐朝廷的人,果然都生得一副丑相!” 无端端地,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王开明,在朔西碎叶城百姓的眼中,竟变得形如恶鬼。百姓们目光与语中的厌恶毫不掩饰。此刻,满城的恶意如潮水般冲击着王开明的神魂,让他不禁脊背发凉。 这股恨意,绝非一日之寒。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朝廷骤然收缩防线,大军撤离,根本不管朔西百姓的死活。是那位大将军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片天。更何况,这城里的人本就是被大唐朝廷流放至此的罪徒与前隋遗民。朝廷的太尉们将他们的仇家、仇敌全都扔到这极西之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国仇、家恨、被抛弃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这城里的人天生对大唐王室、对朝廷官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就连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的王开明,在他们眼里,也如同马超的亡灵附体,化作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果然郡王说得没错,这座城名义上是大唐的州城,可里面装满了憎恨大唐朝廷的人,还“恨屋及乌”地恨着郡王。 念及此处,王开明挺起胸膛,用标准的朔西郡王府战士步伐,走出了一股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气势。随即,他双眼圆瞪,将朔西碎叶城百姓那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反瞪了回去。论瞪人,他可是郡王亲自调教过的。朔西郡王府的军姿有令:眼要睁到最大,哪怕流眼泪,也不能眯眼。论气势,从朔西郡王府走出来的战士,绝不会输。现在,就让这些朔西碎叶城内的土鳖看看,什么是朔西郡王府战士的步伐。 就这样,王开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瞪着铜铃般不眨的双眼,走到城楼,来到了郭破军面前。他头正颈直,身姿挺拔,双手贴腿,大吼一声:“朔西郡王信使王开明,送郡王亲笔信!” 他王开明的嗓门,也是郡王亲自调教出来的。每日喊口令千百遍,出口便能震慑敌胆。果然,郭破军和郭破城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郭破军接过信,眼神复杂地问道:“这就是朔西郡王亲卫的说话方式?” 王开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是!” 声音宛若狼啸,震得郭破军双耳嗡嗡作响,真想拔剑捅过去。这个朔西郡王府的信使,是脑子不好使吗?还是嗓门有问题?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郭破城同样有捅王开明一剑的冲动。这个信使,绝非正经人!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只能强忍。 郭破军强忍着心中的不悦,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大变。她眼中杀机毕露,死死盯着王开明问道:“你们郡王没有把她……们怎么样吧?” 王开明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但郡王早有交代:“郡王说,若是郭城主去神龙山相见,他便可把人还给你!若是郭城主不去,那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郭破军的脸色骤变,她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满是决绝:“该做的军务,该为百姓尽的大义,我都已经做了。但我亏欠她……上一次,我没有护住她;这一次,我必须要护住她!否则,我死后也无颜去见地下的母亲。我绝不让朔西郡王那个衣冠禽兽糟蹋她!破城,点三百骑兵,随我去天山山脉见朔西郡王!” 郭破城脸色大变:“姐姐三思,此去凶险万分!” 郭破军目光如炬,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快去!” “是!姐姐,我马上安排!”郭破城领命而去。 不久后,“轰轰轰……”朔西碎叶城城门大开。王开明出城上马,带着骑兵小队在前方开路。他们身后,是郭破军与郭破城率领的三百铁骑。 目标:神龙山谷。 目的:拜见朔西郡王! 朔西的风云,在大食铁骑抵达之前,仍在变幻莫测。所有的暗流,皆聚往神龙山,聚往李恪的身边! 第146章 朔风初起天斗关 同一片清辉,越过千山万水,悄然洒落于朔西另一侧的天斗关半山腰。 昔日盘踞于此的匪寨,如今已焕然一新。中央的练兵场上,枯草尽除,铺以青石,平整如砥。广场正中,两根粗壮的旗杆直插云霄,两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左旗绣着“朔西郡王”四个大字,右旗则是一个苍劲的“朔”字。这两面旗帜高悬,便是无声的宣:此地已非藏污纳垢的匪巢,而是堂堂正正的朔军。这鲜明的旗号,也让四方来投的豪杰知晓了归属。 大旗四周,旧日的匪屋已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混合型军屋。这些军屋就地取材,墙体皆是用山中青石垒砌而成,屋顶则覆以层层叠叠的活石片。虽显得粗犷质朴,却排列得井然有序,坚固异常。暗处,巡逻的朔军小队步履无声,警惕地巡视着四方。从山下官道至山腰,明哨暗岗星罗棋布,虽不敢妄水泼不进,却也防备森严,颇具章法,远非昔日匪军可比。 此刻,夜色深沉,整座山寨万籁俱寂,唯有会议堂内一盏孤灯摇曳。 罗大将军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地环视众人:“诸位,近来上山投奔者甚众。我等虽已剔除那些居心叵测、意图混饭吃的闲汉,但仍收纳了三千余青壮。如今男兵两千五百,女兵五百。从近日操练来看,皆是可造之材,只需时日,再辅以肉食菜蔬补养,必能练就一支精兵。” 罢,会议堂内响起一阵憨厚的笑声,众人脸庞上满是自豪。 罗大将军亦露出一丝笑意,神色肃然道:“王爷为天下人诛匪魁,为良善之辈争一条活路,更是代皇帝罚罪,为朝廷积民心、保土安民!人心皆是肉长的,自古便有人不远万里,慕义而来。依我之见,今春雪灾,秋收必歉。往日青黄不接之时,已是难熬,今大朔遭灾,只会更甚。王爷善名远播,乃灾民心中的活菩萨、大善人,更是这乱世之中,皇帝之下最大的清官名臣!日后投奔者只会增多,兵源之事无需忧虑。只是接下来,诸位要更加辛苦,莫要让皇帝与王爷失望!” 话音刚落,一名粗壮大汉霍然起身,拍着胸膛道:“罗大将军,我等何惧辛苦!山上人丁兴旺,我朔军方能愈发强大。我尚有数位北军袍泽正在赶来,约莫十日后便可抵达天斗关。届时添了这批老兵教头,操练新军便不至于如此费力了。” 罗大将军点头赞许:“刘伯伦,只要不是来蹭吃蹭喝的兵油子,有多少我们便收多少。此事,便有劳你了。” “遵命!”刘伯伦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罗森,你那边情况如何?”罗大将军又问。 罗森面露忧色,叹了口气:“山洞存粮已然不多,三千人的吃喝开销巨大,恐难支撑长久。” 罗大将军神色愈发凝重:“派出去买粮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有。” “结果如何?” 罗森苦笑摇头:“那些囤积余粮的乡绅商贾,皆不肯出售。他们料定今年是大朔灾年,不久后大唐必生饥荒,届时便可坐地起价,牟取暴利。我等按市价收购,他们根本不屑一顾。而我等银钱有限,亦不敢贸然抬价。这粮草供给,难啊!” 一时间,会议堂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这正是天斗关眼下最大的困境。逢此大灾之年,粮食便是最珍贵之物。不难想象,待饥荒爆发,卖儿鬻女以求苟活的惨状必将遍地皆是。若那时天斗关尚有一口余粮,便如梧桐引凤,四方能人志士自会来投。可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这天斗关朔军别说为朔西郡王分忧,恐怕连自身都难以维系。 “啵……” 堂中一根灯芯忽然燃爆,发出一声轻响。 罗大将军双耳微动,眯起双眼,霍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悄无声息敞开的大门:“谁?出来!” “哈哈哈……”一道身影仿佛从虚空中挤出,孔由现身堂中,朗声道:“孔由,朔月王府之人。” 罗大将军眼神一凝,脱口而出:“隐儒死士!” 孔由径直走向罗大将军,眼中满是好奇与赞赏:“孔由本以为罗大将军是个文弱书生,想不到竟是深藏不露的一流武将。王爷果然慧眼识珠,大将军文武全才!” 罗大将军真气流转全身,身形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沉声问道:“我如何信你是王爷派来的人?” 孔由坦然一笑:“我奉王爷之命,为大将军送来白银百万两。此刻就在山下,你的兵正在往山上搬运。” 话音刚落,山下的暗哨头领快步入内禀报:“大将军,银子已在路上。” 罗大将军紧绷的身躯这才稍稍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孔由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天斗关匪寨之所以存有银两粮草,皆是王爷留下的后手,目的便是让大将军能安心练兵。” 罗大将军精神一振,含笑道:“如此说来,罗平派去朔西寻找王爷的人,已经找到王爷了?” 孔由微微一笑:“是我们找到了他。银子正在运上山,马上就到。” 罗大将军心神大定,郑重抱拳:“罗平见过孔由小将军!王爷有何指示?” 孔由肃然传话:“王爷有令:其一,先用这一百万两白银购粮,价高无妨,有多少买多少,一两碎银也不留,悉数储存在天斗关。其二,收留投奔之人时,务必擦亮眼睛,莫让各方探子混入。其三,但凡勤劳之人,无论老幼,皆可留在天斗关待命,日后移民朔西。其四,我等会留在此地,协助大将军训练新军。” 众人闻,无不面露狂喜! 朔西郡王送来军饷,便是接纳了他们!从此,他们不再是草莽义军,而是名正顺的朔军!有了编制,有了组织,更有了坚实的后盾!天斗关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欢喜过后,罗大将军脸色一肃,沉声问道:“王爷如此急切地派孔将军夜奔天斗关,可是朔西那边出了变故?” 孔由点头,神色凝重:“大食大军,已在跨越勃达岭。”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孔由继续道:“王爷已派王府高手前去阻击,拖延其进军速度。但三十日后,大食大军必将踏入朔西。大将军,留给你训练天斗关军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多五十天,王爷便有任务派给你们。” “哈哈哈……”罗大将军非但没有忧虑,反而仰天大笑,“诸位,昔日隋末群雄争霸,鸿门学院归墟客夫子曾道:沧海横流,岁月如梭。群雄争霸,大浪淘沙,方显英雄本色!五十日后,我定让王爷看到,一支可以上阵杀敌的精锐之师!” “好!”天斗关众将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表现给王爷看的机会,终于到了! 随后,孔由坐上会议桌,与天斗关诸将细细商讨各项建设事宜。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泛起第一丝熹微的晨光。 天斗关山寨的早操开始了。只是这次的操练与往日不同,因为操典已换成了朔月王府的军规。 首先是轻装五公里山路奔袭。 “一,刺!二,收!刺收轮转……” 嘹亮整齐的口令声,如惊雷般响彻天斗关。这口令中暗藏着军阵杀伐的真意——“刺收”不仅是长枪刺出与收回的极简动作,更暗合“日月轮转”之理。日出东方为日,月落西山为月,进退之间,既是方位的轮转,也是时间的更迭。军阵杀人,从不讲究江湖侠客那般花哨的武功,只要千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将“刺收”化作本能,那种排山倒海般杀出来的状态,便足以碾碎一切强敌。 而在不远处,有一座野牛山。 甘州折冲校尉李飞正率领三千骑兵驻扎在山脚。天斗关传来的阵阵吼声,将还在酣睡的甘州骑兵尽数惊醒。 李飞一脸怒容地从床上坐起,骂骂咧咧道:“天斗关那群兔崽子究竟在吼什么?大清早在野外,不正是安睡的好时候吗?扰本将清梦,着实可恨!这‘刺收轮转’……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这时,他的亲卫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萎靡地走进军帐:“属下也不知啊!将军都不知这‘刺收轮转’是何物,属下更是一头雾水。真是听得人心中烦躁!” 话音未落,天斗关的吼声愈发响亮:“一,刺!二,收!刺收轮转……” 整个甘州军寨的骑兵顿时怨声载道。 神他娘的“刺收轮转”! 天斗关那群乌合之众,究竟在鬼哭狼嚎些什么? 心中有了怨气,便忍不住出贬低:“就那群朔军的怂样,还能打仗?绝不可能!让他们练上十年也成不了军!” 甘州骑兵们一边咒骂,一边满脸不屑。与这等乌合之众为友军,身为甘州精锐骑兵,只觉颜面扫地。 中军帐篷里,折冲校尉李飞亦是满脸鄙夷:“就这些混饭吃的乌合之众,给他们二十年也成不了军。一上战场,定是些尿裤子的货色。” 远处,“刺收轮转”的声音愈发震天。 折冲校尉李飞终于忍无可忍,冲出帐篷大吼:“刺收轮转……你妹啊!是要把你们的妹子嫁给李都护吗?” 然而他的声音太小,瞬间便被天斗关的口令声淹没,让他郁闷至极。若非怕暴露位置,他真想令全营骑兵一起吼回去。吼什么?四五六七!都是当兵的,谁还没个大嗓门? 他的起床气,便是这般独特。 这时,一名甘州传令兵在营门卫兵的引领下快步而来:“报——” “讲!” “都护大人有令:大食大军正在过勃达岭,三十日后将杀入朔西。命你部原地驻守,既要能随时支援朔西郡王,又要保护好天斗关中转基地。” “是!”折冲校尉李飞心不甘情不愿地领命,随即继续嘟囔,“***,那岂不是还要天天听天斗关的‘刺收轮转’?这还有天理吗?” 天斗关上,练兵正忙。 而朔西的战云,已从朔西蔓延向甘州,又向着长安滚滚而去。朔西郡王李恪入朔西后的种种作为,也开始如风般传向长安…… 第147章 朔西烽烟起,甘州县府街 曹王府,议事堂。 堂内红烛高照,将偌大的厅堂映得亮如白昼。 曹王李明端坐主位,面容凝重:“岳丈,朔西急报,大食铁骑已越勃达岭,兵锋直指朔西腹地。” 下首端坐的,乃是曹王岳丈、甘州元家家主。他面相威严,不怒自威,沉声道:“李都护,且将朔西局势细细道来。” “是。” 李德謇起身,行至舆图前,以指挥棍指向碎叶城:“此番犯境者,乃大食谢理法。其意不在劫掠,而在吞并朔西,划入其版图。” 指挥棍重重叩在图上:“若碎叶城失守,甘州便直面大食兵锋,再无缓冲之地。甘州危矣!” “故而,本都护以为,不可再作壁上观。当先调一万兵马至天斗关布防,寻机入朔西,助朔西郡王击退大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不容置疑:“朔西军情虽已八百里加急入长安,然朝堂议决必缓,恐失战机。本都护建议,不必坐等圣旨,先调兵天斗关,还我甘州边境安宁。” 顿了顿,他看向曹王:“王爷,前线将士浴血,后方辎重不可短缺。此番出兵,还需王爷大开府库,拨足三万大军十日之用,以安军心。” 曹王嘴角微抽,这几乎要掏空半个王府的存粮。但看着李德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他只得将拒绝的话咽下,颔首道:“都护大人所言极是,本王自当倾力支持。” 李德謇满意点头,又看向元家家主:“至于甘州城防,本都护亦需仰仗元老。元家乃甘州望族,还望元老调五万大军入城协防,备足守城物资。有元老坐镇,本都护方能安心御敌。” 元家家主眼皮猛跳。五万大军入城,还要出物资?这分明是将元家绑上了甘州防务的战车!但他深知安西大都护的威权,只得沉声应道:“李都护部署稳妥,老夫遵命便是。” “好!”李德謇将指挥棍往案上一放,“此前本都护已派三千骑兵在天斗关操练。如今大局已定,出兵碎叶城的军务,交由本都护全权节制。甘州城防与粮草调配,便有劳王爷与元老。” 曹王虽吃了亏,面上依旧维持风度,赞道:“李都护有勇有谋,不愧是李尚书之子。有都护在,本王便可高枕无忧了。” 李德謇从容称谢:“谢王爷与元老成全。” 曹王略显疲态:“既对策已定,便都散了吧。本王去陪王妃说说话。” “是。” 李德謇与元家家主各怀心思,并肩走出议事堂。夜风微凉,曹王压低声音道:“岳丈,李都护这步棋走得极妙。明面上出兵保朔西,乃是保家卫国。长安朝廷若敢此时动我们,便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元家家主眼底闪过精明,低声道:“王爷放心,明面上全力支持都护府抗敌;暗地里,元家会备好物资,送往天斗关。朔西郡王李恪入局,正好替王爷吸引朝廷目光。我们保他,便是保王爷自己。” 曹王满意点头,目光望向长安:“昔日汉初诸吕作乱,齐王刘襄率先发兵勤王,何等威风?本王在甘州蛰伏多年,等的便是这般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如今朔西的李慕白实力深不可测,本王与元家尚不足以抗衡。长安不敢直接清算本王,便是怕本王倒向李慕白。” “但如今不同了。”曹王眼中闪过野心,“李恪的到来,不仅替我们挡了刀,更是绝佳契机。暗中全力支持他,待他在朔西站稳脚跟,便是本王多了一个强援。到那时,进可逐鹿天下,退可保全甘州。” 元家家主深深躬身,将这番惊天谋划烂在肚子里:“王爷雄才大略,老夫省得。” 不久后,元家家主回府,立刻吩咐:“来人,调三万元家军暗中入城。” 他负手立于庭院,眼神幽暗:“还有,动用传声道,去不良人那里探探底。若有关于李德謇的消息,立刻报上来。” 管家领命而去。 元家家主凝望夜空,喃喃自语:“老夫总觉得你这小子太老实了……与你那军神父亲如出一辙。你究竟在藏什么心思?难道仅仅是为了保国吗?” 另一边,甘州骑兵军团大营。 李德謇面色凝重走入帐中,对亲卫道:“将曹王和元家安送进来的将领,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全部剔除。剔除之后,我们还能调动多少甘州骑兵?” 亲卫答道:“甘州骑兵共五万骑,掌握在我们手中的,仅有一万轻骑。都护大人此前已派出去三千,还剩七千。” 李德謇眼中闪过冷厉:“将这七千骑兵尽数派往天斗关,与我那义弟李飞领导的三千人会合,交由他全权统领。” “是。”亲卫应声,却未动弹。 李德謇一愣:“怎么还不走?” 亲卫嘴角勾起散漫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玉盒:“朔西郡王送来的礼物。” 李德謇眼神一亮:“什么东西?” 亲卫打开玉盒:“神龙肉。郡王入朔西后,在天山边缘斩杀一头黑蛟龙,特意派人送来这腹肉,说是让都护食用,助武道一臂之力。” 他语气意味深长:“郡王的意思是,希望得到大都护的全面支持。” 李德謇盯着那块龙肉,眸光灼热,心中暗自思忖:“郡王这个人,很有意思。于私,他救了我的侄孙女,这份恩情我理应支持;于公,我是安西大都护,保境安民,支持他抗敌更是分内之事。” 他微微眯眼,眼底闪过清醒的算计:“更何况,他如今能搅动局势,是因为朝堂变故——长孙无忌义子真死,我那义弟李飞假死。这两件事叠加,让父亲在博弈中抓住了机会,拿下了安西大都护之位。” “他自身尚且难保,哪有能力直接提拔谁?但他能创造契机,让李家捞得优势。跟着他,确实有汤喝。但这汤是靠我父亲的运作换来的,不是他施舍的。” “他值得我投资,值得同等支持,但想让我彻底投靠、把身家性命绑死?简直是笑话。” 他低笑起来,带着几分得意:“郡王连神龙肉都送来了,本都护及父亲的支持是对的,也是有收获的。果然,父亲没选错人,他值得我们下注。” 与此同时,曹王府内院,王妃居所。 元真灵一身男装儒衫,玉树临风地立在屋中。 屋内,一位肌肤胜雪、腰肢盈盈一握的宫装女子,正耐心听她发泄担忧:“阿姐,若姐夫还想当齐王刘襄进京勤王,这风险太大了!总有一天你会守寡的,难道你不担忧吗?” 曹王妃被妹妹急切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她放下茶盏,伸出纤纤玉手,轻轻点在元真灵眉心,语气从容笃定:“莫要胡说。” “你这话是哪里听来的?你当你阿姐是什么人?你姐夫又是什么人?” 她看着妹妹,眼中透着通透与自信:“你姐夫绝非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当年我元家愿倾尽全族之力下注,便是看中了他深不可测的能力。我们夫妻互为底牌,相互成就。他若真是不堪之人,我元家岂会如此?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他自有分寸。” “唉……”曹王妃幽幽一叹,转为宠溺,“都是大家从小太宠你,才养成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将来谁敢要你哦。” “哼。”元真灵琼鼻微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朔西郡王李恪。 曹王妃试探着问:“就是那个与你只见过一面的青梅竹马?” 元真灵伸出两根手指:“阿姐,是见过两次。前不久在甘州城外,刚刚见过。” 曹王妃摇头,满脸无奈:“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他快要死了。” “什么?”元真灵杏眼圆睁,脸色骤变,“阿姐,你这推论是否太过武断?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为何要死?” 第148章 烽烟起朔西,斩蛟动天下 夜色,渐远。 一束破晓之光,宛若一柄绝世利剑,悍然劈开了沉沉暗夜。 天山山脉之下,第一座烽火台,点燃了狼烟。 烽火台上,堆积如山的干柴与红柳被瞬间引燃,掺入湿柴与油脂,刹那间浓烟滚滚,直冲九霄! 其烟浓黑而聚,任凭狂风呼啸亦不散不斜,袅袅直上,纵在百里之外亦清晰可见。 按我大唐军制:凡边城候望,三十里置一烽,须设于山岭高峻处;若遇山岗隔绝、地形不便,则不限里数,唯求烽烽相望。 此举意在使边疆至长安,烽火相连,传递不绝。一旦边关有警,便能瞬息传至中枢朝廷,待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朝廷便可从容调兵,御敌于国门之外。 此时,甘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哒哒哒……” 孔损携两名隐儒少年,正日夜兼程,策马狂奔。 他们身上的衣衫早被晨露浸透,却无暇更替。一人三骑,马疲即换,饥则掏出干粮,饮下王爷特制的古怪水壶中的水。 一路疾驰,未曾下马。 半日后,一道道狼烟自天际蔓延,追上了他们疾驰的背影。 顿时,天下震动。 狼烟起,西北望。愁路起远,愁路起路长明。战意沸腾,血色如霜。有哀有泪,有哀有喜,血色茫茫。 岁岁年年,朔西方向皆有狼烟升起。 中原百姓皆心知肚明,那道冲天而起的浓烟,意味着大食帝国的铁骑再次踏入了朔西。 大食军队已然越过勃达岭险地,那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大地,即将再度沦为异族的猎场。 而朔西的百姓,便是猎物。 这一次,朔西又将血流成河;这一次,朔西的儿女又将沦为刀下亡魂,或是任人宰割的奴隶。 朔西的兄弟姐妹,再遭浩劫。 人们愤怒地攥紧双拳,却也只能攥紧双拳,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猛地想起什么,大声喊道:“大儿,那最仁慈的吴王,是不是快到朔西了?” 一个穿着漏风破裤的瘦弱青年从屋中窜出:“阿父,算算朔西郡王途经此地送粮的日子,这会儿应当已经到朔西了啊!” 旱烟老汉心头一沉,双目圆睁,手一松,任由心爱的烟杆坠地,捶胸顿足地哀吼道:“大食贼寇杀入朔西,岂不是刚好撞上了王爷入朔西?” 他们口中的王爷,唯有一人——朔西郡王,李恪。 瘦弱青年重重点头:“是!” “哎呦喂……” 旱烟老汉发出一声长叹。 “那些杀千刀的大食人啊!” 片刻后,老汉神色肃然,正色道:“好大儿,是王爷送来的银钱和粮食,救活了咱们一家老小。” “如今,是报恩的时候了!” “王爷眼下,定是需要人手帮他杀退大食贼寇!” 老汉从怀中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塞进瘦弱青年手里,红着眼眶道:“好大儿,去!用这钱,换一身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裳穿上,背上干粮,去朔西戍边!” “若能从军,便替王爷上阵杀敌!若当不成兵,便去给王爷运粮、受苦!” 瘦弱青年脖子一缩,面露惧色:“阿父,大食人杀人不眨眼,我若去了,定是回不来了!” “我定会没命的!您就没有大儿了!” 旱烟老汉眼眶泛红,伸出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声音颤抖却透着决绝:“若无朔西郡王,咱们一家人早就化作黄土,在阴曹地府团聚了!” “好大儿,人家帮过咱们,这恩情必须还!我不逼你,你若实在怕,不去也罢……” 老汉顿了顿,咬紧牙关道:“那老爹我自己去!总有一个人得去,这份恩情,咱们家不能欠着!” “若你没了……那便没了吧。”瘦弱青年痛哭失声。 他一边抹泪,一边死死攥紧那几枚铜钱,转身出门,换上了那条唯一没有破洞的新裤子。 去朔西! 去报朔西郡王的活命之恩! 没了便没了! 他们虽穷,却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此时,从那三间破败的土房中,涌出了青年的母亲、弟弟与妹妹。他们衣着褴褛,满眼不舍地望着他,却没有一人开口挽留。 瘦弱青年懂了。 他换好新衣,背上干粮,跪在地上,冲着父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任凭热泪挥洒:“父亲、母亲,保重!孩儿不孝,生养之恩,来世再报!” 母亲走出房门,递过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有几个饼子,你路上吃。” “还有几个铜钱,留作盘缠。” “孩子,这些都是王爷赐的救命物,带上它们,去报恩,去杀大食人!” 瘦弱青年起身接过包裹,硬起心肠,转身便走:“阿弟、阿妹,替阿哥照顾好双亲!” “这一去,相见无期!” 弟弟咬着牙,嘶声吼道:“哥!等妹妹再大些,我便去找你!” “咱们一起跟随朔西郡王杀敌!” “好!” 瘦弱青年含着泪,踏上了前往朔西的路。 一时间,长安通往朔西的官道上,涌现出无数穷苦人家的少年与青年。 他们穿着家中仅有的一件好衣裳,成群结队,向着朔西的方向汇聚。 瘦弱青年也融入了这股洪流。 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报恩! 他们去往同一个地方:朔西! 去为朔西郡王效死! 天地间,有一股浩然正气,正向着朔西凝聚。 人心,正向着朔西汇聚。 就在这时。 “哒哒哒……” 孔损三人骑着战马在官道上飞驰,背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朔”字信旗,格外惹眼。 一看便知,是前往长安送军情的朔西传信兵。 于是,十八个腰悬宝剑、身骑高头大马的游侠跟了上来,大声吼问:“可是大食骑兵入侵了朔西?” 第149章 烽烟起朔西,暗流涌宣政 今日,乃是大唐朝廷的休沐之日。 所谓休沐,便是朝廷官员名正言顺的假期,本该是闭门谢客、高卧安眠的时辰。 然而此刻,长安城外,一道粗大的狼烟宛若怒龙般直冲云霄,裹挟着刺骨的杀气,瞬间震惊了整座长安城! “铛——铛——铛——” 大明宫旁,紧急上朝的钟声被疯狂敲响,沉闷而急促的声浪传遍全城,撕裂了休沐日的宁静。 西面狼烟起,意味着大食铁骑已然踏破了边境。 太尉府邸,后院卧房。 “呼……” 长孙无忌缓缓睁开眼。听着窗外急促的钟声,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语气沉稳却透着一丝疑惑,低声问道:“今日不是休沐吗?为何外头钟鼓齐鸣……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嗯……” 长孙夫人发出一声慵懒的娇吟,从被褥下探出脑袋。她先是柔声劝道:“家主,既然今日是休沐,那便不用理会。外头吵些,您再睡片刻吧……” 可话刚说到一半,长孙夫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一把推了推长孙无忌的肩膀,急切道:“家主,你快听听这钟声!急促杂乱,这绝不是寻常的上朝钟!朝中定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快,赶紧更衣!” 长孙无忌闻言,瞬间睡意全无。他一把掀开被子,正准备披上外衣。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父亲!母亲!”门外传来了次子长孙涣焦急万分的声音。 长孙无忌一把拉开房门,只见长孙涣满头大汗,神色惊惶地站在门外:“父亲,大事不好!朔西方向点燃了狼烟,大食铁骑越过勃达峰,入侵我大唐朔西了!” 听到这等惊天变故,长孙涣已是六神无主,但长孙无忌却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冷意。他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急吼吼地往外冲,而是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到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穿戴整齐太尉朝服,又从容地整理好衣冠玉带。 直到一切穿戴妥当,他才拿起笏板,语气平缓地对长孙涣吩咐道:“莫慌。去备轿,随我入宫。” 说罢,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带着长孙涣从容踏出太尉府,直奔大明宫而去。 此时的长安城,大街小巷中,有资格上朝的大唐官员都在疯狂赶往皇宫。 紫宸殿前,皇帝李治望着城外的狼烟,脸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上朝。” “是!” “传朔西郡王在京的幕僚长史,也一并入朝旁听!” “是!” 魏公公眸子深处异彩一闪,扯着嗓子尖声喊道:“陛下上朝,起驾宣政殿!” 紫宸殿中,杨妃难得走出大门,望着西城的狼烟,满脸皆是化不开的柔色与担忧,喃喃道:“恪儿,大食人穷凶极恶,你能打得过吗?” 她转身走进屋内,扭动机关。顿时,一个黑黝黝的地洞出现在屋内,一个女蒙面人跳出地洞,单膝跪地:“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杨妃眼中满是忧色,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通知你们长老,不要让朔西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伤害到我的恪儿!你们必须暗中护他周全,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是!” 女蒙面人消失,地洞关闭。 大唐皇宫本就是以隋朝皇宫为基础建立而成的,谁又能比她这个前隋公主更加熟悉其中的暗道机关呢?太尉长孙无忌与皇帝李治想断绝她与外界的联系,简直是痴人说梦!哪怕没有这些暗道,就凭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底蕴,他们想防住她,与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宣政殿内。 百官已经各就各位,神色凝重地等待着皇帝李治上朝。 此时,众人看到了站在朝臣列中、代表朔西郡王旁听的幕僚长史。朔西郡王远在边关,他留在长安的幕僚长史一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旁边,史官已经磨好墨水,提起毛笔记录今日大事:大唐永徽四年五月一日,长安城外冒狼烟,乃勃达峰点燃,传回长安,帝紧急召开朝会,商议朔西兵事。 “皇帝陛下驾到——” 魏公公大吼一声,皇帝李治端坐帝位,众大臣行礼,口呼万岁。 行礼毕,皇帝李治神色凝重地点名:“李爱卿,你身为兵部尚书,对朔西传过来的狼烟怎么看?” 李靖昂首挺胸,雄赳赳地走到众朝臣之前:“回禀陛下,按照兵部规定,只有当大食军队越过勃达峰中线时,才能点燃朔西狼烟。现在狼烟起,说明大食帝国的大军,已经越过勃达峰中线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根据兵部密报,大食帝国的大军才刚刚在塔拉斯州边境集结,还未备好粮草。按照以往经验,兵部判断大食人的入侵时间,至少还要向后推月余。只是臣未曾料到,那大食公主谢理法迪希雅如此急迫,竟不等粮草筹集到位,便开始入侵朔西!” 说到此处,李靖突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语气悲切而决绝:“陛下!老臣昏庸,有失察之罪!老臣不配领兵部尚书之职,请陛下批准老臣告老还乡,苟且残生,以享天年。老臣……有罪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那些原本在袖子里藏着奏折、准备趁机弹劾李靖失察之罪的清流大臣们,此刻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悄悄把迈出一半的脚又收了回去。 不参了!绝对不能参了! 这朔西的烂摊子,本质上就是一锅谁入坑谁死的滚水。李靖这老狐狸,这是故意把“告老还乡”的帽子死死扣在自己头上,先把退路给封死了!谁要是这时候敢站出来参他,他必定借坡下驴,把这兵部尚书的火坑直接甩给弹劾他的人! 果然,皇帝李治眉头紧锁,立刻出言安抚:“李爱卿快快请起!大食人出兵,不是兵部的错,更不是你兵部尚书的错,你无心之失,无需请罪!” 李靖这才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壮与忠诚:“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老臣之罪,还要老臣为国分忧……既如此,老臣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环视了一圈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朗声道:“既然陛下要老臣立功,那老臣便斗胆进言!朔西之事,不可再如往年那般坐视不管,老臣有一策,可退大食铁骑!” 皇帝李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顺水推舟:“李爱卿既有良策,尽管道来!今日这朝堂之上,皆听你调度!” 李靖重重叩首:“遵旨!” 大唐开国三十五年来,上朝议朔西兵事时最诡异的安静场面,终于出现了! 其实,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太宗皇帝驾崩以来,朝局动荡,内部争斗不休,大唐的国策便转向了休养生息与战略收缩。更何况,大食人的袭扰就像那打不尽的蝗虫,敌进我退,敌退我追,若是派大军前去,只会被拖得疲于奔命、劳民伤财。正因如此,中央才定下了“不派兵”的基调,任由大食人在朔西劫掠。这也是为什么,历任兵部尚书都要背上这个“不作为”的黑锅,成了谁当谁倒霉的替罪羊! 而今日这朝堂,看似安静,实则暗流涌动。 站在最前列的,是以长孙无忌、左相崔敦礼为首的众臣。他们神色淡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满朝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只是那微微转动的眼珠,却透着冷眼旁观的审视。 而在另一侧,是以裴行俨为首的几位武将。这位当年在隋末乱世中号称“万人敌”、全家遭难却被先帝保下、从此死心塌地效忠皇室的猛将,此刻正犹如一尊煞神般矗立。他同样沉默不语,只是那搭在膝上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而锐利地注视着李靖。 至于以李靖为首的这帮武将,本就是在朝堂上划水捞资历的。可如今,他们的老大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这个时候,他们要是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戏,那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只见兵部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紧随其后,兵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也纷纷出列。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李靖身后,一个个面色悲愤,大义凛然地高呼:“尚书大人无罪!朔西之患,乃是大食狡诈,非我兵部之过!臣等愿与尚书大人同进退,共赴国难!” 皇帝李治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兵部官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心中暗叹。他有些不习惯这满朝的沉默与算计,再次开口打破了寂静:“李爱卿,你掌管兵事,既然认为应当出击,那就当众说出你的策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此时,满朝官员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李靖! 他会怎么回答呢?出兵,还是不出兵? 第150章 庙堂暗流 此时。 宣政殿外,朔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枯叶,在一百多位紫袍重臣的衣袂间低回盘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众臣皆屏息凝神,生怕漏了李靖接下来的对策。 龙椅之上,皇帝李治亦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探究。这位老臣酝酿良久,究竟要抛出何等言论? 李靖抬起头,神色肃然,朗声启奏:“陛下,自先帝龙驭宾天,数载以来,我大唐数度发兵朔西,为何屡屡受挫于大食铁骑?” “缘由无他,皆在情理之中。” “其一,朔西苦寒,无粮无矿,毫无根基。我军自中原转运粮秣兵甲,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民夫跋涉,往返损耗十之六七,如此重负,大军实难久驻!” “其二,大食游骑,来去如风,狡诈如狐。我军进,则彼退;我军退,则彼进。如此反复拉扯,徒耗国力,消磨锐气!” “其三,朔西人心涣散,已无可用之兵!” “如今朔西,除我大唐数座军镇尚能勉强支撑外,余者皆为何人?非流放罪徒,心怀怨怼;即趋炎附势之西域小邦,徒借我大唐威名以自保,实则不听调遣!” “指望此辈?可笑至极!” 李靖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痛心与无奈。他目光平视前方,继续道:“陛下,昔日太宗皇帝在位,曾效汉武故事,大兴军屯于西域,根基何等牢固。然自先帝晏驾……” 李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字字句句看似平静,却重如千钧:“朝局屡有动荡,朝廷自顾不暇,疆土亦随之收缩。昔日丰饶之屯田,早已在连年风雨中荒芜殆尽!如今再去,那里十室九空,无军屯以自给,无民心以可用,我等拿什么去支撑大军?” 李靖眼皮一抬,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所以,臣以为……” “朔西偏远,又经二十年战火洗礼,早已残破不堪。其地财富,亦被大食搜刮殆尽。此乃一穷二白之战乱绝地,不值得举大军相护!” “故,臣以为,兵部十余年来不派兵救援朔西,乃明智之举!” “臣以为,只需调甘州军于天斗关一带布防,阻大食兵锋入中原即可!” “弃朔西!” 李靖说得铿锵有力:“不派兵!” 话音一落,宣政殿内愈发寂静。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悄悄瞥向太尉长孙无忌。 太尉神色如常,面容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心思深不可测,谁又能猜透他老人家此刻的盘算? 既然猜不透太尉,众臣只得将余光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李治。若能从陛下的神色中窥探出几分圣意,也好决定接下来的进退。 然而,皇帝李治同样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圣意难测! 此时,立于武官队列前方的鸿胪少卿长孙涣,看着李靖,心中暗自欢喜。 果然,李尚书是自己人! 朔西那个烂摊子,就该让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在其中绝望地死去! 长孙涣对李靖亦颇为满意。这一次,朔西无救,那个该死的朔西郡王李恪,必死无疑! 他义弟长孙厉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了! 李飞是李靖的义子,李靖为报义子之仇,顺手了结了义弟的仇怨,此乃大恩! 长孙涣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与义弟长孙厉,乃是实打实的骨肉情谊。往日每次见到弟妹,他心中便如压巨石,身为兄长却未能替弟报仇,那份深深的无力感,令他每每面对弟妹时,都悲恸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好了,李恪一死,大仇得报。 今后再面对弟妹,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了! 就连今晨因痛失美人而郁结于心的闷气,此刻也烟消云散。 长孙涣凝视着李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李靖乃一代军神,手握重兵,威望极高,自然不可能屈居人下,加入太尉府。但既然李靖在此事上帮了他,两人便有了共同的利益,是可以结交的盟友! 既是盟友,便需礼尚往来。李靖想要什么?无非是朝堂安稳,以及出征朔西时,太尉府不予掣肘。 只要太尉府在朝堂上稳住阵脚,给李靖提供便利,让他能顺利入朔西除掉李恪,这笔交易,他长孙涣便稳赚不赔! 此时,长孙涣悄然退后半步,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对身旁太尉府重臣低语:“李靖,可结盟。” 太尉府众人颇有同感,微微颔首。 那便结盟! 另外,因刺杀朔西郡王李恪而损失惨重的太尉府众人,看着李靖的背影,也终于认同他是个可合作之人。 恭喜自己,太尉府内,又多了一位重量级盟友!一位极能打的盟友! 心情,甚是愉悦! 至于朔西,管他死活。只要太尉掌权,他们便歌照听,舞照看,花魁照搂入怀,快活得很! 于是,往日那些疯狂攻讦兵部尚书的太尉府清流大臣,此刻皆沉默不语。 其余各王势力,亦闭口不言。 他们心里门儿清,如今李治虽坐在龙椅上,但真正掌权的却是太尉。太宗皇帝皇子众多,死一个少一个,活着的王爷分量自然越重。只要跟着太尉,上面那个“不顶用”的李治若是哪天没了,他们这些皇族便有机会上位。这虽名义上不是夺嫡,但实际上就是等着太尉扶持他们上位! 所以,死一个罪人朔西郡王,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反正前些日子,太尉和皇帝不是还暗示过要除掉那个罪人吗?他们正好借机向太尉表忠心,跟着太尉吃香喝辣才是正经事! 一旁,史官看着这满朝众生相,提笔记录起来。 这时,皇帝李治如往常问政般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诸位爱卿,李爱卿说不派兵入朔,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无人出列。 今年议朔西兵事,朝堂氛围颇为诡异。 他直接点名:“左丞相,你说说看法!” 崔敦礼身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陛下,臣认为,今年,该出兵!” 第151章:殿上风云,塞外残阳 正当此时。 一直缄默不语的御史大夫忽然出列,朗声启奏:“陛下,臣以为,兵部尚书李靖畏敌怯战,不敢出兵,实乃我大唐之懦夫,朝廷之耻辱!” “此等怯懦之人,不配居兵部尚书之位,不配为我大唐男儿,更不配称作大唐名将!” “臣附议!” 殿内一众身着绯红官服的御史,宛如群鸦般齐齐出列,异口同声:“兵部尚书李靖,尸位素餐,理当问罪!” 红衣御史们这一波发难,比方才的王大人狠辣十倍!不仅要摘掉李靖的乌纱帽,更要将他治罪! 此举一出,满朝皆惊。 要知道,李靖当年曾执掌御史台,这些红衣御史,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门生故旧。如今他们竟公然倒戈,这般反常之举,令众臣皆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龙椅之上,皇帝李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他满眼好奇地扫视着这群红衣御史,心中暗自思忖:有意思,前面王大人那种文官的明面弹劾没把李靖撸掉,这帮御史干脆亲自下场,用最狠毒、最上纲上线的“自污”方式,逼着朕把李靖给办了。 这哪是弹劾,这分明是师徒俩在朝堂上唱双簧,玩的是极致的“阴阳局”!看来李靖是真不想干这个兵部尚书了,竟连自己的徒子徒孙都推出来当刀使! 但这绝对不行!临敌换帅,乃兵家大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在宣政殿内炸开! 皇帝李治猛然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霍然起身,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死死扫过殿下吵成一团的众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朕让你们上朝,是议大食入侵朔西、关乎国家存亡之大事!你们倒好,吵成一片,成何体统!” “难道太宗皇帝刚刚龙驭宾天,我大唐就有亡国之兆了吗?!你们这般胡闹,对得起朕吗?对得起先帝吗!”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瞬间死寂,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群臣吓得纷纷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李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虽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左丞相力主出击朔西,长孙涣又言,朕若不救朔西,便不配为人、不配为弟!那朕今日必决断——派兵救朔西,抵抗大食入侵!” “出兵朔西,一为保家卫国,守住我大唐万里疆土;二为全我皇家手足之情,救朕之三哥于水火!” “更何况,太宗皇帝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朔西百姓乃我大唐子民,若朝廷弃之不顾,致使生灵涂炭,天下民心尽失,我大唐江山何以安泰?!” “此事,既是为国,也是为民,更是为亲情!此三重天地大义,尔等皆不可阻!” 皇帝李治的眸子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所以,这一次,大军必须出征! “臣等遵旨!”众臣连忙应和,退回班列。 大殿内重归肃穆。 皇帝李治端坐龙椅,沉声发问:“兵部尚书李靖!” “臣在。”李靖上前一步。 “朕决意发十万大军驰援朔西!九州各州各派一万精锐,长安大营出两万精锐骑兵,即刻拔营,火速与甘州合兵,挺进朔西!” “遵旨!” 皇帝李治紧接着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殿下众武将,声音陡然拔高,声如洪钟般在宣政殿内炸响:“诸位爱卿,此战,谁敢为帅?!” 宣政殿内,瞬间死寂。 自太宗皇帝龙驭宾天以来,大唐对朔西用兵,十战九败,甚至全军覆没。领兵之将,若非战死沙场,便是败归被军法处置。入朔作战,向来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这等送命的差事,谁敢接? 一众武将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有看不完的花纹。这份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皇帝面前。 这也在李治的预料之中。 皇帝李治幽幽一叹,目光缓缓转向太尉长孙无忌,语气竟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太尉,既然无人敢去,不如由你挂帅远征吧!毕竟,你是太宗皇帝留给朕的顾命大臣,国难当头,正需太尉挺身而出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看向那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 太尉长孙无忌神色未变,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他从容地撩起紫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陛下,”长孙无忌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李治的视线,声音沉稳而诚恳,“老臣不通军事,此番若挂帅出征,恐怕误了国事,还请陛下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痛心疾首:“老臣虽有心为陛下分忧,但绝不能做那纸上谈兵的赵括,白白葬送了前线将士的性命;更不愿做那指鹿为马的赵高、祸乱篡汉的王莽,致使山河沦丧!此非老臣怯战,实乃老臣能力有限,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用历史的教训堵死了皇帝让他带兵的念头。 见皇帝李治面色微沉,长孙无忌话锋一转,再次叩首道:“不过,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辎重绝不可缺!老臣虽不能亲赴沙场,但愿在朝中统筹大局,为大军补足后勤辎重,保我十万大军粮草无忧!此乃老臣力所能及之事,万望陛下恩准!” 这一招太极推手,堪称登峰造极!他不挂帅,但包揽后勤,既显得深明大义,又完美避开了朔西那个十死无生的泥潭,顺便还把皮球又踢回给了皇帝——帅,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皇帝李治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的太尉,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将太尉踹下去的冲动,冷冷道:“太尉既有此心,朕便准了!后勤之事,交由太尉全权督办,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老臣领旨!” 长孙无忌深深拜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神色依旧恭顺,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底处,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从容与笃定。 他根本不在乎皇帝那点试探与敲打。只要他长孙无忌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长安的粮草还握在他的手里,这大唐的天下,就依然在他的棋盘之上。区区一个朔西的烂摊子,就留给那些不知死活的武将去折腾吧! 皇帝李治失望地摇了摇头,犀利的目光再次一一扫过众武将的面庞,无一人敢抬头。他已洞悉了武将们的心思。 于是,皇帝李治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指殿外,怒喝道:“诸位爱卿,既然无人愿远征朔西,那朕便御驾亲征!” “噗通——” 满朝文武齐齐跪地,高声劝谏:“陛下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亲赴险地!” “国君不可立于危墙之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啊!” 皇帝李治不忿地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雷霆万钧:“尔等休要再劝!想当年,太宗皇帝身为天策上将,一手凌云,横刀立马,扫平天下群雄!朕身为太宗之子,如今大食犯境,三哥有难,朕岂能贪生怕死,辱没先帝威名?!” “朕意已决!朕要效仿父王,亲自挂帅,踏平朔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得魂飞魄散。 第152章 铁骨与天问 散朝后。 延英殿。 皇帝李治立于书案前,满面肃杀之气,提笔蘸墨,重重写下一个字:杀! 笔锋如刀,裹挟着浓烈的杀意,望之伤人魂魄。 只是不知,天子这把刀,究竟要落在谁的颈上? 魏公公在旁侍立磨墨,只微微抬眼瞥了一下,便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待那墨迹干透,李治闭上双目,沉思良久。再睁眼时,他将毛笔掷于那个“杀”字之上,冷声吩咐:“魏伴伴,去查查那些武将,看看他们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我大唐的武将,国难当头,竟无一人可用!畏死怯战至此,简直是我大唐的耻辱,令朕痛心疾首!” “父皇龙驭宾天尚不久远,他们便已急于结党营私、择木而栖了。他们想做什么?” “是想效仿父皇当年,在玄武门重演兵变,造朕的反吗?” “还是说,长孙无忌这老匹夫,真要将朕彻底沦为牵丝傀儡?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猖狂到何种地步!真当朕是冢中枯骨,不放在眼里了吗?” “噗通……” 魏公公吓得手腕一颤,急跪伏于地。屋内外的宫人皆如泥塑木雕般伏地叩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这种话,谁听谁死。 众人心中皆在疯狂默念:“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与太尉这几尊大神,万望莫要将奴婢牵扯其中啊!” 但唯有一人,非但不惧,反而满眼狂热,握着狼毫下笔如有神助。 李治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个异类——原来是史官。 可就在李治视线扫过的刹那,那史官动作行云流水,顺势将毛笔轻搁砚台旁,眼神自然地移向窗外,微微侧身,仿佛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陛下与内侍的训话。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治额角青筋“突突”狂跳。 大意了! 果然,帝王在盛怒之下,极易失言。 他龙行虎步,逼近史官面前,强行挤出一丝亲切的笑意:“那谁……刚才是朕气糊涂了!” “这句话,就不要录进《起居注》了!” 史官立刻转过头,面容肃穆,一身正气地行礼道:“陛下,臣名唤司马铁骨。如实记录陛下的言行,乃是臣立身之本,亦是臣存在的唯一价值!” “臣以先祖太史公司马迁为毕生楷模,既与他同姓,便当承其风骨!” “当年弘文馆归墟客夫子曾言,史官若不能秉笔直书,便失了存在的必要。” 李治鹰眼中寒芒乍现:“你敢抗旨?” “你竟敢不听朕的话?” 司马铁骨额上虽渗出冷汗,脊梁却挺得笔直,毫不退让:“陛下,臣并非抗旨,只是斗胆问陛下几句。” “今日陛下大权在握,自然能抹去臣笔下的墨迹。可若有朝一日,陛下宾天,大唐江山易主,后世史官再写陛下今日之事,陛下还能从九泉之下爬出来,去篡改他们的笔墨吗?” 李治:“……” “你当真不怕死?” 司马铁骨一脸认真地道:“怕!” “臣的祖父名唤司马铁头,当年负责记录太宗皇帝的起居注。太宗皇帝要改史,祖父拦不住,最终因无法秉笔直书,绝望自尽!” “后来,臣的父亲承袭此职。他看着祖父的惨状,依然坚持记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结果被发现后,亦走向了绝路!” “陛下,臣的祖父与父亲,皆因史笔被夺而死啊!” “难道陛下今日,也要逼着臣,走上与他们相同的黄泉路吗?” “陛下,臣的笔下,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大唐二代、三代皇帝!” “您是中兴之主,还是千古一帝?亦或是昏庸之君?都将随着臣的文字名传千古!” “这有可能让您耻辱一生,被后世唾弃;也可能让您功成名就,万古流芳!” “臣,敢为真实的大唐历史去死!但绝不会为了帝王个人的私欲,去枉死!” 言罢,史官不顾身旁虎视眈眈的天子,一丝不苟地下笔,将李治方才的言行尽数录下:皇帝李治威逼史官,欲改史…… 李治不禁气闷,强压着心头怒火问:“司马铁骨,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司马铁骨头也不抬地答道:“人身上总有几处坚硬不屈、无法扭转的骨头,臣的三个儿子,便是这其中的代表。” “他们分别唤作铁筋、铁皮、铁血。” “陛下莫要担心杀了臣之后,后代历史无人可记,史官毫无传承。史官会记下皇帝的圣名,同样也会界定陛下今日的昏庸之举!” “我铁家,是史官世家,更是天下史家的代表!我们的宿命,便是让真实的历史名传天下,传承千古;我们的宿命,便是死在那些昏庸无道的权力刽子手刀下!对此,我们早有觉悟!” “儒家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等史官,便是那执笔继绝学之人!” “若臣死了,臣的儿子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踏着我的脚步往前走,薪火相传。若臣的儿子们死了,天下还有无数个如臣这般的人走向前台。” “臣只希望陛下,能如文帝、太宗那般圣名远传!而不是像当年汉武帝对待先祖司马迁那样,或者像太宗皇帝为了改史,逼得臣的祖辈走向死亡那样……留下千古骂名!” “希望天下人记住的,是陛下如明君般的圣名,而不是今日这般暗箱操作的污点!” 说完。 司马铁骨目光炯炯地望着李治,那铁骨铮铮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延英殿的空气,直直地刺向天子。 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目,微微扬起脖颈,一副引颈就戮、从容赴死的模样,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那姿态仿佛在说:“陛下,臣的遗言说完了,可以下刀了!” 李治看着他那副求死的样子,不禁气闷,强忍心中怒火,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恨恨地走回书案旁,喃喃道:“司马铁骨,果然是铁骨铮铮啊!” “若是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武将,都如你这般不怕死,那朕还担心打不过大食人吗?朕的大唐江山岂不昌盛?” “满朝文武胆气竟然不如一个小小的史官,简直气煞朕也!” 说到这里,李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泛起一层水雾,竟有几分垂泪之意。 “朝堂内斗在失血,国家安危在放血,而朕如一个傀儡般,坐在高台而手无一力……可笑,可笑啊!” 延英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天子压抑的叹息声。 魏公公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侧脸,心中猛地一颤——他从未见过天子这般脆弱又悲凉的模样。 而司马铁骨依旧闭着眼睛,扬着脖颈,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把刀。 良久。 李治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当他再次看向司马铁骨时,眼中的杀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伤与欣赏。 “反正,朕得帝位之史你们也写了,朕还怕你记录这一句话吗?” “铁骨,你能够谨记史官的职责,一身傲骨当嘉奖!” “赏,史官司马铁骨黄金千两!” 第153章 蛟龙入长安 五日后,孔损等三人风尘仆仆,终抵长安南衙十六卫驻地。 帅帐之内,大唐军神李靖屏退左右,静听孔损禀明朔西军情。待言罢,他方启开那只湿漉漉的冰匣。匣中寒气氤氲,黑蛟腹肉静卧其间。李靖虎目微张,眼底掠过一抹精芒,抚须叹道:“蛟腹之肉,贴近心脉,此乃心腹之赐啊。” “孔损,归去代老夫谢过王爷。” 孔损对这位大唐军神执礼甚恭,沉声应诺。 “王爷体恤将军多年征战,旧疾缠身,特赐此肉。若以长白山人参同炖,最能温养血脉,拔除沉疴,将军武道亦可再续。” 李靖深吸一气,沉声道:“王爷千里赐肉之情,李靖铭感五内。想当初,若非王爷仗义援手救下若芙,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言及此处,他话锋微转,语带几分老辣审慎:“老夫年岁已高,本无意再蹚这朝堂浑水。然朔西郡王行事有度,堪为明主。老夫愿为其稍尽绵薄,然入局之事,尚需观望,留几分余地。不过,王爷这份情,老夫记下了,未尝错付。” 说罢,他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轻叩桌面:“此番入京,除却此肉,王爷可还有别的话,带给老夫的外孙女若芙?” 孔损微微摇头。 李靖似笑非笑,轻叹一声:“单相思,苦了这丫头。不过,朔西郡王乃千古俊杰,岂会困于儿女情长?他心中所念,乃是天下大局。若芙此番,终究是错付了……” 感慨方歇,李靖神色一肃,正色道:“言归正传。你此番入宫贺寿,礼数当周全。王爷远在朔西,心意既至,便须按规矩来。” 他起身引路:“走,老夫带你面圣。这贺礼,当先呈太尉长孙无忌、左相崔敦礼,再献陛下,末了方入仙居殿为娘娘贺寿。先安朝堂重臣,后事方有转圜。” “属下明白。”孔损恭声应道。 不久,李靖引孔损入宫。 太尉府内,孔损依礼将“龙心”奉上。长孙无忌端坐于太师椅上,身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太尉,他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微微颔首,只淡淡留下一句“有心了”,便将这份权臣的深不可测展现得淋漓尽致。 及至左相府,孔损双手将冰匣呈于左相崔敦礼面前。 崔敦礼身为当朝宰相,目光触及那散发着凛然威压的龙心时,神色瞬间变得复杂难明。朔西郡王李恪,正是他的乘龙快婿。见女婿在朔西立下这等惊世骇俗的伟业,他眼底深处,首先涌起的是身为岳父的欣赏与自豪;可转念一想,如此锋芒毕露,必会引来朝堂风暴,女婿恐将卷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一丝惋惜与担忧又悄然爬上心头;再往深处看,李恪这般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底牌?一抹奇怪与深沉,最终在他眼底沉淀。他深吸一气,将万千情绪尽数敛去,只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 最后,孔损方被允入皇宫大殿。 大殿之上,孔损双手捧起冰匣中的“龙头”,呈于御前。龙头虽死,犹带凛然威压,寓意朔西郡王愿为大唐斩妖除魔,平定四方。 皇帝李治端坐龙椅,目光触及那威猛无匹的龙头时,眼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抹欣喜之色。三哥终究是那个三哥,大唐龙威有继了!然在这份欣喜之下,又迅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担忧与奇怪——三哥的实力竟已强悍至此,这究竟是助他翻盘的利刃,还是会成为他难以掌控的变数?他深吸一气,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温言勉励了几句。 礼毕,孔损方被允入仙居殿。 仙居殿内,经李治首肯,殿门方启。 孔损跪于寝殿阶下,双手高举紫檀木盘。盘中一枚黑蛟角,形如弯月,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恭声道:“娘娘,王爷言,六月初一乃娘娘千秋。他远在朔西,不能亲至膝前尽孝,是为不孝。” “然此乃王爷离京后,首次为娘娘贺寿。特斩黑蛟,取其角以为贺礼,聊表寸心。” “王爷嘱属下代祝娘娘:福寿康宁,岁岁平安。王爷言,唯有娘娘在这长安城中无灾无病,他这颗悬着的心方能放下,这寿席,他才算真正安心。” 杨妃盛装而出,亲自端起木盘。她眼眶微红,柔声道:“起来吧。你这孩子不远千里,辛苦了。他的孝心,我收到了,回去务必替我转达。” 此言如慈母温语,孔损心头一暖。王爷之母,果如王爷一般,言辞间自有暖意。 然环顾四周,殿内陈设虽华贵,宫人伺候虽妥帖,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弥漫其间。孔损心中暗叹:陛下虽受制于朝堂,护不住远在朔西的王爷,然娘娘毕竟是陛下生母,拼尽皇权,亦能保娘娘一世荣华。 只是,这保护的代价,乃是彻底的隔绝。自娘娘迁入仙居殿幽禁以来,便断了与外界一切音讯,犹如金丝笼中凤凰,锦衣玉食不缺,却再无天日可见。他如今无能为力,唯有归去禀明主公:娘娘被陛下护在仙居殿,虽衣食无忧,却已形同软禁。 杨妃将蛟角端回屋内,正欲转身问起三哥近况,忽闻殿外传来李治的声音,由远及近: “皇婶,三哥这是偏心啊。他斩了传说神龙,最尊贵的龙头虽送与朕,可为皇婶祝寿,却有祝词;朕这里,却连半个字也无。他待朕,竟与太尉、左相一般……看来,他还是怨朕未能护他周全。然朕,亦是无奈啊。” 众人连忙行礼。 “平身。”李治行至殿前,与杨妃并肩而立,眼中满是无奈与感慨,“小信使,你说说,你家王爷斩了神龙,为何为皇婶祝寿有祝词,为朕却连个祝词也无,反倒让朕与朝臣同等待遇?这该如何解?” 孔损不卑不亢,答道:“回禀陛下,王爷言,陛下与太尉、左相,皆是朝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岂能如杨妃娘娘一般,以家常祝词相待?” 李治一愣,下意识反问:“朕……很高贵么?” 孔损正色补充:“其次,陛下您也未逢寿辰。” 李治:“……” 他竟被这句话噎住,愣在原地,半晌未回过神来,一时被这信使说得无言以对。 杨妃在一旁掩唇轻笑,眼底却满是慈爱与欣慰。 良久,李治方苦笑摇头,叹道:“好……好一个‘未逢寿辰’!这三哥,倒是把朕拿捏得死死的。” 他收起无奈,正色道:“既三哥如此有孝心,朕也借此机会孝顺一回。回去告诉三哥,朕会为他的母妃举办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席,也算为他的朔西之战,添一个最大的彩头。” “是!” “还有,朝廷已决意出兵朔西。令朔西郡王在朔西抵抗待援,不得后退甘州。务必在朔西牢牢牵制大食人,待朔西大将军李慕白大军整合完毕,合围全歼大食主力!中枢亦会给予足够支持。”李治画下大饼。 “是!” “退下吧。” 孔损拜别李治与杨妃,转身欲退。 杨妃脸色一冷,目光直视李治:“陛下,你让三哥在朔西固守待援,莫不是想让他死在朔西?” 李治摇头,笑意意味深长,又透着几分深深的无奈:“皇婶,此乃太尉、左相与尚书们商议之果,非朕所能左右。朕做到此,能争得这般结果,已是尽力。只盼三哥,能够守得住。”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再者,三哥若是不死,打赢了这一仗,这天下才会有趣。朕这个皇帝,方有翻盘之机。” 杨妃闻言,反问一句:“陛下何故如此?难道你们,便是这般待我们孤儿寡母的吗?” 李治不语,自顾转身走向屋内。他静静望着托盘中的黑蛟头与蛟龙肉,思绪仿佛穿透岁月,回到当年隋末大乱、群雄并起的峥嵘岁月。 “当年,太祖皇帝斩蛟龙而灭诸雄,一统天下;父皇太宗皇帝,更是威震四夷,‘天可汗’之名传遍四方……”李治轻声喃喃,语气中满是无尽的向往与感慨,“而作为他们的子嗣,我们如今在这长安城中,皆是池中之鱼。唯有三哥在外,有鱼跃龙门之势。”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灼热光芒:“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朕正期待着他能恢复太祖与父皇的无上龙威,重振我大唐之威啊!” 杨妃静静望着眼前这个雄心勃勃却又满眼无奈的李治,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明白,这位大唐皇帝,究竟在期盼着什么。 另一边,长安城内,李府密室。 五月的长安,世人已着单衣,李婉宁却依然披着狐皮裘,似是极为畏寒。 她苍白的小脸满是紧张,如同牵挂情郎的少女般,轻声问道:“主公他……可好?” 孔损摸出一只冰匣:“主公入朔西,斩了传说中的神龙,实则是一条千年黑蛟。这是黑蛟腹肉,主公特赐姑娘。主公言,姑娘昔日在冰天雪地中孤身单衣,已落下暗疾。以此肉炖长白山人参服之,可拔除沉疴,恢复元气。” 李婉宁眼睛一亮,眼眶瞬间红了,感动地喃喃道:“原来……王爷他还牵挂着我……我还以为,王爷那般开拓四方、胸怀伟业之人,不应再牵挂我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说罢,她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深吸一气,平复了心绪。随后,她从暗处取出一只精致木盒,郑重递到孔损手中:“这些情报,是婉宁在长安城中暗中搜集写下的。请带给王爷,但愿对王爷与诸位有所裨益。” “好,多谢姑娘款待。”孔损拱手接过木盒,转身道,“主公说了,在长安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切勿勉强。令尊之仇,终会有报,若迟迟未报,非是时机未到,便是王爷另有安排。主公还说,姑娘身为女子,尽己所能即可,唯盼姑娘能活得开心些。” 闻言,李婉宁心头更暖,一股久违的温热涌上心间。她望着孔损离去的背影,恍惚间,似看到了王爷温和的笑脸,看到了朔西王府里那些鲜活的面孔。 “嗖……”孔损推开密室的门,消失在夜色里,宛若从未出现过。 李婉宁走出密室,西望朔西,喃喃道:“主公,婉宁已不再是那个柔弱绝望的小姑娘了。在这些经历中,婉宁已然成长,可以帮上你们的忙了。婉宁在长安等你回来,搜集情报,尽我所能助你们一臂之力。等你掌握天下权柄,让天下无贼,万家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等你,也等那个时代,本该存在的主角登台。” 第154章 游侠雄志,剑指朔西 扬州。 横亘在南方的某条巍峨山脉,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西南与东南的广阔地域分隔为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片险峻山峦,原本无名,只是两州的分界点。但自从有一位太尉宗师境的劫匪统领率众占领这里后,这里便被称为“劫富山脉”。 这位太尉宗师境的高手,不仅在这里打家劫舍、聚集众多恶匪,更是野心勃勃地在这里建立了“匪家学派”。他自诩为“匪子”,意为代天罚罪的善徒。在他的歪理邪说中,天下富人多有不义之财,他们劫富济贫,便是替天行道。 在所谓的正规武林和朝廷眼中,他们自然是十恶不赦的恶徒;但在这位匪子心中,他不仅以此为荣,更将这群人视为拨乱反正的义士。 至于李恪在天斗关诛杀的那些突厥残部,与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双方虽然偶尔有所交涉,但骨子里却互相看不起——匪家学派自诩有纲领、有信仰,视突厥残部为只知杀戮的野蛮畜生;而突厥残部则视他们为伪善的疯子。 此时。 劫富山脉中杀声震天。 一支由游侠组成的昭武武道高手队伍,高举一杆杆“杀胡”旗,正在围攻匪家总舵。 匪家总舵中,恶匪的无头尸体已经遍布群山。 血,早就已经流成河! 此刻。 匪家峰顶,万仞悬崖边。 匪子满身鲜血,孤身站在悬崖边缘。他看着慢慢围拢上来的昭武武道高手,眼中满是愤恨与不解,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你们为何要攻我匪家?!” “我乃劫富济贫、代天罚罪的英雄之辈!我等皆是仁义之师,岂能遭此之罪?!”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众人,仿佛要将自己的信仰刻进他们的脑子里: “我们劫富济贫,劫的皆是奸邪富贵之人!至于那些凡夫百姓,我们九成都分给了他们,而我们只留一成,甚至分文不留!难道这还有罪吗?!” “那我到底错在哪里?!到底什么是罪?什么是恶?!为什么我们最终会落到这种结局?!” 一个英俊青年露齿一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因为,你们用暴力的手段,去实现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你们的‘仁义’,建立在别人的鲜血和恐惧之上!” 他指着腰间挂着的人头,声音掷地有声:“朔西郡王说过,真正的侠者,不是用刀枪去劫掠,而是用双手去守护!用心,用行动去抚育众生!” “你们不死,大唐何安?百姓何安?天下不安,万家皆无安宁!你们的死,反而是在实现你们的正义,那何不让我送你们上路呢?”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戏谑,语气中带着杀人诛心的嘲弄: “还因为,朔西郡王颁下了杀胡令。你的头颅,可以拎去朔西郡王府,和各方官府换银两,换百两金!甚至能助我们换点酒喝,福泽百姓!” “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们也是有用的,同样也实现了你们的价值啊!” 他目光如炬,直视匪子:“这与你们的‘代天罚罪’,有何不同呢?只是我们,更加正义一点罢了!” “哈哈哈......” 山顶上群雄一阵豪迈狂吼! 他们腰间都挂满了血淋淋、金灿灿的恶匪头颅。 “那可是金钱啊!” “那可是九幽之下的公道啊!” “那可是名震天下的民心啊!” “这东西拿出来,能抚慰多少受过伤害的百姓?能收获多少天下人的归心?!” “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匪子了!他可能是真正的金钱,可能是九幽之下的公道,也有可能是你我豪迈斩杀他们后,换来的那壶酒钱啊!” “一指豪迈,一指刀!” 朔西郡王,豪气又仁义! 朔西郡王,有种又富民心! 朔西郡王,令他们打心底服气! “代皇御民......” 匪子死死盯着英俊青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满眼是怨恨与崩溃,却又夹杂着一丝解脱与怀疑。 而后,他纵身跳下身后悬崖,不甘的声音在风里久久回荡: “若老子不死,定去朔西,与他论道论道!” “是生是死,各凭运气——” 这时。 众昭武武道高手齐齐涌到悬崖前,看着深不见底的崖沟,纷纷表达着各种遗憾。 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匪子了! 现在没了,让人痛惜,让人遗憾,让人惋惜,太可惜了! 为什么没能发挥出他最大的价值呢? 英俊青年表达完遗憾,转身大吼道:“各位好汉,既然匪家已灭,祸患已除,我们可向百姓交代,也可向各位高门世家交代了!” “现在,我们就拎着这些恶匪头颅,去朔西,去长安,去各方官府换银两!” “同路者共存,异路者各散!江湖不远,咱们后会有期,各自珍重!” “好!” 一个游侠高兴地回应道:“虽然我未曾见过朔西郡王的面,但与他神交已久,神往已久!” “这种神之又神的英雄传说人物,定要去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的哪吒像,还是有着七十二变的悟空形!” 第155章 蒙镇逢诗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落日的余晖,照耀着一个庞大的车队,正在从扬州方向接近劫富山脉。 五百辆马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气势强大,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的前、中、后,各有一杆大旗......旗上是用红丝线绣着一个“君”字,而在“君”字之侧,则是一朵用金线勾勒的牡丹徽章。三杆大旗宛若军旗,迎风飘扬,不断向前,透着一股独属于牡丹世家的富贵与雍容。 车队的前后,各有两百五十名身穿皮甲的战兵,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这些士卒的前胸和后背,同样印着“君”字与牡丹徽章。 与寻常商队雇佣的草莽护卫不同,这些士卒虽拿枪披甲,却透着一股雄浑的君子气。他们步伐沉稳,气息绵长,进退之间极具规则感,隐隐暗合八卦阵的军阵变种。 前三排重甲长枪手如铁壁般封锁前路,后三排持刀锐士如影随形护住阵眼,左右两翼的游骑则如流水般游走,将五百辆马车死死围在阵中。他们既是商队的护卫,又是真正的军家锐士,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文气与铁血。 “哒哒哒......” 一队队身穿轻皮甲的骑兵,正围绕着车队两边前后奔驰,警惕地观察着官道两旁的行人。这些骑兵约有二百之数,一个个马上功夫了得,非常矫健。 这些骑兵和步卒,正是扬州君家的私兵。 这个车队,乃是君家商行的车队。 这样规模庞大的车队,在满是豪强、门阀世家的大唐王朝各地,都很常见。因为豪强、门阀世家,掌控着各地买卖。 自古以来,这片大陆蓄养私兵成风,前隋和大唐王朝都有规定,各地豪门世家,蓄养的私兵不得超过一千人,否则就按照谋逆罪处理。 君家的车队前后,步卒五百人,骑兵两百人,只有七百之数,所以并没有逾越规矩。 在君家交给甘州官府的通关文牒上,私兵护卫七百人,中规中矩。但凡是懂行的关卡官吏,只要抬眼一看这支队伍,便会被其独特的气质死死抓住眼球。那进退有度的八卦军阵变种,那披甲执锐却透着雄浑君子气的步伐,无不彰显着这支护卫绝非寻常草莽,而是真正出自顶级门阀的军家锐士。 但每辆马车的车夫,都是精壮的汉子,五百车夫实质上也是私兵,若遇到战斗,也可以结阵而上。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之事,从来不戳破。所以,君家的庞大车队人数上千,却也能在这官道上面大摇大摆而行。 君家车队中间,“君”字牡丹旗杆之后,有一辆最大的马车,在车队中极是显眼,是君家家主君宜泪的座驾。 君宜泪,天下美人排行榜上高居第三的绝世佳人,更是独属于江南的倾城丽人。 她的美名,早已传遍天下。不同于北地女子的英气,也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端庄,君宜泪身上,有着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清冷。姑苏的流水滋养了她的灵气,扬州的烟雨浸润了她的风骨。那种似水柔情中透着孤高不折的江南气韵,让她成为了天下无数男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中情人。 只见此车外表华贵,上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红色牡丹花,正是君家的族徽,如同君宜泪一般艳丽。 扬州君家,人称“牡丹世家”。 说起君家的来历,在江南一带颇有传奇色彩。君家祖上曾是胡军籍,先祖乃是当朝凌烟阁功臣侯君集的旁支。当年侯君集因谋反被诛,家族为避株连之祸,将“侯君集”这个最出名之人的名字拆开,分作“侯、君、吉”三姓隐姓埋名。 未被牵连的族人继续姓侯,而君家先祖则取“君”姓,另一支则改姓“吉”。为了洗刷武将与谋逆的印记,君家世代极力培养儒气与书生气,以牡丹为族徽,取其富贵高贵、文脉绵长之意,久而久之,便成了名震江南的牡丹世家。 君家家主君宜泪,刚刚年满十八岁。 自从十七年前,原扬州城主君行天调任朔西城主,死在朔西以后,君家就由他的独生女儿君宜泪继承了家主之位。 其实,外界都以为君行天是病故,但君家内部心知肚明,那是君行天为了躲避朝廷追查侯君集旁支旧账,而刻意安排的假死之局。正因如此,君宜泪才能在襁褓之中保全性命,由族中长老代管家业。 三年前,君宜泪年满十五岁,行笄礼,这才正式掌握了君家大权。 何为行笄礼?通俗一点说,就是成人礼。自古《礼记》有云“女子十有五年而笄”,这片大陆的女子到了十五岁便要行笄礼,代表着长大成人,可以嫁娶了。 按照大唐的婚姻风俗,女子行笄礼后,通常会在一年内嫁出去。当年,十五岁的君宜泪及笄后,因为貌美如花,纤腰无骨,美色惊艳了整个江南,成为江南男人的梦中情人。 青春貌美,又拥有君家的权势和财富,那一年,君家的门槛都被媒婆给踏破了! 但是,君宜泪全部拒绝了! 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君宜泪双亲皆不在,她常对族人说:“自古婚姻,若无父母高堂在座,谁来为我主婚?谁来为我见证?没有父母之命,我若草草嫁人,岂非失了礼法?”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于是,她便以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将婚姻大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没有人能逼迫她,她自己的婚事,自然由她自己说了算。 就这么一拖再拖,一拖三年,直到今年十八岁,她依然待字闺中,自在归宗。 十八岁的君宜泪出落得更加动人,面容之美倾国倾城,身形之美前凸后翘大长腿,细腰无骨眼波如水,看人一眼能够让人酥软半天。人间绝色,不输崔明月。 不过,她十八岁还不嫁人,在大唐就是老姑娘了! 这些年来,江南的俊杰们天天堵在君家门前,绞尽脑汁地想要让君宜泪多看一眼。卖弄高强武艺者有,想要以强壮体魄获得美人倾慕者多不胜数;卖弄文采者有,抓耳挠腮绞尽脑汁送了无数情诗入君府,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君宜泪对所有倾慕她美色的男人,均不假辞色。 正所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永远在追寻、却难以触及的绝世身影。君宜泪便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伊人”。她越是清冷孤傲,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便越是让天下男人们趋之若鹜,为她疯狂。 人性向来如此,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那些轻易便能得到的,往往显得平淡无奇;而那些历经波折、难以企及的,才显得弥足珍贵。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得不到的,永远才是最好的! 原本天下十大美人,大唐独占三席,分别是崔明月、君宜泪与郭破军。 这大唐第一美人崔明月,乃是崔敦礼之女,如今已被大唐皇帝赐婚朔西郡王。这等于打上了皇室的烙印,代表着皇家威严,谁敢去碰?那不是找死吗? 至于位列十大美人之中的郭破军,则远在穷凶极恶的朔西碎叶城。边关险地,不是所有人都能踏足的。更何况,她虽为女儿身,却是一员货真价实的女将军!人家身上那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气,又岂是寻常纨绔能入得了眼的?你就算有几分武力去撩拨,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 因此,这大唐的天下三美,如今唯有江南的君宜泪,还能让天下俊杰安静瞻仰、追随与追求。 最近,为君宜泪疯狂的不仅是江南俊杰,整个大唐帝国各豪强世家子弟、门阀子弟,都为君宜泪疯狂。 此时,君家的车队滚滚向前。 第156章 诗会生波澜 此时。 君宜泪翩然入场,艳惊四座。 众甘州与凉州的名士纷纷起身见礼:“见过君姑娘!” 两州名士极重仪态,皆盼能在这位绝色佳人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君宜泪落落大方地敛衽行礼,仪态万千:“君宜泪有幸途经蒙镇,承蒙折冲校尉李飞麾下副将杜子腾先生相邀,特来赴会,与诸位同乐。方才因事耽搁,来迟了,还望各位海涵。” 回礼之际,她水盈盈的眸光流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端坐主位的杜子腾。 这位副将虽满脸沧桑,留着军中男儿特有的粗犷胡茬,但面容依旧年轻。他双目有神,目光清澈,不带丝毫狎昵之色,却透着一股极强的侵略性。那是历经沙场磨砺出的杀气,宛如盯着猎物一般,带着震慑人心的凶光。 为了这场诗会,身形高大、骨骼壮硕的杜子腾特意换上了一身文雅的儒衫。可这儒衫穿在他身上,反倒像是一头黑熊精披上了人衣,气质愈发狂野。 君宜泪暗自思忖,心中疑云顿生。 这位副将特意设局,究竟是为了等她,还是另有所图?若不为倾慕她的绝色容颜,又所图为何?看他方才的眼神,分明毫无色欲。难道是图财?可自己身上,又有多少财资值得他如此费心? 虽无法断定其真正目的,君宜泪心中已暗暗生出一丝防备。 但她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上,神色却依旧从容放松。她笑盈盈地上前,盈盈一拜:“凉州君宜泪,见过副将大人。” 杜子腾笑得意味深长,语气却十分和缓:“君姑娘无需客气。你我吟诗作对,不过是群雄相聚,各有一番雅兴罢了。我近来在此筹集大军粮饷,见诸位英杰恰巧齐聚蒙镇,便一时兴起,办了这场诗会,请大家共赏风月,以诗养志。只是未曾想,君姑娘竟押送货物途经此地。相逢即是缘,素闻君家乃书香门第,这才厚颜相请,盼能一睹姑娘风采。”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面子。 君宜泪心中虽存疑虑,却并未多问。这理由虽有些牵强,但这位年轻的副将肯费心解释,已是十分给她面子,她自然不能不识趣。 这时,杜子腾一指身侧右侧的案桌,笑道:“君姑娘,你我相见如故,正所谓酒后逢知音,姑娘便坐在本副将身侧吧,你我正好探讨探讨诗中的深意。” 君宜泪从容上前,盈盈一礼:“那宜泪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也想与副将大人叙一叙君子之交。” 落座后,她发现正对面端坐着一个黑衣少年。 那少年正一脸冰冷,眼神清明地打量着她。 君宜泪心头微跳,甚至怀疑那是一种杀气。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过,人家既然看着她,她自然也要回礼,大家闺秀的礼数总不能丢。 君宜泪对少年嫣然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黑衣少年俊脸微红,嘴角强行上扬,冲她点了一下头,笑得一脸勉强。 君宜泪不觉莞尔。 这少年倒是有意思。单凭这一身藏不住的杀伐之气,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对面,孔由心中暗道:“老张头说得果然没错,美丽的女人都是深不可测的。若是被其诱惑,便会深陷陷阱,从此沉沦。” “唯有王爷那样的圣人之姿,才能对付和驯服这样的绝色吧。” 孔由想到此处,将君宜泪与崔明月对比了一番。两人真是各有各的清秋,都是人间绝色,都是那种他无法看透的大人物似的美人。 这时,杜子腾举杯道:“诸位共饮此杯!各位甘州、凉州的英雄豪杰、名士俊才,大食大军已经入侵朔西郡,兵锋直指朔西。朔西郡王李克已在朔西斩神龙起誓,誓与朔西共存亡,与百姓、国家共存亡,不死不退!” “为此,他上奏天子,对天下颁布了护国令。大唐九州之地的有志爱国者,皆已向朔西蜂拥而去,保家卫国。” “但朔西军中还缺少许多识文断字之辈,致使军队过于散漫,无以提高军纪与战力。为此,朔西郡王派人来甘州求助,恳请曹王爷帮忙招贤入朔,整合军队,以抗大食,死战保朔西。” “曹王爷将此事交予折冲校尉李飞,然李校尉在前期交兵时已不幸殉国,此事便落在了我的手中。我奉命在这甘州与凉州交界之地招募豪杰,只因我本武人,无法准确定下招揽贤才的标准。故见今日各位英雄豪杰群聚于此,心生巧思,这才特以诗会友,相邀诸位前来。” 杜子腾一指身边的孔由,对在场众人道:“我乃武夫,不懂此道。我身边的这位孔由小将军,乃是朔西定王麾下。此番招贤之事,便由他来说吧。” 孔由起身,认真有礼地道:“各位甘州、凉州的名士,小生有礼了。我家王爷求才若渴,唯才是用。有功论功,有才论才,若是诸位能够入朔相助,根据能力功绩大小,给予对应官职与赏赐,每月皆有丰厚俸禄,定不会让各位失望!” “同时,也会给大家安家费,让大家后顾无忧。若是有朝一日为国捐躯,名字必刻于朔西英雄碑上,以英雄之名传世!而诸位留下的亲族后代,皆由朔西全权赡养,绝不使忠臣遗孤受半点委屈!” 顿时,诗会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沸腾之前的宁静。 在场有不少儒生和豪杰是寒门出身。此时的大唐,朝廷寻才仍沿用科举制。在这套制度下,豪门世家、门阀子弟更容易出人头地,而寒门名士就算再有本事,若不考中进士,也难有做官的机会。 太平时代,除了科举和军功,寒门几乎没有其他晋升的阶梯。 所以,当寒门俊杰们听到朔西郡王“唯才是用、有功论功”的策略时,犹如看到了一条通往高位的大路,不由目光大亮,心中欣喜若狂。 但,一想到要去朔西那片荒漠边域当官,众人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去那里是有风险、有门槛的!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死在了那片大漠里,更有甚者,恐怕还没走到地方赴任,就半道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那些原本欣喜若狂的寒门俊杰们,又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而那些出自两州豪强、世家门阀的俊杰人才们,更是满脸不屑。他们更加不会为了一官半职、几两碎银,就将自己送到朔西那个荒漠边域去拼命。 毕竟,那点赏赐才值几个钱? 所以,这场诗会的气氛还没有走向沸腾,就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哼……” 一个相貌清瘦、衣着华贵,嘴上挂着两片八字胡的中年豪门儒生开口,满脸的怀疑与不解:“朔西特使,大食大军强大无比,十万铁骑横扫西域。你家王爷究竟用什么方法能抵抗他们,而让自己不死在朔西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命清高:“他为国为民,我不否认他高尚的品质。但请你告诉我,现在你招我们入朔西,是让我们去给朔西郡王陪葬吗?” “为国为民这种品质,我们也有。但我们不希望鸡蛋碰石头,更不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夫!” 提起大食大军,在场的儒生与各家俊杰眼中都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惧之色。 毕竟,自太宗皇帝驾崩之后,大唐在西域与外敌的战争中输多胜少。面对这样一支恐怖的军队,谁敢说自己不怕? 孔由看在眼里,原本恭敬有礼的神态渐渐收敛。他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个小大人般,眼神中透出几分威严与失望: “第一,陛下已经下旨,派大军相助朔西;第二,朔西大将军李慕白已归入王府体系之下,他便是朔西的精神支柱;第三,我家王爷与王府,自有对抗大食的实力与底蕴!” “这三点,便是我们对抗大食的底气!我朔西招贤,绝不会让大家白白赴死。要死,也是我孔由与王爷先上!当我们都牺牲了之后,才有资格让你们走向前线!” 孔由冷冷地看着众人,语气中满是嘲讽:“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底气你们都不理解,那我真是看不起你们。真如我家王爷所说,百无一用,真乃是书生啊!国家有难,理当愤发至上,岂能如此贪生怕死?” “什么?” 孔由这句话一出,宛若一根长杆,捅出了一窝嗡嗡狂叫的马蜂! “朔西来使,你怎能如此羞辱我等?” “我等所问并无不妥!若你早说这些底气,我们岂会如此质疑?恐惧之事,人皆有之,谁不惧死呢?” 两州名士无论豪门还是寒门,尽皆群情激愤,场面瞬间失控: “朔西郡王闻讯招贤,岂能如此无礼?简直是无礼至极!” “朔西来使,你该向我们道歉!” “保家卫国之心,我们也有!但不是让你如此羞辱的!” 第157章 朔西论道,先礼后兵 此时。 杜子腾朝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领命,转身步出诗会大厅之外。 须臾,知客门童清亮的通报声传入厅内:“朔西凉州都督郭震大人,凉州私学泰斗李铭汉先生,甘州幕府掌书记崔融大人,朔西军幕僚李峤大人,联袂赴会!” 此言一出,两州儒生顿时群情振奋。 这四位,乃是朔西、甘凉一带当之无愧的文坛泰斗。郭震镇守凉州,拓境千里,文武兼备,乃边塞诗派之执牛耳者;李铭汉于凉州开私学授徒,博通经史,为河西走廊之学术明灯;崔融长居甘州幕府,文辞华美,名动天下;李峤更是朔西军中之铁血文臣,字字句句皆带金戈铁马之气。 四人不仅诗画双绝,更是大唐西北最顶尖的学者,声誉响彻朔西多年。平日欲见其一而不可得,今日竟齐聚蒙庄,实属罕见。 究其原因,乃是前日朔西郡王以大唐皇帝之名,向四位先生下达了“奉旨征辟令”。郡王在信中言明,自己奉圣命总领朔西军政,如今边关苦寒,军民日夜浴血,急需大儒以文镇边、教化军民、提振军心。此乃国家大计,奉旨征辟,诸位先生当以国事为重,不得推脱。 有了这层“奉旨征辟”的合法性,四位先生纵然心中不愿,也绝不敢背上“抗旨”的罪名,唯有应召而来。 但四位先生心里也清楚,这甘州副将杜子腾,看似是个粗人,实则深不可测。 片刻后。 四个气质迥异的中年男子,从容步入诗会大厅。 为首一人,身披暗青色暗纹锦袍,腰悬一柄未开刃的制式横刀,站姿如松,眉宇间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正是郭震;左侧一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头戴方巾,手里盘着一串菩提子,透着河西走廊的风沙与古朴,乃是李铭汉;右侧一人,一袭月白色暗花长衫,衣襟处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风流倜傥,自然是崔融;最后那人,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带,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李峤。 四人看向面前的杜子腾,神色复杂地拱手行礼道:“杜将军有礼了。” 杜子腾已亲自迎至门口,难得文绉绉地回礼道:“四位先生能够深明大义,奉旨驾临诗会,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令本将深感荣幸。”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不瞒四位先生,吾对诸位倾慕已久,稍后定要在诗画之道上,请几位不吝赐教。” 四位文宗闻言,神色愈发怪异。 他们之所以来,是敬畏那“奉旨征辟”的皇权大义,可眼前这个甘州副将,虽然嘴上说着文雅之词,但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甘州甲士,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不仅是文人的聚会,更是朔西军的地盘。 先以圣命相请,让你挑不出理来;再以刀兵相迎,让你不敢造次。 好一个先礼后兵! 四位名震天下的文宗深吸一口气,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十分从容地答道:“既然杜将军如此雅兴,我等岂能不从?稍后,还请杜将军及诸位名士品鉴。” 杜子腾看着他们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笑得意味深长,眼中闪过一丝感叹——这些老狐狸,果真是深不可测。 果然如王爷所言,对付西北这些自视清高、实则毫无墨水的文人,不管是不是直接动粗,都能让他们有所反应。但这本就是大唐的文治之世,若真动了刀兵,传出去岂不是朔西军有辱两州的名士和文家?岂不是落了下乘? 所以,必须以皇帝之名下达征辟令,以国家大义请他们,把他们架在国家大义的舞台上,方能请动。而在暗中,则以刀兵威慑,保护安全。 先礼后兵,让他们明白,在这大唐朔西地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不,这不是谁才是真正主人的问题,而是国家确实需要他们。正所谓刘备三顾茅庐,我等虽未三顾,但名士之风不可辱。 杜子腾心中大定,此事已成。 他不愿让场面太过僵持,以免军人的肃杀之气影响了今日诗会的文雅,这才挥了挥手,让四位文宗身后的甘州甲士尽数退去。 此时。 两州的儒士俊杰们看着这一幕,还以为这些甲士是杜将军担心四位先生路上的安全,特意安排的贴身护卫。 两州儒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杜子腾的好感度顿时再上一个台阶。 他们觉得,这位甘州副将不像朔西郡王的来使那样轻视他们,而是给了西北豪杰应有的尊重。 但真正的全部真相,只有四位文宗心里最清楚。 这岂止是护卫?分明是刀斧加身。 分庭抗礼时,果然是军人的风范。但国家大义一上,他们身为大唐臣子,又岂可不来? 这杜副将,还是太过谨慎了。 此时。 看着气氛一时有些僵硬,郭震皱了皱眉头,及时站出来打了个台阶,语气柔和又带着几分轻显尴尬的亲和,呵呵笑道:“杜将军,这‘倾慕’一词中,可是蕴含着暧昧之意啊。” “你我皆是男儿之身,又是君子之人,非龙阳之好,你岂能用在我们身上?这不合适啊。” 杜子腾一愣,似乎有些尴尬,随即随口哈哈一笑:“是吗?多谢郭先生纠正。” “不过,本将一向用词全凭感受。我一介军人,大字不识一个,岂懂文雅之词?四位先生不要介意,意到就行,词非我所及,还请四位海涵。” 四位文宗相视一笑,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 终究还是放弃了纠正。 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个军人呢? 批误就批误吧,只要意思到就行。 这粗人,只要心意到就行。 诗不分粗浅,也不在文字,意在就行。 哎,意在就行。 这时。 诗会大厅中,两州的儒士俊杰人才们这才纷纷向前见礼:“我等对四位先生仰慕已久,希望各位先生不吝赐教。” 四位文宗定了定神,看着各位一丝不苟的模样,十分柔和地回敬道:“诸位名士豪杰,我等皆是同方之人,家乡之人,岂能如此见外?” “一家之人不说两家话。本是简单诗会,没有此亲疏身份之分,岂能如此客气?” 就在这时。 一道娇俏的身影悄然上前。 只见君宜泪披着一袭轻纱汉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宛如水中游弋的锦鲤。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彬彬有礼地来到四位文宗面前,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婉转: “小女子君家君宜泪,见过四位先生。” 她抬起头,一双明眸中满是真诚的敬意,柔声道:“久闻各位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心中神往已久,今日有幸,还望四位先生不吝赐教,指点一二,以满足小女子的神往之情。” 郭震满脸笑意,手中折扇轻拍掌心,含笑赞叹道:“好一个神往之情。”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君宜泪,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君姑娘之美貌,世间罕见,犹如天仙下凡一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怪天下豪杰都围着你君府,久久不肯离去啊。” 说到此处,郭震更是抚须大笑,眼中满是风流与洒脱:“入吾等若是年轻三十岁,也定会赖在你君府门外,久久等待,只为求见仙子一面。” 他微微一顿,借着《诗经》的意境,将这份赞美推向了极致:“正所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君姑娘便是那秋水之畔的绝世伊人,叫吾等如何不心生向往啊。” 崔融闻言,立刻笑着调侃道:“元振若是年轻二三十岁,定会茶不思饭不想,昼夜苦读,以求绝世之诗,只为求得君姑娘的青睐啊。” 第158章 诗成惊四座,圣人助我行 此时,孔由成了全场目光所聚。 众人望着他,目光里交织着期待与审视——既盼他出口成章、惊艳四座,又隐隐盼着他落败出丑。 孔由神色淡然,从容不迫地翻开《朔西论道论诗心得三百首》,自第一页起,缓缓向后翻阅。 这三百首诗,皆是他随王爷入主朔西以来,与王爷论道谈诗时,一笔一笔记下的心得与经验,每一首都标着创作缘由、推敲过程,连王爷随口点评的只言片语,都被他工工整整记在册页旁侧。 他翻页的动作行云流水,指节翻飞间不见半分迟疑,仿佛早已将这诗册翻过千百遍,熟稔至极,已然化作了身体本能。 这个动作,让郭震微微眯起了眼——这哪里是临时抱佛脚的样子?分明是对这册子熟到骨子里了。 “哎......“ 郭震摇头饮下一盏杜康,神色间似有见怪不怪,又隐隐带着一丝感叹:“这次斗诗,朔西郡王来使,注定名落孙山呐。“ 他放下酒盏,目光扫过认真翻阅诗册的孔由,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凉、甘两州,俊杰豪才无数,文脉绵延数百年,人才何止上万?“ “那朔西郡王使者,纵是对这诗册再熟稔,也不过区区三百首。临时抱佛脚,又能有多大作用?“ “以三百首之诗,对抗我两州万千才俊,岂非胜之不武?“ 君宜泪美目轻眨,虚心请教:“斗诗尚未开始,文宗何出此言?怎能如此断定?“ 郭震一指孔由手中那本诗册,语气笃定:“你看,朔西郡王使者手上诗册,起名如此随意——《朔西论道论诗心得三百首》,既无诗意,也无雅韵,可见其主并未将作诗一事放在心上。“ “纵是有所感悟,以&a;#39;心得&a;#39;为名,也不该标注&a;#39;三百首&a;#39;这般刻板之数。“ “三百首心得,岂能让一个毫无诗赋根基之人,摇身一变成为诗中高手?“ “封面如此随意,翻阅虽显旧烂,那书中之诗,想必也如这封面一般,信手拈来,毫无章法。“ “正所谓,瞥一角而透全貌。“ “赞同!“ 旁边,三大文宗均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傲,又隐有自谦之意,甚至带着一丝不舍,缓缓捋着下颚三缕青须,附和道:“郭文宗所言极是!我等胜之不武,胜之不武啊!“ “来使本是客,心系国家大事,我们岂能如此怠慢?“ “这岂非有失待客之道,有失礼数?“ 这场面,搞得几乎所有人对孔由都已不抱希望,仿佛皇甫胜已经赢了斗诗似的。 毕竟皇甫胜名声在外,何人敢断言他的推测有误?又有谁的推测能与之相悖? 君宜泪若有所思,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试探着问:“郭文宗,朔西郡王来使,当真没有半分机会?这是他必败的理由吗?还有没有其他奇迹?“ 郭震起了教化之心,如同教导自家弟子般,语重心长地道:“一个诗人,若想做出好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因缘际会,方能灵光乍现,出口成诗,作出上上好诗。“ “除此之外,还需有足够的阅历,博览群书,懂诗、知诗。“ “纵是有所感悟,也需反复推敲千百遍,方可成一好诗。“ “何为好诗?“ “立意深、构思巧、形象美、感情真、意境高。“ “语言、手段皆是次要,唯有真情实意,方能动人。“ “这些,缺一不可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君宜泪,继续道:“这一次,皇甫胜出题,是要借你之美,或是借你家乡之事,抒己之志,表己之愿——这岂不是他的强项?“ “若你再去看那朔西来使,他从未见过你,对你君家一无所知,岂能知你之美?岂能知你君家之态?岂能知你君家之事?又岂能知你君家之势?“ “他既不知,又怎能借你君家之事,抒己之志,作出好诗?“ “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崔融、李峤、李铭汉点头赞同。 李铭汉捋须,缓缓道:“君姑娘且看,诗可咏志、咏物、咏境、咏事,万物皆可入诗,皆可抒怀。然景物不同、人物不同、物事不同,所见所历各异,所作诗词之意境、所抒之志亦各有千秋。“ “君姑娘请看朔西来使手中诗册,注明仅三百首。纵是朔西郡王有圣人之资,来使随侍左右,亦不可能凭此三百首心得,推衍出万千诗篇。“ “三百首诗,纵是首首精妙,亦难涵盖天地万物。以已知推未知,此非人力可为,乃天地之理也。“ “此太有限,不足以让来使成为一等诗士。斗诗而不知诗,知而不对题,岂有不败之理?“ “此非我等刁难,乃事实使然。“ 这些道理,天下皆知。 君宜泪博览古今,爱好群诗,岂能不懂?只是心中好奇,带着几分对奇迹的期待,才出言相问。 但她对诗道的理解,终究不如凉甘四大文宗深刻,亦不如他们周全。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前辈所言极是。孔圣人云&a;#39;三人行,必有我师&a;#39;,今日得闻四位文宗前辈教诲,方知其中深意。三位前辈,皆是我君宜泪之师也。“ 凉、甘两州俊杰闻言,皆深以为然,有说有笑,各姿各态,千姿百态。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朔西郡王来使,书已定,论已败。 此事实也。 君宜泪若有所思,心中那丝对奇迹的期待,似乎也随之磨灭。 她虽明白其中道理,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孔由几眼——这般年纪,竟能代表朔西郡王出使,着实不易。 看着孔由那略显稚嫩的侧脸,她心中竟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仿佛希望这少年能创造奇迹一般。 此时。 杜子腾立于孔由身后,将四位文宗的论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中暗生腹诽。 这些老家伙皆是深不可测之辈,怎能把话说得如此笃定? 古语有云:“大言五十而蔽其一,大言四十九而蔽其二。“凡事皆留变数,岂能断言绝无可能? 他虽对四位文宗的论断不以为然,却丝毫不担心孔由会输。 毕竟,孔由亦是儒家之士,胸中自有其志。 朔西郡王虽非他的王爷,但听闻王爷乃是圣人之资。 凡夫俗子,又岂能揣度圣人之资的渊博? 若人人都能懂圣人之资,那这世间圣人,岂不是谁都能做了? 此时。 皇甫胜心中狂喜。 他仿佛已经看到,此战过后,自己必将名声大噪,名扬天下,甚至能得到更多大人物的赏识。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朔西郡王此举,分明是看不起他——竟派一个毫无诗赋根基的侍从来羞辱他,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孔由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时,心中又生出一丝怜惜。 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身不由己,被推到这个台上。 他皇甫胜自诩君子,哪怕再酸腐、再迂阔,也始终认为自己是君子。 以大欺小,非君子所为。 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赢了也不光彩。 于是,他神色柔和,带着几分心疼,语重心长地对孔由道: “朔西郡王来使,你年纪尚轻,诗赋一道,非朝夕可成。“ “你今日若要作诗,终究还是差些火候。“ “而我久历文坛,经验丰富,此非我刁难你,实乃经验之谈。“ “这时你若输了,我岂不是以大欺小、刁难你乎?“ “而你,也终究是输了。“ 第159章 诗锋再砺,牡丹藏机 此时。 皇甫胜面若重枣,喉头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良久,他长叹一声,拱手道:“老朽观此诗,如观天上仙咏,非人间凡笔所能企及。老朽才疏学浅,不敢献丑,愿认输。” 朔西郡王使者笔下的美人,美得令沙场英雄豪杰皆收刀锋而瞻仰,美得令君王愿弃江山社稷以换红颜之心。这般姿容,连天地都不忍辜负,高可通仙界,下可镇幽冥,大能亦可为其颠倒乾坤。而其后的家族发迹之根亦是如此,老朽拙见,之所以认输…… “认输”二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将两州豪杰儒士胸中的傲气一刀刺破,泄了个干净。同时也让两州儒士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可因些许才名便骄傲自满。败了并非只有坏处,亦有裨益。毕竟,在朔西郡王使者的绝世之姿面前,连皇甫胜这等名士都自愧不如,无人敢再开口。也许唯有此诗镇场,方能令人噤声。 此诗会之后,君宜泪的美貌与家族声名必将伴随这首诗传遍天下。她极有可能直接登顶天下十大美人榜首,其家族亦会在世间名扬四海。有此诗在前,世间任何赞美君宜泪的华丽辞章都将黯然失色,此诗必一绝绝尘。 孔由神色淡然,傲气内敛,朗声道:“凉州名士皇甫老前辈既已认输,本使再问一遍,诸君可有诗作能与本使之作媲美?若无,那本使便直接胜出!若再无人应答,便请诸君认输,尔等皆是本使手下败将,可认可?” 厅中依然无人应答。 在此绝色之姿面前,谁敢站出来?谁便是自取其辱,平白寻衅。 故而整个宴会大厅之内,寂静得诡异,仿佛一根发丝落地都能清晰可闻,极致安静。 这时。 “哈哈哈……” 杜子腾见厅中气氛僵持尴尬,急忙挺身而出,朗声大笑:“少年英才,真乃绝世天骄也!朔西郡王来使,本将深认你是天骄,但你莫要太过猖狂。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我杜子腾,便是其中之一!” “不就是为君姑娘作首诗嘛!本副将亦能为之,你且等着,待我缓缓吟来,诸位听好!” “牡丹之美牡丹香,花香十里醉迷肠。” “君家之儒牡丹志,儒道弥长仕途长。” “君家之女牡丹姿,仙姿绝世世惊绝。” 杜子腾朗声大笑,抚着肚子道:“痛快!痛快!本将此诗出口迅捷,自觉已是绝世之作,堪称良配!” 他环视厅中众人,扬眉问道:“诸位觉得如何?本将此诗,是否足以与那朔西郡王来使的诗媲美,甚至更胜一筹?” “尤其是君姑娘,你觉得如何?可与我二者相比乎?” 君宜泪嘴角微微一抽,虽觉此诗不算差,却也无想象中那般出彩,只礼貌而不失态地答道:“副将大人此诗,虽不及朔西来使那般绝世佳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泪儿蒲柳之姿,当不起副将大人如此盛赞,您抬举了。” 顿时,大厅中那股僵硬尴尬的气息,似乎被杜子腾这首近乎打油诗的句子冲淡了不少,甚至平添了几分欢愉,酒香之气也弥漫开来。 两州豪杰儒士暗暗感激,心道:甘州副将果然是自己人! 在这僵持难解的关键时刻,竟用这样一首打油诗,就化解了整个诗会的尴尬,让众人都得了几分轻松欢愉,连酒都多喝了几杯。 也解了甘、凉两州名士不敢直面那首绝世之诗的窘迫,更让众人从紧绷的拘谨中缓了过来。 人虽粗鲁,心却是好的。 甘副将值得大家敬仰,也值得结交。 郭震轻咳几声,打破厅中微妙的尴尬,举杯笑道:“李副将,来,共饮一杯。你此诗虽非传世佳作,却也别具一格,堪称佳句。这等斗诗之事,还是交给小辈们去争吧。我等老者高人,岂能与小辈斤斤计较?输了便输了,死不了人,还能给他们上一课——莫要高傲自满,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能因胸中有几滴墨水便藐视他人。斗诗谁没输过?千山万水磕碰过,方知天外有人,方是圆满。谁又不是如此过来的呢?来,共饮!” 杜子腾眨了眨眼,一脸不服,又带着几分不高兴,嘟囔道:“郭文宗,我刚才作的诗,真让你们提都不愿提了?既然是绝世佳句,怎不再来几首?而且……我和他们真的是小辈吗?我的年纪,可比他们中一些人还要大呢!” 郭震有些无奈,笑道:“李副将,你刚才吟的那几句,确实另类,也算是一种新派诗风了。而且……上次你那‘灵魂之姿’,可是让众人的灵魂都如脱缰之马,滋滋冒油,更如电光石火般刺激,直接让灵魂都为之颤抖!还是放了他们小辈吧,让他们锻炼锻炼。” 杜子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闪! 他懂了! 难怪他刚才作诗时,觉得灵台清明,似有一道天门被打开,生出了一丝丝诗意! 原来,他作的是灵魂之诗! 他简直是灵魂之诗的天才! 此刻,杜子腾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他要做一个灵魂诗人! 做世间灵魂的伴侣,以诗让所有人颤抖沉迷,迷倒众生! 另一边。 孔由小脸上满是认真,拱手对皇甫胜道:“既然前辈认输,那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朔西军中之人。现有二选一,你可以选择随我去朔西从军,也可以用五百两银子赎身。请问,你怎么选?” 皇甫胜满脸迷茫,却没有一丝不甘,因为他输得心服口服。 但他毕竟是皇甫家的人! 从汉代到大唐,皇甫氏本就是豪门士族,世代簪缨,岂会去朔西当兵? 他深吸一口气,面庞微微泛红,似有千般无奈梗在喉间,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恳求道:“小将军,当真不能通融一二么?” “钱,老朽是有的。我皇甫家在凉州乃四十五门第之一,单老朽一人,便家财万贯,良田万亩,商铺百间,奴婢千人,岂会拿不出区区五百两?” “只是……五百两银子带在身上,终究不现实,所以今日未曾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近乎耳语:“小将军可否与朔西郡王通传一声?老朽必有重谢……” 孔由的小脸更冷了,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皇甫胜。 “前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此事非我之职,你岂能如此为难于我?” “既然拿不出银子,那就随我回朔西从军吧。” 此时,皇甫胜只觉颜面无存,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脚趾几乎要在地上抠出二两土来。 “欺人太甚!” 杜子腾脸色一僵,满脸怒容,怒吼一声:“如此名士,岂能受此屈辱!” “朔西来使,休得猖狂!我等因你年幼,次次忍让。而皇甫先生乃两州名士,岂能受你如此欺辱?” “不过区区五百两罢了!” “本将替皇甫先生出了!” “皇甫先生,本将可以先借你五百两,打个字据可行?” “来人!” “将银子抬进来!” 第160章 诗仙临世 诗会正厅的门槛处,十位说书先生屏息凝神,手中狼毫悬于纸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掉一字一句。眼前所历,已非寻常诗会,而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事。他们早已在心中拟好了话本的名目——《朔西诗仙临世记》,单是这几个字,便已觉荡气回肠。 孔由指尖终于停在书页某一处,抬眸扫过满座,目光清亮如洗。他执起案上酒盏,浅酌两口,面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这才朗声开口: “牡丹仙子散幽香,繁景如荼泪几行。” 前两句方落,皇甫胜眼底骤然亮起微光,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松了些。众人皆听出了其中门道——通篇未着一个“牡丹”字眼,却借仙子垂泪写尽繁华盛景,这般取境,早已超脱寻常咏物诗的藩篱。凉甘二州的儒生们暗暗攥紧拳头,心下都存了一丝侥幸:朔西来使所携的《诗词心得》三百首,未必能涵盖这等神品,这一局,他们未必会输。 四大文宗也悄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孔由却未停顿,声音愈发清朗,字字掷地有声: “我寄丹心酬知己,愿随云鹤共徜徉。 世人皆逐高堂梦,谁识闲身不渺茫。 千古江山英雄老,山河古刹自匆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座骤然死寂。 “轰——” 满座儒生只觉魂海剧震,一个个僵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喃喃重复:“千古江山英雄老,山河古刹自匆忙……自匆忙啊!” 郭震原本沉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随即同旁人一般失了神,低声自语:“三百首诗的心得,当真能养出这般胸襟?他究竟是绝世奇才,还是天纵谪仙?” 他顿了顿,忽而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身侧的君宜泪,缓声道:“君姑娘,朔西郡王此诗,看似咏牡丹仙子,实则字字皆在写你。世人皆汲汲于庙堂功名,他却道‘谁识闲身不渺茫’,在你身上,他见的不是高堂之上的权贵,而是闲云野鹤般的自在仙子。牡丹是你君家的族徽,在他笔下,早已不是寻常富贵花,而是独属于你的风骨。” 郭震的解释合情合理,字字珠玑,可君宜泪听着,心尖却微微发颤。她与朔西来使不过一面之缘,何来这般深切的知遇之感?她贝齿轻咬下唇,水光潋滟的眼眸里漫开几分迷离,低声呢喃:“当真……是为我而作?” 她不信一面之缘便能生出这般情愫,可心绪早已乱成一团麻。朔西郡王、朔西来使,他们究竟所图为何?是单纯的爱慕,还是藏着更深的谋算?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暗自告诫自己:静观其变,万不可轻易入局。 孔由站在台上,只觉后背阵阵发凉,连面皮都绷得发紧。他在心底暗暗叫苦:王爷啊,这郭震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明明是他自己胡乱揣测,偏偏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像是戳中了什么隐秘心思。此番本是奉您之命前来招贤,顺带借您的诗作震慑众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谁料半路杀出个郭震,硬生生把局面搅得偏离了轨道。若是明月王妃因此事怪罪下来,他孔由可担待不起啊! 另一边,皇甫胜的脸色早已青白交错,变幻不定。他腹中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半句能与这诗相提并论的句子,只能长叹一声,将案上的五百两银子推到孔由面前,躬身行礼:“我又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环视四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更多的是坦荡:“诸位,皇甫胜才疏学浅,有负两州众望。还望诸位能赢回此局,让朔西来使知晓,我凉甘二州,也非无人之地!”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满座儒生心中压抑的意气。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众人齐声高呼:“继续斗!继续斗!” 一名凉州儒生当即跃上台去,拱手道:“小将军,请赐教!” 孔由微微颔首:“先生请。” 那儒生略一思索,朗声吟道:“我闻竹节岁岁节,水滴石穿破土来。初生裹得千层棉,成年攀登留喉结。我等儒生同此质,奋发雄志亦留节。” 此诗以竹喻人,借笋壳层层包裹写成长之艰,以竹节喻品格之坚,后两句更将儒生与竹融为一体,写尽寒窗苦读的坚守。诗成之后,满座纷纷叫好,方才被压下去的心气,又悄悄抬起了头。 孔由淡淡一笑,朝四方拱手道:“诸位前辈,我本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求贤,顺带与诸位论诗共赏。王爷曾言,文人相交,若不能以才学服人,便无人肯听你说话。此前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王爷说,若诸位愿随我去朔西,他必扫榻相迎;若不愿,我这里还有几首诗,与诸位共赏。”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金戈铁马英雄在,燕然勒石卫霍扬。我辈誓饮匈奴血,汉室英杰坐明堂。”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满座儒生只觉心口一震,方才的激昂瞬间凝滞。 孔由未停,又念道: “琵琶声里琵琶女,王朝兴亡百姓忙。 山河之景覆山河,百姓之声复众生。” 四句诗落,满座再次陷入死寂。前两句写个体飘零与苍生劳碌,后两句笔锋一转——王朝可以更迭,宫阙可以化为尘土,唯有百姓生生不息,他们是被历史淹没的无名者,亦是托起众生的脊梁。由个体到苍生,由苦难到复兴,四句诗道尽了千年兴亡的真谛。 再无人敢上台应战。 终于,郭震起身,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小将军,且放过我等吧。此等诗作,于我等虽是盛宴,可对我等的打击,也实在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孔由:“朔西来使跟着朔西郡王学得此道,朔西郡王竟是诗仙谪降凡间,写出此等绝句,确实无人能比。朔西郡王遣使来的意思,我等也懂了——不仅仅是招贤吧?另有其他所求。” 孔由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怕。 真的怕郭震再这么胡乱揣测下去。他不过是奉命念诗,哪有什么深意?可这些诗是王爷的,不是他的,郭震若真往歪处想,他孔由岂不是要平白背了因果?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郭文宗啊郭文宗,你倒是说说,我家王爷让你来还有什么意思?我孔由不过是个传话的,你让我怎么答?王爷让我招贤,我就招贤;让我念诗,我就念诗。你非要从中悟出个“另有其他所求”,我上哪儿给你找这个“所求”去? 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郭文宗多虑了。我家王爷遣我来,确是招贤。至于其他……诸位若愿随我去朔西,王爷自当扫榻相迎;若不愿,今日共赏此宴,亦是缘分。” 郭震盯着他,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良久,他忽然笑了:“小将军不必瞒我。诗仙之笔,岂是寻常招贤所能请动?朔西郡王既有此等胸襟,所谋者,必非一城一地之贤才。” 孔由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 这老家伙,还真往深处想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酒遮面,掩饰神色:“郭文宗说笑了。王爷不过一介郡王,能谋什么?不过是爱才之心,人皆有之罢了。” 郭震不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但孔由知道,这老狐狸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将来会长成什么,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想赶紧办完这趟差事,回朔西复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郭震“思考”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 满座儒生面面相觑,无人再敢上台斗诗。诗仙之名,已如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无人敢撼,无人能撼。 孔由合上书册,长舒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第161章 一子落而全局动 此时。 郭震又认真吐露了自己的理解与猜测:“此次乃斗诗之会,名为行诗会、招贤才,而来使多次向君姑娘献诗赞美,将一颗真心实意尽数融入诗中,呈于君姑娘面前,必有所图。“ “此等举动,究竟是朔西郡王本意,还是来使自作主张?二者之间,难以分辨。但不管怎么说,既遣使至此,又频频献诗示好,其中必有深意。“ “其一,或许是一见钟情,所图者,乃是君姑娘本人,或是君家所怜之人。不然,一国王者遣使至此,来使岂会如此殷勤?过多之言、过多赞美,实在令人想不通,亦令人难以理解。“ “正是如此!“ 其余三位文宗纷纷点头,对此深以为然。 李峤思虑更为深刻:“朔西大战在即,朔西郡王誓守朔西,为国为民,绝不退缩,与朔西百姓、与大唐共存亡。然有圣人自知之明者,怎会如此?“ “自太宗驾崩以来,大食之人不可敌,已是事实。此番朔西郡王恐怕要壮烈牺牲于朔西。既有圣人自知之明,岂会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用此退路,是否与君姑娘或君家有关?值得深思。“ “老朽等言尽于此,只盼君姑娘有所知、亦有所防,而非听之任之。此乃老朽们的拙见,若有冒犯,还请姑娘谅解。“ 孔由表面默然无语,心中却暗暗一惊。 这几个老家伙,料事如神,几乎把他想做的事情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言不虚。 文宗前辈,果然不是虚名。 这些话虽不全是事实,却恰好对他的任务既是最好的助力,也是最大的阻碍。 若此时过多解释,反倒有掩耳盗铃之嫌。 孔由并未多言,只是迈步走到君宜泪面前,潇洒行礼:“君姑娘,我家王爷并未遣在下来表达什么心意。“ “正所谓伊人如此绝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方才作诗,皆是在下私自所为,并非王爷嘱咐。还望姑娘谅解。“ “若如前辈们所言,岂不是有辱我家王爷之风?行下人之事,岂不有失王威?“ 君宜泪微微颔首,轻声道:“我相信王爷乃圣人之姿,又岂能做如此失当之事?小女子不过一方平民,不值得王爷如此看重,也不值得来使如此怜爱,这岂不是折煞小女子吗?“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想: 文宗前辈们所言,此事不敢全信,亦不敢不信。防,必须防!若听之任之,岂不是将自己陷于危难之地? 她心里的防备,反而更加深了。 孔由继续说道:“王爷与王妃曾言,世间皆有富贵之花,而扬州君家以此为徽,最为惊艳绝伦。一沾文气之风,乃君家独有。“ “在下又闻,每逢四月、五月,正是牡丹盛放之时,富贵之气弥漫,飘香十里。“ “在下愿以方才两首拙作,换君姑娘手中一缕牡丹,献与王爷与王妃做个纪念,不知君姑娘可否愿赠?若是不愿,还请恕在下冒犯。“ 君宜泪心中纠结。 她得了孔由两首赞美容颜的绝世之诗,等于欠了孔由以及朔西王府的人情。 郭震及几位文宗的话,让她对孔由及朔西王府的戒备提升了不少。但人情在此,又不得不做出回应。 如今,不管朔西郡王以及来使对她怀着何等心思、何等算计、何等目的,她回赠一朵牡丹以谢赠诗之礼,又能做什么呢?岂不是无害吗?难道一只牡丹还能搅动天下局势,让她陷入绝境吗? 她不信。 君宜泪如此想着,心中已有了明确的回答与准备。 她此番外出,并未随身携带牡丹鲜花。但她发髻上有一支父辈雕刻的玉簪,簪尾雕画着家族特有的牡丹花纹,巧夺天工,亦如神秀降临,此非人间之物。 她有些不舍,但还是从发髻上抽出玉簪,递给孔由道:“小女子出门在外,未随身携有牡丹鲜花。又欠小将军恩许,不可怠慢,便以此玉簪回赠小将军。“ 孔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干净纯粹。 那笑容里确实有那么一丝欣喜若狂,但他及时收住了。 他代王爷针对君宜泪的任务,已经完成,甚至超额完成,不负王爷所托。 朔西郡王针对天山山脉那支不听话军队的布局,也已完成。 朔西大将军李慕白那边,亦有所成效。 而拿捏君老与金毗罗之人,如今也有了筹码。 孔由取出一个玉盒,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玉簪缓缓放入其中,生怕磕着碰着损坏了分毫。 他交给身后的隐儒少年,郑重道:“多谢君姑娘赠予。王爷与王妃得此牡丹玉簪,定是万般欣喜,喜不自胜。此乃世间绝品,皎若天工,绝品也!“ 君宜泪嫣然一笑,俏脸无端一红,似乎有些尴尬,轻声道:“小将军赠我如此好诗,我还以玉钗,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不应如此夸张吧?“ 但在诗会大厅门外,君宜泪的一名亲随女武者却不这么看。 她脸色微沉,有那么一丝黑,似乎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神色冰冷,心道: “你赠我诗,我还你玉钗……看似郎有情,妾有意。“ “但如此特殊时期,一簪一钗这等简单之物,亦可牵动大局。“ “朔西郡王素闻有圣人之志,岂能如此简单?“ “此事,定要禀报大将军,让其有所防,亦有所谋。“ “君宜泪有变,需早作打算,以谋全势。“ “君老与君家,以及朔西各城各郡,当固守坚城,以不变应万变,以全大将军之谋。“ 这时。 孔由将银子还给皇甫胜,拱手道:“前辈,得罪了!“ “你我方才论诗,在下言语或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担待。“ 皇甫胜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道:“小将军何出此言?你我论道,乃文人雅事,共赏佳句,岂有辱没之说?“ “老朽输得心服口服,何来羞辱之词?小将军太过谦让了,如此岂不折煞老朽?“ 孔由这才转向众人,朗声道: “郭文宗方才所言,我家王爷会战死在朔西,因大食人不可敌!“ “此乃事实,在下无心反驳。“ 第162章 笼鸟与飞鹏 电光石火间。 金毗罗在君老脸上窥见了那抹令人心惊的神色,仿佛瞬间读懂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答案。 他面色骤变,失声道:“君老,如此说来,朔西郡王留我等在此闲谈,看似是论道论古,实则另有深意。在这期间,他早已派人摸清了朔西的虚实,甚至想从我等身上套出想要的消息。他故意让我等与他如此没心没肺、谈笑风生,岂不是要让那位误以为我们已生反心,从而生出嫌隙?” 君老瞥了他一眼。 这老金,到底还是只能看到这一层。 更深的那层,不必说,也不能说。 君老神色凝重,缓缓颔首:“不错。这几日,我们与朔西郡王并肩而坐、奉为上宾之事,想必郡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这便是他在那位心中埋下的‘怀疑之种’。” “你我皆以为此间事不过是寻常的君子论道,何以竟成这般局面……” “失策呀,失策!” 金毗罗抚着后脑,一脸苦笑,叹道:“郡王啊,你此行非君子也!岂能如此断我与君老的后路?我等诚心归顺于你,你岂能如此相待?这岂非有违君子之谋,亦非王者之道!若是此局你输了,我等回归朔西碎叶城,何以自处?岂不是让我等没了归家之处,亦无容身之地?况且我们在朔西边军中的亲眷子侄,又当如何?岂不是要将他们置于险境?这……这便是王爷你的处世之道吗?” 此时,月华破云而出,清辉遍洒大地,天地间一片静谧,仿佛连风都停了。 李恪遥望着前方幽暗的小树林,目光似已穿透这片山林,望见了遥远的朔西,望见了大食大军如猛虎般成群结队扑来的景象。 他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千钧之势:“大战在即,朔西王府本就胜负之势极小,岂能容你等首鼠两端之辈?本王以一敌十,本就是从死地求生,以小博大,所求者,不过一次成功之机。岂能留变数?” “本王希望的,是能托付后背、保家卫国的知己同袍,而非表面臣服、内心藏异之辈。” “既然尔等心已向我,本王便替你们斩断那最后的牵连与犹豫。” “本王亦知此非君子之道,但生死在前,何谈君子耳?此举于你们有益,于王朝有益,于朔西有益,于国家百姓有益,便可为之。” “如今将你们置于险地,若胜,本王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若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希望来世,再报此恩。” 金毗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君老伸手按住。 “郡王已经说到如此地步,家国道德、成败得失,甚至其他皆已坦白,此事何以反对?你何以解之?” 君老望着李恪的背影,长叹一声:“郡王岂能如此?以小博大,本就败多胜少,岂能如赌徒般行事?你之谋,我们皆理解,但不可行呐。” 他看着李恪,似乎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二者皆懂。 这一刻,君老心知,君家子侄皆已入套,那么就得给他的女儿谋一丝希望。 他借曾经的赌约,眼神一凝,沉声道:“郡王,您是否见过泪儿,或者……有所谋?” “我君老一世……” 话音未落,李恪头也不回,步入林中,背对二人,遥望明月,缓缓道:“我闻君家女,乃世间绝色,风华绝代。而你等又以牡丹为族徽,富贵逼人。我猜,孔由在甘州、甘凉二州私会之时,与泪儿有所涉及。君子之交,止乎于礼,各有往来,不过得一牡丹、一钗而已。” 君老脸色一红,微笑中又带着几分苦涩,长叹一声:“老夫明白了,请王爷担待。” 金毗罗一脸茫然:“君老,郡王以诗换花,本是君子之交,私会共赏,有何不妥?杜家既以牡丹为族徽,牡丹千万,花香十里,给他十朵、百朵又何妨?此符合君子之论,知己之交,何罪之有?” 君老苦笑,缓缓道:“对,对,老金说得对。朔西来使以诗赠小女,小女又赠玫瑰,此乃以礼相待,君子之交。只是老夫近来许久未见小女,心中担忧之情,以为王爷也解其意,若王爷也解其久未见你之情,非大事而小事而已。” 金毗罗恍然大悟,点头道:“此等小事,确实如此。” 他望着李恪的背影,眼中满是忌惮,仿佛在看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以我等相谈而窥其全貌,又以离间之计斩我等之根,这岂不是兵书上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吗?圣人之智者,确实非比寻常。君老,你说我等是不是已入套,无法脱离了?王爷的兵书读得似乎很好啊。” 君老点头:“正是。鄙人皇室子弟,岂不满腹经纶?此事受限,皆是我等大意了。曾几何时,我等以为他难以活着踏入朔西,何以踏入朔西碎叶城呢?但今日所见,闻名不如见面呐。” 暗处,高廷与董元良听着两位老将军的对话,笑意意味深长,又有点瞒不住笑,似乎。两者皆是笼中之鸟,毕竟郡王看中的人,即便插上翅膀,一如大鹏飞天也飞不走,如蛟龙入海也被渔网所拦,若是真的跑了便抓回来,有千般方法、万种手段,皆有所自便是。 此时,谷口小树林间,万木寂寂,连草声皆是皆稀无,而月光洒,洒满满山,似乎看走了人的惆怅,亦是心中的心慌。 李恪点燃火折子,缓缓走入林中。 他一路行来,林间鸟兽惊惶四散,蹄声踏碎枯叶,待他行至深处,周遭又骤然归于死寂。 他在一堆干草前驻足,朗声道:“郭将军,本王已到,可否放人?我手下之人,皆有所冒犯,小王在此替他们赔罪了。” 林中忽然动静骤起。 “刷刷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战马长鸣,老王头与一众伤骑从密林深处奔出。 他们个个满脸带伤,神色羞愧,仿佛无颜再见人,纷纷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恨不能当场自刎。 “郡王,老王头无能!事未成而受擒,给您丢脸了,亦负您所托,此大辱也!” 身后的骑兵们亦是低着头,满脸羞愧,一言不发。 “哈哈哈……” 李恪朗声大笑,神色温和,一一扶起众人,拍着他们的肩膀,温声道:“你们岂能如此?正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事。事情不是件件都能成,亦不是件件都失败,岂能因一时之挫,便自弃自馁?” 老王头等人闻言,心中一动,暗忖自己似乎跟对了人,眼眶微红,哽咽道:“郡王,我……我等让您失望了。” 李恪摇头,神色淡然:“先出去吧,此非煽情之地。” “是!” 众人迅速退出树林。 “轰……” 李恪面前的干草堆猛然燃起,火光冲天,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四周。 四周的光景在月色下,似乎如星星之火而燎原。 “呼……嗖嗖嗖……” 一道身穿红色战甲的绝美身影出现在篝火旁,其身后跟着不少军卫。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有一丝怪罪:“王爷,你倒是极会收买人心。京城所言,确实不如传说所言,只会纸上谈兵呐。倒是闻名不如见面。” 李恪望着她眉宇间的英气,俊朗一笑:“郭将军,别来无恙。谬赞了,谬赞了。” 第163章 松林夜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松柏林间摇曳。 郭破军美目流转,带着一丝审视上下打量着李恪:“三日不见,王爷似有不同。是要让我刮目相看么?” 李恪笑得温文尔雅,潇洒地转了一圈:“郭将军何出此言?我到底有何不同?” “上次相见,是在夕月坛外的松柏林。” “那时,你如月华下的神女,光彩照人。” “如今,同样的松柏林,同样的两个人。” “但似乎,真有什么不同。” 李恪话锋一转,眼睛微抬:“若说不同,确有那么一点。当初你是深不可测的前辈,我是空无修为的凡人,能与你搭上话已是奢望。而今你身穿战甲,是朔西碎叶城的实际掌权者;我,却只是一个巡回封地的王爷。” “当初你说,我们是求道问道之分。” “而今日呢?” “曾经似友而非敌,那今日到底是友是敌?” “就取决于你的态度了。” 郭破军走到篝火前,坐在一截枯树桩上,手指轻拨火堆。火星如星光迷蒙,任火光映照她绝美的俏脸:“你认为呢?这取决于我,亦取决于王爷,非你我单方面能够决定。” 李恪也在对面枯树桩上坐下。两者平坐,以示公平。面对面谈笑风生,看似温和和谐,立场却剑拔弩张。 李恪认真谈了很久之后,直接亮明态度:“郭破军将军,我敬你。救朔西碎叶城之功,你是大将军手下的英雄,亦是朔西的大英雄。你若归顺本王,替本王管理封地,那不仅是本王的英雄,亦是本王的座上宾。你我君子之交,如此合情合理,方合法统。” “若你不思悔改,真要造本王的反,你我虽为友人,但断我之路,那便是生死之仇,不谈情义。你便是本王的仇人,是本王的必杀之人,那就得分个你死我活。” 郭破军美目中杀气凛然,却又带着几分玩味:“为何不是我说你死我活,而是你如此表态?” “为了救朔西碎叶城,我郭家付出了何等代价,你可知道?” “你简单一句话,要本将军亲手奉上这碎叶城,这世间岂有如此简单之事?” “归不归顺,非我一人所能决定。这世间没有如此荒唐之事,你岂能如此自高自傲?” “不如你率部归顺于我,我封你为大将军之下第一名臣如何?共同管理朔西碎叶城,亦是君子之交,合乎朔西百姓之利,合乎碎叶城民心,岂不乐哉?郡王考量可行乎?” 月光下的松柏林,没有纯粹的冰冷,而是热气腾腾。一堆炉火旁,一个身穿王袍的俊美少年,一个身穿红色战甲的绝世少女,面面相对。 两人目光平静,语气温和,仿佛在叙旧谈心。 但平静之下,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言语间,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一个以情动人,一个以势相逼。 一个要她归顺,一个要他臣服。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退让。 这场博弈,已到了极限。 郭破军浑身散发惊天杀意,却又似想绕过此间论题,语气陡然转冷:“郡王,你叫我来此,在此大势逼近的危难之时,应非如此吧?既然要谈,那你就先给我说说她之事吧。” “你没有动过她,对她有所图吧?” “你也可知,我郭家非要挟所能拿捏。” “正所谓,兔急而暴起,鱼死而网破,你可知否?” 李恪一双星目毫无躲闪,眸中杀意瞬间褪去,化作一抹对至亲之人的温柔,语气却依旧肃然:“她随本王多年,照顾本王多年,于本王而言,便如亲姐姐一般。” “她是除却母妃之外,本王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本王虽不才,也知君子谋事,不涉生死之跳,更不会将至亲推上前台以成事。” “本王从未有伤她之心,也从未想过以她为筹码要挟于你。” “更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天下之人,若敢伤她,本王必杀其人,灭其族,提头而祭!” 说到这里,李恪一字一句,字字千钧:“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姐姐,郭破军将军!” “本王送出那封信,只是想见你一面,给你一个统兵归顺本王的机会,而非你我兵戎相见,勇者相杀,亲人反目成仇。” “本王也不希望她因为你,因为郭家,因为你我的争斗,再受半分伤害,再流半滴眼泪。” “本王只希望,她从此不再受伤分毫。” 郭破军似乎后半段没有听进去,只听到“她没事”几个字,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眉头一蹙,反过来警告道:“郡王,本将军也警告你——若你我之间的争斗,伤到她分毫,本将军亦与你不死不休,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息!” “你我之争,本就不该让她牵扯其中,如此而已。” “哼......” 李恪冷冷地道:“天真!” “你郭家,以及你的所作所为,早就把她伤得遍体鳞伤,早就伤透了她的心!” “你何至于反过来警告本王?” “本王如此君子之行,岂能如你这般?” 郭破军的气势弱了一分,贝齿轻咬着红唇,眼中带着几分怒意与无奈:“当年太宗皇帝驾崩,大食与吐蕃趁势入侵,国家动荡,父亲败亡,弟弟与我无力保全朔西碎叶城,只能求助当年的大将军李慕白,方可有一线生机。” “我和弟弟无奈将她作为质子送出去,跟随大将军李慕白,只有那样,才能保住朔西碎叶城的一城之名,保住我郭家,还有整个碎叶城一带的平安。” “若有选择,何至于此?局势使然,非我等所能左右,非我等不想改变!” “可你却嗤之以鼻,是吗?” 李恪冷笑一声:“若是这般,你们怎么不把她接回来?” “你们确实是救了朔西碎叶城以及这一带的百姓,让其平安,此功本王不否定。” “但她还保住了你郭家在朔西碎叶城的统治权,以及整个朔西一半的人脉关系吧?” “你们和大将军李慕白的交易,让我感到不耻。” “以亲人为谋,而得其势。” 第164章 篝火验痕 此刻,松柏林外。 高廷早已等得心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内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望着老王头等人从林中走出,眼中忧色难掩,急忙上前攥住老王头的手问道:“王师傅,里面究竟如何?可有结果?是否已经了结?“ 老王头垂头丧气地答道:“郭总管,我等出林之时,他们尚未动手。结果如何,我等亦不知晓,只能再等等了。“ 高廷紧咬红唇,转身望向董元良,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元良大哥,你武功高强,不如进去探一探。王爷与破军姐姐皆是我的至亲,若二人兵戎相见,或有一人受伤,我该如何自处?又该帮谁?这叫我如何是好。“ 董元良无奈摇头:“王爷有令,除非他开口呼救,否则不许我等踏入松柏林半步。王命在此,不敢违抗,我也无可奈何。“ 高廷见无计可施,只得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担忧,只能继续等待。她还能做什么呢?只盼林内是相谈甚欢,而非反目成仇。否则她夹在中间,当真难以自处,头都大了。 松柏林内。 郭破军陷入了情感与责任的漩涡,无法自拔。 那个人是她的软肋! 那个人是她的妹妹! 她曾经因为无力保全,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已经伤害过她一次。 难道这次还要让她再受伤害吗? 她不愿,也永远不愿这种事再度发生。 可这个朔西郡王实在难缠,竟以亲情为纽带,要拴住她,逼她归降。 但世间事,岂能只以亲情而论? 若真如此,这世间也不会如此复杂了。 朔西郡王若真无所不能、能看透人心,又怎会被逼出京师,流落至此? 郭破军闭上双眼,任由心绪翻涌挣扎,想要一个答案。 朔西的民心属于大将军李慕白,法理上属于大唐,属于如今的朔西郡王李恪。 而她郭家能有今日,多亏了大将军李慕白。 李慕白是朔西的擎天柱,撑起了这片天,整个朔西都该感念他的恩德。 大将军不负我等,我郭家岂能负他? 而她麾下那些将士,有不少是因朝廷与太尉排挤、走投无路才投奔而来,他们也不会接受投降。 她的弟弟郭破虏是朝廷所封的城主,而她自己是李慕白麾下的头牌将军。 这世间之事如此错综复杂,岂能简简单单就说投降? 道义上做不到,家族上做不到,血亲上又怎能做得到? 此刻,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纠结。 李恪见郭破军闭目沉思,便想趁热打铁:“郭破军,郭将军,你要想清楚。当初你们求助朔西大将军李慕白,保住了碎叶城及周边疆土,并以你妹妹高廷为人质,让她追随李慕白。但李慕白并未护好她,让她被突厥残部打断腿脚,如野狗般虐待。若非我母亲救她,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虽未害死她,却害了她一辈子,落下终身残疾。朔西大将军虽对你家有恩,却也犯了错。以亲情而论,他间接伤了你郭家的女子,是有仇的。你与他,当真情同知己?他真的信任你吗?你铁了心要助他革命?即便与你妹妹反目成仇,也在所不惜?“ 郭破军心绪翻涌,有些乱了。 朔西郡王,非要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说吗? 但你说的,当真就是全部? 朔西郡王,若你真能看透朔西一切,看透我的心。 那你便该知晓我的难处,而非将我逼到墙角。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我? 君老和金毗罗那两个家伙,当真全招了? 他们真要做叛徒? 君老她是知道的,一只老狐狸,应该还不至于此。 金毗罗虽有异心,但他是个莽夫,也不至于此。 毕竟朔西大将军李慕白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何至于此? 此时,郭破军睁开双眸,盯着李恪,似要入神,眼睛一眨不眨,似要确认他是否真如未来圣人一般。 “你究竟是破军将军,还是破虏将军?“ “难道你觉得本王不配吗?这世间之道,难道不皆源于孔圣人?借圣人之道言己之心,应当不算羞辱,也不算侮辱吧。“ “汉光所至,汉旗所往,皆为汉土。此乃本王臣霸道之言,难道也是你志向的表达?“ “是!本王身为王者,难道不能以此作为护佑王朝的志向?“ 郭破军望着望着,眼中光芒愈盛。 “你真想铲除世间恶贼胡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