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乡爱:开局上门入赘娶王小蒙》 第1章 上门提亲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象牙山村的土路,路两边的杨树枝叶茂盛,浓绿的叶子在热风中哗啦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干热的尘土气和路边野花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王大鹏提着一兜子东西,跟在谢大脚身后,往王老七家走去。 他手里提的东西不算贵重——两瓶县城商店买的好酒,一条红塔山香烟,外加一兜子水果。 但在眼下的象牙山,这份礼也算拿得出手了。 谢大脚走在前头,腰肢款摆,步子不紧不慢。 她今年快四十了,身材丰腴却不臃肿,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 如今虽然上了岁数,风韵犹存,眉梢眼角还带着当年的影子。 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褂子穿在身上,衬得皮肤白净,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根银簪子斜插着,利落又精神。 “大鹏啊,你这孩子,倒是会来事儿。” 谢大脚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亲切。 王大鹏笑了笑,没接话。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衫,下身是条藏青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虽然都是旧衣裳,但收拾得利利整整。 头发也刚理过,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一米八五的个头在村里算是高个了,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痞痞的味道。 “大脚婶,”王大鹏开口了,“待会儿到了七叔家,还得您多帮着说几句。” “那还用你说?”谢大脚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大脚婶这张嘴,象牙山谁不知道?” 王大鹏笑了笑。 前两天他特意去谢大脚超市买了二百多块钱的东西,临走又多塞了两包好烟。谢大脚脸上的笑意就深了几分,看他的眼神也热络了不少。 两人拐过一道弯,王老七家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还没走近,一股熟悉的豆香味儿就飘了过来,混着淡淡的热气,是王老七家豆腐坊特有的味道。 这道味道王大鹏从小闻到大,小时候上学路过这里,总要深吸几口。 院墙是土夯的,不高,能看见里头三间砖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东边搭着一间豆腐坊,青瓦顶,木头柱子被烟气熏得发黑。 坊门口立着一盘青石磨,磨盘足有四五寸厚,上面还沾着没冲干净的豆渣,磨眼里插着一根长长的磨棍,磨盘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大木桶,桶里泡着黄灿灿的豆子,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 一头灰黑色的毛驴拴在豆腐坊旁边的木桩上,正低着头吃槽子里的草料。驴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身上的苍蝇。 听见有人来,驴抬起头,耳朵转了转,“昂昂”叫了两声,又低头吃草去了。 院门口种着两棵树,一个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枝头绿叶浓密,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给这个闷热的下午添了几分烦躁。 谢大脚站在院门口,一手叉腰,扬声喊了一句:“老七!在家不?” 声音不大,却清亮好听,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在呢在呢!”院子里传来王老七的声音,脚步声从豆腐坊那边响过来。 王老七从豆腐坊里钻出来,腰上还系着一条蓝布围裙,上面沾满了豆渣和水渍,脸上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大脚来了?”王老七的目光扫过谢大脚,落在她身后的王大鹏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眼。 王大鹏笑着喊了一声:“七叔。” 王老七“嗯”了一声,目光往王大鹏手里提的东西上一扫,脸色一变,眉头微微一皱。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进了院子,一股更浓的豆香味儿扑面而来,还夹着一股热腾腾的水汽。 豆腐坊里雾气蒸腾,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想必是在煮豆浆。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靠墙根放着两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刚压好的豆腐,白花花的,还用纱布盖着。 王大鹏跟在王老七身后穿过院子,眼睛扫过这些熟悉的物件,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大鹏,几年没见,变样了啊。”王老七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七叔倒是没变,还跟以前一样硬朗。”王大鹏笑着说。 王老七没接这话,把两人让进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了黄的中堂画,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倒扣着几只白瓷茶杯。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屋里有些闷热,墙角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坐吧。”王老七把烟袋锅子搁在桌沿上,自己坐了主位。 王大鹏和谢大脚刚坐下,里屋的门帘一动,七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五十来岁,圆脸盘,眉眼仍显清秀,年轻时想必也是个俊俏人。 身上穿着件灰蓝色的罩衫,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里屋忙活。 “大脚来了?”七婶笑着打了招呼,目光落在王大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复杂。 王大鹏站起来喊了声“七婶”,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桌边。 七婶“哎”了一声,说道:“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往那兜子东西上瞟了一眼。 “应该的,七婶。”王大鹏笑着应道。 七婶还想说什么,王老七打断了:“你去叫小蒙出来倒杯茶。” 七婶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去了。 王大鹏的目光跟着七婶的身影移动,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村里长大,小时候和王小蒙也算是发小,一块儿在村里疯跑。只是他从小学习不好,屁股坐不住板凳,老师和爹妈都说他“不是念书的料”。 王小蒙倒是一直成绩不错,人又长得好看,是村里公认的“好闺女”。 两人基本没啥话说。后来他长大了,越发吊儿郎当,整天和村里几个不务正业的混在一起,和王小蒙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再后来他跑到城里去瞎混,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村,偶尔碰见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算下来,正经说话的机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正在他走神的时候,里屋的门帘又动了。 第2章 愿当上门女婿 王小蒙端着一只茶盘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衣着朴素,可那模样却是十里八村都难找的——不,是电视里都难找的。 脸蛋白皙细嫩,仿佛才出锅的豆腐,白得透亮,嫩得能掐出水来。 柳叶眉弯弯的,像用细笔描出来的,眉下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和说不出的忧愁。 挺秀的琼鼻,鼻梁高挺,侧面看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鲜红的樱桃小嘴,嘴唇不厚不薄,唇边轮廓非常优美。 身材苗条,约有一米七的个头,在村里姑娘里算是高挑的了。 亭亭玉立,凸凹有致,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多一分则胖,少一分则瘦,不胖不瘦恰到好处。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花,水灵灵的,仙气飘飘。 王大鹏看得愣了一下。虽然回村那天在村口已经见过一回,可那天离得远,又有别人在旁边,他没好意思仔细看。 现在面对面坐着,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姑娘比电视剧里漂亮多了,电影明星都比不过。 只是她眉宇间似乎有化不开的忧愁,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眼底的光。 “大脚婶。”王小蒙把茶盘放在桌上,先给谢大脚倒了一杯,声音轻柔。 “哎,小蒙啊,”谢大脚接过茶,笑吟吟地说,“几天没见,又俊了。” 王小蒙微微低着头,没接这话,又给王老七倒了一杯,轻声喊了句“爹”。王老七“嗯”了一声,接过茶没喝,搁在手边。 她转到王大鹏这边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王大鹏看着她的眼睛,咧嘴笑了笑:“小蒙,好久不见。” 王小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大鹏哥。”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把茶杯放到王大鹏面前,手指修长白皙,细嫩圆润,透着光看几乎透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虽然常年劳作,却没有生出细茧,依然柔嫩。 两人对视了不到两秒,王小蒙就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睑,转身往后退了一步。 “大脚婶,你们聊。”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掀开门帘,闪进了里屋。 门帘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身影。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王大鹏的目光在门帘上停了一瞬,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浓,刚好。 王老七抽了口烟,把烟袋锅子搁在桌沿上,看着谢大脚:“大脚,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谢大脚抿了口茶,搁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老七啊,我今天来,是提亲来了。” 王老七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落在王大鹏脸上,像两把刀子,又硬又冷。 “给谁提亲?” “大鹏啊,”谢大脚指了指王大鹏,“这孩子看上你家小蒙了,托我来说和说和。”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 “老七,你先别急着拒绝——”谢大脚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不急不躁。 “有啥好说的?”王老七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大脚,你也知道大鹏这孩子以前是啥样。” 七婶在旁边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 王大鹏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变,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被拒绝的人不是他。 谢大脚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老七,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鹏以前是不怎么正干,可你看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见人打招呼,说话办事也稳重了。再说了,大鹏家里没别人了,小蒙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少操多少心?你看看咱村里那些当媳妇的,有几个不被婆婆念叨的?” 七婶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王老七没吭声,又吸了口烟。 “这孩子现在也是浪子回头了,以后就在村里好好过日子……”谢大脚说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大脚婶,”王大鹏忽然开口了。 谢大脚住了嘴,扭头看他。 王大鹏站起来,目光直视王老七:“七叔,我知道我以前名声不好,您不信任我,我理解。”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我长大了,成熟了,知道生活的不易。我虽然没有什么手艺、本事,但是我有的是力气,在村里只要吃苦肯干,总能养家糊口。而且我跟您保证,我会对小蒙好。”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大话谁都会说,可有些事不是就凭一句话就能行的?” 王大鹏深吸一口气:“七叔,当然不是空口白话。您要是同意,我愿意当上门女婿。”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大脚的眉毛微微扬了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老七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七婶的嘴唇微微张着。 “你说什么?”王老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我愿意当上门女婿。”王大鹏的语气依然平静,“将来生了孩子,也可以跟您姓王。” 谢大脚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帕掩住嘴。 王老七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姓王,你也姓王,跟谁姓有区别吗?”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比刚才软和了不少。七婶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王老七沉默了。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吸一口,吐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大脚识趣地没再吭声,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过了两三分钟,王老七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 王大鹏站起来,朝王老七弯了弯腰:“行,七叔,那我先回去了。” 他又转向七婶,笑着点了点头:“七婶,我走了。” 七婶“哎”了一声,想说句客气话,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王大鹏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头灰毛驴又抬起头,冲他“昂昂”叫了两声,像是在送客。 豆腐坊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灶膛里的火映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树上的知了叫得更响了。 谢大脚走在前头,腰肢轻摆,步子不紧不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吟吟地说:“看啥呢?走啊。” 王大鹏笑了一下,转身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谢大脚放慢了步子,和王大鹏并肩走着。 “大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倒插门在村里多不好听,你就不在乎?” 王大鹏笑了一下:“大脚婶,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七叔和七婶又只有小蒙一个女儿。将来结了婚,我肯定也是跟他们一起生活,给二老养老送终。这跟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名义而已。能娶到小蒙,我觉得值得。” 谢大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还是你这小子脑袋瓜子活泛。别说,就你以前那浪荡样,老七是绝对不可能把小蒙嫁给你的。不过这倒插门的事,老七说不定还真能同意。” 她顿了顿,伸手拢了拢鬓角被风吹散的头发,那动作自然而优雅,风韵犹存。 王大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塞到谢大脚手里,声音不大但诚意满满: “大脚婶,这事还得麻烦您再帮着去说和说和。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谢您。” 谢大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不急着揣兜里,而是慢悠悠地折了两折,才放进褂子口袋里。 她拍了拍衣兜,冲王大鹏一笑:“你放心,包在你大脚婶身上。” 第3章 王老七意动 王大鹏和谢大脚走后,王老七家的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老七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七婶在旁边纳着鞋底,有一针没一针的。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王小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在门帘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把王老七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换成热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爹,喝口热茶。” 王老七“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王小蒙没坐,站在桌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七婶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轻声问:“小蒙,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王小蒙点了点头。 七婶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王老七,又看了看女儿:“她爹,王家小子从小调皮捣蛋,父母走得早,失了管束,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后来又到城里去,听人说也不正干。小蒙嫁给他,那不是跳进火坑吗?这事我看就算了。” 王老七没吭声,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王家小子以前是不正干,但这回来了几天,我看为人处世变了不少,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不堪。” 七婶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王老七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小蒙,你和永强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谢广坤那个样,你是知道的,他是不会同意的。就算勉强同意了,以后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王小蒙的头低得更深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听爹的,不要再想永强了。”王老七放缓了声音,“至于王家小子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也不急,咱们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他站起身,拿起烟袋锅子,往里屋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掀开门帘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七婶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背:“小蒙,你跟娘说说,你是咋想的?” 王小蒙不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她把脸埋在七婶的肩膀上,声音轻轻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娘,我不知道……” 七婶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声音轻柔:“傻闺女,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得过啊。” 院外传来那头灰毛驴的叫声,“昂昂”地响了两声,又停了。知了的叫声一阵接着一阵,没完没了。 王小蒙从七婶肩上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纸的缝隙,落在院子里。 那头驴正低着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豆腐坊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灶膛里的火也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王大鹏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暑气还没散尽,闷热依旧。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是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大截,用木栅栏勉强拦着。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高。正屋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堂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和几把瘸腿椅子,什么都没有。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发黑,边角翘起来。地面坑坑洼洼,房梁上挂着蛛网。 里屋更简陋,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床头的木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王大鹏站在屋子中间,苦笑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王老七家的方向,能看见那片灰色的屋顶,能看见豆腐坊的烟囱。 想起今天在堂屋里见到的王小蒙,他心里就痒痒的。 那张白嫩的脸蛋,那低头倒茶时的轻柔,那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大鹏哥”——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一遍遍地回放。 小时候一起上学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发现这姑娘这么好看呢? 那时候的王小蒙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几个女同学后面,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他呢,是班上最调皮的那个,不是被老师罚站就是在操场上打架,和王小蒙压根不是一路人。偶尔在教室走廊碰见,也就是互相点个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后来他长大了,越发不像话。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打架,村里人都说“王家那小子废了”。王小蒙见了他,也总是绕着走,大概是不想招惹是非。 再后来他去了城里,更是没怎么见过面。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他王大鹏又回到了象牙山,还动了娶王小蒙的心思。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王大鹏把床上的被子抖了抖,铺好,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内衣换上,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把今天的经过过了一遍。谢大脚那边没问题,王老七虽然拒绝了,但后面态度明显软了,尤其是他提出愿意当上门女婿之后…… 这事,有门。 关键是王小蒙。 她心里还有谢永强。但谢永强那个优柔寡断、被谢广坤拿捏得死死的窝囊废,配不上她。 王小蒙需要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一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替她撑腰的男人。 王大鹏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着吧。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老七家的屋顶上,把青灰色的瓦片染成了金黄。 王小蒙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从堂屋里出来,往豆腐坊走去。豆子在水里泡了一天,粒粒饱满,胀得圆滚滚的,泛着淡黄色的光。 她把木盆放在石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头灰毛驴的脖子。驴舒服地眯了眯眼,打了个响鼻。 “明天又要辛苦你了。”王小蒙轻声说了一句,拍了拍驴背。 她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石磨、木桶、柴火堆、晾豆腐的架子,还有那两棵老枣树。 这些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个角落。 王老七从堂屋里出来,走到豆腐坊门口,看了看泡好的豆子,点了点头。 “明儿个早点起来,把这两盆都磨了。”他说,“镇上李老板那边要八十块豆腐,不能耽误。” “知道了,爹。”王小蒙应了一声。 王老七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王小蒙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空最后一丝光亮正在慢慢消失。 她低下头,把豆腐坊的门关上,回了屋。 夜色渐深,象牙山村安静了下来。 王大鹏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他空荡荡得病房里,身边没一个亲人。他就在孤独病痛中离开了那个世界。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人生了。 这一次,他有一张好脸,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前世的经验和见识。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这个小山村里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有一个漂亮的媳妇,有一份安稳的事业,有一个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 虫鸣声渐渐远去,夜色越来越浓。 象牙山村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只有村东头那间破旧的老屋里,王大鹏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第4章 刘一水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鹏就被村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天色才蒙蒙亮,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公鸡中气十足的叫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上一世天天被闹钟吵醒,睁开眼就是上班,闭上眼就是挣钱。忙忙碌碌一辈子,钱没挣到,媳妇都没娶到。到头来一切皆空,好似一场镜花水月。 现在呢?鸟叫鸡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爬起来,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上门,沿着村路慢慢溜达。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村路上,像一层白纱。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象牙山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王大鹏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先去了趟谢大脚超市,买了一包红塔山,一袋恰恰瓜子和酒鬼花生,又在门口跟谢大脚聊了几句。 “大鹏,今儿个气色不错啊。”谢大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是,睡到自然醒,气色能不好吗?”王大鹏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谢大脚抿了口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人家像你这个年纪,都巴不得多挣点钱,你可倒好,悠哉游哉的。” “大脚婶,”王大鹏吐了口烟,笑道,“挣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活得舒坦吗?我现在就挺舒坦的,何必折腾自己?” 谢大脚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你啊……” 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了,大鹏,昨儿个晚上老七家那边好像不太消停。我在门口听见王老七和他媳妇说话声音挺大的,具体说的啥没听清,但八成跟你那事儿有关。” 王大鹏眉毛一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变化:“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谢大脚点点头,“你心里要有个数,提亲这事儿,一回两回谈不成也正常,别着急上火。” “知道了,大脚婶。”王大鹏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水沟里,拎着瓜子走了。 谢大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心倒是大。” --- 王大鹏没急着回家,而是往村子西头走去。 刘一水的养猪场在村子西头靠山根的地方,离他家不远。 说是养猪场,其实就是几排红砖砌的猪舍,上面搭着石棉瓦棚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灰色皮卡,车斗里还放着几袋猪饲料,车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擦。 规模不算大,但在这十里八村,也算是小有气候了。 王大鹏推开虚掩的铁栅栏门,喊了一嗓子:“一水哥!” “谁啊?”刘一水的声音从猪舍那边传过来,带着几分警觉。 “我!大鹏!” 猪舍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一水从拐角处绕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猪食的蓝大褂,脚上蹬着一双长筒雨靴,手里还提着一只塑料桶。 他三十出头,敦实的身板,圆脸膛,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透着股精明劲儿。 “大鹏!”刘一水看见他,眼睛一亮,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你小子,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王大鹏笑着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刘一水又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得王大鹏龇了龇牙。 “走走走,进屋坐。”刘一水拉着他就往屋里走,“你吃了没?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王大鹏跟着他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把手里的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放,“带了点花生瓜子,咱哥俩唠唠。” 刘一水忙着倒茶,嘴上没闲着:“你在城里这几年混得咋样?瘦了不少,也黑了。” “搬过砖,摆过地摊,啥都干过,啥都没干成。”王大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儿。 刘一水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你这次回来,还出去不?” “不出了。”王大鹏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晃了晃,语气轻快,“以后就在村里待着了,哪儿也不去了。” 刘一水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那敢情好!以后咱哥俩常在一起喝酒。我跟你说,我去年学了个新菜,酱大骨,那味道,绝了。改天给你露一手。” “那我可等着了。”王大鹏也笑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村里的新鲜事,刘一水说起他的养猪场,话就多了起来:“……现在存栏六十多头,比前年翻了一番。那辆皮卡也是去年添的,二手的,但车况不错,拉饲料、送猪都方便。” “一水哥是能干的人。”王大鹏竖起大拇指。 “啥能干不能干的,就是混口饭吃。”刘一水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王大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语气随意:“一水哥,昨儿个我去七叔家了。” 刘一水正往嘴里送花生米,手一顿,抬起头看他:“去叔七家?干啥?” “提亲。” 刘一水的手僵在半空中,花生米从指缝间滚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提……提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给谁提亲?” “我给自己提啊。”王大鹏笑了笑,“我看上小蒙了。” 刘一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吃惊、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失落。 他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喝的猛了,呛得直咳嗽。 “大鹏,”平息一会,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永强和小蒙……他们俩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去提亲,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王大鹏语气坦然,“广坤叔不是不同意他们的事吗?我听说谢广坤把永强看得死死的,根本不让他跟小蒙来往。永强那个性子,拗不过他爹。” 刘一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又没定亲,也没领证,”王大鹏继续说,“甚至连正式的对象都算不上。永强喜欢小蒙,小蒙也对永强有好感,可谢广坤横在中间,这事儿成不了。既然他们没确定关系,我也可以追求啊,对吧?” 刘一水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堂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老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他心里不是滋味。 王小蒙长得俊,性子也好,温柔懂事,勤快能干,村里哪个小伙子不惦记? 他也惦记。 可他比小蒙大好几岁,又是个粗人,养猪的,浑身一股猪粪味儿,总觉得配不上人家。 更何况小蒙和永强的事,他看在眼里,也觉得王小蒙和谢永强般配。就把那份心思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王大鹏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就去提亲了。 第5章 卧龙凤雏的态度 “一水哥?”王大鹏喊了一声。 刘一水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啊,你小子以前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七叔能同意吗?” “七叔不同意。” 刘一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大鹏顿了一会,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我和七叔说,我愿意当上门女婿。七叔说考虑考虑。” 刘一水这下真的惊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倒插门?”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你愿意倒插门?” “有啥不愿意的?”王大鹏耸耸肩,“我看上小蒙,只要能娶她,无论付出啥代价,都心甘情愿!” 刘一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乱炖——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大鹏,哥佩服你。” 他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他刘一水惦记了小蒙那么久,连个屁都不敢放。人家王大鹏回来没几天,直接上门提亲,还主动提出倒插门。这份胆量和魄力,他没有。 “有啥好佩服的,”王大鹏笑了笑,“就是看上了,不想让自己后悔。” 刘一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又给王大鹏续了杯茶。热水注入茶杯,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他坐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中午就在这儿吃,我炖锅大骨头,咱哥俩喝两杯。” “行。”王大鹏也不客气,又捏了颗花生扔嘴里。 --- 从刘一水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阳光照在身上滚烫烫的。 王大鹏沿着村路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小调,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刘能。 刘能是象牙山村的“名人”,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那张嘴。 这人四十出头,个不高,圆脸,光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跟谁说话都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精明,号称象牙山小诸葛。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裤子皱巴巴的,脚上的凉鞋沾满了泥点子,看样子是刚从谁家串门回来。 “哟,大大大……大鹏!”刘能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正、正找你呢!” 王大鹏笑着迎上去:“刘能叔,找我啥事儿?” 刘能走到跟前,小眼睛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戏谑,也有几分赞赏。 “我我刚才在、在大脚超市那儿,听、听大脚说了,”刘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你小子去老七家提、提亲了?” 王大鹏心里叹了口气——谢大脚这嘴,真是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 “去了。”他没否认。 “听、听说你愿意倒、倒插门?” “嗯。” 刘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小子!有、有勇气!有气魄!” 他直起腰,冲王大鹏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真心佩服,一半是幸灾乐祸:“比、比……比谢永强那个窝囊废强多了!那、那小子整天磨磨唧唧的,在他爹面前,连、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还想着娶小蒙?做、做梦去吧!” 王大鹏笑了笑,没接话。 刘能收了笑,正色道:“不、不过大鹏,叔、叔跟你说,小、小蒙那姑娘确实好,你要是真能娶到手,那、那是你的福气。倒插门咋了?又、又不是低人一等。老七两口子都、都是实在人,不会给你摆脸子的。” “我知道,刘能叔。”王大鹏点点头。 刘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好……好好干,叔、叔叔支持你。” 王大鹏掏出烟给刘能发了一根,自己也点上,笑着说:“谢谢刘能叔,以后我就在村里不出去了,你老是象牙山的小诸葛,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啊!” 刘能得意的眼都眯成一条缝:“好、好说,以后在村里,有、有啥事尽管开口。叔、叔在象牙山,那也是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还是有些面子的!” --- 与此同时,谢广坤家。 谢广坤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讲的是《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永强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爹!爹!” 谢广坤睁开眼睛,斜了他一眼:“喊啥?嚎丧呢?” 谢永强站在他面前,喘了几口气,声音又急又慌:“爹,我听说……我听说王大鹏,去小蒙家提亲了!” 谢广坤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收音机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扶住,按小了音量。 “你说啥?” “王大鹏!村东头那个王大鹏!他去小蒙家提亲了!”谢永强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听大脚婶说的,他还说要倒插门!” 谢广坤的脸色变了。 王大鹏只是个回来混日子的二流子,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看上王小蒙了,而且动作这末快,直接去提亲了。 但几秒钟后,他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慢慢翘了起来。 “好啊。”谢广坤重新躺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悠闲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流子配村姑,正合适。” 谢永强愣住了:“爹,你说啥?” “我说正合适。”谢广坤瞥了儿子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永强,你想想,王小蒙要真嫁给了王大鹏,那不正好吗?省得你整天惦记着,连正经事都不好好干。” “爹!”谢永强急了,“我喜欢小蒙!我要娶她!” “你娶啥娶?”谢广坤一瞪眼,声音严厉起来,“你是大学生,要去县教委上班,前途光明着呢!王小蒙是啥?一个做豆腐的!她配得上你吗?” 谢永强被噎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谢广坤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说,“你想娶王小蒙,门都没有!听见没有?” “可是爹——” “没有可是!”谢广坤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提高,“以后你不要和王小蒙来往,你要是不听话,就别认我这个爹!” 谢永强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转身走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谢广坤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起来。 单田芳的评书还在继续,说的是徐良大战房书安,打得天昏地暗。 第6章 谢永强急了 谢广坤还是躺不住了。 他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一直在转。王大鹏去提亲这件事,表面上看跟他家没关系,可仔细一想,关系大了。 要是王老七真答应了,王小蒙嫁给了王大鹏,那谢永强也就彻底死心了。这是好事。 可万一王老七没答应呢?万一王小蒙心里还惦记着永强呢? 万一这事闹大了,村里人嚼舌根,说他谢广坤的儿子被一个二流子比下去了呢? 谢广坤猛地坐起来,穿上鞋,出了门。 他要去打听打听消息。 --- 村口的老槐树下,是象牙山的信息集散地。 这会儿树下坐着几个闲人,有下棋的,有唠嗑的,还有两个老太太在纳鞋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金子。 谢广坤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两个人正站在路边说话——刘能和王大鹏。 刘能背着手,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王大鹏站在他对面,面带微笑,时不时点一下头。 谢广坤眼珠一转,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哟,广、广坤来了?”刘能看见他,嘴角一咧,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说啥呢?”谢广坤走到跟前,目光在王大鹏脸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 “说、说大鹏提亲的事呗。”刘能嘿嘿笑了两声,“广坤,你、你听说了吧?大鹏去老七家提亲了,还、还要倒插门呢。这小子,有、有气魄!”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转向王大鹏,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挺真诚:“大鹏啊,叔支持你。” 王大鹏眉毛微微一挑,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广坤叔。” “小蒙这孩子是个好姑娘,”谢广坤点点头,语重心长的样子,“你要是能娶了她,那就是你的福气。倒插门怎么了,现在是新社会了,要解放思想,只要自己不觉得丢脸,那就不是个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啊,大鹏,你这吊儿郎当的毛病得改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瞎混了。好好的,跟小蒙一起做豆腐、卖豆腐,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王大鹏一边听一变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广坤的眼睛,语气真诚:“广坤叔,你说得对。小蒙这么好的姑娘,能娶到她确实是福气,倒插门门又怎么了?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说是不是,广坤叔?” 谢广坤脸上笑容一僵,看着他那张满不在乎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说的是。”谢广坤干笑了两声。 刘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太了解谢广坤了——这老东西嘴上说支持,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王大鹏这小子也不傻,四两拨千斤,把谢广坤的刺全挡了回去。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把不要脸说的这么清丽脱俗的。 这小子,就凭这不要脸的劲,和小蒙的事,就有戏。 “行了,你们聊,我走了。”谢广坤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来对王大鹏说:“大、大鹏,你、你可别上他的当。谢广坤这个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他、他支持你?哼,他、他是巴不得你娶了小蒙,好、好让他家永强死了这条心。” 王大鹏笑了笑:“我知道,刘能叔。” --- 谢广坤前脚刚走,谢永强后脚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刚才在里屋听见父亲出门的动静,等了十来分钟,确认人走远了,才悄悄摸出来。 一路上小跑,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片小树林,直奔王老七家。 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王大鹏去提亲了,还要倒插门——这个消息像一把火,把他心里那点侥幸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小蒙就真的成别人的了。 跑到王老七家门口,谢永强喘着粗气,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王老七正坐在豆腐坊门口抽烟。他系着蓝布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豆渣。看见谢永强进来,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永强?你来干啥?” “七叔,”谢永强站在院子中间,声音有些发虚,不过眼神却很坚定,“我来找小蒙。”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生硬:“小蒙不在。” “七叔,我知道小蒙在家。”谢永强往前走了两步,“我有话跟她说。” “有啥话跟我说就行。”王老七站起身来,高大的身板挡在谢永强面前,像一堵厚实的墙。 这时,堂屋的门帘一动,王小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看见谢永强,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永强?你咋来了?” “小蒙!”谢永强看见她,眼睛一亮,声音都大了几分,“我听说王大鹏来你家提亲了?你……你不会答应了吧?” 王小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王老七挡在中间,沉声道:“永强,小蒙嫁给谁,那是我们家的事,你管不着。” “七叔,我喜欢小蒙!”谢永强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要娶她!” “你娶她?”王老七冷笑了一声,“你怎么娶?你爹同意吗?” 谢永强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 “永强,”王老七放缓了语气,但态度依然坚决,“你回去吧。你和小蒙没可能的。” “七叔,我是真心的!”谢永强急了,“我对小蒙的心意,您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我就喜欢小蒙一个人!” 王老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这孩子的眼神是真挚的,他能看出来。可光是真挚有什么用?谢广坤那座大山,他搬得动吗? “永强,”王老七叹了口气,“你说你真心,我信。可你爹呢?你爹要是不同意,你怎么办?” 谢永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我一定说服我爹!” “说服?”王老七摇摇头,“你长这么大,你说服过他几次?” 谢永强沉默了。 王小蒙站在台阶上,看着谢永强涨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疼。 她知道永强是真心喜欢她的。可她也知道,永强在广坤叔面前,从来都是说不上话的。 “永强,”王小蒙开口了,声音根轻,“你……你先回去吧。” “小蒙!”谢永强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求,“你不要答应王大鹏,好不好?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说服我爹,我明天就来提亲!” 王小蒙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王老七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太好受。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婚姻大事,不能光靠感情,还得看两家合不合适。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头灰毛驴在木桩旁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永强。”王老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谢永强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你要是真能说服你爹,让你爹来提亲,”王老七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意见。” “七叔——”谢永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有一条,”王老七打断他,神情严肃,“你爹要是不同意,你以后就别再来找小蒙了。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难受。” 谢永强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七叔,您放心,我一定说服我爹!我明天就来提亲!”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小蒙一眼。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睫毛上颤动着,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小蒙,等我。”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小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老七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第7章 谢永强要提亲 谢永强一路跑回家,刚进院子,就看见他娘从屋里出来。 永强娘五十来岁,瘦长脸盘,眉眼慈祥,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在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凡事都听谢广坤的,但对儿子是真心疼。 “永强,你跑哪儿去了?急成这样。”她迎上来,拿手绢帮儿子擦汗。 谢永强拉着她进了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娘,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我要娶小蒙,明天就去提亲。” 永强娘愣住了,手里的手绢停在半空中。 “你爹……你爹能同意吗?”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也压低了。 “不让爹知道就行了。”谢永强咬了咬牙,“娘,你跟我一起去提亲。” 永强娘的脸色变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娘!”谢永强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喜欢小蒙,这辈子非她不娶。您要是不帮我,我就……我就一辈子不结婚了!” 永强娘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她也知道,小蒙那姑娘确实好,懂事、勤快、长得又俊,要是能娶进门,那是他们老谢家的福气。 可谢广坤那边…… 永强娘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爹明天要去镇上卖山货,”她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一大早就走,不到晌午回不来。” 谢永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娘,那咱们……” 永强娘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明天一早,等你爹走了,咱娘俩就去。” 谢永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娘,谢谢您!” “快起来快起来!”永强娘赶紧把他拉起来,用手帮他擦眼泪,“多大了还哭,让人看见笑话。”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明天你可得机灵点,说话好听点,别惹你七叔生气。” “嗯!嗯!”谢永强使劲点头,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咧开了。 永强娘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王大鹏从谢大脚超市买了瓶啤酒,慢悠悠地往家走。酒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心情不错。 走到村东头那条土路上,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走来。 暮色里,那身影纤细苗条,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身影秀美,亭亭玉立,像一棵会走路的小白杨。 是王小蒙。 王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想迎上去打个招呼。 两人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王大鹏已经张开了嘴,准备喊一声“小蒙”。 可就在这时,王小蒙低下了头。 她几乎是贴着路边的杨树走过去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她的步子明显快了,几乎是半小跑,衣角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小——”王大鹏的招呼刚吐出一个字,她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一阵淡淡的豆香味飘过来,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王大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 路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越来越浓,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吞没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拧开啤酒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有些苦涩。 他笑了一下,把酒瓶盖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 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只是嘴里没了小调。 暮色四合,王大鹏家的土坯房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他推开门,摸黑进了屋,没有开灯。 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把啤酒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豆腐坊的烟囱在远处黑沉沉的天空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一下。 没事,慢慢来。 急什么呢。 天刚蒙蒙亮,谢广坤就赶着驴车出了门。 驴车上装着几筐山货——蘑菇、木耳、榛子,准备拉到镇上去卖。灰驴踏着晨雾,“得得”的蹄声在安静的村路上格外清脆。 谢广坤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鞭子,嘴里哼着二人转小调,心情不错。这批山货能卖个百八十块,够家里花一阵子了。 驴车慢悠悠地拐上村西头那条土路,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晨雾还没散,能见度不高,路两边的苞米地在雾里影影绰绰的。 与此同时,谢永强扒着门缝,看着父亲的驴车消失在晨雾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爹走了。”他压低声音。 永强娘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一包红糖,还用红纸包了两条烟。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心虚。 “你爹不会半道折回来吧?”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不会,爹去镇上,不到晌午回不来。”谢永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拉着她就往外走。 母子俩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快步往王老七家走。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打湿了永强娘的裤脚。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 刘能扛着锄头,正往地里走。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看样子是准备去地里除草。 “哟哟哟,永、永强娘,这、这么早?”刘能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永强娘手里的东西上,又看了看谢永强手里提的礼物,嘴角慢慢咧开了。 “你、你们娘俩这是……去、去走亲戚?” 永强娘干笑了两声:“啊,是,去走走亲戚。” 刘能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圈,笑得意味深长:“哦哦,走、走亲戚啊。行,那、那你们忙。” 他扛着锄头让到路边,看着母子俩从身边走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他们走远了,刘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走走走亲戚?骗、骗鬼呢。那、那个方向,除、除了王老七家还有、有谁?” 他眼珠转了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踱着步子晃晃悠悠往村西头走去。 第8章 谢广坤大闹相亲现场 村西头的土路上,谢广坤正满头大汗。 驴车的轮子陷进一个坑里,他使劲拽缰绳,驴使劲拉,可车轮卡在坑沿上,怎么也出不来。 “你个倔驴!使劲啊!”谢广坤甩了一鞭子,驴往前一蹿,轮子“咔”的一声从坑里蹦出来,可紧接着“哐当”一声,车板歪了——固定车板的绳子断了,一筐蘑菇翻在地上,撒了一地。 谢广坤气得直跺脚,弯腰捡蘑菇,嘴里骂骂咧咧。 这时候,刘能扛着锄头从雾里走出来,看见谢广坤蹲在地上捡蘑菇,旁边歪着驴车,顿时乐了。 “广、广坤,你、你这咋了?车、车坏了?” 谢广坤抬起头,抹了把汗,没好气地说:“你看不见吗?绳子断了,蘑菇洒了。” 刘能放下锄头,走过去帮他捡,嘴里没闲着:“广坤啊,你、你这人心可、可真大,我、我算是服了。” “啥意思?”谢广坤头都没抬。 “还、还跟我装呢?”刘能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你、你家永强今、今天去提亲,你、你都不亲自出马,还、还能沉得住气去卖山货。这、这份定力,我、我得向你好好学习啊。” 谢广坤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刘能,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提亲?什么提亲?” 刘能也愣住了,眼睛瞪的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你、你真不知道?”刘能的声音都变了调,“广、广坤,你、你可别逗我。” “我逗你啥?”谢广坤“噌”地站起来,手里的蘑菇都扔了,“你快说,永强去谁家提亲了?” “还、还能是谁?王、王老七家啊!”刘能一拍大腿,“我、我刚才碰见永、永强和永强娘,手、手里提着东西,往、往老七家方向去了。永强不、不是一直惦记着王小蒙吗?这、这不是去提亲是、是去干啥?” 谢广坤的脸色“唰”地白了,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这个王八羔子!”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驴车也顾不上了,撒腿就往王老七家跑。 “哎——广、广坤!你、你这驴车不、不要了?”刘能在后面喊。 谢广坤头都没回,跑得飞快,晨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刘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了。 “这、这下有好、好戏看了。”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子悠闲。 --- 王老七家的堂屋里,气氛微妙。 永强娘坐在椅子上,脸上堆着笑,手心里全是汗。谢永强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王老七坐在主位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七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七叔,他婶子,”永强娘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今儿个我来,是为了永强和小蒙的事。” 七婶看了王老七一眼,没接话。 王老七抽了口烟,不咸不淡地说:“小蒙的事,她自己做主。” 永强娘干笑了两声,赶紧说:“那是那是,孩子们的事,主要还是看孩子们的意思。永强对小蒙的心思,那是真心的,从小到大的情分,村里人都看着呢。” “情分是情分,”七婶接过话头,语气不轻不重,“可光有情分也不行。两家人过日子,不是两个人过家家,得方方面面都合适。” 永强娘连忙点头:“他婶子,你说的太对了。我们家永强是大学生,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了,端的是铁饭碗。小蒙嫁过来,那就是城里人了,不用再在村里吃苦受累。” 这话一出口,七婶的脸色就变了。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痛快:“我闺女做豆腐咋了?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永强娘赶紧摆手。 “那你是啥意思?”七婶的声音也高了半度,“小蒙是农村姑娘,配不上你们家大学生?” 永强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他婶子,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谢永强急了,站起来说:“七叔,七婶,我娘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永强娘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挤出一个笑脸:“他七叔,他婶子,你们放心,我们家是真心实意想娶小蒙的。广坤他……广坤也同意。”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谢广坤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谁同意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永强娘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爹——”谢永强站起来,声音在发抖。 “你给我闭嘴!”谢广坤一瞪眼,目光转向永强娘,咬牙切齿地说,“好啊,你们两个,竟敢瞒着我做这种事?还有没有把我这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永强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都不敢说。 谢广坤喘了两口粗气,猛地转向王老七,目光像两把刀子:“王老七,我告诉你,我家永强是要去县教委上班的,将来是要当大官的!他不可能娶你家王小蒙!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再缠着我家永强了!” 王老七的脸“腾”地涨红了,猛地站起来:“谢广坤,你说谁缠着谁?是你家永强缠着我家小蒙!” “还不是你家小蒙勾引永强?”谢广坤的嗓门更大,“要不是她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永强能——” 话没说完,王老七抄起门后的铁锹,朝谢广坤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满嘴喷粪的玩意儿!” 谢广坤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一闪,铁锹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哐”的一声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王老七!你疯了!”谢广坤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跑。 王老七提着铁锹追了出去,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谢广坤,你把话说清楚!谁勾引你家永强了?我家小蒙清清白白,容不得你在这儿放屁!” “七叔!七叔!”谢永强追出来,想拦住王老七。 王老七一把推开他,铁锹指着谢广坤:“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家小蒙就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谢永强!” 谢广坤跑到院子中间,离王老七远远的,回过头冲永强娘和谢永强喊:“你们两个丢人玩意儿!还不走?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永强娘抹着眼泪,拉着谢永强往外走。谢永强站在院子中间,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 王小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帘旁边,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睫毛上颤动着,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永强的嘴巴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永强娘使劲拽了他一把:“走啊!” 谢永强被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消失在晨雾里。 第9章 谢大脚趁机发力 王小蒙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打了的荷花,摇摇欲坠。 七婶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眼泪直掉,一把抱住她:“小蒙啊……” 王小蒙扑进娘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里,王老七提着铁锹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铁锹“啪”地摔在地上,火星四溅。 “小蒙,”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每一个字都像在砸钉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跟谢永强来往,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七婶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声音哽咽:“小蒙啊,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跟永强断了吧,你们……是不可能了。” 王小蒙趴在娘怀里,哭得浑身发软,眼泪把七婶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院子里,那头灰毛驴被刚才的动静惊着了,不安地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昂昂”声。 豆腐坊里的灶膛还烧着火,大铁锅里的豆浆煮过了头,溢了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白花花的,淌了一地。 --- 院门外,刘能探着脑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墙根上,嘴角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等谢广坤一家跑远了,王老七进了屋,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去。 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闲人。 刘能往树下一站,端起不知道谁搁在那儿的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你、你们不知道吧?刚、刚才王老七家、家闹翻天了!” “咋回事?”几个闲人围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永、永强和永强娘背、背着广坤,去、去王老七家提亲了!”刘能一拍大腿,“广、广坤知道了,追、追过去,两、两家人差点打起来!” “打起来了?”有人问。 “那、那可不!”刘能说得唾沫横飞,“王、王老七拿、拿着铁锹追、追着谢广坤打,满、满院子撵!要、要不是广坤跑得快,脑、脑袋都开瓢了!” 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王、王老七还、还说了,”刘能压低了声音,模仿着王老七的语气,“‘我、我家小蒙就、就是嫁猪嫁狗,也、也不会嫁给谢永强’——原、原话!” “哎哟喂……”几个人啧啧感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 谢大脚超市。 谢大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杯,听一个来买盐的村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的眉毛扬了扬,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那人走了,她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裳,出了门。 她不紧不慢地往王老七家走去,步子款款的,腰肢轻摆。 推开虚掩的院门,谢大脚看见王老七正坐在豆腐坊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七婶坐在旁边抹眼泪。 “老七,他婶子。”谢大脚走过去,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亲切。 王老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谢大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我都听说了,”她叹了口气,“广坤这个人,真是不像话。好好的事让他闹成这样。” 七婶擦了擦眼泪:“大脚,你说这叫啥事啊?我们小蒙招他惹他了,他说那么难听的话?” “他七婶,你别往心里去。”谢大脚拍了拍七婶的手,“广坤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贱,没把门的。他说的话,谁信啊?小蒙多好的姑娘,村里谁不知道?” 七婶又抹起了眼泪。 谢大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忧心:“不过话说回来,小蒙要是真嫁到谢家,以后的日子也够呛。永强那个性子,又拗不过他爹。小蒙嫁过去,不是受委屈吗?” 王老七抽了口烟,没说话。 “再说了,”谢大脚看了王老七一眼,“永强去县教委上班了,那是端铁饭碗的人。小蒙要真嫁过去,人家同事一问,‘你媳妇干啥的?’‘做豆腐的’——你说广坤那个好面子的人,能给小蒙好脸色?” 七婶的手顿了一下。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 谢大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抿了抿嘴,笑着说:“老七,嫂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永强和小蒙是真不合适,不过咱村里也不止他谢永强一个好后生——你们看看大鹏那孩子咋样?” 王老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鹏那孩子,也是可怜,爹妈走的早,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退学的早,为了生活,到处瞎折腾。虽然没折腾出啥名堂,但也说明这孩子有上进心。” 七婶眼神微微一动。 “再说,”谢大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大鹏这孩子,人高马大的,长得也精神,一表人才。咱家小蒙的模样也跟朵花儿似的,他俩看着就般配。虽然大鹏以前名声不太好,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次回来,我看大鹏是真变了,说话也实在了,办事也靠谱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老七和七婶脸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老七,他婶子,最重要的是,大鹏愿意当上门女婿。” 王老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神色明显认真了几分。 七婶也不抹眼泪了,坐直了身子,看着谢大脚。 谢大脚知道,这个话题,他们愿意听。 “咱农村就讲究个香火传承。你们家就小蒙一个孩子,如果小蒙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将来也不在你们跟前,到老了你们难免孤单,给你们养老也总归不是那么方便。大鹏愿意当上门女婿,愿意给你们养老。这是多好的事,将来生了孩子,也姓王,就等于传了你们家的香火。” 谢大脚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七,你想想,除了大鹏,哪个大小伙子愿意为了小蒙脸都不要了,当上门女婿?你看看永强就知道了,连他爹都不敢反抗,更别说倒插门了。” 王老七沉默了。 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吸一口,吐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是在认真权衡。 七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脚,你说的有理。大鹏这孩子……我没有意见。” 谢大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王老七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小蒙这孩子,我怕她转不过弯来。她心里还惦记着永强呢。再等等吧,我们好好劝劝她。” “应该的应该的,”谢大脚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老七,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我也去给大鹏那孩子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那孩子可是一直惦记这事呢。” “行。”王老七点了点头。 谢大脚出了院门,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 第10章 撞见玉田好事 王香秀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在卫生室听说了谢永强去王老七家提亲的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自从谢永强毕业回来,她就看中了谢永强。大学生,端铁饭碗的,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上官儿。人长得也不差,文质彬彬的,戴个眼镜,看着就比村里那些粗俗的男人顺眼。 只要嫁给他,她就能进城,过上她一直想要的日子。 至于他心里有王小蒙——她不放在眼里。一个卖豆腐的而已。 谢广坤那个人,死要面子,怎么可能让儿子娶一个卖豆腐的? 而她王香秀不一样,身材模样不比王小蒙差。又在卫生室上班,端的是铁饭碗,他爹是村主任,在镇上和县里也有些关系,将来可能掉到县医院去,和谢永强门当户对。 优势在我! 她王小蒙拿什么和我比? 想到这里,王香秀得意的笑了,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换了一件碎花裙子,出了门。 步子轻快,满怀希望。 --- 谢广坤家,气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谢广坤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谢永强的心上。 永强娘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眼泪还没干。 谢永强站在屋子中间,垂着脑袋,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 “谢永强,你长本事了,啊?”谢广坤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背着我干这种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谢永强不说话。 “还有你,”谢广坤转向永强娘,咬牙切齿,“你是当娘的,不劝着点,还跟着他胡闹?你是不是想把这家败了才甘心?” 永强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你懂个屁!你这是害他!”谢广坤一拍扶手,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广坤叔?在家吗?” 谢广坤的脸色一变,赶紧把脸上的怒气压下去,挤出笑容来。 王香秀站在门口,碎花裙子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香秀来了?”谢广坤迎上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进来快进来。” 王香秀进了堂屋,目光在谢永强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永强娘红红的眼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却不动声色。 “广坤叔,我明天想去城里买件衣裳,”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永强见过世面,我想让他陪我去,帮我参谋参谋。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有!必须有!”谢广坤一口答应,连想都没想,“永强明天没事,让他陪你去。好好转转,别急着回来。” “爹——”谢永强急了。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眼里的意思是——你敢不去试试? 谢永强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香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偷偷瞟了谢永强一眼,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他拉近距离。 “那谢谢广坤叔了。永强,那就说定了啊,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说完,她冲谢永强眨了眨眼,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谢广坤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转身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看看人家香秀,多好的姑娘。长得不差,又在卫生室上班,正经工作,端铁饭碗的。他爹还是村主任,在镇上有些关系,你要是娶了她,还能帮衬着你,我这辈子就不用操心了。” 谢永强低着头,不说话。 “王小蒙有什么好的?一个做豆腐的。”谢广坤的声音又硬了起来,“和香秀没得比。我告诉你,明天陪香秀去城里,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谢永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谢广坤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一挑,脸色一变,就要发怒,最后不知想起什么,又忍住了。 ---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苞米地里,赵玉田正和刘英亲热。 苞米秆子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赵玉田搂着刘英的腰,嘴往她脸上凑。刘英红着脸躲,嘴里嘟囔着“别这样”“让人看见”,身子却没怎么使劲挣。 “没人看见,”赵玉田喘着粗气,手开始不老实,“这地方谁来得?” 刘英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半推半就地靠在他怀里。 就在两人情热时候,苞米地外头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那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赵玉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差点被苞米秆子绊倒。 刘英惊慌失措地整理衣裳,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苞米秆子被拨开,王大鹏的脸露了出来。 他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哎哟喂,”王大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当是谁呢,在地里忙活呢。赵玉田,你这‘干活’的姿势挺别致啊。” 赵玉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大鹏?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王大鹏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这苞米地好像不是你家的吧?我路过不行啊?” 刘英躲在赵玉田身后,手忙脚乱地系扣子,耳朵根子都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王大鹏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扫了一圈,故意“啧啧”了两声:“赵玉田,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背地里还真有一手。这上手速度,够快的啊。” “你……你胡说什么!”赵玉田梗着脖子,声音却虚得很,“我们……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王大鹏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就是在地里‘干活’?赵玉田,你家地里的活是这么干的?那改天我也得学学。” 刘英实在忍不住了,从赵玉田身后探出头来,又羞又恼:“王大鹏,你这二流子,胡咧咧啥呢?什么上手?你嘴里能不能吐出句人话?” 王大鹏也不生气,目光故意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嘴角翘得老高:“哎哟,英子,几年没见,脾气见长啊。啧啧——”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刘英身上某个地方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说:“当年那个傻里傻气、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大鹏哥’的小丫头,还真长大了啊。” 刘英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慌乱地用手挡住身体,瞪了他一眼:“你眼睛往哪看呢!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赵玉田回过神来,赶紧把刘英拉到身后,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前面,警惕地看着王大鹏:“王大鹏,我告诉你啊,刘英是我媳妇,你少打歪主意!” 第11章 敲竹杠 “你媳妇?”王大鹏歪着头看他,笑得一脸痞气,“我咋不知道你俩结婚了?没听刘能叔说啊。要不——我去问问刘能叔?” 赵玉田的脸色“唰”地变了。 王大鹏慢悠悠地接着说:“顺便跟刘叔好好说道说道,他女婿赵玉田和他家英子感情多好,下地干活都不忘亲热。刘能叔听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对吧?” “别别别!”赵玉田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大鹏哥,鹏哥,我的亲哥!你可千万别跟刘叔说!” 刘英也急了,从赵玉田身后伸出脑袋,声音都变了调:“王大鹏!你敢告诉我爹,我……我跟你没完!” “跟我没完?”王大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英子,你怎么跟我没完?说来听听。” 刘英被噎住了,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玉田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恨不得给王大鹏跪下:“大鹏哥,你看这事儿……就是……就是误会。我和英子就是……就是闹着玩儿的。你别当真,千万别往外说。求你了。” “闹着玩?”王大鹏挑了挑眉,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赵玉田,你跟英子‘闹着玩’的姿势,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赵玉田都快哭了:“大鹏哥,你别说了,我认栽了,求你千万别往外说。” 王大鹏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玉田,一副大爷模样:“不往外说也行。不过我这张嘴吧,有时候不太听话,老是控制不住——” “喝酒!我请你喝酒!”赵玉田福至心灵,赶紧说。 “喝酒啊……”王大鹏故意拉长了音,咂巴着嘴巴,“一顿酒,喝的不过瘾啊” “三顿!我请你三顿!”赵玉田伸出三根手指,咬牙加码。 王大鹏眯着眼睛看他,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赵玉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顿。”王大鹏伸出五根手指,笑得云淡风轻,“少一顿都不行。” 赵玉田心疼得脸都抽搐了,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成!” 王大鹏哈哈大笑,拍了拍赵玉田的肩膀,力气不大,却拍得赵玉田腿发软:“这才够意思嘛。赵玉田,你放心,我这人嘴严着呢。只要酒到位了,啥话都没有。” 刘英气呼呼地看着王大鹏,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撅得能挂油瓶:“王大鹏,你……你这是敲诈!” “敲诈?”王大鹏一脸无辜,“英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叫维护村里的公序良俗。你们两个没结婚就在苞米地里这样那样的,我看见了,不得管管?” “你——”刘英气得说不出话。 赵玉田赶紧拉住她,小声说:“算了算了,五顿就五顿,破财消灾。” 刘英狠狠地瞪了赵玉田一眼,又瞪了王大鹏一眼,气得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大鹏看着他们两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冲赵玉田说:“对了,赵玉田,你啥时候请我喝酒,提前说一声,我好空出肚子来。” 赵玉田苦着脸点了点头。 王大鹏又看向刘英,笑嘻嘻地说:“英子,找男人可得看仔细了。赵玉田从小就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肚子花花肠子。你可得小心点儿,不要被他花言巧语蒙骗。” 刘英“哼”了一声,挽住赵玉田的胳膊,仰着下巴说:“玉田才不是花言巧语!你说是不是,玉田?” 赵玉田连忙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是,必须是。英子,我对你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天地可鉴。” 王大鹏“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子轻快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赵玉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刘英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在赵玉田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都怪你!非要在这儿……现在好了,被那个二流子看见了,还敲了五顿酒!” 赵玉田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咱换个地方。” “还有下次?”刘英瞪眼。 “没有没有,没有下次。”赵玉田赶紧摇头,心里却在滴血——五顿酒啊,得花多少钱。 --- 从苞米地出来,王大鹏一个人沿着村路慢慢走,嘴角的笑还没消。 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的事有了眉目,接下来就该想立业的事了。 做什么呢? 养猪?又累又脏,一身猪粪味儿,他才不干。 种果树?他没那个专业知识,又没那心思学,种果树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得懂技术。 温泉?他知道象牙山以后会开发温泉,但具体在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总不能把整座荒山都包下来吧。就算包下来了,他也没那个资本开发,那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大项目,他现在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思来想去,王大鹏叹了口气。 还是谢广坤说得对——娶了王小蒙,帮着她做豆腐卖豆腐,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又不用操太大的心,又有现成的技术和市场,还有王小蒙这个能干的媳妇带着,多完美。 他挠了挠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过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 王老七那边虽然松了口,但王小蒙心里还装着谢永强,得慢慢来。而且谢广坤撮合永强和王香秀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到时候王小蒙彻底死心了,他的机会就来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趁火打劫——不对,趁虚而入,不对不对,是趁热打铁,多去王老七家刷刷脸,让王老七和七婶越来越喜欢他,让王小蒙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王大鹏加快步子,往谢大脚超市走去,准备买点东西,明天一早去王老七家帮忙磨豆腐。 --- 夜幕降临,象牙山沉入了黑暗。 谢大脚超市还亮着灯,谢大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蒲扇,嘴角挂着一丝笑。 今天的事,进展比她预想的顺利。 王老七松了口,而且这回不是敷衍,是认真考虑。倒插门这三个字,在王老七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传宗接代,香火延续——在农村,这是天大的事。 王大鹏愿意拿这个出来当筹码,不愁他不动心。 谢大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2章 去王老七家干活 凌晨四点半,王大鹏被鸡鸣声叫醒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了几秒,猛地坐起来。今天要去王老七家帮忙磨豆腐,不能迟到。 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摸黑穿好衣服,去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头发还行,脸也干净,身上的衣裳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发白,看着利索。 昨天傍晚从谢大脚超市出来的时候,谢大脚拉住他,把王老七的意思说了。 “老七那边松口了,你多去走动走动,别光等着。”谢大脚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鹏,你大脚婶说话算话吧?” 王大鹏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王老七松口了,可王小蒙那边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锁上门,沿着村路往王老七家走。 天还没亮,村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谁家的狗听见脚步声,远远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路两边的杨树在黑沉沉的天空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夜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 走到半路,王大鹏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扛着锄头,走得慢悠悠的,身影在晨曦里显得有些佝偻。 “刘能叔?”王大鹏加快步子追上去。 刘能回过头来,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眯了眯,看清来人后咧嘴笑了:“大、大……大鹏?这、这么早?” “去七叔家帮忙磨豆腐。”王大鹏实话实说。 刘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扛着锄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怎、怎么?老、老七答应了?” “七叔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王大鹏笑了笑,“我先去帮忙干点活,慢慢来。” “对对对,”刘能连连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慢慢来,不、不急。老七那个人,吃、吃软不吃硬。你、你多去帮帮忙,他、他心里有数。”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能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珠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你知道不?昨、昨儿个晚上,谢广坤家又、又吵起来了。” 王大鹏脚步一顿:“又吵了?” “那、那可不!”刘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王大鹏脸上,“谢广坤让、让永强今天陪香秀去县城,永、永强跟他爹顶、顶嘴,说、说不去。谢广坤气、气得摔了一个茶杯,骂、骂了一晚上。我、我在墙根底下听、听得真真儿的。” 王大鹏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永强还是放不下小蒙?” “放、放不下有啥用?”刘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他、他连他爹都搞不定,还、还想娶小蒙?做、做梦去吧。” 王大鹏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在路口分开,刘能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大、大鹏,加、加油啊!叔、叔看好你!” 王大鹏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拐上了通往王老七家的那条土路。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晨雾浮在村路上,像一层白纱。 王老七家的屋顶在雾里若隐若现,豆腐坊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王大鹏加快步子,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王老七正蹲在豆腐坊门口磨豆浆。 他穿着那件蓝布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粗壮的小臂。 石磨旁边的木桶里泡着黄灿灿的豆子,磨盘上堆着泡好的豆子,他双手握着磨棍,一圈一圈地推着,动作沉稳有力。 “七叔,您怎么自己推?那头驴呢?”王大鹏有些意外。 王老七头都没抬:“驴前两天蹄子伤了,养着呢。这点活,推得动。” 王大鹏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了搭在柴火堆上,挽起袖子走过去:“七叔,您歇会儿,我来。” 王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把磨棍递给他,自己退到一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王大鹏接过磨棍,双手握住,腰背发力,推着石磨转了起来。磨盘很沉,推起来不轻松,但王大鹏一米八五的个头,有的是力气。石磨在他手里转得稳稳当当,“咕噜咕噜”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王老七眯着眼睛看他推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堂屋的门帘一动,七婶探出头来,看见王大鹏,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大鹏来了?这么早?吃了没?” “还没呢,七婶。”王大鹏笑着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你这孩子,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七婶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摆着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一碟腌黄瓜条,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快别推了,先吃饭。”七婶把托盘放在豆腐坊门口的矮桌上,笑吟吟地说。 王大鹏放下磨棍,洗了手,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刚煮好的,热气直冒,豆香浓郁,入口醇厚,带着一股自然的甜味。 “七婶,这豆浆真好喝!”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又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嫩,满嘴香。 七婶听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喝就多喝几碗,锅里还有呢。” 王大鹏两口就把一碗豆浆喝完了,正要起身去盛,七婶伸手按住他:“你坐着吃,我去盛。” “七婶,我自己来就行——” “坐着坐着。”七婶接过碗,转身正要进灶房。 这时候,堂屋的门帘一动,王小蒙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耳朵。晨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小蒙。”王大鹏放下筷子,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小蒙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鹏哥。” 她把豆子放在石磨旁边,转身要走。 “小蒙,”王老七忽然开口了,“大鹏的豆浆喝完了,你去给再盛一碗。”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顿,低着头应了一声,接过七婶手里的碗,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豆浆出来,走到王大鹏面前,递给他。 “大鹏哥,豆浆。” 声音还是那样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谢。”王大鹏接过碗,目光真诚地看着她。 王小蒙垂下眼睑,转身进了豆腐坊,蹲在灶台前开始添柴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她的脸。她低着头,用火钳夹起一根木柴塞进灶膛,动作熟练又轻柔。 王大鹏喝完豆浆,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磨棍推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石磨转动的声音、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第13章 帮小蒙卖豆腐 等豆浆煮上,七婶端着一盆温水走到院子中间,把一叠纱布泡进去,蹲下身开始搓洗。 王小蒙走过来,蹲在母亲旁边,接过纱布,一张一张地洗。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浸在水里,被泡得微微泛红。她把纱布展开,在手掌上揉搓,动作轻柔又细致。 水珠从她指缝间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阳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侧脸白得发亮,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水汽打湿了,衬得皮肤更加细嫩。 王大鹏推着磨,目光不知不觉就被她吸引过去了。 她低着头,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颤动着,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优美得像画出来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透亮的光。 他看得有些呆了,手上的磨棍差点脱手。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滚烫滚烫的。 这辈子要是能娶了这样漂亮的媳妇,天天看着她,夫复何求?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娶到她,无论如何都要娶到她。 王小蒙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王大鹏的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子,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用力搓了一下手里的纱布,水花溅了她一脸。 什么人啊,这么看人的? 她心里又羞又恼,却不知道这股恼意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生气,几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七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吭声,低头继续洗纱布。 王老七从豆腐坊里出来,正好看见女儿红着脸低头的模样,又看了看王大鹏那副看呆了的表情,咳嗽了一声:“大鹏,磨快点,一会儿还得点卤呢。” 王大鹏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手上的劲道又加了几分,石磨转得更快了。 王小蒙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正卖力地推磨,额角都冒汗了,那股恼意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继续洗纱布,手指的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掩饰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空气里弥漫着豆腥气和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枣树叶子的清香,组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 天色大亮的时候,豆腐做完了。 白花花的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用纱布盖着,还在往外渗水。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豆香味,混着热腾腾的水汽。 王老七洗了手,解下围裙,看了一眼墙角的豆腐担子,又看了看女儿:“小蒙,待会儿你把这两板豆腐挑到村里去卖。我去镇上送。” 王小蒙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担子。 “七叔,”王大鹏忽然开口了,“我跟小蒙一块儿去吧。我力气大,担子我来挑。”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 王小蒙皱了皱眉,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抗拒:“不用了,大鹏哥,我自己能行。” “让他去吧。”王老七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两个人快些,卖完了早点回来吃饭。” 王小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收拾担子,脸色有些不情愿。 王大鹏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赶紧过去把豆腐担子挑起来。 担子不算轻,两板豆腐加上秤和其他东西,大概四五十斤,但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 王小蒙走在前面,挎着一个装零钱的布包,步子很快,像是想把他甩开似的。 王大鹏挑着担子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小调。 “小蒙,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王小蒙不但没慢,步子反而更快了,低着头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拐上村里的土路。 ---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土路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知了叫得正欢。 村子里的人已经陆续出来了,有的下地干活,有的在门口乘凉,看见王小蒙和王大鹏一前一后走过来,都停下脚步看。 “哟,小蒙,卖豆腐啊?”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择菜,笑着打招呼。 “哎,李婶。”王小蒙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大鹏?你小子怎么挑上豆腐担子了?”李婶看见后面的王大鹏,眼睛一亮。 “帮小蒙挑的,顺便锻炼锻炼身体。”王大鹏笑着应道,步子稳健。 “你们两个,看着还挺般配的呢。”李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王小蒙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王大鹏倒是大大方方的,回头冲李婶笑了笑:“李婶,您这话我爱听。要不要来块豆腐?刚出锅的,嫩着呢。” “行,给我来两块。” 王大鹏放下担子,掀开纱布,切豆腐、过秤、装袋,一气呵成。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三斤半,您给两块五。”他笑着报数。 李婶掏出钱递给他,笑呵呵地说:“大鹏,你这买卖做得挺像回事啊。” “那是,以前在城里摆过地摊。”王大鹏收了钱,回头看了王小蒙一眼。 王小蒙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 王大鹏把两块五毛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布包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迎面碰见刘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刘能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迎上来。 “哟哟哟,小小小……小蒙,卖、卖豆腐呢?”刘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在王大鹏身上转了一圈,“大、大鹏,你、你也来了?” “帮小蒙挑担子。”王大鹏笑着应道。 刘能竖起大拇指:“好好好……小伙子,有、有眼力见儿!”他又看向王小蒙,“小、小蒙,这、这小子干活行不行?要、要是不行,叔、叔帮你骂他。” 王小蒙红着脸,小声说:“刘能叔,您别开玩笑了。” “我、我可不是开玩笑。”刘能一本正经地说,“大、大鹏你要是敢偷懒,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能叔,您放心,我干活实在着呢。”王大鹏接话接得顺溜,“要不要来两块豆腐?嫩得很。” “来来来,给、给我来三块。”刘能掏出钱,“正好中午炖、炖豆腐吃。” 王大鹏手脚麻利地切了三块,过称,装好,递给刘能。 刘能接过豆腐,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大、大鹏,加、加油啊,叔、叔看好你。小、小蒙这姑娘,好、好着呢。” 声音虽小,但王小蒙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耳朵根子都红了。 王大鹏笑着点头:“谢谢刘能叔。” 刘能扛着锄头,提着豆腐,笑呵呵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这、这小子,行、行啊。” 第14章 李大国看上王小蒙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见赵四正蹲在门口抽烟袋。 赵四四十来岁,瘦高个,脸长,下巴尖,嘴一歪一歪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滑稽。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舞王”,跳起舞来能把人笑死。 “哟,小蒙,卖豆腐呢?”赵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落在王大鹏身上,歪着嘴笑了,“大鹏,你咋挑上担子了?” “帮小蒙挑的,四叔。”王大鹏笑着打招呼。 赵四“嘿嘿”笑了两声,眼珠转了转:“我说大鹏,你小子这是看上小蒙了?这么勤快?” 王小蒙的脸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王大鹏倒是一点不害臊,大大方方地说:“四叔,您看出来了?我这不是在努力表现嘛。” 赵四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嘴更歪了:“好好好,你小子有眼力劲!叔看好你!来,给我来两块豆腐,算是支持你。” “好嘞!”王大鹏放下担子,切豆腐、过秤、装袋,“四叔,两块,一斤八两,给您算一斤半的钱。” 赵四接过豆腐,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大鹏,小蒙可是咱村里的好闺女,你可要好好对人家,要是敢欺负人家,我就替七哥教训教训你。” “四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小蒙。”王大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王小蒙听见。 王小蒙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看他。 赵四提着豆腐回去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句:“大鹏,加油啊!” 王大鹏冲他摆了摆手,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碰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王大鹏嘴甜,见谁都喊得上来,该叫叔叫叔,该叫婶叫婶,跟谁都能聊几句。有人问起他怎么帮小蒙卖豆腐,他也不藏着掖着,直说“我在追小蒙呢”,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王小蒙跟在他后面,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刻意和他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说话,也不看他,只管收钱。每次王大鹏把卖豆腐的钱递过来,她接过去,塞进布包里,低着头继续走,像个小媳妇似的。 可两人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王大鹏在前面吆喝、切豆腐、过秤、收钱,然后把钱递给她,她接过去装好。一气呵成,中间连话都不用说。 有几个老太太站在路边看着,小声嘀咕:“这俩孩子配合得还挺好,跟两口子似的。” “可不是嘛,大鹏这小子嘴甜手快,小蒙管钱,分工明确。” “你看小蒙那脸红的,八成是对大鹏也有意思。” 王小蒙听见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步子又快了几分。 王大鹏倒是越走越精神,担子在他肩膀上稳稳当当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 走到谢大脚超市门口,谢大脚正靠在门框上喝茶,看见他们,放下茶杯,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哟,大鹏,小蒙,卖豆腐呢?” “大脚婶。”王大鹏放下担子,笑着打招呼。 王小蒙也喊了一声“大脚婶”,声音轻轻的。 “给我来五块,中午炖豆腐吃。”谢大脚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 王大鹏手脚麻利地切了五块豆腐,过称,装好,递给谢大脚:“三斤八两,差您两毛,下次补上。” “行。”谢大脚接过豆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深了。 “大鹏,你这买卖做得挺像回事啊,切豆腐、过秤、算账,一点不含糊。跟谁学的?” “大脚婶,这不是以前在城里摆过地摊嘛,这流程,熟悉!”王大鹏嘿嘿一笑。 谢大脚又看向王小蒙,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蒙,你看大鹏多能干,跟你配合得多好。你们两个站一块儿,还真有夫唱妇随的味道呢。” 王小蒙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窘迫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大脚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也不为难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忙去吧,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 王大鹏挑起担子,看了王小蒙一眼,轻声说:“走吧。” 王小蒙红着脸,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了。 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阳光照在那条土路上,王大鹏挑着担子,步子稳健,王小蒙走在前面,身姿窈窕,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谢大脚摇了摇头,转身要进店。 就在这时,一辆灰色的卡车从村路上开过来,“吱——”地一声停在超市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小伙,瘦高个,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一股油滑劲儿,头发抹了发胶,梳得锃亮。 穿着一件花衬衫,下面是一条带着破洞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皮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在城里混过”的派头。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小蒙远去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乖乖,这是谁家的闺女?跟仙女似的。”他喃喃自语,眼睛都看直了。 谢大脚回过头,看见来人,嘴角一翘:“大国?又来拉猪了?” 李大国这才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姑,来拉猪。” 他顿了顿,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刚才那个姑娘是谁啊?真水灵。我来村里这么多趟,咋还没见过呢?” 谢大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王小蒙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李大国,眉毛微微挑了挑。 “你说小蒙啊?村里王老七家的闺女,做豆腐的。” “小蒙……”李大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都在放光,“好名字,好听。” 谢大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咋了?看上她了?” 李大国忙不迭地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上了看上了!姑,你可得给我介绍介绍。不瞒姑说,这些年我走南闯北,也相过几回亲,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第15章 王老七留饭 谢大脚“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晚了。” 李大国一愣:“啥晚了?” “小蒙可是我们村里的一枝花,惦记她的后生多了去了。”谢大脚往王大鹏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跟她一块儿卖豆腐那个,看见没?那是她对象。” 李大国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还有几分不屑:“就刚才那个挑担子的?一个农村土鳖,怎么配得上那样的仙女?” 谢大脚的脸色沉了下来,“哼”了一声:“大国,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农村土鳖?大鹏那孩子怎么了?人高马大的,长得也精神,干活又勤快,对老七家也是一片真心。人家为了小蒙,连倒插门都愿意。” 李大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倒插门?一个大男人,连点骨气都没有?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他不嫌丢人啊?” “你懂什么?”谢大脚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下来,“这事没门。大鹏是我介绍的,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同时给两家说亲。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大鹏和小蒙般配着呢。” 说完,她转身进了超市,把李大国晾在门口。 李大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王小蒙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这么水灵的姑娘,他还是头一回见,比电视里的明星还美。 他李大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像刚才那样的,真没见过。 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可谢大脚这边明显没戏了,这老女人嘴硬,说不帮就不帮。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叹了口气,转身上了卡车。 不管咋说,今天还得去刘一水那儿拉猪,活儿不能耽误。 他发动车子,卡车“轰隆隆”地往前开,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白色碎花衬衫的身影。 李大国舔了舔嘴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姑娘,他一定要弄到手。 --- 王小蒙和王大鹏卖完豆腐,回到王老七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王老七去镇上送豆腐已经回来了。 王大鹏把担子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王小蒙从布包里把一摞零钱掏出来,递给王老七。 “爹,今天的钱。” 王老七接过钱,数了数,点了点头:“比平时多卖了五块。” 他看了王大鹏一眼:“大鹏帮忙卖的?” “大鹏哥跟村里人熟,嘴也甜,多卖了几块。”王小蒙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算是承认了王大鹏的功劳。 王老七“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看了一眼王大鹏:“中午在这儿吃。” 王大鹏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应了一声:“行,那就麻烦七叔七婶了。”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七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大鹏,你想吃啥?婶给你做。” “啥都行,七婶做的我都爱吃。” 七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小蒙在豆腐坊里收拾工具,听见母亲的笑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继续干活。 王老七坐在堂屋里喝茶,王大鹏坐在他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鹏,以后有啥打算?”王老七端着茶杯,目光看着他。 “先在村里待着,找点事做。”王大鹏实话实说,“七叔,我知道我以前名声不好,吊儿郎当的。但这次回来,我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了。” 王老七喝了口茶,没说话。 “我爹妈走得早,以前没人管,我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王大鹏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真诚,“现在我想明白了,人不能一辈子这么混下去。得成个家,有个正经事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王老七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你能这么想,是好事。”他顿了顿,“不过光说不练不行,得看你以后咋做。” “七叔,您放心,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王老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饭好了,都洗洗手,吃饭了。” 午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汤——炒鸡蛋、炖豆角、凉拌黄瓜、一碟咸菜,外加一大盆豆腐汤。 王老七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王大鹏,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问道:“喝点?” 王大鹏爽快地应了一声:“行,我陪七叔您喝点。” 说完,他接过酒瓶,拧开盖子,先给王老七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上,双手端起酒杯:“七叔,我敬您。” 王老七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大鹏,”王老七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开口,“今天卖豆腐,感觉咋样?” “挺好的。”王大鹏也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村里人都实在,买豆腐不砍价,分量给足了就行。就是咱们村的销路有限,一天也就卖这么多。” 王老七点了点头:“咱村就这么大,一天能卖两板就不错了。镇上李老板那边要得多,一天八十块,那才是大头。” “七叔,您就没想过把豆腐卖到县里去?”王大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县城那边人口多,市场大,要是能打开销路,一天卖个几百块不成问题。”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县里?咱这豆腐能进县里?” “咋不能?”王大鹏来了精神,“七叔,您这豆腐手艺是祖传的,比城里机器做的强多了。关键是没人去跑市场。要是有个人专门跑销售,把豆腐送到县城的饭店、食堂,生意肯定能做大。” 王老七沉默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七婶在旁边听着,笑着插了一句:“大鹏,你说的倒是轻巧,跑销售不得有人吗?咱家就小蒙和她爹两个人,忙不过来。” “我可以帮忙啊。”王大鹏接得很快,“七婶,我在城里混了几年,别的不说,路熟。跑腿的事我来干。”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表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王小蒙坐在桌子另一边,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的,一直没说话。但王大鹏说“跑销售”的时候,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行了,吃饭吃饭,这事以后再说。”王老七摆了摆手,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七婶又给王大鹏夹了一筷子鸡蛋:“大鹏,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七婶。”王大鹏笑着接过,大口扒饭。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王老七比昨天话多了些,问了问王大鹏在城里的经历。王大鹏挑能说的说了些,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说自己搬过砖、摆过地摊,见过一些世面。 王老七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七婶收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七叔,七婶,我先回去了。” “行,回去歇着吧。”王老七点了点头。 七婶拉着他的手,笑吟吟地说:“大鹏,明儿个还来啊,婶给你炖鸡。” “哎,好。”王大鹏笑着应了,又看了一眼站在豆腐坊门口的王小蒙,“小蒙,我走了。” 王小蒙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大鹏哥慢走。” 第16章 谢永强工作有眉目 与此同时,县城。 谢永强站在新华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王香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比平时精致了不少。 “永强,你看这件裙子好看吗?”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谢永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好看。” 王香秀不满意了,撅着嘴:“你就不能认真看一眼吗?一上午都是‘好看’‘还行’‘不错’,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我?” “看了看了。”谢永强赶紧说,“真的好看,香秀,你穿啥都好看。” “这还差不多。”王香秀这才满意了,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走吧,再去那边逛逛。” 谢永强被她拉着往前走,想要挣开,却被王香秀抱得死死得,他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她挽着,浑身僵硬地跟着她走。 王香秀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地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昨晚他爹摔了茶杯,骂了一晚上,最后撂下一句话——“你要是敢娶王小蒙,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姐谢兰从婆家赶回来,劝了他半天,话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他和小蒙不合适。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永强,永强?”王香秀摇了摇他的胳膊。 “啊?怎么了?” “我说,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吧?听说新上映了一个片子,特别好看。” 谢永强犹豫了一下:“太晚了吧?回去怕赶不上车了。” “赶得上,我们吃完饭就去,看完刚好三四点,能跟上回去的班车。”王香秀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爹说了,让你好好陪我逛逛的。”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拒绝,可一想到他爹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香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挽着他的胳膊更紧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王大鹏出了王老七家的院门,沿着村路往回走。 阳光很烈,晒得路面发白,空气里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他心情不错,步子轻快,嘴里哼起了小调。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迎面碰见了赵玉田。 赵玉田今天穿得挺精神,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刚从刘能家出来,中午刘英娘留他吃了顿饭,这会儿正往家走。 “哟,玉田。在刘叔家吃饭呢?”王大鹏先打了招呼,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玉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停下脚步:“王——大鹏哥,你这是……从哪儿来?” “从七叔家出来。”王大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说,“帮小蒙家磨豆腐、卖豆腐,刚吃完饭。” 赵玉田的嘴角抽了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大鹏哥,你和小蒙八字都没一撇,就上赶着帮忙干活?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王大鹏一听这话,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灿烂。 “玉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赵玉田,“我帮小蒙家干活不图回报,成不成我都心甘情愿。你赵玉田不也是屁颠屁颠地,见天儿往刘能叔家跑吗?你自家地里活儿都没干那么勤快吧?对了,你还和英子在苞谷地里‘干活’呢!” 赵玉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王大鹏一挥手打断了。 “我问你,”王大鹏往前凑了一步,笑得更欢了,“你在刘能叔家干了这么多天活,捞到一顿酒喝了吗?” 赵玉田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刘能家吃饭,刘能自己倒了一杯酒,滋溜滋溜地喝,连让都没让他一下。他就干扒了两碗米饭,菜都没好意思多夹。 “没有吧?”王大鹏看着他的表情,哈哈大笑,“我就不一样了,七叔今天主动给我倒酒,好酒好菜招待我。你说咱俩这待遇,能一样吗?” 赵玉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是酸还是苦。他在刘能家干了多少天活了?从春天帮到夏天,地里家里的活没少干。可刘能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别说喝酒了,连句暖心话都少有。 王大鹏这才去了一天,王老七就给他倒酒了。 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赵玉田越想越不是滋味,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王大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冲他喊了一句:“玉田,别灰心,慢慢来,刘能叔早晚会被你感动的!” 赵玉田头都没回,走得更快了。 王大鹏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家走,嘴里的小调又哼了起来。 与此同时,县城。 谢永强和王香秀从电影院里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 电影演的是什么,谢永强一点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王小蒙。 王香秀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出来还叽叽喳喳地说着剧情,挽着谢永强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永强,这个电影真好看,咱们下次再来看好不好?” 谢永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两人沿着马路往回走,阳光洒在人行道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干部模样。 “永强?”那人看见谢永强,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 谢永强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赶紧打招呼:“表叔?您怎么在这儿?” 齐三太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在他和王香秀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来县里办点事。”他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笑着问,“这是……处对象?” 王香秀脸微微一红,不但没松手,反而挽得更紧了,甜甜地喊了一声:“齐镇长好。”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王香秀就在旁边,这话又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齐三太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有数了,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永强啊,你小子有福气。” 谢永强的笑容有些僵硬,王香秀倒是笑得开心极了。 “对了,永强,”齐三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县教委那边已经定了,过几天文件就下来了。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去上班。” 谢永强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真的?表叔,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王香秀也高兴得不行,挽着谢永强的胳膊直晃:“永强,你听见了吗?你要去县教委上班了!太好了!” 齐三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条件够。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他又看了两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好好处,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说完,他转身上了黑色轿车,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第17章 王老七初步认可 谢永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心里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去县教委上班,这是他盼了很久的事。可现在真的定了,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王香秀可不管这些,搂着他的胳膊,高兴得像个孩子:“永强,你太厉害了!等你去了县教委,那就是城里人了!到时候咱俩……” 她说着说着,脸红了,没再说下去,但眼睛里全是光。 谢永强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回去的路上,王香秀比来时热情了十倍,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挽着他胳膊的手就没松开过。 谢永强被她拉着往前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县教委上班了,小蒙怎么办? 王香秀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她爹王长贵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女儿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问了一句:“香秀,今天跟永强出去玩,咋样?” 王香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包往桌上一放,笑得跟朵花似的:“爹,你猜我们在城里碰见谁了?” “谁啊?” “齐镇长!永强的表叔!” 王长贵一听,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齐镇长?他跟你们说啥了?” “齐镇长说,永强的工作有眉目了,县教委已经定了,过几天文件就下来!”王香秀说得眉飞色舞,“爹,永强要去县教委上班了!” 王长贵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谢永强去了县教委,将来说不定能当上领导。他王长贵是村主任,要是闺女嫁给了谢永强,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在镇上、县里办事,也能有个照应。 说不定,他也能跟着进步进步。 “好,好。”王长贵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香秀,你和永强多走动走动,别老让人家主动。” 王香秀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撅着嘴说:“爹,你不知道,永强心里还惦记着王小蒙呢。对我……不冷不热的。” 王长贵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摆了摆手:“好女怕缠郎,好男也一样。你主动点,多约他出来,多跟他说说话。他慢慢就忘了那个王小蒙了。” 王香秀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爹还能骗你?”王长贵拍了拍她的手,“再说了,谢广坤那个人,最看重门当户对。他家永强是大学生,王小蒙是个做豆腐的,他能让儿子娶她?做梦去吧。这事由不得永强胡闹。” 王香秀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扑过来搂住王长贵的脖子:“爹,你太好了!” 王长贵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夜幕降临,象牙山沉入了黑暗。 王老七家的堂屋里还亮着灯,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边,气氛有些沉闷。 王老七抽着烟,七婶纳着鞋底,王小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蒙,”王老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大鹏来,你也看见了。这孩子是真心想改好,我看得出来。干活不偷懒,说话也实在,对咱家也是真心实意。” 王小蒙不说话。 “你爹说得对,”七婶接过话头,语气轻柔,“大鹏这孩子,以前是不着调,可这次回来,确实变了。你看看人家,天不亮就来帮忙,干活也实在,吃饭也不挑,嘴也甜。今天卖豆腐,他跟村里人有说有笑的,多卖了好几块呢。” “娘——”王小蒙的声音很轻,“我……” “你还想着永强?”王老七放下烟袋锅子,声音沉了下来。 王小蒙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永强跟你不合适!”王老七的声音高了起来,“谢广坤那个样,你嫁过去能有啥好日子过?他那天在咱家说的那些混账话,你都忘了?” 七婶叹了口气,放下鞋底,拉着女儿的手:“小蒙,今天永强陪香秀去城里了。” 王小蒙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听大脚说的,”七婶拍了拍她的手,“永强陪香秀去城里买衣裳,两个人一大早就去了,有说有笑的,看着处得挺好。” 王小蒙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小蒙,”七婶的声音更柔了,“娘知道你喜欢永强,可喜欢归喜欢,过日子归过日子。永强那个性子,拗不过他爹。今天他能陪香秀去城里,明天就能娶香秀进门。你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王小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王老七站起身来,拿起烟袋锅子,往里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放缓了一些:“小蒙,爹不是逼你。爹是怕你将来受苦。大鹏那孩子,爹看着行。你……你再看看,别急着把人家往外推。” 说完,他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七婶轻拍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的。 “小蒙,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得过啊。永强那边,你就别想了。” 王小蒙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又克制。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深了,谢大脚超市还亮着灯。 谢大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计算器,算今天的账。她戴着老花镜,眉头微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大脚婶。”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谢大脚抬起头,看见王大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白酒。 “大鹏?这么晚了,咋不睡觉?” “睡不着,来找您唠唠。”王大鹏走进来,把白酒放在柜台上,“带了瓶酒,您要是不忙,陪你喝两盅?” 谢大脚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笑了:“行,反正也没啥事。”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玻璃杯,放在柜台上,拧开酒瓶盖,倒了两杯。 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王大鹏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 “大鹏,今天去老七家帮忙。”谢大脚也抿了一口酒,“老七对你咋样?” “还行,留我吃了午饭,还主动问我喝不喝酒。” 谢大脚点了点头:“这是好兆头。老七那个人,不待见的人,他连门都不让进。能主动问你喝不喝酒,说明他心里还向着你。” “可小蒙那边……”王大鹏顿了顿,“还是不太理我。今天卖豆腐的时候,她跟我隔着三步远,话都不说一句。” “急啥?”谢大脚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小蒙那姑娘,性子慢热,不能急。再说了,她心里还装着永强呢,你得给她时间。” “我知道。”王大鹏叹了口气,“可我就是怕……怕时间长了,出啥变故。” 第18章 谢永强拦路 谢大脚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大鹏,你大脚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蒙那姑娘,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她要是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她自己看清你对她的好,还有永强那边的指望不上。” “让她自己看清?” “对。”谢大脚点了点头,“永强那个性子,拗不过他爹。今天跟香秀去城里了,我看长贵和谢广坤有意撮合她们。香秀一心进城,肯定会缠着永强。到时候永强和香秀成了,小蒙自然就死心了。”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敬了谢大脚一下:“大脚婶,谢谢您。” “谢啥?”谢大脚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大脚婶就是看你顺眼,嘴又甜,会来事。婶子看好你!” 两人一饮而尽。 谢大脚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大鹏,婶问你个事。” “您说。” “你是真心喜欢小蒙,还是图她长得俊?”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脚婶,我跟您说实话。一开始,我是图她长得俊。可这两天接触下来,我觉得……这姑娘真好。勤快、懂事、心地也好。我就想跟她过一辈子。” 谢大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锋利得像刀子,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假。 王大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谢大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行,有你这句话,大脚婶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腰肢款摆,风韵犹存。 “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去老七家帮忙呢。” “哎。”王大鹏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留在柜台上,“大脚婶,这酒您留着喝。”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谢大脚把酒瓶收起来,送他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大鹏,”谢大脚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记住婶的话——好事多磨,别着急。” 王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大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尽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凌晨四点半,王大鹏准时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角慢慢翘起来。昨天在王老七家干了一上午活,王老七主动留他吃饭还问他喝不喝酒——这都是好兆头。 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挥了挥拳头,翻身下床,摸黑穿好衣服。 推开屋门,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湿气。村路上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此起彼伏。 王大鹏锁上门,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心事。走近了,借着微弱的晨光,王大鹏认出来了——谢永强。 “永强?”王大鹏有些意外,“这么早?” 谢永强抬起头,眼圈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灰白,像是一夜没睡。他看见王大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鹏。”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王大鹏打量了他一眼:“一夜没睡?” 谢永强没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洗得褪色旧衬衫,裤腿卷到脚踝,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你这么早去哪儿?”谢永强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去七叔家帮忙磨豆腐。”王大鹏语气随意。 谢永强的脸色变了变,拳头慢慢攥紧了。 “王大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想娶小蒙?” 王大鹏看着他,点了点头:“真的。” “王大鹏,你别费心思了。”谢永强脸色难看,他死盯着王大鹏,情绪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多,“你和小蒙没可能!小蒙喜欢的是我。我也喜欢小蒙。我们俩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王大鹏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永强,你说小蒙喜欢你,你也喜欢小蒙,我信。可喜欢有什么用?你爹同意吗?” 谢永强的脸涨得通红:“我会说服我爹的!” “说服?”王大鹏往前逼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你在你家连话都说不上,你爹让你陪香秀去县城你就得去。你连自己都做不了主,你怎么说服你爹?” “我——”谢永强被噎住了,嘴唇哆嗦着。 “我也喜欢小蒙,”王大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不会放手的。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硬气起来,去跟你爹说清楚。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挡着别人对她好。” 说完,他拍了拍谢永强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谢永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僵硬的身体上。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脚步沉重地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大鹏消失的方向。 谢永强的眼眶红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圈人。 谢广坤站在人群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们家永强,县教委!齐镇长亲口说的,过几天文件就下来!” 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横飞。 “以后我们家永强就是城里人了,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将来还能当官,说不定能当上科长、处长呢!” 几个闲人围着他,有的真心羡慕,有的敷衍附和,有的酸溜溜地撇嘴。 刘能靠在老槐树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谢广坤在那儿吹嘘,嘴角一撇一撇的。 “广坤啊,你儿子还没上班呢,你就知道能当官了?”刘能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可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广坤的脸色一沉,转过头来盯着刘能:“刘能,你这话啥意思?” “没、没啥意思。”刘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就是提醒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年头,端铁饭碗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能当官。” “你这是嫉妒!”谢广坤的声音又高了几度,“你们家刘英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当然眼红我们家永强!” 刘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谢广坤你说话注意点!我们家英子怎么了?英子孝顺、勤快,比你家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闷葫芦?”谢广坤冷笑,“我们家永强是大学生!你家刘英就一初中毕业,他对象赵玉田,更是连初中都没念完,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在家里种地。还好意思跟我家永强比?” 刘能被戳中了痛处,气得直哆嗦,茶杯差点掉地上:“你、你——”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大鹏挑着豆腐担子,和王小蒙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第19章 刘能请客 王小蒙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在大鹏身后。 谢广坤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故意提高了嗓门:“我说刘能,你还不服气?我家永强那可是要去县教委当干部的人!将来找媳妇,那也得门当户对,找个端铁饭碗的!那些做豆腐、卖豆腐的农村姑娘,连想都别想!” 他的声音很大,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王小蒙的耳朵里。 王小蒙的脸色“唰”地白了,脚步顿了一下,咬着嘴唇,头低得更深了。 王大鹏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担子,转过身,看着谢广坤。 “广坤叔,您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 谢广坤斜着眼睛看他:“咋了?我说错了?” “你说的大错特错!”王大鹏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你儿子去县教委上班,也没啥了不起的?一个月工资刚够吃饭的,连房子都租不起。至于当官?那是没影的事。您可别高兴太早。” 谢广坤的脸色变了:“王大鹏——你这是嫉妒!见不得别人好!” “我嫉妒?”王大鹏笑得更欢了,“广坤叔,我只是想提醒您,到了黄河心再死,见到棺材再落泪。别到时候出了意外,您空欢喜一场,那可就丢人了。” “你——你这个二流子!”谢广坤气得脸都绿了,手指着王大鹏,浑身发抖,“你会不会说话?齐镇长亲口说的,过几天文件就下来了!这还能有假?” “齐镇长说的?”王大鹏歪着头,“那文件下来了吗?您亲眼看见了?” 谢广坤被噎住了。 “您没看见,那就还不算数。”王大鹏慢悠悠地说,“您这么急着满世界宣扬,万一到时候出了岔子,您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你——”谢广坤气得说不出话,手指哆嗦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王大鹏往前凑了一步,笑得更灿烂了,“做豆腐,卖豆腐凭自己双手吃饭,不比谁低人一等。您说永强想找门当户对的,可是别忘了你也不过是农民,想攀高枝,也得看人家嫌弃不嫌弃你家呢?” “我——我——”谢广坤气得直跺脚,“你这个二流子!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广坤叔,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大鹏一脸无辜,“我这是为您好啊。提醒您做人要低调,免得到时候下不来台。您不领情就算了,还骂我?您这就不讲究了。” 围观的人有的憋着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看着谢广坤气得发抖的样子直摇头。 刘能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谢广坤指着王大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哼”了一声,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他一走,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刘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大鹏跟前,竖起大拇指:“大大大……大鹏!你、你这嘴皮子,厉、厉害!把谢广坤怼得要吐血,叔、叔服了!” 王大鹏笑了笑:“刘能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那猖狂的样子。” “对对对,看、看不惯!”刘能连连点头,眼珠转了转,“大、大鹏,今、今晚到叔家喝两杯,叔、叔请你!” “行!”王大鹏爽快地答应了。 刘能又转头看向王小蒙,笑呵呵地说:“小、小蒙,你、你可看好了,大、大鹏这小子,有、有担当!比那谢永强强多了!” 王小蒙低着头,眼眶还微微泛红,没说话。 刘能背着双手,哼着小调,乐颠颠地走了。 王大鹏挑起担子,回头看了王小蒙一眼,轻声说:“走吧。” 王小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继续往村里走去。 下午,赵玉田接到刘英通知,让他去叫王大鹏晚上来家吃饭。 赵玉田心里琢磨着,这正好把那五顿酒顶上,省得以后还得请。他跑到王大鹏家,笑嘻嘻地说:“大鹏哥,晚上我请你喝酒,算第一顿。” 王大鹏正躺在床上午休,听他这么说,也没在意,笑了笑:“行。” 傍晚时分,王大鹏到了刘能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炖鸡的香味儿,灶房里锅铲翻飞的声音响个不停。刘英在灶房里帮忙,刘英娘围着灶台转,忙得满头大汗。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拍黄瓜、花生米、咸鸭蛋,还有一碟酱牛肉。 刘能坐在主位上,看见王大鹏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大、大……大鹏,来来来,坐、坐!” 王大鹏坐下来,赵玉田坐在他旁边,刘能给王大鹏倒上酒。 “来,大鹏,”刘能端起酒杯,满脸红光,“今天你把谢广坤怼得要吐血,真是大快人心!咱爷俩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赵玉田看又没自己的份,想去拿酒瓶给自己也倒一杯,刘能一眼瞪过去:“你、你干啥?想喝酒?忍着!整天无所事事,害的我被谢广坤嘲笑,你还好意思喝酒?” 赵玉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尴尬地放下杯子,心里憋屈得不行。 王大鹏看着好笑,开口替他说了句:“刘叔,让玉田也喝点呗,难得高兴。” 刘能这才点了点头:“行行行,看、看在大鹏的面子上,你、你也喝点。” 赵玉田赶紧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酒杯,感激地看了王大鹏一眼,一仰头灌了下去。 刘能瞪了他一眼:“让你喝点,你还满上了?这酒老贵了!” 赵玉田脸色有些不好看,看着王大鹏看好戏的表情,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好在刘英这时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炖鸡,放在桌上,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刘英娘又端出一盘炒鸡蛋、一碗豆腐炖粉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能招呼着王大鹏夹菜,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大鹏,你放心,永强和小蒙成不了。”刘能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我刘能说的。谢广坤那老小子,惯爱作妖,势利眼,他现在眼巴着和村主任家结亲呢。” 王大鹏端起酒杯:“谢刘能叔吉言,我敬你一杯!” “谢啥?”刘能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跟你说,香秀那姑娘,眼高得很,一门心思进城,现在有这机会,她还不抓住不撒手啊?”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明天我去找长贵说说,香秀和永强的事。” 王大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敬了他一杯:“刘能叔,那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嘿嘿,这事儿你就瞧好吧。” 王大鹏和刘能对视一眼,一大一小两个狐狸,心照不宣地笑了。 赵玉田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只能闷头喝酒吃菜,心里盘算着这顿饭算不算那五顿之一。 刘英和她娘在旁边劝刘能少喝点,被刘能一瞪眼:“女、女人家懂什么?去、去灶房待着去!” 两人不敢吭声了,端着空盘子回了灶房。 三人觥筹交错,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天黑才散。 第20章 李大国送礼 与此同时,王老七家的院子里,豆腐坊的灯还亮着。 王小蒙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她的脸。王老七在另一边煮豆浆,雾气蒸腾,熏得满头大汗。 谢永强站在院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着王小蒙在雾气里忙碌的身影,嘴唇颤抖着,想喊她的名字,却怎么都喊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步子沉重,像踩在泥潭里。 第二天一早,刘能就出门了。 他没去地里,而是直奔王长贵家。 王长贵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刘能进来,有些意外:“刘能?这么早?” “长、长贵啊,”刘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说,“我、我找你聊聊天。” 王长贵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寒暄了几句。刘能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什么今年的庄稼长得好啊,什么村里的路该修了啊,绕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长、长贵啊,你、你们家香秀,今年也二、二十二了吧?”刘能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 王长贵点了点头:“是啊,咋了?” “我、我看永强那孩子不错,”刘能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学生,马、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了,端、端铁饭碗。将、将来前途无量。你家香秀要是嫁给他,那、那可是享福了。” 王长贵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永强是不错,可这孩子们的婚事,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那、那是。”刘能连连点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笑呵呵地走了。 王长贵送到门口,看着刘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开始琢磨开了。 他本来就有这个心思,刘能这么一提,他心里更活泛了——谢永强是大学生,又要去县教委上班,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上官。香秀要是嫁过去,那就是城里人了,他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可这事儿不能由他开口,他大小也是个村主任,不要面子的吗? 王长贵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事儿促成。 上午八九点钟,一辆灰色的卡车停在了王老七家门口。 李大国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一大堆礼物——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他先去找了谢大脚,想让谢大脚帮忙介绍。可谢大脚一看见他就皱眉,语气冷淡:“大国,我说了多少遍了,小蒙的事你别想了,大鹏那边已经定了。” 李大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着脸说:“姑,你不帮就算了,我自己去。” 说完转身就走。 这会儿他站在王老七家门口,整了整衣领,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头灰毛驴拴在木桩上,低着头吃草。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昂昂”叫了两声,又低头吃草去了。 “有人吗?”李大国喊了一嗓子。 七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吓了一跳:“你找谁?” 李大国脸上堆起笑,走过去,自来熟地说:“婶子,您好,我叫李大国,在县城跑运输的。我姑是谢大脚。” 七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问:“你……你有啥事?” “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您和七叔。”李大国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笑得更灿烂了,“我早就听说七叔做的豆腐好吃,一直想来拜访,今天总算抽出空了。” 七婶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莫名其妙:“你来看我们?我们又不认识你。” “这不就认识了吗?”李大国笑着说,“婶子,我跟您说,我在县城有车有房,收入也不错。我这个人吧,实在,孝顺,心眼好——” 七婶越听越糊涂,正要开口问,李大国已经站起身来了。 “婶子,东西放这儿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您和七叔。” 说完,也不等七婶反应,转身就出了院门,上了卡车,一溜烟开走了。 七婶站在院子里,看着桌上那一堆礼物,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人……有病吧?”她嘀咕了一句。 中午,王老七从镇上送豆腐回来,王小蒙和王大鹏也卖完豆腐回来了。 七婶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来了个叫李大国的,说是谢大脚的侄子,拿了一堆礼物,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放下就走了。” 王老七皱了皱眉:“李大国的?不认识。” 王大鹏正在院子里洗手,听见这个名字,手顿了一下,冷笑一声:“原来是他。” 王老七转过头看他:“你认识?” “远远见过一次。”王大鹏擦干手,走过来,“大脚婶的侄子,在县城跑运输的。前两天去刘一水那儿拉猪的时候,远远看见过小蒙,大概就惦记上了。” 王老七的脸色沉了下来。 七婶也明白了,气得直骂:“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又不认识他,他提着一堆东西就来,算怎么回事?” “七叔,七婶,你们别急。”王大鹏坐下来说,“这人来路不明,礼物咱不能收,得退回去。” “对,不能收。”王老七点了点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这东西退到哪儿去?咱也不知道他住哪儿。” “七叔,您别管了,这事我来办。”王大鹏说,“我去找大脚婶,让她帮忙,他和大脚婶是亲戚。”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大鹏站起来,把那堆礼物收拾好,提着出了门。 他心里清楚——李大国这是不死心,想绕过谢大脚直接来王老七家套近乎。 哼,做梦。 ———— 王长贵心里盘算着,谢永强和香秀的事,最好是谢广坤主动来提亲,这样他这个村主任的脸上才有光,闺女嫁过去也不会被看轻。 他琢磨了半天,决定先不着急,等等看。 第21章 谢广坤焦虑 谢广坤那边,今天被王大鹏怼了一顿,灰溜溜地回了家,气得连午饭都没吃。 他躺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气——那个二流子,竟敢咒他儿子工作出意外?良心大大的坏了! 可转念一想,王大鹏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文件没下来,就不算板上钉钉。 他得催催齐三太,赶紧把文件落实了。 到时候文件下来了,看那个二流子还有什么话说! 谢广坤一骨碌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电话,拨了齐三太的号码。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谢广坤的脸色沉了下来,放下电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又安慰自己——齐镇长忙,没空接电话正常。过几天文件就下来了,急啥?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单田芳的评书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讲的还是《白眉大侠》。 可他怎么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王大鹏那张笑嘻嘻的脸,和那句“别到时候出了意外,您空欢喜一场”。 “呸!”谢广坤啐了一口,“乌鸦嘴!” 他翻了个身,把收音机声音调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句“空欢喜一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王大鹏就提着那兜子礼物出了门。 他琢磨着,李大国这事儿不能拖,越拖越麻烦。得趁着天早,先去谢大脚那儿把东西退了,再去王老七家帮忙。 晨雾还没散,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王大鹏步子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谢大脚超市门口。 超市的门已经开了,谢大脚正站在门口泼水,看见他提着东西过来,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大鹏?这么早?” “大脚婶。”王大鹏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这是您侄子昨天送七叔家的礼物,七叔让我退回来,麻烦您还给他。” 谢大脚放下水瓢,看着那堆东西——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眉头微皱。 “这个大国,”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责,“这不是瞎胡闹嘛!我还以为他就说说,没想到他还真去了。” 王大鹏笑了笑:“大脚婶,这事不怪您。东西放这儿了,我先去七叔家帮忙。” “大鹏,你等等。”谢大脚叫住他,走到跟前,认真地看着他,“大国那边我来处理。他要是再敢去老七家捣乱,我饶不了他。” “行,麻烦您了。”王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大鹏,”谢大脚又喊了一声,声音放缓了些,“你要稳住。小蒙那边,慢慢来,急不得。” 王大鹏回头冲她笑了笑:“我知道,大脚婶。”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王老七家走去。 谢大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礼物,摇了摇头,弯腰提起来拿进屋里。 --- 与此同时,谢广坤家。 谢广坤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忙活。他蹲在鸡窝旁边,伸手进去抓鸡。 鸡窝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棱乱飞,咯咯咯叫个不停。谢广坤好不容易逮住两只,用绳子绑了腿,又去抓第三只。 永强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抓鸡,愣了一下:“你抓鸡干啥?” “去镇上,找齐镇长。”谢广坤头都没抬,又抓住一只,“空手上门不像话,带几只土鸡,表心意。” 永强娘张了张嘴,想说三只太多了,可看见谢广坤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永强从屋里出来,眼圈发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他看着父亲蹲在鸡窝旁边忙活,嘴唇动了动:“爹,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谢广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跑。尤其是——别去王老七家。” 谢永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谢广坤把三只鸡装进竹篮里,用布盖好,赶着驴车出了门。 驴车“得得得”地走在村路上,晨雾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鞭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齐三太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心里没底。 工作的事,到底有没有谱? --- 王老七家的院子里,豆腐坊的烟囱已经冒出了青烟。 王大鹏到的时候,王老七正蹲在豆腐坊门口磨豆浆。今天那头灰毛驴被拴在磨盘上,不情不愿地拉着磨,走两步停一步,还得王老七在后面拿棍子敲。 “七叔,我来吧。”王大鹏放下东西,走过去接过磨棍。 王老七也没客气,退到一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王大鹏双手握住磨棍,腰背发力,石磨稳稳地转了起来。他力气大,磨盘在他手里转得又快又匀,比那头驴利索多了。 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隆起结实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汗水的光泽。 七婶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豆浆,走到他跟前:“大鹏,先喝口豆浆。” “谢谢七婶。”王大鹏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豆香味浓得很。 七婶看着他喉结滚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转身又去灶房忙活。 王小蒙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碎花衬衫,走到石磨旁边,把豆子倒进磨眼,动作轻柔又熟练。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王大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豆香,是一种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了几拍,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石磨转得更快了。 王小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尖慢慢泛红了。她低着头,倒豆子的手都不稳了,一些豆子撒在了地上。 王老七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了,眉头一皱:“小蒙,稳当些!” 王小蒙连忙稳了下神,目不斜视。一盆豆子刚倒完,她就把空盆抱在胸前,逃也似的进了豆腐坊。 第22章 手帕 天色大亮的时候,豆腐做完了。 白花花的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用纱布盖着,还在往外渗水。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豆香味,混着热腾腾的水汽。 王大鹏洗了手,走到豆腐担子旁边,把两板豆腐装好,试了试重量。几十斤的担子压上肩膀,他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站起来,像没事人似的。 “七叔,我们去了。” 王老七点了点头,看了女儿一眼:“小蒙,去吧。” 王小蒙应了一声,挎着装钱的布包,走到王大鹏身边。这几天一起卖豆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并肩而行的状态,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两人出了院门,拐上村里的土路。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土路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知了叫得震天响。 王大鹏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步子稳健,呼吸均匀。这点分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以前在城里搬砖的时候,一袋子水泥五十斤,一次扛两袋上六楼,一天来回几十趟。这点豆腐,跟玩儿似的。 但天是真热。 走了不到半里路,毒辣的太阳就晒得他头皮发麻。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眼。他用胳膊蹭了一把,继续走。 后背的白色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透出背部结实的肌肉轮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的裤腰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王小蒙走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湿透的后背,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豆腐——新鲜的豆腐——”王大鹏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在安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远,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 “大鹏,小蒙,卖豆腐呢?” “哎,刘婶,吃了吗?” “正打算做韭菜盒子呢!” “巧了,韭菜盒子配豆腐汤,绝配!”王大鹏放下担子,笑着打招呼,“刘婶,来几块?” 刘婶走到跟前,探头看了看豆腐:“正等着你们呢,给我来三块。啧啧,这豆腐真又细又嫩,老七家的手艺就是好。” “那可不,祖传手艺,咱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吃老王家豆腐,能差的了吗?” 王小蒙蹲下来切豆腐,切的方方正正。 “您看看,小蒙这刀工,四棱四正,这切口,光滑如镜。比她爹都强。”王大鹏嘴甜得很。 王小蒙脸微微泛红,低声说了一句:“就你话多。” “我话多?我这是实话实说。”王大鹏接过她切好的豆腐装进袋子里,递给刘婶,“刘婶您说是不是?” 刘婶笑着接过豆腐,掏出三块钱递给王小蒙,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你俩配合得是越来越顺溜了。大鹏,你这嘴皮子,做买卖是把好手。” “刘婶过奖了,我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嘴皮子利索,人长的有些帅气,除了这些,也没啥优点了。”王大鹏笑着重新挑起担子。 刘婶笑呵呵说了一句“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又摆摆手,回了院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王大鹏的嗓子有点干了,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吆喝:“豆腐——新鲜的豆腐——” 拐过一个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满手油污。 “马叔,车坏了?”王大鹏停下脚步。 “链条掉了。”马叔头都没抬,手上的活没停,“给我来两块豆腐,你婶子中午做麻婆豆腐。钱在窗台上,你自己拿。”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她已经在切豆腐了。两块豆腐装好,王大鹏走到窗台边,拿了两个硬币,又把剩下的放回去。 “马叔,钱拿了啊,两块。” “行了行了,知道了。”马叔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继续修车,“大鹏,你这几天帮着卖豆腐,生意是不是比以前好了?” “那可不,我大鹏在村里人缘好,大家都给面子。”王大鹏笑着说。 “那是你嘴甜。”马叔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修车。” 两人笑着往前走。走出去几十步,王小蒙轻声说了一句:“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金?我这叫实事求是。”王大鹏笑嘻嘻地说,“你看村里的老少爷们谁不夸我是好后生。”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是啊,村里老少爷们都夸你,还夸过你是二流子呢!”。 王大鹏笑着:“那是啥时候的事了,那不是年少轻狂吗?现在不一样了,哥已不是当年的哥了!” ---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地面发烫,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王大鹏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胳膊蹭了一把,胳膊上全是汗,蹭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擦擦吧。”声音很轻,眼睛看向别处。 王大鹏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展开一看——白色的棉布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兰花,干净得很,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味。 他没急着擦,而是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咧嘴笑了:“真香,我都舍不得用了。” 王小蒙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那你还给我。” 王大鹏连忙把手帕藏到身后,笑着说:“给都给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还我!”王小蒙红着脸,伸手去抢,王大鹏又举起来,她踮着脚去够,可王大鹏一米八五的个头,她踮起脚尖都够不着。 “别动。”王大鹏忽然说了一声,语气认真起来。 王小蒙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王大鹏把手帕展开,没有给自己擦,而是轻轻地凑过去,在她额头上擦了擦。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小蒙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能感觉到手帕擦过皮肤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豆香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王大鹏又在她脸颊上轻轻沾了沾,额头上的汗珠被吸干了,留下一片清凉。 王小蒙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的手,红着脸说:“你……你干啥?” “没干啥啊,”王大鹏一脸无辜,“我看你也热了,给你擦擦汗。” “谁让你给我擦了?”王小蒙的声音又羞又恼,“我自己不会擦?” “你会擦啊!”王大鹏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你的帕子不在我手里,我这不顺手的事吗?” “你——强词夺理!”王小蒙跺了跺脚,“还给我!” 王大鹏却用手帕擦擦脸上的汗。又把手帕塞进裤兜里,笑嘻嘻地说:“不还。给了就是我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谁给你了?我只是让你擦汗。” “这么香的手帕擦了我的臭汗。”王大鹏拍了拍裤兜,“我得回去洗干净了。这是礼貌。” 王小蒙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王大鹏挑着担子跟上去,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里美得很。 第23章 歪瓜配仙桃 “小蒙,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他喊了一声。 王小蒙头都没回:“不听。” “那我给你说个歇后语?”王大鹏自顾自地说,“武大郎放风筝——你猜是什么?” 王小蒙不吭声,但步子明显慢了一些。 “出手就不高!”王大鹏哈哈大笑。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再来一个,”王大鹏来了兴致,“武大郎攀杠子——” “够不着。”王小蒙脱口而出。 “哎哟,小蒙你都会抢答了!”王大鹏笑嘻嘻地腾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王小蒙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才的自己,又气又笑地转过身来瞪他:“王大鹏,你才是武大郎!” “我这大高个,能是武大郎?”王大鹏一脸得瑟,“我是武二郎才对!” “就你还打虎英雄?”王小蒙“切”一声,一副不屑的表情。 “小蒙,我再问你一个,”王大鹏笑嘻嘻地说,“歪瓜呸仙桃,打一歇后语!” 王小蒙这回学聪明了,不接话,只管往前走。 “高下立判!”王大鹏自己在后面喊了出来,“我就是那歪瓜,你就是仙桃。” 王小蒙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白了他一眼。 那笑容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荷花,在她白净的脸上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好看极了。 王大鹏看得愣住了,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王小蒙笑了一会儿,正对上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又红了,扭过头去,嗔道:“你看什么看?” “看美人呢。”王大鹏说得理所当然,“古人说了,秀色可餐。我看你几眼,连午饭都省了。” “那你中午别吃了。”王小蒙头都没回。 “那可不行,”王大鹏挑着担子追上去,“看归看,吃归吃。再说了,七婶做的饭菜,我可舍不得错过。” “你就知道吃。” “我还知道别的。”王大鹏故意压低了声音。 王小蒙听出他话里有话,耳朵根子红了,加快步子往前走,不理他。 “小蒙,我给你猜个谜语吧,”王大鹏在后面喊,“什么东西,你越看它,它越好看?” “不知道。” “就是你啊。”王大鹏笑着说,“我越看越好看,看一天都看不够。” 王小蒙冷哼一声:“我是东西吗?” 王大鹏笑容一僵,连忙说道“不,不是,你不是东西!” 王小蒙又瞪了他一眼:“你才不是东西呢!” 王大鹏连忙点头哈腰赔着笑:“是是是,我不是东西。”说着还用手轻轻拍了下自己嘴,“该打!连话都不会说。”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转身向前走去,嘴角却不自觉的扬起一个弧度。 …… 两人就这样一路拌着嘴往前走,不知不觉间,那种陌生感和距离感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 镇上,镇政府办公楼。 谢广坤赶着驴车进了镇子,把车停在政府大院门口。他从车上拿下竹篮,掀开布看了看——三只鸡被颠得有点蔫。 他整了整衣领,提着竹篮走进大院。 办公楼是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谢广坤上了二楼,走到齐三太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干部探出头来:“找齐镇长?他去县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去县里了?” “对,一早走的。”年轻干部说完,关上了门。 谢广坤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竹篮,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 他又白跑了一趟。 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决定去齐三太家。来都来了,不能就这样回去,鸡都带来了。 谢广坤出了政府大院,赶着驴车往家属楼方向走。镇政府家属楼在镇东头,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年头不短了,外墙都褪了色。 他把驴车拴在楼下的电线杆上,提着竹篮上了四楼。 站在齐三太家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弟妹,是我,广坤。” 永强娘是齐三太的表姐,谢广坤自然跟着叫表弟,对齐三太的媳妇也就喊弟妹。 门开了,齐三太的媳妇站在门口,四十来岁,圆脸盘,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正在做饭。 她看见谢广坤,笑了笑:“广坤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谢广坤提着竹篮进了屋,把篮子放在客厅地上,笑着说:“弟妹,家里几只土鸡,给您和三太炖汤喝。”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齐三太媳妇客气了一句,也没推辞,给他倒了杯茶,“三太去县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 谢广坤接过茶杯,坐在沙发上:“弟妹,我昨天打电话没人接……” “他就这样,忙起来经常不接电话,。”齐三太媳妇坐在对面,“你找他有事?” “也没啥大事,”谢广坤喝了口茶,斟酌着措辞,“就是永强工作的事,想问问啥时候能定下来。” 齐三太媳妇笑了笑:“这事三太说过,已经定了,就等文件下来。你别着急,回去等消息就行。” 谢广坤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又坐了一会儿,寒暄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弟妹,那我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谢广坤笑着摆了摆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只要工作定了,什么都好说。 ---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谢广坤把驴车赶进院子,解开绳子,把驴拴在木桩上。永强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上带着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见着齐镇长了?” “没见着,去县里开会了。”谢广坤洗了把手,“见着他媳妇了。” “她咋说的?” “说工作已经定了,就等文件下来。”谢广坤擦了把手,脸上露出笑容,“你就放心吧。” 永强娘高兴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 谢广坤看了一眼堂屋:“永强呢?” “在屋里呢,一上午没出来。” 谢广坤皱了皱眉,推开里屋的门。谢永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永强,工作的事定了,你别瞎想。”谢广坤说。 谢永强“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谢广坤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关上门出去了。 第24章 李大国再上门 中午,王大鹏和王小蒙卖完豆腐回到王老七家。 七婶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王老七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洗洗手,吃饭。” 王大鹏洗了手,坐下来。王小蒙坐在他对面,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低着头不说话,表情自然了许多,言行举止也不再疏离。 七婶给王大鹏夹了一筷子菜:“大鹏,多吃点,今天热坏了吧。” “还行,七婶。”王大鹏笑着应道,大口扒饭。 王老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王大鹏:“大鹏,今天卖了多少?” “跟昨天差不多,”王大鹏说,“七叔,我琢磨着,咱村的销路就这么大,一天两板就到头了。想多卖,真得往县里走。” 王老七这次没有沉默,而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往县里送,得有车。” “车的事我来想办法。”王大鹏说,“先不着急,我先去县城摸摸路子,看看哪儿能卖。”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份认可:“行,你看着办。” 七婶在旁边听着,笑着说:“大鹏这孩子,就是有想法。” 王小蒙低着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微微动着,显然在听。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七婶收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七叔,七婶,我先回去了。” “行,回去歇着吧。”王老七点了点头。 七婶拉着他的手:“大鹏,晚上还来吃啊,婶给你包饺子。” “哎,好。”王大鹏笑着应了,又看了一眼正在灶房里洗碗的王小蒙,“小蒙,我走了。” 王小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大鹏哥慢走。”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干巴,而是带着一丝柔软的温度。 王大鹏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回走,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掏出口袋里那块白色的手帕,展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咧嘴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揣回兜里。 ---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村里人都躲在家里午休,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李大国开着他那辆灰色卡车,停在了村口。 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今天又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从车斗里搬下一箱饮料、一箱水果,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沿着村路往里走。 上午谢大脚给他打电话,把他说了一顿,让他去把礼物拿回去。他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那个王大鹏算什么东西?一个二流子,穷光蛋,凭什么娶那么漂亮的姑娘? 他李大国在县城有车有房,一年收入好几万,哪个条件不比那个土鳖强? 谢大脚不帮,他自己来。 他就不信了,他一个城里人,还比不上一个二流子? 李大国抱着东西,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就到了王老七家。 院门虚掩着。 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七婶的声音。 “婶子,是我,李大国!上次来过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 七婶站在门口,看见他抱着一大堆东西,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您和七叔。”李大国笑着说,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很,“婶子,让我进去坐坐呗?” 七婶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王老七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看见李大国进来,脸色沉了下来。 王小蒙不在堂屋——她吃完饭就回里屋歇着了,听见外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也没出来。 “你就是李大国?”王老七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透着冷意。 “七叔,您好您好。”李大国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堆着笑,伸出手想去握王老七的手。 王老七没伸手,指了指椅子:“坐吧。” 李大国讪讪地收回手,坐了下来。 “你来找我,有啥事?”王老七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问。 “七叔,我就是想来跟您聊聊。”李大国坐直了身子,“我在县城跑运输,一年收入五六万,有车有房。我这个人吧,实在,孝顺,心眼好——” “你到底想说啥?”王老七打断了他。 李大国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七叔,我看上您家小蒙了。我想娶她。” 王老七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有车有房,那是你的事。”王老七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家小蒙,有对象了。” “七叔,我是真心实意的。”李大国急了,“我比那个王大鹏强多了,他一个二流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够了。”王老七抬手打断他,脸色铁青,“大鹏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七叔——” “我说了,你回去吧。”王老七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李大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见王老七那双瞪圆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王老七,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张了张嘴,最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把东西带回去!”王老七寒着脸说道。 李大国面子挂不住,脸色不好看,回头拿起东西,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七婶跟着出去,把院门关上了。 李大国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 一个卖豆腐的,牛什么牛? 要不是你闺女漂亮,谁搭理你? 他一脸不忿,沿着村路往外走。 --- 走了不到三百米,迎面碰上一个人。 王大鹏。 他吃完饭回家休息了一会,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王老七家坐坐。下午没什么事,他想去帮七婶劈点柴,顺便——看看小蒙。 两人在土路上迎面相遇,距离不到十步,同时停下了脚步。 第25章 李大国被打 王大鹏看见李大国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他提着大包小袋的手,心里了然。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对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大国?” 李大国的脸色更难看了,咬着牙说:“王大鹏,你别得意。” “我得意什么了?”王大鹏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你去七叔家了?被赶出来了?” 李大国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王大鹏,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去做几天豆腐,小蒙就是你的人了。公平竞争,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王大鹏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走到李大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米八五的个头,比李大国高出小半个头,身板也壮实不少。两人站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更占分量。 “李大国,小蒙也是你能叫的?”王大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我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从哪来就回哪儿去,再让我看见你骚扰七叔一家,别怪我不客气了!还有,你算哪根葱?还公平竞争?够得着吗?王小蒙是我对象,你要是敢骚扰她,我让你站着来的躺着回去,你信不?” 李大国的脸涨得通红:“什么你对象?你们定亲了?领证了?你少在这儿唬人!难道你敢动手打人?” “定没定亲,领没领证,那是我的事。”王大鹏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冷得像刀子,“但你听好了——你要是再纠缠小蒙,我就不仅仅敢打人了。” “怎么的?”李大国冷笑了一声,挺起胸膛,虽然矮了一截,但嘴上不饶人,“你能把我怎么样?王大鹏,你一个二流子,穷光蛋,还敢杀人不成?” 王大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大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伸手推了王大鹏一把:“你瞪什么瞪?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王大鹏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左手抓住李大国推过来的手腕,猛地一拧,李大国整个人就被带得转了半圈,疼得“啊”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你——你放手!”李大国挣扎着,可王大鹏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我跟你说过了,”王大鹏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别纠缠小蒙。你不听。” 他松开手,李大国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手腕,脸色煞白。 “王大鹏,你敢打我?”李大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打你了吗?”王大鹏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就抓了一下你的手,你自己站不稳摔的。” “你——”李大国气得浑身发抖。 “李大鹏!”李大国用手指着王大鹏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王小蒙我追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流子——” 话没说完,李大国猛地挥起拳头,朝着王大鹏的脸砸了过来。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一拳用了全力,拳风呼呼的,直奔王大鹏的面门。 王大鹏的眼神一凛,身体微微一侧,右脚闪电般弹出。 那一脚又快又准,正踹在李大国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李大国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砸中,整个人腾空而起,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背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尘土飞扬,呛得他直咳嗽。 他躺在那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疼得厉害,胳膊撑了一下就软了,又摔了回去。 王大鹏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大国。 李大国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王大鹏伸出右手,手掌摊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大国的脸。 “啪,啪,啪。” 声音清脆。 “李大国,”王大鹏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我说的话。别再纠缠小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冷得像冰。 “不然下次,就不是这样简单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就走。 步子慢悠悠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大国躺在土路上,胸口疼得厉害,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他盯着王大鹏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他挣扎着坐起来,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 “王大鹏,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声音嘶哑,带着不甘和愤怒,在安静的村路上传出去很远。 “行,我等着。”王大鹏声音从远处飘来,“不过下次来的时候,准备点药膏。” --- 李大国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饮料箱摔裂了,几瓶饮料滚了一地;水果也摔烂了几个,汁水混着尘土,黏糊糊的。 他没心思收拾,抱着东西,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 每走一步,胸口都疼一下,像有人拿针在扎。 走到村口,上了卡车,发动车子。 他的手还在发抖——既是是疼的,又是气的。 那个王大鹏,凭什么? 一个二流子! 他李大国哪点不如他?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嘀——”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挂上挡,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后视镜里,象牙山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绿色之中。 李大国咬着牙,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没完。 --- 谢大脚超市。 谢大脚正忧心忡忡地想着李大国,他怕那小子真不知高低跑上老七家,老七那暴脾气,到时可别闹起来,她在中间就难做了。 正准备收拾一下,过去看看时,看见一辆灰色的卡车从村路上开过去,速度快得很,扬起一路尘土。 “大国!大国!”谢大脚喊了两声,卡车没停,一溜烟开远了。 谢大脚气得直跺脚:“这个混小子!” 她转身进了超市,坐在柜台后面,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等李大国下次来了,她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第26章 王老七偏袒 王大鹏到了王老七家。 院门开着,他直接走了进去。 七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了,笑着说:“大鹏来了?” “来了,七婶。”王大鹏四下看了看,“我看柴火不多了,我帮您劈点。” “你这孩子,歇着就行,哪能老让你干活。”七婶嘴上客气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没事,我闲不住。”王大鹏走到柴火堆旁边,拎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下,两下,三下——木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七婶看着他那股子利落劲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堂屋的门帘一动,王小蒙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的红晕。 看见王大鹏在院子里劈柴,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轻声说:“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王大鹏放下斧头,擦了把汗,咧嘴笑了。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低声说:“谁要你看。” “我自己想看的。”王大鹏又拎起斧头,劈了一块柴,“不看心里痒痒。”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转身进了灶房,给王大鹏倒了一碗凉茶端出来。 “喝点水,别中暑了。” 王大鹏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冰凉,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 “甜。”他笑着说,“你加了白糖?。” 王小蒙没有回话,接过空碗,转身进了屋。 王大鹏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劈柴。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劈好的柴火上,照在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第二天一早,王大鹏刚到王老七家,就发现气氛不对。 七婶见他进了院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王老七坐在豆腐坊门口抽烟,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七叔,咋了?”王大鹏放下外套,走过去。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昨天把李大国打了?”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村里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点了点头:“他先动的手。” “他先动的手?”王老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王大鹏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他推了我一把,我抓了他手腕,他又挥拳打我,我才踹了他一脚。七叔,我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可他纠缠小蒙,我不能不管。” 王老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打了就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那小子,我看着也不顺眼。” 王大鹏心里一暖。 “不过,”王老七话锋一转,看了他一眼,“以后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你刚回村,名声要紧。” “知道了,七叔。” 王老七摆了摆手,示意他去磨豆腐。 王小蒙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她显然也听说了昨天的事,看王大鹏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关切,有一丝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大鹏哥,”她把豆子放在石磨旁边,轻声说,“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王大鹏笑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就他那小身板,再来三个也不是我对手。”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没伤着他吧?” “没有。”王大鹏看着她,目光认真了几分,“就是皮外伤,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转身进了豆腐坊。 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她的脸,她蹲在灶台前添柴,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老七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 豆腐做完,王大鹏和王小蒙照例挑着担子出去卖。 走到村口的时候,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冲王大鹏招了招手:“大鹏,你过来一下。” 王大鹏把担子放下,让王小蒙等一会儿,自己走了过去。 “大脚婶,啥事?” 谢大脚拉着他的胳膊进了超市,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王小蒙,把门掩了半扇。 “大鹏,大国的事,我听说了。”谢大脚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做事不知道轻重。我已经打电话狠狠骂了他一顿。” 王大鹏靠在柜台上,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婶子跟你说,”谢大脚拉着他的手,语气诚恳,“大国那小子,就是年轻气盛,好个面子。他就是看上小蒙了,一时冲动才去的。” “大脚婶,”王大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看上小蒙那是他的事,可他不该去七叔家骚扰。您也知道,七叔一家都是老实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知道,我知道。”谢大脚连连点头,“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死了这条心。小蒙跟你的事,是我牵的线,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再说,小蒙那姑娘我也喜欢,我就看好你俩。” 王大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大鹏,”谢大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大国那边,我已经让他别再来了。你看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别把事情闹大了。他毕竟叫我一声姑,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王大鹏沉默了几秒。 “大脚婶,看在您的面子上,只要他不纠缠小蒙,不再去七叔家捣乱,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他要是再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会的,不会的。”谢大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放心,婶子盯着他。他要是再敢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行,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谢大脚拍了拍他的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王小蒙,压低声音,“大鹏,你跟婶子说实话,你跟小蒙现在处得咋样了?” 王大鹏嘴角弯了弯:“还行,比前几天强多了。” 谢大脚眼睛一亮,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啊小子,有本事。去吧去吧,别让小蒙等久了。” 王大鹏出了超市,挑起担子,和王小蒙继续往前走。 第27章 小树林儿 “大脚婶跟你说啥了?”王小蒙问,声音很轻。 “没啥,就是说了说李大国的事。”王大鹏看了她一眼,“说她不会再让李大国来来骚扰你了。” 王小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大鹏哥,你……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跟人动手了。万一伤着了咋办?” 王大鹏心里一热,笑了:“你担心我?” 王小蒙的脸色红了,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把人家打坏了,惹上官司。” “行行行,不是担心我。”王大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听你的,以后尽量不动手。” 王小蒙“哼”了一声,步子快了几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送完豆腐,王大鹏和王小蒙顺路去了趟刘一水的养猪场。 刘一水要了二十块豆腐,说是今天请了几个帮忙的工人,中午炖豆腐吃。 “大鹏,你过来一下。”刘一水把王大鹏拉到猪舍后面,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把李大国打了?” 王大鹏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怎么谁都知道了? “他先动的手。” “我不是问谁先动的手。”刘一水的表情严肃起来,小眼睛里透着几分担忧,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大鹏,李大国那小子在县城认识一些人,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你小心点。” 王大鹏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社会上混的。”刘一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村里待着,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可你要是去县城,得多留个心眼。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喂猪的工人,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怕他把主意打到小蒙身上。你得多看着点。” 王大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担心自己——他一个大男人,真有什么事也不怕。可小蒙呢?李大国要是趁他不在的时候…… “我知道了,一水哥。”王大鹏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谢谢你提醒。” “咱哥俩,说啥谢不谢的。”刘一水摆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好好对小蒙,他是个好姑娘!” 王大鹏笑了笑,点点头。 王小蒙在不远处等着,手里挎着空布包,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得发光。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王大鹏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王小蒙微微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刘一水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心里有些那股酸涩,也有些释然。 小蒙跟着大鹏,比跟着永强好。 大鹏敢为了她跟人动手,敢豁出命去护着她。 这一点,永强做不到。 --- 下午,王大鹏从王老七家出来,准备回家歇会儿。 走到村东头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忽然想放水,就走进树林解决了下,正准备回去,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午后,还是能听见一些。 “玉田……别……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这地方谁来得?” 王大鹏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又是赵玉田和刘英。 这两人,上次在苞米地,这回换小树林了。还真是换个地方,同一个节目。 他咳嗽了一声。 树林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树枝被碰断的声音,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低的惊呼声。 赵玉田从树林里钻出来,手忙脚乱,衬衫扣子扣错了位,衣领歪到一边。刘英跟在他后面,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耳朵根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 “王……王大鹏?”赵玉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王大鹏靠在路边的杨树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条路是你家开的?我路过不行啊?” 赵玉田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英躲在赵玉田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心里那个气啊——怎么每次都让这个二流子撞见?上次在苞米地,这回在小树林,下次是不是换个地方他还能找到? “英子,你这头发上沾了树叶。”王大鹏好心提醒了一句,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刘英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片树叶,赶紧拽下来,脸红得更厉害了。 “玉田,”王大鹏慢悠悠地开口,“你上次说请我喝酒,这都几天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赵玉田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说:“上次在刘叔家不是请过一回了吗?” “那回?”王大鹏笑了,“那回是刘能叔请客,啥时候算你请了?你请的是哪门子客?你出钱了还是出酒了?” 赵玉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想——还真是,那天是刘能买的酒,杀的是刘能家的鸡,他连根葱都没带。 “还有,那次要不是我开口,刘叔能让你喝酒?”王大鹏歪着头看他,“你端着酒杯感激看我的时候,忘了?” 赵玉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委屈、憋屈、尴尬、无奈,全都挤在一起。 刘英在后面听着,又羞又气,在赵玉田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赵玉田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求饶:“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什么时候?”王大鹏追问。 “过……过两天。”赵玉田擦了把汗,“等我有空就请。” “行,我不急。”王大鹏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那辆三轮车借我开开。” 赵玉田愣了一下:“借三轮车?你借它干啥?” “明天去趟县城,办点事。” “你……你会开吗?”赵玉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三轮车谁不会开?”王大鹏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开过,稳当得很。” 赵玉田犹豫了——他那辆三轮车虽然旧了点,可在村里也是独一份,平时宝贝得很,连刘英想开,他都不太乐意。 “可是明天刘叔让我帮他去卖苞谷……”赵玉田挠了挠头。 “哦?”王大鹏看了刘英一眼,又看了看赵玉田,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行,我去找刘叔说道说道。就说玉田和英子在苞米地——” “借借借!”赵玉田赶紧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必须借!大鹏哥,你拿去用,随便用!刘叔的苞谷以后再卖也不迟,你说是不是,英子?” 刘英气得直跺脚,狠狠地瞪了王大鹏一眼,又掐了赵玉田一把:“你——你气死我了!” 说完,她“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步子又快又急,像在逃命。 赵玉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又不敢追,站在原地急得直搓手。 “行了,别看了。”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又跑不了。明天一早我去你家开车,谢了啊。” 赵玉田苦着脸点了点头,转身追刘英去了。 王大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家走。 第28章 县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大鹏就去了赵玉田家。 赵玉田还在被窝里,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眯着眼睛去车库拿车。三轮车是半新的,蓝色的车漆有些斑驳,车斗里还有几根苞米叶子。 “大鹏哥,你可小心点开。”赵玉田打着哈欠,一脸心疼,“这车是我爹给我买的,花了好几千呢。” “放心,我这技术杠杠的。”王大鹏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他开着车,拐上村路,正准备往王老七家走,迎面碰上了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刘能。 刘能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扛着锄头迎上来,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 “哟哟哟,大、大鹏,”刘能的小眼睛在车身上滴溜溜地转,嘴角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这是……把玉田的、的车开来了?” “刘能叔,借来用用。”王大鹏停下车,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刘能接过烟,也不急着点,夹在耳朵上好奇地问:“玉、玉田那小子,平时把、把这车当宝贝,谁、谁都不让碰。你、你咋借来的?” 王大鹏笑了笑:“玉田和我啥关系?他听说我要用,二话不说就借了,我听他说本来要给刘叔你家卖粮食呢,刘叔,我这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没、没关系,你先用,我家的不、不急。”刘能拍了拍车斗,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叔、叔问你,听说你打、打了李大国?” 王大鹏笑了笑,发动车子:“是那小子欠揍,刘叔,我先走了,还得去七叔家装粮食呢。” “去、去吧去吧。”刘能摆了摆手,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站在原地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大、大鹏这小子,还真是暴、暴脾气。不过有、有担当,。” 他扛起锄头,哼着小调,乐颠颠地往地里走了。 --- 王大鹏开着车到了王老七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七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开着三轮车,愣了下:“大鹏?你哪儿来的车?” “借的,玉田的。”王大鹏跳下车,走进院子,“七叔呢?” “在装粮食呢。”七婶指了指豆腐坊那边。 王老七正往编织袋里装苞谷,看见王大鹏进来,又看了看门口的三轮车:“你借玉田的车了?” “嗯,玉田这人热心,听说我要用车,就二话不说借给我了。”王大鹏笑着说,走过去扛起一袋苞谷。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干活。 王小蒙从灶房里端着一碗豆浆出来,递给王大鹏:“大鹏哥,先喝点。” “谢谢。”王大鹏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扛粮食。 装了二十来袋苞谷,把车斗堆得满满当当。王大鹏用绳子捆好,拍了拍手:“七叔,走吧?” 王老七擦了把汗,看了女儿一眼:“小蒙,你跟大鹏去吧。” 王小蒙愣了一下:“爹,你不去?” “我去送豆腐。”王老七摆了摆手,“你和大鹏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王大鹏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屋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朴素又清爽。 “走吧,大鹏哥。” 两人上了车,王大鹏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子。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斗里洒满了金色斑点。 王小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王大鹏余光瞥了一眼,心跳快了几拍。 这姑娘,越看越好看。 “看路。”王小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 “看着呢。”王大鹏赶紧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和风声。 “大鹏哥,”王小蒙忽然开口了,“你昨天打了李大国,他会不会报复啊?” “报复?”王大鹏笑了笑,“他要是来报复,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小蒙,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骚扰你的。” 王小蒙沉默了,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大鹏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王大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谢啥?”他笑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小蒙没接话,头低得更深了,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 到了镇上,两人先去粮食收购站把苞谷卖了。 二十袋苞谷卖了四百多块钱,王老七之前交代过,钱让王小蒙拿着。她把钱数了两遍,仔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 “大鹏哥,咱们现在去哪儿?”她拍了拍布包,抬起头看着王大鹏。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城里的豆腐厂吗?”王大鹏发动车子,“咱们去看看。” 王小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人家让咱们进去吗?” 王大鹏笑了笑,没说话,开着车往县城的方向走。 到了县城,三轮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豆腐厂门口。厂子不大,灰白色的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利民豆制品厂”。院子里有几间厂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豆腥味。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问问。”王大鹏跳下车,走到门卫室窗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门卫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师傅您好,”王大鹏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脸上堆着笑,“我想跟你们经理谈谈进货的事。” 门卫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态度缓和了一些:“进货?你是做啥买卖的?” “在乡下开了个小卖部,想进点豆腐在村里卖。”王大鹏说得一本正经,“听说你们厂的豆腐质量好,想来看看。” 门卫打量了他两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王经理,门口来了个想进货的,说是乡下开小卖部的……对,想看看咱们的豆腐……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门卫指了指里面:“二楼办公室,王经理在呢。” “谢谢师傅!”王大鹏转身朝王小蒙招了招手。 王小蒙走过来,小声问:“咋说的?” “上楼,找经理谈。”王大鹏拉着她往里走。 “谈什么?” “谈进货啊。”王大鹏笑了笑,“你就跟着我,别说话,看我的。” 第29章 豆腐厂见闻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挺精神。 王大鹏敲了敲门框,笑着走进去:“王经理您好,我叫王大鹏,从乡下来的。” 王经理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小蒙,示意他们坐下:“门卫说你想进货?” “对。”王大鹏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笔大买卖,“我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平时也往周边的饭店送点货。我看咱们厂的豆腐在县城口碑不错,想进一些在村里卖。”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以前做过豆制品生意吗?” “做过几年。”王大鹏面不改色,“以前在城里摆过摊,卖过豆腐、豆皮、豆干,对这块市场还算了解。现在回村了,想找个稳定的货源。” 王经理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进多少?” “先看看质量。”王大鹏说,“如果质量好,价格合适,一次进个三五百块没问题。销路打开了,后续再加。” 三五百块不算大客户,但也算是个正经买家。王经理的态度热情了几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价目表,递给他。 “这是我们厂的产品目录和价格,你看看。” 王大鹏接过价目表,认真地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指着上面的数字说:“王经理,这个价格……有点高啊。我在县城农贸市场看过,别家厂的豆腐比你们便宜一毛多。” 王经理笑了笑:“我们的豆腐质量好,用料实在,不比那些小厂。” “质量好不好,我得看看才知道。”王大鹏放下价目表,语气不卑不亢,“王经理,我能去车间看看吗?亲眼看了生产流程,我心里才有底。”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 “是这样的,”王大鹏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的是长期合作。不是说进一批货就完了,以后要长期拿货的。我得看看你们的卫生条件、生产工艺,回去也好跟客户交代。” 这话说得在理。王经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我带你们去看看。” --- 车间里热气蒸腾,机器轰鸣。流水线上,黄豆经过浸泡、磨浆、煮浆、点卤、压制,一块块豆腐整齐地排列在传送带上,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经理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我们的生产线是去年新上的,全套设备都是从省城进的,卫生标准完全达标……” 王大鹏边走边点头,不时问几句: “这个煮浆的温度控制在多少?” “点卤用的是石膏还是葡萄糖酸内酯?” “一天产量多少?” 问得专业又内行,王经理的态度越来越认真,回答得也越来越详细。 王小蒙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但眼睛一刻没闲着。她看着流水线上飞速运转的机器,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豆腐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走到生产线末端,王大鹏拿起一块刚压好的豆腐,掰开一块,递给王小蒙:“你尝尝。” 王小蒙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王大鹏凑过来。 “太硬了。”王小蒙轻声说,“而且没有豆香味。” 王大鹏也拿了一块,掰开尝了一口,果然——口感粗糙,豆香味寡淡,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添加剂味道。 “机器做的,跟手工的没法比。”王经理在旁边笑着说,“不过产量大,一天能出两三千斤。” 王小蒙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经理,”王大鹏把剩下的豆腐放下,笑了笑,“你们厂产品质量确实不错。这样,我们回去考虑考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行。”王经理笑着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几块样品递给他,“这是样品,你拿回去先试试。卖得好再联系。” “谢谢王经理,太客气了。”王大鹏接过样品,跟王经理握了握手,态度热情又得体。 王经理亲自送他们到门口,还叮嘱了一句:“回去好好考虑,价格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一定一定。” 两人从车间出来,走到厂门口,王小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白色的厂房。 两人上了车,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 三轮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王小蒙才开口。 “大鹏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质疑,“你刚才怎么说咱们是去进货呢?” “不这么说,人家能让咱们进去吗?”王大鹏握着方向盘,语气坦然。 “可你这是在骗人啊。”王小蒙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你是开小卖部的,说要进货,还跟人家谈价格、谈长期合作……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小蒙,”王大鹏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躁,“我问你,咱们今天来的目的是啥?” “想看看人家的生产流程,学学经验。” “对。”王大鹏点了点头,“可咱们要是直接说‘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你觉得人家会让咱们进去吗?” 王小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卫那一关就过不了。”王大鹏继续说,“就算进去了,人家也不会像刚才那样,经理亲自带着咱们看,还仔仔细细地介绍。更别说临走还送样品了。” “可你撒了谎。”王小蒙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态度很坚持,“这不是正经做事的办法。” “这叫迂回之计。”王大鹏笑了笑,“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咱们今天是不是看到了生产线?是不是了解了他的生产流程?是不是拿到了样品?” 王小蒙沉默了。 “我又没坑他,”王大鹏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就是借了个由头进去看看。从头到尾,我没拿他一分钱好处,也没签任何合同。说白了,就是蹭了个参观的机会。” “可你还是骗了人家。”王小蒙咬着嘴唇。 王大鹏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小蒙,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是实在人,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可有些事情,太实在了办不成。咱们今天要是老老实实说‘来参观的’,连大门都进不去。你说是不是?” 王小蒙低着头,手指在布包带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那你觉得,咱们今天这一趟,值不值?”王大鹏问。 王小蒙想了想,点了点头:“值。至少我知道了人家是怎么生产的,心里有数了。” “那就行了。”王大鹏笑了笑,“至于方法嘛,黑猫白猫,逮住老鼠才是好猫嘛。” 王小蒙没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路边飞快后退的白杨树。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小蒙心里不认同,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第30章 心扉 “大鹏哥,”王小蒙忽然出声,声音有些低沉,“咱们的豆腐坊,是不是真的没前途?” 王大鹏看着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抿得紧紧的。那种茫然和失落,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蒙,”他认真地看着她,“我问你,刚才那豆腐,跟咱家的比,哪个好吃?” 王小蒙愣了一下,想了想:“咱家的。” “这就对了。”王大鹏将塑料袋里,王经理送的样品,拿出来,递给她,“你再尝尝,仔细品品。” 王小蒙接过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眉头越皱越紧。 “豆腥味没去干净,点卤的时候温度没掌握好,压的时候压力太大,把水分全挤干了。”她一连说了好几处问题,“这豆腐拿出去卖,客人吃一回就不想再买了。” “你看,”王大鹏笑了,“大厂产量大,可质量不行。咱家小作坊产量小,可质量好。这就是咱的优势。”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的茫然散了一些。 “现在的人吃东西,讲究的是口感、是品质。”王大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只要咱能把豆腐做好,不愁没市场。关键是怎么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把产量提上去。” 王小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厂有大厂的路,小作坊有小作坊的道。”王大鹏继续说,“咱不一定非要跟他们拼产量。咱可以走精品路线,做高端豆腐,卖高价。” “高端豆腐?”王小蒙有些不解。 “对。”王大鹏来了精神,“你看,城里人现在讲究绿色、有机、纯手工。咱家的豆腐,用传统工艺,纯手工制作,不加任何添加剂——这就是卖点。城里那些饭店、超市,就认这个。” 王小蒙咬着嘴唇,认真地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可……可产量还是上不去啊。”她想了想,又皱起眉头,“爹一个人磨豆浆,一天也就做那么多。” “那就添设备,请工人”王大鹏说,“买个磨浆机,买个煮浆桶,再买几个压制机。不用全自动,半自动就行。最主要要保证最关键工艺纯手工,这样既保证了质量,产量能翻几番。” “那……那得多少钱?”王小蒙有些犹豫。 “我问过,一套下来,两三万差不多。” 王小蒙的眼睛瞪大了:“两三万?这太贵了!” “慢慢来,不着急。”王大鹏笑了笑,“先把销路打开,有了订单,再想办法凑钱。车到山前必有路,毛爷爷不是说过嘛——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王小蒙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挺会说的。” “那是。”王大鹏拍了拍胸脯,“小蒙,只要你下定决心把豆腐坊做大,哥帮你,到时候把咱家的豆腐卖到市里、省里,甚至全国去!” 王小蒙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大鹏哥,你想得太远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人要有梦想嘛。”王大鹏也笑了,“万一实现了呢?” 王小蒙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咱家’?是我家,不是你家。”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耳朵根子红透了。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说:“行行行,你家的。不过总有一天会变成咱家的。” “王大鹏!”王小蒙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 --- 两人从豆腐厂出来,又在县城逛了一会儿。 王大鹏带着王小蒙去了趟农贸市场,看了看豆腐的行情;又去了趟超市,看了看包装豆腐的价格。一路上,王小蒙不停地问这问那,从成本控制问到销售渠道,从产品定位问到品牌建设。 王大鹏凭着前世的经验和见识,一一解答。 有些东西他也不是很懂,但前世在网上看过不少创业文章,加上在城里混了几年,好歹见过一些世面,说得头头是道。 王小蒙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看他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她本来以为王大鹏就是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除了长得高点、力气大点、脸皮厚点,口才好点,没什么长处。 可现在她发现——这人不仅懂得多,还有想法,不仅有想法,还敢干。 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大鹏哥,”回去的路上,王小蒙忽然开口了,“你以前在城里,到底是干啥的?” “搬过砖,摆过地摊,当过销售,干过传销……”王大鹏掰着手指头数,“反正能干的都干过。” “传销?”王小蒙惊讶地看着他,“那不是在骗人吗?” “所以我后来不干了嘛。”王大鹏笑了笑,“不过那会儿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推销产品。这些经验,以后卖豆腐用得上。” 王小蒙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那你……为啥回来了?”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在城里瞎混,没混出啥名堂。”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再加上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没根。回来踏实。” 王小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三轮车“突突突”地行驶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庄稼地在暮色里一片金黄。 风吹在脸上,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 “小蒙,”王大鹏忽然开口了。 “嗯?” “以后不管你想干啥,哥都支持你。” 王小蒙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认真又真诚。 王小蒙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第31章 支持 三轮车开进象牙山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刘能刚从地里收工往回走,他扛着锄头,看见王大鹏开着三轮车回来,眼睛一亮:“哟,大大……大鹏回来了?” “刘能叔,回来了。”王大鹏放慢速度,应了一声。 刘能看了看车斗,已经空了。 又看看王小蒙,竖着大拇指:“大、大鹏,你小子真把老七家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王大鹏笑了笑,加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了。 走到村头那条小河边的时候,王大鹏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河边。 那人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身形消瘦,站在暮色里,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树。 谢永强。 他听见三轮车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了车上的王大鹏和王小蒙。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蒙……”谢永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鹏哥,开快一点。”她的声音很轻。 王大鹏加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谢永强身边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谢永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王小蒙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 到了王老七家门口,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一股炖鸡的香味飘出来。 王老七和七婶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们回来,七婶赶紧迎出来:“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七婶,不饿。”王大鹏把车停好,跳下来。 王小蒙从布包里把钱掏出来,递给王老七:“爹,一共四百三十六,您数数。” 王老七接过钱,数了数,点了点头,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块的,递给王大鹏:“油钱。” “七叔,不用——”王大鹏连忙推辞。 “拿着。”王老七把钱塞进他手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帮咱家忙,咱不能让你贴钱。” 王大鹏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王老七的表情,知道推不掉,收下了:“行,谢谢七叔。” “谢啥?洗洗手,吃饭。”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炒鸡蛋、红烧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豆腐汤。 王老七坐在主位上,给王大鹏倒了一杯酒:“今天辛苦了,喝点。” “谢谢七叔。”王大鹏双手接过酒杯。 王小蒙坐在他对面,今天不像之前那样低着头不说话,而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七婶给王大鹏夹了一个鸡腿:“大鹏,多吃点。” “七婶,我自己来就行。”王大鹏笑着接过。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他喜欢吃的红烧豆腐,放到他碗里。 王大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王小蒙低着头扒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老七和七婶对视了一眼,两人嘴角都弯了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小蒙,给你爹也夹一块。”七婶笑着说。 王小蒙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到王老七碗里,脸更红了。 王老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王大鹏:“大鹏,今天去县城,咋样?” “挺好的。”王大鹏放下筷子,“七叔,我跟小蒙还去看了家豆腐厂。” “豆腐厂?” 王大鹏把在豆腐厂的见闻说了一遍。 王老七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王大鹏和王小蒙:“你说的这些,我有些听不太懂。不过你们既然有想法,就去干。需要我干啥,你们说话。” 王大鹏看了看王小蒙,心里一热:“七叔,这事看小蒙的想法,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王老七看着王大鹏,心里越发满意,眼里满是赞许, 七婶也满脸笑容,不停地给他夹菜。 王小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收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七叔,七婶,我先回去了。” “行,路上慢点。”王老七点了点头。 七婶拉着他的手:“大鹏,明天还来啊。” “哎,好。” 王大鹏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王小蒙,她正用围裙擦着手,目光正好和他撞在一起。 “小蒙,我走了。” “大鹏哥慢走。”她点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前几天温柔了许多。 王大鹏出了院门,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翘起。 天色还没大亮,刘能就起了床。 他蹲在院子里,就着水缸里的凉水洗了把脸,又从灶房里摸出一个凉馒头,掰开,夹了两根咸菜疙瘩,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昨晚他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件事——王长贵那边,该去添把火了。 他这人,办事讲究个“度”。太急了,人家觉得你别有用心;太慢了,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为什么要撮合谢永强和王香秀? 刘能咬了口馒头,嚼得咯吱响,小眼睛眯了眯,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来,是为了大鹏那小子。 大鹏这孩子,虽说以前吊儿郎当的,可这次回来是真变了。干活实在,嘴甜,会来事儿,有情有义,有担当。对老七家也是一片真心。 关键和谢广坤不对付,是天然的盟友。 他刘能看人,从不走眼。他怎么也得帮帮这个场子。 可谢永强那个闷葫芦一直放不下小蒙,小蒙又是个执拗的,他在中间横着,大鹏这事儿就不好办。 得给永强找个主儿,把他拴住。 王香秀最合适不过了。 那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心眼多着呢。她爹又是村主任,从小娇生惯养的,能是好伺候的?她要是嫁进谢家,谢广坤那个爱当家做主的老东西,能跟她合得来? 到时候婆媳闹、父子吵,有热闹看了。 刘能想到这里,美得不行,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王长贵家走去。 第32章 添火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正在村路上溜达的谢广坤。 谢广坤今天穿得挺精神,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下蹬着一双半新的皮鞋。 他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走路带风,看着就是个领导派头。 “哟,广坤,这、这么早?”刘能笑呵呵地迎上去。 谢广坤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刘能也不在意,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广坤啊,永、永强工作的事,文、文件下来了没有?” 谢广坤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表情:“快了快了,齐镇长说了,过几天就下来。你急啥?” “我、我不急。”刘能笑了笑,“我、我就是替你高兴。永强要、要是去了县教委,那就是城里人了。将、将来找媳妇,那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谢广坤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刘能一眼:“你这话啥意思?” “没、没啥意思。”刘能摆摆手,一脸无辜,“我、我就是觉得,香秀那姑娘不错。长、长贵是村主任,香、香秀又在卫生室上班,端、端铁饭碗的。跟、跟你家永强,那、那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广坤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王香秀条件不错。可永强是大学生,将来要去县教委上班的,说不定还能当上领导。王香秀再好,也不过是个农村姑娘,在卫生室上个班算什么? 万一永强去了县里,能找个城里姑娘呢? 可这话不能跟刘能说。 “嗯,再说吧。”谢广坤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刘能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数了——这老东西,是一门心思想攀高枝,这是在裤裆夹算盘,走一步算一步呢。 “广、广坤,你、你好好想想。”刘能也不多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我、我去长贵家坐坐,跟他唠唠。” 说完,他拐上了通往王长贵家的小路。 谢广坤站在原地,看着刘能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工作的事定了,永强就去县里找更好的;要是万一……那香秀这边,也算条退路。 谢广坤加快步子,往家走。 刘能到了王长贵家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院门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才伸手敲门。 “来了来了——”王长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王长贵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刘能?这么早?” “长、长贵啊,”刘能笑着走进去,自来熟地往堂屋走,“没、没啥事,就是找你唠唠。” 王长贵关上门,跟着进了堂屋,给刘能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能绕来绕去,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长、长贵啊,”刘能端着茶杯,表情认真起来,“我、我跟广坤聊了,永、永强和香秀的事。” 王长贵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看着刘能:“广坤咋说的?” “他、他没明说,”刘能摇了摇头,“但、但我看得出来,他、他心动了。” 王长贵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没说话。 “刘能,”王长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村主任的派头,“孩子们的事,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当爹的,不拦着,也不催着。顺其自然。” 刘能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呵呵的:“那、那是。你、你这个当爹的开明,村、村里谁不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能见火候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长、长贵,我、我再去广坤那边探探口风。你、你就放心吧,这、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王长贵送到门口,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刘能。” “麻、麻烦啥?”刘能摆摆手,背着手,哼着小调走了。 王长贵站在门口,看着刘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身回了堂屋,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谢广坤那边心动了,可他到底是个啥态度? 不行,这事儿不能急。等谢广坤主动来提,那才体面。 王老七家的豆腐坊里,雾气蒸腾。 今天王大鹏来得比平时还早,天不亮就到了。 “七叔,今天镇上李老板那边,我帮您去送吧。”王大鹏一边推磨一边说。 王老七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他这么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认得路?” “认得,上次去镇里看到了那个饭店。”王大鹏笑了笑,“再说,嘴底下就是路,不知道可以问嘛。” 王老七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村里这边我走街串巷去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小蒙跟你一块儿去。你俩一起有个照应。” 王大鹏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应了一声:“行。” 王小蒙正在灶房里煮豆浆,听见父亲的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继续搅动锅里的豆浆。 豆腐做好,天色已经大亮了。 王大鹏把两板豆腐装上一辆半旧的农用三轮车——这车是他前两天从镇上租来的,按月付租金,虽然旧了点,但跑起来稳当,拉货也够用。 王小蒙挎着布包,从堂屋里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水灵灵的。 “走吧。”王大鹏看了她一眼,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移开目光。 王小蒙上了车,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第33章 销路 车子拐上村路,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一个又一个阴影飞快的掠过车窗。 “大鹏哥,”王小蒙忽然开口了,“我想好了。” “嗯?想好啥了?” “我想把豆腐坊做大。” 王大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咱家这个豆腐坊,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王小蒙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可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一天做那么点豆腐,在村里卖卖,勉强够过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些:“我想把它做大。先从找销路开始,一家一家去跑。有了稳定的订单,再慢慢添设备、扩规模。” 王大鹏欣赏地看着王小蒙——这姑娘,有想法,还有胆量。 “小蒙,”他认真地说,“你想干,哥支持你。跑销路的事交给我,你专心把豆腐做好就行。” 王小蒙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莫名的情愫:“大鹏哥,你真的愿意帮我?” “这有啥不愿意的?”王大鹏笑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小蒙定定看了他的脸,阳光撒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脸庞,仿佛都在发光,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大鹏哥。” “谢啥?我喜欢你,为你做啥事,我都甘之如饴!”王大鹏笑了笑,加大油门,三轮车跑得更欢了。 到了镇上,两人顺利地把豆腐送到了李老板的饭店。 从饭店出来,王大鹏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小蒙:“小蒙,我想去县城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销路。你先回去?” 王小蒙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语气很坚持,“我也想看看县城那边的情况。”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往县城方向开去。 两人在县城跑了大半天。 王大鹏带着王小蒙,一家一家地跑饭店、跑食堂。他嘴甜,会来事儿,见人就递烟,开口就叫“老板”“经理”,态度不卑不亢。 可一开始并不顺利。 有的嫌贵,有的嫌远,有的嫌麻烦。还有的更直接,看了王大鹏一眼,又看了看那辆旧三轮车,笑了笑,连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王大鹏脸上一直陪着笑,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然后带着王小蒙去下一家。 跑了七八家,终于在一家叫“聚贤楼”的饭店停了下来。 饭店不大,上下两层,装修得挺雅致,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擦得锃亮。 王大鹏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身段玲珑有致,看着就透着股精明劲儿。 “您好,我是——”王大鹏笑着走过去。 “推销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我们不需要。” “大姐,您先别急着拒绝。”王大鹏从包里拿出一块豆腐,放在吧台上,“您先看看货,再决定要不要。” 女人看了一眼那块豆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豆腐白得像玉,嫩得像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切口光滑如镜,能看见细密均匀的气孔,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块豆腐上停了两秒。 她抬起头,打量了王大鹏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三轮车,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是……哪儿的?” “象牙山村的。”王大鹏赶紧说,“我们家做豆腐做了好几代了,纯手工制作,不加任何添加剂。您尝尝——” 他从包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递过去。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把豆腐放进嘴里。 她慢慢嚼了嚼,眉头舒展开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豆腐……确实不错。”她放下筷子,态度比刚才热情了几分,“你们一天能供多少?” 王大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要多少?” “一天一百块,先试试。质量稳定的话,以后再加。” “行!”王大鹏脱口而出。 女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姓周,叫周敏。这店是我开的。你明天送一百块来,先试三天。” 王大鹏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聚贤楼饭店经理周敏”,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周经理,您放心,质量绝对稳定。”他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明天一早我就送来。” 从聚贤楼出来,王大鹏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成了。”他转过头看着王小蒙,嘴角慢慢咧开。 王小蒙的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象牙山村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七家的豆腐,卖到县城去了!” “真的假的?县城那些饭店能看上咱村里的豆腐?” “那可不,听说是大鹏那小子跑下来的,一天一百块!” “啧啧,大鹏这孩子,还真有两下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人正聊得热闹。 谢广坤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一天一百块?就凭他?”他冷笑了一声,“一个二流子,能有多大本事?我看啊,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蹦跶不了几天。” 刘能正蹲在树底下喝茶,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咧:“广、广坤,你、你这是眼红了吧?” “我眼红?”谢广坤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眼红他?我家永强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了,端铁饭碗的,我眼红一个卖豆腐的?” “那、那你咋说话酸溜溜的?”刘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人、人家大鹏凭本事跑下来的订单,你、你不说句好听的,还、还泼冷水?这、这就不地道了。再、再说,这过去了几、几个几天了,永、永强的工作还没定下来,你、你可得当心啊!” 谢广坤被噎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对旁边的人说:“看、看见没?谢广坤这个人,就见不得别人好。”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34章 大脚超市代销 这段时间,谢广坤的心就没踏实过。 他每隔两天就给齐三太打个电话。头几次,齐三太的媳妇接的,说齐镇长在开会、在出差、在忙。 后来总算打通了,齐三太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广坤啊,快了快了,文件正在走程序,你别急。” “我不急,我不急。”谢广坤嘴上这么说,握着话筒的手却在发抖。 挂了电话,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回来坐下。 永强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他爹,齐镇长咋说的?” “说快了快了。”谢广坤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那就快了呗,你还急啥?” “你懂个屁!”谢广坤瞪了她一眼,“快了快了,快了半个月了!这文件到底啥时候能下来?” 永强娘不敢吭声了,缩回了灶房。 谢广坤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万一…… 永强是大学生不假,可这年头大学生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能端上铁饭碗。齐三太要是办不成这事,他谢广坤的脸往哪儿搁? 不行,得留条后路。 谢广坤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谢永强正坐在床边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永强,明天你陪香秀去县城逛逛。”谢广坤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爹,我不想去……”谢永强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不想去也得去!”谢广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人家香秀哪点配不上你?你整天闷在家里,能闷出个啥名堂?” 谢永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吭声。 谢广坤看着儿子那副窝囊样,心里又来气,可想想工作的事还没着落,又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听爹的话,跟香秀好好处。”他放缓了语气,“你工作的事,快了。等定了,爹就不管你了。可现在,你得听爹的。” 谢永强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眉头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父亲也老了。 “知道了,爹。”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 王老七家的豆腐坊里,雾气蒸腾。 这十几天,豆腐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聚贤楼那边试了三天,质量稳定,周敏很满意,把订单从一百块加到了两百块。又过了几天,周敏介绍了另一家饭店给王大鹏,一天也要一百五十块。 王大鹏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那辆租来的农用三轮车,先给镇上李老板送八十块,再往县城送。有时候中午都赶不回来吃饭,王小蒙就给他装几个饼子、一壶热豆浆,让他带着路上吃。 “大鹏哥,你瘦了。”有一天早上,王小蒙把饼子和豆浆递给他,看着他黑了一圈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瘦了好,瘦了精神。”王大鹏接过东西,咧嘴笑了笑,“你看我这胳膊,都是肌肉。” 他说着,弯起胳膊比划了一下。白色的背心下面,肱二头肌鼓鼓囊囊的,线条分明。 王小蒙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王大鹏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 王小蒙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七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吭声。 豆腐坊的活越来越忙。 王老七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泡豆子,王小蒙四点多起来帮忙。磨豆浆、煮豆浆、点卤、压制、切块、包装——一道道工序,全靠两个人撑着。 王大鹏送货回来,也不歇着,帮着搬豆子、洗纱布、打扫卫生,什么活都干。 “大鹏,你歇会儿。”王老七看他满头大汗,递过去一条毛巾。 “不累,七叔。”王大鹏擦了把汗,又扛起一袋豆子,“这点活,不算啥。” 王老七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孩子,靠谱。 订单越来越多,从每天三百多块,慢慢涨到了五百多块。王老七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王小蒙也整天泡在豆腐坊里,从早到晚不得闲。 村里那边,王老七和王小蒙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走街串巷卖豆腐了——太耽误时间,一天也卖不了多少。 “要不,把豆腐放到大脚超市去卖?”王大鹏提议,“大脚婶那儿人来人往的,买啥的都有。咱放两板豆腐在那儿,让大脚婶帮忙卖,给她抽成。” 王老七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大脚那人实在,信得过。” 当天下午,王大鹏就去谢大脚超市找谢大脚商量。 谢大脚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听他说完,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放我这儿卖?那敢情好!” “大脚婶,不能白麻烦您。”王大鹏笑着说,“每卖一块豆腐,给您抽一毛钱。” “一毛?”谢大脚摆了摆手,“多了多了,五分就行。” “就一毛,就这么定了。”王大鹏笑着拍板,“您要是不收,我们也不好意思放您这儿。” 谢大脚“呵呵”笑了两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行行行,你们愿意给,我就拿着。大鹏,你这孩子,会办事。” 第二天,两板白花花的豆腐就摆在了谢大脚超市门口的桌子上。 有人来买东西,看见有豆腐卖,就顺带买了些。谢大脚帮着切、帮着装,忙得不亦乐乎。 “大脚婶,麻烦您了。”王小蒙特意提了一壶豆浆送来。 “麻烦啥?”谢大脚接过豆浆,笑眯眯地拉着王小蒙的手,“咱们这也是生意吗,你我各取所需。小蒙啊,大鹏这孩子不错吧?又勤快又能干,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可得抓住了。”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声说:“大脚婶,您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谢大脚笑着松开手,“你们好好处,婶子看好你们。” 第35章 香秀是真的秀 那天傍晚,王大鹏送完货回来,路过谢大脚超市,停下车,进去买包烟。 “大鹏回来了?”谢大脚靠在柜台上,手里摇着蒲扇,笑吟吟地看着他。 “回来了,大脚婶。”王大鹏走到柜台前,拿了一包红塔山,又拿了一袋恰恰瓜子,“多少钱?” “烟十块,瓜子两块五,一共十二块五。”谢大脚报了价,却没急着收钱,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鹏,你黑了不少啊。天天往外跑,累坏了吧?” “不累,大脚婶。”王大鹏掏出钱递过去,“年轻嘛,多跑跑没事。” 谢大脚接过钱,放进抽屉里,又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柜台上,笑眯眯地问:“大鹏,你跟婶子说实话,你跟小蒙现在处得咋样了?” “还行,比以前强多了。”王大鹏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强多了是啥意思?拉手了没有?” “大脚婶——”王大鹏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这才哪到哪啊。” 谢大脚“嘿嘿”笑了两声:“你可得抓紧啊,小蒙那姑娘,村里多少小伙子盯着呢。婶子看好你,加油。” “知道了,大脚婶。”王大鹏笑了笑,拿起瓜子和烟,转身要走。 “等等。”谢大脚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这是今天上午进的,新鲜着呢,拿几个回去吃。” “大脚婶,这咋好意思——” “客气啥?”谢大脚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你隔三差五给婶子带东西,婶子给你几个苹果咋了?拿着拿着。” 王大鹏接过苹果,心里一暖:“那谢谢大脚婶了。” “谢啥?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王大鹏出了超市,上了三轮车,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谢大脚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消失在暮色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俩孩子,真般配。” 又过了几天,聚贤楼的周敏给王大鹏打了个电话,说她有个朋友也开饭店,想试试他家的豆腐,一天要一百五十块。 王大鹏挂了电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他跑到王老七家,把这事一说,王老七正在抽烟,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腿。 “一百五十块?”王老七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对!”王大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周经理说了,让咱们明天就开始送。这是地址和电话。” 王小蒙从豆腐坊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豆渣,听见这话,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大鹏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不是我厉害,是咱家的豆腐好。”王大鹏笑了笑,“我就是个跑腿的。” 王小蒙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没有你跑腿,豆腐再好也卖不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王老七在旁边看着,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光顾着说话。大鹏,明天小蒙和你一起去,第一次合作,咱得重视。早上早点儿走,别耽误了人家的事。” “知道了,七叔。” 这天上午,王香秀又来找谢永强。 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比平时精致了不少。 谢广坤看见她,脸上堆满了笑:“香秀来了?永强在屋里呢,我去叫他。” “不用了,广坤叔,我自己进去就行。”王香秀甜甜地笑着,推开了里屋的门。 谢永强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看见王香秀进来,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永强,咱们去县城看电影吧?”王香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新上映了一个片子,特别好看。” “我今天不想去……”谢永强低着头,翻了一下书页。 王香秀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去嘛,我都跟家里说好了。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帘一动,谢广坤走了进来。 “咋了?又不想去?”谢广坤瞪着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爹,我真的——” “真的啥真的?”谢广坤打断他,“人家香秀特意来找你,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香秀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广坤叔,永强要是不舒服就算了,改天也行。” “他舒服得很。”谢广坤走到儿子面前,压低声音,“你给我出去,好好陪香秀逛逛。听见没有?” 谢永强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眉头的皱纹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这段时间父亲为了他的工作,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来。 “走吧。” 王香秀高兴地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 谢永强浑身僵硬地跟着她出了门,脸色灰白,像一具行尸走肉。 两人沿着村路往前走,王香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谢永强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着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辆三轮车。 王大鹏开着车,王小蒙坐在旁边。两人一大早去县城送货回来,车斗里空空的,只剩下几块用来当样品的豆腐。 王香秀看见王小蒙,眼睛一亮,挽着谢永强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哟,小蒙,大鹏,你们回来了?”她的声音甜甜的,语气非常热情,“今天生意不错吧?” 王小蒙的目光在谢永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王香秀挽着他胳膊的手上。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还行。” 谢永强看见王小蒙,整个人僵住了。他想挣开王香秀的手,可王香秀抱得太紧,他挣不开。 “永强,你不是说想去城里看电影吗?”王香秀仰起头看着他,笑得一脸甜蜜,“咱们现在就去吧。” 谢永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大鹏看了看王香秀那副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谢永强那张窘迫的脸,心里给王香秀点了个大大的赞。 好样的,你是真的秀! 第36章 逗她开心 他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从两人身边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王香秀挽着谢永强的胳膊,笑得像朵花。谢永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王小蒙低着头,面无表情,手指在布包带上慢慢摩挲着。 “小蒙。”王大鹏喊了一声。 “嗯?” “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个人?” 王小蒙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堆砌出长长的形状,有手有脚,有眉有眼,还真像一个人。 她定定盯着那片云,露出惊奇之色:“还真是呢” “你看那脸,长长的,像不像驴脸,”王大鹏伸手指了指,“还有哪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猪肚子?旁边那条细长的,像不像狗尾巴?” 王小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整个就一四不像的人。” “那你看他像不像谢广坤,”王大鹏一本正经地说,“驴脸狗尾巴。” “哪里像了?”王小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就会瞎说。” “不是有句歇后语,驴狗同窝——欺穷敬富。说的不就是谢广坤吗?”王大鹏也笑了。 王小蒙娇嗔了他一眼:“哪有你这么埋汰人的?” 王大鹏笑着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刘能叔的原话。我觉得刘能叔说的太贴切了!” 王小蒙噗嗤笑出了声:“广坤叔要听见你这么说他,非跟你拼命不可。” “我会怕他?我让他一只手,他都不是我对手。” “看你得瑟样!”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的翘起。脸上阴霾已经散了大半。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嘴角也露出笑意。 三轮车在村路上跑着,风吹起王小蒙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嘴角的笑一直没断。 这天晚上,谢广坤又给齐三太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广坤啊。”齐三太的声音有些疲惫。 “齐镇长,永强的工作——”谢广坤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快了快了,文件正在走程序。”齐三太打断了他,“你别急,这事我心里有数。” “那大概还要多久?” “最多再一个星期。”齐三太说,“到时候文件下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谢广坤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一个星期。 又是一个星期。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永强娘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他爹,齐镇长咋说的?” “说快了。”谢广坤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再等一个星期。” 永强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广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吧。 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星期。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象牙山村沉入了黑暗。 只有谢广坤家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夜色里孤零零地挂着,像一个燃尽了的希望。 天色还没大亮,谢广坤家的灯就亮了。 他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永强工作的事。躺到后半夜,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永强娘从里屋出来,披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问:“他爹,天还没亮呢,你咋不睡了?” “睡不着。”谢广坤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你睡你的。” 永强娘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谢广坤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齐三太说再等一个星期,这都过去三天了,到底有没有谱? 他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半。 这时候打电话不合适。 他把电话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话筒搁了回去。 等天亮了再说。 与此同时,王老七家的豆腐坊已经亮起了灯。 王大鹏今天来得比平时还早,三点半就到了。他到的时候,王老七刚把豆子泡上,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大鹏?咋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王大鹏挽起袖子,走到石磨旁边,“七叔,今天订单多,得早点动手。” 王老七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磨棍递给他。 这十几天,王大鹏已经成了豆腐坊离不开的人。送货、联系客户、维护关系,全是他在忙活。王老七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王小蒙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见王大鹏已经在推磨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鹏哥,你咋这么早?” “睡不着。”王大鹏冲她笑了笑,“想着今天要给聚贤楼送三百块,还有山里人家那边,心里不踏实,早点来,早点动手。” 王小蒙把豆子倒进磨眼,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大鹏哥,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大鹏笑着说,手上的活没停,“为了你,再累也不累。” “大鹏哥——”王小蒙脸微微红了,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红艳艳的。 天色渐渐亮了,豆腐坊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七婶在灶房里烙饼,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金黄色的玉米饼子一个接一个出锅,外焦里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用铲子铲起三个,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豆浆,端到豆腐坊门口的矮桌上。 “大鹏,先别干了,过来吃饭。” “来了,七婶。”王大鹏放下磨棍,洗了把手,走过来坐下。 金灿灿的玉米饼子冒着热气,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玉米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他三两口就吃完一个,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七婶,您这饼子烙得绝了,比县城饭店的都好吃。” 七婶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王小蒙端着一碗豆浆从灶房里出来,坐在他对面,掰了一小块饼子慢慢嚼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第37章 打开心门 这些天,她看着他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帮着推磨、煮豆浆、点卤、送货,什么活都抢着干。 额角的汗珠从来没干过,衣服上永远沾着豆渣和水渍,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可他从来不说累。 她心里不是没有感觉。 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永强的事心灰意冷,加上爹娘在旁边劝,才勉强答应“处处看”。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现王大鹏跟她以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那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他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他嘴甜心善,跟村里人处得都好;他有想法有胆量;还会逗她开心,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猜谜语,让她忘了那些烦心事。 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轻松,自在。 这种感觉,跟永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她娘说,看一个男人好不好,不要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大鹏哥做的,她都看在眼里。 至于永强……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豆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永强那边,她真的失望了。 他拗不过他爹,她也不可能嫁进谢家受气。 与其纠缠下去,不如趁早放手。 现在,她想试着把心门打开,让另一个人走进来。 “小蒙,想啥呢?”王大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温柔,还有一种让她心跳加快的东西。 “没……没啥。”她低下头,耳微微泛红,“快吃吧,吃完还得送货呢。” 王大鹏笑了笑,几口把剩下的饼子吃完,端起碗把豆浆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走!” 豆腐做好,装上车。今天王小蒙跟王老七说了一声,要跟王大鹏一起去县城。 “去吧。”王老七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拐上村路。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 “小蒙,今天咱们不去跑新客户了。”王大鹏一边开车一边说,“先把老客户维护好。聚贤楼的周姐、山里人家的刘老板,都去转转,看看人家对豆腐满不满意,有啥意见没有。” 王小蒙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把现有的订单稳住,攒点钱了,再考虑扩大。” “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王大鹏笑着看了她一眼。 两人先去了聚贤楼。周敏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笑盈盈地迎上来。 “大鹏,小蒙,来了?” “周姐,今天的豆腐送到了,您看看质量。”王大鹏把豆腐搬进来,揭开纱布。 周敏凑过去看了看,又掰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比昨天的还嫩。大鹏,你们家这豆腐,是越做越好了。” “那是七叔手艺好。”王大鹏笑着说,“周姐,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咱们是长期合作,您满意了,我们心里才踏实。” 周敏想了想,说:“你们这豆腐,做麻婆豆腐、家常豆腐都没得说。不过我们店里最近想推一道新菜,叫‘豆腐盒子’,需要那种特别嫩的豆腐,比普通嫩豆腐还要嫩。你们能做吗?”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 王小蒙想了想,说:“周姐,您说的那种,是不是介于豆腐脑和嫩豆腐之间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那种。”周敏眼睛一亮,“能做吗?” “能。”王小蒙点了点头,“我回去跟我爹说,明天给您带样品来试试。” “太好了!”周敏高兴得直拍手,“小蒙,你们要是能做出来,我这道菜就成了。到时候订单再加一百块!” 从聚贤楼出来,王小蒙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又去了“山里人家”。刘一山正在后厨忙活,听说他们来了,擦着手出来。 “大鹏,小蒙,正好你们来了。”刘一山笑着说,“你们那豆腐,客人吃了都说好。昨天有个客人,一口气点了两份麻婆豆腐,吃完还问是哪儿的豆腐。” “只要客人满意就行。”王大鹏笑着接话,“可不能砸了你家招牌。” 几个人都笑了。 刘一山又提了个建议:“你们这豆腐,能不能做点豆干、豆皮之类的?我这边也有销路。” 王小蒙想了想,说:“刘老板,豆干豆皮我们家也做,不过产量不大。您要是有需要,我们可以先做一些给您试试。”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从山里人家出来,开着三轮车往村里赶。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那棵老槐树长在村口的路边,离谢大脚超市还有四五十米远,是村里人聊天歇脚的老地方。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唾沫横飞,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谢广坤。 王大鹏放慢了车速,老槐树下的话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老少爷们儿,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今天一早,齐镇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永强的工作定了!县教委!先实习三个月,然后转正!下个星期就去报到!” “啧啧啧,那可真是好事啊。” “广坤,你这下可得意了吧?” 谢广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得意啥?这都是永强自己有本事。我这个当爹的,就是跟着沾沾光。” 话是这么说,可他站在那儿,从工作的事说到永强的前途,从永强的前途说到谢家的未来,唾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 王小蒙坐在车上,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布包带上慢慢攥紧了。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加大油门从老槐树旁边开了过去。 三轮车往前开了四五十米,到了谢大脚超市门口。谢大脚正站在门边泼水,看见他们,放下水瓢,冲他们招手。 “大鹏,小蒙,停一下。” 王大鹏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大脚婶,啥事?” 谢大脚拉着他们进了超市,给他们倒了杯茶,朝老槐树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了吧?广坤在那儿显摆一上午了。永强的工作定了,县教委,下个星期报到。” “听到了。”王大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大脚看了看王小蒙,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小蒙,别再多想了。永强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王小蒙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大脚婶,我知道。” 谢大脚又看了看王大鹏,压低声音:“大鹏,你可得好好对小蒙,不然我可不依你。” 王大鹏放下茶杯,看看旁边低着头的王小蒙,郑重点头:“大脚婶,你放心,我会对小蒙好的。” “行,你知道就行。”谢大脚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忙你们的。” 出了超市,王小蒙上了车,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大鹏哥,谢谢你。” “谢啥。”王大鹏发动车子,“跟我客气啥,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第38章 永强工作定了 老槐树下,刘能蹲在树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一撇一撇的,听着谢广坤在那儿吹嘘,心里那个酸啊。 这老东西,又让他得意上了。 他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王长贵家走去。 王长贵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刘能进来,有些意外:“刘能?你咋来了?” “长、长贵啊,”刘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说,“你听说了没?” “听说啥?” “永、永强的工作的事啊!定、定了!”刘能往前探了探身子,“县教委!下个星期就去报到!刚、刚才广坤在老槐树下说的,全村都知道了!” 王长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哦?定了?” “那、那可不!”刘能一拍大腿,“齐、齐镇长亲自打的电话,还能有假?长、长贵,你、你家香秀跟永强的事,可、可得抓紧了。永强那可是要去县教委上班的人了,多、多少人家盯着呢。下个星期人就走了,一走就是几个月,你自己掂量吧!” 王长贵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香秀!”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王香秀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嘴里还嚼着泡泡糖:“爹,啥事?” “永强的工作定了,县教委,下个星期报到。”王长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天约他去县城逛逛。” 王香秀的眼睛一亮,把杂志往桌上一扔:“真的?定了?” “齐镇长亲自打的电话,还能有假?” “太好了!”王香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搂着王长贵的脖子亲了一口,“爹,你太好了!我明天就去找永强!”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王长贵笑着推开她,脸色又严肃起来,“记住,跟永强处好了,别使小性子。他下个星期就要走了,这几天你多陪陪他。” “知道了知道了。”王香秀蹦蹦跳跳地回了里屋,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刘能看着这一幕,嘴角咧了咧,站起身:“行、行了,长贵,你、你们忙,我、我先走了。” 出了王长贵家的门,刘能的步子慢了下来,背着手,哼着小调,心里美得很——广坤得意,长贵着急,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第二天一早,王香秀就到了谢广坤家。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比平时精致了不少。 谢广坤看见她,脸上堆满了笑:“香秀来了?找永强?” “广坤叔,我想让永强陪我去县城逛逛。”王香秀甜甜地笑着,“他今天有空吗?” “有有有!”谢广坤连声答应,转头朝里屋喊,“永强!永强!香秀来了,你出来!” 谢永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香秀,我今天——” “陪我去县城嘛。”王香秀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下个星期才报到呢,还有好几天,急啥?”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广坤已经开口了:“永强,你就陪香秀去逛逛。下个星期才报到,不差这一天。” 谢永强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王香秀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门,往村口的客车停靠点走去。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闲人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永强,陪香秀去逛啊?” “嗯。”谢永强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王香秀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故意放慢了步子,让更多人看见。 到了村口,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土路上,路面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知了叫得正欢。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村里开出来,远远地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放慢了速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来,齐三太的脸露了出来。 “永强?” “齐镇长!”谢永强赶紧打招呼。 齐三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挽着他胳膊的王香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呵呵地问:“这是……去县城?” 谢永强点点头,想抽出胳膊,王香秀却笑着说:“齐镇长,我陪永强去买个公文包。这不要去教委上班吗?少不了公文包。”说着抱着永强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齐三太笑了,目光落在谢永强身上:“不错,是的准备准备。永强,下个星期去报到,好好干。” “谢谢齐镇长!” 齐三太呵呵一笑:“行了,我今儿个去村部,跟长贵和广坤说说这事儿。你们玩去吧。” 说完,他摇上车窗,黑色桑塔纳缓缓驶离。 黑色桑塔纳沿着村路往前开,拐过一道弯,到了村部。 齐三太今天来村里,是视察工作,看看村里的情况。他让司机把车停在村部门口,下了车。 王长贵已经接到消息,早早地在村部等着了。看见齐三太进来,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齐镇长,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长贵啊,村里最近咋样?”齐三太坐下来,接过王长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挺好的,挺好的。”王长贵在旁边坐下,“庄稼长势不错,村民们的收入也比去年强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村里的工作,齐三太忽然话锋一转:“长贵,我刚才来的路上,碰见永强和香秀了。” 王长贵的手顿了一下:“哦?在哪儿碰见的?” “在村口,等车呢。”齐三太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两孩子处得挺好啊,香秀挽着永强的胳膊,亲热得很。” 王长贵笑了笑,没接话。 “长贵啊,我看这两孩子挺般配的。”齐三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永强是大学生,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了。香秀在卫生室上班,也是正经工作。门当户对,挺好的。” “齐镇长说得是。不过孩子们的事,得看他们自己的心意。我们做家长的,不好掺和。”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9章 强点鸳鸯谱 谢广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很:“齐镇长,您来了?我听说您来了,赶紧跑过来了。” “广坤来了?坐。”齐三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广坤坐下来,擦了把汗,目光在王长贵脸上扫了一圈。 “广坤,我刚才正跟长贵说呢。”齐三太端起茶杯,“我来的时候看到永强和香秀了,两人很般配呢?不知道你是什么意见?” 谢广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镇长说的是,我也觉得永强和香秀两个挺好,就是这事也要考虑孩子们自己的意见。” 王长贵诧异地看了谢广坤一眼,随后嗤之以鼻,就你谢广坤还会考虑孩子们意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谢广坤的打算,这是在拿捏我呢! “理是这么个理。”齐三太点了点头,“可咱们也不能真的啥也不管。永强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实本分,是个好的。香秀也是个好姑娘。两孩子要是能成,那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了王长贵一眼:“永强下个星期就要去县里报到了,这一走,以后回来的时间就少了。我看这事,宜早不宜迟,最好在报到前把亲事定了。早点定了,也让永强定下心,好好上班。你们看咋样?” 王长贵心里一百个愿意,可面上不好表现得太急切,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齐镇长说得对,我回头跟广坤再商量商量。” 谢广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他有心让永强找个更好的,但是,齐三太说的对,早定下来,永强也能早点定心,不胡思乱想。 随即连连点头:“齐镇长说得对,说得对!永强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一趟不容易,是该早点定了。” “那就好。”齐三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这样吧,我厚着脸皮,给他们做个媒人。永强和香秀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看咋样?” 王长贵和谢广坤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行,听齐镇长的。”王长贵笑着说。 “齐镇长做媒,那是我们的福气。”谢广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齐三太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两家好好商量,早点把喜事办了。” 王长贵和谢广坤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行,听齐镇长的!”两人异口同声说。 齐三太呵呵一笑,出了村部,上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离。 谢广坤站在村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转过身来,满脸笑容地说:“主任,齐镇长给俩孩子保媒,是我们两家福气啊!” “以后咱就是亲家了。叫啥主任?叫我长贵就行。”王长贵也满脸笑容:“广坤,那你看啥时候举办这个订亲宴合适?” 谢广坤想了想:“永强下星期就要去上班了,最好就在他走之前把事定下来。我看后天就是个好日子。你看咋样?” “后天?行,就这么定了!”王长贵考虑了下,虽觉仓促,但也怕夜长梦多,就拍板答应了。 两人握了握手,笑呵呵地各自散了。 谢广坤回到家,心情好得不得了,哼着二人转小调,走路都带风。 永强娘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他爹,啥事这么高兴?” “永强和香秀的事,定了!”谢广坤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齐镇长亲自做的媒,后天就办定亲宴。永强下个星期就要去报到了,早点定了,也让永强早点收心。” “真的?”永强娘又惊又喜,“那可太好了!” “等永强回来,我跟他说。”谢广坤摆了摆手,“你去把西屋收拾收拾,后天香秀家要来人的。” 永强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傍晚,谢永强从县城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菜,还有一瓶白酒。 “回来了?过来坐。”谢广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永强坐下来,看着父亲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永强,爹跟你说个事。”谢广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跟香秀的事,定了。后天办定亲宴。” 谢永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爹,你说啥?” “我说,你跟香秀后天定亲。”谢广坤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就赶在你上班前,把这事定了。” “不行!”谢永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不娶香秀!” 谢广坤的笑容凝固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娶香秀!”谢永强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谢广坤“噌”地站起来,一巴掌甩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堂屋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谢永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彤彤的,火辣辣地疼。 永强娘从灶房里冲出来,看见儿子脸上的巴掌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拉住谢广坤的胳膊:“老头子,有话好好说,你打孩子干啥?” “我打他都是轻的!”谢广坤甩开她的手,瞪着谢永强,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知不知道,你跟香秀的事是齐镇长保的媒?你说不娶就不娶?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齐镇长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管!”谢永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喜欢香秀,我娶她干啥?” “不喜欢?”谢广坤冷笑了一声,“你喜欢谁?王小蒙?你醒醒吧!人家现在跟王大鹏好上了,天天在一块儿,你算个啥?下个星期你就要去县里报到了,你还惦记她有啥用?” 谢永强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永强,香秀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谢广坤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下来,“我跟长贵已经说好了,后天办定亲宴。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他又转向永强娘,瞪着眼睛:“还有你,再敢背着我自作主张,我抽不死你!” 说完,他一甩袖子,出了堂屋,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谢永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个巴掌印越来越红,像烙上去的一样。 永强娘走过去,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永强,你……你别怪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下个星期就要去县里了,定下来了,他也安心……” 谢永强没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永强娘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哭得浑身发抖。 里屋没有开灯。 谢永强坐在床边,黑暗淹没了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张纸,左脸上那个巴掌印格外刺眼。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叫了两声又停了。 夜色越来越浓,象牙山村沉入了黑暗。 第40章 谢永强: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情! 谢永强一夜没睡。 黑暗中,他翻来覆去,眼前不断浮现出王小蒙的影子。 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从院子里跑出来,冲他喊“永强哥,等等我”; 初中时,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她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高中时,她退学了,下着大雪,裹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站在村口等他。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夜,像放电影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永强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又克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那个蜷缩的身影孤零零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他猛地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谢广坤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一长一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湿气。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要见小蒙,现在就要见,把话跟她说清楚。 到了王老七家门口,院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豆腐坊的灯亮着,门大敞着。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翻滚升腾,像一层白纱。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雾气上,橘红色的,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豆香味,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谢永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磨盘在转,石磨“咕噜咕噜”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王大鹏穿着白色背心,双手握着磨棍,推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胳膊上的肌肉隆起结实的轮廓,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王老七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搅动锅里翻滚的豆浆,雾气蒸腾中,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王小蒙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她的脸。 她站起来,走到石磨旁边,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眼,动作仔细又熟练。 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却像配合了无数遍一样行云流水。 七婶在灶房里烙饼,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谢永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里很陌生。磨盘、石磨、木桶、纱布、压豆腐的架子——这些物件他小时候见过,可那时候它们是捉迷藏的道具,是躲在后面不会被发现的屏障。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它们,没想过它们是怎么用的。 他忽然才发现,他从来就没认真了解过小蒙,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她想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思绪纷飞,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七婶端着托盘从灶房里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碗豆浆和一盘金黄的玉米饼子。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豆腐坊门口的谢永强,愣了一下,喊了一声:“永强?”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豆腐坊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老七转过头,看见谢永强,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把长勺往锅边一搁,大步走了出去。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王小蒙低着头,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抬头。 “你来干什么?”王老七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谢永强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七叔,我……我来找小蒙。” “找小蒙干什么?”王老七挡在门口,高大的身板像一堵墙,“你走!小蒙跟你没什么说的。” “七叔,我就跟小蒙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王老七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我说了,小蒙跟你没什么说的。以后不要再来纠缠小蒙,我家小蒙惹不起你们老谢家。”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谢永强往外走。谢永强不想走,可王老七的手像铁钳一样,推着他直往后退。 “七叔!七叔!”谢永强急了,“我就跟小蒙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七叔!” 他挣扎着站稳,冲着豆腐坊的方向大喊:“小蒙!小蒙!” 豆腐坊里,王小蒙的手抖了一下,柴火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七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豆腐坊里的女儿,又看了看院门方向王老七和谢永强的争执,叹了口气,没说话。 王大鹏站在石磨旁边,手里还握着磨棍,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动——这是小蒙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小蒙!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谢永强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哭腔。 王老七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谢永强的衣领,把他往外搡:“你出去,你再喊小蒙也不会出来!” “七叔,我喜欢小蒙——”谢永强被推得踉踉跄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你喜欢有个屁用!”王老七咬着牙,“你能做主吗?你爹那个样,你敢跟他放个屁吗” “我——”谢永强被噎住了。 “你什么你?你连自己都做不了主,还说什么喜欢小蒙?你拿什么喜欢?” 王老七越说越气,一把将谢永强推出院门:“还有,小蒙已经有对象了,你死了这条心吧!”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七叔!七叔!”谢永强在外面拍门,“你让我见见小蒙!求你了!” 王老七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七婶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说:“行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老七没说话,转身回了豆腐坊,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雾气里慢慢散开。 谢永强还在外面喊,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无力,但一直没停。 “小蒙……你出来……求你了……” 王小蒙蹲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纱布,一张一张地叠。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叠纱布的手微微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永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心上。 七婶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声音,眼圈红了,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王老七坐在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越来越浓,模糊了他的脸。 王大鹏推着磨,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王小蒙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不知多久,王小蒙忽然站了起来。 她把手里叠好的纱布放在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豆渣,往豆腐坊门口走去。 第41章 王小蒙:我喜欢上别人了 “站住。”王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得像石头。 王小蒙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去哪儿?”王老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脸色铁青,“我说了,你要是再跟他来往,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爹,”王小蒙看着父亲,目光平静,“我就是出去跟他说清楚。说清楚了,他就死心了。不然他还会来。” “我说不行就不行!”王老七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还嫌不够丢人?他明天就要定亲了,还来纠缠你,这算怎么回事?村里人看见了怎么说你?” “七叔,”王大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小蒙出去跟他说清楚吧。这么喊下去不是办法,村里人都要听见了。到时候传出去,对小蒙名声也不好。” 王老七转过头,瞪了王大鹏一眼。王大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七婶从灶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丈夫,轻声说:“让孩子去吧。她说得对,得让永强死了这条心。” 王老七沉默了,站在那里,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开身子,闷声说了一句:“去吧。说完就回来。要是敢跟他藕断丝连,看我不收拾你。” 王小蒙点了点头,往外走。经过王大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王大鹏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院门开了。 谢永强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他靠在门边的土墙上,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看见王小蒙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小蒙!你终于出来了!” 王小蒙把门带上,站在门外的土路上,离他三步远。 清晨的天边泛起鱼肚白,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天昏沉沉的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烟波浩渺的池塘里,若隐若现的荷花,水灵灵的,又带着几飘渺。 “永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蒙!”谢永强往前走了两步,“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王小蒙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谢永强停住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永强,你回去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以后别来了。” 谢永强的脸色更白了:“小蒙,我——” “永强,你听我说。”王小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淡淡悲伤的温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好,我都记得。”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你上高中时,我退学了,我每个星期天在村口等你,冬天冻得脸疼,夏天晒得发晕,可每次看见你从车上下来,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谢永强的眼眶红了:“小蒙——” “那时候我就在想,”王小蒙的声音更轻了,“等永强毕业了,工作了,我们就结婚。我做豆腐,你上班,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谢永强,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可后来我才知道,日子不是光两个人想怎么过就能怎么过的。” “你是大学生,要吃国家粮的,我只是一个做豆腐的农村姑娘,我们的世界不同了。” 谢永强急切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我们没什么不同,我也是农村孩子。小蒙,我娶了你,我去城里上班,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小蒙眼圈微红,看着他:“永强,你爹不同意我们的事。你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跟他说,你怎么娶我?” 谢永强张了张嘴:“我——” “永强,”王小蒙摇了摇头,“你明天就要跟香秀定亲了。香秀是个好姑娘,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好好跟她过日子吧。” “我不喜欢香秀!”谢永强急了,想要抓住她的手,“我喜欢的是你!小蒙,你给我点时间,我回去跟我爹说,我不跟香秀定亲——” “你怎么说?”王小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能说得过他吗?从小到大,你敢和他说句硬话吗?” 谢永强被噎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永强,别骗自己了。”王小蒙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拗不过你爹的。就算你这次硬气一回,下次呢?下下次呢?我嫁过去,天天看你爹的脸色,你觉得我能过得好吗?” 谢永强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我能保护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小蒙? “而且——”王小蒙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谢永强,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而且,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谢永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小蒙,你骗我……你是喜欢我的……你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了?” 他嚷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是不是王大鹏?他不过是个二流子!你怎么会喜欢他?你骗我!你在骗我!” 王小蒙没有打断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喊,看着他闹。等他喊累了,声音哑了,她才开口。 “大鹏哥不是二流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有情有义,他有想法,有担当。他会逗我开心,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最重要的是他支持我想干的事业。” 她看着谢永强,目光里浮现隐隐水光。:“跟他在一起,我轻松、自在,踏实,安心。永强,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谢永强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好好待香秀吧。”王小蒙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蒙——!”谢永强往前追了两步,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一扇关上的门。 门板在他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又缩了回去。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怎么也抹不干净。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步子沉重得像踩在泥潭里,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张金纸,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第42章 王小蒙:订亲宴,我们一定到 王小蒙进了院子,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 豆腐坊里,三个人都在看她——王老七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看见女儿进来,那怒气就变成了心疼。 七婶站在灶房门口,眼圈红红的。 王大鹏站在石磨旁边,手里握着磨棍,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温柔。 王小蒙没有说话,走到石磨前,端起地上的木桶,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眼里。继续之前的活计,动作跟之前一样轻柔熟练。 “看什么?干活吧。”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双手握住磨棍,继续推磨。 石磨“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豆浆从磨盘的缝隙里流出来,白花花的,散发着浓浓的豆香。 王老七和七婶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 院子里恢复了之前的忙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豆腐坊门口的地上,有几滴还没干透的水渍,不知道是豆浆,还是别的什么。 谢永强回到家的时候,谢广坤已经起来了。 他正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子梳头,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压箱底的中山装,明天是他儿子定亲的大日子,他得穿得体面些。 看见儿子从外面回来,脸色灰白,眼眶通红,他愣了一下:“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谢永强没说话,低着头往里屋走。 “我问你话呢!”谢广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出去走走。”谢永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说完就关上了里屋的门。 谢广坤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梳子,走到里屋门口,想推门进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明天是大日子,别闹得不愉快。 “行了,别瞎想了。”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明天定亲,你收拾收拾,别丢咱家的脸。” 里屋没有回应。 谢广坤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 昨天晚上已经给亲戚打了电话,明天来喝喜酒,今天要通知一下村里人,他谢广坤的儿子定亲了,定的还是村主任家的闺女。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老李家,然后一家一家地串,逢人就说:“明天永强和香秀定亲,齐镇长做的媒,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走到王老七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老七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高高扬起,“咔嚓”一声,一块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广坤,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你来干啥?” “老七啊,”谢广坤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走过去,脸上堆着笑,“明天我家永强和香秀定亲,齐镇长保的媒。我来请你喝杯喜酒。” 王老七把斧头往地上一扔,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谢广坤,你是来请我喝喜酒的,还是来显摆的?” “哎呀,老七,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谢广坤一脸无辜,“我是诚心诚意来请你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家有喜事,能忘了你?” 他往豆腐坊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小蒙是个好姑娘,可惜和我们家永强没缘分。大鹏那孩子也不错,我看他们俩挺般配的。” 王老七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谢广坤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谢广坤,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老七,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谢广坤还想说什么。 “你说完了,就走吧。”王老七弯腰捡起斧头。 谢广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却还挂着笑:“老七,你这是干啥?我好心来请你喝酒——” 就在这时,豆腐坊的门帘一动,王小蒙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谢广坤,脸上没什么表情。 “广坤叔。” 谢广坤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王小蒙会哭、会闹、会躲着不见人,可她站在那儿,脸色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恭喜永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定亲宴,我们一定到。” 谢广坤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行,那你们忙。”他干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身影也有些踉跄。 王老七看着他的背影,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七婶拉着王小蒙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王小蒙冲她笑了笑,转身回了豆腐坊。 王大鹏正在点卤,看见她进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王小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勺子,继续搅动豆浆。 两人都没说话,但配合得比刚才还要默契。 谢广坤从王老七家出来,又去了刘能家。 刘能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谢广坤进来,不紧不慢地漱了口,把水吐在地上,拿毛巾擦了擦嘴。 “哟,广坤来了?啥风把你吹来了?” “刘能,明天我家永强和香秀定亲,齐镇长保的媒。”谢广坤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下巴仰得老高,“我来请你喝杯喜酒。” 刘能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咧了咧,皮笑肉不笑地说:“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谢广坤见刘能这副表情,心里有些不爽,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刘能,你可得来啊。永强定了亲,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以后他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我就能享清福了。” “那是那是。”刘能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不过广坤啊,香秀那姑娘,我可是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有主见。以后你们家,可有好日子过了。” 谢广坤听出他话里有话,脸色沉了一下:“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替你高兴。”刘能笑呵呵地说,“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你可就省心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有人帮着操持了。” 谢广坤的脸色不好看。 “你——你这是嫉妒!”他一甩袖子,“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嫉妒啥?”刘能笑了,“我这是替你高兴啊。广坤,你可真不识好人心。” 谢广坤指着刘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得瑟吧,有你受的。” 第43章 小混混拦路 王大鹏开着三轮车往县城送豆腐。 车斗里装着三百块豆腐,用纱布盖着,还在往外渗水。今天路况不错,他开得快了些,想赶在中午前回来。 送完货,已经快中午了。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边吃边往回开。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通往村里的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县城郊区一处偏僻的路段——两边是苞米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大鹏正开着车,忽然减慢了速度。 路中间横着一块大石头,四五十斤的样子,刚好卡在路中间,车过不去。 他皱了皱眉,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过去准备搬石头。 刚蹲下身,双手抱住石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苞米地里有人。 王大鹏的眼神一凛,放下石头,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路两边的苞米地里,钻出来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头发染得焦黄,根根竖着,像鸡冠子一样。穿着一件花衬衫,胸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片瘦骨嶙峋的胸膛。 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不知道是金的还是铁的,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嘴里叼着烟,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斜着眼睛看王大鹏,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后面跟着五个小年轻,有胖有瘦,有高有矮,都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手里拎着棍棒,笑嘻嘻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王大鹏站在那里,一米八五的个头,腰板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五个人,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是王大鹏?”黄毛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吐了口烟,烟雾弥漫在王大鹏脸上。 王大鹏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就是。有事?” “哟呵,还挺镇定!”黄毛歪着头,绕着王大鹏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我黄三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看见我们还这么镇定的。” 他站定了,用手指戳着王大鹏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惹上事了。” 王大鹏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黄毛。 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裤兜里。 几个人顿时紧张起来,黄毛往后退了一步,后面几个人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王大鹏的手指从兜里抽出来——夹着一盒烟。 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悠然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叮”的一声打着火,慢悠悠地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个又长又好看的烟圈从他嘴里飘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扩散,飘到黄毛脸上。 黄毛的脸色黑了。 “小子,装你妈呢?”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兄弟们,给我上!干他!” 话音刚落,他抡起拳头就朝王大鹏脸上砸。 王大鹏眼神一凛,身体微微一侧,黄毛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右手闪电般伸出,抓住黄毛的手腕,猛地一拧。 “啊——!”黄毛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脸都白了。 与此同时,后面四个人冲了上来。 一个小胖子抡着木棍朝王大鹏脑袋砸下来,棍子带着风声,“呼”的一声。王大鹏头一偏,棍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震得小胖子虎口发麻,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王大鹏抬脚踹在小胖子肚子上,小胖子“啊”的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 另一个瘦高个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朝王大鹏腰上捅。王大鹏松开黄毛,身体一转,铁管擦着他的腰过去。 他一肘砸在瘦高个脸上,“咔嚓”一声,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瘦高个闷哼一声,鼻血飙了出来,仰面倒地,铁管“哐当”掉在地上,在地上弹了两下。 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一起冲上来。一个拿棍子横扫,一个拿拳头直砸。 王大鹏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横扫的棍子,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人感觉像被一头牛撞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杨树上,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眼冒金星,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王大鹏头一偏,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一掌拍在那人脸上,那人“啊”的一声,原地转了两圈,栽倒在地。 最后一个人——那个一直没敢上前的,看见几个同伴全倒了,吓得脸都白了,举着木棍的手直发抖。王大鹏看了他一眼,那人腿一软,木棍“啪嗒”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两步,后脖领子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 “跑什么?”王大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 他拎着那人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提回来,往地上一扔。那人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从黄毛冲上来,到几个人全部倒地,前后不到两分钟。 黄毛捂着被拧脱臼的胳膊,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看着王大鹏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他混了这么多年,也打过不少架,可从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六个人打一个,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不到两分钟,就被打成这样。 王大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黄毛面前,弯腰抓起他的脚踝,拖着他往三轮车那边走。黄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王大鹏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要干什么?”黄毛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大鹏没理他,把黄毛拖到三轮车旁边,又转身回去,拎起另外几个。一个接一个,像叠罗汉一样堆在车斗里。最下面压着那个小胖子,小胖子被压得直翻白眼,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几个人叠在一起,一个压一个,像一摞人肉三明治。黄毛被压在最上面,脸贴着车斗的栏杆,动弹不得。 王大鹏抬起右脚,踩在黄毛背上,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在黄毛脸上。 “说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谁派你们来的?” 黄毛咬着牙,不吭声。 王大鹏“呵呵”笑了两声,脚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黄毛感觉后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疼得他直抽冷气。 “挺讲义气啊。”王大鹏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拍了拍黄毛的脸,“啪、啪、啪”,声音清脆,“不过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李大国,对吧?” 黄毛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大鹏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李大国要收拾我,也该找些能打的。就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都不够我一只手收拾的。” 他又拍了拍黄毛的脸:“就你还在道上混?简直丢人现眼。” 黄毛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大鹏直起身,把剩下的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路边的水沟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调了个头,又往县城开去。 第44章 李大国被拘留 车斗里,几个混混叠在一起,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 小胖子被压在最下面,气都喘不匀,带着哭腔说:“黄……黄哥,咱们跑不跑?” 黄毛趴在上面,脸贴着车斗底板,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跑你妈……你跑一个试试……你看看这速度,跳下去腿都得摔断……” 王大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加大油门。 到了公安局,王大鹏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掀开车斗的布帘。 六个混混蜷缩在车斗里,看见公安局的牌子,脸都绿了。 “下车。”王大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六个人老老实实地从车斗里爬出来,一个比一个狼狈——黄毛的胳膊垂着,明显脱臼了;瘦高个满脸是血,鼻梁歪了;小胖子和另外两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值班民警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这几个人在路上拦路抢劫,被我制服了。”王大鹏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物证,他们手里有凶器。” 民警看了看那几个混混的惨状,又看了看王大鹏——这人身上干干净净的,身上的衣服都整整齐齐,连一个破洞都没有。 “你一个人把他们六个撂倒了?” “嗯。”王大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民警的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开始做笔录。 审讯室里,六个混混坐在一排,垂头丧气。民警问一句,他们答一句,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李大国给了黄毛五千块钱,让他“教训教训”王大鹏,打断一条腿就行,别闹出人命。 “李大国?”民警问。 “是个……开卡车的,送货的。”黄毛有气无力地说,“他在县城混得挺开,认识不少人……” 民警做完笔录,把材料递上去。没过多久,一辆警车开出去,直接把李大国从家里带了过来。 李大国被带进公安局的时候,腿都在抖。他坐在审讯室里,看见黄毛那几个人的惨状——黄毛胳膊耷拉着,明显脱臼了;瘦高个鼻子上贴着纱布,脸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黄毛看见他,气得脸都绿了,咬着牙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招惹的这是什么狠人?六个人打一个,连人家衣服都没摸到,全被打成这样!你他妈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李大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在村路上,王大鹏一脚踹在他胸口的感觉——那一脚让他躺了三天,胸口青了一大片,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今天这几个人,比他壮多了,还拿着家伙,结果被打成这样。 他打了个哆嗦,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王大鹏问了一句民警:“他们几个会咋处理?” 民警告诉他:“李大国雇凶伤人,性质恶劣,刑事拘留,可能要判半年左右。这几个动手的,寻衅滋事、持械伤人,根据情节轻重,大概三个月到一年不等。具体还要看法院判决。” 王大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上了三轮车,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回到象牙山,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先去王老七家,而是直接去了谢大脚超市。 谢大脚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瓜子壳:“大鹏?今天咋这么晚?” “出了点事。”王大鹏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大脚婶,我跟您说个事。” 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谢大脚听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壳捏得粉碎。 “这个大国!”她一掌拍在柜台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他怎么能干这种事?雇凶伤人?他是疯了吗!” “大脚婶,您别气。”王大鹏把水瓶放下,“已经处理好了。警察说,他可能要判半年。” “半年……”谢大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眶红了,“该!判得好!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做事不知道轻重。我就说他早晚得出事,他妈还不信。这下好了,进局子了,该!”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王大鹏,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大鹏,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王大鹏笑了笑,“就那几个小混混,还不够我热身的。您看我这样像受伤的吗?” 谢大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大鹏,你以后也要小心点,大国这回吃了亏,我怕他出来以后——” “大脚婶,您放心。”王大鹏打断她,“他要是还敢来,我就让他再进去待着。下次就不是半年了。” 谢大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话锋一转:“对了,你跟小蒙咋样了?明天永强和香秀定亲,小蒙那边没事吧?” “没事。”王大鹏笑了笑,“小蒙今天早上已经跟永强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谢大脚眼睛一亮,“咋说的?” 王大鹏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谢大脚听完,一拍大腿:“好好好!这下好了,小蒙彻底死心了。大鹏,你的机会来了!” 她拉着王大鹏的手,认真地说:“大鹏,婶子看好你。你好好对小蒙,婶子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王大鹏笑了笑:“行,到时候第一个请您。”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 王大鹏开着三轮车回到王老七家,把车停好,走进院子。 豆腐坊的灯还亮着,王老七和王小蒙正在收拾工具。七婶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飞的声音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炖鸡的香味。 “七叔,我回来了。”王大鹏走进去,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行了,别忙了。”王老七摆了摆手,“都收拾完了,洗洗手吃饭。” 王小蒙从豆腐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放在他面前:“洗洗吧。” 王大鹏蹲下洗手,王小蒙站在旁边,递给他一条毛巾。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她问,声音很轻。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王大鹏接过毛巾擦了手,没多说。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时赵玉田来了,说刘能让他去喝酒。 王大鹏看了看王老七,王老七点点头:“去吧,刘能找你可能有事吧。” 王大鹏点点头:“七叔,那我就去了。”然后和赵玉田一起去了刘能家。 第45章 刘能预言 刘能家今天做了好几个菜,刘英和她娘在灶房里忙活,炖鱼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刘能和赵玉田坐在堂屋里,看见王大鹏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大、大……大鹏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王大鹏将刚从谢大脚商店买的酒,放到桌子上:“刘叔,您老请我,那是看得起我,我能不来吗?” “呵呵,你、你小子嘴就是甜,会、会说话!”刘能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酒,拿起酒瓶看了看,嘴上客气着,“来、来就来呗,还、还带啥酒?哟,还、还是好酒呢!” 三人坐下来,刘能倒上酒,端起杯子:“来,大鹏,咱、咱爷俩走一个!” 王大鹏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大鹏啊,”刘能放下杯子,夹了块鱼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明、明天永强和香秀定亲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你知道这说明啥吗?”刘能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说、说明谢永强和小蒙彻底没可能了!你、你的机会来了!” “刘能叔,我知道。”王大鹏笑了笑,“小蒙今天早上已经跟永强说清楚了。” “真、真的?”刘能眼睛一亮,“说、说啥了?” 王大鹏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刘能听完,一拍大腿:“好好好!这、这下好了!小、小蒙彻底死心了,你、你就等着娶媳妇吧!” 赵玉田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大鹏哥,那你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你、你懂个屁!”刘能一瞪眼,“什、什么趁人之危?那、那叫水到渠成!再、再说,永强那个窝囊废,他、他配不上小蒙!” 赵玉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刘能端起酒杯,又跟王大鹏碰了一杯,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大、大鹏,我跟你说,谢广坤这个人,我看、看得透透的。他现在得瑟,以、以后有他受的。” “咋了?”王大鹏问。 “你、你想啊,”刘能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香秀那姑娘,从、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能、能是省油的灯吗?她、她爹又是村主任,她、她嫁进谢家,能事事、事都听他谢广坤的?谢广坤那人又、又是个爱当家的老东西,在、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能、能跟她合得来?” 他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大了:“你、你就等着看吧,以、以后他们家,热闹着呢!” 王大鹏笑了笑,没接话。 刘能说得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谢广坤这个人,一辈子精于算计,可这回,说不定真算住自己了。 他记得谢永强工作最后黄了,王香秀进城心思落空,甩了谢永强,和李大国好了。不过李大国被他整进拘留所了,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可能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刘能的话匣子打开了,从谢广坤说到王长贵,从王长贵说到齐三太,从齐三太说到村里的发展,唾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 王大鹏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蒙今天跟永强说清楚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刘能家的灯还亮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的。 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说话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天还黑着,谢广坤家的灯就亮了。 永强娘四点多就起了床,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灶台上坐着一大锅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今天是她儿子定亲的日子,她心里又高兴又紧张,手都有些发抖。 谢广坤比他起得还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转悠。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稀稀拉拉的头发用发胶抹了三遍,梳得跟狗舔过似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桌子摆好了没有?瓜子花生呢?烟呢?”他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连村东头都能听见。 “摆好了摆好了。”永强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 “摆好了你不会再检查一遍?万一有啥遗漏的,丢的是咱家的人!”谢广坤瞪了她一眼,自己又跑到堂屋里去检查。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崭新的红桌布,上面摆着六个盘子,装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香烟。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瓶红双喜酒,酒瓶上系着一根红绳,看着就喜庆。 谢广坤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把盘子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跑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村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看啥呢?这么早谁能来?”永强娘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懂个屁!”谢广坤头都没回,“今天齐镇长要来,我得盯着点。” 永强娘不敢吭声了,缩回灶房继续忙活。 谢永强坐在里屋的床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收拾过,可脸色灰白,眼眶发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盯着窗外出神,手指攥的发白。 外头他爹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小蒙的影子——她站在豆腐坊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门帘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脸。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里慢慢闪烁着泪花。 “永强!”谢广坤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一皱,“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昨晚又没睡好?” “没有。”谢永强低下头。 “行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这副死了人的样子。”谢广坤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些,“香秀那姑娘不差,你好好对人家。等定了亲,你安心去县里上班,啥都别想了。” 谢永强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张脸上皱纹纵横,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起了个燎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爹。” 谢广坤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第46章 永强香秀定亲 村主任王长贵家也早早地忙活开了。 王香秀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小圆镜子化妆。 桌上摆着粉盒、口红、眉笔,都是她攒了好几个月工资买的,平时舍不得用,今天是个大日子,全翻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是上次跟谢永强去县城时特意买的,花了一百多块,心疼了好几天。 可今天穿上一照镜子,值了——衬得她皮肤白,腰身细,站在人群里,谁不得多看一眼? 她涂了口红,又描了描眉毛,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抿了抿嘴。 “香秀,好了没有?”王长贵在外面喊,“广坤家那边来电话了,让咱们早点过去!” “来了来了!”王香秀站起来,又照了照镜子,扯了扯裙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王长贵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看了看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今天打扮得挺漂亮。” “那当然。”王香秀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爹,走吧。” 父女俩出了门,沿着村路往谢广坤家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王长贵一一回应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下巴也仰得比平时高了几分。 他是村主任,女儿今天定亲,定的还是齐镇长保的媒、马上要去县教委上班的大学生,这面子,够大。 太阳渐渐升高了,谢广坤家的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提着一箱饮料,有的拎着两瓶酒,有的啥也没带,空着手就来了。谢广坤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逢人就说“来了来了,快进去坐”。 可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村口的方向瞟。 齐镇长说了今天会来,这都九点多了,咋还没到? 他趁着没人的空档,跑到院门口,伸长脖子往村路上看了看——路上有几个赶着驴车去地里干活的人,还有两条土狗在太阳底下打滚,就是没有黑色的小轿车。 “广坤,你瞅啥呢?”一个远房亲戚走过来。 “没、没啥。”谢广坤收回目光,脸上又堆起笑,“来了?快进去坐,瓜子花生都有,别客气。”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嗑着瓜子,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可谢广坤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隔一会儿就跑出去张望一回,一回没有,两回没有,三回还是没有。 刘能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蹲在院子角落里,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谢广坤,看他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嘴角慢慢咧开了。 “广、广坤啊,”刘能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你、你这是干啥呢?一、一趟一趟往外跑,接、接谁呢?”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齐镇长说了今天要来,我看看来了没有。” “哟,齐、齐镇长要来?”刘能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那、那可真是给足了你面子啊。不、不过广坤啊,这、这都啥时辰了?快、快十一点了吧?齐、齐镇长咋还没到?”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该、该不会是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你胡说什么!”谢广坤的脸涨得通红,“齐镇长亲口说的,今天一定到!肯定是工作忙,耽误了!” 他说着,又往院门口走去,步子比刚才更急了,后脚跟把地皮都蹭起了一层灰。 王长贵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刘能的话他听见了,谢广坤的话他也听见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十点多了。齐镇长要是真来,早该到了。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谢广坤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望着村路。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眼。 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路的尽头。 路上空空荡荡,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广坤,齐镇长到底来不来啊?”王长贵把他拉到堂屋角落里,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来,肯定来。”谢广坤擦了把汗,声音有些发虚,“再等等,再等等。” 可一直等到快中午,齐三太也没来。 院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小声嘀咕:“不是说齐镇长要来吗?咋没见人影?”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忙,来不了了吧。” “那也不能放鸽子啊……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嘘,小声点,让广坤听见了不好。”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谢广坤的耳朵里。他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脸上的肉直抽抽,可他就是没法解释——齐三太确实说了要来,可人没来,他说啥都是空的。 王长贵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坐在堂屋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谢广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开席!” 恰好此时王老七一家到了。 王老七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夹克,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七婶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客套的笑。 王大鹏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是条藏青色的裤子,一米八五的个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提着一箱饮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卑不亢。 王小蒙走在最后面。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低着头,跟在七婶身后。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们,说话声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几个妇女的目光在王小蒙身上转来转去,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谢广坤正站在院子里跟几个亲戚说话,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很。他看见王老七一家进来,眼珠转了转,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迎了上去。 第47章 为小蒙出头 “哟,老七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王老七“嗯”了一声,带着家人往里走。 谢广坤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楚:“老七啊,今天你能来,是给我面子。我在这里谢谢了!咱哥俩过去是有些误会,不过我也是为了孩子好,你要理解!”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谢广坤也不在意,继续说,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老七,你看我家永强,工作定了,亲也定了,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王小蒙身上瞟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以后永强在县里上班,香秀也想办法调到县医院,两个人都吃国家饭,他们过好好过日子,我也能享清福了。” 她这话院子里不少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往王小蒙身上瞟。 七婶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王老七用眼神制止了。王老七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是个不爱跟人吵架的人,只是哼了一声,没接话。 王小蒙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大鹏站在后面,眼睛眯了眯,嘴角却慢慢翘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王小蒙前面,看着谢广坤,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广坤叔,您这话说得对。” 谢广坤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王大鹏笑了笑,那笑容很是真诚:“不过您家永强这工作,真的定下来了?齐镇长今天也没来,该不会是工作的事出了啥岔子吧?” 谢广坤的脸色“唰”地变了:“你——你胡说什么?齐镇长亲口说的,工作已经定了!下个星期去县教委实习,三个月后看表现转正。” “广坤叔,”王大鹏点了点头,笑得更灿烂了,“你也说了,实习三个月,看表现在转正。那表现好了转正,要是表现不好,那该怎么办啊?” 谢广坤气得脸都绿了,手指着王大鹏,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二流子!你咒我们家?” “广坤叔,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大鹏一脸无辜,“我这是为您好啊。您刚才不也说了吗?看表现吗。我这不是怕万一工作出了岔子,这不耽误了人家香秀吗?” 院子里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广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老七看了王大鹏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带着家人往里走了。 谢广坤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刘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这、这小子,行、行啊。” 宴席摆在院子里,男女分开坐。 男人这边坐了四五桌,王大鹏被安排在东边那桌,旁边是赵玉田和刘一水。再过去几个,都是村里的年轻人。 女人那边在西边,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王小蒙跟七婶坐在一块儿,旁边是谢大脚,再过去是刘英和她娘,还有赵玉田他娘。 王香秀作为今天的主角,跟几个年轻媳妇有说有笑的,声音不小,目光时不时往王小蒙那桌瞟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得意。 刘英往王香秀那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凑到王小蒙耳边,压低声音说:“小蒙,你看她那样,得意个啥?永强喜欢的又不是她。” “刘英!”王小蒙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严厉。 刘英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凑过来问:“小蒙,我问你个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啥事?” “你真的跟王大鹏那个……那个处对象了?”刘英把“二流子”三个字咽了回去,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可不是啥好人,你可别被他骗了。” 王小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英一眼。 “你不了解他。”她摇了摇头,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他不是二流子。” 谢大脚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笑着说:“英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鹏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以前调皮捣蛋,可现在真的变了。你看他对小蒙多上心,天天天不亮就去帮忙,送货、跑客户,啥活都抢着干。这样的后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刘英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她娘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你少说两句,人家的事你操啥心?”刘英娘小声说。 刘英“哦”了一声,低头吃饭,不吭声了。 王小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东边那桌瞟了一眼。 正好,王大鹏也往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王小蒙一怔,又若无其事转过头。她假装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也不知道夹了个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根本没尝出味道。 王大鹏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哎,大鹏哥,”赵玉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两声,“看啥呢?看得这么入迷?” 王大鹏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看啥。” “没看啥?”赵玉田笑得更欢了,声音压低了些,“你当我瞎啊?你那眼睛都快长到小蒙身上去了。大鹏哥,你这脸皮可真够厚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你管的着吗?。”王大鹏又似笑非笑的瞄了他一眼,“要说脸皮厚,我可比不上你,和刘英在苞谷地,小树林里干活——” 赵玉田脸色一变,朝四周瞅了瞅,赶紧凑过去低声讨饶:“大鹏,我错了!别说了——” 王大鹏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玉田,你这啥时候请我喝酒啊,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刘一水坐在王大鹏另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时不时往女人那桌瞟一眼,又收回来。 他听到这话,转过头,疑惑道:“喝酒?喝什么酒?” 王大鹏还没开口,赵玉田连忙接过话:“就是我和大鹏,好久都没在一块聚过,所以约好一起聚聚。” “大鹏,”他又转过头,端起酒杯,看着王大鹏,“就明天,在我家,你看咋样?” 他的语气有些紧张,脸上还带着笑,眼角不停的眨巴。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吧,那就说定了,一水哥,明天去玉田家,他请客,咱哥仨好好喝一顿。” 刘一水呵呵一笑:“好啊,是该好好聚聚,咱们这些发小关系,可不能淡了。” 说着又向女人那桌看了一眼:“大鹏,你和小蒙咋样了?” 王大鹏看了远处一眼,嘴角露出微微上翘:“还好,有进展了!” “多大进展?”赵玉田又凑过来了,“拉手了没有?亲嘴了没有?” “你滚一边去。”王大鹏推了他一把,“我跟小蒙的事,用得着你操心?” 赵玉田嘿嘿笑着,不问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八卦得很。 刘一水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跟王大鹏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菜,声音有些低沉:“大鹏,小蒙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人家。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王大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水哥,你放心。” 刘一水“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烫。 赵玉田在旁边看着刘一水的表情,心里了然。他朝王小蒙那边看了一眼,只见王小蒙,正和刘英交头接耳。 他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又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三个年轻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 第48章 刘能双标 女人那桌,气氛倒是热闹。 谢大脚是个爱说话的,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从村里的新闻说到县城的物价,从县城的物价说到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说得眉飞色舞。 七婶偶尔附和几句,脸上的笑容比来的时候自然多了。 刘英跟王小蒙挨着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刘英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王小蒙听着,偶尔笑一下,算是回应。 “小蒙,你说王香秀今天穿那裙子,红彤彤的,像不像个红辣椒?”刘英压低声音,捂着嘴笑。 王小蒙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我怕她?”刘英哼了一声,“不就是定了亲吗?有啥了不起的。永强又不喜欢她,他心里装的是你,全村人都知道。她王香秀得意个啥?” “刘英。”王小蒙的声音重了一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英看她脸色不对,赶紧吐了吐舌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着王小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蒙,你真的想好了?王大鹏那个……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二流子,打架斗殴,不务正业。你真的要跟他处对象?” 王小蒙放下筷子,看着刘英,认真地说:“英子,人是会变的。” 刘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王小蒙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以前人们说他不好,有几个是真的了解他的?不都是听别人说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东边那桌瞟了一眼。 她收回目光,看着刘英, “和他接触这些天,我发现,他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他——很好的!” 刘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说啥就是啥。反正你觉得好就行。” 她顿了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小蒙,我看你刚才往那边看了好几眼了,你是不是真喜欢上他了?” 王小蒙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刘英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刘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小蒙又往那边瞄了一眼,又连忙拿起筷子,假装夹菜。耳朵根却微微红了。 谢大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里全是笑意。 “玉田,你少喝点。”赵四不知啥时候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待会儿还得送英子回去呢,喝多了不好。” “知道了爹。”赵玉田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赵四又转向王大鹏,上下打量了一眼,歪着嘴笑了:“大鹏,你小子行啊,回来没几天,就帮小蒙家的豆腐坊搞得风生水起。有出息!” “四叔过奖了。”王大鹏笑着端起酒杯,“我就是帮帮忙,主要还是七叔手艺好。” “谦虚啥?”赵四跟他碰了一杯,压低声音说,“大鹏,我跟你说,小蒙那姑娘好,你得抓紧。七哥那边我看对你是满意的,就差小蒙点头了。你加把劲儿,争取早点把事办了。” 王大鹏笑了笑:“谢谢四叔。” 赵四摆摆手,端着酒杯往王老七那桌去了。 王老七、刘能、赵四坐在一桌,都是村里的老人,说话随意些。 王老七今天没喝酒,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听刘能在旁边说东道西。刘能今天心情不错,喝了点酒,话更多了,从谢广坤说到齐三太,从齐三太说到县里的领导,唾沫横飞。 赵四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刘能旁边坐下,先跟王老七碰了一杯:“七哥,来,喝一个。” 王老七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赵四放下杯子,看了看刘能,又看了看王老七,话锋一转:“七哥,大鹏天天在你家干活,你看他咋样?” 王老七点了点头:“嗯,干活实在,是个好后生。” “那就好,那就好。”赵四笑了笑,又转向刘能,“刘能,玉田和英子的事,你看啥时候把事办了?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该办了。” 刘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含糊地说:“急、急啥?孩子们还、还小,再等等。” 赵四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玉田都二十三了,英子也二十一了,还小?刘能,你看人家永强和香秀都定亲了,大鹏和小蒙也快了,咱家这两个也定亲了大半年了,该办了。” “再、再说吧。”刘能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接话了。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刘能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王老七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刘能这是还没完全看上玉田呢。 赵玉田在刘能家干了那么久的活,刘能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四主动开口了,刘能还是这个态度,这门亲事,看来还有得磨。 “七哥,”刘能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看着王老七,“小、小蒙和大鹏的事,你、你是啥想法?” 王老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大鹏这孩子,靠谱。”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是中意的。不过小蒙那孩子,性子倔,看她自己的吧。我不逼她。” 刘能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王老七碰了一下:“那、那是,孩子们的事,得、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不、不过七哥,大鹏这孩子真不错,你、你得帮帮他。该、该撮合的时候得撮合,别、别光等着。”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四在旁边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刘能对王大鹏帮着撮合,对他家玉田却“再等等”。同一样事,对两个人的态度,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第49章 赵玉田请客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王香秀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先去男人那桌敬了一圈酒。今天她是主角,穿得也漂亮,嘴也甜,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地叫着,惹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谢广坤在旁边看着,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然后她端着酒杯,走到女人那桌。 “婶子们,我敬大家一杯。”她举起酒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王小蒙身上,笑得更甜了。 “小蒙,咱俩喝一杯。” 王小蒙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王香秀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拉着王小蒙的手:“小蒙,我跟你说,永强这个人吧,就是太老实了,啥事都听他爹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心。你说是不是?” 桌上的人听了,脸色都变了变。刘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刚要开口,被旁边的刘英娘一把拉住了。 王小蒙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淡淡地笑了笑,声音不大:“是挺好的。” 王香秀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又转头看向七婶,声音更甜了:“婶子,您吃好喝好。” 七婶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王香秀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她端起酒杯,又跟旁边几个人碰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刘英看着她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得意个啥?有啥了不起的?” 王小蒙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角,摇了摇头。 刘英撇了撇嘴,不说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王老七一家没多待,吃了饭就起身告辞。谢广坤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上说着“慢走慢走”,眼睛却还在往村口的方向瞟。 齐镇长始终没来。 王长贵站在院子里,脸色也不好看。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院门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香秀挽着谢永强的胳膊,站在门口送客。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得意和几分说不清的满足。 谢永强站在她旁边,身体僵硬,目光空洞,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看见王老七一家从院子里走出去,看见王小蒙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唇动了动,想喊,却怎么都喊不出口。 王香秀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胳膊上的力气又紧了几分,把他拽了回来。 “永强,咱回去。”她的声音甜甜的,可手上的力道一点儿都不轻。 谢永强被她拽着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七一家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土路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微风里哗啦啦地响,知了叫得震天响。 王老七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七婶跟在他旁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王大鹏,嘴角微微弯了弯。 王小蒙走在后面,王大鹏走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大鹏哥。”王小蒙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谢谢你。” “谢啥?”王大鹏笑了笑,“我又没干啥。”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王大鹏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她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小蒙,”他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欺负。”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让人安心。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上的土都被烤得发白。 赵玉田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摆着几盘花生瓜子和三瓶酒。旁边角落里还有两箱啤酒。 酒是赵玉田早上亲自去谢大脚超市买的,三瓶老白干,还特意挑了好点的,说今天要跟大鹏哥和一水哥好好喝一顿。 谢大脚当时笑着问:“玉田,今儿个咋舍得出血了?” 赵玉田嘿嘿一笑,掏钱的时候虽然心疼,但嘴上却不认怂:“大脚婶,看你说的,请客还能小气?” 这会儿他正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时不时看一眼院门口,嘴里嘟囔着:“大鹏咋还没来?” 刘一水早就到了,正跟赵四坐在院子里聊天。赵四今天精神不错,歪着嘴跟刘一水说着庄稼的事。 “……今年苞米长势不错,就是天太旱,得浇地。你家猪场那边用水咋样?水够用不?” “还行,我打了口深井,够用了。”刘一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四叔,你家庄稼要是缺水,从我那边引也行,管子我有。” 赵四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那边有河,抽水方便。” 两人从庄稼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时政。赵四说起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什么国家出台了新政策鼓励农村发展养殖业,说得头头是道。 刘一水听着,不时点头:“四叔,你还挺关心国家大事。” “那可不。”赵四歪着嘴笑了,“咱虽说是农民,也得与时俱进嘛。” 赵玉田在旁边听得无聊,插了一句:“爹,你就别在那儿‘与时俱进’了,你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认字都认不全。” “你闭嘴!”赵四瞪了他一眼,“老子认字不全,不也把你养大了?” 赵玉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话题又转到村里的事。赵四说起谢永强和香秀定亲的事,叹了口气:“永强那孩子,工作定了,亲也定了,前途无量啊。不像我们家玉田,到现在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爹,你说啥呢?”赵玉田不乐意了,“我咋没正经事了?我天天在地里干活,那不是正经事?” “你那叫啥正经事?”赵四瞥了他一眼,“人家永强是坐办公室的,你是个种地的,能比吗?” 赵玉田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闷闷地说:“永强那是命好,有个当镇长的表叔。我要是有这关系,我也能端铁饭碗。” “行了行了,命好命不好的,那是人家的事。”赵四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你只要能把英子娶进门,我也就知足了。” 赵玉田趁机抱怨起刘能来:“我天天往刘叔家跑,地里的活都帮他干了,可他对我还是不冷不热的。这都等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赵四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一水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玉田,你也别太着急。刘能叔那个人,心思重,你得慢慢来。” “我都快急死了。”赵玉田挠了挠头,“英子那边倒是没啥,可她爹不松口,我也没办法。” 赵四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也转了话题:“咱们村里的孩子,也就永强最有出息,在县里上班,吃国家粮,前途光明。” 赵玉田酸溜溜地说:“是啊,人家命好。我要是有那命,我也去县里上班,看刘能叔还能给我甩脸子不?” “你呀,就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赵四瞪了他一眼,“踏踏实实把地种好,比啥都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鹏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汗,大步走了进来。 第50章 酒桌上 “大鹏哥来了!”赵玉田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去,“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送完货晚了点。”王大鹏擦了把汗,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哟,玉田,准备的挺足啊。” 赵玉田嘿嘿一笑,拿起旁边茶壶,先给王大鹏倒了一杯茶:“那可不,今天我请客,必须得让哥几个吃好喝好。你先喝口茶歇歇,菜马上好。” 刘一水也笑着打招呼:“大鹏,今天送货顺不顺利?” “还行,就是天太热,路上耽误了点时间。”王大鹏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赵四站起来,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大鹏,你小子行啊,帮小蒙家把豆腐坊搞起来了。我听老七说,现在一天能卖好几百块豆腐,生意好得很。” “四叔过奖了。”王大鹏笑了笑,“我就是帮帮忙,主要还是七叔手艺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豆腐坊聊到刘一水的猪场,从猪场聊到今年的庄稼收成,又聊到村里的新鲜事。 赵玉田说起刘能家的苞谷,说收成不错,估摸着能卖个好价钱。 聊了有半个钟头,玉田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菜好了!” 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花生米、酱牛肉、咸鸭蛋,绿的红的花的白的,摆了满满一桌。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浇了一层香油,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紧接着,她又端出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猪肉炖得烂乎乎的,粉条晶莹剔透,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赵玉田一看菜上齐了,就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先给刘一水和王大鹏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嚷嚷着:“来来来,今天咱哥几个要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王大鹏笑了,把酒杯往跟前挪了挪:“谁怕谁啊!” 刘一水却摆了摆手,有些犹豫:“还是别喝太多,我下午场里还有事呢。” 王大鹏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一水哥,今天不喝醉都不能走啊!咱哥几个难得一聚,不能扫兴啊!” 赵玉田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一水哥,有啥事明天再办,今天必须喝痛快了!” 赵四在旁边看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哥几个也悠着点,别喝太多了伤身体。” 王大鹏拿起酒瓶,也给赵四倒了一杯,赵四连忙摆手:“哎哎,我不喝了,你们喝。” “四叔,今天高兴,您也喝一杯。”王大鹏不听他的,倒了满满一杯。 赵四看了看杯子,叹了口气:“行吧,我年纪大了,就这一杯,你们哥几个随意,不用管我。” 王大鹏又给刘一水、赵玉田和自己倒满,放下酒瓶,端起酒杯。赵玉田和刘一水也端了起来。 三人碰了一下。 王大鹏灌了一口酒,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赵玉田和刘一水各自喝了一大口。 刘一水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开口道:“大鹏,你好好帮小蒙,把豆腐坊做大,卖到县里去,卖到市里去。到时候看谁还敢说闲话。” “对对对!”赵玉田接话道,“到时候让谢广坤后悔去!让他知道,咱农村人也能干出大名堂!” 赵四瞪了他一眼:“啥谢广坤?你要叫叔。” 赵玉田连忙改口:“对对对,广坤叔,广坤叔。” 几个人都笑了。 王大鹏笑着摇了摇头:“小蒙自己有主意,我就是打打下手。豆腐坊能起来,主要是她和她爹手艺好,我就是跑跑腿。” “你就别谦虚了。”赵玉田给他倒满酒,“来,先走一个!” 三人又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王大鹏放下杯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他看了看刘一水,忽然开口:“一水哥,你比我们大好几岁,咋还不找个对象?” 赵玉田“嘿嘿”笑了两声,抢着说:“大鹏,你不知道,一水哥有对象呢!” 王大鹏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刘一水:“谁啊?” “是他厂里的女技术员!”赵玉田眉飞色舞地说,“还是个城里姑娘呢,姓谢,长得还挺俊。” 王大鹏笑了,端起酒杯:“一水哥,你这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刘一水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别听玉田瞎说。人家是县畜牧局的员工,是我请来做技术指导的,不是对象。” “一水哥,你就别装了。”赵玉田凑过来,一脸八卦,“我跟你说,大鹏,那个谢技术员对一水哥有意思,我看得真真的。” “你又知道了?”刘一水瞥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赵玉田掰着手指头数,“上回她来厂里指导,走的时候一水哥送她到村口,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而且她对一水哥的养殖场比谁都上心,隔三差五都朝这边跑,事事都关心。哪个畜牧局技术员能对村里养殖场这么上心?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刘一水的脸微微泛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王大鹏看着他的表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一水哥,人家既然有意,你可要把握住了。这个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刘一水苦笑了一声:“你别听玉田瞎说。人家是城里人,在畜牧局有正经工作,咋可能看上我?” “城里人怎么了?有编制怎么了?”王大鹏摇了摇头,“只要你喜欢,就大胆去追,怕这怕那啥事都干不成。你去追了,没准就成了呢。” 赵玉田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一水哥,大鹏说得对。你也不比谁差,这个年纪就把养殖场弄这么大,那也是青年才俊了。” 刘一水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说吧。人家是城里姑娘,我这儿是养猪场,又脏又臭的,人家来了也不习惯。” “那你就把养猪场收拾干净点。”王大鹏说,“再脏再臭,那也是你的事业。你要是不自信,人家凭啥看上你?” 刘一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四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一水,大鹏说得对。男人嘛,得有自信。你看大鹏,以前在村里名声也不好,现在呢?谁不说他是个好后生?” 王大鹏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酒杯跟刘一水碰了一下。 第51章 醉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赵玉田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话也多了起来。他端起酒杯,跟王大鹏碰了一下:“大鹏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 “佩服我啥?”王大鹏也喝了不少,眼睛都有些迷离了。 “你有胆量,有魄力!”赵玉田竖起大拇指,“敢追小蒙,敢跟谢广坤对着干,敢打李大国。我就不行,我在刘英她爹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玉田,你就是太老实了。”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嘛,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你越是低声下气,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大鹏哥说得对!”赵玉田一拍桌子,“我明天就去跟刘能叔说,我要娶英子!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就对了!”王大鹏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四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自己也喝了一口。玉田娘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几个人喝得正欢,皱了皱眉:“你们少喝点,别喝多了伤身体。” “娘,你别管了。”赵玉田摆摆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没事。” 玉田娘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灶房。 三个人划拳喝酒,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往里头看。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 赵玉田输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再来再来!” “八匹马啊——四季财啊——三星照啊——” 刘一水输了,也喝了一杯,脸色开始泛红。 三个人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赵四也被气氛感染,让玉田给他也再满上,也加入进来。 三瓶白酒很快喝完了,又灌啤酒,两箱啤酒也都空了。 赵四嚷嚷着让玉田娘去大脚超市再拿两瓶,还要接着喝。 刘一水拦住了玉田娘,眯瞪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四叔,差不多了,今儿喝的不少了。我下午厂里还有事,得回去了。” “回啥回?”赵玉田红着脸拉着他的胳膊,“再喝两杯!说好了不醉不归!” “不喝了不喝了,下午谢技术员还要来给猪仔儿打疫苗,再喝下午事都干不成了。”刘一水推开他的手,摇摆着手。 王大鹏也晃着站起来,拦住赵玉田,打了个酒嗝:“好了,一水哥还有正事,不能耽误,玉田,我们下次再接着喝。” 又回头对赵四说:“四叔,我也走了,你也回去歇会儿。” 赵玉田把两人送到门口,舌头都大了:“大……大鹏哥,一水哥,改……改天再来啊。” 王大鹏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他走在村路上,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 他推开家门,进了院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迈步进去,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他趴在地上,脑袋磕在砖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想爬起来,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劲。 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天花板在头顶上转啊转的,房梁上的蛛网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再起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老七去谢大脚超市买盐。 他沿着村路慢慢走,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蝉叫得人心烦。推开超市的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谢大脚正靠在柜台上摇蒲扇,看见他进来,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老七来了?要点啥?” “拿袋盐。”王老七走到货架前,拿起一袋盐,放到柜台上。 谢大脚收了钱,把盐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老七,大鹏今天中午在玉田家喝酒了,你知道不?” 王老七笑着点头:“知道,喝就喝呗,年轻人聚聚正常。” “三个人喝了三瓶老白干,十几瓶啤酒。”谢大脚伸出三根手指,眉头皱着,“玉田娘刚才来买醋,说赵四和玉田都喝趴下了,一水和大鹏也喝了不少,走的时候路都走不稳。年轻人也不知道爱惜身体,喝这么多干啥?” 王老七的眉头皱了起来,接过盐,道了声谢,出了超市。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谢大脚的话——三瓶老白干,三个人分,那也不少。大鹏那孩子喝成这样,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啥事…… 他加快了些步子。 进了院子,七婶正蹲在院里洗纱布,王小蒙在豆腐坊里收拾工具。王老七把盐放在桌上,走到豆腐坊门口。 “小蒙。” 王小蒙抬起头:“爹,咋了?” “大鹏在玉田家喝多了。”王老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三个人喝了三瓶,醉得不轻。他一个人在家,我怕他出啥事。” 王小蒙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他……没事吧?” “我哪知道。”王老七摇了摇头,“你去看看他吧。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喝那么多干啥。你去照顾照顾,别让他一个人在那边。” 七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女儿一眼:“去吧,家里活我干。”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出了院门。 王老七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进了豆腐坊。 王小蒙走得很快,几乎是半小跑。村路上没什么人,阳光晒得路面发白,她眯着眼睛,心里有些急,又有些担心——喝多了,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到了王大鹏家门口,院门大敞着。她走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地上扔着几块砖头,乱七八糟的,看着就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大鹏哥?”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王大鹏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嘴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52章 刘能不爽 刘能家的院子里,堆着二十多袋苞谷,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小半个院子。 刘能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却盯着那堆苞谷,越看越碍眼。 他心里很不痛快。 今天赵玉田请刘一水和王大鹏喝酒,他这个准老丈人,那小子竟然不知道请他去?白在他家吃了这么多顿饭了? 就算他不去,可你也总该问一句吧? 他“哼”了一声,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刘英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刘能:“爹,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刘能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看了一眼那堆苞谷,皱着眉头说:“赵、赵玉田那小子说帮、帮咱卖苞谷,这、这都多少天了?那、那小子天天在干、干啥?” 刘英赶紧说:“爹,玉田这不一直给咱家干地里活吗,还没来得及。” “到、到镇上卖个苞谷,又、又用不了多、多长时间。”刘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结巴得厉害了些,“我、我看他就是懒,整、整天无所事事,瞎晃。人、人家谢永强都、都要到县教委上班了,他、他赵玉田整天就知、知道在地里瞎忙活,种、种那点庄稼,能值几个钱?英、英子,我说当初你、你咋就看上他了?” “爹!”刘英不乐意了,“永强是永强,玉田是玉田,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我就喜欢玉田。” “哼!那、那小子给你灌了啥迷魂汤,你、你这么死心塌地?”刘能瞪了她一眼。 “反正我就觉得玉田好。”刘英嘟着嘴。 “好、好什么好!”刘能没好气地说,站起来走到那堆苞谷前,踢了踢最外面那袋,“不、不行,我得让他给我把这苞谷卖了,堆、堆在这碍眼。” 刘英娘从灶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刘能的话,插了一句:“玉田今天不是请大鹏和一水喝酒吗?人家几个年轻人聚聚,你去搅和啥?” “啥、啥叫搅和?”刘能转过身瞪了她一眼,“我、我这是正事!苞、苞谷堆在这儿,你看着不碍眼?” “就堆这儿能咋的?”刘英娘不以为然,“这不一直在这堆着吗?咋现在就不行了?” “你、你知道啥?”刘能的声音更大了,“天、天气预报说,明、明天有雨!苞、苞谷淋了雨,受了潮,人家收购站不要了,算、算谁的?” 刘英娘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刘能已经拿起蒲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刘英追上去:“爹,玉田今天请客,肯定喝多了,开不了车……” “啥、啥开不了车?”刘能头都没回,“这、这都几点了,酒局早都散了。到、到镇上就这几步路,一、一会儿就打个来回。” 刘英娘也追出来,急得直跺脚:“他爹,你让玉田酒醒了再去不行吗?人家喝多了开车万一出点事……” “出、出啥事?闭、闭上你的乌鸦嘴!”刘能瞪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院门。 刘能到了赵玉田家,院子门半敞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的碗筷还没收拾完,矮桌上的杯盘狼藉。 堂屋里,赵四歪在椅子上打盹,嘴歪得更厉害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呼噜声一长一短。 玉田娘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刘能,愣了一下:“亲家?你咋来了?” “来、来找玉田。”刘能往里屋瞅了一眼,语气不太客气,“我、我家苞谷,让、让他给我拉到镇上卖了。” 玉田娘赔着笑:“亲家,玉田中午喝了不少,现在还在睡呢。要不明天让他再去?” “明、明天?”刘能皱着眉,声音拔高了几度,“明、明天都下雨了,那、那苞谷堆在院里不就潮了!” 玉田娘为难地说:“那现在这咋办?他喝多了,开不了车啊……” “咋、咋办?”刘能哼了一声,“让、让他起来!” 他走到里屋门口,往里喊了两声:“玉、玉田!玉田!” 没人应。 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噜声,一长一短,睡得正香。 刘能的脸色沉了下来,迈步进了里屋。赵玉田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脸上红扑扑的,酒气还没散,衣服也没脱,鞋只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刘能拿着手里的蒲扇,在赵玉田肩膀上拍了几下:“玉、玉田!起、起来!玉田!” 赵玉田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动了。 刘能加大了力气,又拍了几下:“赵、赵玉田!你、你给我起来!” 赵玉田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刘能站在床边,愣了一下,一个激灵,赶紧坐起来:“刘……刘能叔?你咋来了?” “咋、咋来了?”刘能双手叉腰,“我、我家那堆苞谷,你、你啥时候给我拉到镇上去?” 赵玉田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刘能叔,我今天喝了点酒……” “喝、喝了酒咋了?这、这都几点了?酒还没醒?”刘能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那、那苞谷,都堆那儿多、多少天了,明、明天要下雨,你、你现在给我拉到镇上卖了。” 赵玉田晃了晃脑袋,迷迷瞪瞪,打了个哈欠:“刘叔,我这现在还迷糊着呢,你看明天行不行?” “行、行啥行!明、明天苞谷就潮了,就、就现在去卖,你快、快起来,趁着收购站还、还没下班。” 赵玉田磨磨蹭蹭不想动弹,双手捂脸又仰面倒在炕上,瓮声瓮气哀求:“哎,刘叔,我现在实在是不想动,你就让我睡一会再说吧。” 刘能看他又躺下去了,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语气有些生硬:“好、好啊,赵玉田,我现在就、就使唤不动你了,是、是不?这、这英子还没过门呢,就、就不把我的话放、放心上,这要是过、过了门,那、那还得了?” 赵玉田眼睛一闭,头偏到靠墙那一边,嘴里下意识都囊着:“这不英子还没过门呢!过门了再说。” 刘能听到这话,脸登时就黑了,眼睛瞪的溜圆:“好、好啊,赵玉田,你、你跟我说话,就、就这态度,还、还想英子过门?” 赵玉田这时迷瞪了,也没听清他说的啥,只是嘴里无意识地哼哼两下。 刘能看到这情况,啥话也不想说了,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一句:“赵、赵玉田,我就、就问你一句话,今天这、这事,到、到底行不行?要、要是不行,哼哼……不、不行就、就拉倒!” 赵玉田听见“拉倒”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惊醒了:“行!必须行!刘叔,你等着,我马上就好。”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鞋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手也在抖,可他咬着牙,硬撑着站起来。 玉田娘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儿子摇摇晃晃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玉田,你喝成这样咋开车?亲家,要不明天再去吧——” “娘,你别说了。”赵玉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虚,“我没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对刘能露出个笑脸:“刘叔,稍等一下。” 刘能脸色这才好看些,哼了一声,先出去了。 走到堂屋,看到赵四呼噜声震天,喊了两声,没反应,撇了撇嘴:“就、就这酒量,还、还敢坐场。” 说完,也不再理他,出去到了院里。 赵玉田先到厨房里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到车棚里坐上三轮车驾驶座,就开始踩油门。 拧了几下车纹丝不动,不由含糊道:“这车咋了?有毛病了?咋就不动了呢?” 刘能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赵、赵玉田,连、连钥匙都没插,车还能自己动啊?” 玉田娘回到屋里把钥匙拿来,没有递给他,看着刘能,支支吾吾:“亲家,你看玉田这还迷糊着……” 刘能把钥匙抓过来,递给玉田,头也不回说:“没、没事,这点酒还能醉?我、我年轻的时候,白、白酒两三斤,啤、啤酒随便吹,你、你放心,没事!”然后就上了旁边的座位上。 玉田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三轮车远去,急得直跺脚,想拦又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 第53章 卖苞谷 到了刘能家,刘英和刘英娘都站在院子里。 刘英看见赵玉田摇摇晃晃地下了车,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玉田,你脸色这么差,就别去了……” “没事,英子。”赵玉田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刘英娘也走过来,看了看赵玉田的模样,皱起眉头,转向刘能:“他爹,你看玉田喝成这样,哪能开车?让他明天酒醒了再去吧。” “你、你知道啥?”刘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等、等他酒醒了,苞、苞谷也受潮了?” “就这几天,苫好了受不着潮……”刘英娘还想劝。 “你、你们咋回事?”刘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脸涨得通红,“我、我说话不好使了还、还是咋的?不、不把我这一家之主的话当、当回事了?我、我说了今天卖,就、就必须今天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英娘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看见刘能那副瞪着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刘英也不敢吭声了,只是担忧地看着赵玉田。 刘能转过身,拍了拍车斗,语气不容置疑:“玉、玉田,走,装车!” 赵玉田应了一声,就去搬苞谷。 院子里堆着二十多袋苞谷,码得整整齐齐。赵玉田弯腰扛起一袋,腿肚子发软,一个踉跄,差点趴下,硬撑着站起来,摇晃着往三轮车上搬。 一袋,两袋,三袋…… 二十多袋苞谷,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分钟,累得满头大汗,腿肚子都在打颤。每扛一袋,他都要扶住车斗喘几口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酒劲还没过,脑袋昏沉沉的,脚下的地都在晃。 刘能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嘴里还催着:“快、快点快点,再、再晚人家收购站下班了。” 最后一袋扛上去,赵玉田扶着车斗,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他爬上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手都在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握了握方向盘,想让自己稳住。 刘英跑过来,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眶都红了:“玉田,你怎么样……” “没事,英子。”赵玉田冲她笑了笑,“你放心吧。” 刘能爬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拍了拍车斗:“走、走了走了,别、别磨蹭了。” “爹,你让玉田开慢点。”刘英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知、知道了知道了,你、你回去吧。”刘能摆了摆手,“玉、玉田,走吧,快、快去快回,晚了人家下班了。” 赵玉田应了一声:“好嘞,刘叔坐好了。” 话还没说完,脚已经踩下了油门。三轮车猛地往前一冲,刘能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赶紧抓住扶手。 “哎、哎呀,你、你启动车子倒、倒是说一声啊!”刘能瞪了他一眼。 “我说了啊。”赵玉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眼神有些发直。 “你、你话还没说完车、车就冲出去了,谁、谁反应得过来?” 赵玉田没接话,加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朝村口开去。车斗里的苞谷袋子随着颠簸晃来晃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刘英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越来越远,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打了个哆嗦。 “玉田,你开慢点。”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太阳还高高挂着,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色。 村路上,三轮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村路上歪歪扭扭地蠕动着,像一条蛇。 ———— “大鹏哥!”王小蒙蹲下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醒醒,不能睡在地上,会着凉的。” 王大鹏“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王小蒙又推了推他,这次力气大了些:“大鹏哥,你醒醒,地上凉,起来到床上去睡。” 王大鹏哼哼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王小蒙叹了口气,蹲在那里想了想,伸手去扶他。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双手搂住他的腰,想把他拽起来。 可王大鹏一米八五的个头,一百七八十斤的分量,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拽得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从地上坐起来。 王大鹏靠在她身上,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压得她直喘气。 “大鹏哥,你配合一下,自己使点劲……”她咬着牙,双手撑着他的腋下,使劲往上提。 王大鹏迷迷糊糊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腿蹬了两下,借了点力。 王小蒙趁机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站稳了,可他的身体还是摇摇晃晃的,全靠她撑着才能不倒。 她把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里屋挪。王大鹏的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短短的几步路,她走了好几分钟,累得满头大汗,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好不容易挪到床边,她把他往床上一推,王大鹏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床上,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王小蒙站在床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弯下腰,把他脚上那只还挂着的鞋脱了下来,和地上那只并排放在床脚。又去灶房打了盆温水,拿了一条毛巾,浸湿了拧干,轻轻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尘。 擦脸的时候,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脸微微发烫,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像怕惊醒他似的。 擦完脸,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被子很薄,洗得发白,有好几处补丁,但还算干净。她掖了掖被角,又帮他把手放进被子里。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了一层灰,脚印杂乱无章。八仙桌上落满了灰尘,杯子倒扣着,蜘蛛网在房梁上荡来荡去。墙角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散发出淡淡的汗味。 她皱了皱眉。 这哪里像个家?简直像个没人住的破庙。 她知道王大鹏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去了城里,几年都没回来。一回来就住在这间老屋里,没想到这房子这么破败。 第54章 王小蒙收拾屋子 她知道王大鹏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去了城里,几年都没回来。一回来就住在这间老屋里,没想到这房子这么破败。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去院子里打了桶水,找了一块抹布,把八仙桌擦了又擦。桌面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抹布一抹就是一道黑印子。 她擦了第一遍,抹布黑了,水也浑了。换了水,又擦第二遍。擦了三遍,桌面才勉强能照出人影。 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桌上沥水。椅子也擦了,虽然还是瘸腿,但至少看着干净了。 她又去扫地。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扫帚一动,灰尘就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捂着鼻子,一点一点地扫,把角落里的蜘蛛网也清理干净了。 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她用干土填了填,又洒了点水,压平。 墙角那堆脏衣服,她抱起来拿到院子里。夏天的衣服不厚,但堆在一起也有不少——三四件衬衫,两条裤子,几双袜子,还有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她找了个大盆,打上水,把衣服泡进去。蹲在盆边,一件一件地搓。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最脏,得使劲搓才能洗干净。手在搓衣板上来回磨,掌心都磨红了,她也不在意。 洗完了,又换了两遍清水,把泡沫冲干净。衣服拧干,一件一件地抖开,晾在院里的晾衣绳上。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像一面面旗帜。 她又去收拾院子。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快齐腰高了,她蹲下去,一棵一棵地拔。 有的草根扎得深,拔不出来,她就用铲子挖。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她直眨眼。蚊子叮得她满腿是包,她也顾不上挠,埋头干着。 院子角落里有个花池,早就荒了,里面长满了野草,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细小的白花。 她把野草拔了,把土翻了翻,平平整整的,把那几株野花留了下来,想着以后种点正经的花进去。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高高挂着,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微风里飘着,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的清香。 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屋里亮堂堂的,桌椅干净整齐,地面平整光洁;院子里杂草除尽了,花池也收拾好了,连那几株野花都显得精神了许多。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满意地笑了笑。 回到屋里,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是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舒服极了。 她走进卧室,想看看他睡得怎么样了。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蹬掉了大半,歪在一旁。她摇了摇头,弯下腰,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给他盖好。 王大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王小蒙站在床边,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看得有些出神,脸慢慢红了起来。 “睡得跟猪似的。”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又帮他盖了下被子,准备回去。 刚走到屋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蒙?” 她转过身。 王大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睛看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有些迷离。 “你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慵懒,撑着炕坐了起来。 “我听说你在玉田家喝醉了,不放心,就来看看。”王小蒙站在门口,看着他,声音很轻。 王大鹏看了看屋里整洁干净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沾着泥的手和汗湿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给我收拾屋子了?” “我闲得没事,看你这屋里太乱了。”王小蒙摇摇头,不在意的说着。 王大鹏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他回来这些天,从来没收拾过屋子,脏衣服堆了一堆,地上落满了灰,他都没心思管。他觉得有个地方住就行了,反正就一个人,收拾得再好也没人看。 可现在,屋里亮堂堂的,桌椅干净整齐。他又从窗户看到,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院里也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心里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家。 “你累了吧?”他指了指炕沿,“快坐下歇会儿。”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跟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我这回来,也没好好收拾过。”王大鹏靠在床头上,声音有些低沉,“想着有个地方住就行,反正就一个人。” “这是家。”王小蒙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既然要常住,就得收拾好。要不然住着多难受。” 王大鹏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城里租房住,屋子再乱也没人管,脏衣服堆一周才洗一次,吃饭也是随便对付着。 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了,凑合着就行。 可现在,有人帮他收拾屋子,有人帮他洗衣服,有人在他喝醉的时候来看他,怕他出事。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体验过。 “小蒙。”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你真好。”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这是顺手的事。你帮我家那么多,这都是应该的。” “那不一样。”王大鹏摇了摇头。 王小蒙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搓着衣角。 沉默了一会儿,王大鹏忽然开口了。 “小蒙,这么多天过去了,你也了解我的为人了。你知道我想娶你。” 王小蒙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天跟永强说,你爱上别人了。”王大鹏的声音有些紧,像在试探什么,“那个人……是不是我?” 第55章 亲了王小蒙 王小蒙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子,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鹏哥,我那天就是为了让永强死心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王大鹏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看着王小蒙,目光灼灼的,像两团火。 “那你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热度和某种说不清的渴望,“你有没有喜欢我,哪怕一点?” 王小蒙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不知道?”王大鹏笑了,“——那就是有了?” “不是,没有——不是——我——”王小蒙急得语无伦次,慌乱的站起身,连连摆手,又看见王大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说了句“——我走了”,就扭头准备走。 话音刚落,王大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 王小蒙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倒,“啊”了一声,结结实实地坐进了他怀里,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整个人被他搂住了腰,动弹不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王大鹏已经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滚烫的,带着酒的辛辣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王小蒙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能感觉到他搂着她腰的手很用力,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一样。 她下意识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手臂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的嘴唇很柔软,吻得并不粗暴,甚至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小蒙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浑身发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他的嘴唇很热,他的怀抱很紧,他的心跳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很久——王大鹏才慢慢松开她。 王小蒙坐在他腿上,脸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她瞪着王大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鹏哥,你——”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大鹏靠在床头上,舔了舔嘴唇,嘴角那丝痞痞的笑更深了。他看着怀里的她,目光滚烫,带着几分得意和满足。 “小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慵懒,“现在能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了吧?” 王小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娇羞、有慌乱。她从他怀里挣开,一下子跳起来,退了好几步远。 “谁喜欢你?”她的声音又急又脆,“你这个无赖!” “我就是无赖。”王大鹏笑得更欢了,靠在床头上,眯着眼睛看她,“就是赖上你了。反正我刚才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赖不掉的。” 他说着,又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王小蒙看见他这个动作,脸更红了,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她想起刚才的画面——浑身像被火烧了一样,又烫又软。 “你——”她跺了跺脚,“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跌跌撞撞地冲出堂屋,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口。 王大鹏靠在床头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他闭上眼睛,笑出了声。 王小蒙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院门,进了堂屋。 王老七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七婶在旁边纳鞋底。看见女儿回来,王老七放下茶杯:“大鹏咋样了?” “没……没事,睡着了。”王小蒙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说完就往里屋走。 王老七“哦”了一声,没在意,端起茶杯继续喝。 七婶却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王小蒙的脸红得不太正常,从进堂屋到现在,一眼都没看他们,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往里屋走。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七婶若有所思,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王小蒙进了里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她坐到他腿上,他搂着她的腰,低头吻下来,嘴唇滚烫滚烫的。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心跳,还有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睁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 “王小蒙,你冷静点。”她对自己说。 可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肿了一点儿,整个人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里冒出一句恨恨的软话:“无赖……”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羞恼,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 她趴在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根子红透了。 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晾衣绳上的纱布在微风里飘着。 院子里的角落里,几株野花在夕阳下开得正艳。 王小蒙走后,王大鹏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红透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从自己怀里挣脱时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那个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柔软的触感。 那感觉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少女唇瓣特有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还有她坐在他怀里的感觉——身体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清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 他闭上眼睛,又回味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嗓子干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 他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提起来摇了摇——轻飘飘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灶房里也没水,他口干舌燥的,得找点什么东西润润嗓子。 他出了门,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高高挂着,把整个村子照得金黄金黄的。空气里热浪滚滚,知了叫得正欢。 他沿着村路往谢大脚超市走,打算买瓶汽水,冰镇的,透透凉。 路过王老七家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瞟了一眼——豆腐坊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院里静悄悄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56章 翻车了 谢大脚超市的门敞开着,门口摆着两箱空啤酒瓶。 谢大脚正弯着腰往箱子里码瓶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碎花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 “大鹏来了?”谢大脚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他,笑吟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缓过劲儿来了?” “缓过来了。”王大鹏走进超市,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镇汽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再来袋花生米。” “中午喝了不少吧?”谢大脚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花生米放在柜台上,双手撑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三瓶白的,十几瓶啤的。赵四那个老东西,本来就说尝一口,结果被你们几个小年轻灌了三杯,吐得昏天黑地,现在还在床上挺尸呢,喊都喊不灵醒。” 王大鹏拧开汽水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甜丝丝的橘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四叔非要喝,我们也不好拦着。”他笑了笑,抓了几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 “还有一水,我看他走的时候路都走不直溜了。”谢大脚问。 “一水哥酒量好,还清醒着呢,应该没啥大事。”王大鹏又喝了一口,“再说他猪场就几步路,晃悠着就回去了。” 谢大脚点了点头,又转了话头:“对了,你知不知道,玉田被刘能支使去卖苞谷了?开着三轮车去的。” 王大鹏手里的汽水瓶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玉田中午喝得也不少,酒劲都还没散,开车多悬乎。” “可不是嘛。”谢大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刘英她娘和英子两个人都没拦住,刘能非要今天去卖,说明儿个有雨,怕苞谷受了潮。你刘叔那个人你也知道,倔得跟头驴似的,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拿塑料布苫上不就行了?”王大鹏放下汽水瓶,眉头拧得更紧了,“刘叔这也太胡闹了,这要是万一出点岔子,可咋整?” “谁说不是呢。”谢大脚又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柜台,“可谁敢跟他犟?他那个脾气,上来了一阵,谁说话都不好使。”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 “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声。 王大鹏和谢大脚同时转过头,往门外看去。 村路上,几个女人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刘英,脸上全是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裙子角被风吹起来,她也顾不上按。 后面跟着刘英娘,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跑几步就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玉田娘跟在最后面,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三个人满脸慌张,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王大鹏心里“咯噔”一下,和谢大脚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他放下汽水瓶,快步迎出去:“婶子,英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刘英看见他,眼泪“刷”地又涌了出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大鹏哥,玉田……玉田和我爹出事了……出了车祸……” 王大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镇医院打电话来……”刘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了,“说他们伤得挺重……他们做不了手术……已经送往县医院了……让我们赶紧去……” 刘英娘也跑了过来,扶着门框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玉田娘跟在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一直在抖。 “别急,别急。”谢大脚赶紧走过来,扶着刘英娘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又拉住刘英的手,“先别哭,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刘英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玉田开车……走到半路……撞到树上了…车翻了…两个人……都伤了……医院打电话来说……伤得挺重……” 王大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刘英娘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嘴里念叨着:“都怪那个死老头子,非要去卖苞谷!说了明儿个去,非不听!非要今儿个去!这下好了,出事了,这可咋整啊……”她嘴上埋怨着,声音却是颤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婶子,现在说这些不当事了。”王大鹏蹲下来,看着刘英娘,声音沉稳,“眼目前最要紧的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啥情况。你们打算咋去县里?”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她们接到电话就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外跑,跑到超市门口才想起来——现在下午五点多了,虽然天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去县里的客车了。 刘英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玉田娘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刘英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王大鹏看着她们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吧,”他站起来,“我去一水哥那里借车,带你们过去。” “大鹏,你这酒劲还没散,能行吗?”谢大脚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大脚婶。”王大鹏摇了摇头,“我眯了三个钟头,现在早清醒了。再说,除了我和一水哥,村里现在也没谁会摸方向盘。您放心,我心里有谱。”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刘英娘和玉田娘:“做手术的钱带了吗?” 两个女人连忙点头,刘英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厚厚一沓钱,有零有整的:“带了带了,存折也揣上了……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没事,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再说。”王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们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小跑着往刘一水的养猪场跑去。 第57章 粉碎性骨折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余威还在,晒得地面发烫。他跑得很快,脚步咚咚咚地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养猪场的院门开着,他直接跑了进去。 新猪舍的工地上已经没人了,砖头和水泥堆在墙角,瓦刀和抹子搁在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猪饲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一水的皮卡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猪舍里传来猪叫声和说话声。 王大鹏推开猪舍的门,一股热烘烘的臭味扑面而来。猪舍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几只猪趴在圈里,哼哼唧唧的。 刘一水站在猪圈旁边,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飘忽,一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他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弯着腰给一只小猪打疫苗。 女人二十七八岁,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红黑格纹长袖衬衫,衬衫下摆塞进深蓝色的裙子里,脚上蹬着一双平底皮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蹲在那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眼神专注。手里的注射器稳稳地扎进小猪的脖颈,推完药水,拔出针头,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大鹏?”刘一水抬起头,看见王大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愣了一下,“咋了?有啥事,火急火燎的?” “一水哥,车借我用用。”王大鹏走到他面前,喘了口气,“玉田和刘能叔出事了,翻车了,现在转到县医院了,我得带刘英她们过去。” 刘一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放下塑料桶,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咋回事?严重不?” “还不知道,医院打电话来说伤得挺重。”王大鹏接过钥匙,“我得赶紧走。” “你行不行?你中午也没少灌。”刘一水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没事,我心里有数。睡了仨钟头,早醒过神来了。”王大鹏摇了摇头,“再说这会儿也找不着别人了,总不能让他们跑着去吧?” 刘一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你开慢点。路上加小心。” “知道了。”王大鹏转身就跑,眼神扫过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顾不上细看,跑出猪舍,跳上皮卡,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挂上档,车子“嗡”的一声冲了出去。 谢小梅站在猪舍门口,看着皮卡消失在院门外,转过头问刘一水:“这谁啊?出啥事了?” “王大鹏,我发小。”刘一水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一个哥们出车祸了,借车去医院。” “要紧吗?” “还不知道。”刘一水摇了摇头,弯腰把塑料桶提起来,递给她,“先别管了,把疫苗打完再说。” 谢小梅接过桶,蹲下去继续给小猪打疫苗。 皮卡停在超市门口的时候,几个女人已经等急了。刘英娘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玉田娘在旁边抹眼泪,刘英扶着门框,腿都在发抖。 “上车!”王大鹏停下车,摇下车窗。 几个女人七手八脚地爬上车,刘英坐在中间,刘英娘和玉田娘坐在两边。 谢大脚站在门口,冲王大鹏喊了一声:“大鹏,开慢点!稳当着些!” “知道了,大脚婶!”王大鹏头也不回地点点头,发动车子。 皮卡“嗡”的一声冲了出去,扬起一路尘土,拐上公路,往县里开去。 车里,几个女人谁都没说话。刘英无声地流着眼泪,攥着她娘的手,两人的手都不停颤抖,嘴唇不停地哆嗦。玉田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色凝重。 路上的车不多,他把车速提得很快,公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撒下一颗颗金子。 经过一个拐弯时,看到玉田的三轮车正翻倒在路边砊下的地里,一颗胳膊粗的树被撞断,苞谷撒了一地。 不过几人都没心情管了。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黑了。 王大鹏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几个女人下了车就往里跑。他锁好车,跟了上去。 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照得走廊惨白惨白的。刘英跑在最前面,抓住一个护士就问:“请问刚才送来的两个出车祸的,在哪儿?”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急诊室:“在里面,医生正在处理。” 几个人跑过去,急诊室的门关着,门上有一块玻璃窗。刘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大鹏走过来,透过玻璃往里看——两张病床上各躺着一个人,身上都缠着绷带,脸上也有伤,看不清面目。旁边围着好几个医生护士,正在处理伤口。 刘英娘趴在门上,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浑身发抖。玉田娘扶着墙,腿一软,差点滑下去,王大鹏赶紧扶住她。 “玉田……玉田……”玉田娘嘴里念叨着,声音沙哑。 过了十几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你们是家属?” “是是是!”刘英娘扑上去,“大夫,我男人咋样了?还有玉田,玉田咋样了?” “那个年长患者的伤不算太重,头部摔破了,有脑震荡,身上都是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一会儿就可以转到病房。”医生说着,脸色凝重起来,“但那个年轻患者伤得比较重。” 玉田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摔倒,王大鹏赶紧扶住她。 “头部和身上也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医生顿了顿,“胳膊骨折了,问题也不大,最严重的是膝盖——粉碎性骨折。” “粉碎性骨折”四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几个女人头上。 玉田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大夫……那……那玉田会不会瘸了?” “手术我们做了,但患者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正常走路,要看恢复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也不好下定论。” 玉田娘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整个人靠在墙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第58章 玉田流泪 刘英腿一软,整个人瘫倒下去,王大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她站都站不住了,无奈,王大鹏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啪’’往下掉,裙子都打湿了,她也没注意。双眼空洞,整个人失了魂似的,。 王大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扭头问:“大夫,也就是说,玉田还是有可能完全恢复的,对不对?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如果恢复状况良好,后期再配合合理的康复锻炼,是有可能恢复正常的。” 他顿了顿,看着玉田娘和刘英,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也别太担心,患者年轻,身体底子好,有很大希望恢复正常。先观察几天,等稳定了再考虑后续治疗。”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急诊室。 王大鹏又扶着玉田娘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刘英的肩膀:“英子,听见没?大夫说有很大希望恢复正常。别太担心了。” 刘英这才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良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大鹏哥……谢谢你……” “谢啥?”王大鹏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过了半个多小时,刘能和赵玉田被从急诊室推了出来。 刘能的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擦伤,但意识清醒,看见刘英娘和刘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赵玉田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右胳膊打着石膏,右腿从大腿到小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膝盖处鼓鼓囊囊的,腿被固定住了,一动不能动。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 玉田娘扑过去,抓住儿子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刘英也抓着赵玉田另一只手,嘴里不停的轻声喊着“玉田……玉田……” 赵玉田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两人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病房不大,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护士给两人挂上点滴,交代了几句,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人小声啜泣的声音。 刘英娘坐在刘能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埋怨着:“让你明儿个去卖,你非今儿个去,这下好了。要是你出啥事,你让我们娘俩咋整?还有玉田——” 她止住话头,眼眶更红了,往玉田那边看了一眼,不忍再看,扭过头用手抹着眼泪。 刘能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刘英坐在赵玉田床边,握着赵玉田的手,小声啜泣着。 王大鹏站在病房里,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转身出去办手续、缴费。缴费窗口在一楼,晚上人不多,他很快把住院手续办了,又预交了五千块钱。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两张惨白的脸上,气氛有些压抑。 刘能靠在床头,头上缠着绷带,脸上也有小几块纱布。 他看见王大鹏进来,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鹏,叔这回倒了霉,麻烦你忙前忙后了。” “刘叔,你说的啥话?”王大鹏在床边坐下,“你对我这么关照,玉田又是我兄弟,你们的事我能不管?” 刘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隔壁床的赵玉田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又看向刘英娘,问:“玉田咋样?” 刘英娘抹了把眼泪:“胳膊断了,膝盖粉碎性骨折。大夫说恢复不好的话,可能站不起来了。” 刘能的眼睛猛地一缩,急道:“这么严重?哎呀这可咋整?”他说着就要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王大鹏连忙按住他:“刘叔,你别急。大夫说了,好好养的话,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玉田年轻,身子骨结实,有很大希望恢复好的。” 刘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王大鹏点了点头,“大夫亲口说的。” 刘能松了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刘英娘:“她娘,我饿了,给我踅摸点吃的。” 刘英娘连忙站起来,往门口走。王大鹏也站起来,拦住她:“婶子,我去吧。这会儿太晚了,饭店不好找,你对这边不熟,在这儿照顾刘叔就行。” 刘英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大鹏。” 王大鹏出了病房,在街上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饭馆,买了几份粥、几个馒头、几碟小菜,又去旁边的商店买了几个饭盒、几双筷子、几个水杯、两条毛巾,还买了一袋洗漱用品。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玉田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玉田娘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还没干。刘英坐在另一边,眼睛红肿,轻声说着什么。 王大鹏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拿出粥和小菜,递给刘英娘和玉田娘:“婶子,先让刘叔和玉田垫吧两口。” 刘英娘接过粥,一勺一勺地喂刘能。刘能喝了两口,嫌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玉田娘端着粥走到赵玉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赵玉田张开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 “再吃点,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玉田娘劝着。 赵玉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刘英接过碗,小声说:“婶子,我来吧。”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赵玉田嘴边,“玉田,再吃点,我喂你。” 赵玉田睁开眼睛,看了刘英一眼,慢慢张开嘴,又喝了两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英的眼泪也下来了,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赶紧用纸巾擦,手抖得厉害。 “英子……”赵玉田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要是瘸了……你还嫁给我不?” 刘英的眼泪涌得更凶了,使劲摇头:“你不会瘸的!大夫说了,能恢复!” “万一呢?”赵玉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光。 “没有万一!”刘英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要是瘸了,我背你!我养活你!反正我这辈子就认你了!” 赵玉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玉田娘在旁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刘能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能才开口,声音沙哑:“大鹏,这回谢谢你了。现在已经安顿好了,你就回去吧,她们几个在这儿就行。” 刘英娘也说:“是啊,大鹏,你回去歇着吧,你也忙了一天了。” 玉田娘也劝:“回去吧,大鹏,这边有我们呢。” 王大鹏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刘叔,玉田,那你们安心养伤。我先回去,明早送货的时候再来看你们。” “路上慢点。”刘能叮嘱了一句。 王大鹏应了一声,出了病房,下了楼。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了皮卡,发动车子。 第59章 少女情怀 回到象牙山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远远地传来,又停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月光洒在村路上,白花花的。 他把车停在刘一水家门口,钥匙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往家走。 推开门,摸黑进了屋,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玉田惨白的脸,刘英哭红的眼睛,刘能愧疚的眼神,医生那句“粉碎性骨折”…… 一个个画面在脑子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王大鹏就被公鸡叫醒了。 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他走到院子里,压了一瓢井水洗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换了件干净衣裳,锁上门,往王老七家走。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村路上,像一层白纱。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从王老七家豆腐坊飘出来的豆香味,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豆腐坊里雾气蒸腾,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屋通红。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豆香味,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王老七正站在灶台前煮豆浆,手里拿着长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看见王大鹏进来,他愣了一下:“大鹏?啥时候回来的?” “半夜。”王大鹏走过去,挽起袖子,“刘叔和玉田都安顿好了。” “咋样了?”王老七放下长勺,转过身看着他。 王大鹏把情况说了一遍——刘能伤得不重,玉田胳膊骨折了,膝盖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恢复好了能正常走路,恢复不好可能瘸。 王老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哎,看这事整的。刘能也真是的,啥时候卖苞谷不行,非要在玉田喝酒的时候去?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谁说不是呢。”王大鹏摇了摇头,拿起磨棍准备推磨。 王老七拦住他:“大鹏,你昨天也忙了一天,晚上又睡得晚,再去歪一会儿。这活我们来就行,也快得差不多了。” “七叔,没事。”王大鹏笑着说,“我年轻,恢复得快。” 他走到石磨旁边,王小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红艳艳的,鼻梁高挺,嘴唇抿着,手里拿着火钳,正往灶膛里塞木柴。 她的目光从王大鹏进来就停在他身上,也听到了他和王老七对话。 王大鹏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王小蒙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子,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木柴,塞偏了,木柴戳在灶膛边上,火星子溅了出来。 “小蒙,你咋了?”王老七看了女儿一眼,皱了皱眉。 “没……没啥。”王小蒙的声音有些发颤,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把木柴塞好,站起来,走到石磨旁边,端起木桶往磨眼里倒豆子。王大鹏站在她旁边,拿起磨棍开始推磨,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推着磨,胳膊一动,正好碰到她的胳膊。 王小蒙的手抖了一下,木桶差点掉地上,赶紧稳住。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王大鹏也跟着挪了一步,胳膊又碰上了。 王小蒙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了,倒豆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豆子撒了几粒在磨盘上,她赶紧捡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都快贴到墙上了。 王大鹏又跟了一步,胳膊又碰了她一下。 王小蒙退无可退,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羞,有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都有些乱了。 王大鹏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手上的活没停,石磨转得稳稳当当的,胳膊时不时地碰她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王小蒙咬着嘴唇,不再理他,低头专心倒豆子,只是耳朵根子一直红着,怎么都退不下去。 王老七站在灶台前,搅着豆浆,没有注意着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七婶从灶房里端着一盘烙饼出来,放在矮桌上,看见女儿红着脸贴着墙的样子,又看了看王大鹏嘴角那丝痞痞的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回了灶房。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豆腐做好了,早饭也端上了桌。 金黄的葱油饼子,一碗豆腐脑,一碟腌黄瓜。王大鹏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 王小蒙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豆腐脑,一眼都不看他。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她喝豆浆的动作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吃完饭,王大鹏和王老七把豆腐装上车。今天订单多,装了满满一车,车斗里白花花的,一层一层用纱布盖着。 王小蒙换了一身衣裳,从屋里出来,挎着布包:“爹,我也去。顺便去看看刘叔和玉田。” 王老七点了点头:“这是正理,是该去看看。买点东西,别空着手。” 三人上了车,王大鹏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 到了村口,经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谢大脚正站在门口打扫卫生,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口的地。 看见三轮车过来,她放下扫帚,冲他们招手。 第60章 赵四揪心 王大鹏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大脚婶。” “大鹏,玉田和刘能咋样了?”谢大脚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王大鹏把情况说了一遍,谢大脚听完,叹了口气:“哎,真是造孽。刘能这个人,就是太犟了,非要在昨天折腾着去卖苞谷,这下好了,害人害己。” 正说着,赵四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大鹏,玉田咋样了?严不严重?”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嘴歪得更厉害了。 王大鹏连忙说:“四叔,你别急。玉田是伤得比较严重,但是大夫说了,玉田身体好,养得好的话,是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 赵四的嘴抽了抽,急道:“那……那要是养不好呢?” 谢大脚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老四,你瞎说啥?咋养不好?你就不盼着儿子点好?” 赵四这才回过味来,连忙点头:“是是是,一定养得好,一定养得好!”他转向王大鹏,拉住他的胳膊,“大鹏,你带上叔,叔也去看看。不然在家里心里不踏实,一宿没合眼,光惦记着了。” 王大鹏看了看自己开的三轮车,又看了看王小蒙。 三轮车的驾驶室只能坐两个人,副驾驶的位置上已经坐了王小蒙,装不下赵四了。 王小蒙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冲他笑了笑,主动说:“大鹏哥,你送四叔去吧,我就不去了。刘叔和玉田那边,你帮我带个好。” 王大鹏看着她,心里一暖,点点头:“行。” 王小蒙又冲他笑了笑:“大鹏哥,你开车慢点,当心安全。” 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弯成了月牙,蕴含着如梦似幻的情愫,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可言说的温柔。 王大鹏看得愣了一下,心跳快了几拍,忽然想起不知是谁写的一句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到她脸蛋泛红,低下了头,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四爬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 王大鹏回头和谢大脚打了声招呼,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三轮车消失在晨雾里,又看了看站在路边目送良久,没有回头的王小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小蒙,你和大鹏啥时候定亲?”她笑着问,“我这个媒人可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王小蒙的脸“腾”地又红了,她看着谢大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脚婶……”她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慌乱地四处飘忽,最后才说了一句:“我……家里还有活,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在逃跑。 谢大脚看着她的背影,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大鹏这小子,有福气!” —— 刘能说要下的雨,看来是被风刮跑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台上反射着刺眼的金光。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三轮沿着公路平稳地往县里开,赵四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紧紧地扣着。 “四叔,您别太担心。”王大鹏看了他一眼,“玉田年轻,身子骨结实,养养就好了。” 赵四“嗯”了一声,嘴歪了歪,没说话,但是抓着膝盖的手更加用力,裤腿都被抓得褶皱了,晦暗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王大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三轮车开进县城,拐了几个弯,到了医院门口。王大鹏把车停好,赵四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 “四叔,您先上去,我先去送货,待会儿再来。”王大鹏叫住他。 赵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快步往急诊楼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后脚跟把地皮都蹭起了一层灰。 王大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发动车子,往聚贤楼开去。 送完货,他在街边的小店买了两箱牛奶、几袋水果,又拎了一兜子营养品,才掉头回了医院。 王大鹏推开病房的门,赵四正坐在赵玉田床边,拉着儿子的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玉田。 刘能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看见王大鹏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大、大鹏来了?” “来了,刘叔,你躺好,别起来。”王大鹏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刘叔,今天咋样?” “还、还行,我现在好、好多了。”刘能顺势又躺了回去。 刘英娘几人也都给他打招呼,赵四坐在玉田旁边,没有起来,只是冲王大鹏点点头。 王大鹏点点头,“那就好,刘叔你好好修养,家里事别操心。” 又走到赵玉田床边,“玉田,今天咋样?” 赵玉田躺在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昨天强了些。 他冲王大鹏笑了笑:“好多了,大鹏哥。” “那就好。”王大鹏在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医生说了,好好修养,配合治疗,你一定能恢复。” 赵玉田点了点头,看了刘能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大鹏又转向赵四和刘英几人,问吃饭了没,又聊了几句安慰的话。 刘能靠在床头,叹了口气:“这、这回可真是倒、倒了霉了,连累玉田也、也跟着遭罪。” “刘叔,您别这么说。”王大鹏摆了摆手,“意外的事,谁也说不好。只要人没大事就行。玉田年轻,底子好,一定能恢复,你也别太担心。” 又回头对刘英娘和玉田娘说:“婶子,你们也一夜没合眼了,要不要先和我一起回去,休息一夜,这里有四叔和英子照顾就行。” 刘能和赵四也说大鹏说的对,让她们回去。 两人都摇着头,玉田娘抓着玉田的手,心疼的看着儿子:“回去我也休息不好,我就在这里陪着玉田。” 王大鹏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赵四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眼眶有些红:“大鹏,这两天麻烦你了。” “四叔,说的啥话?这都是应该的。”王大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象牙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路面发白。 快到村口的时候,王大鹏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围着一堆人,男女老少都有,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大事。 他把车开过去,停在路边。 第61章 谢广坤幸灾乐祸 “大鹏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大鹏,刘能咋样了?伤得重不重?” “玉田呢?玉田的腿咋样了?会不会瘸?” “听说撞得挺厉害的,到底啥情况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王大鹏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广坤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脸上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鹏啊,”他挤到车窗前,胳膊搭在窗沿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沉重,“刘能咋样了?伤得严重不严重?我这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一宿都没睡踏实。”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得十足,可眼角眉梢藏着的幸灾乐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刘叔伤得不重,脑震荡,养几天就好了。”王大鹏微微皱眉,不咸不淡地说。 “那玉田呢?”谢广坤脸上表情一收,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垮了下去,随即又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玉田伤得挺重,胳膊骨折了,膝盖粉碎性骨折。” 谢广坤一听,眉毛一样,猛地一拍车门,声音拔高了几度:“哎呀呀!这么严重!这可咋整呦?我就说这刘能是瞎胡闹吧?他这个人啊,就是太犟,啥事都非要按自己的意思来。这回好了吧?出事了吧!” 他说得唾沫横飞,眉心紧紧皱着,眉梢却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嘛,刘能这回可把玉田害惨了。” “也不能全怪刘能,玉田自己开车不小心……” “你这话说的,人家喝多了,能开好车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谢广坤站在人群中间,摇头晃脑,替玉田抱屈:“他明知道玉田都喝醉了,还非要让人家开车给他卖啥苞谷。这下好了,把玉田腿摔断了,他倒好,就一个脑震荡!” 谢大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碎花褂子,头上戴着花色遮阳帽,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她听见谢广坤的话,蒲扇一收,瞪了他一眼:“广坤,你这话啥意思?咋滴,你还盼着刘能也摔断腿啊?”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我可没这样说!大脚,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谢广坤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嘴角翘那么高干啥?”谢大脚斜了他一眼。 谢广坤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赶紧把笑意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更加别扭:“我这不是为玉田忧心吗?这么好的一小伙,要是站不起来了,瘸了,以后可咋办?他还这么年轻,有大好前途,太可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可那偶尔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王大鹏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谢广坤那副假惺惺的样子,眉头一皱。 “广坤叔,”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您也别幸灾乐祸。人有旦夕祸福,谁也说不准啥时候走背字儿,更说不准到底谁先出事,所以人啊,还是要把心放正了。” 谢广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脸上的“沉痛”挂不住了:“大鹏,你这话咋说的?我啥时候幸灾乐祸了?刘能和玉田出事,我这心里难受得跟猫挠似的,一夜都没合眼!早上连饭都吃不下!” 他说着,还摸着自己胸口,示意自己的心好疼。 “广坤叔,您难受得一宿没睡,精神头咋还这么足,眼里的眼屎都出来了,早上没吃饭,那你牙上粘了韭菜叶子,是怎么回事?”王大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出来。 谢广坤连忙扣了扣眼角,又将沾了烟屎的手在牙根处抹了几下,韭菜叶子就这眼屎粘在手指上,硬撑着脖子:“这是昨晚吃的,韭菜炒鸡蛋!” 王大鹏看的一阵反胃,正想再怼他两句,王长贵从人群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村主任的派头十足。 “大鹏,刘能和玉田啥时候能出院?”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刘叔很快就能出院,玉田就说不准了。”王大鹏摇了摇头。 王长贵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唉,看这事整的。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刘能咋就是不听呢?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谢大脚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人都已经伤了,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能顶啥用?” 王长贵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谢大脚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周围的人都注意着刘能和玉田的事,没人看见他的尴尬。 谢大脚转过身,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清亮:“刘能和玉田出了这事,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不能光站着说话。得去看看人家,帮帮忙。谁家还没个难处?” “大脚说得对!”王长贵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大家都是好乡亲,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关心。我作为村主任,责无旁贷!” 谢广坤眼珠一转,也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是该去看看。咱们乡里乡亲的,可不能让人说咱没人情味。” 周围的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今天就去,有的说等明天,有的说带点啥东西好。 王大鹏看了谢广坤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往村里开去。 后视镜里,老槐树下的人群还没散,谢广坤站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三轮停在王老七家门口,王大鹏推门进了院子。 王老七正在院里收拾工具,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七婶正好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也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大鹏回来了?正说你呢,饭刚好,快洗洗手过来吃饭。” 王大鹏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王小蒙也从屋里出来,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到井台边,弯下腰,从缸里舀出半盆凉水,又兑了些壶里的热水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端过来放在他脚边。 王大鹏愣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蹲下身把两只手浸进盆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搓了搓手心和指缝,又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洗完脸,他接过她递来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又把手上的水渍也擦干净了,才把毛巾还给她。 王小蒙一直没怎么说话,接过毛巾的时候,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正好和他目光碰在一起,看到他嘴角的笑意,和灼灼的目光,脸微微红了。 随即垂下眼皮,端起那盆水走到墙根底下泼了,把毛巾搭回晾衣绳上,转身进了灶房。 王大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弯弧度又深了几分,才迈步进了堂屋。 饭桌上,王大鹏聊了刘能和玉田伤情,又提起了村口谢大脚说要去看望的事。 王老七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大脚这话说得在理。刘能和玉田出了这么大事,咱家确实该去看看。” 他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了两下:“明天有一批豆子送到,得有人在家接着。这样吧,小蒙,你明天跟大鹏一起去,到镇上买点营养品带上,帮我和你娘带个好,就说家里走不开,过两天再去看他们。” 王小蒙正低头喝汤,听见父亲的话,抬起头看了对面的王大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知道了爹。” 吃完饭王老七就去里屋歇着了。七婶收拾完碗筷,也打着哈欠去午睡了。 堂屋里只剩下王大鹏和王小蒙两个人。 第62章 看望 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给这个闷热的午后添了几分烦躁。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亮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味,混着午后慵懒的气息。 王小蒙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王大鹏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小蒙。”他开口了。 “嗯?”王小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现在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吧。”王大鹏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王小蒙的手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子。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我……我渴睡了,想休息会。” 王大鹏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笑着:“行,那你去休息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王小蒙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纱布上慢慢摩挲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我走了。”他说。 王小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最后还是点点头。 王大鹏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堂屋。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 王小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门口。手停在抹布上久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村路上空荡荡的,王大鹏已经走远了,只有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心跳得厉害,又有些怅然若失。 “小蒙,你咋了?”七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几分睡意。 “没……没啥。”王小蒙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红晕,“娘,您睡吧。” 她转身回了堂屋,坐在椅子上,又拿起那块抹布,叠了叠,放在桌上,就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谢大脚、王长贵、谢广坤三个人在村口碰了头,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客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县医院。三个人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住院部大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儿,弥漫在空气里,有些刺鼻。 “请问,刘能和赵玉田住在哪个病房?”王长贵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 护士查了查记录,指了指走廊尽头:“306,往前走到底左转。”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谢广坤走在前头,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走到306门口,门关着。谢广坤正要伸手推门,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瓶药水和纱布。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护士看了他们一眼。 “对对对,我们是他们的乡亲,来看看他们。”王长贵连忙说。 护士点了点头,正要走,谢广坤叫住她:“护士,我问一下,病人的伤势咋样?那个赵玉田,腿能不能好?”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赵玉田伤势比较严重。膝盖粉碎性骨折,手术虽然做了,但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恢复情况。” “那要是恢复不好呢?”谢广坤追问。 护士没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好,要看后续治疗和康复锻炼。” 说完,她端着托盘走了。 谢广坤站在门口,眼珠转了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王长贵皱了皱眉,没说话。谢大脚瞪了谢广坤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刘能靠在床头,头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看见三个人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赵玉田躺在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 刘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玉田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赵四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一脸憔悴。 谢广坤一进门,就小跑着走到刘能病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大得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刘能!你咋样了?身体还好吧?” 刘能也被吓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床上,瞪着眼睛看他。 “我听说你出事,担心得我整晚上都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谢广坤抹了抹眼角,什么都没有,“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在这村里,可就冷清不少啊!” 刘能看着他那副“猫哭耗子”的样子,又看了看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 “谢、谢广坤,你、你来干什么?来、来看我笑话吗?”他把手从谢广坤手里硬抽出来,声音带着气愤和不满。 谢广坤一脸委屈,双手一摊:“刘能,你这是啥话?我谢广坤是那样的人吗?咱哥俩平时是虽然争争吵吵,可我谢广坤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你就是!”刘能瞪着他。 “我不是!”谢广坤也挺起了脖子。 “行了行了!”谢大脚走过来,瞪了两人一眼,“刘能,广坤,这都啥时候了,你俩还在斗嘴?不怕人笑话?” 两人都不吭声了。刘能“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谢广坤也“哼”了一声,退了两步,站在王长贵旁边。 王长贵走到赵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玉田这伤,大夫咋说的?” 赵四叹了口气,把大夫的话说了一遍。王长贵听完,皱了皱眉:“粉碎性骨折?这可麻烦。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好好给孩子治,有啥困难村里能帮的一定帮。” 说着又从皮包里掏出一叠钱,不厚,大约十几张,他抓住赵四的手,把钱放到他手里:“这时村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你收下,给玉田炖点排骨汤,对他这伤有好处。” 赵四握着王长贵的手,眼眶红了:“谢谢主任,谢谢……” “谢啥?应该的。”王长贵拍了拍他的手。 谢大脚走到赵玉田床边,弯下腰,看着他的脸:“玉田,咋样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大脚婶,就是有点疼。”赵玉田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遭这么大罪,能不疼吗?”谢大脚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你好好养着,想吃啥给婶子说,婶子给你做。鸡汤、排骨汤,你想吃啥都行。” “谢谢大脚婶。”赵玉田的眼睛有些湿润。 谢大脚又转过头,看着玉田娘,声音放缓了些:“他婶子,你也别太急。玉田这得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多给玉田做点好吃的,营养跟上了,身子骨就恢复得快。没事的,玉田一定会养好的。” 玉田娘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大脚,谢谢你了。” 谢广坤在旁边站着,听了这话,又凑了过来:“对对对,玉田,你好好养着!你还年轻,可不能瘫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第63章 发卡 谢大脚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广坤,你说什么呢?” 谢广坤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吗?我是让玉田好好养身体,不能留啥后遗症。你看你这人,我说啥你都要挑刺。”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说!”谢大脚没好气地说。 赵玉田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轻声说:“谢谢广坤叔。” 谢广坤脸上又堆起了笑:“不谢不谢,应该的。玉田,你好好养着,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叔说。” 刘能靠在床头,看着谢广坤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想和他说话。 几个人在病房里又聊了一会儿,王长贵问了问赵玉田的治疗方案,赵四说大夫建议先住院观察,等伤势稳定了再考虑后续治疗。 谢大脚问刘英要不要换着照顾,刘英说不用,她能行。 谢广坤想插嘴说几句,被谢大脚瞪了回去,讪讪地站在一边。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大鹏和王小蒙走了进来。 王大鹏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条藏青色的裤子。 王小蒙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淡黄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刘叔,玉田,我们来看你们了。”王小蒙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刘能床边,声音轻柔,“刘叔,您头还疼吗?我爹我娘让我问您好,说您好好养着,别着急。” 刘能看见她,脸上有了笑模样:“不疼了,不疼了。小蒙来了?回去跟你爹说,我没事,让他别惦记。” 王小蒙点了点头,又走到赵玉田床边,看着他那条缠满绷带的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玉田,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有啥困难你就说,咱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别见外。” 赵玉田笑了笑:“谢谢小蒙。”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长贵看了看手表,站起来:“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再晚赶不上班车了。” 几个人站起来,跟刘能和赵玉田道了别。谢广坤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刘能,好好养着啊,村里不能没有你。” 刘能“哼”了一声,没理他。 一行人出了病房,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大鹏和王小蒙也站起身。 “刘叔,玉田,那我们也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们。”王大鹏说。 “行,你们忙你们的。”刘能摆了摆手。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正高高挂着,晒得地面发烫。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躲在树荫下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两人上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王大鹏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小蒙,都中午了,咱们吃了饭再回去吧。我知道有家饭店不错。”王大鹏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着她。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三轮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叫“味香居”的饭店门口。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擦得锃亮。 两人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王大鹏翻了翻,点了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又要了两碗米饭。 “大鹏哥,太多了,吃不了。”王小蒙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皱了皱眉,“这一个菜就二十多块,太贵了。” “味道好就行,难得出来吃一顿。”王大鹏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冲她笑了笑。 菜很快上来了。糖醋排骨色泽红亮,上面撒着白芝麻,散发着酸甜的香气;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酸辣汤热气腾腾,酸酸辣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王大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小蒙碗里:“尝尝。” 王小蒙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王大鹏又给她夹了一块。 两人吃着饭,聊起了赵玉田的伤。 王大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玉田这伤,不太好治。粉碎性骨折,就算治好了,恐怕也有后遗症。” 王小蒙的眉头皱了起来:“医生不是说了嘛,有很大可能恢复好。” “医生也是为了鼓励病人,给病人信心。”王大鹏摇了摇头,“到底能恢复成啥样,医生也没给保证。他那膝盖,碎成好几块,就算长好了,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只要能站起来,能正常走路就行。” “就怕到时候有啥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王大鹏叹了口气。 “有后遗症也没啥,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玉田是个好人,不该遭这罪。” 王大鹏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吃完饭,两人从饭店出来,沿着街道慢慢逛。 县城的中午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都开着门,但顾客不多。阳光照在人行道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两人走在树荫下,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 路过一家小饰品店的时候,王大鹏停下脚步,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饰品——发卡、头绳、手链、项链,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进去看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小蒙跟在他后面,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里不大,但东西不少,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王大鹏在发卡的货架前停下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拿起一个淡蓝色的发卡。 发卡是蝴蝶形状的,做工不算精致,但颜色很好看,像春天天空的颜色,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个好看。”他把发卡举到王小蒙面前,“试试。” 王小蒙看了看发卡,又看了看他,脸微微红了:“不用了,我有。” “有是有,这个是新的。”王大鹏不由分说,把发卡别在她头上。 淡蓝色的蝴蝶发卡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格外显眼,像一只停在她发间的蝴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发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看。”王大鹏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由衷地说了一句。 王小蒙的脸更红了,伸手想把发卡取下来,被王大鹏拦住了。 “戴着吧,送你的。” 王小蒙犹豫了一下,手放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越来越红,嘴角却掀起一抹弧度。 “多少钱?”王大鹏走到柜台前。 “十五块。”老板娘笑着说。 王大鹏掏出钱递过去,回头看了王小蒙一眼——她还站在镜子前,微微侧着头,看着头上的发卡,嘴角带着笑。 “走吧。”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王小蒙“嗯”了一声,跟着他出了店门。阳光照在她头上,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第64章 皮鞋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王小蒙停下了脚步。 “大鹏哥,你进去试试鞋。”她指了指橱窗里的一双皮鞋。 王大鹏看了一眼——黑色的,款式简洁,看着不错。 他想了想,自己脚上这双鞋确实旧了,鞋底都快磨平了,也该换了。 “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小蒙跟在后面,在鞋架前蹲下来,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脚:“你穿多大码的?” “四二。” 王小蒙在鞋架上找了一双四二码的,递给他:“试试。” 王大鹏坐在凳子上,脱下旧鞋,把新鞋穿上。鞋子很合脚,皮质柔软,走两步,很舒服。 “咋样?”他问。 王小蒙蹲在他面前,看了看鞋头,又看了看鞋跟,伸手按了按鞋面,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就这双了。”王大鹏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他问。 “六十。” 王大鹏正要掏钱,王小蒙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我送你的。”她看着他,脸微微有些红。 王大鹏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行,那我就收下了。” 他把旧鞋装进袋子里,穿着新鞋出了店门。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看了看王小蒙,笑着说:“合脚,很舒服。” “那就好。”王小蒙也笑了笑。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逛着,不过只是逛着,没有再买东西。 王大鹏走在王小蒙左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傍晚的凉意,很好闻。 两人的步子慢悠悠的,就像在林间小道里散步。他们很少说话,只是会时不时地抬起眼看向对方。 偶尔目光相遇,王大鹏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王小蒙会漫不经心的转过头,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却露出浅浅的红晕。头上的蝴蝶发卡像星星一样不停地眨着眼。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影子在脚下慢慢拉长。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带着一层淡淡的金黄。 两人回到停车的地方,上了三轮车。王大鹏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来。 王小蒙坐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发卡。 三轮车驶出县城,上了回村的公路。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 夕阳西下,染红了天边层层云霞,也映红了远山无边林木。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漫天金光撒她白净的侧脸上,整个人都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 王小蒙正看着前方,嘴角的笑还没散。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了一瞬,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王大鹏笑了笑,没说话,加大油门,三轮车跑得更欢了。 —— 天刚蒙蒙亮,谢广坤家的灯就亮了。 谢广坤冲里屋喊了一嗓子:“永强!好了没有?别磨蹭了,车等着呢!” 谢永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这是他上大学时用的,毕业后一直扔在床底下,昨天永强娘翻出来擦了大半天,擦得跟新的一样。 永强娘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 “路上吃,别饿着。”她把塑料袋塞进谢永强手里,声音有些发颤。 “娘,知道了。”谢永强接过塑料袋。 一家三口出了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路上,像披着一层白纱。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谢广坤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皮鞋踩在土路上,后脚跟把地皮蹭起一层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快点快点,别让人家等着。” 永强娘拉着谢永强的手,眼眶都红了,走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念叨着:“到了单位,要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身体要紧……” “行了行了!”谢广坤回过头瞪了她一眼,“今天是啥日子,你抹个啥眼泪?不吉利!” 永强娘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敢再说了。 到了村口,刘一水的皮卡已经停在路边了。 刘一水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也收拾过,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看见三人过来,赶紧拉开后车门,笑着打招呼:“永强,婶子,广坤叔。” “一水,麻烦你了。”永强娘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 “婶子,说啥呢,都是乡里乡亲的。”刘一水接过谢永强手里的皮箱,放进后座。 王长贵和王香秀也到了。 王长贵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村主任的派头十足。王香秀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比平时精致了不少。 “永强!”王香秀一看见谢永强,就小跑着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到了单位,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有空了就去县城看你。” 谢永强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长贵走过来,拍了拍谢永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永强,好好表现,多看多听少说话,和同事处好关系,更要和领导搞好关系。这入了社会和学校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人情关系,不是想干啥就干啥。你要好好体会。” “知道了,王叔。”谢永强点了点头。 谢广坤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凑过来补充道:“对对对,长贵说得对。永强,到了单位,要听领导的话,要有点眼力见,好好表现,知道吗?” “知道了,爹。”谢永强的声音更闷了。 几个人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着。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谢永强站在那里,被围在中间,接受着几人殷切的叮嘱。 “行了行了,再说天都晌午了。”刘一水看了看手表,笑着打断他们,“让永强上车吧,再晚该迟到了。” 谢广坤这才住了嘴,帮着把谢永强推进后座,关上车门。他还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喊:“永强,我给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啊!一定要和领导搞好关系!” 刘一水发动车子,皮卡“嗡”的一声往前开去。 谢广坤趴在车窗上,跟着车小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喊:“永强!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车子加速了,他跟不上,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又直起身,冲着远去的车屁股喊了一嗓子:“一水!车开慢点!安全第一!” 第65章 谢永强去报道 皮卡拐过弯,消失在晨雾里。 谢广坤站在村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王长贵站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笑意。他看了看谢广坤,又看了看远去的车子,笑着说:“广坤,永强这孩子的事,总算落实了。” 谢广坤的脸上也堆起了笑,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是啊,长贵,总算落实了。以后就看永强自己了,咱们能帮的,也就到这儿了。” “对,对。”王长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话锋一转,“不过,工作上的事咱们是帮不上了,可这孩子的婚事,咱们还是能帮衬帮衬的。” 谢广坤的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长贵,你说得太对了。永强和香秀的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找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王长贵笑得更满意了,拍了拍谢广坤的肩膀:“行,那就这么定了。改天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往村里走去。 永强娘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村口的方向,眼眶又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到了县教委门口,已经快九点了。 刘一水把车停在路边,帮谢永强把皮箱从后座拎出来。谢永强接过皮箱,站在教委大楼前,仰头看着那扇玻璃门,深吸了一口气。 “永强,好好干。”刘一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一水哥。”谢永强勉强笑了笑,拎着皮箱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一水还站在车旁边,冲他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凉飕飕的,地板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谢永强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电话,指了指楼上:“三楼,人事科。” 谢永强道了声谢,拎着皮箱上了楼。 刘一水看着谢永强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才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县医院开去。 他去水果店买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又拎了一兜子营养品,进了住院部大楼。 他走到306病房门口,门开着,刘能正靠在床头跟赵四聊天,赵玉田躺在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 “刘叔,四叔,玉田。”刘一水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刘能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一、一水来了?” “送永强去报到,顺便来看看你们。”刘一水在床边坐下,问了问赵玉田的情况。 赵四叹了口气,把二次手术的事说了。刘一水听完,皱着眉头说:“四叔,钱的事您别太担心,大家一起想办法。” 赵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又坐了一会儿,刘一水站起来,跟他们道了别,出了病房。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药房窗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一水?” 他停下来,转过身。 谢小梅站在药房窗口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药。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齐耳短发,干净利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散发着莹莹的白光。 “小梅?你咋在这儿?”刘一水愣了一下。 “来给我爸拿点药。”谢小梅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这是?” “就是出车祸那哥们儿,在这住院,来看看。”刘一水指了指走廊尽头。 “咋样?严重吗?”谢小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挺严重的,膝盖粉碎性骨折。”刘一水叹了口气。 谢小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可得好好治,别留下后遗症。” 两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刘一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了,犹豫了一下:“小梅,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谢小梅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笑意:“行,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皮卡。刘一水发动车子,往谢小梅家开去。谢小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药袋子,侧过头看着他。 “一水,你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 “没……没啥。”刘一水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僵硬。 谢小梅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问。 到了谢小梅家楼下,刘一水把车停好,谢小梅推开车门,却没急着下车。她转过头,看着刘一水,笑着说:“都晌午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刘一水连忙摆手。 “你回去还不是随便对付一下?”谢小梅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怎么?不给我面子?” 刘一水苦笑了一声,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谢小梅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点了点头。 谢小梅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刘一水跟在她后面。 她对县城很熟,带着他拐过两条街,穿过几个巷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一幅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谢小梅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菜,又递给刘一水:“你看看,还想吃啥?” “够了够了。”刘一水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心里“咯噔”一下——都不便宜。他赶紧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酸辣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谢小梅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尝尝,这家的排骨做得不错。” “谢谢。”刘一水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可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目光时不时落在谢小梅脸上,又赶紧移开。 谢小梅倒是很大方,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问他猪场的情况,问他忙不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赵玉田那天在酒桌上说的话——“那个谢技术员对一水哥有意思。” 他越想越不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差点呛着。 谢小梅看着他这副模样,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刘一水,你今天到底咋了?从医院出来就不对劲。” “没……没啥。”刘一水放下水杯,擦了擦嘴,“可能是没睡好。” 谢小梅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66章 洗衣服 吃完饭,刘一水抢着去结账,被谢小梅拦住了。 “说好了我请你的。”她推开他的手,把钱递给了服务员。 刘一水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出了饭馆,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烫。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 一直把谢小梅送到楼下。 “一水。”谢小梅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刘一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谢小梅已经转过身,上楼去了。 他直到走到了停车的地方,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他发动车子,往村里开去。一路上他心思重重,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旋律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流淌。 到了村口,他把车停在谢大脚超市门口,想去买包烟。 超市门口,王大鹏正站在那儿跟谢大脚聊天。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听谢大脚说着什么,看见刘一水过来,笑着打招呼。 “一水哥,回来了?” “回来了。”刘一水走过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送永强去报到了?”王大鹏问。 “嗯,送到了。”刘一水点了点头,“顺道去看了刘叔和玉田。” 谢大脚靠在门框上,手里摇着蒲扇,叹了口气:“真是一家欢喜一家忧。刘能和玉田还在医院躺着,广坤今天可得意了,见人就说永强去报到了。” 王大鹏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汽水,慢悠悠地说:“世间百态,人们的悲欢并不相通。” 谢大脚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理而是这个理儿,就是可怜玉田了,遭这么大罪,还不知道以后咋样。” “大脚婶,您别太担心。”刘一水放下水瓶,“玉田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好的。” 谢大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人又聊了几句,刘一水说猪场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皮卡,发动车子,往养猪场开去。 王大鹏站在超市门口,看着皮卡消失在村路尽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脚婶,您看一水哥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怎么有点奄头巴脑的。”他转过头,看着谢大脚。 谢大脚也看出来了,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咋了。可能忙猪场的事累了吧。” 王大鹏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总觉得刘一水今天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跟谢大脚道了别,往家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暑气还没散尽,知了叫得正欢。他沿着村路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水声,“哗啦哗啦”的。 他拐过影壁墙,看见了王小蒙。 她蹲在院子里的大盆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嫩的小臂,正弯着腰搓衣服。 旁边的小盆里泡着他昨天换下的那双旧鞋,鞋面被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 阳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点点碎星。她弯着腰,身体随着搓洗的动作轻轻起伏,窈窕的身影在光影里更加妖娆,像一株被风吹拂的柳树。 王大鹏站在影壁墙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搓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白嫩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衬得皮肤更加细腻。 不知过了多久,王小蒙终于回过头来,看见他正痴痴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愣。 “大鹏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涩。 王大鹏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大盆旁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衣服:“我来吧。” 王小蒙没松手,两人各拽着衣服的一头,对视了一眼。她的手湿漉漉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水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起洗吧,快一些。”她轻声说。 王大鹏点了点头,松开手,去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大盆,盆里的水泛着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他拿起一件衬衫,先在水里浸湿了,搓上肥皂,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王小蒙接过去,又搓了一遍,然后两人一人攥着一头,把水分拧干。 配合得很默契,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拧完一件,王大鹏又拿起一件,继续洗。 搓衣板在他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肥皂泡从衣服里挤出来,滑溜溜的。他搓了一会儿,把衣服递给王小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王小蒙的手指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接过衣服,低下头继续搓,耳朵尖微微泛红。 王大鹏又拿起一件,继续洗。搓了一会儿,又递给她,这次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胳膊,皮肤贴着皮肤,滑腻腻的,带着肥皂的滑腻和水的凉意。 王小蒙的手臂微微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王大鹏嘴角翘了一下,又拿起一件,搓好了递过去。这次他的手臂又碰上了她的小臂,王小蒙没有躲,低着头继续搓衣服,像是没感觉到似的。 他胆子大了些,手背在搓衣服的时候,不停地蹭着她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王小蒙低着头洗衣服,不说话,也没有躲开,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王大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手背蹭得越来越勤,最后那件衬衫在他手里被搓了又搓,搓得布料都快起毛了。 王小蒙终于忍不住了,一把从他手里拽过那件衬衫,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在水里淘洗。 第67章 诉衷情 王大鹏嘿嘿一笑,觍着脸凑过去:“小蒙,你这皮肤真白真嫩,用的啥护肤品啊?” 王小蒙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你告诉我呗,”王大鹏笑嘻嘻地说,“我也去买点,看我这皮肤,黑成啥样了。”他说着,把手伸到她面前,手背朝上,确实黑,跟她的放在一起,黑白分明。 王小蒙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瞪了他一眼,嗔道:“没有。” “啥没有?”王大鹏追问。 “我没用护肤品。”王小蒙低下头,继续淘衣服。 王大鹏不由惊叹:“小蒙,你这是天生丽质啊!” 王小蒙羞得白了他一眼,不接话,可眉梢却微微扬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弯了个弧度。 王大鹏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夸她:“你看你这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你这手,又细又长,跟葱段似的——” “行了行了。”王小蒙终于受不了了,打断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有!”王大鹏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美,言语都无法形容其万一。古人说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看都不如你。” 王小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就是油嘴滑舌,在外面肯定骗了不少女孩子。” 王大鹏一脸委屈,举起右手作发誓状:“天地良心,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些词儿都没用上过。” 王小蒙把洗好的衣服抖开,站起来,走到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衬衫在她手里展开,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信。”她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大鹏跟过去,站在她旁边,帮她把衣服撑开,挂在绳上。他凑过来,语气认真:“小蒙,我说的是真的。你要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王小蒙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端起小盆又蹲下来,开始刷鞋。她低着头,用刷子蘸了水,一下一下地刷着鞋面,又抬眼白了他一眼:“那你掏个看看。” 王大鹏脸色一僵,做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胸口:“小蒙,我好难过,你竟然不相信我?” 王小蒙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看你怎么演”。 王大鹏演不下去了,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蹲在她旁边,也拿起另一只鞋开始刷。 “小蒙,我以前啥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边刷鞋一边说,“在外面瞎混,谁能看上我?” 王小蒙笑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名声不好啊?那你怎么不学好呢?” 王大鹏手里的刷子停了一瞬,想起原身的遭遇,苦笑一下:“没办法。那时候年龄小,辍了学,啥也不会,工作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蒙,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苦涩,也有些感慨:“我才辍学去城里那段时间,由于年龄太小,工地上也不要,整日里靠捡破烂,乞讨为生,就这还被其他同行欺负。有时饿得不行,就在学校周围晃悠,捡那些学生不吃、扔在路边的饭菜。他们穿得光鲜亮丽,吃的是好吃的,却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衣着脏臭的同龄人,眼巴巴地盯着他们端着的饭盒,希望他们能剩下一点……” 王小蒙手里的刷子停住了,眼眶慢慢红了。 王大鹏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看我说这干啥,惹你心里难受了。” “大鹏哥……”王小蒙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他摆了摆手,又拿起刷子刷鞋,“都过去了。” 王小蒙放下手里的鞋,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对不起,大鹏哥。我不该说你……” “啥对不起?”王大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我确实是没学好,为了能吃饱饭,打架斗殴,做了不少错事,后来还做起传销。你没说错。” 王小蒙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那都不怪你,是我错怪你了。我没想到你那时候这么难。” “我这算啥?”王大鹏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你是不知道,我看到有些孩子被打断手脚,在大街上乞讨,讨来的钱都到了坏人手里。我至少手脚健全,来去自由。” 王小蒙的脸色白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会有那样的恶人?” “这世上恶人多了去了。”王大鹏叹了口气,“作恶的手段更是千奇百怪。” 他看见王小蒙的脸色越来越白,世界观似乎受到了冲击,连忙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这世上还是好人更多。你看七叔七婶、四叔四婶、大脚婶,都是好人。”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来:“当然,还有最最美丽又善良的王小蒙。” 王小蒙心里正难受着,听见他又开始不正经,本想瞪他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 她低下头,拿起鞋继续刷,不说话了。 王大鹏也拿起另一只鞋,开始刷。两人都没再说话,可动作却更加默契了——他刷完一只,递给她,她接过去在水里淘洗;她洗完一件,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干。 偶尔的身体接触,王小蒙都没有任何躲闪的反应。 一种暖暖的、令人愉悦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氛,在这小院里弥漫开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里枣树的树荫拉的更长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洗完了衣服和鞋,王小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腰。她环顾了一下院子——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整整齐齐的,在微风里轻轻飘荡。 她满意地笑了笑,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来。 王大鹏从屋里端出两杯茶,递给她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喝了口茶,都没说话。 茶杯里冒着热气,茶香淡淡的,混着院子里阳光的味道。 第68章 定情 王大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王小蒙身上。她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睫毛不时的忽闪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俯视着她。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他忽然俯下身,捧起她的脸。 王小蒙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吻得格外用力。 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滚烫滚烫的,带着男子汉的气息和午后阳光的温度。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小蒙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伸出手,撑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可那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多余的。 他的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不再推他,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子,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王大鹏吻着她,用心极了,像是在品尝一个稀世珍宝。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柔软得像花瓣,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还有少女特有的清香。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很久——他才慢慢松开她。 王小蒙靠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肩膀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一样。 他环住她的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体香,很好闻。 两人的手慢慢握在一起,十指紧扣。 她的手凉丝丝的,手指修长纤细,握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块温润的白玉。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也握得更紧了些。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飘着。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光影斑驳。 王小蒙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肩膀上,脸上还泛着红晕,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过了很久,王小蒙才轻声说了一句:“大鹏哥。” “嗯?” “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王大鹏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欺负你。这辈子都不欺负你。” 王小蒙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院子里那束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夕阳下仿佛一滴晶莹的眼泪。 ——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豆腐坊,雾气在光线里翻滚,像一层流动的白纱。 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均匀而沉稳,像这个家跳动的心脏。 王大鹏推着磨棍,额角的汗珠在雾气里闪着微光。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推磨的动作起伏,线条分明。 王小蒙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她的脸。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豆腐坊的距离,可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时不时地,她的目光会越过雾气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收回去。 七婶端着托盘从灶房里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碗小米粥、一碟葱花烙饼、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腌黄瓜条。金黄的烙饼切成三角块,层层叠叠地码在盘子里,葱花和芝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鹏,歇会儿,先吃饭。”七婶把托盘放在矮桌上,笑吟吟地招呼。 “来了,七婶。”王大鹏放下磨棍,洗了把手,走过来坐下。 王小蒙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豆渣,端着粥碗在他对面坐下。时不时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七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烙饼慢慢嚼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 “大鹏,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 王大鹏喝了一口小米粥,粥熬得浓稠,米香浓郁,暖洋洋地滑进胃里。他放下碗,笑了笑:“还行,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七婶叹了口气,“如今回来了,就在村里踏实过日子。有啥困难,跟我和你七叔说,别见外。” “知道了,七婶。”王大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王小蒙身上。 王小蒙低着头喝粥,耳朵尖微微泛红。 王老七从豆腐坊里出来,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王大鹏:“大鹏,我寻思着,等玉田出院了,咱们好好请一桌。” 王大鹏愣了一下:“请一桌?” “对。”王老七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把你大脚婶、一水,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叫上,咱们坐一起,把你和小蒙的事定一定。” 王小蒙的手一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王老七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又转向王大鹏:“你看咋样?” 王大鹏心里一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七叔,我听您的。” 王老七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七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王大鹏夹烙饼:“多吃点,多吃点,这些天都累瘦了。” 王小蒙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大鹏一眼。正好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她又飞快低下头。 第69章 你养我啊 吃罢早饭,豆腐也做好了。王大鹏把豆腐装上车,王小蒙挎着布包从屋里出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他送的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发卡。 王大鹏看见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拐上村路。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 “小蒙。”王大鹏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你戴着这个发卡,真好看。”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车子开到村口,经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谢大脚正站在门口泼水。她看见三轮车过来,放下水瓢,冲他们招手。 王大鹏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大脚婶。” 谢大脚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大鹏,小蒙,你俩今天气色不错啊。” 王小蒙红着脸喊了一声“大脚婶”,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大脚拉着王小蒙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只蝴蝶发卡上:“哟,这发卡真好看,谁送的?” 王小蒙的脸色一囧,飞快地瞄了王大鹏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大脚婶,您就别打趣她了。”王大鹏笑着接过话,“发卡我送的,咋样,好看吧?” “好看好看。”谢大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蒙戴啥都好看。不过大鹏,你小子有心,知道给小蒙买礼物了。” “那是。”王大鹏拍了拍胸脯,“追媳妇嘛,不能光嘴上说,得有点实际行动。” “行了行了,别贫了。”谢大脚笑着摆了摆手,“快去送货吧,别耽误了正事。” 三轮车重新上路,拐上公路,往县城开去。王小蒙坐在王大鹏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侧过头,看了王大鹏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鼻子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送完货,两人从聚贤楼出来,顺着街道往停车的地方走。 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时候,王大鹏停下脚步,往橱窗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几件挂好的成衣,其中一条裙子吸引了他的目光——淡蓝色的碎花裙,面料看起来轻飘飘的,裙摆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像夏天傍晚的微风。 “进去看看。”他说。 王小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条裙子,脸微微红了:“大鹏哥,别乱花钱了。” “看看又不花钱。”王大鹏笑着拉住她的手腕,推门进了店。 店里不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有人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想买点啥?有看上的可以试试。” 王大鹏直奔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在王小蒙身上比了比。裙子的颜色衬着她白皙的皮肤,长度大概到小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去试试。”他把裙子塞到王小蒙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王小蒙抱着裙子,有些犹豫:“大鹏哥,我……” “快去。”王大鹏轻轻推了她一把,冲试衣间努了努嘴。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抿着嘴进了试衣间。过了两三分钟,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不自然地扯着裙摆,脸涨得通红。 淡蓝色的裙身贴合着她的身形,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露出一截锁骨。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晃着,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好看吗?”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敢抬头看人。 王大鹏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得有些烫人。 他见过王小蒙穿粗布衣裳的样子,穿着围裙在豆腐坊里忙活的样子,可没见过她穿裙子——像一朵养在深闺的花忽然开了,让人移不开眼。 “不好看?”王小蒙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慌,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花了?要不我换下来——” “别换。”王大鹏的声音有些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好看,特别好看。” 王小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才松了口气,眼角眉梢挂上了一丝娇羞和窃喜。 “买了。”王大鹏转身对老板娘说,“多少钱?” 老板娘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七十八,这裙子料子好,不起球不褪色,姑娘穿着多俊啊。” 王大鹏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八十块递过去。老板娘找了两块,又拿了个袋子把王小蒙换下来的旧衣裳装好。 “小伙子,你对象真俊。”老板娘把袋子递过来,笑着夸了一句。 王小蒙红着脸,低下头接过袋子,没有反驳。 出了店门,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烫。两人走在树荫下,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裙子上的碎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飘着。 “大鹏哥。”王小蒙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以后……别乱花钱了。” “咋了?”王大鹏侧过头看她,“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王小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就是……你别老给我买东西,你自己也要攒点钱。” 王大鹏笑了:“攒钱干啥?” “娶媳妇啊。”王小蒙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王大鹏哈哈大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忘了,我要做你家上门女婿了,以后你养我啊。” 王小蒙被他揽着,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挣开,只是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认真地说:“大鹏哥,我不要你当上门女婿,我嫁你!” 王大鹏一愣,低头看向王小蒙,心里汹涌着一股暖流,他用力搂着她,轻轻笑了声:“小傻瓜!这事是我承诺过的,要是现在反悔,你爹还不得拿铁锹拍我啊!” 王小蒙“噗嗤”一笑:“我爹才不会呢!他现在可满意你了!” 王大鹏得意一笑:“那是,谁让我又勤快,又孝顺呢。” 说完他又装作可怜的样子:“小蒙,你不会不想养我吧?” 王小蒙急忙抓住他的手,抬眼看着他:“才不是,我想养你啊!” 待看到王大鹏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反应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下,有些嗔怪:“大鹏哥,你取笑我!” 王大鹏哈哈一笑,也不多说,搂着她向前走去。 王小蒙放松了许多,靠在他臂弯里自然地迈动着脚步,新裙子的布料软软地贴在她身上,风一吹,裙摆飘起来,扫过他的小腿。 两人就这样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王大鹏不时地低头和她说些什么,她有时会笑盈盈回应着,有时娇羞的白他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第70章 刘能出院 中午的时候,一辆班车停在村口。 刘英扶着刘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日头正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白。 刘能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脑袋里有些发晕,头上的绷带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刘英娘紧跟着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玉田娘走在最后,提着一只布包,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眼圈乌青一片,看样子在医院都没睡过好觉。 几个人刚在村口站定,还没迈步,路边的老槐树底下就有人喊了一声:"哟,刘能回来了?" 几个正在树下纳凉唠嗑的村民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胖婶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挤到最前头,上下打量了刘能一圈:"刘能,你咋样了?头上的伤要不要紧?" "没、没事。"刘能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来,"大、大夫说养养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胖婶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又转头去看刘英娘,"嫂子,你这些天在医院可累坏了吧?看着瘦了一圈。" 刘英娘勉强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几个村民又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刘能,当时咋回事啊?听说车都翻了?" "可不嘛,那苞谷撒了一地,我第二天路过还看见车翻在地里,胳膊粗的树都被撞断了。" "你也是的,非得那天去卖啥苞谷……" 刘能被围在中间,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过来,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挂不住,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步子却开始往旁边挪,想挤出人群。 好在几个村民已经转向了玉田娘。 赵四家的邻居马婶拉着玉田娘的手,声音又急又关切:“她婶子,玉田咋样了?大夫到底咋说的?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是啊是啊,”另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也凑过来,“听说伤得挺重,到底啥情况?你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 玉田娘被几个人围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话有些哽咽:“玉田他……膝盖骨粉碎性骨折……大夫说还要二次手术……” 她说“膝盖骨粉碎性骨折”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旁边的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心疼的神色。 “粉碎性骨折……那可不轻啊……”马婶皱着眉,叹了口气,不过随即脸色一转,拍了拍玉田娘的手背,“不过,嫂子你也别太愁了,现在医学发达,肯定能治好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妇女接话,“现在医疗条件不比以前了。你放宽心,自己也别累垮了。” 玉田娘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到底忍住没掉下来。 正在这时候,谢大脚从超市里出来了。她本来在柜台里喝茶,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让让让让。"她拨开人群挤到刘能面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刘能,你回来了?现在恢复的咋样?大夫咋说?" "已、已经没事了。"刘能看见谢大脚,脸上的笑松快了一些,"大、大夫说养段时间就行。" "脑震荡也不是闹着玩的。"谢大脚拧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关心,"你这两天千万别乱动,好好在家躺着,有啥活让英子她娘干。对了——"她转头看向刘英娘,"嫂子,晚上我炖只鸡,给你家端过去,让他补补身子。" 刘英娘眼眶一红,拉着谢大脚的手连声道谢。 谢大脚摆摆手,又拍了拍刘英的肩膀:"英子,你也放宽心,你爹没事。玉田那边……慢慢来,总会好的。" 刘英含着泪,点了点头。谢大脚拍了拍她肩膀,目光转向玉田娘:“嫂子,你也要保重身体,大夫既然说了有希望恢复,我们就要相信大夫,别太熬了,玉田出院了还得你照顾呢。” 玉田娘抹了抹眼泪,轻轻点点头,但是眉间依旧挂着解不开的忧愁。 谢大脚叹了口气,正想再宽慰几句,谢广坤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脸上挂着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哎呀刘能!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天天惦记着你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刘能面前,一把抓住刘能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村里少了你,都冷清了不少啊。"谢广坤拍着刘能的手背,有些感慨,"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非要那天去卖苞谷,你说你急啥呢?晚一天能咋的?你看看你,好好的一个人,差点交代在路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英子和她娘可咋过?" 刘能本来就挂不住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他把胳膊从谢广坤手里抽出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托、托你的福,没、没事,命大,死、死不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广坤连连点头,可话锋一转,"就是可惜了玉田那孩子。粉碎性骨折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前两天专门去问了一个老中医,他说这种伤啊,就算治好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走路肯定一瘸一拐的,干重活更是不用想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不忍:"刘能,你可得想开点。事情已经出了,谁也改变不了。你也别太自责了,往后啊,你这当老丈人的,多照应照应就是了,哎,不管咋说,玉田伤,可都是因为你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正在低声和玉田娘说话的胖婶停住了,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人也住了嘴。 刘英的脸一下子白了,刘英娘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两只手用力攥着布包的带子。 刘能站在原地,脸上那层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谢广坤,嘴唇张了又张,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头顶的绷带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衬得他那张脸更加没有血色。 谢大脚看不下去了,转过头瞪着谢广坤:"广坤你少说两句。人家刚出院,你在这儿说这些干啥?玉田那腿大夫都说了能恢复,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谢广坤脸上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摆了摆手:"我这不也是为刘能着想嘛!大脚你这话说的,我这好心让你当驴肝肺了。" "你那叫好心?你那叫添堵!"谢大脚哼了一声,随即转向人群"行了行了,刘能刚回来,大伙儿让人家回去歇着。" 谢广坤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周围几个村民的目光都不太友好地看着他,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能依旧死死地盯着谢广坤,直盯得谢广坤有些发毛,他干笑一声,说了句“晌午饭快做好了,我回去吃饭了”,然后匆匆走了。 刘能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谢广坤消失在拐角,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绷带底下的头皮一抽一抽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刘英娘说了一声"走、走吧,回、回家。"然后就迈开步子,沿着村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刚才沉重不少,脊背也不如以前挺得直了。 第71章 事情麻烦了 刘英连忙跟上,挽着父亲的胳膊,刘英娘一步不落地走在旁边。 到了岔路口,玉田娘停下来:“我先回去了,家里还得收拾收拾。” “她婶子,晚、晚上过来吃、吃饭。”刘能转过身,声音有些发虚。 “不了,你们也刚回来,好好歇着吧。”玉田娘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刘能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去。 后头人群渐渐散了,可议论声还没停。 胖婶站在树底下,摇了摇头:"谢广坤那张嘴啊,真是什么时候都憋不出好屁来。" 剩下几人也纷纷说谢广坤的不是。 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望着刘能一行人走远的背影,手插在围裙兜里,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刘能回到家,刘英扶着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倒水。 刘英娘推开灶房门,先去院子角落里抱了几捆柴火。 “他爹,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刘英娘又解下围裙,系在腰上。 “嗯、嗯,慢着点,不、不着急。”刘能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椅背上下意识的敲着。 刘英端着水杯进来,递给他:“爹,喝水。” 刘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女儿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过了盏茶时间,王大鹏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块豆腐和一条草鱼。他背心上还粘着豆渣,额头上还有汗,看样子是从豆腐坊直接过来的。 “刘叔,听说您出院了,过来看看。”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刘能对面坐下。 刘能睁开眼睛,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大、大鹏来了?你、你忙你的,还、还来看我干啥?” “应该的。”王大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刘叔,感觉咋样?头还晕不?” “还、还行,比、比前几天强多了。”刘能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大、大夫说养、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王大鹏点了点头,“您好好养着,别的事先别操心。”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到刘能面前:“刘叔,这是卖苞谷的钱。我把玉田的三轮车送去修了,顺道把苞谷拉到收购站卖了。不过……”他顿了顿,“有几袋被啥东西咬烂了,糟践了不少,就剩下这些了。” 刘能愣了一下,接过钱,数了数——不到四百块,比预想的少了不少。他攥着那沓钱,手指都攥的发白。 “大、大鹏,这、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你这是啥时候去、去弄的?” “就你们住院第二天。”王大鹏笑了笑,“车在路边翻着也不是个事,苞谷撒了一地,我看着心疼。就找人把车拖到修理店了,修车师傅说得换几个零件,过两天才能好。苞谷我收拾了下,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就扔了。” “那、那修车的钱……” “刘叔,您别管了。”王大鹏摆了摆手,“没几个钱。” 刘能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王大鹏,眼眶慢慢红了。 “大、大鹏,这、这回真、真是麻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又帮卖苞谷,又、又帮着修车,还、还搭钱进去……叔、叔这心里……” “刘叔,您说的啥话?”王大鹏打断他,“您平时没少关照我,玉田也是我兄弟,这点事算啥?您别往心里去。” 两人聊了几句,刘英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大鹏,吃块瓜,解解暑。” “谢谢婶子。”王大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 刘能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半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瓜,刘能把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他看着王大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像是在犹豫什么。 “刘叔,你有啥话就说。”王大鹏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刘能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我、我这回可、可真是把玉田害、害惨了。那、那孩子的腿,以、以后可咋整?” “大夫说了,要是二次手术成功,再好好修养,有很大希望恢复正常。”王大鹏安慰道,“您也别太自责了,意外的事,谁也说不准。” 刘能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王大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 刘能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大鹏,你、你说玉田这、这腿,要、要是真、真瘸了,英、英子嫁给他,以、以后可、可咋办?” 王大鹏愣了一下,看着刘能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模糊地想起电视剧里的一段剧情——刘能因为玉田腿伤,开始反对他和刘英的婚事。 “刘叔,您这是啥意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我没啥意思。”刘能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就是担心。英、英子还、还年轻,不、不能……”他说不下去了。 王大鹏盯着他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刘叔,玉田还没出院呢,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等他出院了再说,行不行?” 刘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王大鹏站起来:“刘叔,我先回去了,您好好养着。” “行、行,你、你忙。”刘能送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王大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刘英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爹,你跟大鹏说啥了?” “没、没说啥。”刘能走回堂屋,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那你咋这副表情?” “我、我啥表情?”刘能瞪了她一眼,“你、你瞎操心。” 刘英娘撇了撇嘴,缩回灶房,不吭声了。 刘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玉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玉田娘疲惫的脸,刘英红肿的眼睛,还有谢广坤那句“都是因为你”……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王大鹏从刘能家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转着刘能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事情麻烦了。 玉田的腿要是好不利索,刘能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往王老七家走去。 第72章 刘一水有心事了 与此同时,刘一水正在猪舍里喂猪,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谢小梅打来的。 “喂,小梅?” “一水,你在忙吗?”电话那头,谢小梅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不忙,咋了?” “我今天下午没事,想去你那儿看看。方便吗?” 刘一水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慌:“来、来我这儿?看、看啥?” “前段时间不是打了疫苗嘛,我过去看看情况。”谢小梅笑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刘一水连忙说,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出汗,“那……那你咋来?” “我坐班车过去,到了村口你来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刘一水站在猪舍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猪食的蓝大褂,脚上蹬着长筒雨靴,手上还沾着饲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猪粪味儿。 他赶紧跑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些乱,用水抹了抹,压平整。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这才出了门。 他开着皮卡到了村口,等了近一个小时,班车慢悠悠到了。 谢小梅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齐耳短发,干净利落。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笑盈盈地走过来。 “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刘一水接过她手里的包,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谢小梅上了车,四下看了看:“你这车还挺干净的。” “平时也不咋开。”刘一水发动车子,往养猪场开去。 路上,谢小梅问起赵玉田的伤,刘一水把情况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粉碎性骨折,恢复起来不容易。不过现在医疗条件好,只要好好治,应该没问题。” 刘一水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养猪场,刘一水把车停在院子里,带着谢小梅去观察。 猪舍打扫得很干净,一排排猪圈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猪在里面哼哼唧唧地叫着。 “不错嘛,都挺精神。”谢小梅在猪舍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是你指导得好。”刘一水跟在她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小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啊,太谦虚了。” 两人在猪舍里待了半个多小时,谢小梅说了很多问题——饲料配比、防疫措施、销售渠道,说得很细。 刘一水一一记下,聊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他的话多了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拘谨。 “一水,你挺适合做这一行的。”谢小梅看着他,目光认真,“有想法,肯干,不怕吃苦。” 刘一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我就是个粗人,没啥文化,就会养猪。” “养猪怎么了?”谢小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养猪也是事业。你这猪场现在存栏多少?” “前段时间扩了猪舍,又添了些小猪,一百一十头。” “你看,这才几年,就从十几头发展到一百多头了。”谢小梅掰着手指头数,“再过两年,存栏量翻一番不成问题。到时候你就是远近闻名的养猪大户了。” 刘一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还差得远呢。” “不差了。”谢小梅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欣赏,“一水,你比很多人都强。你有自己的事业,肯吃苦,有责任心。这些东西,比学历、比城里户口重要多了。” 刘一水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睛,心跳快了几拍。 “小梅,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咋了?”谢小梅歪着头看他。 “没、没啥。”刘一水移开目光,指着前面,“我们去新猪舍看看。” 谢小梅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跟在他后面。 将近傍晚时,刘一水送谢小梅去村口坐班车。 车子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太阳已经偏西,远处的山峦已经模糊了轮廓。 “一水,我走了。”谢小梅拎着布包,站在车门旁边。 “嗯。”刘一水站在她对面,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谢小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算了,我走了。” 她转身要上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一水,这个周末我休息,你还来接我呗?” 刘一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行,行。” 谢小梅笑了,转身上了车。 班车“嗡”的一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刘一水站在路边,看着班车消失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上了皮卡,发动车子,往回开。 路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买包烟。 谢大脚正靠在柜台上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一水,咋了?有心事?” “没事,大脚婶。”刘一水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放在柜台上,“就是有点累。” 谢大脚收了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送谁去村口了?我刚才看见你车停在那边。” 刘一水的手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朋友?”谢大脚的眼睛眯了起来,“男的女的?” “女的。”刘一水的脸微微红了。 谢大脚“哦”了一声,嘴角慢慢翘起来:“一水,你该不会是处对象了吧?” “没有没有。”刘一水连忙摆手,脸更红了,“就是畜牧局的技术员,来指导工作的。” 谢大脚看着他通红的脸,笑出了声:“行行行,朋友就朋友。一水,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处着,别不好意思。” 刘一水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不说了,拿起烟出了超市。 谢大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八成是动心了。” 夜色渐浓,象牙山村沉入了黑暗。 村东头,王大鹏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到院子里椅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小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发卡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 第73章 谢广坤戳是非 “小蒙?你咋来了?”王大鹏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我娘煮了点绿豆汤,给你送来。”王小蒙走进来,把保温桶递给他,“天太热了,喝点绿豆汤解暑。” 王大鹏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绿豆的清香扑面而来。他凑上去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不凉,甜丝丝的,刚好入口。 “好喝。”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小蒙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王大鹏放下保温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王小蒙没有挣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飘着,像一个温柔的梦。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过了很久,王小蒙才轻声说了一句:“大鹏哥,你说我爹说的那个事儿……” “啥事儿?” “就是……请客的事儿。”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羞涩。 “咋了?你不想?”王大鹏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是不想。”王小蒙的声音更轻了,“就是……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王大鹏笑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不快。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王小蒙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在敲鼓。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像两只蝴蝶在胸口扑扇着翅膀。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永强昨天打电话回来了,说单位对他可重视了!领导亲自带他熟悉业务,同事也热情,中午还一块儿下馆子呢!” 谢广坤站在自家院子里,双手叉腰,嗓门大得院外大路上都能听见,唾沫星子随着话音在晨光里飞舞。 永强娘蹲在灶房里,听见这话,嘴角露出笑,手上和面的动作快了几分。 邻居王婶从门口路过,停下脚步,笑着搭话:“广坤,永强在县里上班,你就等着享福吧。” “那可不!”谢广坤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下巴仰得更高了,“我家永强是大学生,脑子好使,领导能不喜欢?将来当了大官,我就是县太爷他爹!” 王婶干笑了两声,摆摆手走了。 谢广坤转过身,看见永强娘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又开始了:“我就说咱家永强能当大官,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这要是娶个卖豆腐的,说出去多丢人。” 他往王老七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永强娘没接话,把水泼在院子里,转身回了灶房。 --- 村路上,刘能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挪着。 出院几天了,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脑袋还是时不时的发晕,走快了就天旋地转。 大夫说脑震荡得养,急不得,可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家躺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趁着早晨凉快,出来透透气。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红光。路两边的野草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 他走得很慢,棍子戳在地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节奏比钟摆还稳。 拐过一道弯,迎面碰上了谢广坤。 谢广坤正背着手溜达,看见刘能,眼睛一亮,步子快了几分。 “哟,刘能,出来遛弯呢?”他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恢复得挺快啊,这才几天,就能自个儿下地走了。” 刘能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谢广坤也不在意,跟在他旁边,步伐刻意放慢了些,和他并肩走着。他的目光落在刘能手里的棍子上,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你这棍子拄着还挺稳当,哪儿找的?改天我也弄一根,省得走路累得慌。” 刘能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谢广坤又说:“你家英子呢?这几天咋没去医院看玉田?” “在、在家呢。”刘能不耐烦地说道。 “在家好啊,女孩子家,老往医院跑也不好看。”谢广坤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听说玉田那腿,还要做第二次手术?” 他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膝盖上动刀,可不是儿戏啊!万一手术失败了,瘫了,或者瘸了,那可咋整?到时候,地里的活恐怕都干不了了,以后拿啥养家?英子嫁过去,不光是得伺候他吃喝,说不定还得挣钱养他。这一辈子长着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后英子可咋整啊?” 刘能的手攥紧了棍子,指节攥的泛白。 “我这是替你操心啊。”谢广坤拍了拍他的肩膀,“玉田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希望他出事。可事实就是事实,粉碎性骨折,老中医都说了,肯定会瘸。英子是你闺女,你不得替她想想?” “谢广坤!”刘能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他,脸涨得通红,“你、你咒谁呢?” “我咒谁了?”谢广坤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我好心好意替你着想,你还不领情?刘能,你这人咋这样?” “你、你那叫替我着想?”刘能冷笑了一声,“你、你那是咒我,咒、咒我家刘英!” “咋就咒你了?”谢广坤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玉田那腿要是瘸了,英子嫁过去不是跳火坑?你当爹的就不心疼?” 刘能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可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广坤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行了行了,你慢慢溜达吧,别气坏了身子。”他摆了摆手,“你这才刚出院,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担不起责任。” 说完,他绕过刘能,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刘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胸口疼。手里的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几下,戳得地上出了几个小坑。 “王、王八蛋!”他啐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棍子,慢慢往回走。 进了院子,刘英娘正在洗衣服,看见他脸色铁青,吓了一跳:“她爹,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碰、碰见谢广坤那个王、王八蛋了。”刘能把棍子往墙边一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刘英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理他干啥?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我没理他。”刘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他自己凑上来的。” “甭管他!”刘英娘又低头搓着衣服,“他说他的,你不听就是了。” 刘能没说话,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玉田那边,今、今天谁去了?” “玉田娘在那儿呢。”刘英娘说,“英子本来想去,我没让。” 刘能“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74章 刘英不来了 县医院,306病房。 赵玉田躺在床上,右胳膊还打着石膏,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被固定得动弹不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 玉田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赵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歪着嘴,一脸愁容。 赵玉田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每隔一会儿就往外看一眼。 “别看了,英子今天不来。”赵四叹了口气。 赵玉田黯然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爹,英子这几天咋都不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她爹不让来了?” “你瞎想啥呢?”赵四瞪了他一眼,“英子她爹出院了,在家养着呢,她要在家里照顾,走不开。” 赵玉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明显低落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玉田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到儿子嘴边:“玉田,吃块苹果。” 赵玉田张嘴咬了一块,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张嘴咬了一块。吃了几块,就不想吃了,摇了摇头。 “再吃点。”玉田娘劝道。 “不吃了。”赵玉田把头转到一边。 玉田娘看了看赵四,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王大鹏和王小蒙走了进来。 王大鹏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王小蒙跟在后面,左手拿着一束鲜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看着就新鲜,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子。 “玉田,婶子,四叔。”王大鹏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和三人打着招呼。 王小蒙把花插进窗台的空水瓶里,又转身把布袋子放到床头柜上,看着赵玉田:“玉田,今天咋样?” “好多了。”赵玉田冲她笑了笑,目光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王小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几分,轻声说:“英子这几天照顾刘叔,走不开,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着她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袋红枣、一包红糖,还有一件厚棉护膝。 护膝是手工织的,针脚密实,浅灰色,边上还缝了一圈细细的蓝边,还专门安了拉链,方便穿戴。 "她说天凉了,让你注意保暖。"王小蒙把护膝递给他。 赵玉田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过,轻轻摸了摸,针脚很细,是刘英的手艺。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英子她……她还好吧?” “挺好的。”王小蒙点了点头,“就是惦记你,让我告诉你,好好养着,别着急。” 王大鹏也在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玉田,你可别想太多。英子啥人你还不知道?她对你可是一心一意。” 赵玉田“嗯”了一声,低下头柔柔地看着那件护膝,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嘴角露出了笑意。 赵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到窗户边倒了两杯水,递给两人:“刘能那脑震荡,恢复得咋样?” "挺好的。"王大鹏伸手接过水杯,"我今天上午还碰见他出门溜达,头上那绷带已经拆了,拄着根棍子,走得还挺稳当。"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刘叔这个人你们也知道,闲不住,让他躺床上比啥都难受。现在能下地走动了,他自己也挺高兴。” 赵四歪着的嘴角弯了一下,牵出一丝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几个人聊了几句,赵四说起二次手术的事,叹了口气:“大夫说再过几天就做,做完再住一段时间院,就能回家养着了。就是这腿能不能恢复好,大夫也不敢打包票。” “四叔,您别太担心。”王大鹏说,“玉田年轻,身体底子好,肯定能恢复的。” “希望如此吧。”赵四叹了口气。 王小蒙这时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显然是才从银行里取的。 "四叔,"王小蒙把钱递过去,"我爹听说还要做二次手术,就准备了这些,让我带过来,给玉田应急用。" 赵四目光落在那沓钱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这咋行……我听七哥说你们要扩建豆腐坊,还要添机器,正是要钱的时候……" "四叔,您拿着吧。"王大鹏接过话头,把钱接过来,塞进赵四手里,"谁家还没个难处,哪头急先管哪头。七叔说了,这钱你们先用着,不着急还。他还说这两天他不忙了,亲自过来看看。这钱你先收着,别让七叔操心。" 赵四还要推辞,把手往外推:"这咋好意思……你们家现在也是正用钱的时候……" "四叔,"王大鹏握住他的手,把钱硬塞到他手里,又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你跟七叔啥交情?还客气个啥?七叔说了,你和他就跟亲兄弟似的,玉田的事那也是他的事,这点钱算啥?能和你们情谊比吗?他还说,不够尽管开口,他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帮衬着。" 赵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紧紧攥着手里那沓钱,嘴角歪了歪,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沙哑:"回去……替我谢谢七哥。" 玉田娘在旁边也抹了抹眼泪,赵玉田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连忙把脸侧过去对着窗外。 窗台上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玻璃外面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 从医院出来,两人直接回了象牙山。 拐进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王香秀站在路边,正跟一个中年妇女说话。 她今天穿了定亲那天的大红色的连衣裙,烫了卷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着,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看见三轮车过来,她眼睛一亮,跟那妇女说了句什么,转过身,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第75章 香秀想秀一下 “大鹏,小蒙,回来了?”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刻意。 王大鹏放慢车速,点了点头:“香秀,你这是去哪儿?” “没去哪儿,就跟人聊聊天。”王香秀走到车旁边,目光落在王小蒙身上,“小蒙,你们去县城送货了?” “嗯。”王小蒙点了点头。 “我昨天给永强打电话了,”王香秀终究没忍住,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在单位表现可好了,领导亲自带他熟悉业务,还跟同事一起下馆子呢!” 她下巴微微仰着,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小蒙笑了笑,点点头:“那挺好啊。” 语气平淡,就像是村外小河里的流水。 王香秀眉头一沉,随即又挑了起来,笑吟吟的:“他现在可忙了,领导器重他,什么活都交给他干。我跟他说,刚上班多干点是好事,以后转正也顺利。” 王大鹏将三轮车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带着笑意:"那可要恭喜香秀你了。永强被领导这么器重,实习期结束,肯定能转正。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上官儿,到时候香秀你跟着进了城,可是要享福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络得很,笑容也很真诚。 可王香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块糖裹着盐,嚼在嘴里甜是甜,可总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味。 她嘴角的笑容收了,白了他一眼:"现在还没转正呢,当官儿啥的。可不敢瞎说。" 王大鹏竖起大拇指,呵呵一笑:“香秀,你这也太谦虚,太低调了,永强那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他要是都当不了官儿,那还有谁能当?” 王香秀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看着他那欠打的笑脸,扭过头,不想理他。 目光又落在王小蒙身上,她忽然怔住了。 王小蒙今天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碎花裙子,料子柔软,收腰的剪裁把身段衬得恰到好处。她头发扎在脑后,别着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发卡,水钻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她静静地坐在三轮车的副座上,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可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衬着那件粉色的裙子,整个人显得既端庄,又艳丽。 她目光落在她穿的裙子和头上的发卡上,一阵出神。 在她印象里,王小蒙一直就是那几件旧衣裳,蓝布褂子、灰裤子、洗得发白的衬衫,走在哪里都土里土气的。 虽然底子是好看的,可架不住那些旧衣裳压着,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件裙子剪裁利落,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只蝴蝶发卡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停了一只真正的蝴蝶。 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笑着,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王香秀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卷发,画着淡妆,踩着高跟鞋。 可站在王小蒙旁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拼了命往自己身上贴亮片的麻雀,贴得再多也比不上人家那层天生的、干干净净的光泽。 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溜溜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小蒙,你这裙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她不由问出了声。 王小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王大鹏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是大鹏哥给我买的。” 王香秀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一股郁气涌到胸口,堵得慌。 永强都跟她订婚了,可从来没送过她任何东西。 每次去县城,都是她拉着他逛,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像个木头桩子。 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中个什么东西,他也不说买下来,就站在旁边等着,问她“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吧”。 她以前还觉得没啥,可现在看着王小蒙那淡淡的笑容,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县城买的啊?挺好的!上次我和永强逛商场,就是县城那个最大的商场,里面东西可贵了。有件衣服可漂亮了,永强非要给我买,我看了看价格,好几千块呢,就没让他买。他还上班,还没工资呢,还是节俭点好。”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自己也相信了,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分,下巴仰得更高了。 王大鹏靠在车门上,看着王香秀那副强撑的笑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永强可是下了血本了。”他“啧啧”感叹着,“那一件衣服都得他好几个月工资了吧?他对你真好,香秀你有福气了。将来进了城,当了官太太,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发小啊。” 王香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王大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看出来了吧? “什么官太太,你以为还是从前啊。”她干笑了两声,声音明显虚了,“行了行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卫生室还有事儿。” 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后脚跟带起一片尘土。 王小蒙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过头嗔了王大鹏一眼:“你啊,不能好好说话?你看把香秀气的。” “我咋没好好说话了?”王大鹏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我说的是大实话啊。永强对她好,她有福气,将来当官太太——哪句不对?” “你就装吧。”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起一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大鹏嘿嘿一笑,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去。 —— 这天中午,刘一水站在猪舍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谢小梅的号码。 刚才她打电话来,说要来村里看看新猪舍的情况。 他在猪舍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宿舍。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些乱,用水抹了抹,压平整。 出了门,开着皮卡往村口走。路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停下车,进去买了两瓶水。 谢大脚正靠在柜台上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一水,这是干啥去?” “去村口接个人。”刘一水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放在柜台上。 谢大脚收了钱,把水递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去接那个技术员?” 刘一水脸有些红,点点头:“她来看看新猪舍情况。”说完拿起水出了超市。 谢大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76章 刘能有意悔婚 到了村口,班车还没到。刘一水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树荫下等着。 等了几十分钟,班车才到。 谢小梅从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齐耳短发,干净利落。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笑盈盈地走过来。 刘一水接过她手里的包,拉开副驾驶的门。 谢小梅上了车,四下看了看:“你这车越来越干净了。” “上午洗了下。”刘一水发动车子,往养猪场开去。 到了养猪场,谢小梅先去看了新猪舍。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坡度,又站起来看了看通风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好。排水坡度够了,通风也合理,冬天保温应该没问题。” “都是按你画的图纸建的。”刘一水跟在她后面,摸了摸脑袋,呵呵笑着。 谢小梅转过身看着他,轻轻一笑:“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了。图纸是我画的,可活儿是你干的。这砖砌得直不直,地平不平,我可帮不上忙。” 刘一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指着远处的老猪舍:“那边也收拾了,要不要去看看?” “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老猪舍走去。阳光撒在他们身上,在院子里拖出两道斜斜的影子。 --- 日头偏西,刘能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往村路尽头张望。 等了快一个钟头了,刘英还没回来。 早上她说去镇上给他买点药,这都快一天的工夫了,就算爬也爬回来了。刘能心里不踏实,又不好打电话催——一打电话,显得他有多不放心似的。 刘英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他爹,英子还没回来?” “没、没有。”刘能没好气地说。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呗。” “打、打啥电话?”刘能瞪了她一眼,“她、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还能丢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刘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脸上的妆也花了,睫毛膏晕开一片,像两只熊猫眼。 刘能的心“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你这是咋了?让、让人打了?” 刘英没理他,把给刘能买的药放在桌上,低着头往里走。 “我问你话呢!”刘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没咋。”刘英闷声说了一句,推开堂屋的门,进去了。 刘英娘从灶房里出来,跟进去,看见女儿坐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心疼得不行:“英子,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啊。” 刘英不说话,只是哭。 刘能拄着棍子跟进来,看见女儿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急,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顿:“你、你是不是去县里了?” 刘英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我就知道!”刘能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是不是去看赵玉田了?我、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不许去!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就是去看看他咋样了。”刘英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孤零零的,玉田娘身体也不好,赵四叔一个人跑前跑后的——” “他、他孤不孤零关你啥事?”刘能打断她,“你、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天、天天往医院跑,让、让人看见了,还、还不说闲话?” “说啥?”刘英抹了把眼泪,“我跟玉田定了亲的,我去看看他怎么了?谁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 “你、你不在乎,我、我在乎!”刘能的声音大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赵、赵玉田那腿,粉、粉碎性骨折!大、大夫都说了,弄、弄不好就是个瘸子!你、你嫁个瘸子,以、以后咋办?” “玉田不会瘸的!”刘英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大夫说了,治疗好的话,能恢复!” “那、那是大夫安慰人的话!你、你也信?”刘能冷笑了一声,“粉、粉碎性骨折,那、那是闹着玩的?就、就算能站起来,走、走路能不瘸?你、你嫁个瘸子,一、一辈子抬不起头!” 刘英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终究啥也没说出来。 刘英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他爹,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难受——” “你、你闭嘴!”刘能瞪了她一眼,“都、都是你惯的!惯、惯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刘英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可怎么也忍不住。 “我不管。”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就要嫁给玉田。他瘸了我也嫁。”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刘能站在堂屋里,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你、你看看,你、你看看!”他冲着刘英娘吼,“这、这就是你养的好闺女!” 刘英娘叹了口气,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 刘能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棍子慢慢坐下来。他把棍子靠在桌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久,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喃喃自语:“玉、玉田,算、算叔对不起你了。你、你要怪,就、就怪我好了……” 窗外,知了叫得正欢。 夜幕降临,村东头,王大鹏家的灯还亮着。 王小蒙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王大鹏坐在她对面。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大鹏哥。”王小蒙开口了。 “嗯?” “你说刘叔会不会真的不同意英子和玉田的事了?”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刘叔那个人,心里最疼英子了……等玉田腿好了,他也就没话说了。” “可万一好不了呢?” “好得了。”王大鹏握住她的手,“玉田年轻,身体好,肯定能恢复。你别瞎想。” 王小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月光下,院子里那几株野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第77章 长贵心情不错 王长贵今天心情不错。 上午接到镇上的通知,说县里要搞一个“新农村建设示范村”的评选,选上了有专项资金扶持。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把村里好好拾掇拾掇,争取把这个名额拿下来。 他在村部里写了一份报告,又改了改,琢磨着找个时间去镇里找齐三太汇报汇报。 从村部出来,已经是晌午了。路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超市的门开着,谢大脚正弯着腰在门口整理空啤酒瓶,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弯腰的时候,褂子绷紧了,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王长贵站在路边,看了几秒,才清了清嗓子:“大脚,忙着呢?” 谢大脚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他,笑了一下:“长贵啊,下班了?” “嗯,刚在村部写了份报告。”王长贵走过去,站到在门口的台阶上,“县里搞示范村评选,我想争取争取。” “那是好事啊。”谢大脚把手里的瓶子码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选上了能给咱村带来不少好处吧?” “那可不,专项资金扶持,能修路、能改水、能搞产业。”王长贵说起来就来了精神,“我寻思着,咱村的条件也不差,山清水秀。还有一水的养猪场,也算是咱村的企业了,好好包装包装,有希望。” 谢大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超市。王长贵也跟了进去。 “喝点啥?”谢大脚打开冰柜。 “来瓶水就行。” 谢大脚拿了一瓶水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两人隔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这个超市,生意还行吧?”王长贵问。 “凑合,够过日子。”谢大脚靠在柜台上,手指在水瓶上转着圈,“现在老七家的豆腐放这儿卖,每天能多挣个十块八块的。” “那挺好。”王长贵点了点头,目光在谢大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又开口了:“大脚,李福最近回来了没有?” 谢大脚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他爱回不回,我一个人清静。” “你们……就这么耗着?”王长贵把水瓶放在柜台上玻璃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不耗着能咋办?”谢大脚苦笑了一下,“他不回来,又不离婚,我就这么吊着呗。” 说完把水瓶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香烟。 王长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张嘴就要说什么,谢大脚这时刚好直起身,他心里一紧,嘴一下子又闭上了。 谢大脚又拿起账本在上面写写画画,他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给自己鼓了几次劲儿,但话到嘴边都又泄了气。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口气,张开嘴正要说话。 “大、大脚,给、给我拿瓶酱油!”刘能还在门外,声音却在这时先到了。 王长贵一口气一下子憋回肚子,胸口都有些发闷,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的抓起玻璃柜台上水瓶,仰着头灌了一口。 “长、长贵,你、你也在啊?”刘能拄着棍子慢悠悠迈过门槛,看到王长贵,随口问了一句。 王长贵又吞咽了几口,才放下水,悄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看向刘能:“嗯,我来买瓶水,刘能,你头好利索了?” “好、好多了。”刘能走到柜台前,对谢大脚又说了一遍,“家里没、没酱油了,来、来一瓶。” 谢大脚放下手里的笔,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放在柜台上,又问了一句:“真好了?脑震荡也不能大意,你这才出院几天,别走太多了。” “没、没事了。”刘能点了点头,“我、我现在头基本上不、不晕了,走、走的比前几天稳当多了。” “那就好。”王长贵接过话头儿,他已经恢复了村主任的派头,背着手问了一句,“玉田那边咋样了?听说要做二次手术?啥时候做?” 刘能伸出去拿酱油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飘忽了一下:“还、还好吧……啥、啥时候做二次手术,大、大夫还没说……” 王长贵心里有事,也没留意刘能表情里的异样,只是“嗯”了一声,就对谢大脚说了句“我先回了,水钱先记账上。”说完又对刘能点点头,带着些许慌张出门去了。 超市里只剩下刘能和谢大脚两个人。 谢大脚收了柜台上的钱,却没有急着找。她看着刘能,忽然开口:“刘能,玉田是不是有啥事?” 刘能一愣:“没、没啥事啊。” “没啥事?”谢大脚冷笑一声,“那你刚才心虚啥? 刘能脸色一僵,说话更结巴了:“谁、谁心、心虚了?” “谁心虚谁知道。”谢大脚盯了他一会,才回头给他找了零钱,忽然问:“刘能,是不是广坤又对你说啥了?” 刘能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了:“大、大脚,你、你说玉田那腿,能、能好吗?” “大夫不是说有希望吗?”谢大脚说。 “那、那是大夫安慰人的话。”刘能摇了摇头,“粉、粉碎性骨折,哪、哪那么容易好?” 谢大脚放下手里的蒲扇,认真地看着他:“刘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玉田那孩子,老实、本分,对英子也是一片真心。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把这门亲事搅黄了,你对不起两个孩子。” “那、那万一他瘸了呢?”刘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英、英子嫁过去,不、不是跳火坑?” “那他要是好了呢?”谢大脚反问。 刘能被噎住了。 “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谢大脚叹了口气,“还好事不想,尽想坏事。玉田还年轻,身体底子好,二次手术只要成功,再好好养着,说不定就恢复了。你这时候要是把亲事退了,等玉田好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刘能沉默了, “再说了,英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谢大脚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她认准了玉田,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她也不会改主意。你要是硬拦着,弄不好把孩子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刘能的脸色白了一下。 谢大脚声音放缓了些:“刘能,我知道你是为了英子好。可有时候,你觉得好的,不一定就是孩子想要的。英子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主意,你得相信她。” 刘能站在那里,手里的零钱被他攥的皱成一个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谢大脚一眼,叹了口气:“行、行了,我、我知道了,我、我回去了。” 谢大脚对着他的背影喊:“刘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刘能“嗯”了一声,拄着棍子,出门去了。 谢大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刘能出了超市,没走几步,忽然停下来。 第78章 刘能和赵四摊牌了 迎面从村口过来了一个人。 赵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衬衫,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显然刚从班车上下来。 他看见刘能从超市里出来,脚步也顿住了,喊了一声: “刘能。” 刘能看着赵四,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赵四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下他:“刘能,身体好着些了?” “好、好多了。”刘能攥着棍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飘,“你、你这是……” “回来拿点东西。”赵四拍了拍挎在肩上的布包,“玉田明天做二次手术,我回来拿医疗本,顺便带几件换洗衣裳。” 刘能“噢”了一声,他手里那根棍子在脚尖前面的地上戳了两下,戳出两个浅浅的小坑:“玉、玉田咋样了?” 他犹豫了下,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现在疗养的不错,就看明天手术了。”赵四又喜又忧,嘴歪了歪,“大夫说,手术做好了,希望就大了。” “那、那就好,那、那就好。”刘能点了点头,手里的棍子又在地上戳了两下,然后就沉默了。 赵四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又问了一句:“英子呢?她在家还好吧?玉田这些天老念叨她。” “还、还好。”刘能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语气也有些不好。 赵四一愣,张嘴想问什么,可看着刘能那难看的表情,还有始终不肯跟自己对视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想了想,才说了一句:“玉田让我回来和英子说,她做的那副护膝,他天天带着,暖和着呢。” 刘能一愣,抬起头看着他:“护、护膝?啥、啥护膝?” “就前段时间,”赵四嘴角抽搐两下,眼睛却紧盯着刘能,“英子让小蒙带过去的。那孩子手巧,护膝做得厚实,玉田的伤需要保暖,正用上了。” 刘能的眼睛瞪了起来:“这、这个死丫头……竟然背着我送东西……” 话还没说完,抬头看见赵四正紧紧盯着他。 眼睛里刚才那层温和的光已经慢慢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黯然和怒意。 刘能讪笑了一下:“老、老四,我不是……我是说……”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用棍子尖在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赵四盯着他很久,声音沉了下来:“刘能,你到底是啥意思?” “啥、啥啥意思?”刘能抬起头,脸上挤出笑,“没、没啥意思啊。” 赵四没说话,他就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攥紧棍子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回到他的眼睛上。 最后,他才神色认真地说:“刘能,玉田对英子是真心的。他们两个那么好——你不该这样!” 刘能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涩:“老、老四,玉、玉田那孩子,是、是个好孩子。我、我不是不、不满意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心痛:“可、可我这辈子,就、就英子一个闺女,她、她就是我的眼珠子,是、是我的命……我、我不能看着她一、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眼睛里泛着水光,他转过头用手背抹了下,又回头看着赵四:“老、老四,你、你也是做父母的,你、你该明白我的……” 赵四听着他的话,满是怒意的脸庞慢慢沉了下来,一会青一会白,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说完,他把肩上那只布包往上提了提,绕过刘能,沿着村路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慢了许多,腰背比刚才更弯了。 刘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谢大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站在刘能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赵四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超市,把门带上了。 刘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晌午的太阳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反射着明晃晃的光亮。他感到一阵眩晕,才拄着棍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去。 晚饭后,王大鹏和王小蒙并肩走在小河边。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子。月光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脚边,踩上去“沙沙”响。 两人走得不快,肩并着肩,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大鹏哥。”王小蒙开口了。 “嗯?” “今天英子哭着找我了。” “为了玉田的事?”王大鹏侧过头看她。 “嗯。”王小蒙点了点头,“她跟她爹吵了一架。” “刘叔不让他去看玉田?” “嗯。”王小蒙叹了口气,“刘叔好像不太想让英子跟玉田继续处了。” 王大鹏皱了皱眉:“刘叔这是犯糊涂了。” “也不怪刘叔。”王小蒙摇了摇头,“他也是为了英子好。谁不希望自己闺女嫁个健健康康的人?” “可玉田不一定就瘸了啊。”王大鹏的声音有些急,“大夫都说了,有希望恢复。” “大夫说的是‘有希望’,又不是‘一定’。”王小蒙看了他一眼,“刘叔担心也是正常的。”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蒙,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也出了啥事,你爹会不会也不让你嫁给我?”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认真。 “你不会出事的。”王小蒙的声音很轻。 “万一呢?” “没有万一。”王小蒙摇了摇头,“你要是出事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王大鹏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软软的。他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第79章 夜深了 王小蒙把脸埋进他怀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里清冽的气息,还有一股从她身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几只萤火虫在河面上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 “大鹏哥,你看,萤火虫。” 王大鹏站在她身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萤火虫在夜色里飞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明忽暗,像是在跳舞。 “好看吗?”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发着莹莹的银辉。她的眼睛也闪着亮光,像天上的星星。鼻梁高挺,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 “好看。”王大鹏看着她,目光灼灼,“但没有你好看。” 王小蒙的脸微微红了,转过头,伸手将被风拨动的长发撩在耳后。 “你又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王大鹏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她的颈间,脸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擦着。 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 他低下头,手托起她的下巴,将她脸转过来,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吻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很好闻。 她的身体有些发软,后背紧靠在他宽阔的怀抱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松开她。 王小蒙软在他怀里,头靠在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着。她的心“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小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定亲?”王大鹏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天天盼着呢。” 王小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往在他怀里又钻了钻:“我爹不是说了嘛,等玉田出院了……” “我知道。”王大鹏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可我等得心急。你说玉田这腿,也不知道啥时候出院,他要是……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王小蒙忍不住笑了,从他怀里仰着头起头,抬着眼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伸手覆在在他搂着他腰的手背上,用力捏了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急?” “因为我怕你跑了。”王大鹏笑了。 “我才不跑呢。”王小蒙的仰着头在他脸上蹭了蹭,轻轻说道。 王大鹏抱紧了她,下巴枕在她肩颈,也蹭着她的脸。 两人都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叮叮当当和田野里的迷人芳香。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同一片月光下,刘一水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谢小梅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敦实的脸照得发白。 他想起下午送她去村口坐班车的情景。 车子还没来,两人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媚的笑意。 “嗯?” “明天县里有个养殖技术交流会,我帮你报了名。” 刘一水愣了一下:“我……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谢小梅眼睛笑弯了,“你是养殖户,技术交流会说到底不就是为你们服务吗?到时候我也去,咱们一起。” 刘一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心跳快了几拍。 “行,行。”他重重点了点头。 班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一水,回去早点睡,明天记得早点!” 他站在路边,看着班车消失在远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刘一水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时闪现出她的影子——有她蹲在猪舍里给小猪打疫的样子,有她站在夕阳下冲他露出的笑脸,还有她从车窗探出头向他挥手时殷殷叮嘱…… 实在是睡不着,他索性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开了灯,从床头拿起谢小梅临走时给他的几本资料书,翻开看了起来。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夜色越来越浓,象牙山村沉入了黑暗。 —— 清晨五点半,天刚泛鱼肚白,刘英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动作很轻,生怕惊动隔壁屋里的爹娘。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 她走到堂屋,正要开门,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刘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棍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你、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刘英的手一抖,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故作轻松地把鞋穿好:“不、不去哪儿。” “不、不去哪儿?”刘能冷笑了一声,“你、你那点心思还、还想瞒过我?你、你是不是要去县医院看赵玉田?” 刘英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是,今天玉田做第二次手术,我要去守着他。” “守、守啥守?”刘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玉、玉田他爹娘都、都在,用、用得着你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刘英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你是谁啊?”刘能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你、你是他啥人?轮、轮得到你去守?” “我是他未婚妻!” “啥、啥未婚妻?”刘能的脸色沉了下来,“未、未婚,哪、哪来的妻?我、我告诉你,你、你和玉田的亲事黄了!你、你就别想他了!” 刘英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随即红了,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不,我不。我就要嫁给他,我就要去医院守着他。” “我、我说了不、不准去!”刘能横在门口,棍子横着挡住去路。 刘英往前冲,刘能用棍子挡,她用手拨开棍子,又往前冲。 刘能侧过身子挡住她,两人在门口僵持着,一个要出去,一个不让。刘英冲了几次都没冲过去,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一次,她使了大力气,猛地一推—— 刘能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棍子脱了手,“哐当”一声滚到一边。 第80章 刘英戳了刘能心窝子 “爹!”刘英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 刘英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蹲下来扶他,声音都变了调:“他爹!他爹!你咋样了?摔着哪儿了?” 刘能撑着门框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摇摇头:“没、没事。” “老头子,今天是玉田手术,你就让英子去吧。”刘英娘眼眶红了,她抱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嘴里劝着,“不然她心里不好受。” “你、你知道个啥?”刘能甩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你、你一边去!” 他欠着身子去够滚在一边的木棍,眼睛却看向刘英,声音生硬:“英、英子,你、你不许去。” 刘英看他没事,表情一松,又咬着牙说:“爹,今天我一定要去。”说着就要从他旁边绕过去。 刘能正欠着身去拿棍子,门口一时露出个缺口,眼看刘英要过去了,他来不及起身,情急之下,往地上一躺,伸直了两条腿,抬起来蹬住门框另一边,整个人横在门口,成了一扇肉做的门槛。 刘英猝不及防,跨出去的脚差点踩到刘能腿上,急忙停住步子,但还是被绊得一个晃身。 刘能撑起上半身,又抓起棍子也横着顶着门框,增加了门槛的高度,他仰着头看着刘英: “英、英子,你、你今天哪、哪也不能去!你、你硬要出去,也、也行!来、来来,从、从你爹身上踩过去!” 刘英低头看着横在门口的刘能,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怎么也抹不干净。 刘英娘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想把他拉起来,可越拉刘能挣扎的越起劲儿。 她急得直跺脚:“老头子,你这是干啥?你快起来!你、你这不是逼孩子吗?” “你、你别说话!”刘能甩开她手,扭过头瞪了她一眼,“有、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又回过头,看着刘英:“英、英子,今、今天我就躺这儿了,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就听爹的话,回、回屋待着去!” 刘英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滚滚流了下来,掉在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她也不再去擦,死死地盯着刘能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爹,你到底为啥非要拦我?玉田是帮咱家卖苞谷才出的事!他腿都断了,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刘能被这话戳了一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来:“我、我不是说了吗?你、你和他的亲事黄了,你、你还去看他干啥?让、让人家看见了,算、算怎么回事?” “亲事黄了?”刘英深吸了口气,抹了把眼泪,目光又紧紧盯着他,“爹,你说黄就黄了?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玉田没有?” “我、我是你爹!我、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刘英的声音更大了,语气里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你说了算,你就把玉田往火坑里推?玉田出事还不都是因为你!” 刘能眼神呆滞了一下,脸色也瞬间僵住了,然后由青慢慢涨地通红,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左手攥着棍子手指攥的发白,手臂也塌拉下来,右手慢慢抬起,颤抖着指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你——”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一口气憋在胸口,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英娘站在旁边,脸色一变,急忙说:“英子,你说什么呢——快给你爹陪个不是——” 刘英却不接话,自顾自地紧盯着刘能:“那天玉田请大鹏哥和一水哥喝酒,你不是不知道!你为啥还非要他去卖苞谷?”她语气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你明知道玉田喝多了,不能开车,你还非要他那天去,究竟是为啥?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我我有、有啥清楚的?”刘能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气势也瞬间下去了,说话更加结巴了,“天、天气预报说有、有雨,我、我不是怕、怕苞谷受潮吗?” “可是那天根本就没下雨,是你故意谎报天气预报!”刘英抹了把眼泪,恨恨地瞪着他。 刘能看着她的眼神,心里一紧,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和她对视,他张了张嘴,底气不足地说:“这、这天有不、不测风云,天、天气预报也有不、不准的时候!” “你骗人!”刘英往前逼了一步,眼泪挂在脸上,眼睛通红,“你就是因为玉田那天请客,没请你,你心里不舒服,就故意找事儿!你非要玉田那天去卖苞谷,就是要故意折腾他!爹,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刘能的心窝子。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撑着门框的腿也软了下来。 刘英娘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拉了拉女儿的胳膊:“英子,别说了——” “娘,你让我说完!”刘英甩开她的手,眼泪也甩了一地,“爹,你不光是故意找事,你现在还嫌弃玉田!他可是帮咱家才出的事,你现在却嫌他腿断了,怕他瘸了!你还说怕我跟着玉田受苦,根本就不是!你就是怕有个瘸子女婿丢你的人,怕人家笑话你!你根本就不是为我好,你就是为了你自己脸面!” 她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里都带着些破音,积压了许久怨气一下子都宣泄了出来。刘英娘急得不停的拉着她的袖子,让她不要再说了。 可刘英却不管不顾,挣开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 刘能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张开嘴,想吼,可吼不出来,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刘英,呼吸越来越急促:“——你——你——我——” 还没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81章 刘能气晕了 “他爹!”刘英娘扑过去,抱住他的头,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刘英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爹!爹!你咋了?你别吓我!” 她蹲下去,抓着刘能的手,手冰凉冰凉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滴在刘能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快、快叫人!”刘英娘急得声音都劈了。 刘英冲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出院门。天色还没大亮,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站在路口,四下张望,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辆灰色皮卡从村东头开过来。 刘一水开着车,正要去县里参加养殖技术交流会。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也收拾过,精神了不少。仪表盘旁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谢小梅给他的那几本书。 “一水哥!一水哥!”刘英冲上去,拦在路中间。 刘一水一脚刹车,车子“吱”的一声停下来,探出头:“英子?咋了?” “我爹晕过去了!你快帮我送医院!” 刘一水一听,二话没说,打开车门,跳下车,跟着刘英跑进院子。刘能还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刘一水蹲下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说了句“得送医院”,就把人背起来往外跑。 刘能趴在他背上,脑袋耷拉着,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刘英娘锁上门,跟在后面,腿都在打颤。刘英扶着她,三个人上了皮卡。刘一水发动车子,径直往镇上开去。 后视镜里,象牙山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到了镇医院,刘一水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背着刘能往里跑。刘能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进了医院大厅,刘一水就大喊着,有护士迎了上来,刘一水赶紧说明情况,两个护士推来平车把刘能转到上面,说了句让他们先去挂号,然后就推着刘能进了急救室。 刘一水站在走廊里,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又去挂号,交费、拿检查单,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 刘英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刘英站在急救室门口,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眼皮都不敢眨。 县里的会议室里,养殖技术交流会已经开始了。 谢小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干净利落。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打通的电话。又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她眼神涣散,根本没有听老师讲了什么,攥着手机的手,捏的发白。 讲课的老师在台上讲,话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乱飞。 谢小梅翻开笔记本,记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来电,也没有短信。 她又把手机放回去,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 还是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休息时间。谢小梅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又拨了刘一水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漫长的等待,每一遍都以忙音告终。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谢小梅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会议室。 坐下的时候,她故意把旁边那把空椅子往旁边推了推,好像要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推开似的。 县医院,306病房。 赵玉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赵四的手一直在抖。 他蹲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歪得更厉害了。 玉田娘站在门口,不停地往手术室里张望,双手合什,嘴里不停念叨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医院里护士医生来来往往,走廊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反复复的。 每次声音靠近时,两人都紧张的望着那个方向,待声音远去,两人又恢复原样。 王大鹏和王小蒙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快一个小时。 两人送完货直接过来的,从楼梯口拐过来,远远就看见赵四蹲在手术室门口,像一尊雕塑。七婶正站在边上不停地祈祷。 “四叔,婶子。”两人走过去,王大鹏直接问出来:“玉田进去多久了?” 赵四闻言,就要站起来,腿麻了,没站稳,一个踉跄,王大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快一个钟头了。”赵四被馋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墙壁,摇摇头,“大夫说手术得两三个钟头,这才一半。” 王小蒙走到玉田娘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手指微微发抖。王小蒙使劲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婶子,您别太担心。”她的声音轻柔,“我打听了,这种手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了,医院已经有过几次成功的案例了,玉田也一定行的。” 玉田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抹着眼泪,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就是心疼玉田,遭了这么大罪。” 王大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这是医院,就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四叔,大夫是咋说的?”他又开口问。 赵四把大夫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有气无力的。 王大鹏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叔,您听我说,这种手术既然已经成功过几次,那没道理玉田这里不行。你放宽心,手术肯定成功。” 赵四点了点头,望着手术室门,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护士推着推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有家属推着病人去做检查,病床从面前经过,床上的老人闭着眼睛,脸色灰白,身上插着管子。赵四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王小蒙去开水房打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玉田娘,一杯递给赵四。 赵四又蹲在墙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喝,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手背上,他也没感觉。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的那一刻,赵四“噌”地站起来,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玉田娘也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摔倒,王小蒙赶紧扶住她。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圈,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五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82章 玉田手术成功了 玉田娘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这次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四站在那里,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才喃喃地说出几个字:“好!好!好!” 王大鹏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脸上露出笑容:“四叔,你听到没?玉田手术成功了!” 赵四也用力回握着,嘴角歪了歪,不停地点着头。 王大鹏又扭过头问大夫:“手术成功了,玉田的腿是不是就能恢复如初了?” “好好休养,谨遵医嘱,做好康复训练,问题不大。”医生摘下手术帽,擦了擦额头的汗,“患者年轻,身体底子好,只要配合治疗,有很大概率恢复如初。” 赵四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他声音颤抖着问:“大、大夫,那、那玉田他不会瘸了?” 医生笑了声,摇摇头:“配合治疗,不会瘸。” 赵四眼睛里闪着水光,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他用力摇着王大鹏的手:“大鹏,玉田不会瘸,他不会瘸了!” 他手劲很大,摇的很用力,笑着笑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玉田娘也紧紧抓着王小蒙的手,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太好了……谢谢观音菩萨……谢谢如来佛祖……” 王小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侧过脸,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正好对上王大鹏的目光。 王大鹏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半个小时后,赵玉田被推回了病房。 麻醉还没完全退,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 玉田娘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赵四站在床尾,看着儿子那条缠满绷带的腿,眼里满是心疼。 过了不知多久,赵玉田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眼睛开始有些迷蒙,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 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从玉田娘到赵四,从王大鹏到王小蒙,然后继续往旁边看去。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玉田娘没注意到儿子的表情变化,只顾着高兴:“玉田,你醒了?大夫说了,手术很成功,好好养着能恢复如初!” 赵玉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赵四看见了,心里明白,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英子今天有事,走不开。” 赵玉田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脸色更加苍白,被角被他的手紧紧攥着,皱成一团。 王大鹏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玉田,”他在床边坐下,“别多想。刘英有多在乎你,你难道不知道?她为了你,跟刘叔吵了多少回了。现在你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尽早恢复如初。那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 赵玉田转过头,看着王大鹏,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大鹏哥,谢谢你。” “谢啥?”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兄弟,不说这个。” 王小蒙也走过来,轻声说:“玉田,英子让我给你带个好,说她惦记着你。你好好养着,别让她担心。” 赵玉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抹阳光。 赵四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粥是在家里一大早熬的,还温着。他端着碗走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喝点粥,肚子里有东西,人才有力气。” 赵玉田张开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摇了摇头。 赵四还想劝,看见儿子那副疲惫的样子,把碗放下了。 他又看着王大鹏和王小蒙:“现在豆腐坊生意咋样?” 王大鹏脸上露出笑容:“还不错,客户对咱们产品很满意,还说要加大订单。” 赵四也跟着笑了,点点头:“好,你和小蒙好好干,把咱豆腐做大了。”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小蒙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打算过段时间就把豆腐坊扩大一些,然后添些机器。” “那敢情好!”赵四看了他们一圈,“小蒙有想法,大鹏能干,好!好!”说着话锋一转,“你们俩啥时候办事?到时候,我可得去讨杯喜酒。” 王小蒙有些害羞,红着脸不说话。 王大鹏呵呵一笑:“等玉田出院了,就摆一桌,请亲朋好友聚聚,就算定亲,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 “那可太好了!”玉田娘也露出笑脸,她抓着王小蒙的手,“小蒙是个有福气的,大鹏又勤快能干,你俩真般配!” “谢谢婶子,能娶到小蒙,是我的福气才对。”王大鹏笑着回应了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赵四慢慢收起了笑脸,眼神正瞄着玉田腿上的护膝,怔怔出神。 王大鹏收了话头,看了王小蒙一眼,然后站起来:“四叔,婶子,那我们先回去了。” “行,你们忙。”赵四回过神,站起身送到门口,“大鹏,小蒙,今天谢谢你们了。” “四叔,您说的啥话?”王大鹏摆了摆手,又回头对玉田说,“好好养伤,听医生的话,早点康复。” 说完就和王小蒙一起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镇医院那边,刘能已经醒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就是气急攻心,加上之前的脑震荡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休息一会儿就能回去,不用住院。 刘一水跑前跑后忙活了一上午,挂号、缴费、取药、陪着做检查,楼上楼下来回跑,脚步都没停下过。 等所有手续都办完了,等待检查时又忧心忡忡。 这时才想起来今天和谢小梅约好了去开交流会,他心里一紧,连忙掏出手机。 他这手机用了两年了,声音有些小,修了几次没修好,这次揣在兜里,忙上忙下,也没顾上看。 屏幕上显示着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谢小梅的。 刘一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连着拨了几次都是一阵忙音。 每一声忙音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心里越来越凉。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能靠在病床上,脸色还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比来的时候强多了。 他看着刘一水那副着急的样子,虚弱地问:“一、一水,你、你有事啊?有、有事你、你去忙,我、我们坐车回去就行。” 刘一水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交流会都快开完了,现在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没事,叔,我送你们回去。”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扶着刘能下了床。 刘能的腿还有些发软,走两步就喘,刘一水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刘英娘拎着药袋子跟在后面,刘英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上了车,刘一水发动车子,往村里开去。 刘能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哎哟”了一声。 “他爹,咋了?”刘英娘吓了一跳。 “没、没事,就、就是有点晕。”刘能睁开眼睛,靠在座椅上,喘了口气。 第83章 刘能:英子,爹的苦心你怎么不懂 “没、没事,就、就是有点晕。”刘能睁开眼睛,靠在座椅上,喘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副驾驶座的刘英。 “英、英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爹、爹就你一个女儿,这、这一辈子不、不都是为了你?你、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真伤我心了。”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微微发红。 刘英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着,大拇指捏的发白。 “你、你说爹故意找事儿,说、说爹因为没被请客心里不舒服——”刘能的声音有些苦涩,“爹、爹承认,那、那天是、是有点不高兴。玉、玉田请大鹏和一水喝酒,不、不请我,我、我心里是有点不得劲儿。可、可爹不是为了这个才让他去卖苞谷的。爹、爹是怕下雨,苞、苞谷受了潮,卖不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刘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你、你说爹嫌弃玉田,怕、怕丢人——”刘能的声音开始发抖,“英、英子,你、你这么说,爹、爹心里像刀子割一样。爹、爹是那样人吗?爹、爹是怕你吃苦啊!玉、玉田那腿,就算是好了,以、以后能干重活吗?你、你嫁过去,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都得你一个人扛。你、你才多大?你、你吃得了那个苦吗?” 他声音哽咽了:“爹、爹不是怕丢人,爹、爹是心疼你。你、你是爹的闺女,爹、爹这辈子就你一个,爹、爹不为你着想,为、为谁着想?” 刘英的眼泪下来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手背上。 刘英娘坐在旁边,听着这话,眼圈也红了。 “你、你说爹故意找事,爹、爹认了,那天是、是有点小心眼。”刘能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里带着哭腔,“可、可你说爹嫌弃玉田是、是为了自己名声怕丢人,爹不、不认。玉、玉田那孩子,老实、本分、虽、虽然不能干,但是对、对你好,爹、爹心里还是满意的。可、可他腿断了,这、这是事实。爹、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往火坑里跳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沿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淌了下来。 刘英扭头趴到车窗上,也哭得浑身发抖,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咬着嘴唇,说出一个字:“爹……” 刘英娘也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劝:“老头子,别说了,孩子心里明白……孩子那是说话赶到那了,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刘英从后视镜看着刘能,啜泣着认了句错:“爹,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刘英娘连忙打圆场:“你看看,老头子,英子就是无心的吧,她给你认错了。” 刘能抹了把眼泪,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认、认错了?以、以后就听爹的,和、和玉田断了!” 刘英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倔:“大夫说了,能恢复,肯定不影响。” 刘能一听,又急了,转过头冲刘英娘嚷:“你、你看看,这、这是认错吗?这是不、不见棺材不掉泪儿!” 他又转向刘一水,声音里带着委屈:“一、一水,你、你说,我、我这是为了谁?” 刘一水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刘能一眼,应和道:“叔肯定是为了英子,这没的说。” “你、你看看,一、一水就是个明白人!”刘能的声音更大了,“英、英子,你、你说爹做出这决定,爹、爹心里好受吗?那、那玉田是帮着我卖苞谷才出的事,我、我现在反悔,是、是不地道,昧良心。可、可是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爹、爹宁愿让别人说我,这、这个骂名爹替你背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的苦心呢?” 说完,他又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英坐在副座,看着后视镜里父亲那老泪纵横的模样,心里的怨被自责和伤心冲击着,最后揉在了一起,她带着哭腔喊了声“爹”,然后趴在面前的平台上,“呜呜”哭了出来。 车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刘能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刘英压抑的啜泣声。 刘一水开着车,看看后视镜里的刘能,又瞄了眼哭泣的刘英,也不知道该劝谁,他轻轻叹口气,目光转向前方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 与此同时,谢广坤家里正热闹着。 王香秀一大早就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红红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一进门就笑盈盈的,声音甜甜地喊“广坤叔”婶子”,喊得谢广坤心里美滋滋的。 永强娘从灶房里端出几碟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豆腐汤。 红烧肉炖得软烂,酱红色的肉皮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肥瘦相间,一看就有食欲。豆腐是王老七家的,白白嫩嫩的,飘在汤里,像一朵朵白云。 “香秀,多吃点。”永强娘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 “谢谢婶子。”王香秀咬了一口肉,眯着眼睛笑,“真好吃,婶子手艺真好,永强有福气。” 永强娘被夸得合不拢嘴,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谢广坤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他看着王香秀,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长得不差,嘴又甜,她爹还是村主任,永强和她,也算门当户对。 “香秀啊,”他放下酒杯,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永强在县里上班,你在卫生室上班,两个人都有正经工作。将来结了婚,在想办法把你调到城里,然后在县城买套房,周末回来住两天,多好。” 王香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广坤叔,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县城房价不便宜,我和永强得好好攒几年。” “攒啥?”谢广坤一摆手,“到时候家里帮衬着点,首付凑一凑,你们慢慢还贷款。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我和你婶子还能动,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香秀眼睛一亮,端起茶杯敬了谢广坤一杯:“谢谢广坤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络得很。永强娘不停地给王香秀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王香秀一边吃一边夸,把永强娘夸得脸上开了花。 吃着吃着,王香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谢广坤,脸上笑意盈盈。 第84章 谢广坤教育香秀 “广坤叔,永强在教委上班,您得好好教教他。”王香秀往前探了探身子,“在机关单位上班,不能光知道闷头干活儿,还要会来事儿。现在这社会,光干活儿不行,得会跟领导处关系。不然干得再多,人家也看不见。” 谢广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有,”王香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这星期天我给他打电话,想让他陪我去县城逛逛,他说忙,没时间。我就纳闷了,人家领导都星期了,他还在忙啥?忙给谁看?” 她越说越委屈,语气也急了起来:“我跟他说,他听不进去。广坤叔,您得劝劝他。他这样下去,在单位怎么发展?” 谢广坤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永强娘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夹菜。 过了好一会儿,谢广坤才开口。 “香秀啊,”他的声音不急不徐,脸上还带着笑意,“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不过我得说两句。” 王香秀看着他,脸上笑意收了些。 “永强现在实习期,这是个关键时期。”谢广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他现在多表现,我看没错。”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着王香秀,目光里带着几分教育意味。 “工作忙,该加班就得加班。领导是可能看不见你加了班,可要是你没加班,领导是肯定能看见的。这个道理,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王香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谢广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听说教委那边有好几个实习生,都是今年刚去的。要是永强周末出去玩了,人家都在忙,他不就被比下去了吗?所以这个事儿,你得多支持他,不能给他拖后腿儿。你说是不是,香秀?” 王香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没想到谢广坤会这么说,这分明是在说她不懂事儿,拖永强后腿。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吃了口菜,掩饰脸上的尴尬。 可刚才还觉得香喷喷的饭菜,现在吃着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永强娘还特意加了白糖,可喝她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永强娘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香秀,永强可能是真走不开。等他有时间了,我让他好好陪你逛逛,给你买身衣服。你在卫生室上班,穿得体面点,人家看着也舒服。” 谢广坤也缓了语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你婶子说得对。你和永强都定亲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你买,这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主要是当时时间紧,没来得及。等永强不忙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陪你去县城,好好挑几件。看上啥买啥,别心疼钱。” 王香秀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谢谢广坤叔,谢谢婶子。” 她又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夹了一根青菜,嚼了两口,硬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豆腐都沉在碗底,她用勺子搅了搅,也没喝几口。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医务室下午还有事儿,离不开人,我得先走了。” “这就饱了?”谢广坤看了她一眼,“再吃点呗,这孩子,饭量这么小。” “真吃饱了。”王香秀站起来,拎起包,“广坤叔,婶子,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急促又沉重。 谢广坤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转过身,走回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 “管得还挺宽。” 永强娘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她爹,你说啥?” “我说她管得宽。”谢广坤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这还没过门儿呢,就开始管东管西,还管到永强工作上的事儿了。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在咱老谢家,这就是法律!” 永强娘把空盘空碗叠在一起,放在边上,小声说:“我看香秀也是好意,她也是为了永强好……” “好意?”谢广坤冷笑了一声,“她懂啥?一个卫生室的小护士,懂啥叫机关单位?懂啥叫人际关系?还教我怎么教儿子,她算老几?” 永强娘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看咱俩,”谢广坤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男主外,女主内,这才把咱家永强培养这么优秀。要是啥事都听媳妇的,还能有啥出息?” 永强娘扒了一口饭,抬起头看着他:“那我也没主内啊,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你说了算?我主过啥?” 谢广坤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你还想主内?你有那脑子吗?你也就能主个厨!” “我咋没这脑子了?”永强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要是没脑子,这些年这家能撑到现在?” “呵呵。”谢广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大海航行靠舵手,靠的是我,你也就是干个活的能耐。别的,还真不行。”他说着把面前的空碗朝她那边一推,“去,再给我盛一碗饭,我还没吃饱。” 永强娘气得脸都红了,把碗“啪”撴在桌上,筷子往桌上一扔:“我没脑子,我不行!你行,你自己盛去。我不去!” 谢广坤看着她那副赌气的样子,“呵呵”笑了两声,站起来自己去盛饭。他拿着碗,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米饭,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米香。 “你是没脑子,又不是没手,盛个饭又不要你动脑子。”他一边盛饭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永强娘听见。 永强娘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气的背过身,不理他。 谢广坤端着碗走回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嗯,这肉炖得不错,烂糊。” 永强娘“哼”了一声,又扭到一边,不接话茬。 谢广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别气了。明天我给永强打电话,让他星期天回来,带香秀去买衣裳。这样总行了吧?” 永强娘这才转过身,脸上的气消了一些,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不是说她管得宽吗?” “管得宽是管得宽,可该买的还得买。”谢广坤扒了口饭,“人家跟咱永强定了亲,连件衣裳都没给人家买,传出去不好听。再说她爹是村主任,咱也得给人家面子。” 永强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去厨房洗涮了。 谢广坤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着饭,喝着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85章 七婶的担忧 王大鹏和王小蒙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当空,把土路晒得烫脚底板。 三轮车“突突突”地拐过村口那道弯,远远就看见谢大脚超市门口的遮阳棚底下,谢大脚正摇着蒲扇跟人说话。 她一见三轮车过来,蒲扇一收,冲他们招了招手。王大鹏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过去,谢大脚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回来了?玉田手术咋样?” “手术很成功,大夫说好好疗养,能恢复如初。”王大鹏说着,接过谢大脚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口。 谢大脚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玉田这孩子有福气,不能出大事。”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们还不知道吧?刘能又进医院了。” 王大鹏的手顿了一下,和王小蒙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咋回事?”王小蒙问。 “还能咋回事?刘英早上非要去看玉田,刘能拦着不让,父女俩吵了一架,刘能一口气没上来,又晕过去了。”谢大脚摇了摇头,“一水开车送去的,刚从镇上回来。刘能倒是没啥大事,就是气急攻心,加上之前的脑震荡还没好利索,又折腾了一回。” 谢大脚摇着蒲扇,又说:“你说刘能这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到刘英的事儿上就犯糊涂。玉田是为了他们家才受的伤,他倒好,不但不念好,还想着退亲。这传出去,脊梁骨不叫人戳断才怪。”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大脚婶,我们先回去看看七叔和七婶,晚点再去看看刘叔。” 谢大脚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大鹏,你脑子活泛,要是能劝劝刘能就劝劝,别让这好好的亲事儿黄了。” 两人应了一声,上了三轮车,往村里开去。 王老七家,院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王老七和七婶正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乘凉,王老七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丝一丝地散开。 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院墙听不太清,但断断续续的能捕捉到几个词。 “……大鹏和小蒙……走得挺近……”是七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小蒙隔两天就去给大鹏收拾屋子,洗衣服……”七婶又说了一句。 王老七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点了点头:“大鹏这孩子,天天帮咱家干活送货,小蒙去给人干活是应该的。这事儿小蒙做得对。” “她爹,”七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犹疑,“大鹏这孩子,我是越来越喜欢了。嘴甜,会来事,干活又实在。你看这段时间,豆腐坊的活他啥没干过?送货、跑客户、联系生意,哪样不是他在前头跑?小蒙跟他……我看是真般配。” 王老七吐了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角带着一丝笑:“是啊,以前这孩子不着调,现在是真变了。他那天跟我说,想在村里踏实过日子,我还以为他嘴上说说,没想到还真干出了名堂。小蒙跟了他,我也放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七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爹……你说小蒙这几天每天都去大鹏那边待很久,我就怕……两个孩子年轻气盛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王老七拿烟袋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小蒙这孩子有分寸,她从小到大都知道轻重。” “我倒是不担心小蒙。”七婶的声音更低了,“我怕的是大鹏……他虽说比以前强了不少,可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我怕他……”她又没说下去,可那欲言又止的语气,已经把话说透了。 王老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说得有道理。这事……你找机会跟小蒙暗示一下,让她注意点分寸。毕竟还没定亲呢,让人看见说闲话不好。” 七婶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声响,“突突突”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王老七和七婶同时住口,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王大鹏和王小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王大鹏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王小蒙跟在他后面,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可那距离恰好是一伸胳膊就能碰到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亲近。 “回来了?”王老七把烟袋锅子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回来了,七叔。”王大鹏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站定,让王小蒙先进屋。 七婶站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吃了没?” “还没呢。”王大鹏说,“从医院出来就直接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吃。” 王老七冲七婶摆了摆手:“正好中午做的绿豆汤,还烙了几张饼子,剩了不少。她娘,去给孩子端出来。” 七婶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去。王大鹏在井台旁边的水盆前蹲下,正要伸手,王小蒙已经快步走过来,端起井边的木盆,从旁边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才把水盆端到他面前。 王大鹏蹲下去,把两只手伸进盆里,水凉丝丝的,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搓了搓手上的灰,王小蒙站在旁边,等他洗完,又递给他一条搭在晾衣绳上的毛巾。 王大鹏接过毛巾擦了手,又擦了把脸,毛巾上带着淡淡的皂香味。 他把毛巾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又往盆里添了点水,自己蹲下去洗了手,拧干毛巾,也擦了把脸。 王老七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见女儿端起那盆洗过手的水,泼在墙根下的花池里——那里有几株野花,开得正好。 他又看见王大鹏从里屋搬了两把椅子,一把给王小蒙放在树荫底下,他自己挨着她坐下来。 两人坐在一起,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第86章 相互喂饭 七婶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汤里飘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层层叠叠的,散发着葱花的香气;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腌黄瓜条,一碟炒鸡蛋。七婶又拿了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葱,放在碟子里。 王大鹏拿起一张饼子咬了一大口,又拿了一根大葱,剥了剥皮,美美咬了一段,咽下后,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七婶,你烙的饼子,真是太好吃了,城里的饭店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七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喜欢就好。明天还给你们做。” “那我可就天天盼着了。”王大鹏笑着说,又拿起一张饼子,递给王小蒙,“小蒙,吃。” 王小蒙接过饼子,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撕了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大鹏自己又咬了一大口,饼子外酥里嫩,葱香满口。他又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里带着枣子的甜,温温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却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直接递到王小蒙嘴边。王小蒙正低头喝汤,看见筷子伸到面前,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张开嘴吃了下去,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又递过去。这次王小蒙没有等他递到嘴边,自己凑过来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嚼得嘎嘣响。 七婶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她转头看了王老七一眼。 王老七也看见了。他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欣慰,两个孩子感情好,这是好事;可紧接着七婶刚才那句话就浮上心头,“我就怕两个孩子年轻气盛的”,他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王小蒙也夹了一块炒鸡蛋,送到王大鹏嘴边:“你也吃。” 王大鹏张开嘴接住,嚼得满口香,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嗯,香。” 两个人就这样你夹给我、我夹给你,把一碟炒鸡蛋吃了大半。 王老七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不大,可王大鹏和王小蒙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王老七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说去了医院,”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玉田手术做得咋样?” 王大鹏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只要好好疗养,能恢复如初。” “那就好,那就好。”七婶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玉田那孩子,可算熬过来了。” 王老七也点了点头,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喷出来:“这段时间刘能因为这事跟英子吵了好几回了,我听说刘能要退亲?有这回事儿没有?” “有这事儿。”王小蒙接过话,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今天在村口听大脚婶说了,刘叔因为这事又跟英子吵了一架,气晕了,一水哥送他去的镇医院。” “哎,这个刘能啊。”王老七摇了摇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英子和玉田多好的一对,他非要折腾。别说玉田还有恢复的希望,哪怕是真瘸了,也不该退亲。玉田是为了他家卖苞谷才遭的罪,这时候退亲,不是寒人家的心?” 七婶也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了下来:“是啊,玉田还是因为他才受的伤,他这一退亲,人家不戳他脊梁骨?刘能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咋在这事上就犯糊涂呢?” “他不是糊涂,”王老七重新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是怕。他刘能就英子一个闺女,他怕闺女跟着受苦。可这人啊,光怕是不行的,得看长远。玉田那孩子,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对英子也是一片真心。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这山望着那山高,到头来啥也落不着。” 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七婶收了碗筷,又把石桌擦了擦。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七叔,七婶,我去看看刘叔。” “我也去。”王小蒙已经站了起来,“我去看看英子。她这两天肯定不好受。” 王老七点了点头:“去吧。跟刘能好好说说。” 两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七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院门,转过头对王老七说:“她爹,你都看见了?” 王老七坐在竹椅上,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呼出一口白烟:“看见了。” “小蒙给他递筷子、接饼子,跟两口子似的。”七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还相互喂饭!她爹,我没说错吧?这两孩子,处得太近了。” 王老七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好,是好事。可你说得对,还没定亲,太近了容易让人说闲话。”他把烟袋锅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七婶,“咱们得把这事早点办了。等玉田那边稳定下来,就请客,把亲事定了。” 七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把还挨在一起的竹椅,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刘能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母鸡蹲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打盹。 王大鹏推开虚掩的院门,和王小蒙一起走了进去。刘能家的院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刘英娘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来:“大鹏,小蒙,你们来了?” “婶子,我们听说了刘叔的事,过来看看。”王大鹏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刘叔咋样了?” “没啥大事,大夫说就是气急攻心,歇歇就好了。”刘英娘端着药碗,脸上的笑带着一丝苦涩,“在屋里躺着呢,就是心里那股火还没消下去。” 第87章 小蒙劝刘英 两人进了里屋,刘能正靠在床头,身上搭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看见王大鹏和王小蒙站在门口,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大、大鹏,小、小蒙……你们咋来了?”他的声音又虚又哑。 王大鹏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刘叔,您躺着别动。我们听说您又住院了,过来看看您。” 刘能躺回去,喘了两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挤出一个苦笑:“我、我这又让你们看笑话了……丢、丢人哪。” “刘叔,您说的啥话?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王大鹏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您别多想。” 王小蒙走到床边,轻轻问了一句:“刘叔,英子呢?” 刘能的脸色又暗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刘英娘端着药碗走进来,接过话头:“英子在西屋呢,从镇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饭也没吃。” 王小蒙看了王大鹏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点点头,对刘能说:“刘叔,婶子,我去看看英子。” 刘英娘连忙点头:“那敢情好,你和英子好好说说,这孩子犟起来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小蒙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里屋,绕过堂屋,推开西屋的门。 西屋的光线比堂屋暗一些,窗帘半拉着,只有一线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角上。 刘英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红肿。床头的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纸巾,有几团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王小蒙,嘴角扯了一下,想说句“你来了”,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又红了。 王小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刘英搭在膝盖上的手。刘英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刘英才开口,声音沙哑:“小蒙,你说我爹为啥不让我去看玉田?玉田都这样了,他还……” 她的鼻子一酸,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王小蒙握紧她的手,声音轻柔:“英子,刘叔是心里为你担心,他是怕。” “怕啥?怕玉田瘸了?怕我受苦?”刘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我不怕!我早就跟玉田说了,他要是瘸了,我背他一辈子!我啥都不怕,可我就是怕我爹不让我嫁给他……”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软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王小蒙握着刘英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等她把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哭声渐渐小了,王小蒙才开口:“英子,你爹是心疼你。他就你一个闺女,他怕你吃苦,怕你受委屈。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疼你。” “可他这样……不是把我和玉田都往绝路上逼吗?”刘英抹了把眼泪,眼睛红红地看着王小蒙,“玉田在医院天天盼着我去看他,我爹拦着不让。玉田心里该有多难受?他腿都断了,我还要让他心里添堵?” “英子,我知道你心里想去看玉田,也不想和玉田分开。可是越是这样,你不能越跟刘叔置气。” 王小蒙语气轻轻柔柔,却带着抚平人心的力量: “你越跟他吵,他心里越觉得不得劲儿。他就会想,这还没结婚呢,连闺女都管不住了,以后嫁了人还得了?他就会更加反对你们了。所以,你现在要先顺着刘叔,他不让去医院,你就先不去。你每天给他做饭、端药,让他看见你在家里好好待着,让他放心。” 刘英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我爹不让我去,我就一直不去?那玉田怎么办?” “你听我说完。”王小蒙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拦着你不让你去,你就先顺着他的意思在家里待着。等他气顺了,你再好好跟他说,到那时,玉田也出院了,玉田恢复得怎么样了,他自己就能亲眼看到。今天玉田手术很成功,大夫说了,能恢复如初,不会瘸。那时,他心里那块石头也好落地,就不会阻拦你去看玉田了。” 刘英惊喜地住着她的手,眼神里泪花还在闪烁:“小蒙,玉田手术成功了?” 王小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着点头:“是啊,医生说了,后面好好修养,做好康复训练,问题不大。” 刘英脸上的表情从委屈慢慢开始融化,脸上泛起笑容,睫毛上的泪珠颤了颤,滚落下来,她也没顾上擦。 刘英用力攥着王小蒙的手,攥的她生疼,嘴里不停念叨:“太好了,玉田好了……” “再说了,”王小蒙的声音又柔和了几分,“玉田要是知道你为了他跟家里闹翻了,他心里能好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养伤,你要是让他天天惦记着你跟你爹吵架的事,他哪还有心思养病?” 刘英慢慢收了笑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攥紧了王小蒙的手,声音闷闷的:“小蒙……你说得对。我不该跟我爹吵。” 王小蒙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你是好姑娘,玉田也是个好男人。日子还长着呢,不争这一时半刻。”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叫,在西屋的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里屋这边,刘能端着药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把空碗递还给刘英娘,抹了抹嘴,看着王大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大鹏,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又虚又哑,“叔、叔不是忘恩负义……叔是真的怕。玉、玉田那孩子,虽说没、没多大能耐,但踏实肯干,对英子也好。不然我、我能让英子跟他定亲?可、可他这腿……粉碎性骨折啊,要是真、真瘸了,英子跟了他,这辈子不就、不就毁了吗?” 第88章 大鹏劝刘能 他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发起抖来:“我、我就英子这一个闺女……我、我这心里……” 王大鹏在旁边凳子上坐了,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听他把话说完,他那股劲儿过去,才开口:“刘叔,您的心情我理解。我和小蒙刚从县医院回来,大夫亲口说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好好疗养,遵照医嘱做康复训练,能恢复如初。” 刘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很快就又暗了下去:“大、大夫的话……哪、哪能全信?再说,就、就算能走,能、能跟以前一样?干、干重活行不行?这、这都说不准……” “您说得对。”王大鹏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大夫说的‘能恢复如初’,谁也不能保证跟以前一模一样。可刘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刘能抬起眼皮看着他。 “玉田要是恢复好了——我说的是,能正常走路、能干活、能养家——您同不同意他跟英子的亲事?” 刘能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那、那肯定同意!我、我啥时候说过不同意?玉田这、这孩子?我对他还、还是中意的!” “那好。”王大鹏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我再问您,您现在拦着英子,不让她去医院看玉田,是为了啥?” 刘能张了张嘴:“我、我那不是……” “怕她越陷越深,对吧?”王大鹏接过话头,“怕她跟玉田感情越来越深,到时候玉田要是真瘸了,她拔不出来。您是这意思吧?” 刘能没说话,可那表情已经默认了。 “刘叔,那您想过没有——您现在拦着英子不让她见玉田,万一玉田将来真的恢复好了,你该怎么办?” 王大鹏的声音不急不徐,每说一句都让刘能眉头皱纹深了一分,“那时英子还要跟玉田,你是拦还是不拦?” 王大鹏不等他接话,继续为他剖析:“你拦了,无论是刘英还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毕竟他是给你家拉苞谷,还是被你硬拉着醉酒开的车,你心里对他还是有愧疚的吧?” 刘能的手指在被面上攥了一下,眼神闪烁,脸上也阴晴不定,抬头看了王大鹏一眼,嘴角露出苦笑: “大、大鹏,你、你说到叔痛处了,这、这事起因都是在我身上,我是愧对玉田。如、如果玉田真的完全好了,我当然不、不会拦着刘英。” 王大鹏拍了拍刘能的手,点了头:“就是这个理!” 然后话锋一转, “但那时就算你不拦着,玉田他也不一定愿意娶英子了!你想想,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最想见的人就是英子。结果英子没去,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会想,是英子家里嫌他腿伤了,不想让英子跟他了?还是英子自己嫌弃他了?到时候他心里有了疙瘩,就算腿好了,他还愿不愿意娶英子,那可就两说了。” 刘能眉头一挑:“他敢?英子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还不愿意了?” “就算他愿意,”王大鹏继续说,“他以后见了您,心里能没有刺儿?和英子有没有隔阂?这亲事就算成了,两家来往起来也不痛快。您辛苦半辈子,不就为了给闺女找个好人家,一辈子幸福安乐?你这到头来把亲家和女婿都得罪了,闺女到时候也会过的不顺心,那您这忙活了一辈子,最后图了啥?” 刘能张开嘴,想反驳,可张了几次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英子那性子您比我清楚。”王大鹏的声音又缓了几分,“她认准了玉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现在把她关在家里,她能老实几天?今天跟您吵,明天跟您闹,后天一气之下跑了,您还能把她捆起来不成?” 刘能的脸色变了一下,脸上灰白色又深了几分。 王大鹏说到这里,停了停,给刘能留出消化的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过了一会,他才接着往下说:“刘叔,我的意思是——您先别急着拍板,也甭急着拦。让英子该去医院去医院,该看玉田看玉田。您自己心里那根弦先绷着,不急着松,也不急着断。等玉田腿养好了,能下地走路了,您亲眼看看他恢复成啥样。到时候真落了毛病,您再考虑退不退亲,那时候就是另一回事儿。可要是玉田将来好好儿的,您这会儿拦着英子不让她去,那不是两头都不落好吗?”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刘能靠在床头,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望着窗台上那盆干枯了的文竹,枯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王大鹏一眼。那目光里的犹豫和挣扎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松动。 “大、大鹏,你、你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是、是叔考虑得不周全……先、先看看,看看再说。” 王大鹏笑了:“刘叔,您能这么想就对了。英子那边,您也别绷着脸了,跟她说两句软话,让她知道您松动了。不然那丫头心里堵着气,您这病也好不利索。” 刘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脸上的皱纹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王大鹏在刘能家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王小蒙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也刚从西屋出来不久。 两人出了院门,太阳已经偏西,但还挂的老高,远处的山峦苍翠厚重。村路上没什么人,凉风穿过杨树叶子,发出沙沙声。 走到村东头的小河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河水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流动得很慢。河边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来晃去,白茫茫的一片。 “英子咋样了?”王大鹏问。 王小蒙叹了口气:“心里难受着呢,不过比来的时候强多了。我跟她说了,让她先顺着刘叔的意思,别硬顶。” “我也是这么劝刘叔的。”王大鹏望着河面上那道暗金色的光带,“让他别拦着英子,先看看再说。” 王小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可不,”王大鹏嘴角弯了一下,“咱俩这叫什么——心有灵犀。” 王小蒙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没有反驳。 两人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面上偶尔有蜻蜓点过,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远处传来孩子打闹嬉笑的声音,时隐时现,在芦苇荡里飘着荡着,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 “小蒙。”王大鹏忽然开口。 “嗯?” “去我那儿坐会儿?”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光荫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深水。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大鹏的院子比刚回来的时候有了生气。荒草拔净了,花池里那几株野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晾衣绳上搭着两件白衬衫,在暮风里微微飘动,洗得发白的布料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上一层暖色。 第89章 没有标题 两人进了屋,王大鹏顺手掩上门。 屋里比他刚回来的时候整洁了太多。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杯子倒扣着排成一排,地上也扫过了,看着没有一点尘土。 王小蒙在屋里扫了一圈,眼里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大鹏站在她身后,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王小蒙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他的手环在她腰前,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大鹏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和英子说玉田手术很成功,”她停了一下,“英子可高兴了。” “刘叔也高兴,我看他自己也像解开了一个结。”王大鹏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毕竟玉田是因为他才出的事。他心里也好受不少。” 王小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一抹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小块明亮的线。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抓在后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她的回应比之前主动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清香。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桌上,她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从桌子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截细瘦的腰线,拇指在她腰窝处慢慢打着圈。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小团暖火贴在她皮肤上。 他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缠住她的,像两条在水里游动的鱼。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胸腔剧烈地起伏。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滑下去,贴上她的脖颈。她的头微微仰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像被挠到了最痒的地方。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能感觉到她的脉搏急促而有力,一下一下的。 他把她从桌上抱起来,迈开步子往里屋走去。 她搂着他脖子,心跳隔着胸膛撞着他的心跳,两个节奏渐渐合到了一起。 里屋的光线暗一些,床上的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她放在床上,身体跟着覆上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的手沿着她衬衫的下摆探进去,指腹贴上她腰侧那片温热的皮肤。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背上的衣料。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滑,指尖一寸一寸地感受着她的温度,每过一处都能感觉到她肌肤底下细微的战栗。 她闭着眼,睫毛剧烈抖动。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正在慢慢往上攀,停在那片柔软的下缘。 他的指腹沿着那层棉质布料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给她留出拒绝的时间。 她在他背上手紧紧攥着,轻轻咬着嘴唇,呼吸都暂时停滞了。 他的手指探了进去。那一下触碰让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了一瞬,脊背微微离开床面,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压抑的轻吟。 他的掌心贴着她胸口那片柔软的起伏,她心跳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又快又乱。 她的脸色红晕,侧过去埋进枕头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颈侧那道浅浅的凹窝。舌尖轻轻扫过的时候,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又烫又痒。 她的手指绞紧了他后颈的衣领,脚趾也蜷曲了起来。 她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他的手从她衣摆底下抽出来,去解她胸前的纽扣。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她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还微微发着抖。 王大鹏的动作停住了。他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她睁着眼看他,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平复下来。 “大鹏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还没定亲呢。”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我们……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侧过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王大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咬下唇和颤动的睫毛,胸口那团火慢慢降了下来,他翻身躺在她旁边,仰面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在他掌心微微挣了一下,然后贴着他手心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一长一短,混在一起。 夕阳从窗户里慢慢渗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又沉又哑:“对不起小蒙,是我太急了。” 王小蒙侧过脸看着他。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把那道皱纹抚平。 “不是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等定了亲……怎么……都行……” 王大鹏握住她抚在他眉心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说了算。” 他把手臂伸过去,她侧过身,枕在他的臂弯里。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又往他怀里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他身上有股混合着汗味和皂角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从豆腐坊带回来的豆香。 她闻着这些味道,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第90章 滚烫的脸颊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已经褪成了青灰色,远处的山峦只剩一线淡淡的影子。 院子里的枣树上停着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两人沿着村路走着,谁都没说话。 到了院门口,王老七正坐在枣树下抽烟,七婶坐在旁边择菜。 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王老七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头发比出门时松散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微微泛红,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七婶也看见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和王老七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回来了?”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淡淡的。 “回来了,七叔。”王大鹏在院子里站定,“刘叔那边没事,就是气急攻心,歇两天就好了。英子也还好,小蒙跟她说了会话,情绪稳定多了。” 王老七点了点头,没多问:“那就行。” 晚饭吃得很安静,王小蒙低着头扒饭,不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夹起一粒米。 七婶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娘”。 王大鹏坐在她对面,吃了几口饭,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子。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收拾了碗筷,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王小蒙送到门口,回身把堂屋的门虚掩上。 灶房里,小蒙娘正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解下围裙搭在脸盆架上。 夜色已经浓了,堂屋里只剩下头顶一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王小蒙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那件白衬衫早就叠好了,可她依旧攥着衣角,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婶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手从女儿手里把那件已经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衬衫接过来,放在床头的枕头上。 “小蒙。” “嗯?”王小蒙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散淡的光慢慢聚拢起来。 七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摩挲着床单上的棉布纹路,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你和大鹏好,娘高兴。”她的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大鹏这孩子,踏实、能干、心眼好,你跟着他,娘和你爹放心。” 王小蒙看了母亲一眼,心里一颤,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有些事……”七婶伸出手,把女儿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和大鹏毕竟还没定亲。这村里人多嘴杂,要是让人看见了什么,传出去不好听。你爹那脾气,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挂着。” 王小蒙的脸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七婶没有再多说。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站了起来:“娘不是拦着你,娘是怕你吃亏。有些事,等定了亲再……也不迟。” 她说完,没有等女儿回答,转身出了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是灶房木门的响声。 王小蒙等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羞怯。她伸出双手,覆着在自己脸颊,滚烫滚烫的。 —— 刘能把王大鹏的话听进去了。 刘英早上出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不过他没有起来,在床上听了会动静,又转个身眯上了眼睛。 县医院。 赵玉田靠在床头,右胳膊上的石膏刚拆不久,腿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明显比前些天强了不少。 他隔着窗玻璃看见刘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好几拍。 刘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带着笑,可她推开门的动作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英子!”玉田娘正坐在床边给赵玉田削苹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刘英,惊喜地站起来。 她放下刀和苹果,迎了两步,拉着刘英的手上下打量,“英子!你来了!玉田天天念叨你——我还以为你爹不让你来了呢!" 刘英被她攥着手,嘴里解释着:"我爹前两天……脑震荡又犯了,家里走不开……" “我知道我知道。"玉田娘连连点头,又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你爹那个病,大夫说了得好好养,不能着急。"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赵玉田:"玉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英子不会不来的,你老是瞎想。" “英子!”赵玉田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撑着床沿想坐直些。 “你别动,别把腿抻着。”刘英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玉田你咋样?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痒。”赵玉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英子——我——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了?” 刘英的手在他肩膀上顿了一下,眼圈也红了,她摇着头:“你——你说啥?我咋会嫌弃你?我说了,你要是瘸了,我背你一辈子——” 赵玉田眼泪掉了下来,他紧紧抓住刘英的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英子……你真好。” 刘英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冒了出来,香味一下子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来喝口汤,这是家里老母鸡炖的,我娘说最补身子。” 赵玉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很鲜,他咕咚一下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几口:“好喝!这汤……是你娘炖的?” “我娘杀的鸡,我炖的汤。”刘英又舀了一勺,“好喝就多喝点儿。” 赵玉田也不说话,伸着脖子,“滋溜”一下就喝了一勺。 赵四,不知道啥时候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两个保温瓶,看样子是去打开水了。 他悄悄把水瓶放在墙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才露出笑脸:“英子,你来了?” 刘英回过头:“嗯,叔,我来看玉田。” 赵四点点头,犹豫了下,才开口:“我听大鹏说,你爹又进医院了?” 刘英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就前天早上晕了过去,一水哥送的医院,没啥大事,当天就回去了。” 玉田娘在旁边一听,露出恍然之色:“我说玉田手术这么大的事,英子你就不可能不来的,原来是亲家又进医院了,那可得好好修养,不能再大意了。” 刘英听了脸色有些异样,她看了眼赵四和玉田。 赵四看到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嗯,脑震荡也不是小事,可不能大意。” 赵玉田用力捏捏刘英的手:“英子,那你在家好好照顾你爹,我这边没事,医生都说了,我手术很成功,很快就能好!” 刘英看着赵四,她眼里涌出了泪花:“叔……我爹他……” 赵四轻轻摇摇头:“英子,你是个好闺女,玉田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其他的事就别说了。” 刘英看看赵四,又看看玉田娘和玉田,咬了咬嘴唇,轻轻点点头,伸手抹了下眼角,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又舀了一勺汤,递到玉田嘴边:“……玉田……来,再喝一勺……趁热……” 第91章 地头话未来 天色将晚未晚,红色的云霞布满了天边。 王大鹏双手握着锄头,弓着腰在前面翻地,锄刃切开板结的土块,翻出底下深褐色的新土,散发出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他力气大,下锄又准又狠,虽然他干的快,但活干的细,土块打得细碎,垄面平整,深浅一致。 一垄地翻下来,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砸进土里,他用手背蹭了一把,继续往前。 翻到地头的时候,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看身后。 王老七蹲在后面栽白菜苗。他左手托着一捆苗,右手捏住苗根往翻好的垄上戳下去,培上土,轻轻一压,一株就栽好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每一株的深浅都差不多。 王大鹏用草帽扇着风,看着眼前这片刚翻过土的地垄,鼻尖萦绕着新鲜泥土那股子腥甜潮湿的气息。 “七叔,这垄沟里是点萝卜籽儿吧?” 王老七弯腰干着活儿,头也没抬:“嗯,萝卜种沟里,白菜种垄上,间开种,不抢肥。” "那萝卜籽儿啥时候下?" “现在就能点。"王老七按了按一棵苗根边儿的土,"先把这白菜苗儿栽完,待会儿我去点萝卜籽儿。" 王大鹏把锄头往地头一丢,走了过来,拿起一捆白菜苗:“七叔,我来栽菜苗,你去点萝卜籽儿。” 王老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浮起笑容:“你歇着吧,这点活我干得动。你天天起早贪黑送货,别累坏了。” 王大鹏哪听他的,已经把白菜苗一捆一捆分开了:“我不累,七叔。现在天快黑了,早点干完早收工。” 他说着,蹲下身,手指插进松软的土里,刨出一个小坑,把白菜苗稳稳地放进去,再填上土,轻轻压了压。动作又快又准,几秒钟一棵,比王老七还利索。 王老七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下王大鹏栽的苗儿,才点点头:“行,那我去点菜籽儿。” 晚风从地尽头吹过来,带着被晒了一天的草木气息。 王小蒙提着一壶凉茶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袖,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白皙的脚踝。 她站在地头上,拧开壶盖,倒了一碗凉茶,先递给王老七:“爹,喝口水。” 王老七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把碗递还给女儿,又弯腰在垄沟里撒萝卜籽儿。 王小蒙又倒了一碗,走到王大鹏身边。 他正蹲在地垄上栽苗,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晚风把他的白背心吹得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后背结实的轮廓。 “喝口水,歇口气。” 王大鹏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接过碗,咕咚咕咚仰头喝了一大口。 王小蒙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脸颊,又看了看他后脖颈那一片被太阳灼出来的暗红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轻轻凑过去,给他擦了擦后颈。 这还是那块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兰花的手帕——被王大鹏抢去,后来又被她要了回来。 “你看你,都晒黑了。”她嘴上说着,动作也很轻。 手帕擦过他后颈皮肤时,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像一个被顺了毛的大猫。 王大鹏喝完一碗凉茶,把碗递给她:“你回去歇着吧,这边我和七叔就行,太阳快落山了,蚊子该出来了。” 王小蒙接过碗,就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坐了下来:“我在这儿陪你们说说话。”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重新蹲到地垄上继续栽苗,他弯腰栽了一颗,开口说道:“七叔,今天在村口碰见玉田娘了,说玉田恢复得不错,明天拆石膏。” 王老七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那就好。玉田那孩子也算熬过来了。” 王大鹏点点头,没有在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七叔,现在咱豆腐坊订单一天比一天多,小蒙说想把豆腐坊的设备添一添,可咱豆腐坊地方小了,转个身都费劲。所以扩建的事也该要考虑了。” 王老七直起腰,看了王小蒙一眼:“添设备的事我听小蒙说过。就是——扩建豆腐坊,怎么扩建,扩建多大,你们有啥计划没有?” 王小蒙接过话头:"爹,我和大鹏哥商量过了。现在先不用扩多大,就把咱家豆腐坊后面那面墙打通,再盖三间通房。" 王老七点点头,又问:"三间?会不会太大了?" "爹,三间不大。"王小蒙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比划着,"一间放机器,专门用来生产;一间放做好的豆腐,货架和推车都得有地方;还有一间用来加工原料,泡豆子、淘洗、备料,都搁那边。现在咱们这几样活儿都挤在一块儿,转个身都能撞上。况且到时候还得请工人,再小了施展不开,扩建就没有意义了。" 王老七听着,他弯下腰,撒了把萝卜籽到垄沟里,覆上土,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王大鹏:"行。你们想好了,就放手干。爹支持你们。" 他说完,却又补了一句:"不过请工人就不用了。我和你娘都能干,花那冤枉钱干啥?" 王大鹏手上动作不停,接过话头:"七叔,这可不是冤枉钱。现在豆腐坊生意越来越好,订单越来越多,光靠你和七婶还有小蒙撑着,迟早要累垮。再说——" 他看了看王老七有几根白发的鬓角,"你和七婶年纪也大了,不能总拿年轻时候的劲头来使。机器一添,产量翻几番,光靠您们哪里忙得过来?” 王老七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咋就年纪大了?我才五十出头儿,比力气咱也不输给你!" 王大鹏连忙笑着赔不是:"七叔,是我说错了,你还年轻着呢。" 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请工人那是迟早的事儿。咱豆腐坊要发展,将来还要建大厂房,添机器,只靠咱全家那可干不成。现在豆腐坊扩建,可以先请两个工人,你老就负责技术,小蒙负责生产全局。到时候还要买个车,请个司机专门送豆腐,我可以去跑销售、揽客户。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样咱豆腐坊才能良性发展,才能壮大起来。" 王老七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王大鹏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的脸,那上面带着一股子自信的劲头儿。 又转过头看了看王小蒙,她正站在王大鹏旁边,盯着王大鹏的脸,眼神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王老七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从地垄那头吹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地里随风摇动白菜苗,又抬头看了看豆腐坊的方向,在暮色里泛着灰蒙蒙的光。 他忽然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大鹏,叔看来是真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魄力。"他顿了顿,重重点了点头,"行。听你们的。你们想咋干,就咋干,我没二话!" 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王老七已经低头继续干活了:"行了,干活吧,天快黑了。" 三个人把剩下的苗栽完,又拢了拢垄沟,收拾了工具,踩着最后一抹暮色往回走去。 第92章 就喜欢你敢想敢干的劲儿 晚饭后,王小蒙帮着七婶收了碗筷,在灶房里忙活。王大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抬眼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七叔,我回去了。"他和王老七招呼了一声,就站起身要往外走。 王小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大鹏哥,等我一下。"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跟七婶说了一声,就快步走出来。 她看着王老七:“爹,我和大鹏哥出去转转。” 王老七拿着烟袋锅子吸了一口,轻轻点点头,又看了两人一圈,开口交代一句:“嗯,天儿不早了,别太晚了!” 王小蒙脸脸一红,看了眼王大鹏,点点头:“知道了,爹。” 然后就和王大鹏一起出门了。 村东头的小河边,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灰蓝色,流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走。河对岸的杨树在风里抖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响。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河面。 晚风把王小蒙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大鹏哥,"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好。" "哪些话?" "就是跟我爹说扩建豆腐坊、请工人、分工明确那些。"王小蒙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以前我只是想着要把豆腐坊做大,可究竟咋做?我心里都没底,今天听你一说,我心里忽然就亮堂了。" 王大鹏笑了一声:“小蒙,我就是瞎说的,纸上谈兵,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能想清楚。” 王小蒙摇摇头:“也许我能想到,可肯定没你想得这么清楚。” 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柔情:“大鹏哥,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王大鹏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蒙,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王小蒙抬头看着他眼,眼神里是满满的笃定。她脸上也露出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侧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王小蒙才抬起头,轻声问:“大鹏哥,咱家豆腐坊真的能建厂吗?" 王大鹏转过头来看着她:"当然能。咱家豆腐这么好,在哪儿都有市场,以后咱不仅要卖到县里,还要卖到市里、省城去,说不定还能卖到全国。那时候,建厂还是个事儿吗?" 王小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鹏哥,你说的太大了,我可不敢想。" "有啥不敢想的?"王大鹏紧了紧她的肩膀,"要是不敢想,就永远做不到。只有先想了,才有机会去实现。"他说完,轻轻一笑,"就像我,一个二流子,穷光蛋,不就是因为敢想,才上你家门儿去提亲,才能把你这个豆腐西施抱到怀里?" 王小蒙的脸红了,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她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还不是你脸皮厚,说啥当上门女婿,我爹被你忽悠了。" "我咋是忽悠?"王大鹏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可是一本正经的。心意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也是实实在在的。" 王小蒙靠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暮色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勾出一道深沉的轮廓。 她忽然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大鹏哥,我就喜欢你敢想敢干的劲儿。"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她楼过来,让她躺在他的怀里,低下头吻住了她。 王小蒙先是一声轻呼,用手撑着他的胸膛,过了一会,她松了下来,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里。 河对岸的杨树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气,可两个人都丝毫没感觉到冷。 在他们身后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谢广坤正蹲在一棵榆树后面。 他今晚吃完饭觉得闷得慌,出来溜达消食,走到河边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就放慢了脚步。等认出是王大鹏和王小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把自己藏进一棵老榆树投下的阴影里。 接着就看见王小蒙躺在王大鹏怀里,两人抱在一起亲嘴儿。 谢广坤蹲在树影里,身子一动不动,眼睛却亮得像两粒炭火。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意在暮色里不太分明,可那股子兴奋的劲儿从他攥着树皮的手指上都能看出来。 他没有出声,看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河边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察觉。 月亮慢慢升起来,挂在树梢。 “大鹏哥,天儿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王小蒙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被蹭乱的头发。 "再待一会儿呗。"他拉住她的手,有些不舍,"还早呢。" 王小蒙摇了摇头:"我娘说了,咱们还没订亲呢,不能……"她顿了一下,声音低又低了几分,"不能太亲近了。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她说着低下了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着。 王大鹏没有松手,语气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怕啥?村里谁不知道你是我对象?咱俩正正经经处对象,谁能说啥闲话?"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没接话,可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恳求和坚定。 王大鹏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收了那点浑不吝的劲儿:"不过你说得对。咱是得避着点人。" 他顿了顿:"我一个二流子,人家爱咋说咋说,我无所谓。可你不能被人指指点点。" 王小蒙看着他,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她回握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紧。 “走吧。” 她拉着他,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王大鹏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也翘了起来。他回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 王香秀坐在卫生室的椅子上,手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发呆。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窗台,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动,脑子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她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划动着,指甲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自从那天被谢广坤说教了之后,她已经七天没有联系谢永强了。这七天里她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连条"在忙"的消息都没有。 谢广坤说的让永强给他买衣裳,也没了动静。 她心里很不满。对谢广坤不满,更对谢永强不满。 她可以不联系他,可他不能不联系她——这显然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第93章 香秀和永强怄气 下午,王长贵来卫生室拿一盒降压药,看见女儿这副模样,把药盒子往兜里一揣,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咋了?" "没事。"王香秀把手机息了屏,倒扣在桌面上。 王长贵看着她这个动作,又看了看她撅着的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跟永强闹别扭了?" "谁跟他闹别扭。"王香秀的声音闷闷的,"我七天没给她打电话,他也不给我打。爹,你说他是不是心里压根就没我?" "胡扯。"王长贵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永强刚上班,正是表现的时候,忙是正常的。人家领导都看着呢,他天天打电话谈情说爱,像什么话?" "那他下班了不能打?" 王长贵被问住了,他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香秀,你这么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主动给他打。男人嘛,有时候就是少根弦,你多联系他,他慢慢就习惯了。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你得让他觉得你在乎他。" 王香秀抬起头看着父亲,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摸索,嘴唇撅了起来:"爹,凭啥都让我主动?他从来就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你说他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王小蒙?" 王长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立马摇摇头:"不会。王小蒙跟王大鹏现在走得多近?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快成一家人了。永强又不瞎,他还能惦记啥?" 王香秀没说话,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屏幕,翻到谢永强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悬了好几秒,又锁了屏。 "再说吧。"她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兜里,站起来去整理药架。 王长贵看着女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比一下重。 王大鹏从王老七家出来,正打算去谢大脚超市买包烟,走到半路碰见了刘一水。 刘一水开着那辆灰色皮卡从镇上回来,车斗里放着几袋猪饲料。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冲王大鹏打了个招呼:“大鹏,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去买包烟。”王大鹏走到车窗前,看见刘一水脸色不太好看,眼眶发青,嘴角起了个燎泡,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一水哥,你这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一水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事,就是猪场那边有点忙,没睡好。” 王大鹏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一水一眼, 刘一水还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盯着前方空荡荡的村路,抿着嘴唇,那张敦实的脸上少了往日的精气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一水哥,”王大鹏走回窗边,语气随意,“那个谢技术员,最近没来?” 刘一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轻轻点点头:“嗯。” 王大鹏明白肯定有事,但没有多问,他拍了拍车门框:“行了,别改天我弄两瓶好酒,咱哥儿俩好好唠唠。” 刘一水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往养猪场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他的脸越来越小,皮卡在暮色里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杨树林后面。 王大鹏站了一会,才转身往谢大脚超市走去。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隔着玻璃门,他看见王长贵站在柜台前面,身体微微前倾,谢大脚靠在柜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香秀这几天闷闷不乐的,”王长贵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一丝无奈,“永强也不给她打电话,她心里头犯嘀咕。你说永强这孩子,定亲了跟没定亲似的,哪有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谢大脚把蒲扇搁在柜台上,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该去跟广坤说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不是……”王长贵的声音卡了一下,手指在柜台边沿上划了两道,“我这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吗?我要是去说‘你儿子不搭理我闺女’,显得我家香秀儿上杆子似的。” 谢大脚摇了摇头:“这两个人过日子,啥上杆子不上杆子的,不就是相互迁就吗?都不主动,那日子过的下去吗?” 王长贵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谢大脚,不知道她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啥,他犹豫了下,抿了抿了抿嘴唇,向前倾了倾身子:“大脚,我……” “大脚婶,给我拿包烟!”王大鹏走进超市喊了一声,又看向王长贵,“长贵叔,你也在啊?” 王长贵连忙直起身子,把手背到了身后,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嗯,我也来买烟。” 王大鹏走到柜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又转头看向王长贵。 王长贵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鹏,你回来这几个月,我都看在眼里。踏实肯干,帮老七家豆腐坊干的挺红火,不错!你这可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以后好好干,别再跟以前一样晃荡了。你年轻,脑子活泛,把劲儿使在对的地方,日子差不了。" 王大鹏笑呵呵地应道:"长贵叔说的是。以前是我不懂事儿,给村里丢人了。往后肯定踏踏实实的,不会再浪荡了。" 谢大脚拿了烟,“啪”的拍柜台面上,斜了王长贵一眼:"长贵,你提以前的事干啥?以前大鹏没爹没妈,一个小孩子在村里到处晃荡,那是你这村主任工作不到位。他一个孩子懂什么?没人管没人问,不学坏才怪。" 王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干咳了两声,尴尬抹了抹鼻子头儿:"大脚你批评的对,这事确实是我这村主任做得不到位,对大鹏关心不够。"他又转向王大鹏,语气诚恳了些,"大鹏,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村里能帮上忙的,我王长贵绝不推辞。" 王大却鹏笑着对谢大脚说:"大脚婶,你可不能怪长贵叔,是我自己年纪小,不懂事,走错了路,村里的长辈已经照顾我不少了,是我自己不争气。”他又看向王长贵,“长贵叔,以后我就待在村里了,肯定少不了麻烦您,还请长贵叔多关照啊。" 王长贵脸上的笑意松快了几分,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他转过头对谢大脚说,"那啥,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谢大脚"嗯"了一声,又拿起蒲扇摇了两下。 王长贵又冲王大鹏点了点头,拉开超市的门出去了。 王大鹏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汽水放在柜台上。 谢大脚找了零钱递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鹏,我跟你说个事。广坤今天在村里传你和王小蒙的闲话呢。" 第94章 一打谢广坤 王大鹏拧汽水瓶盖的手顿了一下:"说啥了?" 谢大脚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说小蒙还没定亲就天天往你家跑,不知羞。还说他亲眼看见你俩在河边搂搂抱抱、还亲嘴儿,伤风败俗。" 她越说越气,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他跟村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清清楚楚,好像他趴跟前看了一样。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也都到处传开了。" 王大鹏把汽水放在柜台上,脸色一沉,握着瓶身的手指攥紧了:"谢广坤那张嘴,是欠抽了。我不怕他说我,可他要是对小蒙说三道四,我饶不了他。" 谢大脚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跟小蒙的事,村里人又不是傻子,谁心里没数?可谢广坤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看不上小蒙,看小蒙豆腐坊越来越红火,又跟你处得好,他心里不舒服,就拿你们出气呢。" 王大鹏没有说话,仰头一口气把汽水喝了。又“啪”一下把瓶子撴在柜台上。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可胸口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谢大脚看他脸色阴沉下来,明白这小子动了真怒,忙劝了一句:"你别冲动,跟那种人计较犯不着。他谢广坤那张嘴,你越是跟他较真,他越来劲儿。" 王大鹏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底下压着藏不住怒火:"我知道分寸。" 他把零钱踹进兜里,出了超市。 谢大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步子倒是稳当,可每一脚踩下去的力量,比平时重了不少。 她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他最后那句"我知道分寸"说得不太对劲。 第二天上午,王大鹏送完豆腐回来。 离很远就看见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有嗑瓜子的,有纳鞋底的,还有两个老头蹲在树根底下下象棋。 谢广坤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比比划划,唾沫星子在晨光里横飞。 他在很远的地方停了车,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我跟你们说,那王小蒙还没定亲呢,就天天往那个二流子家里跑,进进出出的,也不避人。我前天晚上亲眼看见——就在村东头小河边儿,两人搂搂抱抱的,亲嘴儿,也不嫌害臊。你说说,这成何体统?” 旁边几个妇女交头接耳,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不吭声。 纳鞋底的胖婶抬起头:“广坤,你这话说的,人家小蒙和大鹏的事谁不知道?早晚的事。你操那闲心干啥?” “啥叫早晚的事?”谢广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不还没定亲吗?还没定亲就这样,不像话!村里风气都被带坏了!” 胖婶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广坤,那照你这么说,你家永强和香秀不也搂搂抱抱,你是不是也该管管?” 周围几个人“哄”地笑开了。谢广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正要辩驳,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广坤叔,您这嘴皮子可真够忙活的。” 众人循声看过去,王大鹏正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上身微微后仰,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谢广坤看见他,非但没心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了几分,下巴仰得更高了:“王大鹏,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天天跟王小蒙待在一块儿?有没有这回事?” 王大鹏慢悠悠地拨开人群走进去,走到谢广坤面前。 他比谢广坤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广坤叔,我跟小蒙正正经经处对象,七叔和七婶也同意,就等着定日子了。我们天天在一块,又怎么了?您这么关心我们的事,是打算随份子?” 谢广坤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可随即又梗着脖子:“处对象?处对象就可以搂搂抱抱?还没定亲就这样,传出去好听?” “好不好听管你啥事?”王大鹏往前逼近一步,“广坤叔,小蒙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您一张嘴就给人泼脏水,这事儿办得地道吗?” 谢广坤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可嘴上一句不让:“我亲眼看见的!还用得着泼脏水?你们在村东头河边抱在一起亲嘴——” “啪。” 一声脆响,不算大,却让闹哄哄得老槐树下瞬间安静下来。 谢广坤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谢广坤自己。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瞪着王大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张臭嘴。”王大鹏收回手,声音不急不躁,“广坤叔,我王大鹏名声不好,村里人怎么说我,我无所谓。可小蒙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您把那些脏水往她身上泼,我不答应。今天这一巴掌是给您提个醒——往后我要是再听见您嘴里蹦出半个字伤小蒙名声,就不止一巴掌了。” 谢广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扑上来,伸手就朝王大鹏脸上抓。 他个子不高,够不着王大鹏的脸,手指在空中胡乱挥着,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公鸡。 王大鹏往后退了一步,单手按住谢广坤的头顶,手臂伸直,谢广坤的胳膊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脚踢拳打,出去全落在了空气里,出,除了在他胳膊上抓了几道血痕,连衣角都没够到。 谢广坤越挣越急,脚下不稳,被自己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没天理了!二流子打人了!大家都来看看啊!王大鹏打我这个老头子!还有没有王法啊!”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胖婶看着热闹,嘴角咧得合不拢,嘴里嘟囔道:“广坤,你打不过人家就别嚎了,怪丢人的。” 王大鹏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地上的谢广坤:“广坤叔,我跟您把话撂这儿——小蒙是我的人,她的名声就是我的命。您往后要是再管不住您那张嘴,我不介意帮您管一管。今天这事儿您要是想闹,尽管去派出所报案,看看是您编瞎话毁人名声罪过大,还是我一巴掌教训您罪过大。” 第95章 打了就打了 谢广坤坐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骂,可看见王大鹏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大鹏站起来,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各位叔伯婶子,我王大鹏以前是混,可现在我是真心实意想跟小蒙过日子,七叔七婶也点了头。谢广坤那些话,你们听了就当个笑话,别往心里去。可要是有人跟着他一起编排小蒙——”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我王大鹏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鸦雀无声。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还真护小蒙。” 谢广坤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蹭了一手的灰,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他没脸多待,捂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慢慢议论开来。有人摇头,有人说谢广坤活该,也有人小声嘀咕“王大鹏这小子也太冲动了”。 王大鹏开着三轮车到了王老七家门口。 王小蒙正好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零钱,看样子是准备去谢大脚超市买点东西。 她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咋了?”她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上面几道指甲抓出的血痕,紧张地问道。 “没事,是谢广坤。”王大鹏故作轻松地摇摇头,“他嘴里不干净,扇了他一巴掌。他扑上来挠我,就几道血痕,没事。” 王小蒙脸上表情变了,手轻轻地停在几道血痕上面,想摸一下,又怕弄疼他,她眼眶红了:“你跟他动手干啥?他就是那张嘴讨嫌,你不理他就完了。” “谢广坤传的那些话——”王大鹏脸沉了下来,“你听说了?” 王小蒙点点头:“胖婶昨天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跟我娘说了。” “他今天又在那放臭屁,”王大鹏握住她的手,冷哼一声,“我是无所谓,可他敢编排你,我忍不了了。” 王小蒙抬眼看着他,轻声开口:“那你也不能动手打人。村里人又该说你了。” “我不怕他们说。”王大鹏说,“我就怕你受委屈。” 王小蒙咬了咬嘴唇:“那你去我家,和我爹娘把这事当面说清楚。我们早点定亲,不然闲话只会越传越凶。” 王大鹏看着她那双担忧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好。” 堂屋里,王老七坐在主位上,烟袋锅子搁在桌沿上,没有点。 桌上那壶茶已经沏了有一阵子了,热气散了大半,杯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在桌沿上轻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打了就打了,广坤那张嘴,也确实欠收拾。”他抬起头,看着王大鹏,“不过,你今天这事儿做得冲动,谢广坤毕竟是长辈,你动手打了她,在村里恐怕影响不好。” 七婶在旁边叹了口气:“谢广坤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儿子跟小蒙的事黄了,他也见不得小蒙好,就想着法儿编排咱们家。大鹏,你打了他是解气了,可往后恐怕他不会消停了。” “七婶您放心,”王大鹏的声音很稳,“他要是再敢乱说,就不是抽他一个耳光了。”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行了,这事先放一放。等玉田出院了,咱们就把请客的事办了。定亲酒一喝,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王大鹏心里一热:“谢谢七叔。” 王老七摆了摆手:“谢啥?你也是替小蒙出头。这事我站在你这边。” 七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们俩都别杵着了,收拾桌子,我去把菜端出来。”她顿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小蒙,你跟我来搭把手。” 王小蒙跟在母亲身后进了灶房。灶膛里还剩些余火,锅盖缝里冒出一缕缕白气。 七婶弯着腰从水缸里舀水,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事,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了。你心里头得有数,往后跟大鹏在一块儿,该避人的时候避避人,别给人留话把儿。” 王小蒙站在灶台旁边,手指在围裙边沿上轻轻摩挲着:“娘,我知道了。” “娘不是老古板,”七婶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带着疼惜,“可这村里人多嘴杂,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你跟大鹏定了亲,光明正大的,谁爱说谁说去。” 王小蒙点了点头,灶台上那锅菜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 —— 夜色漫过象牙山村的时候,谢广坤家的窗户亮起了灯。 堂屋里有一股跌打药酒的味道,混着晚饭剩菜的气味。 谢广坤坐在椅子上,左边脸颊比右边高了半指,泛着一层紫红色的油光,那是永强娘用药酒给他揉搓了大半个时辰的成果。 他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护着脸,嘴微微咧着,像被牙疼折磨了好几天的样子。 永强娘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条沾了药酒的毛巾,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她爹,要不……咱去镇上看看?我看这脸肿得厉害,万一伤着骨头……” “看啥看?”谢广坤的声音有些含糊,“我又不是纸糊的。那小子一巴掌还能把我扇碎了?” 他放下手,露出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灯光下那片淤青格外刺眼,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在脸上盖了个紫红色的戳。 “他这是没王法了。”谢广坤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睛里充满怒意,“光天化日之下打一个长辈,这要在以前,是要被抓去游街的!” 永强娘正在收拾桌面,头也没回,随口回了句:“你也知道那是以前啊!” 第96章 谢广坤威胁王长贵 “你说啥?”谢广坤扭头瞪着他,“合着你觉得我这顿打就白挨了?” 永强娘停住手上的动作:“那你还想怎么着?打回去?关键你也打不过人家啊。” 谢广坤噎住了,气鼓鼓地瞪着她:“你究竟咋回事?怎么我说一句你怼一句?” 永强娘把药酒和棉签放好,回头坐下,犹豫了下,才开口: “她爹,大鹏那孩子……咱们也是看着他长大,虽然调皮,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不该……” “不该啥?”谢广坤“哼”了一声,声音里有些不满,“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村东头河边,王小蒙躺在王大鹏怀里,两人抱着亲嘴,这还有假?” 永强娘拧了拧眉毛:“人家都快定亲了,你管那闲事干啥?现在不比以前了,这种事儿现在也没啥?” 谢广坤一拍桌子,眼睛瞪的更大了:“你究竟向谁说话呢?啥叫多管闲事,我这是为了村里的风气着想。” 他说的急了,脸又被扯的生疼,他嘴里“吸溜”一声:“你……去给你倒杯水。” 永强娘起身进了灶房,给他倒了一碗温水。 谢广坤端起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憋屈:“你说……他会不会再来找我麻烦?那小子人高马大,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 永强娘斜瞄了他一眼:“那你以后别再说小蒙的不是了。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你老拿她说事儿,大鹏能不跟你急?” 谢广坤撇了撇嘴:“啥清清白白?还没订亲就这样那样,清白个啥?” 永强娘眉头皱了皱,没有接话。 谢广坤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烦。 “你说,”谢广坤忽然眯起眼睛,“那王小蒙怎么这么大魅力,永强永强惦记着,刘一水,嘴上不说,心里也挂着她,这王大鹏也拼命护着她,不就一卖豆腐的吗?有啥好的?” 永强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回到嘴边就变成了:“她爹,我给永强打个电话吧?跟他说说这事……” “别打!”谢广坤猛地坐直了,扯到脸上一块痛处,又龇牙咧嘴地缩回去,“他在单位忙着呢,别拿这些破事儿烦他。” 永强娘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谢广坤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他伸手摸了摸左脸,指尖触到那片肿胀,疼得他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王大鹏……”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了一会,忽然,披上外套出了门。 永强娘在灶房里喊了一声“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只回了句“出去走走”,就推开了院门。 他沿着村路往王长贵家走,步子急促。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偶尔有一片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注意,就那么由它挂着。 王长贵家的灯还亮着。谢广坤站在门口踟蹰了片刻,伸手敲了两下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王长贵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白背心。 看见是谢广坤那,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广坤?进来坐。” 堂屋的灯光比院子里亮堂得多,把谢广坤脸上那块淤青照得更清楚了。 王长贵给他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有主动开口。 谢广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憋不住了:“长贵,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听说了。”王长贵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 “王大鹏他也太无法无天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这事儿你不能不管。” 谢广坤情绪激动,脸上的肌肉随着话音微微抽动,牵动了淤青处,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我谢广坤这么大岁数,啥时候被人打过嘴巴子?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说到最后,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两晃。 王长贵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广坤,你说人家闲话,又让人家逮个正着。王大鹏那小子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城里就经常打架,你惹他,挨一巴掌,不算啥大事。” “啥叫不算啥大事?”谢广坤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打的是我!是村里的长辈!这事要是不管,往后谁都能在我头上拉屎了!” 王长贵咳嗽了一声:“广坤,那你想咋办?” 谢广坤拍了下桌子,咬牙切齿:“你作为村主任,就开个村民大会,好好批斗批斗这个二流子!” 王长贵干咳一声,无语的看着谢广坤:“广坤,你以为这还是以前?还批斗?” 谢广坤也觉得不太行,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开口:“那你说该咋办?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得帮我治治那个二流子,压一压他的气焰。” 王长贵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咳一声:“广坤,这事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就算要治他,也没理由啊。广坤,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别再招惹那小子了。他年轻气盛的,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谢广坤急地一拍桌子:“算了?我丢了这么大的人咋可能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长贵,咱们可是亲家,这事你可得帮我!再说了,这事与你也有关系。” 王长贵眉头拧了起来:“广坤,你这话咱可得好好掰扯掰扯。我可没让你去传人家闲话,与我有啥关系?” 谢广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头看着他:“我问你,咱村是不是要申请新农村示范村?” 王长贵点点头,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是啊,这有什么关系?” 谢广坤放下茶杯,嘴角一翘:“这关系可大了,这新农村的示范村,不仅要有硬性条件,还得要讲精神文明,长贵,那小子连长辈都敢打,那咱村的精神文明还怎么体现?” 他看了王长贵一眼:“这要是评选的时候有人把这件事儿捅出去,说村里有个打老人的二流子,那咱村还怎么评选?评选不上模范村,那村里的荣誉,专项扶持资金可都成了泡影,你这村主任想要更进一步,那可就彻底没戏了。” 他说完,又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长贵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谢广坤是在威胁他啊! 模范村的事,确实是他心里的一根弦。评上了不仅有专项资金扶持,他这个村主任脸上也有光,往上走的路也更宽。要是因为这事被卡住…… 第97章 赵玉田出院了 谢大脚超市的灯还亮着。 谢大脚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本翻旧了的账本上写写画画。 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王长贵站在门口,往门里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大脚,忙着呢?” 谢大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买啥?” “不买啥,”王长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大脚停住笔头,把笔帽合上搁在账本旁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有啥事吧?”谢大脚开口问。 “没、没事。”王长贵被她看的一阵心慌,“就、就是我……听说了今天的事。” 谢大脚“奥”了一声,拿起一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了下来,没有接茬儿。 王长贵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开口的意思。 就清了清嗓子,自己先开了口:“广坤那个人,嘴碎,确实不该。不过,大鹏这孩子,脾气也太冲了,动手打长辈,这就更不应该了!” 谢大脚放下搪瓷杯,眉头一挑,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长贵,你这话是啥意思?” 王长贵不知道她这么问是啥意思:“没啥意思,我就是说……”他斟酌着措辞,“就是咱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安定和谐,从来就没出现过动手打长辈的事。大鹏今天这事,可是给咱村开了个不好的头——” 谢大脸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问:“合着你觉得谢广坤传人闲话,还有理了?” 王长贵一下子噎住了,他干咳了一声:“大脚,看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说广坤有理了?我这不是说……” “你这不是说啥?”谢大脚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善,“长贵,你是村主任,位置可要摆正了。不能因为广坤是你亲家,你就偏帮他。今天这事,我看广坤就是活该。小蒙怎么说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晚辈,他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合适吗?” 王长贵脸色一下子僵住了,他没想到谢大脚这么直接,一下子揭开了他心里的龌龊,他红着脸,开口想要解释:“大脚,我没有……我不是……” “有没有,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谢大脚打断了他的话,把账本收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着东西,“长贵,时间不早了,我这儿要关门了。” 王长贵尴尬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副送客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那、那我回了。” 王长贵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回过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谢大脚低着头忙碌的样子,最终啥也没说,扭头出门去了。 谢大脚听到关门声,才抬眼看了下关上的门,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哎,这长贵儿……” 玉田娘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她先到灶房把鸡汤炖上 然后又把院里院外,仔仔细细扫了两遍,最后又把堂屋里那把竹子做的躺椅,搬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又拿了棉垫子铺在上面。 香味渐渐从灶房飘出来,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刘一水的皮卡停在赵四家门口。 刘一水把车停稳,先跳下车,拉开后门。赵四先从车里下来,站在门口伸手去扶。 赵玉田一手扶着车门框,一手撑在赵四递过来的胳膊上,慢慢挪出来,右脚试探着踩在地上,脚掌落地了一瞬,条件反射似的又立即抬了起来。 “玉田!”玉田娘从院子里冲出来,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扶又不敢使劲,只在旁边虚虚地托着他的胳膊,“慢点慢点,别急……” “娘,我没事。”赵玉田冲她笑了笑,在赵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 赵四歪着嘴,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你别使劲……” 进了院子,几人扶着赵玉田在竹椅上躺下来。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密密的枣树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医院那消毒水味,闻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刘一水笑着附和:“别说你了,我在一会儿都感觉憋得慌。” 赵四也点头,歪了歪嘴:“还是咱村里好,空气新鲜。” 说完他又回头对刘一水说:"一水,今天多亏了你,一大早跑去接我们,今中午就在这儿吃,你婶子熬了鸡汤。" 刘一水连忙摆手,抬腿准备要走:“不了,四叔,您跟我还客气啥?我场里还有事呢。” 赵四一把拉住他,不松手:“吃了饭再回去不迟。”玉田娘也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不撒手,玉田也开口挽留。 几人正在拉扯,王大鹏和王小蒙进来了。 "玉田!"王大鹏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快步走到竹椅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恢复得咋样?看着精神不少。" 赵玉田靠在竹椅上,仰头冲他笑了笑:"好多了,大夫说剩下的就是慢慢养。" 王小蒙目光落在赵玉田那条还缠着薄薄绷带的腿上:"大夫没说还要做啥治疗不?" "没有,就按时换药,慢慢做康复。"赵玉田轻轻动了一下右腿,"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慢慢走路了,不过要好利索还要再等等。" “那就好。"王小蒙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能稳住就行,不着急。" 赵玉田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 赵四这时又开口了:“正好,大鹏和小蒙也来了,一水,今儿你们就都别走了,在这儿喝鸡汤。” 王大鹏摆了摆手,连忙拒绝:"四叔,您们别忙了,我们就是来看看玉田,坐一会儿就走。" 刘一水也赶紧说:"婶子,我也得走,鸡汤留着给玉田补身子。" 玉田娘还要再劝,赵四看他们确实不打算留下,也不再坚持:"行了行了,孩子们不喝就算了,留着晚上炖菜。大鹏,一水,你们坐。" 刘一水他们在院子里坐下来,聊了一会玉田的恢复情况,赵四说了大夫交代的各种注意事项。 王大鹏听完,叮嘱道:“玉田,好好养着,千万要听大夫的话,不要留下啥后遗症。”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三人就一起出来了。 走到岔路口时,王大鹏一把拉住刘一水胳膊:"一水哥,走,去我那儿喝两杯。咱哥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刘一水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下次吧,猪场那边下午还有事——" "有啥事能比喝酒重要?"王大鹏拽着他往他家方向走,"就喝两杯,放心,不会耽误你正事。" 王小蒙在旁边也笑着劝:"一水哥,去吧。我去给你们炒两个菜。" 刘一水被王大鹏拽的挣不开,又听了王小蒙的话,犹豫了一下,就放弃了挣扎:"行,那就喝两杯。" 第98章 你就是太怂了 王大鹏家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刘一水和他分两边坐下。 王小蒙拿了热水瓶出来,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笑着说:“一水哥,你和大鹏哥你们聊着,我去做饭了。” 刘一水忙接过,放在自己面前:“哎,小蒙,随便弄俩菜就行。不要弄多了。” 王小蒙笑着说:“知道了,一水哥。” 说着她把热水瓶放在桌子边,拎了一个竹篮就进了灶房了忙活去了。 刘一水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 干净!整齐! 这个刘一水的第一印象。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王大鹏的家应该和他的一样,杂乱不堪,家具一摸一层灰,院子里也长满了荒草。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由开口夸赞:"大鹏,没想到啊,你这院子拾掇得真利索。以前那草长得都快进屋了,现在看着跟换了个人家似的。" 王大鹏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笑了:"我哪有那个勤快劲儿?这都是小蒙收拾的。我这房子你也知道,多少年没收拾过了,里面都没人住,我回来时候都成了一个破庙了。小蒙看着实在不像个家样,就帮着拾掇拾掇。"他说着,又朝花池努了努嘴,“你看,那些花也是小蒙种的,好看吧?” 刘一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株月季开的正艳,给整个院子平添了几分亮色。 他转过头看着王大鹏,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真好看!你小子真是有福气。小蒙这么好的姑娘,跟了你。" 王大鹏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喝了一口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那是。一水哥,不瞒你说,有时候我做梦时候都笑醒了!" "看把你得瑟的。"刘一水酸溜溜白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大鹏,那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份福气,我可告诉你,小蒙可是我的妹子,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看我不收拾你。" 王大鹏放下杯子,笑容收了些:"一水哥,你放心,真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揍我自己。" 刘一水露出笑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水。 他俩又聊了几句,王大鹏像是随意似的问:"对了,一水哥,那个谢技术员,这都多少天没见她来村里了。" 刘一水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口冒起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生气了。"他终于开口了,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地笑容。 "咋回事?"王大鹏追问。 刘一水叹了口气,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我那手机声音小,在镇上医院跑前跑后的,根本没听见。等我忙完了回过去,她就不接了。后来我打了几天,她一个都没接,我又给她发短信,她已经把我拉黑名单了。"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的猛了,呛得直咳嗽。 王大鹏听完,舒了一口气,呵呵一笑:"一水哥,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不就是个误会吗?说开不就好了。" 刘一水苦笑了一声,把玻璃杯搁在桌上:"说开?她连电话都不接,我跟谁说去?她这次肯定是真生气了,以后怕是都不会来了。" "她不接你电话,你去她家里找她啊?" 刘一水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找她?去她家?" "对。"王大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知道她家住哪儿吧?" "知道……以前送她,去过一次。" "那就行。你买点礼物,不用多贵,水果点心啥的都行。"王大鹏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像是在教他该怎么走下一步,"去了就说,是专程来感谢她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帮助,谢谢她的耐心和指导。只要见上面了,把那天的事当面说清楚,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一丝笑:"说不定你这次去,还能因祸得福,真正把人家姑娘的心给拿下来。" 刘一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大鹏,你想的太多了,也许人家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呢?” "一水哥,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啥吗?"王大鹏盯着刘一水老半天,忽然开口问道。 刘一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怂。"王大鹏毫不留情揭他的短,"你啊,老是怕这怕那,怕人家没看上你,怕配不上人家,怕被拒绝丢了面子,你一直这么怕下去,那活该你就打一辈子光棍。" 刘一水张了张嘴,想说啥却又不知道咋说 王大鹏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王小蒙正弯着腰往锅里加什么,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 "你看看我,"王大鹏收回目光,指着自己鼻子,"我刚回来那时候啥样?你也知道,除了这张脸,一无所有,名声又不好,可我怕了吗?我把自己唯一剩下的这张脸,也不要了,到七叔家提亲,提出倒插门。我要是像你一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小蒙现在可就是别人的媳妇了。" 刘一水被他这话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扭头向灶房里看去,眼神里一阵恍惚。 王大鹏正要继续开口,王小蒙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一盘炒鸡蛋金黄蓬松,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冒着热气。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了,别光顾着说话,先吃饭。" 王大鹏也站起来进了灶房,端出一碗萝卜汤和一碟腌黄瓜条。王小蒙跟在他后面,手里拿了三副碗筷。 王大鹏又坐了下来,王大鹏把碗筷摆好,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小蒙你坐下,一起。" 王小蒙看了刘一水一眼,犹豫了一下:"你们说话,我回去吃——" "坐下吧。"刘一水也开口了,"你也忙了一晌午了,坐下一起吃。" 王小蒙这才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王大鹏旁边坐了下来。 王大鹏先给刘一水倒了满满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了两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给王小蒙面前放了一杯白开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三人碰了一下杯。王大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接着刚才的话:"一水哥,我就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那个谢技术员?" 第99章 我只在乎你 刘一水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那我换一种问法。"王大鹏放下筷子,"你讨不讨厌她?" "那不能。"这回刘一水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人家有学问、有技术,又是城里人,长得也漂亮,我怎么会讨厌她?" 王大鹏一听这话,呵呵笑了:"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一水哥,看来你对人家还是有点意思嘛!" 刘一水被他这话弄得有些局促,端着酒杯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小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苦笑了一声:"有意思又能咋样?人家现在不来了,也不理我了,我总不能赖着脸皮凑上去吧?" 王大鹏抬着头认真地看着刘一水:“一水哥,想要追女孩,你就该赖这脸皮凑上去,你去了,还有机会,如果你不去,即便人家对你有意思,那也会彻底没戏了。” 王小蒙在旁边也点了点头:"一水哥,大鹏哥说得对。你们既然是误会,说开不就行了。你这么闷着,人家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主动去了,她才知道你在乎她。" 刘一水端着酒杯坐在那里,目光在王大鹏和王小蒙之间来回游移了两圈。 他又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酒液在杯沿轻轻晃荡着。 终于他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行。听你们的。我去。"他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刘英提着一兜子水果来了赵四家。 进门的时候,赵四正好从堂屋出来。他看见刘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歪了歪嘴,冲后院方向努了努嘴:"在屋里呢,你进去吧。" 他说完转身回了堂屋,顺手把堂屋的门虚掩上了。 赵玉田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眼睛却没落在纸面上,盯着窗台上那束已经换了新鲜的野花出神。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是刘英,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亮了。 "英子?你来了?"他撑着床沿想坐直些。 刘英快步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躺着。"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又抓住他的手,带着愧疚说:“玉田,你好些没?今天我本来说去接你出院的,我爹……我爹他头又晕了……” 赵玉田看着她低垂的脸,窗外的暮色从玻璃上透进来,把她脸颊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好点没?" 刘英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好多了。" 赵玉田回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英子,你爹身体也不好,你在家多照顾照顾他,不用天天往这儿跑。" 刘英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过了好一会,她抿了抿嘴唇,忽然抬起头:"玉田,我……我爹他……。" 赵玉田看着他,等着她说下去。 "我爹他……想退亲。"刘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不让我来看你。我爹上次住院,就是因为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了重话,把他气晕了。" 赵玉田沉默了,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停的变幻,他慢慢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息,他又抬起头,盯着刘英的眼睛,涩声开口:"英子,那你呢?你想退亲吗?" 刘英猛地用力的攥住的他的手:"我不退!"她眼眶红了,但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坚定,"这辈子我就认准你了,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赵玉田看着她,盯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英子,只要你不退亲,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刘英眼眶红了:"玉田……那、那你怪我爹吗?" 赵玉田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他看着刘英那疑惑的眼神:"其实在医院那些天你没有来,我就有预感,你爹可能想退亲。"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那棵枣树上,"那时候我心里确实怪过他,也……也埋怨过你。” 他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可那天你提着保温桶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怪了。" 他脸上露出着笑,“因为我知道你还在乎我。这就够了!比起你爹的态度,我更在乎你的心意。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这儿,你爹那里,就不是个事儿。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瘸了,你跟着我怕是会吃一辈子苦。你爹心疼你,不愿意你跳这个火坑,我……我也能理解。" 刘英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扑在他胸膛上:"玉田……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不怪我爹……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心里好难受……一边是我爹,一边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玉田抬起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动作很轻,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轻声安慰:"英子,你爹现在不同意,你也别跟他硬顶,他身体又不好,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来,我这罪过就大了。" "英子,"他顿了顿,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你放心,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夫都说了,能恢复如初。到那时,你爹就没理由拦着咱们了。" 刘英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把他胸口洇湿了一大片。 她哭够了,才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赵玉田看着她这副模样,也笑了。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甜。" 刘英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玉田,那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去镇上赶集呢。"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靠得很近,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与此同时,刘一水正站在养猪场的院子里,弯腰把最后一袋猪饲料搬进库房。 他把饲料袋码好,直起腰,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谢小梅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紧接着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刘一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小梅,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当面解释。" 他点了一下发送键。消息框里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底下跟着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刘一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黯淡照得分明。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关了库房的门。白炽灯"啪"地灭了,整个院子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猪舍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哼哼声。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天上的星星密密匝匝,像一个个明亮的眼睛。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对着夜空狠狠地说了一句: "行。明天就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宿舍走去。 第100章 刘一水懵了 刘英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树梢上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踩着落叶回家的猫。 院子里黑黢黢的,灶房和堂屋的灯都灭了,只有正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她松了口气,正要往自己屋里溜,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刘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刘英的脚步僵住了。 "爹……你还没睡啊?" 刘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玉田了?" 刘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心一横:"看了。"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像往常那样一顿劈头盖脸的说教。 可这次却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刘能"嗯"了一声,站在那里,几息之后又开口:"他咋样?" 刘英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脸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他……恢复得挺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刘能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想什么。 夜风从院外穿过来,把他灰布褂子的下摆轻轻掀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一步。 "行了,知道了。你早点睡。"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刘英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夜风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隔壁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鸡叫过了头遍,刘一水就醒了。 鸡鸣的声音从村子各处传过来,此起彼伏的。 他翻了个身,在硬板床上躺了不过两分钟,就坐了起来。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碰到一只拖鞋,凉丝丝的,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他弯腰在地上摸了两把才够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揉了揉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拎起水壶往洗脸盆里倒了半盆凉水,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又洗了第二遍,才直起腰来,拿毛巾在脸上用力擦了擦,把水珠抹干净。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立在墙角的那面半身镜前面。 镜子里那张脸——圆脸膛,眉骨高,眼皮有些肿,嘴角常年抿着,看起来总是带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样。 他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头发比平时顺了些,昨晚特意洗过的,这会儿干了,蓬松地搭在额头上。 "刘一水,不要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伸出拳头用力地挥了挥。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气:“小梅,今天我是来……” 不行,太直接了。他摇了摇头。 他重新吸了一口气:"小梅,对不起,那天的事……" 还是不对。太生硬了,像是背台词,而且背得还不熟。 他皱了一下眉,把脑袋里那团乱七八糟的话又拨拉了一遍,换了个说法:"小梅,那天没接你电话,是因为村里有个人突然晕倒了,我送他去医院……" 这句话说顺了一些,他在心里过了两遍,又觉得"送他去医院"这个说法太干巴巴的,好像他在推脱似的。 想再加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显得假。 他站在镜子前面翻来覆去地试,换了好几种开头,又把几个关键的地方来回改了几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妥当。 窗外又响起了鸡叫声,是隔壁院子里的那只芦花公鸡报第二遍时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他去年秋天买的,一共也没穿几次,袖口还留着叠痕,算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了。 他拉了拉衣领,又在镜子前面侧了侧身,反复看了看正面和侧面,最后伸手把领口处那一点不太服帖的布角压平了。 "行,"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说了一句,"就照实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拿起那串车钥匙,揣进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路上车不多。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潮气。 路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往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翻出一片一片的白。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可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句在镜子前面练过的话,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嚼什么东西。 到了县城,他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了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吸了口气,才推开车门下来。 超市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几瓶饮料摆在窗台上招揽顾客。 他走进去,在水果摊前弯着腰挑了一会儿,拿了一兜苹果,又拿了一兜橘子,转了一圈又拿了一箱牛奶。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了一句:"走亲戚去?" "啊,"刘一水应了一声,把钱递过去,"看个朋友。" 老板娘找了零钱,又顺手从柜台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帮他装好,说了一句"那苹果是今早新到的,脆着呢"。 刘一水点了点头,拎着东西出来,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皮卡穿过县城几条主要的街道,拐进谢小梅住的那片区域时,刘一水放慢了车速。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拎着东西下了车。 可站在路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突然懵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谢小梅住在哪一栋、哪一个单元、哪一个门牌号。 上次送她回来,车直接开到了这里,然后两人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又是把她送到这里,他也没有问她究竟住在哪里。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拎着东西站了好一会儿,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旁边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动物园里的猴子,站在那里让人观赏,他脸上火辣辣地,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勒红的手用力搓了两下,又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是上楼去了,有些人是下楼出来的,有些人骑着自行车从院门口拐进来又拐出去,车铃声叮叮地响了几声,在巷子里荡了两圈就散了。 第101章 刘一水失望而归 刘一水在路口站了二十多分钟。 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两道深红的印痕,手指头都麻了。他把东西放在脚边,弯下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拎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不行了,在这儿等也没用。"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深吸了口气,走向单元门口那两个择菜的大妈,弯下腰,脸上堆出个笑:"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左边那个大妈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谁啊?" "谢小梅。她住哪一栋?" 大妈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没有回话,目光从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又看了他手里拎着的苹果和牛奶,最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旁边那个大妈看了对方一眼,又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是她啥人?"左边的那个开口了,语气里有些审视的意味。 "我是她朋友。是村里的,"刘一水赶紧说,"进城办点事儿,顺道来看看她。" 大妈皱了皱眉头,低下头把那根没择完的豆角掐掉两头,扔进筐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不在家。" 刘一水愣了一下:"不在?" "出差去了。"大妈说,"单位派她出去考察学习,好几天才能回来。" 刘一水站在那儿,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满心失望,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他一晚上的辗转难眠好像成了瞎担忧,早上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的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也都成了笑话。 过了好半天,他挤出一句:"……谢谢您啊大娘。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大娘,等她回来了,您帮我带个好,就说……刘一水来过了。" 大妈"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刘一水转身往路口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沉重不少。 在他身后,那个大妈在他转身之后,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一直看到他拐过路口的梧桐树,上了那辆灰色的皮卡,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菜筐上楼去了。 刘一水上了皮卡,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副驾驶座上,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点火,挂上档,拐上了来路。 回村的路比来时显得短,凉风从车窗穿进来,在他耳边呼呼地响。 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王大鹏。 王大鹏从谢大脚超市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见他的车,远远就招了一下手。 刘一水靠边停下车,把头探出窗外。 王大鹏走到车窗旁边,笑着问:"一水哥,见着人了?" 刘一水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没见着,出差去了,说是前几天走的。" 王大鹏脚步一顿,眉头皱了下,又松开了,他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那等她回来再去呗,又跑不了。" 刘一水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到时候再说吧。" 王大鹏拍了拍车门框:"行了,回去歇着吧,好事多磨。" 刘一水应了一声,摇上车窗,慢慢往养猪场的方向开去。 与此同时,村卫生室里,王香秀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对面传来谢永强的声音:"香秀,有事吗?" "永强。"王香秀眉头一拧,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这几天怎么连个消息都不给我发?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对面沉默了一下:"这几天单位在赶材料,天天加班,对不起。" "你下班了就不能回个消息?"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香秀,我实习期还没过,领导盯着呢,我不敢分心。" 王香秀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她嘴唇动了两下,想问"那你晚上回去不能打一个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谢永强的名字,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 谢永强应了一声,又对她说了一句"香秀,我得去忙了,晚点给你打",然后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一下一下的。王香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她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王大鹏和王小蒙正从卫生室门口走过去。 王大鹏走在靠路的那一侧,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王小蒙走在他左手边,侧着头跟他说着话。 不知道王大鹏说了句什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他就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 王香秀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扣着的手机上。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赵玉田的腿一天比一天好。 刘英隔一天来一趟,每次都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兜子柿子,有时候是一碗炖好的排骨汤。 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每次走的时候赵玉田脸上都带着笑。 刘能那边没松口,但也没再拦着,隔个两三天会装作不经意似的问一句"玉田腿咋样了",刘英答了,他就"嗯"一声,不再多问。 谢广坤这些天也安分了不少,在村里走动的次数明显少了。 他在等王长贵的反应,可过了这么多天,王长贵的反应他没等到,却等来了王大鹏和王小蒙要定亲的消息。 永强娘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堂屋里沉着脸不说话,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爹,你咋了?"永强娘把葱放在地上,走过来问了一句。 谢广坤抬起头,嘴角撇了一下:"王大鹏和王小蒙要定亲了。老七家请了刘能和赵四,却没请咱们。" 第102章 定亲 永强娘给他茶杯里添了些水:“你和大鹏这关系,请你干啥?”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你懂啥?闹归闹,该喝的酒还得喝,咱家永强定亲不就请了他们吗?” “不请就不请呗,人家也没大办,咋滴,你还想把酒钱吃回来啊!” 永强娘坐下,拿起一根葱,揪住一根发黄的葱叶朝下一拽,嘴里无所谓的应着。 谢广坤白了她一眼,怒其不争地说:“我在乎那点酒钱吗?我在乎的是,他们请了刘能,请了赵四,请了谢大脚,连刘一水那个小辈都请了,却没有请我。我谢广坤在村里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这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永强娘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斜瞄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你是啥人物啊,你又不是村里的官儿,哪来的面子啊,再说了,长贵就是村主任,人家不连他也没请嘛!” 谢广坤“切”了一声:“长贵是村主任不假,可咱家永强可是在县教委上班,将来那就是县太爷,我就是县太爷他爹。这才是人物,懂吗?” “永强不还没当官吗?”永强娘把最后一根葱剥好,站起了身,往灶房里走去。 “那不迟早的事嘛!”谢广坤瞪了她背影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谢广坤扭头看向王老七家方向,撇着嘴:“有啥好得瑟的?一个二流子,一个不检点的——" 永强娘又从灶房里出来泼水,正好听到他这句,不由说道:"他爹,你别再骂了,让大鹏听见了,又该揍你了。" 谢广坤端着杯子的手一抖,嘴唇动了两下:"听见就听见,我会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心虚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往院外扫了一圈,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重新靠回椅背上。 王老七家一大早就忙开了。 大圆桌是从赵四家借来的,桌面擦得锃亮。周围的椅子高高低低,竹编的、木头的摆在一起倒也齐整。 七婶早上四点就起了床,在灶房里忙活着。王老七在院子里检查,一遍又一遍,生怕忘了准备啥东西。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褂子。 谢大脚来得最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箱饮料和一兜子喜糖。 她一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对着王老七笑开了花:"七哥,恭喜恭喜!大鹏和小蒙这事,我可盼了老久了。" 赵四接着到了,歪着嘴笑,手里拎着一瓶贴着红商标的酒:"七哥,今天这大喜日子,我特意带了瓶好酒。"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装了些水的尼龙袋子,里面有条大鲤鱼,活蹦乱跳的,鱼尾巴在尼龙袋里甩得啪啪响。 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冲王老七说了一声:"七哥,大喜!" 王老七迎上来,笑着接过袋子:“老三来了,就等着你呢!”说些给旁边的王大鹏介绍,“大鹏这是小蒙他三叔,在镇上做点小买卖。” 王大鹏连忙递上一根烟,又给他点着,叫了声“三叔”。 王老三吸了一口,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你叫大鹏,是吧?以后就是咱老王家人了,有啥事招呼一声,三叔绝无二话。” 又笑着对王老七说:“七哥,这小伙子,中!长的俊,人高马大,配得上咱家小蒙。” 然后找个位置坐下了。 刘一水来的时候话不多,拎了十几斤的上好的猪肉,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大鹏,恭喜你了,好好对小蒙。" 王大鹏重重点点头,把他迎了进去。 王小蒙一身红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红头绳扎着。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面上。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王大鹏经过她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紧张不?" 王小蒙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你才紧张呢。" 午时刚过,人基本到齐了。 王老七站在灶房门口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能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箱露露和一条烟。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在赵四身上停了一瞬。 "刘能来了?"王老七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 刘能"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桌角,冲王老七点了点头:"七、七哥,恭、恭喜。" 院子里的座位已经坐了差不多了,除了留给王老七一家的,只有赵四旁边那把椅子还空着。 刘能看了一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 赵四端着茶杯正在跟王老三说话,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侧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谢大脚正在跟王小蒙说话,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看见刘能在赵四旁边坐下了,嘴角弯了一下。 酒菜摆上了桌,七婶端着最后一盘红烧鱼从灶房出来上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王老七看向谢大脚,示意她先说几句。 谢大脚站起来,面向大伙儿,声音清亮:"我今天啊,既是媒人,也是见证。大鹏这孩子,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现在回到村里,踏实干活,跟小蒙处得好,对老七两口子也孝顺。今天这杯酒喝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七家就是他的家了。" 王老七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刚才大脚的话大伙儿都听到了。大鹏和小蒙处了这么长时间,我和她娘都看在眼里。今天这顿饭,就是把这事敲定了。"他顿了顿,声音又郑重了几分,"大鹏愿意进我们家门,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我们家就小蒙一个闺女,大鹏愿意来,我们欢欢喜喜地接。" 他说完,又看了谢大脚一眼。 谢大脚接过话茬,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抬高了些:"按咱这的老规矩,今天既然定了亲,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她冲王老七和七婶招了招手,"老七,他婶子,你们俩到这边来坐。" 王老七放下酒杯,和七婶对视了一眼,走到堂屋门口那两把早就摆好的太师椅前面。 第103章 改口 王老七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七婶在旁边坐了半边椅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 谢大脚又冲王大鹏和王小蒙招了招手:"来,大鹏,小蒙,上前来。"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王小蒙也正看着他。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在椅子前面并肩站定。 谢大脚从堂屋桌上端起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茶杯,茶水刚沏的,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把托盘递到王大鹏面前,声音带着郑重:"大鹏,先敬你七叔。" 王大鹏端起了茶杯,双手捧着,往前迈了半步,弯腰,把茶杯举到王老七面前:"爹,您喝茶。" 王老七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这个弯腰举着茶杯的小伙子,伸手接过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塞进王大鹏手里,又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大鹏,今天你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老王家的人了。我这个当爹的,没别的要求,就一件事——跟我闺女好好过日子。" 王大鹏点头:"爹,你放心。" 谢大脚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这声爹叫得干脆,老七这心里头踏实了。" 院子里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她又把另一杯茶递到王大鹏手里:"该敬你七婶了。" 王大鹏端着第二杯茶,转向七婶,弯腰:"娘,您喝茶。" 七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才伸出来,接过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她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边角压得整整齐齐,递到王大鹏手里:"好好过日子。"说着眼眶都红了。 王大鹏点头:"娘,你放心。" 谢大脚在旁边笑道:"他婶子,你就放心吧,咱这姑爷,是千里挑一的好姑爷。"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刘能带头鼓了几下掌,紧接着噼里啪啦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赵四转头看向刘能,正好和刘能的目光碰上,顿了下,又同时别开了视线。 王老七摆了一下手:"行了,都入席吧。" 王大鹏把两个红包收进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蒙,她正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恍惚。 院子里的热闹重新起来了。 敬酒环节,王大鹏端着杯子先走到谢大脚面前,双手举杯:"大脚婶,今天这杯酒,我先敬您。您是我的媒人,也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您牵这根线,也没有我大鹏今天。" 谢大脚端着杯站起来,目光在王大鹏和王小蒙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盛了:"我这个媒人,今天总算喝上这杯酒了。大鹏,小蒙,婶子祝你们白头到老。"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完又补了一句,"往后日子长着呢,好好过。" 王大鹏又走到王老三面前。王老三端起了杯,笑呵呵地跟他碰了一下:"大鹏,我这个堂叔没别的话,你好好对小蒙。" 临到赵四和刘能的时候,两人坐在一起,只不过身子都微微侧向另一面。 王大鹏端着杯子先走到赵四面前,赵四站起来歪着嘴笑:"大鹏,好好干,你们年轻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叔这心里就高兴。" 两人碰了杯就干了。 王大鹏又转向刘能,端着杯子双手举着:"刘叔,从我回村,你就对我多有照顾,我都记在心里,这杯酒敬您。" 刘能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大鹏,好、好好过日子。叔、叔看好你。" 说完一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又拍了拍王大鹏肩膀:"大、大鹏,听、听说你家豆腐坊要扩建,有、有啥要帮忙的,说、说一声。"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刘叔,到时候少不了麻烦您。" 刘能"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露露喝了一口。 最后一杯敬到了刘一水面前。刘一水也端起了杯,冲王大鹏点了点头:"大鹏,哥不多说。好好对小蒙。" 王大鹏说"行",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一圈敬下来,院子里彻底热闹开了。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飘出院外,向村里更远处飘去。 王长贵家。 王长贵正坐在院子吃饭,王香秀坐在他对面,整低头喝了一口豆腐汤。 “爹,今天王老七给王大鹏和王小蒙办定亲宴呢。”王香秀放下手里的汤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把赵四刘能和谢大脚都请去了,听说还挺热闹。” 王长贵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热闹归热闹,庄稼人办的席面,能有多讲究?你现在给永强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事儿。” 王香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 “跟他说,王小蒙定亲了,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王长贵的手指在桌面慢慢敲着,“他死了心,你们这边才能好好相处。” 王香秀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汤勺,用手纸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就拨了谢永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对面传来谢永强有些疲惫的声音:“喂?香秀?” “永强,跟你说个事。”王香秀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似的轻松,“王大鹏和王小蒙今天定亲了。” 对面一声“哐当”声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然后很久没有回音。 王香秀没在意,也不管他听没听到:“行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好好上班,周末要是能回来,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王香秀把手机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就这一口米饭,吃了,然后又抬头看向王长贵:“爹,你说那王大鹏一个二流子,王小蒙一个做豆腐的,倒成了村里的红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夸。” 王长贵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一个乡下小子,一个卖豆腐的,能有多大出息?我闺女和永强那是铁饭碗、国家干部,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比?” 王香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水面,一层一层漾开。 王长贵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目光落在院子那棵石榴树上。 第104章 你就在这儿睡会吧 宴席散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剩下一地狼藉,桌面上堆着空盘子空碗,筷子横七竖八地搁着,几个酒瓶歪倒在桌角,瓶底还汪着一点残酒。 王大鹏挽起袖子把桌子上的碗碟摞起来,端到灶房门口。 王老七蹲在墙根底下,把那些空酒瓶一只一只地码进纸箱里,码得很仔细,瓶口朝上一个方向。 灶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七婶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王小蒙在旁边拿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架里。 灶台上还剩半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香气还没散尽。 王小蒙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架,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院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桌子擦过了,椅子归拢到墙根底下,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扫成一堆,用簸箕撮了倒进院角的垃圾堆里。 王老七站起来捶了捶后腰,从裤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 七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站起来去了灶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王老七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在杯口袅袅地散着。他放下杯子,看了王大鹏一眼,目光从王大鹏脸上移到旁边坐着的女儿脸上,又移回来,眉头的皱纹都抚平了许多。 "大鹏,"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快劲儿,“以后你就算正式进咱家门了。以后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跟你没关系了。你跟小蒙好好过日子,别的啥也别想。" 王大鹏端着茶杯,看着王老七,语气认真:"爹,您放心。我王大鹏以前混,可那是以前。从今天起,我肯定好好干,把日子过起来。不让你和娘操心。" 七婶正在旁边给王小蒙续茶,听见这一声"娘",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她放下茶壶,抬眼看了王大鹏一眼,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 "哎,大鹏,娘就爱听你喊这个。你以后有事没事多喊两声,娘听着心里高兴。" 王大鹏咧嘴一笑,又喊了一声:"娘。" 七婶又"哎"了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端起王大鹏面前的茶杯,又给他续了半杯:"多喝点茶,中午没少喝,解解酒气。" 王老七在旁边看着,眼里也满是笑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鹏,豆腐坊后面的三间通房,打算啥时候动工?" 王大鹏放下茶杯:"我跟小蒙商量好了,这两天就可以开工。料也问过了,砖和水泥镇上就有,拉回来就能干。" 王老七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行,地基你打算挖多深?" "半米深就行,通房不盖高,上面也不用上大梁,搁预制板就够了。" "预制板得提前订。镇上老李那儿做这个,你去跟他谈,就说我让去的,他不能给你高价。" 王大鹏应了一声,王老七又说了几句关于地基和墙面的意见,王大鹏一一点头。 王小蒙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做豆腐要转移个地儿。" 王老七又吸了一口,点点头:“这个简单,就先在院子西边搭个简单的棚子,把石磨什么的先转过去。” “爹,你和我们想一块去了,房子盖好了,我们直接添机器,那石磨和小毛驴可以退休了。”王大鹏笑呵呵地开了句玩笑。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老七说着说着,酒劲渐渐上来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他收了烟袋锅子,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歇一会儿",就进屋了。 七婶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杯茶喝完,打了个呵欠,也站起来说:"忙了大半天了,你们也歇歇,我去躺会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大鹏还坐在椅子上,脸微微泛着红,酒劲这时也上来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站起来,忽然身子晃了一下,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凳子腿绊倒。 王小蒙连忙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大鹏哥,你咋了?" "没事,"王大鹏站稳了,甩了一下头,"就是有点晕。我回去睡会儿。" 王小蒙扶着他,看着他红着的脸,轻声说:"大鹏哥,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王大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王小蒙被他看得脸微微泛红,耳根那一片热意慢慢漫上来。 他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小蒙扶着他的胳膊,两人往西屋走去。 那是她的闺房,从小住到大的屋子,从小到大除了她爹,没有别的异性进去过。 她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王大鹏一眼,他脸色通红,正灼灼地盯着她。 她推开了门,扶着他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朝西开着,午后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亮堂堂的。 床头是一个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圆镜子,旁边搁着一把木梳。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巾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窗台上那盆秋菊还是别的什么,轻轻柔柔地浮在屋子里。 王小蒙把王大鹏扶到床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有些局促。 王大鹏坐在床沿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逆光里,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脸上敷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躺下睡会吧吧。"她看了他一眼说,声音轻轻的。 王大鹏点了点头,却没有躺下去。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王小蒙没有防备,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跌进他怀里。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他就已经搂住了她的腰,往后一倒,带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第105章 这是谁干的?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趴在他胸口,刚要撑起身来,就被他按住了后背。 他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热意一起涌过来,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她先是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随即身体慢慢软下来,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布料。 他亲得很用力,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滑下去,落在她脖颈侧面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想躲又舍不得躲,手指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手从她腰侧探上来,隔着衬衫的布料在她背上慢慢抚着,然后又绕到前面来,停留在衬衫的纽扣旁边。 她微微偏过头去,泛红的侧脸留给他。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耳根上。 外面传来麻雀在枣树枝头嬉戏跳跃的声响,隔着窗玻璃传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先是那只不老实的手停在了她腰侧,然后是她后背的手松了力,再然后是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头不动了。 他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带着一丝酒后的厚重和安详,整个人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王小蒙愣了好一会儿。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感觉到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和胸口平稳的起伏,那根箍在她腰侧的手臂已经松了力,软软地搭着。 她先是怔住了,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漾开,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推他一下,手抬起来却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保持着被他压着的姿势,没有动。 被子被蹬到了一边,衬衫的扣子还敞着,胸前一片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趴在她身上睡得正沉的人,轻轻笑出了声。然后伸出手去够那床被角,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背上。 她就那么躺着,任由他压着她,胳膊环着他的后背,手指在他后脑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 窗外麻雀还在枣树枝头跳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也合上了眼睛。 王大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方向。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那股柔软,然后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怀里是谁。 王小蒙正躺在他的臂弯里,头枕着他的胳膊,侧着身子,呼吸又轻又匀。 她身上的衬衫已经扣好了,扣得不太齐整,中间错了一个扣眼,衣摆歪着。她依偎着他,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猫。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微微翕动,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喉咙动了一下。那只搂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她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 她眨了两下眼才彻底醒过来,随即感觉到他的手正贴着她的腰在慢慢摩挲,耳根一下子又红了。 她伸手按住他不老实的手:"大鹏哥……时候不早了……爹和娘估计都醒了。" 王大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确实有脚步声,像是有人正在井台边打水,哗啦一声水响。 他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懊恼地松了手,又伸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懊丧:"唉,这咋就能睡着了呢?" 王小蒙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谁让你自己睡着的,怪谁?" 王大鹏看着她那抹笑,在夕阳里又软又媚。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又亲了一口,亲得又快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口没来得及松的气全部补上。 她被他亲得往后一缩,红着脸又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真该起来了。" 他没有再闹,翻身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又在床边坐了两秒。 王小蒙也坐起来,低着头把衬衫扣子重新解开扣好,一颗一颗,手指翻动得很快,耳根的红一直没消下去。 她把床单抻平,被子叠好,顺手又开了窗户透了口气。 王大鹏站在窗边等着她,她收拾完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翻了翻被压皱的领口,她的动作自然而轻柔。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软意,"走吧,出去看看爹娘有啥活要干。" 王大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 这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谢广坤家的围墙塌了一截。 那面围墙本来就有些年头了,土坯砌的,风吹日晒了许多年,墙根底下早就被雨水泡得酥软。 谢广坤看完一集连续剧,站起来准备去关电视,外面哗啦啦一阵响动。 他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灰还没散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滚了一地的转头和泥土,还有缺了一节口子的围墙,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喊一声:“这……这是谁干的?” 他扭头就往院门口跑,村路上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只有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愤怒,然后是狐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谢广坤回到院子里,蹲在那堆塌了的土坯前面,用手扒拉了两下。 砖头很旧,断口处的泥土已经干透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裂的。 “是不是王大鹏那小子?”他自言自语地念叨出声。 永强娘从灶房里出来,看着那截塌了的围墙,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爹……我看不像人推的。这墙本来就旧了,前两天又下了场雨,怕是泡塌了。” 谢广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堆土坯前面,月光下,他那张还带着浅淡瘀青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第106章 除了你这个二流子能是谁 同一轮月亮照在象牙山村的时候,也照在县城教委宿舍楼四楼那扇半掩的窗帘上。 谢永强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边,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王香秀下午打来的。 他当时站在寝室窗边,窗外是县城喧嚣的车水马龙。手机掉了,他都没有去捡。 他在窗边呆呆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同事们都已经吃过午饭,去上班了,他还没有动。 下午上班时,他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一直熬到下班了,他饭也没吃,直接回到寝室里。 然后他就躺到床上,再也没有睡着过。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变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张干裂了的地图。 他盯着那些裂缝翻来覆去,一会儿侧躺,一会儿仰面,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又拽回来,枕头被揉得变了形。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像放着一锅熬糊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 王小蒙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跟在他身后喊"永强哥"的样子;初中放学路上她捧着一本课本边走边背,夕阳把她的脸染成橘红色;她退学那天在村口等他,冻得脸通红,睫毛上挂着霜,她说了句"永强哥,我等你毕业"……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又沉下去,像浮在水面上的枯叶,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窗外传来县城夜班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压得变了形。 天色发白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可闹钟几乎同时响了。 他伸手按掉,被子蒙过头顶,再多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等再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暗灰变成了亮白。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七分。上班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他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昨晚胡乱脱下的衬衫皱巴巴地团在椅子上,他拎起来抖了两下套上身,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发现。 出门的时候鞋带都没系紧,跑了几步就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好,又继续往办公楼跑。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接起,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领导正站在打印机旁边拿一份文件,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停了一瞬,那种停顿很短,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后背。 —— 和他一样他一晚上没合眼的还有他爹——谢广坤。 院墙塌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越想越觉得是王大鹏干的,天一亮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沿着村路往王老七家走去,步子又急又快,脚底下的土被他踩得噗噗响。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还挂着露水,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的鸡叫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清晨拍打节拍。 左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颧骨到耳根那一大片暗紫色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推开王老七家虚掩的院门,几步走到院子中间,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王大鹏!你给老子滚出来!" 灶房里的七婶正在烧火做饭,听见这动静手一抖,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豆腐坊里雾气还没散尽,王老七正在收拾工具,听见喊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走了出去。 王大鹏正在豆腐坊里忙着,听见外面的喊声,他脸色一沉,停下手里的动作。 谢广坤站在院子里,看见王老七出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你家那个好女婿呢?让他出来!别躲在里头装孙子!" "谢广坤,大清早的你闹什么?"王老七沉着脸走到院中,挡在谢广坤和豆腐坊之间。 "闹?"谢广坤冷笑了一声,一只手往王老七面前一指,"你问问他昨晚干了什么好事!我家院墙塌了!你说,不是你那个好女婿干的,还能有谁?" 豆腐坊的门帘一掀,王大鹏走了出来。他的手上还沾着豆渣,围裙上扑了一层白粉,站在豆腐坊门口,眉头微微皱着:"谢广坤,你家墙塌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谢广坤往前逼了一步,"你敢说不是你干的?你小子就是怀恨在心,前些天打了我,还不过瘾,趁晚上去推我家的墙,是不是?" "广坤叔,"王大鹏把手上的豆渣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话可得讲证据,你亲眼看见我推你家墙了?" "这还用亲眼看见?"谢广坤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喊起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除了你还能有谁?咱村里也就你这个二流子,能干出这种事儿!没爹没妈,没人管教,也没人教你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尊老爱幼!" 王老七的脸色沉了下来:"广坤,说话就说话,不要扯人家爹妈。" "怎么?我说错了?"谢广坤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来劲了,嗓门又大了几分,"他爹妈要是还在,能看着他这么无法无天?一个二流子在村里横行霸道,先是打长辈,现在又去推我家墙——这不是没教养是什么?" 这时候,院门口已经聚了几个早起下地的邻居。 胖婶端着碗站在门口,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子里;隔壁老马头扛着锄头路过,干脆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住不走了。 人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围在院门口交头接耳。 "广坤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大鹏这孩子虽然以前调皮,但现在人家都改了。" "是啊,他家墙倒了就一定是大鹏推的?这得有证据啊。" 胖婶把馒头咽下去,提高了声音:"广坤,你没证据可别乱冤枉人。大鹏这孩子现在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豆腐坊的活天天干得风风火火的,哪有功夫去推你家墙?"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再说了,你家那墙本来就年头久了,前两天下雨泡一泡,塌了也正常。" 第107章 二打谢广坤 谢广坤的脸涨得通红,那道还没消去的淤青在这张迅速变色的脸上格外扎眼。 他转过身,朝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挥手:"你们懂什么?他就是怀恨在心!前些天我跟他吵了几句,他今儿个就来报复!这事除了他还能有谁?" 院门口的人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可大多数人都摇着头,显然不认同谢广坤的判断。 "广坤叔,你说大鹏哥昨天晚上去推你家墙,那是几点?" 就在这时,王小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王大鹏身边,看着谢广坤,清声问道。 谢广坤愣了一下:"八点多!我记得清清楚楚,八点五十左右!我正要去睡觉!" "八点五十?"王小蒙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广坤叔,大鹏哥昨天晚上和我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一直到九点多才分开,所以我可以作证,你家墙倒了与大鹏哥没有任何关系。" 谢广坤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嘴硬道:"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跟他都定亲了,当然向着他说话!你们一家人,说什么还不是由着你?" "广坤叔,你这话就没道理了。"王小蒙的秀眉一蹙,语气也强硬起来,"我跟你说的就是事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大鹏哥没有推你家的墙。" 院门口有人说话了:"广坤啊,小蒙这孩子从小实诚,村里人都知道。她说的话,可信。" "就是,小蒙从来没说过谎。" "广坤,小蒙都这么说了,你肯定是冤枉大鹏了。" 刘能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人群前头。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看样子是端着碗就跑出来看热闹了。 他站在院门口,往前探了探身子:"广、广坤啊,我、我看这事儿你是冤枉人家了。小、小蒙这孩子,从小就不、不撒谎,她的人品,谁、谁不称赞,她说的话,大、大伙也都信得过。你、你就别胡搅蛮缠了。" 谢广坤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看。 王老七脸色铁青,王大鹏目光平静却让人发寒,王小蒙站在那里像一棵傲然挺立的小白杨,院门口的人都在摇头。 他忽然觉得满院子的人都在跟他作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的防线终于被击穿了。 "我胡搅蛮缠?"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她王小蒙还人品好?以前勾引我家永强想攀高枝,现在又跟这个二流子整天搂搂抱抱,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天天往男人家跑,还好意思说自己人品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空气都凝固住了。 王大鹏脸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尽,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冰点。 "谢——广——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你再说一遍。" 谢广坤看见王大鹏那双眼睛,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立马又止住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可不能认怂,他要是认了怂,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梗着脖子,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些:"我说错了吗?都还没结婚呢,晚上八九点了还跟男人待在一起,谁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啪——" 耳光声清脆得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谢广坤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原地转了两圈,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连王老七都张着嘴,。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王大鹏已经大步走过去,弯腰揪住谢广坤稀稀拉拉几根头发,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照着左边没肿的那半张脸又扇了一巴掌。 "啪——" 这一下比刚才更响。 谢广坤整个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头发又被揪着不能移动,整个头皮都被薅的生疼。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左脸旧伤未愈,右脸新伤迭起,两片红紫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嘴巴歪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来。 院子里这才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样活了过来。 胖婶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老马头放下锄头想上前,又有些犹豫。 王小蒙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可最终没有动作。 王大鹏站在谢广坤面前,一只手还薅着他的头发,声音冰冷如刀:"谢广坤,你听好了。你说我二流子,说我没人管教,说我没爹没妈——我忍了。可你敢对小蒙说三道四,那我就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劝阻。 胖婶冲在前面,拉住王大鹏的胳膊:"大鹏大鹏,行了行了,别打了,你看人都打成啥样了!" 刘能也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看到谢广坤那张猪头一样的脸,愣了一下,眼皮跳了两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打人专往脸上招呼,出手也太狠了。 他想笑,但不知怎么却笑不出来。心里涌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复杂。 "大鹏!"刘能上前两步,拉住王大鹏的胳膊,"行、行了行了,有话好、好好说,你、你看他都成啥样了!再打要出、出人命了!" 王大鹏看了刘能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松开了谢广坤的头发,站起身,退后一步。 谢广坤头发被松开,人就瘫在地上,头发被揪着时,他还没感觉,这时他才感到头皮一阵生疼,头发都不知被拽掉了多少根。脸上也火辣辣的疼。 他一只手按着头顶,一只有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刘能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朝地上还瘫着的谢广坤伸出手,想去拉他一把。 谢广坤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踉踉跄跄的,一只手还捂着半边脸,从指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又惊又怕又怒。 "你……你……"他指着王大鹏,嘴唇哆嗦得厉害,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肿胀的嘴里挤出来,"王……王大鹏,你……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第108章 这暴脾气,像我 他说完,不敢再多看王大鹏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口跑。步子跌跌撞撞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跑出去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路尽头。 院门口,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议论着"这下可闹大了",也有人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没说话。 人慢慢都散了。 王老七站在豆腐坊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看了一眼王大鹏,转身进了堂屋。七婶也踟蹰的看了他一眼,进了灶房了。 王小蒙走到王大鹏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大鹏哥……"她的声音很轻。 王大鹏低下头看着她,露出一抹柔情:"我没事。" 小蒙摇了摇头,拉着他往堂屋走去:"走吧,去坐一会儿。" 堂屋里,王老七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没有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王大鹏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大鹏跟了进去,站在桌子对面:"爹,我——" "坐下。"王老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父亲般的威严。 王大鹏坐下来,王小蒙跟着站到了他身边。小蒙娘也站到了堂屋门口,谁都没说话。 枣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王老七抽了两口烟,终于开口了:"大鹏,你回到村里多久了?" 王大鹏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三个多月了。" "动手打了几次架?" "……三……四次……" "回来了三个月,就动手打了四次人。"王老七的声音平静,但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你好大的威风!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村里以后谁还敢惹你!" 王大鹏抬起头:"爹,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实在是谢广坤骂得实在太难听了。" 王老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 七婶也看着王大鹏,眼里满是担忧。 王小蒙这时轻声开口了:"爹,娘,广坤叔那话说得实在太过分了。大鹏哥是为了我才动得手……" 王老七打断了她:"我知道。" 他把烟袋锅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广坤说话难听,这我知道。可大鹏,你老是用拳头说话,这条路走不长。"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爹说得对,我以后尽量不动手!" "行了。"王老七摆了摆手,"事情都出了,说这些也没用。你记住,以后遇事别再冲动了。" 王大鹏点了点头。 七婶这时出声:"饭好了,先吃饭吧。" 饭菜端上桌,气氛有些沉闷。 王老七埋头喝粥,七婶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王小蒙坐在王大鹏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柔柔的担忧。 饭后,七婶把王老七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他爹……大鹏这孩子脾气太爆了。" 王老七正往灶膛里添柴,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嗯。大鹏这暴脾气,还真有些像我。” “就是太暴了,一言不合就动手,"七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怕被听见的担忧,"我是怕……他现在对小蒙是好,可万一哪天他控制不住脾气……" "不会。"王老七打断她,把柴火塞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是那种人。他那是对外人,对小蒙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再说,谢广坤那人也就该好好治治他,省的他老拿小蒙说事儿。" 七婶想了想,点点头,眉头也舒展开了。 “不过,”王老七压低了声音,“他这脾气还是得压一压,不能让他养成这个坏毛病。在这村里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动手还是别动手。” ———— 谢广坤一路捂着半边脸,躲躲闪闪地穿过大半个村子回了家。 他进门的时候永强娘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头一看,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他爹——你这是——"她小跑着迎出来,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那张已经肿得看不出五官的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谁打的?下手也太狠了!这脸还能要吗?" 谢广坤靠在椅背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哼着,说话含含混混的:"还……还能是谁?王大鹏……” 永强娘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埋怨:“大鹏这孩子,怎么这样?动不动就打人?还打这么狠!” 谢广坤捂着脸,又哎呀一声:“没爹没妈的小畜生……少管教……哎吆……疼……快叫香……香秀……来给我看看……" "好好好,"永强娘连忙说,"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王香秀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挎着医药箱进了谢广坤家的堂屋,一看见谢广坤那张脸,手里的医药箱差点没拿稳。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左脸旧伤还没好利索,再添新伤,这次连右脸也没少,就像两片肿胀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嘴唇外翻着,上面还凝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下巴耷拉着,活像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 "广坤叔!"王香秀快步走过去,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和药水,"这……这王大鹏也太狠了!怎么下得去手?" 永强娘站在旁边抹了下眼泪,声音都在发抖:"香秀……你快看看你叔这脸……" 王香秀拿了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往谢广坤脸上那些破皮的地方擦去。 谢广坤"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轻……轻点……" "叔你忍忍,"王香秀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嘴上忿忿不平,"这王大鹏也太无法无天了!动手打长辈,还打上瘾了,打完一次又打一次——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咱村里向来和和睦睦的,他一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什么人啊这是?要我说就应该好好治治他!广坤叔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我爹好好管管这个二流子!他是村主任,这事他不能不管!" 谢广坤歪在椅子上,听见这些话,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表情:"香……香秀啊,还、还是你明事理……说、说到叔心坎里了……" 他说话漏风,嘴里的字像含着一个石子儿,"我、我们老谢家能、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是、是我们的福气……" 永强娘也在旁边附和:"香秀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永强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分。" 王香秀一边给谢广坤上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广坤叔,永强……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了没?" 第109章 谢永强工作频失误 谢广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他看了王香秀一眼,目光里闪动一丝精光,嘴上却应得很快:"打、打了!昨、昨天晚上还打了呢!他说……他说周末让你去县城……要、要好好陪你逛逛,给你买、买身好衣裳。" 王香秀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真的?真是永强说的?" "那、那还能有假?"谢广坤点了点头,又牵扯到了脸上的痛处,龇了龇牙,"香、香秀啊,你、你放心,永强他心里……心里有你。他、他就是工作忙,你、你多体谅。" 王香秀"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药,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谢广坤见王香秀这副模样,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我今儿个晚上就、就再给永强打个电话,叮嘱叮嘱他——让他周末一定陪你好好转转,别光顾着工作。你放宽心。" "谢谢叔。"王香秀的声音甜甜的,像抹了蜜。 给谢广坤上完药,王香秀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收拾好医药箱挎着走了。 出了谢广坤家的院门,她没有直接回卫生室,而是拐上了通往自家的小路。 步子又急又快,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后脚跟带起一蓬一蓬的灰。 她回到家的时候,王长贵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女儿气冲冲地进来:"咋了?谁惹你了?" 王香秀把医药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爹,你是不知道,王大鹏今天又把广坤叔打了!" 王长贵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又打了?" "可不是嘛!"王香秀的声音又快又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愤,"广坤叔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嘴角都裂了,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疼得直哆嗦——爹你说说,这王大鹏是不是太嚣张了?打了第一次还打第二次,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咱村里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王长贵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因为啥打的?" "广坤叔说王大鹏昨晚把他家院墙推倒了,今天早上去理论,王大鹏不承认,还动手打人。"王香秀越说越气,声音又高了几分,"爹,你是村主任,这事你不能不管!他王大鹏一个二流子,一回村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先是打架斗殴,现在交长辈都敢打了——这要是传出去,咱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闪动了几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我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明天我去找王老七谈谈。" 王香秀还想说什么,王长贵摆了摆手:"你先回去上班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王香秀"嗯"了一声,站起来拎起医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爹,你可要好好治治他。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咱村里就乱套了。" 王长贵没有回答,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永强把上午写的东西打印出来去交。 领导接过去扫了几眼,眉头就拧了起来:"小谢,你这写的什么东西?第一段和第三段说的是同一件事,数据引用写错了行,连最基本的格式都是乱的——标题应该是二号宋体,你用的什么字体?" 谢永强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裤缝,低着头说不出话。 他看见领导的食指在那几页纸上点了好几下,每一次都像是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拿回去重写。今天下班前交给我。"领导把材料推回来,"你自己看看,这种水平交上去,别人怎么评价咱们部门?" 他接回那份已经被红笔圈了七八处的材料,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领导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 晚上,他从办公室加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寝室的灯还没开,他摸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父亲的来电。 "永……永强,"谢广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嘴里含着什么,听不真切,"我跟你说个事。这个周末香秀去县城找你,你陪她逛逛,给她买身好衣裳。听见没有?" 谢永强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父亲说的话说的含含糊糊,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材料,最后一句话是领导写的——"逻辑混乱,请重写"。 "听见没有?"谢广坤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 "嗯嗯,听见了。"谢永强随口应着,心思却飘在了别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枕边,翻了个身。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通话记录里还有一条未接来电——王香秀的,十分钟前打来的。 他想了想,没有回拨,锁了屏,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那一夜他又没怎么睡着。一会是王小蒙巧笑嫣然的笑脸,一会是被退回来的资料。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王长贵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村主任的派头十足。 他沿着村路走到王老七家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敲了两下。 "老七!在家不?" 院子里静悄悄的。 豆腐坊的烟囱没有冒烟,灶房的门关着,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当中。 七婶从堂屋探出头来,看见王长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迎出来:"主任来了?快进来坐。" "老七呢?"王长贵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来。 "去地里了,刚去的。"七婶给他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主任,你找他啥事?" 王长贵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昨天广坤那事,老七回来你跟他通个气。" 第110章 这个错咱不能认 王长贵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才开口:"昨天广坤那事,老七回来你跟他通个气。" 他又放下茶杯,语气不急不徐,"王大鹏动手打人这事,性质很恶劣。广坤说话是有些难听,但他也不该动手。咱村向来邻里和谐,他刚回来就打了几次人,这两回更打的是长辈,影响非常不好。" 七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王长贵那张严肃的脸,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王长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等老七回来你跟他说,让他管管女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我作为村主任,不能不管这事儿。让大鹏给广坤道个歉,当众表个态,以后不再动手打人,这事就算了。" 他说完,也不等七婶回答,转身走了。 七婶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王大鹏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和王小蒙上午送完豆腐,又顺道拐去了一趟镇上。 水泥和砖的事他们已经打听好了,这次他们去直接预订了。 定预制板时,他先给老李递了烟,又提了王老七,老李接过烟,爽朗一笑,说了句"是老七家的事啊,那给个成本价就行"。王大鹏连忙笑着道了声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交了定金,留了电话,说用的时候打电话,老李点头说没问题。 三轮车熄了火,他们刚进院子,七婶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王大鹏应了一声,把车斗里剩下的几个空筐拎下来,摞在墙根底下。王小蒙从车上跳下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进了灶房帮忙端菜。 王老七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王大鹏一眼:"砖和水泥订好了?" "订好了,"王大鹏在井台边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走过来坐下,"预制板也定了,老李叔说了,到时候提前一天打电话,他当天就给送到。" 王老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饭端上了桌。七婶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王大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王小蒙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这才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动作自然和谐。 王老七端着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沉吟片刻,开口了:"今天下午长贵来过了。" 王大鹏放下碗,王小蒙也放下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了谢广坤的事儿。"王老七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说大鹏你动手打人不对,让咱们给广坤当众道歉,保证以后不动手。还说这是为了村里的风气。" 王小蒙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爹,凭什么?明明是广坤叔跑到咱家院子里骂人,大鹏哥才动的手。凭什么让咱道歉?而且还是当众道歉?那不是等于说咱理亏了?" 王老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王大鹏一眼。 王大鹏没有急着说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王老七:"爹,这个歉我不能道。" 王老七的眼皮动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谢广坤这个人,最爱无事生非,没风他也要掀起三尺浪,他这次无缘无故冤枉我,是针对我,也是针对咱家。他儿子谢永强当初想娶小蒙,被他亲手搅黄了。他本来以为咱家会一蹶不振,可现在咱家豆腐坊越来越好,订单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红火。他心里不痛快,脸上挂不住。" 王大鹏说的很慢,说完每一句都观察着王老七的反应,"所以他才会无缘无故冤枉我。他就是要找茬儿,要让咱家不痛快。"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王老七的眼睛:"如果咱认了这个错,当众给谢广坤道歉,那就等于告诉全村人——咱家怕了他谢广坤。到那时候,他只会变本加厉。今天冤枉我推墙,明天就能编出别的来。今天骂小蒙两句,明天就能传更大的谣言。这个头儿不能开!"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七婶放下碗,看着王老七,没有插话,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孩子说得在理"。 王小蒙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老七:"爹,大鹏哥说得对。这个错咱不能认。" 王老七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和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声音。 挂钟走了还不到一圈,他忽然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碗轻轻晃了一下:"大鹏说得对。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咱老王家就是要争这口气。这个错咱不能认。" 七婶松了口气,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一眼,嘴角也都露出着笑意。 王老七解了心里的疙瘩,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端起碗,说一句“吃饭”,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汤,又招呼了句:“这排骨汤不错,大鹏你多喝点。” 王大鹏笑着应了,餐桌上气氛又变得轻快起来。 —— 王香秀接到谢广坤的电话,说谢永强答应周末陪她去县城买衣服,她心里高兴了一整天。 昨天她还特意去镇上做了头发,今天一早换上新买的连衣裙,兴冲冲的地搭了早班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教委门口,她给谢永强打电话。 “嘟——嘟——嘟——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王香秀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她秀眉一蹙,但还接着又拨打一遍,还是无人接听。她脸色变了几遍,又咬牙拨打了一次。 许久她放下手机,脸色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她抬眼扫了一圈,走向了大门边上的保安室。 “同志!”她理了理头发,展开笑脸,向保安室里的一个中年保安打听,“我找谢永强,他在这里上班,麻烦你帮忙叫他出来一下,好吗?我是他女朋友!” 那个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今天星期天,里面没人!” 王香秀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客气的问:“那他寝室在哪里?我去找他!” 门卫给她指了指方向,她说了句谢谢就直奔谢永强宿舍去了。 第111章 谢永强被抓现形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谢永强还在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下,屏幕上王香秀的名字跳了又跳,可寝室里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自动挂断。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又响了四声,又自动挂断。 直到不知第几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才被震醒了。 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来电显示上"王香秀"三个字让他愣了两秒。 他按了接听键:"喂……?" "永强,我到县城了,你在哪儿?"王香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雀跃,像清晨的鸟叫,清脆,却不太真实。 谢永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阳光已经照得满屋子都是明晃晃的亮。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睡意,乱成一锅粥,只凭本能从嘴里溜出一句话:"我在……上班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格外漫长。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停了,空气里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的声音。 "你今天上班?"王香秀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下面藏着令人心慌的冷意,"星期六,你上班?" "嗯,"谢永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又补了一句,"加班……" "永强,"王香秀的声音冷下来了,"我现在就站在你们单位门口。我刚问过门卫——今天星期天,一个人没来上班。" 谢永强张了张嘴,被揭穿谎言的他,一时之间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慌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那压抑的呼吸声,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我就在门口,你来接我。" "……香秀……我……" "你别说你忙。"王香秀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压住的平静,"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谢永强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嘴唇动了两下:"……我在……下级单位参观学习呢……"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连呼吸声也似乎停止了,只有一段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几秒,听筒里传来"嘀"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谢永强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漏掉,又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慢慢朝自己袭来, 他刚想下床,门外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那敲门声又急又重,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整扇门板砸穿了才肯罢休。 "谢永强!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王香秀的声音。变了调的,尖锐的像是石头划动玻璃的声音。 谢永强顿时呆住了。 他站在床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痕。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走廊里有别的寝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在探头,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屏住呼吸,想假装自己不在,可那声音一下接一下,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像是笃定自己一定在里面。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锁。 门开了。 王香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收拾,头发用卷发棒卷了整整半小时,脸上的粉底一层一层地拍了匀,连口红都挑了她觉得永强会喜欢的那种淡淡的蜜桃色。 她本来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个门口,看着他站在寝室里那副刚睡醒的模样。 T恤皱巴巴的,头发翘着,脸上还压着枕头印,身后的床上被子堆成一团,床头柜上乱七八糟摆了几个酒瓶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话像退潮一样从她嗓子里退了下去,留下一片干涸的沙滩。 谢永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垂下来,他低下头,像一个偷了东西被人当场逮住的小偷。 沉默了一会,王香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手包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谢永强,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谢永强,这就是你说的加班,下级单位参观?" 谢永强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香秀,我……我昨晚又没睡好……" "没睡好?"王香秀的声音出现了一批波动,到很快被他压制住了,"你为什么没睡好?你在想什么?你有事不能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平静的声音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在想王小蒙吧?因为王大鹏和她定亲了,所以你睡不着?" 谢永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香秀看着他的脸,像是确认了什么她一直不想确认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谢永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咱们定亲这么久了,你主动找过我吗?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吗?我给你发信息你回了几条?你说你忙,我信了,我跟我爹说你是在努力。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在躲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王香秀哪里配不上你了?我爹是村主任,我也有正经工作,我哪点不如她王小蒙?你这么看不上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定亲?" 谢永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睛有痛苦,无奈,还有一种被当面戳破的心事羞愧。 "你要是心里还惦记着她,"王香秀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了,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你当初就不该答应跟我定亲。定了亲又不理人,你这不是作弄我吗?" 谢永强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又干又涩:"香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香秀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化过妆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谢永强张着嘴,想说“有”,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王香秀等了五秒钟。那五秒钟像被拉长了一整年。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谢永强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一下子失去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床上,他双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他忽然伸手摸到床头柜上一个酒瓶,对着嘴就灌,酒瓶空了,他又连着摸了几瓶,都是空的。 最后摸到一瓶,没空,还没有开封。 他用牙咬掉瓶盖,扬起头,“咕咚咕咚”不歇气的就往喉咙里灌,辣的他喉咙生疼,心里却莫名的升起一丝快意。 一口气灌完了一瓶,他双眼迷离,嘴里“呵呵”一声,瓶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人也仰头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了。 第112章 王长贵被怼 就在王秀香出发去县城后,王长贵又去了王老七家。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王老七正坐在枣树下抽烟,王大鹏和王小蒙已经去县城送货了,院子里只有王老七和七婶两个人。 "老七,昨天跟你说的那事——"王长贵在石桌对面坐下来,连茶都没喝一口,就直入正题,"你考虑得咋样了?让大鹏道个歉,表个态,这事就过去了。"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主任,这歉我不能让他道。" 王长贵的眉头皱了一下:"为啥?" "广坤那张嘴骂了些什么,你也知道。他骂大鹏二流子、没爹没妈,这还不算,他还骂小蒙——"王老七说到这里,声音硬了几分,"他跑到我家院子里来骂我闺女,我不打他算是给他面子了。大鹏打了他,是冲动了,可广坤那是咎由自取。" "老七,"王长贵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管广坤说了什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个理儿。" "主任,"王老七抬起头看着王长贵,目光不闪不避,"你是村主任,做事情得公正。不能因为广坤是你亲家,你就偏着他。谢广坤先挑的事,先骂的人,现在倒要我家大鹏去给他道歉——这公平吗?你要是觉得公平,那我没话说。" 王长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王老七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子,架在他面前,他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词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行,老七,你行。"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又急又快,走出门时,用力摔了下院门,院门"砰"地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王长贵从王老七家出来,胸口的火气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沿着村路大步往前走,路两边早起的村民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嗯嗯"地应着,脚步一刻没停。 走到谢大脚超市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时,谢大脚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 他直接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镇汽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可胸口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因为那股凉意刺激得更旺了。 谢大脚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长贵,这一大早的火气不小啊?" "别提了。"王长贵把汽水瓶往柜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去找王老七谈王大鹏打人的事,让他管管女婿,给广坤道个歉。你猜他说啥?他说广坤咎由自取,还说我偏袒亲家!我王长贵当村主任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偏袒过谁?" 谢大脚沉默了一下,随手拿起手边的抹布,擦了两下柜台玻璃,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那你也得说说广坤那张嘴。人家大鹏和小蒙正经过日子,他非跑人家家里去闹,又说人家二流子又骂人家没人管教,换了谁不生气?" "再生气也不能打人啊!"王长贵拍了一下柜台,震得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咱村马上要申请新农村示范点,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村里出了打长辈的事,我这村主任的脸往哪儿搁?这模范村还能申请下来吗?这造成村里的损失,他王大鹏赔的起吗?" "你既然想申请模范村。"谢大脚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手指戳了戳柜台面,"那你也不该先找大鹏的事,广坤跑到人家院子里去骂街,冤枉人,你应该先去管管他。现在,合着广坤骂人你不管,大鹏打人你就要管——这不是偏袒是什么?" 王长贵被她怼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找出话来接。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汽水,冰凉的液体扎得嗓子眼发疼。 超市的门又被人推开了,刘能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酱油瓶,看见王长贵坐在那儿脸色铁青,谢大脚站在柜台后面也是一脸不买账的样子,眼珠转了转。 "主、主任,这、这大上午的,咋、咋这脸色?谁惹你了?"刘能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还能有谁?王老七!"王长贵把昨天和今天的事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说到王老七让他"别偏袒亲家"的时候,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说说,我偏袒谁了?我是为了村里的风气,为了模范村的申请!" 刘能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柜台上,先让谢大脚给他打了酱油,把瓶子拎在手里掂了掂,才慢悠悠地开口: "主、主任,大、大脚说的对。你、你是偏袒你亲家了。谢广坤那、那人自己找事,说话难听,挨打是他、他咎由自取。大、大鹏脾气是不好,可人家孩子做事占理,从、从不无故打人。你、你让人家当众道歉,这、这不是让人家扇自己嘴巴子吗?我、我看王老七说得没错。" 王长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把空汽水瓶往柜台上一顿:"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没理!"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震得玻璃窗嗡嗡响了好几声。 谢大脚和刘能对视了一眼。 谢大脚把柜台上的空瓶子收起来扔进筐里,叹了口气:"这个长贵,怕是被谢广坤牵着鼻子走了。" 刘能拎着酱油瓶站在门口,看着王长贵远去的背影,嘴里自言自语道:"这、这事怕是没完。" 王长贵到村部,坐到办公室里生闷气,快到中午了,他才回了家。 推开堂屋的门,就看见王香秀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香秀?咋了?"王长贵的火气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快步走到桌边,蹲下来扶住女儿的肩膀。 王香秀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睫毛膏晕开了一片,在脸上淌出两条黑乎乎的痕迹。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颤:"爹……谢永强……他、他骗我……" 第113章 他谢永强真是出息了 王长贵心里咯噔一下:"咋回事?你慢慢说,别哭。" 王香秀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给他打几次电话不接,"王香秀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好不容易接通了……他说他在加班……可是门卫说星期天……根本没人加班……他还骗我说到下级单位参观学习……结果在寝室里睡大觉……他把我当什么了?定亲都定了这么久了,他连陪我去逛个街都不愿意……" 王长贵听着女儿断断续续的哭诉,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就在王老七家和谢大脚超市挨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这会儿听见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火气像被泼了油似的,"轰"地一下蹿了上来。 "好啊!他谢永强真是出息了!"王长贵"腾"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才去县里上了几天班,就看不上我家闺女了?连我王长贵的面子都不给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王香秀在后面喊了一声"爹你干啥去",他头也没回:"我去找谢广坤!我倒要问问他,他养的好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 谢广坤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永强娘端着药碗往他脸上抹药。 "哎哟你轻点……"谢广坤歪着头吸着凉气,话还没说完,王长贵一脚踹开谢广坤家院门。 永强娘吓了一跳永强娘手一哆嗦,棉签狠狠地戳在谢广坤脸上。 "哎哟妈呀——!"谢广坤猛地一缩脖子,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一句骂声破口而出,“你要死啊——” 王长贵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瞪着谢广坤,两只眼睛像要喷火:"谢广坤,你骂谁呢?" 谢广坤这才看清来人是谁,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龇牙咧嘴的表情飞快地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哎呀,长贵?你咋来了?我这不是说你……” “来,来,快请坐!”他边说边提着椅子把给王长贵递过去。 王长贵却看也不看,冷哼一声,不接话,也不接椅子,就直直地站在堂屋正中间。但脸上那充满怒火的眼睛,让谢广坤心里一个咯噔。 他不知道王长贵抽哪门子疯,尴尬的又把椅子放下了。 他回头看到永强娘还端着碗,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火气又上来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还愣着干啥?还不给长贵倒茶!" 永强娘连忙放下药碗,手忙脚乱地去拿茶杯。 "免了。"王长贵摆了摆手,"你们谢家的茶,我喝不起。" 谢广坤脸色僵了一下,他回过头:"长、长贵,你、你这话咋说的……咱们是、是亲家,有啥、啥喝得起喝不起的?孩他娘,快、快去把那老母鸡杀了,中午留、留长贵吃饭……" 永强娘连忙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王长贵却一抬手拦住她:"不必了。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 他转过身,看着谢广坤那张肿胀的脸,眼里的怒火就要溢出来:"谢广坤,你给我说清楚——你家谢永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把我家香秀当什么了?答应好好的陪她去逛街,结果香秀到单位去找他,他却推三阻四,说什么在忙,到下级单位参观学习,结果呢?他在寝室睡大觉!" “怎么可能——”谢广坤脱口而出,那张青红交加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表情,他激动地直摇头:"不、不可能!永强他、他前天晚上答应得好好的……" "答应得好好的?"王长贵冷笑了一声,"你问问你那个宝贝儿子,他记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香秀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说今天去县城,他接电话了吗?" 谢广坤瞪着眼,满是不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啊,永强明明答应了。” 过了好一会,他猛地转向永强娘,声音含混却凶厉:"你、你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问问他到底想干啥!" 永强娘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拨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耳边,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谢广坤一眼,小声说:"没……没人接。" "再打!"谢广坤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永强娘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摇了摇头,把手机屏幕转向谢广坤。 谢广坤伸手一把夺过手机,自己按了重拨。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又响,一声接一声。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直到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谢广坤"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嘴里骂了出来:"这个王八羔子!老子的电话都敢不接了!" 他骂着就往门口冲,脚底下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没有去扶。 永强娘追上去拽他的胳膊:"他爹,你干啥去?" "干啥?"谢广坤甩开她的手,嗓子都劈了,"我去县城!我去找那个小畜生!我倒要问问他,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他说着就冲出了院门,永强娘在后面追了两步喊着"他爹你别冲动",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头都没回。 院子里安静下来。 永强娘停在院里望了一会,才转过头,这时王长贵从堂屋里出来,走到了门口,看着谢广坤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层怒气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永强娘嘴唇动了两下,不知道说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主任……那啥,我去做饭……?" 王长贵猛地回过头,目光挺在她脸上。 她表情顿住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王长贵鼻子里哼出一声,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院门。 只剩下永强娘一个人,呆立在院子里,半晌没有动。 第114章 谢广坤空等一夜 谢广坤气冲冲赶到村口,班车刚好停稳。 售票员正站在车门旁边嗑瓜子,看见有人跑过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末班了哈,再晚就没了。" 等到人到了跟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整个人就被定住了。 那个跑过来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到耳根一片还没消退的淤痕,嘴角裂着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整张脸肿得五官都挤变了形,在午后的光线下更加狰狞。 售票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瓜子壳顺着嗓子眼就滑了下去,卡在喉咙里。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手里的瓜子都掉在地上。 她捶了两下胸口,想说话,又咳了两声,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干脆摆了摆手,指了指车门。 谢广坤喘着气上了车,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也不说话,闷头往里走。 车上人比平时多——靠窗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正趴在母亲肩头咿咿呀呀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谢广坤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车上人比平时多,只有一个座位还空着。 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正趴在母亲肩头咿咿呀呀地咬着自己的手指。他走过去坐下来,把腿蜷了蜷。 这时那孩子停下了咬手指的动作,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谢广坤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神,对着孩子挤出一个笑容。 孩子先是愣住,接着小嘴慢慢张开,然后一声尖锐的哭嚎划破了车厢,打断了嗡嗡的说话声。 孩子把脸埋进母亲胸口,两只小手攥着母亲的衣服,哭声又高又尖,怎么也停不下来。 谢广坤尴尬的坐在那里,想开口说两句,可嘴一咧就疼,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了个身,背对着那对母子。 抱孩子的妇女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哄一边侧过脸来看了旁边的乘客一眼,目光落在谢广坤脸上时,她的表情也变了, 赶紧别开目光,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又急又软:"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的……" 车厢里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看清谢广坤的脸后,车厢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句窃窃私语声。 售票员终于把瓜子壳吐了出来,直起腰抹了一下咳出来的眼泪,从前头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两圈:"你这脸咋了?让蜂子蜇了?" 谢广坤偏过头,含混地应了一句:"嗯。" "那可得去医院看看,这肿得可不轻。"售票员又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孩子,想了想,转头对前排那个小伙子说,"你跟他换一下座位行不?孩子哭得厉害,离远点可能就好了。" 小伙子站起来,跟谢广坤换了座。 谢广坤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那张肿胀变形的脸。 身后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几分钟,彻底安静了。 谢广坤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偏向西边。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进了县城。 谢广坤下了车,站在路边张望了两圈,找到通往教委宿舍的那路公交车。 到教委宿舍楼下时,楼栋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知了在不停地叫着。 他扶着楼梯扶手上了四楼。走廊里的白墙反射着从窗户里钻进来的阳光,白的刺眼。走到谢永强宿舍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重了些。 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叩击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除了回音什么也没有。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是反锁着的。 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冲脑门,也顾不上脸上的疼了,他抬起脚往门上踹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看见谢广坤那张肿得变形的脸,吓了一跳:"你找谁?" "我……我找谢永强!"谢广坤的声音又急又含混,"我是他爹!他去哪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永强…好像……好像喝酒了……现在应该……在屋里……" "在屋里?"谢广坤又踹了一下门,"屋里咋没人应?" "叔,他……他喝多了,睡得死,可能听不见……"年轻人说完,缩回头把门关上了。 谢广坤站在走廊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本来攒了一肚子火气要来教训儿子,可现在站在这里,门都进不去,他一肚子火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他胸口发疼。 他又踹了一脚门,这回力气比刚才小了不少,门板闷响了一声,依然没人应。 谢广坤在外面一边拍一边喊,里面似乎有了点动静,之后却又沉寂下去。 谢广坤在走廊里喊累了,站累了,最后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走廊陷入寂静,只有过道窗户钻进来阳光,在地上缓缓的蠕动着。 他坐在那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叹息。 过道里的白光慢慢的爬到了墙上,越变越小,慢慢的消失了。走廊渐渐暗了下来,尽头直到窗户透进来一小片青白色月光,冷冽得像村里小河的水。 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再睁开眼的时候,月光换成了更暗的灰色。 寒意慢慢袭来,水泥地面透过薄薄的裤管把凉意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送。 他站起来,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动静。 他重新靠着门框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后背贴着门板,那扇门后面偶尔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像是某种信号,告诉他里面的人还活着,只是醒不过来。 谢广坤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终于歪在肩膀上彻底睡过去了。 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渐渐从灰白变成浅金,有一缕斜斜地照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门轴"吱呀"一声响。 谢永强打开门,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人正靠在门板上,门一开,那人失去依靠,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进了屋里。 那脑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谢永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酒意全醒了。 第115章 算爹求你了 地上那个人蜷了一下,嘴里"哎哟"了一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一张肿胀变形的脸正对着他,嘴角裂着痂,颧骨上一大片青紫还没褪尽。 谢永强看到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你谁——" 话没说完,地上那个人猛地撑着地面弹起来,一巴掌挥了过来。 "啪——" 谢永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立刻浮起一片红色。 他捂着脸转过头,看着面前那张猪头一样的脸,终于从那片肿胀的青紫中间辨认出了熟悉的眉眼轮廓。 "……爹?" 谢广坤喘着粗气,手掌还在发麻,声音含混却凶厉:"你个混账玩意儿!老子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就算了!还让老子在门口等你一夜!你是聋了还是死了?老子敲门敲得震天响你听不见?" 谢永强捂着脸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爹你咋成这样了?你脸怎么了?" 谢广坤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谢永强那张宿醉浮肿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屋里。 被子堆成一团扔在床上,枕头歪在地上,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和没收拾的饭盒,筷子散在饭盒旁边,整个屋里一团乱麻。 "谢永强!你行啊!"谢广坤忽然扭过头,冷冷一笑,"现在不仅学会撒谎骗人,还学会酗酒了。你看看你这屋里,成什么样了?就你这德行,还想在县教委上班?领导看见了不把你轰出来?" 谢永强张张嘴想说啥,又闭上了,他低下头,默默地承受着他爹的怒火。 谢广坤喘了几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一些,稳了稳呼吸节奏:"我问你,为啥不接香秀电话?为啥不陪她去买衣裳?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把你老子放在眼里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谢永强沉默了好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涩:"爹,那天晚上……我真的没听清你说啥。" "没听清?"谢广坤的声音猛拔高,"没听清你'哎哎'地答应得那么痛快?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谢永强不说话了,他站在桌边,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上的空酒瓶子,手指在裤缝处不停的搓着。 谢广坤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我问你,你和香秀都定亲了,你为啥都不主动给人家打个电话?" 谢永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搓着裤缝的手一瞬间捏的发白,他抿了抿嘴唇,又紧紧地闭上了。 谢广坤盯着他的脸,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王小蒙?" 谢永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瞳孔一阵收缩,虽然幅度不大,但谢广坤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已经定亲了!和那个二流子王大鹏!"谢广坤的声音又急又高,胳膊在空中挥了一下,"你还惦记人家有啥用?人家现在整天跟王大鹏进进出出、搂搂抱抱,早就把你抛到一边去了!你还在这儿想着她?" 谢永强的脸一下子白了,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谢广坤还在继续说,声音像刀光一样,劈进了谢永强的耳朵:"你和香秀多好啊!她爹是村主任,她是卫生室正正经经的护士,你们俩门当户对——你咋就不开这个窍?非惦记一个做豆腐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瞥到了谢永强的眼睛。 灰蒙蒙的,死气沉沉,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底。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皮浮肿,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没擦干净的炭痕。 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空的显露不出一丝情绪。 谢广坤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满腹的气愤和埋怨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张着嘴,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肿胀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亮。 眼睛里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了一一丝痛惜和心疼。 他在那里站了好几息,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又干又涩:"永强……听爹的……" "别惦记她了。" 谢广坤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凶劲儿,只有有一丝疲惫,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哀求:"她已经定亲了,你们没可能了。你……你好好跟香秀处。算爹求你了。" 他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猪头一样的脸: "你也看见了,你爹这张老脸被那个二流子打成啥样了?咱家跟他们老王家势不两立。你要是还认你这个爹,现在就给香秀打电话,跟她认错,陪她去县城买衣裳。把她哄回来!" 谢永强抬起头看着谢广坤,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每一寸伤疤。 许久,他收回目光,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垂着头,眼睛盯着脚前的那块地面,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广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话挤了出来:"好好给香秀道歉,保证以后跟她好好处,再也不骗她了。行不行?" 谢永强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肩膀耷拉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谢广坤又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他那张肿胀的脸照得分明,也照出了谢永强那憔悴的脸庞和痛苦的眼神。 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有些发软,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回了。你好好想想。"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照我说的做。"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了,缓慢而沉重,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永强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麻雀叫了几声,在晾衣绳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阳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角,一格一格地爬过去。 第116章 刘能谢广坤互掏心窝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还显示着那十几条未接来电,有王香秀的,也有他爹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终究点开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再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王香秀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淡:"喂。" 谢永强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哑:"香秀……是我。"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风声,还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对不起。"谢永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昨天是我不对。我……昨天我不该,不接电话。不该骗你,对不起。" 王香秀没有立刻说话。隔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是你爹让你打的电话吧?" "……"谢永强沉默了会,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墙角那道裂缝上,声音很低,"我那天……真的是没听清我爹说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谢永强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王香秀开口了:"你还惦记着王小蒙?" "……"谢永强一阵沉默,“我和她没可能了……” 又沉默了几秒,王香秀说了句“挂了”就挂了电话。 谢永强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听着听筒里单调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阳光已经爬到了他脚边,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他坐在那团光的边缘,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谢广坤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从班车上下来,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白。 那辆破旧的班车在他身后,喷出一股青烟,晃晃悠悠地开走了。 刘能正蹲在老槐树底下,一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比比划划,正兴致勃勃地和旁边的人说王香秀的事儿。 忽然看见班车上下来的那张猪头脸,眼睛顿时一亮,站起来就迎了上去。 "哟,广、广坤!"刘能端着茶缸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两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这、这是去哪儿了?去、去医院看脸了?" 谢广坤脚步没停,嘴里"哼"了一声,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刘能忙跟了上去,小碎步迈得飞快:"广、广坤你走那么快干啥?我、我问你个事——听、听说你家永强欺负香秀了?香、香秀昨天从、从县城回来,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这、这事真的假的?" 谢广坤加快了步子,可刘能也加快了,跟在他旁边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你、你跟我说说呗,要、要是真的,那、那你家永强这事可做得不、不地道了。不、不想给人家买、买衣裳就直说嘛,干、干嘛骗人?你、你家永强这是心气高了,看、看不上人家姑娘了?你、你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做人不能做陈、陈世美啊……" 谢广坤猛地停住脚步。 刘能没刹住,往前多冲了半步才稳住,手里的茶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他抬起头,看见谢广坤正转过身来面对他。 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怒还是笑的表情。 刘能张了张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谢广坤看着他,淡淡地开了口。:"刘能,你现在有这心思操心我家永强,还不如好好操心操心你家刘英。一门心思想嫁给一个瘸子,到时候又要伺候公婆又要伺候残疾,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得她一个人扛,这后半辈子可咋过?" 刘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说谁是瘸子呢?"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手里的茶缸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洒了一手,"玉、玉田手术都成功了!大夫说了能、能恢复!现、现在也一天一个样儿,要不了多久就能下地走路,还、还能跟以前一样!" 谢广坤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扯动了脸上的伤,让他龇了一下牙:"刘能,亏你还号称象牙山小诸葛,连这话你也信?破镜难重圆,一个碎了的膝盖能恢复如初?人家老中医都说了,玉田这伤哪怕好了也是个瘸子,将来能走路都得烧高香。像挑水扛苞谷这种活,怕是再也不能帮你干了!" 刘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越急越结巴:"你、你——谢广坤——你这是不安好心!咒玉田瘸呢!" "我是为刘英好。"谢广坤白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背后飘回来,"你要是不怕你闺女后半辈子吃苦,你就把她嫁给玉田。反正跟我也没一毛钱关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能站在原地,茶缸里的水还在晃。他看着谢广坤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拐过村口那道弯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缸,茶水已经不烫了,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子。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叶子看了半天,好久都没有动。 在回去的时候,他拐上了通往赵四家的那条路。 他没有直接从院门进去,而是绕到了院子侧面。 那截土墙不算太高,墙根底下长着一丛半枯的狗尾巴草,他把脚步放轻,侧过身,从墙角的缺口处往里看。 院子里的枣树下。 赵玉田右腿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双手整扶着一把椅子靠背, 他慢慢松开椅背,两只胳膊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过了一会,他微微侧身,将身体的重量慢慢移到右腿上,慢慢稳住了。 他松了口气,抬起左脚准备移动时,膝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刺痛,右腿顿时一软,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重重地摔在了青砖地上。 "啊"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响。 第117章 赵玉田又摔了 赵四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身上还系着围裙。 玉田娘跟在后面。看到儿子倒在地上,惊呼一声,扑过去蹲在赵玉田旁边:"玉田!玉田!你咋样?摔哪儿了?" 赵玉田趴在地上,右腿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的脸惨白如纸,额角冒着密密的细汗,双手捂着膝盖处,想用力又不敢。 “……膝……盖……疼……”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赵四一把把葱扔在地上,蹲了下来,想扶,又怕弄疼他:"玉田,你别动、别动,你别使劲。" 玉田娘想要扶她他,赵四急忙拦住她,“别乱动,让他自己稳一会儿,你快打急救电话。” 玉田娘连忙站起身,准备回屋拿手机,赵玉田喊住了他:“……别……别打电话……我没事……歇一会就好了……” 赵四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力量借给他:“你说啥傻话,你看你疼成啥样呢,得赶紧去医院,别膝盖再裂开了。” 赵玉田摇着头,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开口:“没事……我心里有数……就是抻了一下,没事……”他喘了口气:“我不想待在医院里……也不想扎针……" 赵四皱着眉,沉默了半晌:“玉田,你别逞强……” 玉田娘抹着眼泪也劝他:“是啊,玉田,你可千万别硬撑。早点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伤着。” 赵玉田还是摇头,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咬着牙,挺着。 赵四别过头,玉田娘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 过了一会,他才感觉疼痛减少了,深呼了口气,轻轻地移了下身体,没感觉疼痛加剧,他松了口气,抬头强笑了一下:“没事了,应该没伤着骨头,爹、娘,你们扶我起来,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赵四和玉田娘一左一右,慢慢地把赵玉田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竹椅上。 赵玉田坐稳,右腿就本能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扯动了伤处,喉咙里发出"嘶"的一声。 玉田娘蹲在他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说你急啥!大夫让你慢慢养,你非要逞强……" 赵玉田咬了咬牙关:"我……我就是想早点好起来……让英子她爹……放心……" 赵四和玉田娘对视了一眼,赵四叹了一口气,玉田娘默默地擦着眼角。 墙根底下的刘能在赵玉田摔倒的那一刻,他身子本能地冲了出来,冲到院门口时,赵四和玉田娘已经出来了,他又急停住了身子,犹豫了一会儿,又慢慢退了回去。 直到此时他才轻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刘英娘正从灶房端着菜出来,看见他那副脸色,步子顿了一下:"你咋了?脸这么难看。" 刘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到了嘴边,又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玉田那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逞强,想站起来走路,结果摔了。" 他眉头紧皱,"疼得脸都白了,腿都不敢动。看样子恐怕是伤势加重了。" 刘英娘正要开口,堂屋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爹!你刚才说啥?玉田摔了?摔得重不重?"刘英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惊慌。 刘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咋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刘英没有等他往下说,转身就往院门口跑。 刘能扭过头冲她喊了一声:"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玉田!"刘英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越来越远。 刘能看着那扇被甩开的院门,扭头冲刘英娘说了一句:"你看看你这闺女——" 刘英娘回了一句:"啥我闺女?那不是你闺女?" 刘能被怼的噎了口气。 他缓了下心情,拿起筷子,扫了一眼桌面,接着眉头一皱,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就这俩菜啊,家里是没菜咋滴?” 刘英娘端起碗,自己夹了口菜,边吃边说:“我里里外外忙了一上午,你端着茶缸到处瞎逛,有这俩菜就不错了,爱吃不吃!” 下午,刘能晃到了王老七家。 王老七家的院子西边,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几根木头立柱撑着石棉瓦顶棚。石磨和几只泡豆子的大缸,都搬到了棚子底下。 豆腐坊后面那片空地已经挖好了地基线,沿着白灰画的线走了一圈,新鲜的土茬翻在两侧。 隔壁村请来的周师傅,正拿卷尺复核尺寸,王老七在旁边帮着递线绳。 王大鹏挽着袖子,抡着一把镐头正在挖地基槽。他弓着腰,镐头落下去,土块应声裂开,一镐一个坑,几下就刨出一截槽沟来。 旁边两个帮工一左一右也在挖,可两人加起来也没有王大鹏一个人干得快。 王大鹏的镐头起落又稳又准,每一镐下去都在同一道线上,槽壁齐整,深浅一致。 他干完自己那一段,直起腰喘了口气,又过去帮左边那个帮工把那截硬土刨开了。 周师傅走过来,站在槽沟边看了一眼,又沿着槽沟走了一段,朝王大鹏喊了一声:"小伙子,你这力气可以啊!" 王大鹏正把一块挖出来的石头从槽里丢出去,听见这话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也就是有把子傻力气。" "光有力气也干不出这活儿。"师傅走过来蹲在槽沟边沿,指了指槽壁的切面,"你看你这镐印子,一条线下来的,深浅差不多,这得有点准头才行。以前是不是干过?" "在工地上搬过两年砖。"王大鹏把镐头杵在地上,"干过几回。" 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干活了。 村里几个闲人蹲在院门口看热闹,时不时议论几句。 刘能来后就站在槽沟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大、大鹏,你这身力气,是干活的好手啊。" 王大鹏抬看看他,把搞头随手靠在槽边,又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踩着槽边一下跃了上来。 走到刘能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刘能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灰蓝色的细丝。 两人走到院子里坐下。 王大鹏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刘叔,你是有啥事吧?" 第118章 是你找媳妇还是我 刘能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你看出来了?" "刘叔你这人,没事不会站在那儿看我这么久。"王大鹏吐了一口烟,笑了笑。 刘能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灰,他轻轻弹了一下:"大鹏,我看玉田那腿……怕是难好了。" 王大鹏眉头动了一下:"出啥事了?" 刘能把在赵四家院墙外面看见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到赵玉田摔倒时右腿着地,肯定又伤着膝盖骨了。 王大鹏听完,皱了皱眉头。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缓缓开口:"玉田这也太急了,这才几天就想着下地走路。" "可不是嘛。"刘能把手里的烟掐灭,"本来这腿想好就悬,现在又摔了一下,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他抬起头看了王大鹏一眼,"大鹏,不是叔不地道。要是玉田这腿真的好不了了,我是不会把英子嫁给他的。"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根快烧到头的烟,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能的眼睛,点了点头:"叔,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刘能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大鹏,你是知道我的。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大鹏,你们这有啥要帮忙的没?" 两个人正说着,刘一水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到了跟前就问。 王大鹏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没啥要帮的,就是你场子里那个斗车,借来用两天。拉砖方便。" 刘一水点头:"行,我回去就给你推过来。" 他又看了刘能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刘叔也在啊。" 刘能冲他点了点头:“过来看看,一水,这两天挺忙啊。” 刘一水笑了笑:“就是瞎忙活。” “忙点儿好,忙点儿好,”刘能顺嘴客套一句,又转头对王大鹏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说着背着手往院门口走去。 刘一水看着他走远了,凑到王大鹏跟前压低声音:"刘叔刚才跟你说啥呢?怎么我一来他就走了。" "还是玉田的事。"王大鹏又给他把烟点上,"玉田逞强摔了一跤,刘叔心里犯嘀咕。"他把刘能的话转述了一遍。 刘一水听完,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叹了口气:"玉田心太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出院了几天。何况他伤得这么重。" 他顿了一下,"不过刘叔这决定,我倒能理解。他把英子当命根子,他是宁愿自己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想让英子跳火坑。" "所以说,关键是玉田自己得争气。"王大鹏点点头,"他要是能好起来,啥事都没有。要是好不了……"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 刘一水也跟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坐在院里吞云吐雾,王大鹏吐出一个烟圈后,忽然开口:"一水哥,你又去找那个谢技术员没?" 刘一水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儿场子里忙。" 王大鹏皱了皱眉:"是场里的猪重要还是你媳妇重要?这都多少天了,你还磨磨唧唧的?再拖下去人心都凉了,再想暖热可没那么容易。" 刘一水苦笑了一声:"上次白跑了一趟,后来想想……可能我跟她本来就不合适。大鹏,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低下头,刚把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吸,王大鹏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拽走了,直接扔在了地上,还用脚狠狠拧了两下。 刘一水愣了,抬起头看他。 "不能算了。"王大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人这一辈子,你喜欢的人可能有很多,但喜欢你的人却难得有一个。你幸运地遇上了一个,咋能就这么放弃了。" 刘一水张了张嘴,低头看着地上的烟头,缓缓说:"——大鹏——我和她可能不合适——” “啥叫不合适?你都没试过,咋知道不合适?”他拽着他胳膊,把他拽起来,又推了他肩膀一下,“听我的,你也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找她。” 刘一水愣了一下,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这天儿不早了,去了天都黑了……" "谈恋爱还论点儿?"王大鹏伸手推着他后背往外走,"天黑了正好,约会有气氛。" 刘一水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还想说什么:"这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王大鹏继续走,“男人干事就要果断,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北,你现在啥也不要想,就想一个字——干!” “那个斗车——” "我自己去拉。"王大鹏的手没松,"你不用操心。" 他一路把刘一水推到院门外,推到他那辆皮卡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把人塞了进去。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里面的刘一水:"一水哥,记住了——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皮天下无敌。只要把脸皮放下,则无事不成!" 刘一水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苦笑了一声:"大鹏,真去啊?" "那还有假?"王大鹏在车门上拍了一下,"行了别磨叽了,在磨叽一会儿,你又该退缩了。” 刘一水看着他,咬了咬牙,重重点点头:“行,就再听你一次。” 说完他拧了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他挂上档,冲王大鹏点了点头,松离合,踩油门。皮卡猛地窜了出去,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王大鹏站在路边,看着皮卡越开越远,拐过路口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是你找媳妇还是我找媳妇,非要我逼着你——" 第119章 不认识什么刘一水 天擦黑的时候,刘一水的皮卡停在了谢小梅家楼下。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头往楼上看了看,楼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他拎着苹果,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单元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刘一水眼睛一亮——是上次那个择菜的大妈,她手里拎着一只垃圾袋。 "大娘。"刘一水迎上去,脸上带着笑,"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来过的。" 大妈愣了一下,一时没认出来,盯着他脸看了一会,才露出恍然之色:"奥……记得……你不就是那个村里的……那个谁……你又来了?" "嗯。是我,村里来的刘一水,"刘一水攥着塑料袋的提手,语气里带着一起颤抖,"那个……大娘……谢小梅……她回来了吗?" 大妈盯着他脸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回来了。” 刘一水眼睛刚闪过一丝亮光,她又摇摇头,“不过又出差了。听她家里人说去了外地学习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刘一水愣了一下,怎么又是出差。 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大娘——你告诉过她,我来找过她吗?" "说了。"大妈随手把垃圾袋扔进垃圾箱,回头看了他一眼,"人家说了不认识什么刘一水。" “不认识?”刘一水呆住了,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片刻后,他抬眼盯着对方。“大娘,这不可能啊!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叫刘一水,一二三的一,山水的水。” 大妈面色有些不悦:“我知道你叫刘一水,可小梅她说了,她没有叫刘一水的朋友。” “不能啊,”刘一水双眼暗淡下来,脸色发白,有些难以接受,“小梅怎么会不认识我?”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大娘,我不是不相信你,你真没有记错……” “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连个人名都记不住的程度。” 大妈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身要走。 刘一水伸出手,拦在她面前,她停住脚步,眉头一皱。 刘一水把手放下,期期艾艾地问:“大娘,那个谢小梅家住几楼?” “咋滴?你还没完了?还是不相信我是吧?”大娘脸色一变,语气不善地盯着他。 “没有,”刘一水赶忙摇头,“我、我就是想问下谢小梅——她家在哪——” 大娘转过身面对着他,有上下打量了他:“小伙子,这我可不能告诉你,现在这社会上,坏人可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连她家都不知道在哪,还说认识他?”她摇摇头,语气也顿了一下,“还有,既然你说认识她,你可以自己给她打电话啊,还用得着问我吗?” 刘一水张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急得直摆手,“我不是坏人,我只是——” “好了,”大娘目光在他憨厚的圆脸上扫过,语气缓和了下来,“小伙子,我看你也不像坏人,不过我真没骗你,谢小梅真不在家,你就是去了她家,也见不到人,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说完不等刘一水说话,转身进了单元门。 那扇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金属碰撞声。 刘一水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苹果沉甸甸地坠着。他抬起头,又往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犹豫了很久,转身往皮卡的方向走了。 走到车门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单元门。 看了好一会,才一扭身,打开车门,把那袋苹果放到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皮卡拐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再看后视镜。 二楼的楼道窗台处,大妈望着他皮卡车子远去,才转身上了三楼。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推开了门。 谢小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你扔个垃圾咋这么半天?" 大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楼下碰见个熟人,说了两句话。" 谢小梅把茶几上那本书合上,起了身,"饭菜好了,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谢小梅端着碗,吃着饭,神色恍恍惚惚,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饭,半天也不夹一口菜。 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样子,放下筷子,开了口:“咋了?小梅,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谢小梅抬起头,又摇了摇,夹了一口青菜,“就是有些累。” 那大妈——也就是谢小梅娘,给他夹了一筷子瘦肉,放进她碗里:“小梅啊,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你这干工作也不要那么卖力,单位又不多给你一分钱,还天天下乡。” “娘,我知道了。”谢小梅夹起那块瘦肉,咬了一口,轻轻点了下头,又不说话了。 谢父谢母对视一眼,谢父叹了口气,自己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谢母却放下筷子,像是平常聊天一样的语气:"小梅,今天你刘阿姨来串门了,说她家那个二小子,前阵子刚提了副科长。" 谢小梅把那块没吃完的瘦肉又放到碗里,没有抬头。 大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人家那条件,长得也不赖,家里有两套房,你刘阿姨的意思是,你们啥时候见一面——" "妈。"谢小梅放下了筷子,"我没时间,明天我还要去望乡屯去看看。" "啥没时间,"大妈语气有些不好,"乡下有啥好的,你这天天往乡下跑,那工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怎么就你天天忙?人家老马家儿子都是科长了,我看也没像你,天天忙的不着家。 谢小梅她爸放下汤勺:"行了,孩子才回来,你让她歇两天再说。" 谢母转过头瞪了老伴一眼:"啥叫歇两天?你就一直惯着她,啥事都依她。现在倒好,她天天往乡下跑,跟那些猪啊牛啊的打交道,自己的终生大事一点都不上心。” 谢父闭了嘴,拿起汤勺喝汤。谢小梅也不说话,筷子在碗里一下一下的戳着,米粒都戳的稀烂。 "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个了,"大妈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先是老李家的侄子,你说人太油滑;后来是王主任的外甥,你说人家太装;再后来是赵老师家那个,你说人家就会吊书呆。我就问你,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第120章 没缘就没缘吧 谢小梅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米粒,过了一会又捣了起来。 谢母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那个叫刘一水的乡下人,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她不会想找个那样的吧? 她吸了口气,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又缓缓开口:“人家刘阿姨问了好几次了,我都不好意思推了,小梅,这几天你就在家里歇着,哪儿也别去。我和你刘阿姨商量一下,安排你们见个面——” 谢父抬起头,打断她的话:“行了,你让小梅好好吃顿饭,行不?一到吃饭时,你就提这茬儿,闹不闹心?” 谢母不干了,“啪”的一下拍了下桌子,碗都震得晃了几下:“我闹心?你以为我想提啊,你不看看她都多大了,二十四了,隔壁老王家闺女比小梅还小一岁,孩子都会跑了。再这样下去,都成老姑娘了。要是嫁不出去,我看你咋办?” “小梅也才二十四,咋会嫁不出去,我看你就是瞎操心,孩子的事,让她自己做主不行吗,你这天天忙着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好像咱家小梅没人要似的。” 谢父把汤勺扔进碗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好啊,合着你觉得我是瞎操心?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女儿——”谢母睁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谢父,胸口剧烈起伏,还要再说什么。 谢小梅放下筷子,抬起头,打断她:"行了。我去见。" 谢母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和谢父置气了,眉开眼笑:"这就对了!那我明天就跟你刘阿姨说,看这周末——" 谢小梅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鹏正蹲在院门口井台旁边洗手,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是刘一水的车,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刘一水停下车,摇下车窗。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看不太清。 王大鹏走过去,往车里扫了一眼,他看到刘一水的表情,没有问结果,只是说了一句:"没见着?" "出差了。"刘一水的声音有些低沉,"又出差了。" 王大鹏靠在车门上,沉默了几秒:"你上次没给她留话?" 刘一水深吸了口气:“留了。”他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面:"大鹏,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不打算理我了?" 王大鹏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想了一下:“你没见着人,那是谁给你说的她出差了?” 刘一水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们楼上的一个大娘,好像是小梅家邻居。” 王大鹏抬起头,手指在车窗沿上来回摩挲着:“你把你这两次去的情况给我详细说一下。” 刘一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把两次过程都说说了一遍。 王大鹏仔细听完,手指在车窗沿上轻轻敲击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刘一水,叹了口气:“一水哥,你也太老实了,人家说啥,你都信。” 刘一水怔愣了片刻:“……大鹏,你啥意思?难道那个大娘骗我?可是没理由啊!” 王大鹏摇着头看着他:“啥大娘啊,要是我没猜错,她就是谢小梅的娘,谢小梅肯定在家,她也根本没有帮你带话。” 刘一水不解地看着他:“为啥啊?” 王大鹏怜悯地看着他:“还能为啥?人家看不上你呗,她这是变着法儿的阻拦你们呢。” 刘一水呆了片刻,表情慢慢沉了下来,抬起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又直直地盯着路面。 过了一会,他苦笑了下:“看来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了。”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人家一个城里姑娘,有正经工作,我就一乡下农民,确实——确实不、不合适。大鹏,让你操心了,这事儿……我看,就算了吧。"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怎么,这么快就灰心了?” 刘一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那还能咋办?小梅她娘都不同意!” “她娘不同意,又不是她不同意,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糟。”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我就问你,你是真的甘心放弃还是因为她娘的原因?” “有区别吗?”刘一水苦涩地说。 “当然有区别。”王大鹏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你真的甘心放弃,那当我没说。要是因为他娘——”他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大可不必灰心。现在这社会婚姻自由,父母也无权干涉。只要谢小梅认准了你,她娘那里,就不是个事儿。” 刘一水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甘不甘心,只是,我和小梅还没到那一步。”他停了下,语气认真地再次说,“大鹏,我看这事,就算了。顺其自然吧。” 王大鹏看着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又用力的捏了捏:“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这缘分错过了,可就是一辈子。” 刘一水手指在方向盘上来回移动几下:“想清楚了,就顺其自然,我、我和小梅要真有缘分,那我们还会再见,要是没缘——就没缘吧。” 他伸出手拧了下钥匙:"行了,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场子里还有事儿,先回去了,你这儿要帮忙就招呼一声。" 王大鹏直起身,手离开了车窗,点点头。 刘一水不再多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越去越远,王大鹏看着后面扬起的尘土,摇了摇头,就回屋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风平浪静。 谢广坤没有再出门串门,也没有再在村口发表什么高见。 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就回堂屋喝茶,偶尔在院子里对着那截塌了又修好的围墙看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谢永强,从那个电话开始,他每晚都拨王香秀的号码。 头两晚王香秀接了,但说话简短,语气里那股冷意还没完全退。 第三晚她多说了几句话,第四晚开始聊了十几分钟,第五晚王香秀说起卫生室里今天来了一个被猫抓了的小孩,哭得整个村里都听得见。 谢永强在电话这头听着,嘴角第一次弯了一下。 第121章 永强终于开窍了 到第二个周六早上,谢永强赶了最早的一班车回了象牙山。 他先去镇上花店买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混着几枝淡紫色的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细麻绳。 花店老板娘帮他挑了挑,说这个配起来好看,清爽。 他到了卫生室门口。 王香秀正弯着腰整理药架,听见门响,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了那束花,和花后面那张带着一丝忐忑的脸。 她愣了一下。 谢永强把花往前递了递:"香秀,给你的。" 王香秀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纸包里白色的雏菊和淡紫色的满天星,鼻尖凑近闻了一下,花的香味很淡,带着一种初秋特有的清冽。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还会买花了?" 谢永强的耳根微微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想你应该喜欢……" 王香秀嘴角露出一模笑意,他接过把花插进窗台上那个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转身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扩散开来。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换了一件粉色的外套,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快:"走吧。出去走走。" 两人并肩出了卫生室,沿着村路慢慢走着。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在风里沙沙地响。 走到村东头小河边的时候,谢永强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水光。 王香秀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以后要一直这样,多好啊。" 谢永强沉默了一会,侧过头看她:"以后一直这样," 王香秀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转向他:"那你不惦记王小蒙了?" 谢永强眼神闪烁,却没有移开,他看着她:“她已经定亲了,我也和你定亲了,我和她——没关系了。以前是我不好,一直瞎想,惹你生气。其实,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王香秀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像河面上那层被风慢慢吹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她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原谅你了。" 谢永强愣在那里。王香秀已经退回去了,脸上带着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下周陪我进县城买衣裳,我上次看中了一件裙子,没舍得买。" "行。"谢永强说。 王香秀抬起头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恰在此时,对面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王大鹏和王小蒙从田埂那边走过来,王小蒙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还有几棵青菜。 两人走着,正说着什么,王小蒙侧着头,嘴角带着笑,王大鹏在她旁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手里还托着一个泛白的冬瓜。 他们走到河边的时候,同时看见了对面那一幕——王香秀挽着谢永强的胳膊,亲了谢永强的脸,仰着脸笑得正甜。 谢永强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定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王香秀的肩膀,落在对面那个淡蓝色的身影上,手指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想从王香秀的臂弯里退出来,可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王香秀感觉到了他手臂上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没有松手,反而挽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贴得更近,她扬起手,冲对面挥了挥:"大鹏!小蒙!" 王大鹏先停下了脚步。 王小蒙也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冲两人点了点头:"香秀,永强。" 谢永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小蒙……恭喜你们。" 王小蒙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谢谢!也恭喜你们。" 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来,吹皱了水面上的倒影。碎成细片在水波间跳跃着。 王香秀拉了拉谢永强的胳膊:"走吧,不是说还要去镇上买点东西吗?" 谢永强被她拉着转过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大鹏和王小蒙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王大鹏换了一只手托着冬瓜,另一只手自然垂下,走在靠近河水的那一侧。 王小蒙走在他左手边,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一半。两个人的背影并排着,王大鹏正转过头对她说些什么。 王香秀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你看见没?小蒙现在跟王大鹏可真好啊,好像过得挺不错的。" 谢永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河水流淌的声音在耳边哗哗地响着。 这个初秋的光线格外通透,头顶的蓝天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显现出深浅不一的重重叠影,近处的河面上浮着几片泛黄的落叶,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 两对人沿着河岸各走各的方向,一东一西,远去的脚步就像不急不缓流淌的小河。 谢永强走出一段路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旷的土路延伸进更远处的杨树林里。 —— 谢广坤最近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 儿子谢永强周末回来了一趟,破天荒地去卫生室找王香秀,还带了花。 永强娘绘声绘色地描述:“香秀那丫头,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永强在村里走了大半天,逢人就说永强给她买花了。” 谢广坤靠在躺椅上,左脸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浅黄色,右脸也消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不对称,但至少出门不用躲着人走了。 他翘着二郎腿,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正说到白眉大侠大破八卦阵,他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就对了。”他自言自语,“永强总算开窍了。王大鹏那个二流子算什么东西?能跟我们家比?” 他翻了个身,想到王大鹏那张脸,嘴角的笑意又收了收。 那两巴掌的账还没算清,可他暂时不想亲自去碰。 王大鹏那小子身板太壮,真动起手来,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他坐起来,眼睛眯了眯。 第122章 老七家可是干大了 老槐树底下。 刘能蹲在树根旁边,手里端着茶缸,说话比平时顺溜了几分:"老、老七家那豆腐坊,你、你们去看了没?现在可是整、整大了。" 他喝了一口茶,嘴里“啧啧”一声。 "听说把原来那面墙打通了?"旁边的老马才从地里回来,他这段时间挺忙,还没顾上去看。 "打、打通了。"刘能摇头晃脑,胳膊挥着比划了一下,"后、后面又盖了三间新房,里、里头的地方大了几倍不止。” “是啊,以前那石磨搁里头,转个身都费劲,现在那叫一个宽敞。" 老孙头拿着旱烟袋,抽了一口,接过话茬,感叹一句。 胖婶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择菜,她把一个烂叶子掐下来,扔在一边:"我听说他家还要进机器?石磨不用了?" "我也听说了。"旁边一个纳鞋底妇女停下手里的活,"还要买什么磨浆机、压制机的,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啧啧,那得花不少钱吧?"有人问了一句。 刘能眯了眯眼:"那、那是肯定。听、听说得好几万呢。老七这、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好几万?"胖婶择菜的手一抖,一片烂叶子被她扔进了菜篮子,"老七家这是要干大了了?" "那、那是,大、大鹏天天往县城送豆腐,一、一天大几百块呢。这、这生意做起来了,肯、肯定要扩大下规模。老七家可、可是找着好女婿了——" "一个农村的豆腐坊,还扩大规模?摊子铺得挺大,小心血本无归。" 刘能的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众人扭头一看,谢广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到了人群边上的树荫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层淤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颧骨处还留着一丁点浅黄色的印子。 刘能看见他,嘴角一咧:"哟,广坤,你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成小媳妇了。咋滴?脸好了,终于舍得出来见人了?" 谢广坤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管你啥事?自己家里一团乱麻,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刘能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正要接话,谢广坤已经不理他,把头转向了人群:"机器做的豆腐,我又不是没吃过,那玩意儿硬邦邦的,一点豆香味都没有。王老七家这上了机器,做出来的豆腐还有那个味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王老七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到时候豆腐卖不出去,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老槐树下安静了几秒。 老马和老孙头眉头一皱,没有说话;胖婶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那几个纳鞋底的妇女也互相看了看。 刘能把茶缸往地上一放,撇了撇嘴:"广坤,你就见不得人家好是吧?老七家这机器还没进,你就咒人家豆腐卖不出去。" "我咒他?"谢广坤冷笑了一声,"我这是提醒他。步子迈得太大,小心扯着蛋。" "广坤说的也有道理啊,咱乡下豆腐坊,进机器确实不多见。" "就是,机器做的豆腐,我在城里也吃过,确实不如老七家的好吃。" "老七家要是改成机器,那豆腐还能吃吗?" 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 刘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动了动,想反驳,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谢广坤站在树荫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看了一圈。 特别是目光扫过刘能时,“哼哼”冷笑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 刘能瞪着眼,腾地站起身:“广、广坤,我看你是好、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在这说儿啥风凉话,有本事你到大、大鹏跟前儿说去啊!” 谢广坤听到“大鹏”两个字,嘴角抽搐一下,脸上隐隐感觉到疼,他瞄了一眼周围,又梗起脖子:“他就是在这儿,我也敢说,那机器做的豆腐就是不行!王老七被那二流子忽悠瘸了,家底儿迟早要被败光。” 刘能“呵呵”一笑:“你、你倒是去他跟前说啊?背、背后说人,算、算啥本事?” 谢广坤噎了一下,狠狠瞪了刘能一眼:“去就去,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竟真的转身离开了老槐树底下。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呵呵一笑:“广、广坤这是打、打肿脸充胖子呢!” 谢广坤沿着村路往家走,经过一个岔路时,停下来,他站在那想了一会儿,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离老远,他就看见豆腐坊后面新起的房子,主体已经盖好了,外墙刚抹完一遍水泥,灰扑扑的还没干透。 几个工人正站在架子上粉刷墙面,手起刮板落,水泥灰在墙面上铺开一层平整的细面。 王老七在下面和水泥,弯着腰,铁锹在水泥堆里翻动着。 王大鹏也在架子上,手里攥着一把刮板,胳膊一伸一收,墙面上的水泥就匀开一片。 谢广坤没有走近。 他远远地绕到豆腐坊后面,躲在杨树林里,眯着眼睛,一会儿这个角度看看,一会儿又挪两步,换另一个角度,把三间新房的进深和宽度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王大鹏正在架子上刮第三面墙,余光扫见树底下一个身影在那儿晃来晃去,手里的刮板停了一下,仔细看了几眼,认出了谢广坤。 他把刮板搁在架上,从架子上跳下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墙根底下的茶缸,一边灌了口水,一边朝那个方向斜瞄着。 王老七也直起了腰,顺着王大鹏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皱:"谢广坤在那儿干啥?鬼鬼祟祟的。" "能干啥,肯定憋着什么坏呢。"王大鹏放下茶缸,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我去看看。” 王老七伸手拦住了他:"行了,别冲动。他爱看就让他看,还能把咱的墙看塌了?" 王大鹏停住了,看了看王老七,又看了看远处的谢广坤。 迈开的脚步又收回来,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朝那边瞄去。 正好撞上谢广坤望来的目光,他咧开嘴,冲谢广坤笑了一下。 谢广坤对上王大鹏那个笑脸,身子不自觉地一抖,往后退了小半步,也不敢再多待,转过身,快步沿着来路走了。 王大鹏看着他走远了,才收起脸上的笑,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刮板,重新攀上了脚手架。 谢广坤直到离王老七家远了,才停下脚步,想了想,拐上了去村部的小路。 第123章 谢广坤背后使绊子 他推开村部办公室的门时,王长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印着“关于申报新农村建设示范村的材料要求”。 王长贵手里攥着一支笔,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长贵,忙着呢?”谢广坤走进去,自顾自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王长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广坤?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谢广坤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王长贵看了一眼,没有接:“戒了。” 谢广坤也不尴尬,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 烟雾在晨光里散成灰蓝色的细丝,有慢慢化开。 "长贵,我想着,过几天让永强回来一趟,带点东西去你家坐坐。上次那事儿,是永强不对……" "行了。"王长贵摆了摆手,又低着头看材料,"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咱们插手多了,反倒不好。" 谢广坤脸上露出笑容,又美美地吸了一口,“是啊,现在俩孩子处的挺好,永强还给香秀买花了呢!” 王长贵眉头也松了下,放下手里的笔:“这事我听香秀说了,这就对了嘛,做人那就得将心比心,人家对你好,你不能当做理所当然,不能让人家热脸贴冷屁股,更不能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谢广坤脸色一僵,吐到一半的烟全都咽回了肚里,呛得他直咳嗽。 平复下来后,嘴角扯出个笑容:“主任你说得对!是得将心比心,永强现在也算想明白了,他和香秀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王长贵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希望他能做到。” 说完又拿起笔,看起了材料。 谢广坤有些挂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拧来拧去,又吸了几口烟,眼睛瞄了眼桌上的材料,眼睛一亮,吐了口烟。 “主任啊,”他漫不经心开口,“这是咱村里申报示范村的材料?” 王长贵在上面写了几笔,点点头:“嗯。” “那可得好生准备。”谢广坤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听说县里对‘示范村’很重视,关系到政策扶持和财政拨款,你可得慎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尤其是精神文明,和谐邻里、尊老爱幼这方面得注意。咱村出了个打老人的二流子,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这可是关系到咱村的大事,不能马虎大意啊!” 王长贵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他盯着谢广坤看了好几秒,才低下头,又继续开始写着:“广坤,这不过是些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个村里都有,模范村的评选主要还是看硬性条件和村容村貌。况且已经过去了,你就别再提了。” “是,那些小事,都过去了,我不提。”谢广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很是爽快的应了。 王长贵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谢广坤又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过,咱村有些人家占用公家土地,违法乱搭乱建,这可不是小事。这可是关系到申请模范村的大事啊!” “你啥意思?谁家乱搭乱建了?”王长贵眉头拧了起来,他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还能是谁家?王老七家啊!”谢广坤直了直身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稍微压低了声音:“长贵,他家那新盖房子你没去看吧?” 王长贵白了他一眼:“我这为了模范村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看啥豆腐坊?” “这就是了,长贵,你可得去好好看一看,王老七家新盖的房子,一大半都建在公家的地界,这可是侵占公家财产,影响村容村貌的!” 谢广坤伸手在那份材料上点了点,目光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这事儿,可是真真儿关系到模范村申请的大事啊。” 王长贵放下手里的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抬起头,怀疑看着谢广坤:“你不会是为了报复人家,诬告吧?” 谢广坤脸色一变,他把身子又移了回去,语气有些不悦:“长贵,这事儿我能瞎说吗?我亲眼去看的,你要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王长贵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杨树上又收回来,落在那份材料上的一行内容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谢广坤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你忙着,我先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长贵,有啥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咱们是亲家,可别生分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王长贵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谢广坤从村部出来,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沿着村路往回走,路过谢大脚超市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 谢大脚正蹲在门口整理空啤酒瓶,穿了件暗青色的薄褂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弯着腰时腰身细细的,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他停住脚步,站在那瞄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抬脚。 回到自家院子里,谢广坤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翘着二郎腿,端起永强娘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 天上的云稀薄得像一层扯开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在阳光里透出淡淡的白色。 今天天气真不错! 第124章 王长贵出手了 下午的时候,王长贵到了王老七家。 他没有进院,直接绕到了豆腐坊后面,背着手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绕着豆腐坊外侧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小蒙出来送开水,先看见了他,喊了一声"长贵叔"。 王长贵点点头,朝院儿里走来。 王老七放下工具从豆腐坊里出来时,王长贵已经走到门口了。 七婶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主任来了?快进来坐。" 王长贵没有立刻进门。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在新建房子里扫了一圈,才迈步走进来。 王小蒙搬了把椅子放在靠门的位置,又倒了杯茶端过来。 王长贵坐下来,接过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老七,"他开口了,"你们家豆腐坊这阵势,确实干起来了。" 王老七也搬了个凳子坐下:"都是大鹏和小蒙在忙。" 王长贵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新房子上停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才开口: "老七,我本来不想来的。不过有人反映到村部了,说你们这新建的豆腐坊属于违规扩建,我得来看看。" 王老七的眉头动了一下:"主任,这豆腐坊扩建的地方是我家后院,怎么会违规?" "你家后院那片地,往外观扩的那五米,确实超出了宅基地范围。"王长贵的声音平静,"那片地属于村里的公共土地。" 王老七的脸沉了下来:"主任,那块地我们家用了多少年了?再说那是我家后院,放柴火、堆杂物,一直也没人说过什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长贵摆了摆手,"你放柴火堆杂物没人管,可你要盖正式豆腐坊,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情况没人告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有人往上面递了材料,那就必须拆了恢复原样。" 王小蒙一直在父亲旁边站着:"王叔,这地我家用了几十年了,村里老辈人都知道。怎么就突然成违规了?" 王长贵看了她一眼:"小蒙,规矩就是规矩。有人反映,我这个村主任就不能装不知道。" 王大鹏这时从架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主任,您说的这个'有人',是谢广坤吧?" 王长贵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大鹏,谁反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儿本身合不合规。" "那我想问一句,"王大鹏的声音不急不缓,"您/说的'公共土地',是地籍底册上写着的,还是谁口头说的?" 王长贵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村里的地籍底册比较老,也不全。但规矩摆在那儿,你不能因为底册不全就随便扩建。" "地籍底册不全,"王大鹏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您说要拆除的依据又是什么?是依据底册,还是依据有人反映?" 王老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鹏。" 王大鹏住了口,但目光没移开。 王长贵深深看了王大鹏一眼,又转过身来看着王老七,语气比刚才硬了些:"老七,我跟你直说吧。县里正在评模范村,材料都报上去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有人往上面递材料说,咱村有违章建筑,那这示范点可就泡汤了。你也是明白人,要以大局为重。" 他顿了一下:"我先回村部查查底册。这些天你们先别施工。" 王长贵说完,站起来,走大门口,又回头看了王大鹏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院外慢慢远去。 堂屋里没人说话。 灶房里的萝卜还在锅里咕嘟着,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 王老七掏出了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升起,被门口灌进来的秋风吹散了。 "谢广坤。"王老七吐了一口烟,"他这是自己不敢和咱对着干,让长贵出头。" 王大鹏在王长贵刚坐的椅子上坐下:"王长贵今天来,是来打预防针得。要是真铁证如山,他直接通知就行,用不着跑来先跟咱说一遍。" 王小蒙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爹,那地到底是不是咱家的?" 王老七抽了一口烟,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块地,你爷爷那辈就在用了。那时候村里地界都是靠老辈人传下来的,没有地契。后来有底册了,也没人拿尺子去量过。你要说按纸面上算……可能确实超出了。" 王小蒙的脸白了一下。 王大鹏眉头拧了下,随即他抬起头:"爹,就算地界上有点问题,咱也不用怕。用了这么多年,村里没人说过啥。王长贵今天的态度,更像是在吓唬咱。"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傍晚的时候,谢大脚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码着几个烤红薯。 红薯皮焦黄焦黄的,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细细的热气。 "刚烤好的,还烫手。"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往豆腐坊那边扫了一眼,"我听说长贵来过了?" 王老七正在抽着旱烟,抽一口,吐一口烟,没有停过。 他点点头:"来过了。" "我就知道。"谢大脚拿起一个红薯,在手里倒了两下才捏稳,"上午谢广坤去了村部,鬼鬼祟祟的。我就寻思肯定有事儿。" 王大鹏从屋里出来,也拿了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他谢广坤就会背后使绊子。" "还不止这些,"谢大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谢广坤今天在村里对你们豆腐坊说三道四,说什么机器做的豆腐不好吃,小心血本无归什么的。" 王大鹏嚼红薯的动作慢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这是又皮痒了。” 王老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咳两声。王大鹏就住了嘴。 谢大脚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超市还没关门。大鹏你送我一下。" 王大鹏送她到院门口。谢大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大鹏,这事别光想着硬顶。有些事得绕着走,他谢广坤能找人使绊子,你也能找人帮你说话。" 第125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看着谢大脚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王大鹏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他站了好一会,才转身回了院。 王老七还攥着烟袋锅子,拧着眉头,抽一口,叹一口气。 七婶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愁眉苦脸。 王小蒙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一下一下的,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儿。 王大鹏进来后,看了一圈。他咧开嘴一笑:"娘,饭好了没?我早都饿了。" 七婶抬起头看看他脸上的笑容,嘴角也扯出一个弧度:“早好了,就等着开饭了。” 她说着转身到灶房端饭了,王小蒙也站起身去帮忙。 王大鹏扭头看了看王老七,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爹,我们先吃饭吧,吃饱了饭,咱们再想办法。" 王老七看看他,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点了点头。 饭桌摆上了桌。 王大鹏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他放下碗,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啧了一声:"娘,今天这汤炖得真好,排骨烂糊,萝卜也入味了。" 七婶也喝了一小口,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你喜欢就多喝点儿。” “那是肯定,我得喝三大碗。”王大鹏又喝了一口,嘴里含糊着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王小蒙碗里:"小蒙你多吃点肉,看你最近都瘦了。" 王小蒙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接着又低下头。 王老七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了,又伸手去拿烟袋锅子。 一时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王大鹏喝汤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放下筷子,沉吟一下:“爹,娘,小蒙,其实这事儿你们也不用太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还不信咱迈不过这个坎儿了。” 王老七移开嘴里的烟袋锅子,抬起头看着他:“大鹏,你有啥想法?” 王大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是有些想法,可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搁在桌面上:"啥想法?你说说看。" 王小蒙也抬起了头,目光里亮起一丝期待。 王大鹏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缓缓开口,说了一番话。 王老七等他说完,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大鹏,这事怕是不一定能成。” 王小蒙目光里却闪过一丝亮光:"爹,大鹏哥说的办法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让咱自己心里有底。要是咱啥事都不做,那就只能任由他们捏扁搓圆了。" 王老七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点了点头:"行。那就试试。" 七婶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她拿起汤勺给王大鹏成了一勺:"大鹏,还是你脑子活泛,来,多喝点排骨汤。" 王大鹏连忙接过汤勺;“娘,我自己来。” 七婶呵呵一笑,也不客气,把汤勺递给他,她看着这个女婿,眼里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做好了豆腐,装了车,王大鹏和王小蒙就往县城方向开去。 就在他们在县城办事的同时,村部外面告示栏前,围起了一群人。 告示是毛笔写的,字迹端正,落款盖着村委会的红章。 两条内容清清楚楚:一条说村内违章建筑须限期自行拆除,逾期不拆的由村委会组织强制拆除;另一条说申请模范村期间,严禁打架斗殴、不尊长辈,违者严肃处理。 "老七家这是被人盯上了。"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 "谁盯的还用说?"胖婶接过话茬儿,"谢广坤这些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昨天才出了门,还专门到人家豆腐坊外面转了一圈,感情在这儿憋着坏呢。" 刘能端着茶缸,眯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广、广坤这招儿可够、够阴的。" 谢大脚挤到告示栏前面,双手叉着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旁边的刘能说:"长贵看来是真被广坤说动了。昨天下午才去的人家里,今天一早告示就上墙了。" "人家是亲、亲家,不帮亲家,还能、能帮外人?"刘能把茶缸从嘴边移开,嘿嘿笑了两声。 谢大脚皱了皱眉:"刘能,你说老七家那地界,真是违规的?" "违不违规的,我说不准。可这种事儿在、在咱村里可不少,一般不、不算啥问题。基、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刘能眼睛眯了眯,摇摇头。 "那这要是告了呢?难不成还真要拆了?”谢大脚追问了一句。 刘能点点头:“真、真要较真儿,肯、肯定要拆。” 谢大脚眉毛一挑:“早不说晚不说,人家刚建好,才说人家违规,这不是坑人吗" "早、早说了,那、那还怎么整人?"刘能嘿嘿一笑,“所以我、我说广坤太阴了。” 谢大脚冷哼一声:"那谢广坤这就是没事找事,故意给老七家添堵。长贵也是糊涂,竟真被他当枪使了。" 刘能往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大脚,这你就不懂了。长贵可不是被、被当枪使。他这是趁机打、打压老七和大鹏呢。" "啥意思?"谢大脚愣了一下。 "大、大鹏上回揍、揍了广坤,长贵让大鹏道、道歉,老七当面把他顶、顶回去了。他这村主任的面子能、能挂得住?” 刘能朝村部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回广坤把这把柄递、递到他手里,他能不抓住?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给广坤出了气,又把自己丢的面子找、找回来。" 谢大脚皱了皱眉:"不能吧?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了,长贵还记着呢。" "记没记着,告示上不写的明明白白嘛。严禁打架斗殴、不尊长辈。咱村里除了大鹏扇、扇了广坤那两嘴巴,还有谁、谁打过长辈?" 第126章 真的和他分个输赢了 刘能往告示上努了努嘴,嘿嘿一笑。 谢大脚沉默了,眉头紧紧拧着。 刘能看看她的脸色,又往周围瞅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又补了一句:"大脚,其实道不道、道歉,长贵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村主任的权威,不、不能被人挑战。在咱村里面,没、没了权威,那村主任还能、能当得稳当吗?" 谢大脚眉头拧的更紧了,刘能看着她,眼里露出一抹笑意。 "这个长贵啊……" 过了很久,谢大脚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四站在人群外围,歪着嘴把告示看完了。他没有进人群,转身往王老七家的方向去了。 围在告示栏前面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可议论声在村子各处发生着。 王大鹏和王小蒙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三轮车刚拐进村口,谢大脚就从超市门口迎了出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王大鹏把车停在路边,和王小蒙一起走过去。 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压低了声音,把告示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大鹏,这事来得急,你们心里要有数。" 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了一眼。王大鹏点了点头:"大脚婶,谢谢您。" 两人转身到了村部。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两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大鹏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角却抿的紧紧的。 王小蒙站在他旁边,低声开口:"看来,王主任是真的要针对咱们了。" 王大鹏点点头,脸色阴沉:“本来还不想撕破脸皮,但他既然不讲情面,咱们也不必给他留面子了。”他紧紧盯着“强制拆除”四个字,冷冷一笑,“这事儿,咱们还真得和他分个输赢了。” 王小蒙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 他们开着三轮路过卫生室的时候,王香秀正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目光和他们碰了一下,就移开了,然后就扭头进去了。 —— 堂屋里。 王老七攥着烟袋锅子,一口一口抽着,不时吐出子一阵烟雾。七婶坐在旁边纳着鞋底。 桌上放着一张抄回来的告示。 “咋样?” 王大鹏和王小蒙刚进屋,王老七抬起头就问。 王大鹏和王小蒙相视一笑,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复印纸,摊在桌上: "爹,我和小蒙去县土地资源局问了。” “宅基地的具体范围是以实际使用现状和历史沿革为主要依据的。” “这是我让土地资源局的人给我复印的法律条文和一份说明。像我们家这种情况,只要我们去找村里老人证明,写一份书面证言,证明那块地一直由咱们家在用于生产经营,而且村里没有正式文件明确过那是公共土地,那咱们就站得住脚。" 王老七抬眼看了他一下:"土地资源局的人说的?" "嗯。"王大鹏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王长贵说村里底册不全,那就正好——不全的底册,他也没法一口咬死说咱超了。" 王老七沉默了一会儿:"告示已经贴出来了。" "告示上没写咱家的名字。"王大鹏放下茶杯,"他要是敢指名道姓贴出来,咱就去县里上告他。王长贵当了这么多年村主任,办事讲究的是体面,他不会做得太绝。" 七婶说:"那谢广坤呢?他不会罢休的。" "他当然不会。"王大鹏冷冷一笑,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可他能用的招数也就这些了。让王长贵出面,压咱们。可这村里也不是他王长贵一个人说了算。他出了招,咱就接着就是。"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老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站起来说了一句:"先吃饭。" 七婶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大鹏,你说的那些法子……真管用?"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王大鹏站起来帮她去端菜,"不过娘您放心,我不会让咱家吃亏。" 吃完饭,王大鹏和王小蒙坐在院里的枣树下。 夜风不大,但带着入秋以后特有的那种凉意,贴着地面溜过来,吹得脚踝微微发凉。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撒了一片。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就停了。 王小蒙先开了口:"大鹏哥,你说这日子咋就不能消停几天呢?" 王大鹏侧过头看她。月色浅浅的,落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握住她的手:"消停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他谢广坤爱折腾,咱就陪他折腾。不把他那口气磨平了,他不会消停。" 王小蒙也回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着他的肩膀。 夜风从枣树的方向吹过来,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第二天中午,王大鹏提溜了一条鱼,在村东头第二排一个红砖院墙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索,靠墙根种着一畦秋菠菜,绿油油的,另一侧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哟,大鹏来了?"她笑吟吟地迎过来,"你叔在屋里看电视呢。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这咋还提溜着鱼?" "刚巧碰上的,河汊子里逮的,还活着。"王大鹏把鱼往上提了一下,草绳底下那条鲤鱼甩了一下尾巴,鳞片在午后阳光里闪了一下光,水珠子甩了几滴在地上,"婶子,晚上您和徐叔炖个汤喝。"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徐会计媳妇接过鱼,也没推辞,顺手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大鹏来了!" 徐会计正坐在里屋的八仙桌旁边,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电视。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大鹏走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第127章 徐会计出面 "大鹏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从桌面上托盘里拿出玻璃杯,倒了茶,放到王大鹏面前,"来,喝茶。" 王大鹏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接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给徐会计点上。 烟丝燃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一缕青灰色的细线。 徐会计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王大鹏,笑了笑:"大鹏,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为豆腐坊扩建那事儿来的吧?" 王大鹏也笑了,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徐叔您英明。瞒不过您。" 徐会计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大鹏,你家豆腐坊占的那块地,我现在确实不好说话。地界模糊,说实在的,这种事情在村里不在少数,大家都默认那是各家的,但没有明确的地权证明。这就是个模棱两可的事儿。" 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要是没人提,谁也不会去翻旧账。可一旦有人往村部递了话,那村里就不能装不知道。你也别怪你王叔,他也是被人推到前头来了。" 王大鹏没有急着接话。他在烟灰缸边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好的复印纸,展开来铺在桌上,往徐会计面前推了推。 "徐叔您说得对,和我在县里土地资源管理局问的一样。地权模糊这事,放在村里能说是默认使用,放在纸面上就是没有凭证。" 他顿了一下,"我专门跑了趟县里,问了局里管这块的人。人家说得清楚,像咱家这种情况,只要村里没有正式文件证明那块地是公共用地,就不能按违建算。法律上认的是实际使用现状,不是谁口头说一句就行。这是答复意见,您看看。" 徐会计把烟夹在耳朵上,带上老花镜,拿起那两张纸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看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把关键处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纸,摘了老花镜,抬起头看着王大鹏,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大鹏,你这都准备充分了,有理有据。"他把那两张纸叠好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电话本子: "这样,我和村里其他几个干部通个气,和长贵商量一下,就咱村里违规扩建的事儿开个会。这事儿不是小事儿,长贵应该能同意。老张头和老李头都是村里的老人,那块地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你去把两人请动,当面把这事儿说透。省得今天有人说违规,明天有人说拆除,闹得全村儿都不安生。你下午两点到村部。" 王大鹏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谢谢徐叔。那我先回去了。" 徐会计也站起来,把他送到堂屋门口。 徐会计媳妇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那条鱼,刮鳞剖肚,动作利落,抬头冲王大鹏笑了一下:"大鹏,晚上来喝鱼汤啊。" "婶子,您留着吃,我还有事要忙。"王大鹏笑着应了一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出去了。 徐会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王大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把那两张复印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 下午两点,村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桌子两侧,徐会计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村里年纪最长的两个老人,老张头和老李头。 王长贵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眉头微微拧着。 门口和窗边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 胖婶抓着一把花生在嗑,刘能端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赵四站在人群后头,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王老七、王大鹏和王小蒙进来的时候,刘能和赵四冲他们笑笑,王大鹏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王长贵看到他们,抬起眼皮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人都到齐了,"徐会计把老花镜戴上,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讨论一下老七家豆腐坊扩建地界的事。大鹏去县里土地资源管理局咨询了,带回来一些材料,咱们先看看。" 徐会计把那两张复印纸拿出来,沿着桌面推过去,先递给王长贵看了,又递给旁边几个村里的干部。两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徐会计面前。 老张头先开了口。 他今年八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声音却还洪亮:"老七家那块地,从他爷爷那会,就在那堆放柴火和农具了。要说地界,那块地历来就是老七家的。" 老李头也点了头:"那时候村里地界都是靠老辈人传下来的,没人拿尺子量过。你要说那是公共土地,我不认。公共土地都在村口大路边上呢,谁家后墙根底下成了公共的了?" 王长贵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话,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碰到桌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主任,"徐会计把目光转向他,"按照县里的答复意见,老七家这种情况,只要有历史使用事实,又没有村里的正式文件认定为公共用地,就不能按违规扩建算。" 王长贵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老徐,档案上确实没写清楚。但正因为没写清楚,所以才要开会定个说法。今天这个会不就是干这个用的?" "您说得对。"徐会计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按程序来。老张头和老李都说了历史情况,县里的答复意见也摆在这儿。我的建议是:豆腐坊那五米地按照历史使用现状予以确认,不算违规。" 王长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老徐,你这意思是,没写清楚就等于归他?” 徐会计点点头,正要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徐会计,你这话说的可不对。” 第128章 我刘能第一个不同意 "徐会计,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谢广坤不知道啥时候来的,他挤开人群走进来,两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徐会计和王大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档案没写清楚就归他?那以后你家往后扩五米,我家往前扩十米,完了说'档案没写清楚',那还不乱套了?" 胖婶手里那把花生停在嘴边没动,旁边几个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刘能本来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他直起身子。 “广、广坤,你、你说得对,要、要是没写清楚就归谁,那、那确实乱套。可、可要是没写清楚就拆,那、那也乱套。”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向王长贵,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主、主任,咱、咱村里这种情况,几户家家户户都有,真要、要拆的话,那咱村恐怕不得安宁了。” 王长贵眉头一拧,他没想到刘能把这事儿扯到其他人身上。 他轻咳一声:“刘能,咱们今天讨论的事豆腐坊的事儿……” 王大鹏开口了,他从里怀里掏出一章告示,向众人亮了亮:“这告示上明明写的是村里的违规建筑,限期拆除,可没有指名道姓说就是我家豆腐坊,所以王主任,咱们今天这个会了不仅仅是讨论我家豆腐坊的问题,还要把各家各户,所有的违规情况,都好好掰扯清楚了。省的以后有人再拿这说事儿。” 他转头看向徐会计:“徐叔,这份答复意见可不仅只是为了我家豆腐坊,而是为咱村同样情况的人家提供了法律依据。” 他抬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据我所知咱村这种情况可是不少。” 谢广坤脸色一变,他开口争辩:“别人家那都是占了一点点。你家那是盖了三大间房子!能一样吗?" 王大鹏接过话来:"广坤叔,您这意思是,占得少就不算违规,占得多才算违规?那告示上可没写这个标准。要拆,就按规矩来。规矩怎么写,咱就怎么拆。要是规矩没写清楚,那就按县里的文件来。" 谢广坤张着嘴,想反驳,一时找不到反对的词。 王大鹏呵呵一笑,他看向围了一圈的村民:“谢广坤,县里答复意见已经说的跟明确了,只要符合上面的条件。那就该按县里的答复意见办。不能你说拆除就拆除。”他“呵呵”一笑,“你要强制拆除,也得问问大家伙儿同不同意!”” “你家豆腐坊侵占公家土地,拆除是理所应当,大伙儿当然同意!”谢广坤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哎、哎,广坤,”刘能把茶缸放在墙边的地下,直起身子,“你又不是大伙儿,你咋知道大伙同意了?别人我不知道,我刘能第一个就不同意。” 老马在人群后举起了手:“我也不同意!” “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 反对声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谢广坤登时呆住了,他抬头瞪着眼睛看了一圈,周围全是反对的声音。 连村里一向老实巴交的宋富贵和从不掺和村里事儿的小学老师李文才都开口了。 王长贵也是满脸惊异,显然他也没料到,这么多人会帮着王大鹏说话。 他把出声的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瞳孔一缩,把目光移向王大鹏,却见王大鹏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王大鹏这时缓缓开口了:“徐叔,今天这个会既然是讨论违规扩建的事,那咱村儿有好些家也和我家一个情况,我提议,统一都按照县里给的答复意见处理,省的以后再扯皮。” 徐会计深深看了一他一眼,把头转向王长贵:“主任,这事儿你看……” 王长贵没说话,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不行,你们这是侵占集体财产,是违法的,我不同意。” 谢广坤急了,瞪着眼嚷嚷开来。 “呵呵。”刘能放下茶缸,直起身子,“广坤,这份文件上面有县土地资源局印章,代表的就是政府的意见,我们那里违法了?” 赵四这时也插嘴:"就是,县里给了意见,我们按上面的意思办,那是照章办事,没毛病。" 胖婶手里那把花生"啪"地拍在桌上:“就是,广坤,咱村里那一家没有这种事?照你这么说咱们都违法了。"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要求按照答复意见统一给予确认。 议论声越来越大,整个会议室嗡嗡响着。 几个村干部坐在桌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王长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王大鹏这是早有准备啊。 今天来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问题,要说不是早有预谋,他可不信。 如果坚持要拆王老七家的新房,那这些人家,还有其他同样情况的人家,都得拆。这一下子就得罪了大半个村子的人。他这个村主任往后还怎么干? 徐会计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再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王大鹏和刘能之间转了一圈儿,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手里的本子。 这时刘能又开口了:“广、广坤,正、正人先正己。你、你正别人之前,先把自己家的事儿整明白了再说。" 谢广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们家有啥事?我们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刘能笑了一声,扭头看了老张头一眼,"张、张大爷,您说说,谢广坤家那驴圈,是不是占、占了公家的地?" 老张头还坐在椅子上没走,听见这话,抬起头想了想:"广坤家那个驴圈,是往东边多挪了几尺。那时候还是老村长的时代,我记得那应该是村上的地界。" 第129章 人善被人欺 老李头也在旁边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修路的时候本来要扩路的,就是因为那驴圈挡着,路才窄了一截。" 谢广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刘能,眼睛像要杀人。 刘能却笑得更开心了,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广、广坤,大家伙儿违法不违法,那还是两说,你家院墙外面那个驴圈,离、离你家宅基地多远,那、那可是清清楚楚的村里的地!那可是真、真真的违法!” 说完他又转过头看向王长贵:“主主、任,你、你家后院那间厨房,当、当年盖的时候,是不是往外扩了两米?扩、扩的那两米,算、算不算公共土地?” 王长贵脸色一变,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 会议室里也安静了下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带异色,偷偷瞄着王长贵。 刘能又嘿嘿一笑: “还、还有,外面告示上第、第二条,打、打架斗殴不尊长辈要处理。” “那为老不尊,辱骂晚辈该怎么算?” “你、你谢广坤你在村口骂人家小蒙,难道村里就、就不管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门口有人憋着笑,肩膀动了一下没出声。胖婶把花生壳丢进纸篓,拍了拍手,发出一声脆响。 谢广坤张红了脸,手指颤抖地指着刘能:“刘——能——你——” 王长贵这时抬起了头,目光在刘能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屋里的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徐说的有道理,大鹏从县里带回来的意见也确实有依据。那老七家豆腐坊就按这个意见办!" 谢广坤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王长贵一个严厉的眼神瞪回去了。 “还有,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提出来了,那就不能半途而废。我建议,村里对各家各户的宅基地和房屋使用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清查,登记造册,按照统一标准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符合条件的,可以予以确认。不符合条件的,该整改的整改。这个事由老徐牵头,村里配合。散会。" 说完,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刘能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啪啪啪"地在会议室里响起来。赵四跟着拍了两下,然后是胖婶、老马、宋富贵、李文才,再然后屋里的人都跟着拍了起来。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噼里啪啦一片,在午后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徐会计摘下老花镜,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说话。 谢广坤看着王大鹏和刘能那得意的笑容,脸色沉的滴出水来。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迈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没回头,步子更快了。 会议室里的人群陆续散了。王大鹏走到徐会计面前,伸出手:"徐叔,今天多亏您主持大局。要不是您,这事儿没那么顺利。" 徐会计跟他握了一下手,摆了摆手:"是你自己准备充分。我不过是帮你搭了个台子,戏还是你自己唱的。" 王大鹏又转向老张头和老李头,给两位老人鞠了一躬:"张大爷,李大爷,麻烦您们跑一趟。" 老张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大鹏,我们只是照实说。"老李头没有多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李文才走过来,笑着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大鹏,不错。以前在课堂上你坐不住,现在办起正事儿来倒是有板儿有眼儿。" 王大鹏笑了:"李老师,还是你当初教的好。。" 李文才没好气的说:"你这是损我的吧。"说完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王大鹏走到刘能面前,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刘叔,今天可是多亏了你,没有你,今天这阵仗,可真撑不起来。" 刘能摆了摆手:"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他谢广坤和主任是亲家,也不、不能想咋样就咋样?凭啥?" 赵四走过来,在王大鹏肩膀上拍了一下:又看了刘能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胖婶和老马、宋富贵几个人也走了过来。胖婶拉着王大鹏的手,脸上笑开了花:"大鹏,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家猪圈还不知道咋整呢。" 老马也跟着点头:"是啊,大鹏,这回你可给大伙办了好事儿!。" 王大鹏笑了笑:"婶子,马叔,咱们自己乡亲,应该的。改天我请大伙吃饭,到时候都来。"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也散了。 王大鹏转身看着刘能:"刘叔,走,今天可一定的陪你好好喝一个。" 刘能咧嘴一笑:"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老七一直在旁边站着,这会儿他走过来,冲刘能点了点头:"刘能,走,去我家,今天炖了排骨。" 几人朝家里走去,王小蒙从后面跟上来,挽着王大鹏的胳膊,走了几步,又松开了。 王老七家堂屋里,七婶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王老七推着刘能坐在主位上,拿起酒瓶给给刘能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给王大鹏也满上了。 王大鹏端起酒杯:"刘叔,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帮忙。我先干为敬。"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刘能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摆了摆手:"我、我就是跑跑腿。能、能说动那些人来,是你、你带回来那两份文件管用。不然李文才和宋富贵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敢出头。" 王大鹏摇摇头:"刘叔,您可别谦虚。没有您出面,李老师他们未必肯来。" 刘能又喝了一口酒,他仰着头得意一笑:“这到、到不是我吹,在这村里,你刘叔,还是说的上话的。” 刘能又夹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带着笑:"大、大鹏,你这脑袋瓜子活泛。把全村那些有、有一样情况的人都、都拉了进来,这一下子这就不仅是你们一家的事儿了,这、这是大伙儿的事儿了。长贵再厉害,他也、他也不能一下子得罪半个村子的人。这就叫——叫什么来着? “团、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啊。"王大鹏笑着接口。 “对对对!团结大多数,搭理一小撮儿。你这是都用上了领袖的革命思想了。” 王大鹏抿了一口小酒,谦虚一笑:“我也是灵机一动,那告示上没有指名道姓说我家豆腐坊,那我就把村里的人都拉进来。” “是这个理儿,”刘能和他碰了一下,“不过这一下你可把长贵得罪狠了。” 王大鹏放下酒杯,冷冷一笑:“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就是要告诉他,我王大鹏也不是好惹的。” 王老七端着酒杯,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大鹏这话说的对。" 第130章 我喜欢你 一顿饭吃到天色擦黑。王老七喝得脸有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说了一会儿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七婶把他扶进屋歇下了,自己也收拾了碗筷,在灶房忙活了一阵,就回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月光。 王大鹏和王小蒙并排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 王小蒙侧过头看了王大鹏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净的脸映得发亮。她忽然侧过身,轻轻靠进了他怀里,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大鹏哥,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落在王大鹏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响亮。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是点燃了火药的引子。 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她坐在他怀里,仰起头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月亮越升越高,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 不知多了多久。 七婶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小蒙的身子微微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脸红红的,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但耳根那一片热意是实实在在的。她伸手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领,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大鹏哥,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王大鹏看着她,没有松手。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在月光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她抱起来直接走进屋里。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也知道她爹娘不会说什么。 但他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退后半步,在月色里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小蒙,等你真正嫁给我的那天。" 王小蒙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还攥着被他弄乱的衣领。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大鹏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王小蒙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轻轻掩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无声一笑,回到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一早,村部门口的告示栏已经空了。 可这件事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告示的消失而消散。反而越来越烈。 一上午,村里各个角落都在议论着昨天下午的会。 胖婶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跟路过的邻居眉飞色舞地说着王大鹏怎么从县里拿回文件、怎么在会上把谢广坤怼得说不出话来。 老马在自家猪圈旁边跟人比划着,说王大鹏这小子脑子确实好使。 宋富贵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和旁边几个人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谢大脚超市里,刘能端着茶缸,正说得唾沫横飞:"……大鹏来找我……我那两份文件一亮,老马、胖婶、李、李老师、宋富贵他们都同意出面……" 谢大脚靠在柜台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听。 等刘能说完了,她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大鹏这孩子脑子活泛。" 刘能喝了一口茶:"那、那是。你、你是没看见,开、开会的时候,广坤那脸,红的、青的、白的,跟、跟走马灯似的。" 而村东头王长贵家,气氛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的门关着,王长贵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谢广坤坐在对面,脸色比昨晚更难看 "长贵,"谢广坤的声音又急又闷,"你就这么算了?王大鹏那小子在会上把你架在火上烤,全村人都看着呢,你堂堂一个村主任,就这么让一个二流子给拿捏了?" 王长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广坤,输了就是输了,这事儿已经定了。" "什么叫输了?"谢广坤"腾"地站起来,"咱还有机会!地籍底册的事还没完——" "完了。"王长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现在再闹,就是跟全村人对着干。" 谢广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堂屋中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那咱就这么认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人现在都在说咱被王大鹏打败了……" 王长贵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杨树上。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轻叹口气:"我们都低估这小子了。他不简单。" 谢广坤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王长贵坐在椅子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这个秋天的风一样,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第131章 咱豆腐坊要起飞了 “成了。” 王小蒙把最后一块试样豆腐放在白瓷盘里,拿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她眼睛越来越亮,回过头冲王老七点点头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王老七站在操作间门口,接过盘子,没有先尝。 而是把盘子端到灯光下面,转着看了看豆腐的切面。气孔细密均匀,大小一致,像一把细盐撒在白布上,整整齐齐。 他把盘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豆香味很正,带着刚出锅的温热和水汽。 然后他才把那块豆腐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比王小蒙慢得多。像是在跟这块豆腐做一场无声的对话,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把每一丝味道都拆开来辨认清楚。 操作间里安安静静的,机器嗡鸣的余音还没散尽。 王老七把豆腐咽下去,放下盘子,抬起头重重点点头。 “成了。” 王大鹏站在王小蒙旁边,听见这两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太好了,总算成功了。小蒙,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就那一点小瑕疵,你都磨了十几天了。” 王小蒙脸上露出一个笑,又郑重地说:“大鹏哥,在内行人嘴里,豆腐的好坏,一口就能尝出来。咱家豆腐的优势就是口味和品质。如果上了机器,是以降低品质为代价,那我宁可不用。” 王老七也开口了:“小蒙说的对,口碑起来不容易,可不能砸了咱招牌。” “嘿嘿,爹,我也就是说说,咱家豆腐想要做大做强,就要精益求精,这道理我懂。”王大鹏摸了摸鼻头,嘿嘿一笑。 他又扭过头看着王小蒙,“那咱明天可以上机器了吧?刘一山刘老板问了几次要加订单,我都不敢答应。” 王小蒙郑重点点:“明天就上!” 下午的时候,桂芝嫂子和二柱前后脚来了豆腐坊。 桂芝嫂子是隔壁屯的,和王老七家还粘点亲戚,他男人在外地打工,她在家里也没事干。 前几天来这走亲戚,听说了豆腐坊要招人,就毛遂自荐,王老七和七婶当场就同意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齐齐整整,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利利索索的。 她在豆腐坊转了一圈,又摸了摸新买的机器,出来的时候不住的赞叹:"啧啧,咱这豆腐坊可真亮堂,水泥地面,墙上还贴了瓷砖,在这里面干活,心里舒坦。" 二柱是后脚到的。 他站在院门口,先探头往里看了看,见王大鹏朝他招手,才迈步走进来。 他二十来岁,也是村子里的人,人老实,舍得出力气,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一根筋,叫干啥就干啥,啥事都要交代清楚才行。 圆脸盘上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眼睛盯着王大鹏的脸,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二柱,以后你就跟着桂芝嫂子干,她让你做啥你就做啥。"王大鹏指了一圈,"泡豆子、洗纱布、搬东西,有活就干。眼里有活,手脚麻利,工钱不会少你的。" 二柱点了点头,又问:"泡豆子咋泡?" 桂芝嫂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跟我来,我教你。" 王小蒙正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温水出来,看见桂芝嫂子领着二柱往放黄豆的角落走,朝王大鹏递了个眼神:"行不行?" "我看行。"王大鹏拍了拍手上的灰,"桂芝嫂子利索,二柱实诚。咱先试试,能干住就留着。" 桂芝嫂子蹲在大盆旁边,教二柱怎么挑拣坏豆子,二柱蹲在她对面,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翻,每颗都要转着圈看一遍才放进旁边的干净盆。 旁边盆里那些被他挑出来的坏豆子,一颗都不肯放过,认认真真的模样让七婶看了好几眼,嘴角带着笑回了灶房。 晚饭后,王老七没有像平常一样早睡,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穿过院子,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那头灰毛驴拴在旁边的木桩上,正低着头吃槽子里的草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冲他“昂昂”叫了两声。 王老七在墙角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黑豆,摊开手掌递到它嘴边。毛驴低下头,嘴唇蹭着他的掌心,把黑豆一颗一颗卷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伙计,你这回可真的下岗了。”他伸手摸了摸毛驴的额头,轻叹一声,声音里有高兴,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毛驴舒服地眯了眯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他自说自话,也不管那头毛驴听不听得懂,一直说了很久。 晚风从枣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入秋以后特有的那种干爽和凉意。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总算弄完了。”王小蒙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腰身,很快就落下来了。 王大鹏的目光在那截一闪而过的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过去,把墙根底下那只空桶拎起来,放进杂物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明天开始,咱豆腐坊就不一样了。”他走到王小蒙身边站定,“新设备、新工人、新豆腐坊,从明天起,咱家这豆腐就是县城里里独一份,机器做出来、手工风味的豆腐,口感拉满。” 王小蒙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她顿了顿,“不过你说的对——如果咱能一直保持这个品质,咱这豆腐坊可真要起飞了。” “刘老板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王大鹏说,“如果咱们能保持原来的品质,他就在原来订单基础上,再加一倍。” 王小蒙点了点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棚子里正拎着水桶把石磨洗了又洗的王老七,轻声开口:“大鹏哥,我爹他心里好像不太好受?” “你爹用了那盘石磨一辈子了。”王大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有那头驴,也像老朋友一样处了半辈子。老朋友退休了,他得适应适应。” 王小蒙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新豆腐坊走去:“走吧,晚上再试一锅,把明天正式用的豆子泡上。” 王大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新豆腐,门在身后合上了,挡住了外面漫进来的暮色。 第132章 你就不能盼着点人家好 就在同一时间。 谢广坤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永强娘坐在对面纳鞋底。 “听说老七家今天招了两个工人。”永强娘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谢广坤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卖豆腐的,还招上工人了,弄得跟多大的买卖似的。” 永强娘没有接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 谢广坤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等着吧,别看他们现在整的挺热闹,到时候豆腐味道变了,卖不出去了,看他们怎么收场?” 永强娘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他爹,你就不能盼着点人家好,人家倒霉了,对你有啥好处?” 谢广坤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处,但咱高兴,不行吗?” 永强娘不想理他,纳完了一行鞋底,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针插在鞋底上,才抬头看了谢广坤一眼:“她爹,永强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实习期快结束了。” 谢广坤表情立马一松:“他咋说的?领导对他满不满意?” “他没说具体咋样,就说快了。”永强娘把鞋底翻了个面,又拿起针穿了一根新线,“还说明天带香秀去县城逛。” “这就对了。”谢广坤重新靠回椅背上,嘴角露出笑意,手指又开始在桌沿上敲起来,“工作要做,媳妇也得顾。你告诉他,香秀那边可不能冷落了。” 永强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纳鞋底。 —— 消息一大早就传开了。 胖婶是第一个赶到的。 “哟,今天这豆腐还真不一样了。”她往桌边一站,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豆腐,眼睛眯了一下。 今天的豆腐切得比之前整齐,四角方正,表面光溜溜的,没有一丝裂纹,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切出来的 谢大脚站在桌后面,手里拿着切豆腐的刀:“这是老七家机器做的,来,你尝尝味道,提下意见。”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比以前的还嫩!豆味还正!” 她这一声喊,旁边几个路过的村民都围了过来。 老马头买了一块,宋富贵买了两块,李文才路过的时候站住看了一会儿,也买了一块。 后面又来了几个妇女,有的端着盆有的拎着篮子,都在桌前排了队。 有人买了当场就掰了一小块尝,尝完了跟旁边的人说“确实比手工的还细”,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谢大脚一边切豆腐一边跟人说话:“老七家这豆腐换了机器,口味没变,样子还更好看了。你们可别听有些人瞎说,说什么机器做的不如手工,事实摆在眼前,这不比手工的差嘛。”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虽然她没提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她说的是谁, 有人在人群里接了一句:“大脚你直接点名得了,反正谢广坤也不在这儿。” “谁说我不在?” 话音没落,谢广坤背着手走过来,旁边跟着刘能,两人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似的。刘能端着他那只搪瓷茶缸,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谢广坤走到桌前仔细看了看豆腐,嘴角撇了一下,没伸手。 “大、大脚,给我来两块尝尝。”刘能紧着谢广坤到了跟前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谢大脚给他切了两块装进袋子里。刘能接过去,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满意。 他点了点头:“嗯,比、比以前的还细。味道也不错。。” 谢广坤在旁边哼了一声:“机器做的能有多好?我看你们就是睁着眼说瞎话。那玩意儿磨出来的能跟石磨比?” 谢大脚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广坤,你这话说的,你尝都没尝就说瞎说?” 她把一块新切的豆腐放在一只小碟子里,往谢广坤面前推了推:“你尝尝再说。” 谢广坤犹豫了一下。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捏了那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唇动了一下,:“一般般。” “一般、般?”刘能接话接得飞快,“广坤,你这是睁着眼说瞎话啊。大伙儿尝了都说好,就你说一般。你倒是说说,咋一般了?” 谢广坤梗着脖子:“没以前那个味儿了。机器做的,哪有石磨磨出来的香?” “你这就是死鸭子嘴硬。”刘能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完了,抹了抹嘴,“人家机器上回来小半个月,小蒙天天在家试,到今天才拿出来卖。你倒好,嘴一张就给否了。”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什么,”刘能嘿嘿一笑,“可我懂啥叫死鸭子嘴硬。”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谢广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正想开口,刘能话锋一转,问了一句: “广、广坤,永强实习期快、快结束了吧?能不能转正?” 谢广坤的脸色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他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那还用说?永强昨天才打的电话,说领导对他可器重了。实习期一满就转正。齐镇长也打电话说了,永强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那、那可是好事。”刘能点了点头,“永、永强有出息。”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全带着一股酸浆水的味道。 谢广坤看见他那副表情,心里更得意了,声音又高了几分:“我们家永强,那是实打实的本事。不像有些人,天天在家里瞎忙活,到头来也就是个种地卖豆腐的命。” 第133章 把事儿办了吧 王大鹏到聚贤楼的时候,周敏正在吧台后面理账。看到他,眼睛一亮,放下笔走过来。 王大鹏搬下一个泡沫箱子。放在吧台旁边的地上,掀开盖子。 她先蹲下去看了看豆腐的表面,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又凑近了看切面的气孔。 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叫了一声“张师傅,拿个盘子过来”。 后厨的张师傅端着一只白瓷盘出来。周敏从箱子里切了一小块豆腐放在盘子里,端起来看了看,又递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给张师傅:“你尝尝。” 张师傅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嫩,豆香足,这是机器做的?和以前一样,味没变。” 周敏也夹了一小块尝了,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 “口味确实没变,还比以前的更细。我之前还一直担心,机器一上口味就变了,现在算是放心了。” 王大鹏把泡沫箱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周姐,不瞒您说,机器上回来小半个月,小蒙天天在机器上琢磨,泡豆时间、磨浆转速、煮浆温度、压制压力,每一锅都记在本子上。有一点点瑕疵就重来,没达标之前绝不开工。” 周敏听了,眼神里多了一层赞许:“小蒙做事认真,这是对的。有这股子劲头,生意做不差。”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你和小蒙啥时候办事?我可得去讨杯喜酒喝。” “快了快了”王大鹏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等这豆腐坊一切都稳当下来就办事。”他顿了顿,“到时候了少不了周姐你了。” 从聚贤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又去了山水人家,刘一山尝了样品后,当场又加了一倍的订单。 他没有急着回去,豆腐坊现在招了工人,他也清闲多了,是时候考虑,下一步的销路了。 他在街上慢慢的逛着,忽然扫到街对面两个人影,脚步就顿住了。 谢永强和王香秀正从对面一家服装店出来。 王香秀换了一身新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头上别了一只浅粉色的蝴蝶发卡——跟王大鹏之前买给王小蒙的那只差不多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她挽着谢永强的胳膊,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气色也比前几回见的时候好了很多。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见王大鹏的。 “哟,逛街呢?永强,今天不加班了?不到下级单位视察了?” 王大鹏先开了口。他双手插兜,嘴角带着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容。 谢永强的脸色登时僵了一下。 他跟王香秀之间那点事,他怎么知道了? 他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香秀倒是先接话了。她松开谢永强的胳膊,往前迈了小半步,上下打量了王大鹏一眼:“王大鹏,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我和永强的事,要你管?” “呵呵。”王大鹏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圈,从风衣的领口看到裙摆的边缘,又在她身体在某处停留了一下,“香秀,你这身新衣裳真漂亮,显白、显身材。永强眼光不错啊。” 他又把目光转向谢永强:“听说你实习期快结束了?” 王香秀的腰杆立刻挺直了,脸上那层被噎住的气也散了大半,嘴角重新翘起来,抢着回答:“快了,下个月就结束了呢。” “那可真是大好事。”王大鹏连连点头,“永强这是要成城里人了,前途无亮啊。” 他说着看向王香秀:“香秀,你可得把永强抓紧了?像永强这样香饽饽,肯定很抢手,你可不能让到手的官太太从手里溜走了” 王香秀一愣:“王大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大鹏双手一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我就是替香秀你着想。你看永强现在这情况——工作好,人也不错,马上就要转正成正式干部了。这样的好男人,肯定有很多女人抢,你可要当心,别让这么好的男人飞了。” 他说“飞了”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拖了拖尾音,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用不着你操心。”王香秀冷冷一笑。 王大鹏呵呵一笑,也不生气。 他冲两人摆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们逛了。我得去办事了,回见。” 他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 王香秀站在街边,看着王大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挽着谢永强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谢永强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低头看了她一眼,王香秀没有松手,反而又收紧了半寸。 “永强,咱们的事是不是也该办了?”她说。 谢永强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王香秀看着他:“我回去我就跟我爹说说,你那边也跟你爹商量商量。挑个日子咱们就结婚吧。” —— 回到象牙山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 “咋样?”王老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挺好的。”王大鹏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又扭头对王小蒙笑了笑,“多亏了小蒙,把咱豆腐做的这么好,周姐和刘老板丰常满意,刘老板当场就加了一倍的订单。” 王老七放下酒杯,眉头的皱纹松了不少,他笑着点点头,“满意就好。” 说着,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看着王大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把王大鹏看的有些不自在时,他开口了:“大鹏,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王大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下个月生日。” “二十三,”王老七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抬起头来,“不小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和小蒙,把事情办了吧。” 王大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看着王老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爹……您说真的?”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王老七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咱豆腐坊现在也算是走顺了,你和小蒙的事也趁早办了。初八是个好日子,你娘翻过黄历了,宜嫁娶。” 他说完这话,目光转向王小蒙。 王小蒙此时正怔怔出神,看到父亲的目光,飞快的瞄了一眼王大鹏,正碰上他的火热目光,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又飞快的低下去:“爹,我听你的。” 第134章 初八真是个好日子 王大鹏要结婚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谢大脚的声音从超市门口传出来的时候,王大鹏刚把三轮车熄了火。 “大鹏,你过来。”她站在柜台后面,朝他招招手。 王大鹏把泡沫箱子搁在车斗里,又从驾驶室里拿了一个纸袋子,走了过去。 谢大脚还没等他站稳,就开口问:“你和小蒙的婚事定了?” 王大鹏笑着点了点头:“定了。下月初八。” “好事,好事。”谢大脚脸上露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大脚婶没看走眼。我就说你俩能成。” 她又看了他一眼,“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别跟婶子见外。” “少不了要麻烦您呢!”王大鹏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谢大脚愣了一下,接过去。 纸袋不大,封口折了两折,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护手霜,膏体装在磨砂玻璃罐里,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旁边还搁着一小袋桂花糖,硬纸壳包着,用细麻绳系了个十字结。 谢大脚把护手霜拿出来看了看,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桂花味混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不冲。又低头看了看那袋桂花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倒是会挑东西,”她把两样收进柜台底下抽屉里,抬头笑了,“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大鹏,你有心了。” 正想再说什么,眼睛往王大鹏身后一瞟,话音顿了一下。 王大鹏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王长贵正站在超市门口。他看到王大鹏也在,有些迟疑。向前迈的步子停住了。 王大鹏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冲谢大脚点了下头:“大脚婶,我先回了。” 他转过身走了,经过王长贵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脚步声慢慢远了。 王长贵扭头往外看去,直到三轮车拐过杨树弯消失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走到在柜台前,放了五块钱:“来包烟。” 谢大脚拿了一包红塔山,放在他面前,找了钱搁在零钱筐里。 王长贵拿了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靠在柜台边沿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散成细细的灰蓝色线条,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咋了?”谢大脚看着他闷头抽烟的模样,拿抹布在柜台上慢慢擦了一圈,“垂头丧气的。” 王长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在指缝里升起来:“还不是模范村的事。” “申报材料不是递上去了吗?”谢大脚把抹布搁在水盆边沿,“咋了,没选上?” “材料是递上去了。”王长贵又吸了一口烟,“可齐镇长给我递了话,说咱村的条件跟其他几个申报的村子比,没什么优势。” “那是为啥?”谢大脚靠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柜台边沿上。 “别的村都有产业。”王长贵用夹着烟的手比划了一下,“有的有特色农产品,有的有矿。有的有旅游景点。咱村有啥?几亩苞米,几畦豆角,拿不出手啊。” “一水的养猪场不是产业吗?”谢大脚接了一句。 “他那养猪场才百来头。还包括几十只小猪崽。百来头的存栏量,和别村比起来,一点优势都没有。”王长贵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谢大脚停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长贵,选不上就选不上吧,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王长贵没有接话,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他低着头又抽了两口烟,快烧到头了,他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里摁灭。 谢大脚看他对模范村这么上心,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她想了想,移了话题:“香秀和永强现在处的咋样了?” 王长贵的脸色松动了一点,嘴角那僵硬的线条也化开了:“定下来了。今儿早上广坤来找我,说永强实习期下个月结束,他想趁着那几天把孩子的事办了。他看了日子——下月初八。” 谢大脚擦柜台的动作停住了:“下月初八?” “嗯。咋了?”王长贵看着她。 “大鹏和小蒙也是下月初八。”谢大脚把抹布放回水盆里,“这不是巧了吗?”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都看上了也不奇怪。就是苦了村里人——同一天两场席,得想想去哪一家吃。” 王长贵没有接话。他站在柜台前,又拿了一根烟,抽出一半,又塞回去了。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大鹏刚从王老七家出来。 迎面看见刘一水的皮卡开过来。车速不快,在土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王大鹏让到路边,皮卡在他面前减速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赵玉田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右手撑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拐杖底端包着黑色的橡胶套。 “大鹏。”他喊了一声。 王大鹏走到车窗跟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赵玉田的脸色比前几天又暗了一层,眼窝有些凹陷,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玉田,复查咋样了?”王大鹏直起身。 赵玉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低沉:“医生说……不太乐观。” 赵四从后座探出身子,一只手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大夫说,本来玉田手术很成功,只要按医嘱来,配合康复训练,问题不大。可他自己逞强,提前下地走路,伤了膝盖又硬撑着不去医院,把最好的治疗时间耽误了。”他顿了一下,“大夫说……以后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了。” 赵玉田垂着眼皮,握着拐杖的指节收地紧紧的。 “大夫说怕是有后遗症。”赵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以后能不能和正常人一样,难说。” 王大鹏沉默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摇着头;“玉田,你啊…?”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赵玉田苦笑了一下,拐杖在车门边沿轻轻敲着:“我当时就是想着早点好起来,好让刘叔放心。也怕再去医院,想着挺一挺就过去了……”他摇了摇头,“没想到……” 话没说完就停了。 王大鹏伸手按在车窗框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一搞,刘叔怕是更不放心了。” 赵玉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搭在腿上的拐杖,神情暗淡。 和刘一水一起把赵玉田送回了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一水哥,”王大鹏站在皮卡旁问了一句,“你那养猪场最近咋样?” 第135章 这洞通往哪 刘一水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还那样。百来头猪,不算多,也不算少。”他顿了一下,“够我忙活的。” “我听大脚婶说,王长贵为了申请模范村,想把你的养猪场包装成村里的产业报上去。” “昨儿个跟我提过一回。”刘一水点点头,“说让先准备准备,到时候齐镇长会来看看。” “那你得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能拿到县里的政策扶持,扩大规模。”王大鹏说。 刘一水笑了一下:“我也有这想法,不过这事儿不一定能成。” “成不成也总要试一试。”王大鹏说,“真要得到县里支持,你这养猪场可就能起来了。” 刘一水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着王大鹏:“对了,我听大脚婶说了,你和小蒙下月初八办事?” “嗯,昨天晚上定的。” “巧了!”刘一水的眉头向上一挑,“永强和香秀也定了,也是下月初八。” 王大鹏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刘一水一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还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事儿是好事儿。就是吃席时候让村里人咋选?”刘一水掏出火机点了烟,吸了一口,呵呵笑了。 “脚长在自个身上,想上哪儿上哪儿。”王大鹏也笑了,“不过一水哥,你可必须来给我撑场子啊。” 刘一水拍拍他的肩膀:“那是必须的。” —— 王大鹏在县城又跑下了一个订单。 县城东头一家新开的“福来春”,王大鹏带着样品去试了一次,就签了合同,一天一百五十块。 第一天送货,王小蒙照例跟上去了。 两人先去了聚贤楼和山水人家,最后才去福来春。 福来春老板姓柳,四十来岁,圆脸盘,笑眯眯的,亲自在后厨门口等着。 他接过王大鹏递来的豆腐,切了一小块尝了,也不多话,竖了一下大拇指,又切了一小块递给旁边的厨师。厨师尝了也点头。 “王师傅,”柳老板把纱布盖回去,“这块豆腐我们店里先试三天,第三天结账,没问题就签长期合同,一天一百五十块往上走。” 王大鹏跟他握了手:“柳老板,您放心,品质绝对有保证。” 从福来春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的铃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王大鹏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热乎乎的,用草纸包着,剥开皮的时候白气直冒。 王小蒙捧着红薯咬了一口,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瓤。王大鹏用拇指帮她抹了一下,她抬着下巴,任由他动作。 离村口还有二里地时,三轮车在村口的岔路上忽然拐了个弯。 王小蒙正低头翻布包里的收据,感觉到车子转向,抬起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路两边的杨树越来越密,树下的杂草越来越深,路已经不像路了,像是三轮车在草地里趟出来的一道浅痕。 “大鹏哥,这是去哪儿?”她放下布包。 “带你去看个地方。”王大鹏握着车把没有回头,“跟我走就是。” 王小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三轮车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最后在一片山坡脚下停了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只有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灌木的陡坡。王大鹏把车停稳,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把王小蒙从座位上接下来。 “来,跟我走。” 山坡很陡,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会有细小的碎石往下滚。王大鹏走在前面,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侧过头等她。 王小蒙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往上走,脚下的土有些滑,她伸手去抓旁边的一根树枝,树枝断了,她晃了一下。王大鹏的手恰好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上带了一步。 “小心点。” 爬了一阵,有几处几乎垂直的石坎,王大鹏先上去,蹲下来伸出手。王小蒙抓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拽把她带上去。有一个石坎太高,她蹬了两下没蹬上去,王大鹏干脆弯下腰,两手托住她的大腿往上一送,把她送上了坎沿。 翻过坡顶,又下了一道极陡的坡。 王大鹏走在前面,侧着身子踩实每一步。 一只手一直朝后伸着,准备随时扶她。 “你扶着我的肩膀走。” 王小蒙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下蹭,脚步都放得很慢。 坡底的平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们又穿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 王大鹏在一块石壁前面停了下来。石壁上覆盖着一大片藤蔓植物,叶子肥厚,呈深绿色,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挂绿帘子。 “到了?”王小蒙站在他身后,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王大鹏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伸手拨开那片藤蔓。 藤蔓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被他扒开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些藤蔓被他扯断了,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 藤蔓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一人半高,形状不规则,边缘的岩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 洞口的藤蔓向两侧分开,像一扇被扯开的帘子。从洞口望进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凉丝丝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岩石和泥土的味道。 “这……”王小蒙退了一步,转头看着王大鹏,眼睛里带着一层惊讶和一丝迟疑,“这洞通哪儿?” “进来看看就知道了。”王大鹏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叮”的一声打着火,火苗在洞口微弱地晃动了一下,照亮了洞壁上一片潮湿的苔藓。 他侧过身,伸出手, 王小蒙迈步走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洞里很暗。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面前晃动。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洞壁有些地方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又突然开阔起来,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王大鹏一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牵着她的手,打火机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他的手心里有薄薄的一层汗,但那层热意透过掌心传过来,让她觉得安心。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起初只是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从通道尽头透过来,随着他们走近越来越亮。王大鹏收了打火机,加快了步子,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洞口。 视野猛地一下子开阔了,眼前的景象仿佛是另一个天地。 王小蒙站在洞口,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着,好久没说话。 第136章 这是温泉? 山谷不大,四面环着石壁,石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苔藓植物, 地面上,野花遍地。黄的、紫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簇在一起,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顺着花丛一直往前。山谷的中间,一条小溪从石壁的缝隙里蜿蜒而出,流经谷底,水底的石子和枯叶清晰可见,水流的声音很轻,像在细细地哼着什么。 溪水尽头,是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潭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铜镜。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雾,贴着水面缓缓飘起,又渐渐消散。 王小蒙嘴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出声:“大鹏哥……这是?” “好地方!”王大鹏牵着她的手,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小径往下走。 山谷里的空气比外面湿润得多,带着一股草木和水汽混合的清冽气息。脚下的泥土踩上去松软而有弹性,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两人走到溪边。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子的形状和颜色,王大鹏蹲下来,直接趴到溪边,双手撑在石头上,低下头凑到水面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角的水珠,回头冲王小蒙笑:“你尝尝,这水甜得很。” 王小蒙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水一入口,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她又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眼睛里泛着光:“真的好甜。” 王大鹏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整个山谷:“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王小蒙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花丛间。她蹲下来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凑近了鼻子轻轻闻一会儿,又起来去够另一朵开在矮枝上的白花。 王大鹏跟在她身后,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的鲜花美人。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到了水潭边上。水潭不大,大约两三丈见方,水很深,底下的石头被水波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水面上那层白雾更浓了,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手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王小蒙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惊讶地缩了一下手,又伸了进去:“水是温的?” “嗯。”王大鹏也蹲了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这是个温泉。泉眼在那边石壁底下,水冒出来的时候就是热的。” 王小蒙把手在水里来回拨动了几下,又掬了一捧凑到嘴边尝了尝:“也是甜的。” 她看着那层从水面上浮起的白雾,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开花的草木,眼睛里露出一层恍然:“怪不得这里的花开得这么好。是因为这温泉?” “应该是。”王大鹏站起来,退后两步,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王小蒙回过头来,看见他在脱衣服,脸一下子红了:“大鹏哥,你干什么?” “泡温泉啊。”王大鹏已经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的石头上,又开始脱里面的背心,“这温泉水泡着舒服得很,城里人想泡一回温泉还得花好几百块呢。咱这儿白泡。” 他说完,把背心也脱了,光着膀子弯腰解皮带。王小蒙赶紧扭过头去,声音都变了调:“大鹏哥!你——你耍流氓!” 王大鹏把裤子往石头上一搭,浑身上下只剩一条短裤,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潭里。水花四溅,惊得旁边花丛里的两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冲岸上的王小蒙喊:“小蒙,你也下来泡泡,这水温温的,泡着是真舒服!” “我不下!”王小蒙背对着他,耳朵根子红透了,“你自己泡吧!” “下来嘛,”王大鹏游到岸边,双手撑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仰头看她,“这水好得很,泡一回能解乏。你看你整天在豆腐坊里忙,腰酸背痛的,泡一泡就松快了。” 王小蒙摇了摇头,不肯转身。 “还害羞啊?”王大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山谷就咱俩,又没外人。你怕啥?” “我才不怕。”王小蒙的强装镇定,“我是……不想。” 王大鹏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哗啦一声响,然后传来他靠近的声音。王小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啊!” 她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被那只手一带,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她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头发衣裳已经全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狠狠地瞪着面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王大鹏!” “嘿嘿,”王大鹏退后半步,双手摊开,“看你那副想泡又害羞的样子,就帮你一把。” 王小蒙气得伸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可软绵的没有一丝力道。 她又抬起头,发现王大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水浸湿了她的衬衫和裤子,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再往岸上走,而是慢慢蹲了下去,让温热的泉水没过肩膀,只留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泉水温温热热的,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泡进去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舒服吧?”王大鹏游到她旁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踩着水。 “……还行。”王小蒙的声音软了几分。 “早就说了嘛。”王大鹏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漂着,望着山谷上方那一小片蓝得发亮的天空,“这温泉能解乏,累了一天,泡泡这温泉,赛过活神仙。” 王小蒙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仰面漂在水面上,胸口露在水面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嘴角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怀念的笑。 “这地方,你怎么发现的?”她问。 “小时候逃课,到处乱跑,有一次追一只兔子,追到那个石壁,兔子忽然钻进石壁里,我好奇之下就跟进去,然后……”他用手划了一下水,“就发现了这里。不过那时候胆小,看了一眼就出去了。前几天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就进来一次,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个温泉。” 王大鹏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看着她,“我跟你说,这地方可是个宝地。这温泉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多少人抢着要开发。到时候这儿建个度假村,那可就不是咱俩的地盘了。” 王小蒙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下自己湿透的衣摆在水里漂浮着,像一截被水浸透的莲叶。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你转过去。” 第137章 以后我们常来吧 王大鹏愣了一下:“转过去?干啥?” “你转不转?”王小蒙瞪着他,却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复带着一丝软语般的哀求。 王大鹏看着她那双眼睛,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好了。” 他转过身来。 王小蒙已经退到了水潭的另一侧,离他有七八步远,湿透的衬衫被拧干了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贴身的薄衫。温泉水浸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把身体的轮廓映得朦朦胧胧的。 她侧着身子地站在那里,下巴微微低着,红着脸不敢这边儿。 王大鹏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他忽然撩起一把水朝她扬去。 王小蒙淋了水,抬头看着他,看到他又朝自己撩水。她瞪了他一眼,也撩起水朝她泼去。 不一会儿,山谷中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和嬉闹声。 笑声在山谷里起起落落,惊飞了几只栖息在花丛间的蝴蝶。 从山谷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头,整个天空披上了橘红色轻纱。 两人的头发都还带着湿气,王小蒙重新穿上了拧干了的衬衫,虽然还有些潮,但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轻盈的笑意。 “大鹏哥,以后我们常来吧。” —— 齐三太来的比想象的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尽,他那辆的桑塔纳进了象牙山。 王长贵早就等在村部等着了。听见汽车喇叭响,他从门里迎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齐镇长,您来了!路上辛苦!” 齐三太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王长贵点了下头:“长贵,模范村的材料我看了,有几处地方想当面问问你。” “您进来说,进来说。”王长贵侧身让开门口,领着齐三太往里走。 徐会计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冲齐三太点头笑了笑。 几个人落了座,王长贵给齐三太倒了杯茶,又给徐会计倒了一杯。 齐三太接过茶杯没有喝,搁在桌面上,开门见山:“长贵,你报的材料我看过了,写得挺认真,可硬指标还是不太够。” 王长贵收起了笑容:“您指出来,我们改。” “产业。”齐三太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模范村评选的标准里,产业结构是重要一条。别的申报村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有的有规模化种植,有的搞乡村旅游。你们村材料上就写一个养猪场,这太单薄了。” 王长贵和徐会计对视了一眼。王长贵往前探了探身子:“齐镇长,咱们村的养猪场,规模虽然不算大,可那是正规的养殖场,卫生防疫都达标。” 齐三太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多大存栏?” “目前——”王长贵顿了一下,“一百多头。” 齐三太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百多头,放在村子里算是不错,可放到全县的范围里看,不算突出了。” “您说的是……”王长贵张张嘴苦笑一声,“可咱村也就这一个能拿出手的产业了。” “你们先带我去看看。”齐三太点点头,沉吟了一下,站起来。 王长贵连忙站起来:“行,我这就带您去。” 几个人出了村部,不一会就来到了养猪场门口。 齐三太目光扫了一圈:“卫生条件还不错,地面也干净。” 他迈步往里走,刘一水已经得到消息,从猪舍里迎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齐三太面前,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才伸出去:“齐……齐镇长,您好!我……我是刘一水……” 齐三太跟他握了一下手:“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看看。” 刘一水跟在齐三太身侧,一路介绍着。 齐三太走得不快,每一排猪舍都停下来看看,偶尔问几个问题,刘一水一一回答,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一圈转下来,回到了场长办公室,齐三太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硬件条件确实不错,管理也到位。可规模确实小了点,一百多头存栏,报上去分量不够。” 刘一水脸上的表情暗了一瞬。 王长贵在旁边接话:“齐镇长,如果扩大规模呢?” “如果规模扩大到五百头,”齐三太看了王长贵一眼,“那在县里,算是能排的上号了,对于申请示范点倒是个有利条件。” 王长贵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接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广坤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齐镇长!您来村里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让您到家里吃顿饭!” 他几步走到齐三太面前,脸上堆着笑,又转头冲王长贵点了下头。 齐三太笑了一下:“广坤来了?我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 “那哪行?”谢广坤的声音又大了几分,“您来村里,是给我们村脸面,连顿饭都不吃,那不是显得我们太不上道了” 齐三太摆了摆手:“行了,我真有事,一会就得走。不用麻烦了。” 谢广坤只得作罢,不过立马又堆起笑容:“镇长,那永强工作的事——” 齐三太不等他说完,挥手打断他:“广坤。永强的事我心里有数。” 谢广坤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那个……齐镇长,永强的转正——稳了?” 齐三太眼睛扫了一圈,皱了下眉,却还是点了一下头,“实习期表现不错,你让永强安心上班,别的事不用操心。”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堆满了,他一把握住齐三太的手,用力的摇着:“三太,太谢谢你了,你可真是我们老谢家的大恩人,你放心,我一定让永强好好报答你。” 齐三太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用力抽回手摆了摆:“广坤,说啥报答不报答。用强的事儿是他自己努力,与我也没啥关系。” 他扭过头对王长贵和刘一水说:“长贵,你们再想想办法,只靠这养猪场,恐怕是达不到条件的。” 说完站起身,“好了,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桑塔纳开出养猪场门口,谢广坤还趴着车窗冲里面喊;“三太……真不在这吃饭啊……” 车子慢慢远去,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 “长贵,一水,”他背着手走回院子里,咳嗽了一声,“你们在聊啥呢?愁眉苦脸的。” 第138章 永强将来能当大官 王长贵叹了口气,摇摇头:“还不是模范村的事,一水的养猪场规模太小,够不上条件。” “我当时啥事呢,”谢广坤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上,递给王长贵,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口,“就这点事儿,就把把你俩愁成这样?”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抽了口烟:“怎么,广坤有啥想法?” 刘一水也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你们啊,太老实了。”谢广坤眼睛斜了他们一眼,嘴角还带着得意,他看了刘一水一眼。“一水,我有些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刘一水愣了一下,转身回屋端了一杯水出来,双手递过去:“广坤叔,您有啥想法,说来听听。” 谢广坤接过喝了口,慢条斯理地放下:“规模小,那扩大规模不就行了!” 王长贵露出失望之色,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广坤:“广坤,你说的容易,这养猪场规模是你说扩大就扩大?不要钱啊!” 刘一水也苦笑一声:“是啊,广坤叔,扩大规模可得不少钱啊!” “呵呵呵,”谢广坤也不在乎他们的眼光,继续摇头晃脑,“所以说你们老实啊!”他吐了一个烟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压低了声音,“规模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个数字。你说有他就有,长贵,你就在材料里写上五百头,那县里还真能来看?” 王长贵脸色一僵,他皱了皱眉:“广坤,你是说谎报数量?”他紧接着摇摇头,“不行,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那就麻烦大了。” “啥叫谎报?”谢广坤嘿嘿一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齐镇长不是说五百头吗?你可以先从别处赊或者借,先凑够五百头,让齐镇长看一眼。等模范村报上去了,扶持资金下来了,正经扩大规模,不就成了?” 刘一水愣了一下:“广坤叔,您是说……先凑数??” “对,就是凑数。”谢广得意的扬起下巴拍了拍手,“这叫变通。上面要的是规模,是数字,那咱就先把数字做出来,资金到手了再真正落实。这叫——策略,懂不懂?” 王长贵没有说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刘一水站在旁边,眉头业拧着:“广坤叔,从别处赊猪,到哪里赊?谁有会赊给我们?” “这还不简单?从咱村住户家借一批,”谢广坤伸出手掰起手指头,“然后你找个靠谱的养殖户,再赊一批,价格可以高一点。在你这里养个几天,县里来看的来看的时候,五百头摆在那儿,漂漂亮亮的。等他们看过,你赶快把这些猪处理掉,不就行了?” 刘一水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谢广坤脸上有些不悦:“啥弄虚作假?这叫变通。” 他说完,又冷哼一声:“你不想弄虚作假也行,那你有啥好办法?” 刘一水尴尬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谢广坤白了他一眼,“先把模范村申请下来,不仅村里沾光,你的养猪场也能受益,两全其美,多好的事儿啊!” 他又看向王长贵,“长贵,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长贵咳嗽一声:“就怕事情泄露,被人捅上去……” “这事儿除了咱村里人,谁会知道?”谢广坤顿了顿,接着说道,“长贵,这模范村不仅关系到村里政策扶持和财政拨款,还关系到你的政绩和前途,你好好琢磨琢磨,用不用,随你们。我也就是出个主意。” 他说完,就背着手走出了养猪场,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 这天下午,谢永强回来了。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人群里的说话声低了一瞬,然后又叽叽喳喳围住了他。 “哟,永强回来了?”刘能先看见了他,放下茶缸,凑了上去。 “刘能叔,”谢永强走过来,冲几个人点了点头,“单位放几天假。” “实习期过了?”李文才也在,他问了一句。 “过了。”谢永强点了一下头,“正式通知下个星期就能下来。” 人群里响起几声赞叹。 胖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抬起头来:“永强这孩子是真有出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马上就是正式干部了。老谢家祖坟冒青烟儿了!” “呵呵!”谢广坤不知何时跑来了,额头上还冒着汗:“我家永强小时候就学习好,算命先生都算过了,说永强能当大官。” 李文才也在旁边点了点头:“永强小时候学习就认真,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那是,”谢广坤听了李文才的话,腰板又挺直了几分,“也不看看永强是谁的儿子。你们看这眉眼、这气质——” 刘能接了一句:“无、无论咋看,都不像你。”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一阵大笑。 谢广坤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咋就不像我了?你好好看看大眼睛、长耳朵——” “还有大嘴巴。”刘能又接了一句。 笑声更大了。 胖婶笑得直拍大腿,老马头手里的草绳都搓歪了。 谢永强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尴尬得不行,伸手拉了拉谢广坤的袖子:“爹,咱们回去了。” “回啥回!”谢广坤甩开他的手:“刘能,你就是嫉妒。我家永强从小就是最优秀的,咱村里其他孩子根本没法比。” 他伸手掰着手指头数着:“刘一水、赵玉田,初中都没念完,也就知道个一加一等于二。那个王大鹏,就不用提了——上了一年学,书本还是新的。王小蒙小学还凑合,到了初中就不行了。还有刘英——” 说着他看了眼刘能,嘿嘿一笑,“咱村里出了名的笨蛋——” 刘能急了,他指着谢广坤:“你说谁笨蛋呢?” “本来就是嘛,”谢广坤仰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笑,“你家刘英,上了一年学,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就不知道等于几了?”他说完扭过头看向李文才,“李老师,当年可是你说的刘英是笨蛋来着——” 第139章 从现在开始只对你一个人好 李文才看了眼刘能,咳嗽了一声:“我说的是‘朽木不可雕也’。” “那不还是笨蛋嘛!”谢广坤一拍巴掌呵呵一声。 刘能一时找不到词反驳,站在那里,脸都涨红了。 “要说学习好,咱村还得是银萍这丫头。”人群中不知人感叹一句。 “是啊,市一中,那可是咱市里最好的高中了。” “将来肯定能上名牌大学,说不定,能考上北大清华呢” “李老师,你家银萍今年高三了吧,明年要高考了吧” 李文才站在人群中,面上故作淡定,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起来:“孩子自己用功,我都没操心过她。市一中的孩子都优秀,她压力也大。北大清华不敢想,能有个大学上就行了。” 谢广坤听着众人的夸奖,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永强不过是个普通的县高中,和李银萍没法比。 “银萍学习确实不错,不过可惜了是个女孩子。”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人群也安静了。 “女孩子学习再好有啥用?”谢广坤接着说,“将来总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跟人家姓,挣的钱也贴补人家。还是儿子好,儿子才是自家人。” 李文才的脸色很难看。 刘能也得到了开口的机会:“广、广坤,现在啥时代了,你还这么封建呢?女孩子怎么了?现在养儿养女都一样,国家还提倡男女平等呢。” “那能一样吗?”谢广坤撇了撇嘴,声音又大了几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你辛辛苦苦养大,到头来给人家做嫁衣裳。老了病了,闺女能一直回来伺候你?人家婆家能愿意吗?还是儿子靠得住。人家王老七就想得明白。招个上门女婿,将来有人养老送终,打幡摔盆都有人。”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朝刘能嘿嘿一笑, “刘能,赵玉田腿现在可是真瘸了。要我说,你还是给刘英也招个女婿,就不用跟着玉田受苦,还能给你养老,两全其美——” “谢广坤!你说谁腿瘸了!” 刘能还没来得及接话,人群外面传来一声怒喝。 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的,他拿着锄头,正对他怒目而视。 谢广坤脸色一变,嘴里却不认怂:“我说的不对吗?你家玉田可不就是瘸了吗?让人家刘英嫁个瘸子,不是害了人家吗——” 正说着,脸色一变,只见赵四扬着锄头向他砸来。 他吓得脸都白了,“嗷”了一声,扭头就跑:“老四,你干啥——” “干啥?我打死你这满嘴喷粪的玩意儿——” 赵四追着他了跑了很远,才愤愤地回头。 “四叔,”谢永强尴尬开口,“我爹说话没分寸,我替我爹给您道个歉。” 赵四“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谢永强干笑一声,拔腿追着他爹回去了。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片刻,又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说起大鹏和小蒙的婚事,说初八是个好日子,可别记错了席面。 胖婶说:“老七那边请了咱们,谢广坤那边也递了话,你说这同一天,去哪家合适?” 老马头搓着草绳摇了摇头:“我肯定去七哥那边。” 初六,天刚蒙蒙亮。 王大鹏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白衬衫,又把头发用水抹了抹。 王小蒙到的也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站在堂屋门口冲他笑了一下。 两人先去县城送货。豆腐送到聚贤楼的时候,周敏正站在吧台后面理账,接过豆腐验了货,又看了看他们俩,笑了一声:“今天气色不错,有喜事?” “周姐眼尖,”王大鹏拍了拍口袋里的户口本,“今儿个去领证。” “那是好事。”周敏放下账本,“啥时候办事?我可得去讨杯喜酒。” “初八,也就是后天?” “好、好,”周敏握住王小蒙的手,“恭喜你们。” 货送完已经快十点了。两人到了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谢永强和王香秀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红本子。 几人都是一愣,王大鹏先开了口:“哟,永强,香秀,你们也来领证?” 谢永强点了点头,目光在王大鹏和王小蒙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嗯。” 王香秀挽紧了谢永强的胳膊,看了王小蒙一眼,开口笑了:“可真是巧呢,同一天结婚,同一天领证。” “嗯。是好巧。”王小蒙点了点头。 王香秀笑了一下:“你们这事儿办得挺快。我们是趁着永强这几天假期,才办的事。过几天他要正式上班了。” 王小蒙点了一下头:“那真好,恭喜你了。” 王香秀得意的伸手理了理鬓角:“这是永强昨天给我买的外套,好看不?” “好看。”王小蒙真心赞了一声。 王香秀挽了挽谢永强的胳膊:“昨天永强还带我去看了场电影,里面有句台词——‘从现在开始我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的真是太好了!’” 王大鹏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香秀,电影里后来男主还是跑了。” 王香秀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再说,”王大鹏呵呵一笑,“永强要是真对你一个人好,那广坤叔怎么办?永强娘怎么办?他们可就永强一个儿子,还指望永强给他们养老呢——” 王香秀瞪了他一眼:“你瞎说什么,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吗?” 王小蒙噗嗤一笑,拉住王大鹏的手,扭头对王香秀说:“香秀,大鹏哥开玩笑呢!你别介意啊!” 王香秀“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们,牵着谢永强胳膊;“永强,你不是说请我吃好吃的吗?我们快走吧!” 谢永强被他拉着,临走时扭头对两人点点头。 王大鹏看着他们走远了,才拉着王小蒙的手往里走。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自行车铃声混着说话声,热热闹闹的。王大鹏把红本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两下,侧过头冲王小蒙笑了一下:“走吧,买东西去。” 王小蒙也笑了一下,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在午后的阳光里沿着街边慢慢走。 买了瓜子花生喜糖,又在布摊上扯了几尺红布。王大鹏还挑了两把新暖壶,搪瓷缸子的,上面印着大红喜字,搁在车斗里跟其他东西堆在一起,看着就喜庆。 东西置办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街上。 两人开着三轮车往回走,出了县城上了公路,车斗里的暖壶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王大鹏放慢了车速。 路过镇上的客运站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姑娘。 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正站在班车门口跟售票员说着什么。 售票员摆了摆手,车门关上了,班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姑娘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远去,有些不知所措。 王小蒙喊了一声:“大鹏哥,停一下。” 王大鹏踩了刹车,三轮车停在路边。王小蒙跳下车,朝那个姑娘招了招手:“银萍!” 第140章 小蒙,你吃醋了 姑娘回过头,大约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个子高挑,亭亭玉立,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看见王小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小蒙姐。” “咋了?没坐上车?”王小蒙问。 “嗯,”李银萍看了一眼远去的班车,“人满了,坐不下了。” “这个点儿也没车了,”王小蒙回头看了王大鹏一眼,“你坐我们车吧。” 她侧过身,朝王大鹏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银萍,这是你大鹏哥,也是咱们村的,你见的少。” 李银萍好奇,她在市里上学,回家不方便。 星期天住在自己城里姑姑家,半年没回家了,她还不知道王大鹏和王小蒙的事。 不过听到名字,他想了一会,就想起来了是谁,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她爹以前天天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她,说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和王大鹏一样什么的。 她也没多想,说了句大鹏哥,王大鹏笑着点头:“你是李老师家丫头,果然女大十八变,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出落的这么漂亮。” 李银萍有些脸红,有些不敢看他,扭过头。 看到了车里面买的东西,不由一怔:“小蒙姐,你们这是?” 王小蒙看了眼王大鹏,嫣然一笑:“我和你大鹏哥后天结婚,来领证,顺便置办点东西。” 李银萍既吃惊,又好奇。他记得小蒙姐好像和谢永强走的挺近,怎么会和王大鹏——这个二流子结婚? 她扭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穿着干净的衬衫,脸上带着笑,看着有些帅,不像她爹说的那么不堪。 王小蒙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却没有解释,伸手接过她的书包放进车斗里:“这个点也没车了,你坐我们车吧。” 李银萍心里微喜,看了眼驾驶室,又犹豫了——驾驶室只有一个座副,只能坐一个人。 可看看天色,再看看空荡荡的公路,她点了一下头。 王小蒙先上了车,坐在副座靠里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坐这儿,咱俩挤一挤。” “小蒙姐,我……”李银萍脸又红了,“要不还是算了?” “没事,”王小蒙拉住她的胳膊,“你这么轻,抱着舒服,” 李银萍被她拉上车,副座空间确实不大,坐两个人很挤,王小蒙搂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有些紧张,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王大鹏发动了车子,三轮车重新突突突地开起来。驶出镇子上了公路,他侧过头看了李银萍一眼:“银萍在哪儿上学?” “市一中。”李银萍的声音很轻。 王大鹏的眉毛抬了一下:“市一中?那可是咱市里的重点高中啊!” 王小蒙搂着李银萍的腰,笑着说:“银萍从小学习就好,年年都是第一,我听李老师说,初中三年也是全校第一呢。” “真的?”王大鹏回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啧啧!厉害啊!学习这么好,将来那肯定有大出息!” “那是!银萍将来可是要上北大的呢!”王小蒙紧了紧她的腰,有些替她骄傲。 “啧啧,真不敢想!像我们这种学渣,看见书本就打瞌睡,全校第一?那该有多厉害!” 王小蒙斜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有啥不敢想的?你那时不也是全校第一!”她顿了一下,笑出了声“呵呵,不过是倒着数。” “嘿嘿,也是。哥曾经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王大鹏也不害臊,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笑。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是啊,你是风云,像风一样自由,像云一样飘渺。同学见了绕着走,老师提起就摇头!”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李银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扭头看向窗外,又收回目光偷瞄了一眼王大鹏。 王大鹏脸不红心不跳,侧过头看了一眼: “银萍,你跟我说说,你学习这么好,有啥诀窍没?” 李银萍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诀窍,就是认真听课,多做做题。” “听听,”王大鹏摇了摇头,“‘认真听课’这四个字就够我学半辈子的。”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李银萍说:“大鹏哥,在这儿停就行。” “给你送到家,”王小蒙说,“还有一段路呢。” “没事,我走回去就行,”说着就要去推车门。 王大鹏看她坚持,就把车停在路边,李银萍跳下车,理了理校服的下摆,又拿了书包,转身冲他们摆了摆手:“大鹏哥,小蒙姐,谢谢你们。” “谢啥,”王小蒙从车上探出身子来,“银萍,没事来家里玩儿。” “嗯。”李银萍点了点头,又看了王大鹏一眼,转身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她步子轻快,背影纤细,身形苗条, “啧啧,几年没见,没想到李老师家丫头长这么大了!” 王小蒙看着他还盯着人家看,不由问;“好看吗?” “好看!”王大鹏脱口而出,“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古人真不欺我!“ “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王大鹏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王小蒙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小蒙,你吃醋了?” 王小蒙脸红了,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谁吃醋了?” “没吃醋,那你这样问?” “我就是这么一问,你想多了。” “嘿嘿,好,没吃醋,”王大鹏也不揭破,“我就是感叹一下,在我心里,小蒙你就是最好看的。” 说着发动了车子,向前开去,王小蒙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就会说好听的!” —— 先发一章,中午再更。 第141章 咱老谢家以前可是大户人家 “好了没有?” “往左再偏一点……好了,就那儿。” 王大鹏把对联按平,手掌来回抹了两下,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到刘一水旁边,也仰头看了看。 “嗯,不错!良缘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长,永结同心,李老师这对联写的真好!” 刘一水笑了笑:“那可不?要不咱村对联都找他写。联是好联,字也是好字儿。” 王老七站在院子当中,正指挥两个年轻人布置场地:“桌子别靠墙太近,人坐进去不方便……那几把椅子搬到灶房门口去,等会儿上菜用得着……” 两个年轻后生按王老七的指挥把桌子摆成一排。 另一头还有两个人正从三轮车斗里往下卸凳子,塑料凳子摞了一摞,叮叮咣咣地响。 赵四弯着腰在墙角摞饮料箱子,摞了一层又一层,摞到第四层的时候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 谢大脚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叠红纸,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一张一张地剪喜字。她剪得又快又稳,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剪刀沿着折痕走一圈,抖开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囍”字。 旁边几个妇女围着她,有的看,有的跟着学,胖婶捏着一把剪刀试了几次,剪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自己也笑了:“大脚,你这手也太巧了。我这剪出来跟狗啃的似的。” 谢大脚笑着手把手地教他:“你拿纸的时候折齐了,剪刀走慢点儿,别着急。” 胖婶慢慢又试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好了一些,举起来看了看:“嗯,这个还像点儿。” 谢大脚把剪好的一叠喜字放在膝盖旁边的竹筐里,又拿了一张新纸开始折:“你那个贴窗户上用,够用了。” 刘能来的晚一些。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夹克,一进院子就背着手四下看了一圈,冲王老七喊:“七哥,我、我来晚了。有啥要我干的活儿?” “来得正好。灯笼还没挂,你帮我把那两串灯笼挂到院门口去。”王老七看到他,也冲她喊一句 刘能仰头看了看院门两侧的墙头:“没、没问题。梯子在哪儿?” “柴房门口靠着呢。” 刘能过去扛了梯子过来,在院门右侧架好,又把灯笼从纸箱里拆出来。 红绸布做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喜”字,穗子垂下来,在他手上晃来晃去。他把灯笼挂上钩子,又退下梯子,挪到左边,把另一串也挂上,又退了几步,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样的红灯笼,这时也正挂在谢广坤家院门口两侧。 只是这边的灯笼比王老七家的更大一号,红绸也更厚实,穗子底下还坠着金色的流苏。 院门两边的墙上各贴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字迹工整,上联“百年好合”,下联“永结同心”,门楣上方的横幅是更大的四个字——“喜结良缘”。 谢广坤站在院子正中间,背着手,下巴微微仰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油抹过。 “灯笼再往高了挂一点儿!”他仰着头冲梯子上的人喊。 梯子上的老李应了一声,把灯笼往上提了一截,重新固定好,又低头看谢广坤:“广坤,这个位置行不行?” 谢广坤退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行了,就这样吧。” 老李从梯子上下来,走到谢广坤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广坤,你家这排场够大的啊。这灯笼、对联、还有门口那红绸子,够气派,比过年还热闹。” 谢广坤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得意昂着头:“永强可是未来的国家干部,穿制服坐办公室的。头一回结婚,能不搞的气派吗?” “那倒是。”老李点了点头,“永强这孩子是真有出息,咱们村里年轻一辈里头,他是头一份儿。这又娶了主任家闺女,强强联合,以后这村里,你们老谢家可是这个了。” 说着他还比起大拇指,谢广坤高兴的嘴都合不拢:“那是,咱老谢家以前可是咱村里的大户人家,虽然后来没落了,但也不是啥人家都能比的,”说着他还看了一下王老七家方向,撇了撇嘴,“特别是那些做豆腐、卖豆腐人家,也不看看自己啥样,还想攀高枝。” 老李干干一笑,没接话茬,去干活了。 王长贵这时从院门外走进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嗯嗯”了两声,走到谢广坤面前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广坤,准备得不错。”王长贵点了点头,“这排场,够大气,够体面。” 谢广坤见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长贵来了?来来来,抽根烟。”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王长贵接过烟,谢广坤已经打着了火凑过来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目光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差不多了”谢广坤也吸了一口烟,“你们那边准备的咋样?” 王长贵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差不多了,正在打扮呢。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头发也做了,就是试了几件衣裳,都不满意。” “不着急,慢慢试。”谢广坤点了点头:“对了,长贵,我这边预备了十五桌,你们那边亲戚来多少?” 王长贵想了想:“我那边差不多五桌人,亲戚加几个朋友。” “那先预备二十五桌,”谢广坤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够再加,反正地方够大。酒菜也备得多,不怕来人。” 王长贵正要说话,谢广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齐镇长”三个字,眉头一挑,对王长贵亮了亮手机屏幕:“齐镇长。” 第142章 啥?翻车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立马变得又恭敬有热络:“——齐镇长!哎!对对对……什么?您明天要亲自来?那太好了!好好好,我们等着您!哎!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长贵,好事啊!齐镇长说他明天亲自来给永强祝贺!” 王长贵也露出了笑容:“那可太好了。永强工作的事看来是稳了,齐镇长能亲自来,这可是咱们的荣幸。” “那是!”谢广坤的声音又亮了几分,“齐镇长亲自来贺喜,这是天大的面子!这可是头一份,咱村里哪一家能比?” “这倒是,明天可一定得招待好齐镇长,不能怠慢了。”王长贵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必须好好招待。”谢广坤拍着胸脯保证。 忽然眼睛一亮:“长贵,你说,咱明天要不请齐镇长上台发个言,致个词?”他兴奋地直搓手,“你想啊,在所有人面前,齐镇长亲自给永强说贺词,那得多有面子?” 王长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不妥吧?显得太刻意了,我怕齐镇长不高兴。” “高兴!他咋不高兴?”谢广坤摆了摆手,眼睛更亮了,“他是镇长,巴不得在众人面前露脸呢。咱这不也是给他面子吗?他上台一讲,下面的人鼓掌,多风光的事。” 王长贵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明天看情况再说。他要是不愿意,咱也别勉强。” “行,那就这么定了。”谢广坤又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唢呐声。调子先是一声尖亮的长音,像一根线被猛地扯起来,紧接着鼓声加入,“咚咚咚”地响着,稳稳地托住了那根线。 —— 王老七家院里的乐器队到了。 一行六人两个拿鼓槌,一个抱着二胡,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和小伙儿,穿着红褂子,是负责唱二人转的。 孙师傅先试了试音,唢呐声在院子里窜了一圈,把屋檐下蹲着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他点了点头,冲后面的人一挥手:“《百鸟朝凤》。” 鼓声先起,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下擂上来的。然后唢呐加了进来,尖亮的声线穿过鼓声,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最后在一个高音上稳稳地挂住,颤了颤,又缓缓落下来。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好”,跟着鼓了两下掌。 一曲《百鸟朝凤》吹完,换成了一段《喜洋洋》的调子,轻快跳跃的旋律在院子里流淌开来,几个来帮忙的妇女不自觉地跟着拍子晃了晃身子。 谢大脚剪完最后一个喜字,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朝刘能喊了一声:“刘能,你站那儿干啥呢?上去唱一段呗!” 刘能正站在院墙根底下喝茶,听见这话,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我、我正有此意。” 他几步走到乐器队前面,冲孙师傅说了一句,“师傅,来段《探妹》。” 孙师傅点了点头,二胡先拉了起来,然后唢呐加入,刘能在前奏里站定,张嘴就唱。 “正月里探妹呀正月正 我领我的小妹妹去逛花灯 ……” 他说话结巴,可唱起来却很顺溜,嗓门不算亮,唱的是老调子,但胜在味道足,村里的老人听了都跟着点头。 唱了几句,那个穿红褂子的年轻姑娘接了下一句,两人一来一往,院子里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唱完一段,刘能放下话筒话筒,正要往回走,谢大脚又喊了一嗓子:“刘能和老四来一段呗,你们老搭档多少年没唱了,来一段呗!” 刘能脚步一顿,往赵四那边看了一眼。赵四正在旁边端着茶朝这边儿看,听见谢大脚的话,他嘴一歪,低头喝茶。 刘能摸了摸鼻子:“大脚,我嗓子干了,不唱了。” “拉倒吧,”谢大脚笑了一声,“你刘能还能嗓子干?你当年唱一宿都不带歇的。” 王大鹏这时走了过来,拧开一瓶水递到刘能手里,笑着说:“刘叔,和四叔来一段呗,小时候听你俩唱了一回,这都好久没听了,怪想听的。” 他又转身走到赵四面前,拉住他的胳膊往台上带,“四叔,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您跟刘叔来一段呗,添添喜气。” 赵四被他拉着站起来,手里的茶差点洒了,连忙放到桌上:“大鹏,我就不唱了……” “四叔,你别推辞了,您看大伙儿都等着呢。”王大鹏没松手,把他拉到台前。 刘能看见赵四被拉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有别开了头。 沉默了一会儿,刘能咳嗽一声:“大鹏,还是你们唱吧,我就不唱了,” 说着还想把话筒递出去,王大鹏挡住他的手:“刘叔,你就唱吧,你和四叔那可是咱村唱二人转的绝代双骄,大伙可都喜欢听你们唱呢!” 谢大脚也撇了撇嘴;“刘能,你还搁这谦虚上了,以前哪回不是抱着话筒不撒手,唱了一段儿又一段儿。” “是啊,来一段!” “我们就爱听你俩唱!” 周围的人都纷纷起哄。 王老七笑着开口:”刘能,你和老四就来一个呗,今天这好日子,大伙都高兴。” 刘能瞅了一圈,又看向赵四:“……那……来一个?” 赵四嘴歪一下,咳嗽一声点点头,说“行,那来一个。” 刘能冲孙师傅点了点头:“师傅,《双回门》。”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刘能先开口。 “正月也是里儿, 正月初三四儿 ……” 两人唱了几句,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慢慢地默契就回来了。 一个高一个低,一个唱一句另一个马上接住。 院子里的人都围过来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的叫一声“好”。 音响声音开得不小,刘能和赵四的合唱穿过杨树林,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飘出去很远,落在谢广坤家的院子里。 —— 谢广坤正在跟王长贵说着话,听见远处飘来的歌声,他侧耳听了一瞬,冷哼一声:“是刘能和赵四——” 旁边帮忙的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刘能和赵四?他俩不是好久都不搭腔了吗?” “这不是大鹏结婚嘛,两人都去帮忙了。” “听着还真有当年那个味儿。” 谢广坤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眼院里都站着倾听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王老七家方向,嘴角抿了抿,转身吼了一声:“皮长山!你请的乐器队呢?几点了还不来?” 皮长山愣了一下,他正在检查婚礼要用的东西:“爹,说好了八点到,应该快了吧。” “八点?”谢广坤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人在哪呢?你还不打电话催催?” 皮长山应了一声,拨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瞄了一下谢广坤,期期艾艾地开口:“爹……乐器队在路上翻车了,来不了了……” 谢广坤一怔:“啥?翻车了?” 第143章 小蒙想啥呢?脸红成这样 谢广坤一怔:“啥?翻车了?” 接着脸皮抽了两下,怒瞪着眼睛:“皮长山,你看你这办的是啥事儿?大喜的日子,整出这事儿,晦不晦气!” 皮长山尴尬地陪着笑,连连点头:“爹,你别上火,我再请一个。” “再请一个?有用吗?已经闹心了,还能收回去?” 皮长山陪着笑脸,不敢说话了。 “愣着干啥?”过了一会儿,谢广坤又过扭头,没好气地瞪着他,“还不赶紧打电话?都啥时候了!” “哎,爹,我现在就打。”皮长山连忙找到另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谢广坤又补充一句:“告诉他们,快点来,别再出车祸了。” 皮长山点点头,谈好了后,交代一句:“你们快一点,这儿还等着呢?”挂了电话,抬起头陪着笑,“爹,说好了,过会儿就到。” 谢广坤这才收了一些怒气,但还是没给他好脸色:“行了,还不去再检查一遍,别再给我整出啥幺蛾子。” 皮长山不敢还嘴,哎了一声,又去检查东西去了。 谢广坤站着听了一会儿,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永强!你王叔来了,还不出来陪你王叔说说话!” 屋里,谢永强正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角,目光落在那个笑容上,久久没有移开。 听到父亲的喊声,手顿了一下。把照片翻过去,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赵玉田是在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来的。 刘能正侧身跨步,一只手举过头顶做搭棚状,赵四弯着腰迈了半步接他的下句。 两个人面对面走到台子中心,同时一错身,肩膀挨着肩膀擦过去,又各自退了一步。那一步跨得齐整,半点没差。 赵玉田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 “玉田!你咋来了?” 刘英也从家里过来了,她看到赵玉田正欠着头朝里瞧,跑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不在家歇着,乱跑啥?” “听见我爹唱了,出来听听。”赵玉田扭头笑了一下,被她扶着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拐杖搁在腿边。 刘英挨着他坐下来:“走了这么远?腿疼不疼?” “不疼,慢慢过来的。” “骗人。你那腿一走路就发酸,当我不知道?”刘英挽着他胳膊,鼻头发酸。 赵玉田没有接话,目光落回场子中间。 刘能和赵四正唱到高潮,两个人在场子里转了个圈,步子又利索又稳当。 周围人都纷纷拍手叫好, 赵玉田看着他们,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英子,你看我爹和刘叔,唱得多好。” 刘英点点头:“嗯。好久没听他们一起唱了。” “你说,他们唱完这一回,你爹他——” 刘英她看了一眼台上两人正对面扭着身子,笑意盈盈地对着歌,也露出一抹笑意:“希望吧。” 刘能收尾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就看见女儿正和赵玉田并肩坐着,有说有笑。 他心里咯噔一下,尾音没唱完就咽了回去。 赵四正要接下一句,见他停了,愣了一下。 刘能清了清嗓子:“嗓、嗓子干了,不唱了。”他冲赵四点了一下头,就把话筒递给了孙师傅。 赵玉田跟刘英正低头说笑,一抬头,刘能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正瞪着眼睛盯着他们。 “英、英子,你、你进屋去,看、看看小蒙那边有没啥要帮忙的——” 刘英迟疑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赵玉田。 赵玉田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才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玉田我去了,你别乱跑,别磕着碰着了。” “你去吧。”赵玉田说。 刘英穿过人群进了堂屋,刘能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玉田身上。 赵玉田撑着拐杖正要站起来,刘能一摆手:“你、你坐着。” 赵玉田又坐了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刘能盯着他,哼了一声:“你、你不在家待着,出来乱、乱跑啥?” “刘叔……我在家闷得慌……出来看看热闹。” “看、看热闹?”刘能看了他腿边的拐杖一眼,“自、自个儿啥情况,心、心里没数?要是不小心再摔一跤——”他顿了一下,“那、那不是瘸得更狠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字眼儿,赵玉田脸白了一下,接着又涨的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撑着拐杖站起来:“刘叔……我这就回去。” 拐杖底端磕在砖地上,“嗒”地响了一声,他一步一步挪着。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两口气,才迈步出去。 刘能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离他不远处,赵四正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 王小蒙的闺房里,已经重新布置了。 原来是她一个人睡觉的地方。 现在换上了整铺的厚褥子,和崭新的双人棉被,床头摆着一对新的枕头,卧室里墙上窗户上贴着喜字。 王小蒙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她看着从小到大睡着的闺房,马上就要迎来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从此以后,他们会在这里同床共枕,共度一生。 她心里涌起莫名的滋味,有些羞涩,有些喜悦,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刘英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扫了屋里一圈,然后才看向坐在镜子前发呆的人。 王小蒙坐在梳妆台前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领口和袖口滚了金边,衬得她那张本就白净的脸在晨光里更加剔透。 长发披散着,像一匹黑缎子搭在肩上,发梢垂到腰际。 她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子,无意识地轻轻梳着胸前一缕秀发。 “小蒙……你真好看。” 刘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了,才出了声。 王小蒙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拍了拍鼓鼓的胸脯:“英子,你啥时候进来的?吓我一跳!” “我都站这儿好一会了,某些人也不知道在想啥呢?脸红成这样!”刘英笑嘻嘻地打趣道。 “哪有?”王小蒙放下梳子,看了一眼镜中那张脸——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含羞带怯。 她心里一颤,扭过头,脸更红了。 第144章 今天,他就要“嫁”人了 刘英坐在旁边凳子上。凑近了,笑盈盈地看着她:“还说没有?都写在脸上了,”她眼珠一转,“告诉我,是不是在想王大鹏?” “胡说啥呢。”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我啥也没想。” “啥也没想?”刘英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看你那春心荡漾的模样,一准儿是想那个二流子。” “英子,你咋还这样说大鹏哥?”王小蒙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大鹏哥现在变了,哪里是二流子?“ “他是变了一点,”刘英撇撇嘴:“可还不是啥好人,油嘴滑舌,趁人之危。还敲了玉田的竹杠——”说到这儿,她脸一红,住口不说了。 王小蒙没注意她的表情,开口反驳:“哪里油嘴滑舌,趁人之危了?啥时候敲玉田竹杠了?” 刘英连忙开口掩饰:“就你和永强分手那会儿,他在我家喝酒,让我爹去撮合永强和香秀,好让你对永强死心,这不是趁人之危是啥——” 说完她脸色一窒,抬头看了王小蒙一眼,发现她正怔怔地盯着她,不由心里责怪自己嘴上没把门儿的。 “……那个……小蒙,我瞎说的,没有这回事儿,你别当真——”刘英心里后悔的要死,连忙开口补救,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噗嗤——”王小蒙看她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眉眼弯成了一个月牙,“英子,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没啥——”她抬眼看了眼,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那说明大鹏哥他——他喜欢我——” “嗯?”刘英瞪着眼睛看着她,好似听到了啥不可思议的事,“小蒙——你被王大鹏下了降头了?这都向着他?” 王小蒙白了她一眼:“下啥降头?你电影看多了吧。大鹏哥啥样,我心里清楚。” “啧啧,小蒙,看来你真是被王大鹏迷住了,真想不明白,他究竟有啥好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好好一朵鲜花,插到他这坨牛粪上。”刘英在她身上认真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 “啥牛粪啊?难听死了!”她嗔了刘英一眼,“大鹏哥的好——只有我知道!” 刘英看着她脸上压不住的笑意:“小蒙,看来你是真喜欢上那坨大牛粪了。” “你还说,”王小蒙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大鹏哥才不是牛粪呢!” “叫大牛粪有啥不好?”刘英嘻嘻一笑,“正好滋养你这朵鲜花,多般配!” “你再说!”王小蒙手伸到她腋下挠她。 刘英“咯咯”一笑,身子往后躲,凳子腿蹭着地面“吱”地一声,她歪着身子往床边溜,没躲过去,被王小蒙按在床上挠腰窝。 “别别别——小蒙我错了——痒——哈哈哈哈——” 两个人滚在大红的双人床上,笑声融进了在唢呐声中。 刘英喘着气侧过身,脸贴着被单,扭过头看了王小蒙一眼。王小蒙也侧躺着,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 刘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蒙,你高兴吗?” 王小蒙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窗户上新贴的喜字上。 “高兴。”她轻轻笑出了声。 “那——真好——”刘英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王小蒙看了她一眼,收了笑容,握住了她的手:“英子——刘叔还不让你去看玉田?” 刘英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轻轻点头。 “——刚才刘叔和四叔唱得那么好——”王小蒙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也许能改主意——” 刘英摇摇头,眼里的黯然更明显了。 王小蒙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着刘英,转移话题:“英子,你刚才说大鹏哥敲玉田的竹杠,是咋回事?” 刘英一怔,脸上瞬间浮现一抹红晕,连连摆头:“没有——没有敲竹杠,我瞎说的——” 王小蒙盯着他眼睛:“没有?瞎说的?” 刘英连连点头,王小蒙眼珠一转,又伸出手去挠她;“我才不信,你老实交代,大鹏哥怎么敲的竹杠——” “咯咯——没有——真没有——” “还不说——” “咯咯——别挠——咯咯——我说——” 院子里唢呐声又响了起来,屋子里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 夜幕降临。 王大鹏躺在自家老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思绪纷飞。 几个月前他刚穿越过来,回到象牙山。 这屋里到处都是灰,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床底下还趴着一窝耗子。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躺在这张床上,听着院子里,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觉得这辈子的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房子还是这个房子,可里里外外,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而他也将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勤劳善良,貌美如花的妻子。 一个可以陪他风花雪月,同甘共苦心灵伴侣。 他眼前浮现出和王小蒙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梦里面,王小蒙正羞答答滴看着他,他把她搂在了怀里…… 一个激灵,他就醒了。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黑漆漆得屋顶,弯起嘴角,努力回味着梦里的情景……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鸡叫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他坐起身,趿拉着鞋,走到院里,他掬了两把井水拍到脸上,水凉得人一激灵,用毛巾擦了一把。 回到屋里,拿出那件早就准备好,藏蓝色的婚服。脱了旧褂子换上去,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 今天,他就要——“嫁”人了—— 而他要在这里,等待意中人来接他。 远处忽然响起一串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动静划破了清晨的安静,接着音响里传来轻快的音乐,村里面人们的喧闹声越来越烈。 王大鹏坐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第145章 懂不懂规矩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 谢大脚穿着暗红色的薄棉袄走了进来。 看到王大鹏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声:"大鹏,咋起这么早,紧张了?" "不紧张。"王大鹏笑着摇摇头,"就是激动。睡不着觉,起来坐会儿。" "正常。"谢大脚呵呵一笑,"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她顿了顿,笑盈盈看着他。“是不是想小蒙,想的睡不着?” 王大鹏脸一红,却毫不犹豫承认了:“嘿嘿,大脚婶慧眼,不瞒你说,我梦了小蒙一晚上。” “噗嗤,”谢大脚笑出了声,”你这小子倒是坦诚,也不嫌害臊。”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看向他,“以后你也不用做梦了,小蒙那孩子,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你的梦成真了。" “呵呵,这还要多谢大脚婶,”王大鹏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要不是你这个大媒人,我的梦也成不了真,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大脚接过喝了一口:“这也是你自己争气,小蒙那孩子,又勤快又能干,长的还俊,你小子有福气。可要好好珍惜。你要是敢负了小蒙,我可不依你。” “大脚婶放心,你就看我表现吧。” ……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由远及近,慢慢地停在了门口,鼓乐声也清晰起来。 谢大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王大鹏点了一下头:"来了。" 王大鹏起身进了里屋,谢大脚往院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谢大脚领了了王老三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条大红绸布,绸布叠得整整齐齐,两头垂着金黄色的穗子。 他目光在王大鹏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衣裳穿着挺好,精神。" 王大鹏站起来:"三叔。" 王老三没有急着进门,站在外面,把手里的红绸布展开。 "哗啦"一声轻响,红彤彤的绸布在晨光里铺展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绸布披在王大鹏肩上。绸布宽大,从两边肩膀垂下来搭在胸前,穗子在腰侧轻轻晃着。 "大鹏,"王老三声音带着一丝郑重,"今天你进我们老王家的门,这红布是我替你七叔给你披的。披了它,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女婿了。" 王大鹏低头看了一眼垂下来的红绸,伸手摸了一下穗子,绸布光滑冰凉。 他抬起头:"三叔,我记住了。" 王老三退后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谢大脚开口冲门外喊:“小蒙,进来吧。” 王小蒙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发挽起来盘在脑后,鬓边别了一朵红绒花。 她站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大鹏哥。" 王大鹏看着她。 "小蒙。"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来接你了。" 王大鹏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等你很久了。" 王小蒙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大鹏哥,我也等了很久了。" 两人又相视一笑,然后两人十指分开,交叉在一起,紧紧的握着。 "走吧,"她说,"跟我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王老三走在前面。谢大脚走在最后。 王大鹏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圈住了半年的老屋,才收回目光。 王小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我们会常回来的” "走吧。"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出了院子,外面停了几辆轿车,还有几个人在等候。 走到车旁边,刘一水拉开后座的门。王大鹏弯腰坐进去,王小蒙跟着进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车子启动,沿着村里的土路蜿蜒前行。 经过一个路口时,王大鹏向外看了一眼。 路口的左侧就是谢广坤家。 只见谢家大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鞭炮碎屑铺了一地,欢快的音乐从院里传出来,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热闹得很。 王小蒙也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向王大鹏,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她甜甜一笑,又紧了紧握着的手。 过了路口,就是一个拐弯儿。车子拐过去,前面的路就窄了。 刘一水握着方向盘,视线往远处一扫,脸色忽然变了。 "三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前面。" 王老三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二百米开外,一支车队正迎面驶来。 "怕是要喜冲喜了。"刘一水已经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刚经过的路口,"三叔,要不倒回去?让他们先过。" 王老三眉头拧起来:"大喜的日子,倒回去?多不吉利。"他看了眼对面的车队,"本来想着咱们提前出发,该是错开了。咋还是遇上了?" "三叔,前面有个场院,"刘一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空地,"那里可以会车。" 王老三舒了口气:"有地方会车就行。"他回头朝后座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大鹏小蒙,等会儿不管发生啥事儿,你俩都不能露面,知道吗?" 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一眼,握了握她的手:"三叔,我们知道了。" 刘一水正准备重新踩下油门。 “滴——” 就在这时,对面那辆车忽然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长,拖了四五秒,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刺耳。 "嘀——" 紧接着又按了一下,比刚才更急。 "三叔——"刘一水握着方向盘,有些急了,"他们加速了!" 王老三脸色沉下来:"按喇叭,告诉他们在场院会车。” 刘一水应了一声,也按了一下喇叭。 对面那辆车也跟着按了一下声音,更大更急。 刘一水看了一眼,急声道:"三叔,他们离场院近,已经快到了——还没减速!" 王老三眉头一掀:"对面咋回事?懂不懂规矩了!" 话没说完,对面那辆车进入场院。没有减速停车,而是径直穿过场院开了过来。 刘一水不得不踩下刹车,车子在离场院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三叔,他们过了场院了。" 前面的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辆车隔着十来米面对面停着,中间那段路连调头的空隙都没有。 "哎——你们咋回事?没听见我按喇叭吗?不知道让一下?"对面驾驶座上探出一个脑袋来,皮长山扯着嗓子喊。 第146章 王老七,你不讲武德! 王老三探出车窗:"你们才咋回事?明明可以在场院儿会车,干嘛冲过来?" "我们这眼看就到家了!"皮长山嗓门更大了,"你们不知道在路口停一下,让我们先过?" "我们已经过了路口了,"王老三的声音也硬起来,"难不成让我们退回去?" "你们离那个路口那么近,倒个几米咋了?" 王老三冷哼一声:"大喜的日子,你让我们往回倒?有这样的道理吗?明明可以在场院会车,你们非要往前冲,现在卡在这儿了,怪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步。旁边几个路过的村民已经围了过来,开始交头接耳。 "哟,这是两家碰到一块儿了啊——" "这叫喜冲喜,不吉利啊。" "两家都是今儿个办事?这可咋整?" 车子里,王大鹏和王小蒙对视一眼,王小蒙低声说:”这可咋整?” 王大鹏看着还在争执的两人,摇摇头:“交给三叔他们处理!” 王小蒙点点头不说话了。 谢大脚这时从后车里下来,她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皱着眉头看向对面:“长山,你这咋回事?不知道规矩啊?遇见这事儿相互礼让,对大家都好,你这抢道了就不好了!” “大脚婶,你这话就不对了,明明是你们抢道,怎么怨我了?” 谢大脚眉毛一挑,瞪着她:“我没眼瞎,谁抢道我看不见?你赶快让让,对大家都好!” “大脚,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凭啥就要让我们让?”谢家的离得近,谢广坤来的更快,他听见谢大脚的话,老远就开口了。 "一水,"他走到跟前,趴在车窗上,"你把车往后倒倒,让我们先过。" 刘一水苦笑一声:"广坤叔,我这边倒回去那么远。你们的车刚过场院,在那让一下不就行了?" 谢广坤的脸色沉了一下:"大喜的日子,倒回去多不吉利。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王老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冷声道:"你们也知道不吉利?那干嘛不在场院停车?现在车卡在这儿了,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谢广坤转向王老三,嗓门拔高了几分:"那你们干嘛不在我家路口那停一下?让我家车队先到家!" 刘一水接了话:"广坤叔,我们看见你们车的时候已经过了路口了。你们那时候还在场院那边,要是在那停车或者减速,咱们不就能在场院会车了?" 皮长山又从车窗探出头来:"你们刚到路口,稍微往后退一点我们不就过去了?非要往前开——" 谢大脚抬头看看天,皱褶眉头:“行了,你们在这吵有啥用?既然事已经出了,那就赶紧解决,别耽误了吉时!” 王老七也赶过来了。 他走到车前,看了看谢广坤:"广坤,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对两家都是好事,别在这儿争执了。赶快让一下,各走各的。" 谢广坤朝王老七摊了摊手:"老七,你说得对,那你把车往后倒倒。" 王老七眉头又紧了几分:"广坤,你们的车离场院这么近,退几米不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退?" "你——"王老七被他堵了一下,吐了口气,"这不你们离场院近吗?" “刚才在路口你们怎么不退?那里不更近?” “你——你这是抬杠——”王老七一口气又上来了。 “你才是抬杠——” "你们退。" "你们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刘能是跟赵四前后脚到的,他挤进人群:"广、广坤,这、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明明可以在场院会车,你们非要抢道,这、这全是你们的责任,该你们让一下。"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刘能,这与你啥关系?你瞎掺和啥?" "我、我是打抱不平,"刘能把手往兜里一揣,“这是明摆着你家的责任,应该你家先让。” “明摆着个啥?你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他瞪了一眼刘能,就扭过头看向王老七,“一个倒插门的上门女婿,放在过去都上不了桌,就应该你们让。” 王老七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他看着谢广坤:"你说啥?" 谢广坤挺着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我说倒插门!上不了台面,就该给我们让行。" 周围议论声停了一瞬,接着声音更大了。 有人说“广坤这话有些道理”,也有人说“这话有些过了”。 王老七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盯着谢广坤:“你再说一遍,谁上不得台面?” “我再说两遍都行,倒插门上不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脸色大变,只见一个铁锹迎面拍来,他本能的一个闪身。 "王老七!你干啥——" 铁锹攃着他的肩膀拍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王老七你疯了吧!"谢广坤退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老七也不答话,再次扬起铁锹向他砸来。 躲了几次,看王老七还不罢休,他不由急了:“王老七,你别太过分,别以为我真怕了你,有本事你把铁锹放下——” 王老七听到这话,把铁锹还给旁边的老马,指了指谢广坤:“来,今不把你打服,我姓儿倒过来写。” 谢广坤本来已经转身要跑了,听见这话,扭头看见王老七手里空了,他不由停住脚步,哼了一声:“谁把谁打服,那可不一定!” 说着就张牙舞爪地向王老七冲去,王老七站着不动,不屑一笑,正准备格挡谢广坤挥来的拳头,忽然谢广坤收了拳头,弓着腰,低下头,朝王老七的肚子顶了过去。 王老七猝不及防,被他顶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但脚底下很快稳住了。 他一把抓住谢广坤的头发,攥紧了,使劲往上拧。 谢广坤"啊"了一声,脑袋被他拧得扬起来,两只手伸上去掰王老七的手指:"你松开——松开——"掰了两下没掰开,又喊道,"王老七,你不讲武德!" 第147章 一天天事都办不明白,还当校长 王老七手没松,攥着那几缕头发使劲往上提了提:"谢广坤,服不服?" "不服!"谢广坤疼的声音都变了。 刘能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广、广坤,人家七哥都扔了铁锹了,你这还、还不是对手啊——" 谢广坤被揪着头发,疼得脸都抽筋了,听见刘能的话,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句:"刘能你闭嘴——" 皮长山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老七,你快松开我爹头发。” 说着抬脚就要向前冲。 王老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皮长山看了看王老三的身板,抬了一半的脚又收了回去,讪讪地站在原地。 "好了!"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喝,"都给我松开!" 人群分开,王长贵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场中的情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七,你先松开他。" 王老七手没动,扭头看了王长贵一眼:"王主任,我松开他可以,但你可不能偏袒你亲家。今天这事儿,说到天边去,也是他老谢家没理。" 王长贵耐着性子:"我知道。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让人家笑话。" 王老七沉默了两秒,松开了手。 谢广坤往后踉跄了半步,用手捂着发麻的头皮,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王老七,你下手真黑——" 刘能嘿嘿一笑:"广、广坤,你,你头发掉了一把,剩、剩的没几根了?" 谢广坤摊开手一看,真是掉了一把。 顿时头疼加心疼,心里又急又气,他瞪了王老七一眼,又扭头冷冷一笑:"刘能你得瑟个啥?我再怎么地还有几根,你呢?连根毛都没有!" 刘能脸色一窒,正要开口,王长贵咳嗽了一声:"刘能你搅和个啥劲儿?还嫌不够乱?" 刘能不由闭了嘴,他看了王长贵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王长贵这才转回身来,看向两人:"今天这事儿,实在是个意外,两边都有责任,可僵在这儿不是办法,总得有一方退一步才行。" "那也该他们退,"谢广坤抢着说。 “凭啥?”王老七瞪了他一眼,又看向王长贵,“主任,刚才谢广坤那话,你也听到了,你可不能偏袒你亲家。” 王长贵皱了皱眉头,抬了抬手:“老七,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转向谢广坤:"广坤,你就退一步吧,让车往后倒倒。" "长贵你说啥?"谢广坤愣了一下,头一下就不疼了,声音一下子也高了,"让我们退?不行!要退也是他们退!" 王长贵面色一沉,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身挡住王老七的视线,压低声音说:"广坤,你还闹啥?也不看看今天啥日子,香秀和永强的大事儿。你在这儿闹大了能有啥好处?" 谢广坤张了张嘴,刚要反驳,王长贵又补了一句:"再说,齐镇长马上就要到了。你让他看见这场面,你觉得他能高兴?要是他一生气走了,丢人的可是咱们!" 谢广坤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齐镇长要来这事儿,他早就放出话去了,全村儿都知道了。 他还准备让人家上台致辞。 这要是真把人气跑了,丢的不是别人的,是他谢广坤的脸。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转身冲皮长山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啥!还不去倒车!一天天事儿都办不明白,就这还当校长?” 皮长山脸瞬间涨的通红,心里又气愤又憋屈。 他大小也是一个校长,被谢广坤当着这么多人面呼来喝去的训斥,他不要面子的吗? 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们老谢家,出事了就怪他,上哪说理去? 他有一瞬间都想撒手离去,可最终还是咬着牙,黑着脸上了车。 路上的闹剧过去了,婚礼照常进行。 双方车队在场院会了车,又各自向相反方向驶去。 王家的车队,又缓缓驶了一阵,婚车稳稳停在王老七家院门口。 围观的乡亲们立刻涌了上来,鞭炮声应声炸响,“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发麻。 硝烟味裹着红色的碎纸屑在空气里翻飞,撒了一地碎红。 "到了。大鹏,小蒙,下车吧。" 后车门打开,一股鞭炮硝烟味扑面而来。 王小蒙推开车门,拎着裙摆先迈下车。她站在车门边。微微侧着身,朝车里看了一眼。伸出了手。 王大鹏伸出手搭在他掌心,弯腰从车里出来。 他脚还没落地,七嘴八舌的招呼声就涌了过来。 “大鹏来了!” “新郎官下车喽!” 下了车,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一个身形挺拔,一个貌美如花。 胖婶站在人堆里头一个开腔:“哎呀妈呀!这俩站一块儿,可真像画儿上的人物!真般配!” “那可不,一个俊一个俏,这十里八村找不着第二对!”旁边有人接腔。 刘能挤到前排,嘴咧到了耳根子:“大、大鹏,今儿个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一个!” 王大鹏笑着拱了拱手:“刘叔,那是必须的!” 然后他扭转过头,看向了门口正当中大号铁盆,盆里堆着烧红的木炭。炭火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此刻正燃得旺。 王大鹏看回头看了王小蒙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松开握着的手。 王大鹏大步向前,毫不犹豫地抬脚跨了过去。 王小蒙紧跟在他身后,也抬脚跨过了火盆,她脚步轻快,身姿舒展,没有丝毫犹豫。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瞧瞧!这火盆跨得多利索!两口子往后的日子,肯定红红火火!” “那是!一个敢跨,一个敢跟,般配!” 王大鹏等王小蒙走到身边,并肩一起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王老七也已经赶了回来,丝毫看不出刚才战斗过的样子。 第148章 亏刘能号称小诸葛,连大小王都分不清 他穿着深蓝色布褂子,和七婶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 院里院外的人挤在堂屋门口往里张望。 谢大脚站在堂屋正当中,清了清嗓子,声音亮堂:“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就位——” 王大鹏和王小蒙在堂屋中央站定。王大鹏站在王小蒙右侧。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王大鹏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弯了一下嘴角。 谢大脚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朝堂屋门口,躬身拜了下去。满院子的人声低了一瞬。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满院子人鼓起掌来,夹杂着叫好和笑声。 刘能带头喊了一嗓子:“好!” 谢大脚又开口了:“新郎敬茶——” 王大鹏迈步上前,接过第一杯茶,双手端着,走到王老七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爹,请喝茶。” 王老七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点了一下头:“大鹏,小蒙交给你了。” 王大鹏认真应道:“爹,您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小蒙受委屈。” 王老七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 王大鹏又端起第二杯茶,走到七婶面前:“娘,请喝茶。” 七婶接的时候手在发抖,茶杯沿碰在嘴唇上碰了两下才喝进去。 她放下杯子,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大鹏,和小蒙好好过日子。” “娘,我会的。” 王大鹏敬完茶,退到一旁。 王小蒙走上前,从托盘上端起一杯茶,蹲到王老七面前:“爹,喝茶。” 王老七看着面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儿,眼眶有些发热。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蒙,往后……和大鹏好好的。” 王小蒙点了一下头,又端第二杯递给七婶:“娘,喝茶。” 七婶接过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蒙……娘就一个盼头,你日子过得好。” 王小蒙的鼻头也酸了一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又轻轻握了一下七婶的手才站起来。 谢大脚适时地喊了一声:“新人入洞房——!” 人群里一阵哄笑,胖婶和几个妇女簇拥着两人往新房走。 新房就是王小蒙原来住的里屋,门上新贴了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一截红绸子。 王大鹏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王小蒙先进去,自己才跟了进去。 屋里的炕上铺着崭新的红被单、红被罩,枕头也换了一对红绸面的,床头柜上摆着两杯红糖水和一碟红枣花生。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红被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膝盖并着膝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王大鹏的的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王小蒙张开手指,和他的手扣在了一起。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十指紧扣。 王大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紧张不?” “我紧张啥?”王小蒙侧过头她,“这是我的屋子,从小住到大的。” 王大鹏轻笑了一声:“以后我也要住这儿了” 王小蒙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胖婶的声音:“坐够了没有?开席啦——!” 王大鹏松开手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坐在炕沿上的王小蒙,伸出手去:“走吧,该敬酒了。” —— 就在王老七家这场婚礼热热闹闹进行的时候,谢广坤家的院子里同样热闹。 谢广坤现在算是扬眉吐气了。 他家永强结婚,村里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迎客,脸上笑意没断过,丝毫看不出刚才被揍了一顿的样子。 “徐会计,你今天能来,可是给我老谢家面子。欢迎欢迎!” “老李,你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看你说的,永强和香秀这么大事我能不来?” “永强和香秀真是郎才女貌啊” …… 客人一波一波地赶到。 谢广坤得意之色更浓了,他扭头看向走过来的王长贵:“长贵,看到没?这村里村干部可都来咱家了,王老七家可是一个都没去。” 王长贵也面带笑容,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看来它在这个村里还是有威望的。 他笑着点点头:“永强现在有出息,村里大部分人还是分的清轻重的。” “这倒是,”谢广坤往里屋瞟了一眼,“永强那将来可是要当干部的,谁不给面子。”他顿了顿,扭头望着王老七家方向,撇了撇嘴,不屑的摇头:“亏那刘能还号称小诸葛,一点都不识时务,连咱村儿里面,以后谁是大小王都分不清,去巴结一个倒插门和卖豆腐的,总有他后悔的一天……” 王长贵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又聊了几句,谢广坤皱了皱眉,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齐镇长咋还没到呢?这一会儿吉时都过了。” “刚才齐镇长还打来电话,说已经快到了” 正说着,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远处的村路上驶来。 谢广坤小跑着迎上去,弯着腰,脸上堆的笑能挤出花来:“齐镇长!您来了!快请快请!” 他伸手替齐三太扶住车门,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挡在齐三太头顶,生怕他磕着门框。 齐三太笑着摆了摆手:“广坤,别这么客气。今天我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视察的。” “那也必须欢迎!”谢广坤侧着身子引路,走在齐三太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过头来笑着说话,“齐镇长,您能来,那是给我们老谢家天大的面子!” 齐三太笑着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院子。 他一进院子,满院子的目光就齐刷刷聚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哎呀妈呀!镇长真来了!” “广坤家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那可不,齐镇长是永强的表叔。” “听说永强的工作就是齐镇长帮忙安排的。” “啧啧,有个当官的亲戚就是不一样。” 谢广坤领着齐三太走向主桌,王长贵已经迎了上来,客气地点了点头:“齐镇长,您辛苦了。” 齐三太跟他握了握手:“长贵,恭喜你了。香秀找了个好人家。” 王长贵笑了一下:“都是齐镇长保的媒,我这个当爹的也跟着沾光。” 旁边几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不少村里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瞧着镇上的父母官。 第149章 晚上让你看个够 谢广坤和王长贵引着齐三太坐在了主桌的位置,王长贵陪着他坐下。 齐三太才笑着说:“广坤,吉时快到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谢广坤陪着笑,点点头:“齐镇长,那我先去了”又扭头看向旁边的王长贵,“长贵,那你陪着齐镇长说说话,我先去忙了。” 王长贵笑着点了头,谢广坤又对齐三太弓腰点了下头,才下去了。 新房里, 王香秀正坐在梳妆台前补妆。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领口开得不算低。可她弯腰凑近镜子描眉毛的时候,胸前那道浅浅的沟还是露了出来。 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坐在炕沿上的谢永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暗红色领带,那条领带还是她帮着挑的。 “永强,你看我这眉毛画得粗不粗?”她侧过头问了一句。 谢永强正盯着对面墙上的大红喜字出神。 听到她的话,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粗。” 王香秀瞥了他一眼,撅着嘴:“你都没好好看。” “真的不粗,不粗不细,正合适。” 谢永强扭过头,在她眉毛上看了一眼。 她这才满意了,转回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拿起口红抿了抿,左右侧了侧身子:“那你看我这婚纱好看不?” “好看。” 王香秀嘴角翘起来:“呵呵,我挑来挑去,就这一件我最满意了。” 说完她扭头看到谢永强还盯那个喜字。 她秀眉一蹙,站起身,走谢永强到面前,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又走神了?自打进了这屋,你就一直盯着那个喜字看。那喜字有啥好看的?” 她微微歪着头看他:“你不会在想王小蒙吧?” 谢永强身子一僵,连忙摇头:“没有。” 接着又补充一句:“她都已经结婚了,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 王香秀盯着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笑脸:“你明白就好。那你说,我和王小蒙谁好看?” 说着提着裙摆,在他面前,原地转了一个圈。 谢永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过婚纱领口那片裸露的肌肤,脸一红,慌乱的别过头。 “——你好看——” “噗嗤,”王香秀看着他的模样,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太好笑了,永强,你个大男人,竟然还害羞了,你可真逗——” 她单手扶着炕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上气接不住下气。 婚纱的领口在弯腰时,往下坠了坠。 谢永强被她笑得有些窘,回过头,正要开口,低头时正好看见她领口敞开的那片风光。 他的目光钉在了那里。 王香秀抬起头的时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她脸先红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挺了挺胸,笑得眼睛都弯了:“好看吗?” “……好看……”谢永强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的开口,反应过来后,涨红了脸,赶紧扭过了头。 王香秀笑得更欢了。 她他眼珠一转,拧身坐在了他腿上,胳膊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开口之前就吻了上去。 谢永强整个人僵住了。 她整个身子紧靠在他胸膛上,手臂环着他后颈,嘴唇软软的,带着口红的甜味。 谢永强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几息之后,他抬起手,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永强,香秀,吉时快到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谢广坤一脚迈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炕沿上那副情景,先愣了一下,然后“哎呀妈呀”一声捂住了眼睛,嘴里念叨着“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连忙退了出去,反手把门“砰”地关上了。 谢永强被那关门声震得一个激灵。 猛地把头别到一边,王香秀的嘴唇从他脸颊上擦过,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搂着她腰的手也变为往外推,眼睛里也满是惊慌。 王香秀却一点不慌。 她依旧坐在他腿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帕,凑过去在他脸上那口红印上擦了擦:“你慌个啥?我都是你媳妇儿了。亲热一下不很正常吗?” “我、我没慌……”谢永强结结巴巴地说。 “是吗?那我们继续——” “香秀……婚礼要开始了。”谢永强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王香秀“咯咯”一笑:“逗你呢,看把你吓得!” 说着,把帕子收起来,嘴唇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很轻:“等到了晚上,让你看个够。” 谢永强脸一下子红透了,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两人一出现,所有目光就聚了过来。 说话声低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啧啧,香秀今天可真俊。” “这婚纱白生生的,看着就贵气。” “就是太露了些……” “你懂啥,人家城里兴这个。” “城里是城里,咱农村穿着白拜堂,多不吉利……” “嘘,小声点,大喜的日子你瞎说啥呢。” 谢广坤已经把刚才那尴尬事抛到脑后了。 他看见儿子和香秀紧挨着走出来,嘴角咧得合不拢。 永强总算是开窍了。 —— 仪式结束,谢广坤弯着腰,凑到齐三太旁边:“齐镇长,婚宴马上开始了,您上去给讲两句呗?” 齐三太看了他一眼:“广坤,今天是永强和香秀大喜的日子,我上台讲话不合适。” “合适!怎么不合适!”谢广坤嗓门大了几分,“您是永强的表叔,又是保媒人,您讲两句,再合适不过了?大伙儿都盼着呢。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几桌也有人跟着起哄:“是啊,齐镇长,讲两句!” 齐三太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目光,点了一下头:“行。” 谢广坤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台子边上,从司仪手里拿了话筒,先拍了两下试音:“各位老少爷们!下面由咱的父母官齐镇长,给咱们讲话。大家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谢广坤侧身把齐三太往台上引,双手把话筒递过去,自己退后半步站在旁边。 齐三太接过话筒咳了一声:“各位乡亲。永强和香秀这门亲事是我保的媒,看着两个孩子走到今天,我心里高兴。” “好!”谢广坤猛地喊了一声,巴掌拍得响。齐三太吓得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地上,下面掌声陆续地响了起来。 第150章 谢永强的名额被取消了 齐三太接着说:“永强和香秀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好!”谢广坤又喊一声,齐三太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广坤正一边拍手,一边冲他笑,下面众人也都跟着跟着拍。 齐三太皱了皱眉,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讲。 他每讲一句,谢广坤就叫一声好,然后带头儿鼓掌。 一开始,齐三太觉得节奏被打乱了,后来他索性讲一句就停下来,等他们鼓完掌再继续。 慢慢地也习惯了,反而升起一种异样地虚荣感。 接下来他侃侃而谈,众人众星捧月。 他从谢永强勤奋好学讲到踏实肯干,从王香秀温柔贤惠讲到家教家风,越讲越顺。 “——永强能有今天,也离不开他有一个同样优秀的父亲——” 讲完这句,谢广坤叫好声更大了,掌声更响了。 就在此时,齐三太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挂了电话,继续往下说。 刚讲完一句,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皱了一下眉,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办公室联络员的号码,大拇指一按挂断了。 第三句话讲完时,电话又再次响了。 接连三个电话,肯定有紧急事务。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院子里掌声还在继续,他随手开了免提。 “齐镇长!不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着急,“县教委的徐主任被纪委带走了!” 齐三太的脸色猛地变了,下意识去捂手机,却忘了自己右手还拿着一个话筒。 “那个谢永强的名额也被撤销了——” 这句话从音响里传了出来时,恰好在众人鼓掌结束,全场寂静的那一秒。 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院子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 齐三太也呆住了,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话筒,保持这个姿势持续了几秒。 “喂喂,镇长,你听见了吗。谢永强那个名额被取消了”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灶房那边的锅铲声也停了。 空气像被抽空了。 齐三太站在台子上僵了几秒,才忽然反应过来。 放下话筒,转身快步走下台子,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哐当。” 主桌旁边,谢永强手里的玻璃酒杯摔在砖地上,碎片四溅。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掌心里空空的。 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了灵魂,成了一个行尸走肉。 王香秀还挽着他的胳膊,眼睛里还处在混沌之中。 紧接着她手里的也杯子摔在了地上。 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般,王长贵面前的一个碗被他颤抖的手碰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声慢慢响起,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院子里像蜂窝一样,嗡嗡响个不停。 正准备上菜的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竟又奇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台上。 只见此时的谢广坤,呆若木鸡,和谢永强成了一个模样。 忽然,他脖子一挺一挺地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嗝呴”“嗝呴”的声音,接着两眼一翻,整个人仰面倒下,头先着地,发出“嗵”的一声。 “老头子——” 一声悲呼,永强娘从屋里冲了出来,扑过去,把谢广坤头扶起来,搂在怀里: “他爹,你醒醒,你别吓我!” 又一个人影窜了上去,是谢兰,她冲了上去,抓住谢广坤的胳膊,哭喊着“爹,你咋了?” 院里回荡起两个女人的哭喊声。 皮长山这时从震惊中醒过来,他看了看还呆呆发愣的谢永强和王香秀,又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双眼失神的王长贵,摇了摇头。 他走了上去,摸了摸谢广坤脉搏,掐了掐人中,又看看眼白,回过头。 “长山,爹咋样了?”谢兰抓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 永强娘也紧紧地盯着他。 皮长山看了她们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永强娘和谢兰不由一呆,接着永强娘凄厉哭喊声响了起来:“——老头子——你咋就这么去了啊——” 谢兰也扑在谢广坤身上哭喊,“——爹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呢——” 周围宾客人都麻了,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喜宴一下子变丧宴,他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谢永强才瞳孔聚了起来,听到她娘和姐的哭喊,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翻着白眼的谢广坤。 登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嘴里喃喃几声“爹”“爹”。 然后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爹——”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跟前时一声悲呼。 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又喊了一声:“——爹啊——” 一时之间谢家院子里响起了几人哭天抢地悲呼。 皮长山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看几人,他咳嗽两声,尴尬开口:“那个——娘,永强,爹——爹——还没死呢——” 哭喊声在一瞬间止住了。 永强娘和谢兰还保持着悲痛的表情,脸上挂着泪痕,谢永强也跪在地上满含热泪。 三个人,三双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连周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我叹气是为永强工作没了惋惜——” 皮长山瞄了眼永强娘和谢兰,心虚地说,“我摇头的意思是——我也没有办法,得赶快送医院——” 谢兰一听这话,脸上表情自然过度到愤怒:“你个天杀的皮长山,你脑子进水了,不会好好说话啊——” 皮长山一脸尴尬,不敢还嘴。 骂了一会儿,谢兰才抬起头:“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把爹送医院。” 皮长山连忙答应一声,背起谢广坤,可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谢永强起身帮着扶着,踉踉跄跄的把谢广坤背出了院子,塞进那辆借来接亲用的车里。 一时间,谢家大院没了主人,只剩下了帮忙的人和客人,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客人纷纷离去,准备上桌的菜,也都纷纷撤回了。 不一会儿,院里只剩下了王长贵和王香秀,灶房里鸡鸭鱼肉堆成了山,热气腾腾的冒着香气。 过了好久,王香秀才抬起头,眼里泪汪汪的:“爹——永强工作没了——”说完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王长贵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开口:“香秀,先回家吧——” 第151章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王老七家的院子里,酒席正酣。 王大鹏和王小蒙并排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王老七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时不时给他们添上。 "这是小蒙她大舅,老屯那边过来的。"王老七指着东边那张桌子边一个圆脸盘的中年男人。 王大鹏上前一步:"大舅!头回见面,我干了,您随意!" 一仰头,整杯白酒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杯子翻过来,底朝上亮了一圈。 "嗐!爽快!"大舅眼睛一亮,也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竖起大拇指:"老七,你找了个好女婿啊!" 说着又扭头看向王小蒙,"小蒙,你有福气,这小伙子要得!" 王小蒙抿着嘴笑,脸颊飞起两朵红晕,拿眼睛斜瞟了王大鹏一眼。 王老七又领他们走到靠里的桌子边:"这是你五叔爷。" "五叔爷!"王大鹏弯腰敬酒,也不含糊,杯子递过去碰了一下又一口闷了,"头回见您老人家,晚辈不懂规矩,您多多包涵!" "好好好,要得要得!"五叔公颤巍巍端杯呷了一口,眯着眼打量他,连连点头,"小伙子,实诚!" 一圈走下来,王大鹏的脸已经红成了关公,走路都有些打晃了。 王小蒙在他旁边,袖子底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大鹏哥,你慢点喝。" 王大鹏侧过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了咱的好事。" 王小蒙脸颊浮起一抹红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但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走到刘能那桌,刘能正跟王老三划拳。 两人对坐,四只手在桌面上翻飞,嘴里一递一声吼得震天响。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 刘能喊完,手一收,低头一看,自己比了个"六",王老三比的是"五",登时笑了起来:"你、你输了!" 王老三一拍桌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干了,抹了抹嘴角,冲刘能挑了一下眉毛:"再来!" 刘能正要接话,余光瞄见王大鹏和王小蒙过来了,住了拳,嘿嘿一笑转过来: "哟,新郎官,新娘子来了!大鹏、小蒙,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王小蒙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没接话。 王大鹏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跟刘能碰了一下:"刘叔,我一定努力!争取明年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您得当他的干爷爷!" “此、此话当真!"刘能眼睛一亮,直直地盯着他,"你可得说话算话!这个干、干爷爷,我可当定了!" 旁边的王老三接过话头,呵呵一笑:"刘能,那你这当干爷爷的,到时候可得出个大红包!" "那、那必须的!不、不差钱儿!"刘能拍了拍口袋里那几块钱,说得底气十足。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正热闹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谢广坤家出大事了!" 满院子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朝院门口看过去。 一个穿着灰褂子的后生,气喘吁吁跑进来,是老孙家的二小子孙小宝。 "出啥事了?你慢慢说!"王老七放下酒壶。 孙小宝喘了几口气才接上话:“永强的工作黄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齐镇长在台上讲话,电话打进来,说什么主任被抓,永强名额被取消了,齐镇长当场就走了!广坤叔直接就背过气去了!现在送医院了!老谢家婚宴也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不到两秒,紧接着嗡嗡的声音响起,炸开了锅。 "这咋回事?不是说板上钉钉了吗?" "哎呀,那可是丢大人了!当着所有宾客的面……" “啧啧,那么好的席面儿白瞎了……” "嘿嘿嘿!"刘能第一个笑了出来,"我就说嘛,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自从永强毕业回来,广坤就开始得瑟,说什么永强端铁饭碗啦,将来要当大官啦。整天一副,天老大他老二样子,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这下好了,板板正正掉坑里了,这叫啥来着?"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爬的越高!摔得越惨!呵呵呵——" "刘能!"谢大脚从旁边桌子瞪过来,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人家出了这莫大的事,你咋还幸灾乐祸上了?" "我、我啥时候幸灾乐祸了?"刘能一脸无辜,他拍了拍手,"我、我就是说句公道话。永强那是正经大学生,工作黄了那是命不好。我、我也替他可惜。可广坤那张嘴,全村谁没被他损过?"他掰着指头数,"骂、骂人家大鹏是二流子,嫌弃小蒙做豆腐。说玉田是瘸子,还说我家英子是笨蛋——我闺女笨不笨,跟、跟他谢广坤有啥关系?我养得起!"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拍着桌子吼出来的:"这、这下好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这叫啥?这就叫——报、报应!" 谢大脚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再接话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王大鹏站在人群中,手里的酒杯还端着,侧过头看了王小蒙一眼。 王小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抬起头来,正对上王大鹏的目光。 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伸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着。 王大鹏回握着她的手,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行了,"王老七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压过了满院子议论声,"别人家的事,咱们少议论。今天是我闺女女婿的好日子,大伙儿该吃吃该喝喝。" 他顿了顿:"广坤家的事,等过了今天再说。" 王老七发了话,大家也都不好再说什么,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一圈酒敬完,王大鹏的身子已经有些发软。他歪着身子靠在桌边,眼前已经出现了重重叠影。 王小蒙扶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说:"大鹏哥,你进屋歇会儿吧,我去给你倒碗醒酒汤。" 第152章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王大鹏正要点头,一只手已经拍上了他的肩膀。 刘能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脸喝得红彤彤的,眼睛却亮的发光:"大、大鹏!说好了今天要、要好好陪我喝!你可不能半、半路跑了!" 王大鹏直起身子,虽然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可嘴上不服软:"刘叔,我啥时候说要跑了?来!咱接着喝!" "那、那就好!"刘能嘿嘿一笑,拉着他回到了他原来的桌上。 王老三已经歪着身子,软在椅子上,看到他们过来,摇头晃脑打着酒嗝:“大鹏——快来——咱再接着喝——“ 王大鹏坐下,正准备端杯,目光落在旁边正一个人喝茶赵四身上,眼珠一转,"就咱仨多没意思。把四叔也拉上!" 他也不等刘能说话,咧开嘴冲赵四喊了一声:"四叔!刘叔说要跟您喝一个!您来不来?" 赵四听见喊声转过头来,看向刘能,刘能正端着酒杯,朝这边看来,他犹豫了下一下,站起身,走了过来:"他不来找我,我还要找他呢!" 赵四挨着刘能坐下。 刘能端着酒杯,脸有些僵,他看向王大鹏,眼里满是疑问:“我啥时候说要和他喝了” 王大鹏呵呵一笑,拎起酒瓶给赵四倒满,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刘叔,四叔,这一杯,我先敬您二位。自从我回来后,你二位就对我关照有加,我心里都记着呢,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说完,仰头“唧”的一声,一杯下肚,把杯口朝下翻了下。赵四看了一眼刘能,二话不说,仰头也干了。 刘能咂巴着嘴,看看赵四,又看看王大鹏:“大、大鹏,你、你这——” 王大鹏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看了下手中的酒,点点头:“好、好,我、我喝。” 然后也仰头干了。 王大鹏又给两人添上,又举起了杯:“刘叔,四叔,这一杯酒,你二位要是不觉得我托大,我想为你们解个结。” 他目光盯着两人:“我知道,你们因为玉田和刘英的事,心里有疙瘩,几个月都不搭腔。我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三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我只是想让你二位借着酒劲,敞开心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不管最后你们能不能成亲家,我也希望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是好兄弟。” 说着他仰起头干了,然后起身往刘一水那桌去了。 刘能和赵四对视一眼,也都仰头干了。 沉默了一会,刘能拎起酒瓶给赵四倒满,又给自己添上,端起来:"来,老四!先走一个!" 赵四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喝了。刘能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拎起酒瓶续上:“再来一个。” 刘能一直在跟赵四碰杯,不知第几杯下肚之后,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号啕大哭起来:"老、老四,我心里难受啊!是我对不起玉田!”他手握成拳头锤着自己的胸脯,"那天他喝成那样,我逼着他去给我卖苞谷!要不是为了那点小肚鸡肠……玉田……玉田也不会出事!我、我他妈就不是个东西!" 他越说声音越大,眼泪鼻涕一起挂在了脸上:"老四!我、我也对不起你!玉田那腿要是真、真瘸了,这亲事就黄了!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我就英子这一个闺女,我不能让她吃一辈子苦……" 说到最后,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又粗又哑。 刘英娘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蹲在旁边拉着刘能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儿劝:"她爹,你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你、你管我!"刘能甩开她的手,哭得更响了,"我憋了多久了!我心里难受啊!我对不起玉田!也对不起英子啊——" 刘英站在旁边,眼眶也跟着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忍住,转身跑了出去。 赵四坐在对面,酒杯还端在手里。他看着趴在桌上哭得不成样子的刘能,嘴歪了好几下,他也红了眼眶。 最后,他仰起头,一口把手里的酒灌下去,他看着刘能,嘴里挤出了一句话:“刘能,我——不怪你了,玉田和英子能不能成,就看天意。”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酒席上的人三三两两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老七走过来拍了拍刘能的背:"行了刘能,别哭了。今天是好日子,哭哭啼啼的像啥样?" 刘能被刘英娘和王老七连拉带劝,总算止住了哭声,抹着眼泪歪歪倒倒地站起来,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王大鹏和刘一水干了一杯,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小蒙一直在边上看着他,连忙跑过扶他,他撑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步子像踩在棉花上。 刘一水脸也喝得红彤彤的,他看着王大鹏摔倒了,呵呵笑了:“——大、大鹏——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 王小蒙把王大鹏胳膊搭在肩上,看了他一眼:“一水哥,大鹏哥不能再喝了,我扶她去休息了。” 刘一水打了个酒嗝:“去、去吧。” 直到王小蒙扶着王大鹏消失在了门后,他才收回目光,嘴里喃喃一句:“大鹏,小蒙,你们可一定要幸福啊——” 客人们陆续散了。 胖婶走的时候拉着王小蒙的手,嘴里啧啧个不停:"小蒙,你可真是有福气!你看大鹏那身板儿,瞧着就有劲儿!" 旁边几个小媳妇也跟着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那可不,以后小蒙可有福享了!" "我跟你说小蒙,头一回你得忍着点疼……" "你家大鹏块头那么大……" 王小蒙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大鹏慢慢有了迷迷糊糊的意识, 他听见水盆搁在凳上的声响,还有走过来的脚步声。 有人把他的头扶起来,靠在一个温热肩膀上。 一块温热的毛巾盖上了他的脸,从额头擦到下巴,动作又轻柔又仔细,那人的指尖时不时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带着水气的凉意。 然后弯腰脱了他的袜子,把脚放进一盆温水里。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一双柔软的手搓着他的脚背,又从脚踝一路往下按,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最后是衣服。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那人把他的胳膊从袖筒里抽出来,又去解裤腰上的扣子。 动作顿了一下,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裤子被扯下来的时候还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哐当一声。 "唔……"王大鹏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到底没睁开。 一双温软的手把他推进被窝里,大红色的被子盖上来,带着阳光的气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被角掀开又合上,带着凉气的空气钻进来一瞬又退回去了。 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 那人先是侧躺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趴在他胸膛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一个温热的嘴唇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极轻的叹息:"大鹏哥,让你少喝点……" 第153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王大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抱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味,皮肤温热滑腻像刚出锅的嫩豆腐。他越抱越紧,那人缩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昏沉沉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张白净的脸枕在他臂弯里,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她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光滑的肩膀露在被面外,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玉一样莹润的光。 王大鹏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侧过身,低头吻了下去。 王小蒙被他动作弄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然后感觉到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滑开,沿着下巴一路往下,吻过喉间那道浅窝,停在了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大鹏哥……" 她喊出声来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甜又腻,像泡了蜜。 她愣了一下,脸蛋烧得更烫了。 她连忙咬着嘴唇,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王大鹏的呼吸贴着她耳朵喷过来,低沉沙哑:"小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他撑起身体俯视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脖颈和肩窝上,白得晃眼:"我要你一切都属于我——一切——” 王小蒙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扭回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她依然感受到了他眼里的灼热。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嘴唇贴着他耳根,声音轻得像羽毛:"……大鹏哥……我早就是你的了……只是……你今天才用。" 王大鹏低笑一声,从她脸颊轻轻吻过:“……这次……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 一切都平静后,两人四肢交缠着叠在一起,汗水混着呼吸的热气在被子底下氤氲出一小片温热的潮气。 王小蒙趴在他胸口,鬓角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角。 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干净,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桃花瓣上那层最薄的胭脂。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蜜,每一个骨节都是松的。 王大鹏缠着她,把她往怀里揉了揉。 王小蒙缩了缩,往他怀里蹭了蹭,嘴唇在他心口那块温热的皮肤上贴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搂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紧,脚趾在他小腿上勾了一下。 鸡叫的时候,王大鹏又醒了。 怀里的人还睡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地扑在他锁骨窝里。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被子掀开。 王小蒙在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想躲,被他从后面捞了回来。 她彻底醒过来,咬住他的肩膀闷哼出声,断断续续地开口:"大鹏哥……该起了……爹娘他们……" 王大鹏没理她。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王大鹏系好裤腰上的扣子,推开门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豆腐坊里里王老七正在点卤,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点点头。 "爹。"王大鹏喊了一声。 王老七"嗯"了一下,也没多说,继续干活了了。 二柱正弯腰在压制机上码豆腐格子。看到他打了个招呼,桂枝嫂子却凑了过来,笑吟吟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问:“昨晚感觉咋样?” 王大鹏脸色一囧,“嗯嗯”两声逃也似的出去了。 到了灶房,七婶正在忙活,看到他,笑盈盈的开口:"大鹏起来了?粥在锅里温着呢,快盛一碗。" 王大鹏走过去拿碗的时候,七婶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蒙还没起?" 王大鹏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发烫:"……嗯。" 七婶嘴角弯了一下,没再问,转身掀开锅盖给他盛了一碗粥。 王大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喝粥,粥是小米的,熬得浓稠,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了两口,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还关着的房门。 房门忽然开了。 王小蒙从门里出来,换了一件大红的薄棉袄,头发已经挽好了。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慢,像在小心着什么,扶着门框停了一步才迈过门槛。 七婶看见了,又低头盛了一碗,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中午炖只老母鸡。" 王小蒙的脸又红了。 她端了粥走过来,挨着王大鹏坐下,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耳根的红晕一直没有消退。 王大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两边翘。 王小蒙抬头瞪了他一下,那柔媚的眼神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欲语还羞的温柔。 喝完粥,王大鹏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头在王小蒙身上打量了一圈。 晨光从院外斜扫进来,她那带着红晕的脸上,还留着昨晚没褪尽的倦意。 他抿了抿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疼惜。 “小蒙,今天你可别干活,知道吗?”他忽然出了声。 “那不好吧?”王小蒙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有啥不好的?”王大鹏转过身,“你是我媳妇儿。得听我的话,知道不?” 听了这话,她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轻轻点了下头。 王大鹏满意地点点头,就走进豆腐坊干活去了。 豆腐做好了。 他把豆腐箱子码上了车,用绳子捆好。 然后跳上了车,正要挂挡。 “大鹏哥,你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王小蒙正从跑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团红色的东西。 “天冷了,把这个戴上。” 她走到车跟前,把那团东西展开——一条红围脖。 踮起脚,双手各执一边,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王大鹏自然低头,伸长了脖子。 围脖儿绕过他脖子,搭在肩上,又绕了两圈,在侧面系了一个松紧合适的结。 她的手在他领口整理了一下,掌心贴着他脖颈外侧的皮肤:“现在早上冷。戴上这个,暖和。” 说完,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嗯,好看。” “你啥时候织的?”王大鹏低头摸了摸围脖,毛线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早就开始织了,前两天才做好。”王小蒙又伸手帮他整了一下围脖的边角,“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王大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知道了。你回屋歇着吧。” 王小蒙点了点头,脚却没有动。 第154章 美梦成真的感觉咋样 王大鹏松开她的手,挂上挡,三轮车“突突突”地动起来,出了院门拐上村路。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小蒙还站在院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朝这边望着。 他又探出头冲后面喊了一声:“回去吧!外面凉!” 然后,踩了一脚油门,三轮车冲了出去。 王小蒙看着他消失了在路口,仍然立在那里,痴痴地望着。 桂枝嫂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啧啧,小蒙,你这才刚分开,就成了望夫石了。” 王小蒙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桂枝嫂子,哪有……” “还没有呢?”桂枝嫂子朝村路尽头努了努嘴,“人早没影了,你还伸着个脖子看呢。” 王小蒙红着脸不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桂枝嫂子跟在她后面,忽然压低了声音:“小蒙,昨晚……咋样?” 王小蒙的脚步一顿:“啥咋样?” “还能是啥?”桂枝嫂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就是洞房那个呗。你大鹏哥那身板儿,一看就是个能折腾的……” 王小蒙的脸“腾”地烧起来,加快步子埋头往里屋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桂枝嫂子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和有些踉跄步子,嘴角慢慢弯起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呵呵,小蒙这丫头,有福气啊——” 三轮车到村口的时候,王大鹏减了速。 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四五个人。 谢大脚站在超市门口,一手手叉腰,一手拎着水壶,给两边的盆景浇水。 看见王大鹏的车过来,她把水壶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凑近了上下打量一下:“啧啧,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啊。你瞅瞅这精气神儿,容光焕发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大鹏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谢大脚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红围脖上:“这围脖小蒙织的?” “嗯。” “小蒙手真巧。看着织的多好。”谢大脚赞了两句,眼珠转了转,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问,“咋样?当上了新郎官,美梦成真的感觉如何?” 王大鹏把围脖往后拢了拢,嘴角扬起一个斜斜的弧度:“一个字,爽!” “啧!”谢大脚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咯咯一笑了,“你这小子,可让你得意了。” 老槐树底下的人也看见了他,胖婶远远冲他喊:“大鹏!结婚头一天就往外跑啊?不好好陪陪小蒙啊?” 王大鹏“嗐”了一声,冲几个人扬了扬手:“客户的订单已经耽误了一天了,可不能再耽误了。至于陪媳妇嘛,嘿嘿,来日方长——” 胖婶“呵呵”一乐,摆了摆手:“也是。媳妇已经到了你被窝了。又跑不了。生意也重要,耽误不得。” 王大鹏冲他们点点头,踩下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口。 老槐树底下的人看着他走远了,议论声响了起来 “这大鹏和小蒙,是真般配。” “那是,这俩都是踏实能干的人,以后日子差不了。” “啧啧,”不知是谁把话头引向了谢广坤,“老谢家这回可真是把脸丢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齐镇长电话打进来,全村都听见了。” “也是他自己作的,一天到晚到处显摆他儿子多出息多出息,谁都瞧不起。这下好了,乐极生悲!” “就是可惜了那些菜了,可不便宜——” …… 就在老槐树底下议论声起的时候。 此时的镇医院里。 谢广坤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自从昨天醒来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谢永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低垂着,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也是一动不动。 永强娘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头柜旁边。 她先走到谢永强面前:“永强,喝口粥吧。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谢永强没有动静。好一会,才摇了摇头,声音又干又涩:“娘,我不饿。” “瞎说!”永强娘的声音急了几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咋能不饿?听娘的话,吃一口。” 她把粥碗递过去,谢永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永强娘又端起另一碗粥,走到病床前,弯下腰:“他爹,你也喝一口吧。” 谢广坤眼珠子还定在天花板上,嘴微微张着,没有一丝反应。 永强娘的心往下沉了沉,声音里带上了颤音儿:“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广坤还是没动。 永强娘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凉飕飕的, 她走到护士站,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 “护士,我家老头子……一直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躺着,咋回事啊?” 年轻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人受到巨大打击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自我保护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多跟他说说话,慢慢会缓过来的。” “那……会不会有啥大碍?” “生理上没什么问题,”护士把病历本合上,“心理上……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永强娘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床上空了。 被子掀开一个角搭在床沿上,枕头歪在一边。谢广坤睡的床铺空了。 永强娘扭头冲窗边,喊了一声:“永强!你爹呢!” 谢永强还坐在椅子上,闻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病床:“……爹?刚才还在……” “你干啥去了!”永强娘的声音尖了起来,“他啥时候出去的你没看见?” 谢永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强娘已经冲出病房了,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老头子,老头子!” 刚从家里赶来谢兰和皮长山听见动静,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走过来:“娘?咋了?” “你爹不见了!” “啥?” 四个人分头找。卫生间,楼道,楼梯间,连隔壁病房都探头问了一遍,没有。 永强娘急得直跺脚:“这可咋整?他那个样能去哪儿?” 第155章 我要是不争,我谢广坤还能抬起头来吗 谢兰拽着皮长山:“你去楼下找!永强你去找医院后门!娘你在这儿等着,万一他回来了呢?” 几个人分头跑了出去。 镇卫生院东侧一条巷子通向大街。 谢广坤身上穿着一件病号服,脚上是病房里的蓝色拖鞋。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梦游,但他走的方向却是一直向前。 他踩着拖鞋一步一步沿街走着。路边的早点摊热气腾腾,有人在包馄饨,有人蹲在街边刷牙。 他穿过去,一直到了镇政府办公楼下。 门卫老刘正坐在传达室里剥花生,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拖鞋和病号服的人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老刘愣了一下,放下花生站起来,推开门走出来:“同志,你找谁?” 谢广坤没有回头。眼神依旧盯着那个方向,只是嘴动了动:“……齐三太……” “……齐三太?”老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齐镇长今天一大早就去县里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我等他。”谢广坤说。 他退了两步,挨着传达室门口的墙根慢慢蹲下来, 老刘看着他那个模样,犹豫了一下,从传达室里搬了一把塑料凳子出来:“同志,别蹲地上,坐这吧。” 谢广坤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老刘又看了他两眼,没有多问,转身回了传达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中午的时候,齐三太还没回来,门卫让他进去坐,谢广坤摇头拒绝了。 下午两三点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远处开过来,径直到了大门口,眼看就要进去时。 一个人影从墙角猛地斜插过来,直直地朝车头扑来。 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车头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猛地刹住,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脸都白了:“你干啥呢!不要命了!” 齐三太正坐在后排,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被急刹带着往前一冲,头撞在了前面椅子的后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额头坐直身子,隔着前挡风玻璃看见一个人影趴在车头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愣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整个人顿住了:“——广坤?你咋穿成这样?” 谢广坤从引擎盖上直起身,喘着粗气:“我咋这样了你不清楚?” 他直勾勾的盯着齐三太,声音又大又急:“我儿子永强婚礼上,你让我丢那么大人,没把我当场送走,不是因为我命硬,是我给阎王爷说了,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呢!” 他看了一圈周围,路边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办公楼里也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我就是要问问你——齐三太,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齐三太脸色一变,扫了一圈周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群,向谢广坤面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广坤,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办公室去,坐下慢慢说。” 他抬手往谢广坤肩膀上搭,被谢广坤一把甩开。 “我不上去!”谢广坤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他转过头,看了一圈周围靠过来的人,“我就在这儿说!让大伙都评评理——你这么大的镇长,到底是怎么说话不算话的?当初可是你说永强……” “谢广坤!” 他话没说完,齐三太一声沉喝,打断了他。 谢广坤一愣,看着齐三太那沉厉的眼神,心里瞬间一个激灵,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齐三太瞪了他一眼,抬腿往二楼办公室走去,只沉声吐出俩字:“跟上!” 谢广坤犹豫了下,也抬脚跟上进去了。 办公楼里很安静。 齐三太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门,侧身等谢广坤进来,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转到位。 齐三太走到茶几前,拎起暖壶倒了一杯水,搁在沙发前,自己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往后靠了靠:“广坤,永强这事儿是个意外。县教委那个徐主任,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举报了。纪委一查,又带出他收受贿赂的事。经他手审批的名额,全部撤销了。” 谢广坤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凭啥都撤销?咱永强凭的是真本事进的教委,咱又没给谁送钱送礼,凭啥把咱的名额也废了?” 齐三太看着他,嘴角牵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广坤,就算永强是被殃及池鱼,可这事儿,你说的清吗?你说了,别人能信吗?更何况,你真以为永强是靠自己的本事进的教委?” 谢广坤张了张嘴。 “现在大学生多了去了,好多师范生毕业了,都找不着工作。永强就一个普通大学的文凭,哪来的真本事进县教委?”齐三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徐主任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答应安排永强进去?现在他出事了,没牵连到我身上,已经是烧高香了。永强的工作,我是没有办法了。” 谢广坤脸色变了几下,“腾”地站起来,一步迈到齐三太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三太,这事儿你可不能没办法啊,你是镇长,你一定有办法的!” 齐三太挣了几下没挣开,苦笑着说:“广坤,现在县教委新的主任已经上任了,名额也已经确定了,还有啥办法?” 谢广坤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力道很大:“我不管,三太,当初可是你亲口说,永强的事不让我操心,说你心里有数,稳稳当当,现在出了这事儿,你可不能撒手不管了。” 齐三太叹了口气:“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会突然出了这事儿?当初是我把话说满了。可现在我是没法了。广坤,这事儿已经定了,你也别再争了。” 谢广坤眼圈瞬间红了,手上力道很大,捏的齐三太直皱眉:“我不争?我咋能不争?你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我要是不争,我谢广坤还能抬起头来吗? 第156章 爹,你不会被齐镇长忽悠了吧 他死死盯着齐三太的眼睛:“永强这孩子从小就学习好,算命的都说了他是当官的命,三太,你好好想想。肯定有别的办法。” 齐三太脸色已经黑了,他狠狠瞪了谢广坤一眼,合着就你丢人了,他堂堂一个镇长,难道不丢人? 想起这事儿,他都恨不得打谢广坤一顿,要不是他在那儿瞎起哄,他能出这么大洋相? 他挣了挣手臂,还是没拽动,不由不耐烦了:“我不是说了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我也没办法了。” “不会的。三太,你肯定有办法!” “没有!” “你有!” 谢广坤眼圈越来越红,眼里满是乞求:“三太,永强他喊你一声表叔,你表姐在家也天天念叨你,还说要再养些鸡呢?你看在你表姐的面子,再想想办法……” 说着终于眼泪掉了下来。 齐三太沉默下来,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广坤,我不是推脱。现在名额全部重新定了。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把他塞回去了。” 谢广坤站在那里,两条腿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三太——你是不是怪我在楼下顶撞你——我给你赔不是——”他抬手就往自己嘴巴上扇,“你帮帮永强——他不能没有这个工作啊——” 手腕在半空被齐三太攥住了:“你干啥?快起来!” 齐三太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谢广坤使劲往下坠,膝盖钉在地板上,就是不起来:“三太,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齐三太拽了两下见他不动,松了手,退回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跪在茶几前面那个穿着脏病号服的人,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广坤,永强县教委的工作,现在是没有挽回余地了,不过永强要是还想进体制——倒还有一条路。” 谢广坤眼睛一亮:“啥路?” “考公务员。” 齐三太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他是大学生,底子不差,好好复习一年,明年春天考,问题不大。等考上了,我再想办法帮他往好单位调一调。” 谢广坤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那万一没考上呢?” “永强脑子不笨,只要肯下功夫,不会考不上。”齐三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一年也别让他闲着。让长山在学校给他安排个代课的位置,边上班边备考。等考上了,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儿。” 谢广坤坐在那里摩挲着茶杯,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三太,你说的是真的,这真能行?别到时候再出啥幺蛾子。” 齐三太点点头:“肯定能行,广坤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回去告诉永强,振作起来,人一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是个男子汉就不能被这点挫折打到。让他好好备考,将来总能出人头地。” 谢广坤犹豫了很久,抬头看一眼对方:“三太,你不会是又在忽悠我吧!“ 齐三太皱着眉不悦地说:“广坤,我啥时候忽悠过你了?我不是说了嘛,这次是意外嘛,你放宽心,永强年轻,有的是机会。回去吧,有啥疑问,让永强来问我。” 看着谢广坤离去的背影,齐三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打发走了。” 谢广坤出了办公大楼,才感觉身体发软,肚子里咕噜咕噜叫。 经过一个面馆,他想进去吃碗面,可看看自己还穿着病号服,身上也没一分钱。就打消了念头,往镇医院走去。 镇医院。 病房里,永强娘不停抹着眼泪。 谢永强和谢兰已经回来了,他们在大街上到处打听,也没找到人。 永强娘抹着眼泪:“这可咋整啊,你爹他那个样子,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咋得了?” 谢兰在旁边宽慰着:‘娘,长山已经报警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爹了,你放心” 正说着谢广坤走了进来:“报啥警?真是瞎胡闹,我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 三人都先是一呆。然后猛地回头,露出惊喜之色, 谢兰先开口:“爹,你回来了,你这一天跑哪去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还能去哪儿?去找齐三太了。” 永强娘皱着眉头:“你去找他干啥?他把咱家害得还不够惨?” 谢广坤哼了一声:“还能干啥?还不是永强工作的事儿? 永强娘顿时多云转晴,露出希冀之色:“齐三太咋说?” 谢兰也眼光一亮:“是啊,爹,永强工作还能回来吗?” 谢永强满含期待盯着他。 谢广坤摇摇头:“工作回不来了。” 三人顿时都露出失望之色,正要再开口问,谢广坤却摆摆手,打断他们:“去给我弄点吃的去,我饿了。” 谢兰连忙起身:“我去买。” 她出去后,谢永强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谢广坤那憔悴的模样没有问出来。 永强娘出去打了盆水,给谢广坤擦脸洗手,嘴里还念叨着:“老头子,你这一声不吭跑出去了,多吓人,我还以为你想不开……” 谢广坤白了他一眼:“你瞎想个啥?你难道还以为我会寻死?我谢广坤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吗?” 永强娘给他一边擦手一边说:“那不是看你醒来后,就不吃不喝,不理人也不说话,跟癔症了似的,这不怕你跑丢吗?” 谢广坤瞪着她:“谁癔症了?我那是思考,你懂不懂?天天净瞎担心,这点儿打击能把我谢广坤打成癔症?真是笑话!哼哼——” 正说着谢兰端着一碗粥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皮长山。 他一进来就开口:“爹,你这可算回来了,我这都去报警了。要不是谢兰打电话,警察都出动了。 谢广坤没有接话,接过了谢兰手中的粥,呼噜呼噜喝了起来,一会就喝完了。 抹了抹嘴,才说:“我去找齐三太了。在楼下等了大半天。” 皮长山眼里露出希望之色:“爹,那永强的工作……” 谢广坤摇了摇头,:“没了!” 皮长山顿时失望了,整个人也像霜打的茄子。 谢广坤瞄了他一眼,继续开口:“齐三太说了,县教委是没希望了,但是永强也不是没出路,他让永强考公务员。” 谢永强和皮长山都抬头看向他, 皮长山皱着眉头:“爹你不会被齐镇长忽悠了吧,考公务员是那么容易考的吗?好的单位名额有限,也不是你随便就能进的,那些差一点的就算考进去了,又有啥用?起点太低,一辈子可能就是个办事员。能有啥出息?” 第157章 都是王老七一家给防的 谢广坤白了他一眼:“我能不知道他齐三太是忽悠我?可永强的事儿已经板儿上钉钉了,咱能咋办?跟他闹?有啥好处?再说永强现在有别的出路吗?总不能回去种地吧? 他齐三太不是让永强考编吗?那永强就去考,等永强考上了,那打关系调动的事,就由不得他不管了。” 皮长山这才轻轻点点头:“还是爹你想的远。” 谢广坤又说:”对了,长山,你安排一下,让永强到你们学校代代课,边上班边考,不能坐吃山空。” 皮长山顿时露出为难之色:“爹我们学校现在人员都满了,不缺老师?” 谢广坤眼一瞪:“你说啥?” 皮长山硬着头皮说“我们学校现在不缺……” 谢广坤啪的一拍床头柜,“咋滴?皮长山。是我说话不好使了?还是永强去不成县教委,对你没帮助了?现在就开始推三阻四,这点小忙都不想帮了!” 皮长山摆了摆手,尴尬一笑:“爹,看你说的。我是那样人吗?永强是我小舅子,能帮一把,我能不帮吗?实在是我们学校人员都满着呢,” “满啥满?”谢广坤眼睛一瞪,“你是校长,多一个老师少一个老师还不是你说了算?你爹我啥时候求过你?咋的,还我要给你磕一个?” 皮长山被噎住了,讪讪一笑:“看爹你说的……” 谢兰在旁边戳了他胳膊一下:“爹都说这话了,你就安排一下呗。” 皮长山嘴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下头:“——行吧。那我回去跟教务处说说。” 谢广坤这才收回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谢永强说:“永强,你好好学,好好考,这回我们老谢家丢了这么大的人,可都指望你给我争口气了。” 谢永强在旁边沉默地点点头。 谢广坤这时才感觉有些累,看了病房一圈才说:“收拾收拾,回家!” 永强娘说:“老头子,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谢广坤已经站起来,脱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住啥住?我又没病。住这儿干啥?” 皮长山看这情况,说了句“我去去办出院手续”,就出去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回到象牙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失了颜色,黑沉沉挂在门框上,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很是瘆人。 地上鞭炮碎屑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推门进院,里头被帮忙的人拾掇过,桌椅板凳还在原地摆着。灯一亮,满院红绸红带红灯笼,全亮起来,却红得有些刺眼睛。 永强娘先进了厨房一看,灶台案板上的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帮忙的人帮着收拾了一部分,可席面备了几十桌,哪装得下,好些菜就那么摊在外头。 天气已经转冷,隔了一天没全坏,却被什么东西糟蹋得不成样。 “哎呀,这么好的东西都被糟蹋了,真是造孽啊!”永强娘心疼的掉眼泪,连忙开始动手收拾。 谢兰跟进来一看,心肝儿也一阵抽搐:“那些帮忙的人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帮着收拾收拾。” 皮长山摇头叹了口气:“也不怪人家,这么多东西,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着和谢永强也在院里默默收拾桌椅板凳。 谢广坤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又扫了一圈院子,脸一沉:"行了,都别忙活了,先去睡觉,明天再弄。" 皮长山和谢永强停了手。 永强娘和谢兰却没有停,永强娘边拾掇边嘟囔:"那哪儿行!还有好多菜是好的,现在不收拾,明天就全白瞎了。" 谢广坤嘴唇动了动,冷哼了一声,甩手进了屋。 皮长山看了看一声不吭的谢永强,叹了口气:"永强,别再瞎想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就想开点。不管咋样,日子还得往下过。” 说完又拍了下他肩膀,“代课的事你等我消息,安排好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谢永强点点头。抬眼看了他:“我知道了,谢谢姐夫。” 皮长山又拍了拍他肩膀两下:“那我就先回了,明天还有课。” 说完跟永强娘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谢兰没走,她留了下来,和永强娘直忙到深夜,才勉强归置利索。 而在里屋。 谢永强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满眼的红——红被面、红窗花、红喜字。 前两天看着还热乎乎的,今儿却冷得像别人的东西。 他呆呆坐着,思绪像棉絮一样到处乱飞。 不知怎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昨天香秀那咯咯的笑声和那个热辣辣的吻。 还有那句“我已经是你的媳妇了。今晚让你看个够!” 他寒冬一样的心里。就像忽然燃起了一把火,瞬间温暖了他的心窝。 至少——他还有她。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二天天刚亮,谢广坤就起了,一个人在院里收拾桌椅碗筷,一声不吭。 永强娘和谢兰也早早起来帮忙。 谢永强还没起,没人喊他。 邻居王婶听见动静过来了,隔着院子就招呼:"哟,广坤回来了?你身体咋样了?没有大碍吧?” 谢广坤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嗯嗯”两声:“没事了,昨晚就回来了。” "那就好,我说昨晚咋有动静呢?”她瞄向那些倒在泔水桶里的那些硬菜,一阵心疼,“这些菜全扔了?多可惜啊……" 她说着也进了院,帮着一起收拾。 她话不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永强娘和谢兰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好在她干活利索,手脚麻利,不到半个钟头,院子就清清爽爽了。最后她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盆子笑呵呵地走了。 院门一关,谢广坤扭头冲屋里喊:"永强,起来!去把你媳妇接回来!" 连喊三声,谢永强才慢吞吞出来。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没有一点精气神儿。 永强娘一看儿子这个样儿,眼眶一下就红了,端了热水过来亲手给他擦脸:"永强,别跟自己过不去。工作没了就没了吧,都是命……" "什么命?”谢广坤冷哼一声,“永强那是当官的命!这一切,都是让王老七一家给妨的!" 第158章 爹,香秀不会想悔婚吧 “这跟人家王老七家啥关系?”永强娘头也不回,正仔仔细细地给谢永强擦脸。 “啥关系?关系大了!”谢广坤看着王老七家方向,“你说他们啥时候办事不好,非要跟咱们同一天,这不就是是故意和咱对着干!” “看你说滴,黄历上那天是好日子,都选在那一天,不很正常吗?哪有啥故意对着干的?”永强娘手上动作不停,不以为然地回了句。 谢广坤瞪了她一眼:“你知道啥?他们要不是故意的,咱们提前去接亲,咋还和他们撞上了?谁要说这是巧合,打死我都不信!”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那天我就说不能让路,不能让路,都是王长贵,非劝我让——这下好了,婚礼上让咱丢这么大人,永强工作也黄了。” 谢永强刚擦完脸,听到这儿,脸色一窒,抿了抿嘴唇,弯腰端起水盆。 谢广坤脸上不满之色更甚了:“咱家出了这么大事,他王长贵倒好,不说帮着咱家收拾收拾,连问都不来问一声。还有香秀,都是咱老谢家人了,我这个公爹躺医院,她别说露个面,电话都不打一个!" 谢兰嘴一撇:"就是,这香秀太不像话了。还没怎么着呢,就回娘家不回来。爹,她是不是看永强工作没了,想悔婚啊?" 谢永强刚端脸盆要去倒水,听到这话手一松,"哐当"一声,盆掉地上,水溅了一裤腿。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他愣了愣,弯腰捡起盆,一声不吭端回屋了。 永强娘赶紧打圆场:"谢兰你瞎说啥!香秀都跟永强领证了,堂也拜了,咋能悔婚?再说她多喜欢永强,你不知道?恨不得天天黏着。" 谢兰撇撇嘴,声音低了些:"那不是图着跟永强进城嘛。现在进不了城了,谁知道她咋想?" "行了!"谢广坤打断她,冲屋里喊,"永强,你现在就去!把香秀接回来。明媒正娶的媳妇,老在娘家待着不像话!" 谢永强出来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他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在永强娘巴巴的目光里出了门。 "哟,永强,回来啦?" "你爹咋样了?" "永强,你那工作真黄了?" 他一路上低着头,就怕遇见人,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每走几步,就有人看见他跟他打招呼。 他”嗯”“啊”地应着,步子越迈越快。 到村口,谢大脚正泼水,见他过来就迎上去:"永强,啥时候回来的?" 谢永强停住脚步:“昨天晚上。” “你爹咋样了?严不严重?” “没大事,就是气急攻心,到医院就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大脚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这时老槐树下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刘能最先凑上来:"永、永强,你县教委的工作真、真黄了?" 还不等谢永强开口,谢大脚在旁边瞪他一眼:"刘能,你瞎打听个啥?" 刘能撇撇嘴,有些不服气:"大、大脚,我这不是关心永强嘛,咋、咋就瞎打听了?" 谢永强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刘能“哎呀”一声:“真、真是太可惜了!你说这都过了实习期了,咋、咋就出了这事呢?” 说完,他又拍拍谢永强肩膀:"永、永强,想开点。那工作没了就没了,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是大学生,有的是出路。实在不行回来种地,肯定也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强。" 谢大脚白他一眼:“你瞎说啥?永强那是文化人儿,咋能回来种地?”她又扭过头,“永强,你别灰心,刘能虽然说的不中听。但也有些道理,你是大学生,有的是出路。” 谢永强木然点点头:“谢谢大脚婶,我知道了。” 刘能这时眼珠一转:"永、永强,你这是去接香秀吧。" 看到谢永强点头,刘能拍了拍他肩膀:“永、永强,那叔祝你马、马到成功!” 看着谢永强的背影。刘能嘿嘿一笑:“这、这事儿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大脚皱了皱眉:“刘能,你啥意思?说话阴阳怪气的?” “没、没啥意思。”刘能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广、广坤出了这么大事,我、我得去看看。” 说着背着手,昂着头,迈着小碎步,往谢广坤家去了。 谢永强到了王长贵家门口,整了整衣领才敲门。开门的正是王长贵。 "王……爹。" 王长贵沉默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你爹咋样?" "气急攻心。没事了。" 两人进屋,王长贵给他倒了杯茶,坐下后,先是一阵沉默。 谢永强手指茶杯来回摩挲,好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来接香秀。" 王长贵点点头,没有多说,冲里屋喊了声:"香秀,永强来了。" 屋里好一阵没回声。 谢永强心一沉。 搁以前,王香秀听说他到了,立马就飞也似的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了。 他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带着一股清香,可他只品出了满嘴的苦涩。 过了半晌,门才吱呀开了。 王香秀披着头发出来,脸没洗,妆没化,眼神浮肿,脸色蜡黄蜡黄的。 她看了谢永强一眼,眼神一闪:“永强你回来了?广……你爹咋样了?” 谢永强站起来:“没啥大碍,已经回来了。” “奥。”王香秀应了一声,就去灶房洗脸刷牙了。 等她完了事,谢永强才开口:"香秀,我、我来接你。" 王香秀准备回屋的身形一顿,她停了脚步,看一眼谢永强,没有吭声。 谢永强咽了口唾沫:"香秀,咱们已经成亲了,你跟我回去吧。" 王香秀低下头,半晌才抬起来:"永强,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儿,得再想想。" 谢永强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他张了张嘴,茶叶的苦涩味道更浓了。涩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头,"爹……王叔,我先回去了。" 王长贵点点头,没有起身。 谢永强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转身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了,没人出来送。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关着的院门,胸中昨天晚上刚燃起的那团火,彻底熄灭了。 第159章 大鹏哥,你真好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关着的院门,胸中昨天晚上刚燃起的那团火,彻底熄灭了。 他眼前还浮现着,那些日子里她黏着他时甜甜的笑容,还有在新房里,她坐在他腿上说着"我都是你媳妇了,晚上让你看个够……"的娇笑。 这一幕幕,此刻,就像一场讽刺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循环播放。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拖着沉重步子一步步往前挪动着。 路上有人给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到。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了脚步。不远处,迎面过来了一辆三轮车。 他下意识站住,看了过去。 一瞬间,他身体僵住了。 驾驶室里,王大鹏嘴角挂着笑,一边开车一边偏头说话。 旁边坐着王小蒙,穿着一件大红薄棉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侧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里面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听他说着话,嘴角弯着,腮边泛着红晕。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像镀了层光。 谢永强心里猛地一刺。曾几何时,那样的目光里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全是别人的影子。 想起在王长贵家的遭遇,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拼命想憋回去,可泪水像决了堤,唰唰往下淌。 透过泪光,他看见王小蒙拿着饼子递到王大鹏嘴边,王大鹏咬了一口,她眉眼弯弯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又拧开水壶喂他喝水,掏出帕子替他擦嘴角。 王大鹏偏头说了句什么,她甜甜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捶一下。 三轮车从谢永强身边驶过。王小蒙始终没回头——她眼里只有王大鹏了。 王大鹏瞥了谢永强一眼,又跟王小蒙说了句什么,王小蒙脸一红,又捶了他一下,两人笑着远去了。 谢永强立在原地,看着三轮越走越远,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谢大脚听见车声出来看,一眼就瞧见谢永强一个人站在路口,呆呆望着远处,脸上挂着泪。 她想走过去,脚抬了抬又放下了,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 三轮车上。 王大鹏声音带点试探:"小蒙,刚才我看见谢永强了,他好像回来了。" 王小蒙偏头看他,笑了笑:"回来就回来呗。"眼里却是亮晶晶的的,"怎么,大鹏哥,你怕了?" "我怕?"王大鹏咧嘴,"笑话,我有啥好怕的。" 王小蒙噗嗤一乐:"那你刚才紧张啥?" "我紧张了吗?" "你一紧张眉毛就会不自觉地跳三下。刚才你连着跳了十几下呢。" 王大鹏诧异扭头:"小蒙,我还有这毛病?我都不知道,你咋发现的?" 王小蒙侧过身,脑袋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是看的呗。看得久了就发现了。" 王大鹏嘿嘿一笑:"小蒙,你这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了。" 王小蒙轻声说:"大鹏哥,我跟你说过的,我早就是你的了。我的心里,谢永强……早就被你赶跑了。" 王大鹏一脚刹车,三轮猛地顿住。 王小蒙身子往前一倾,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王大鹏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低头吻了下去。 又急又重,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王小蒙仰在他臂弯里,被他吻得喘不上气。 许久,王大鹏才松开,低头看她。 她眼里水光迷蒙,脸颊红透,嘴里软软喊了声:"大鹏哥……" 王大鹏凑到她耳边,轻轻一碰,她整个人一颤。 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小蒙抬手捶他胸口:"大鹏哥,你真坏……" 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理了理衣领,重新靠回他肩上。王大鹏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鬓角一缕头发轻轻飘动。 王小蒙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大鹏哥,你真好……" —— 刘能背着手,迈着小碎步,一路溜达到了谢广坤家门口。 院里静悄悄的,红绸子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蔫头耷脑。他站在院门外,伸脖子往里瞅了瞅,清了下嗓子。 “广、广坤!在家不?我、我来看你了!” 屋里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谢广坤沉闷的声音:“不在。” 刘能嘿嘿一笑,推开院门走进去:“不、不在?那说话的是、是谁?你、你这是有分身术了?” 谢广坤正蹲在院里磨刀,一抬头,刘能那张嬉皮笑脸已经凑近了。 “广、广坤,你这就回来的挺快啊?我还、还以为得住个三五天院呢!” 谢广坤手上的磨刀石“噌噌”响了两声:“刘能,你来干啥?” “看、看看你呗。”刘能往小马扎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出这么大事,我能不来看看?你、你这脸色有些不好啊” 谢广坤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我脸色好不好,关你啥事?你没事儿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哎,广坤,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刘能翘着的腿摇了两下,“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咋还往外撵人呢?永强工作黄了,喜宴也砸了,你、你说你受了这么大打击,我、我能不担心吗?能不来看看你吗?” 谢广坤“蹭”地站起来,攥着那把菜刀,往刘能面前一指:“刘能,你少跟我来这套。你是来看我的吗?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刘能被那明晃晃的刀一晃,脑袋往后缩了缩:“广、广坤,你看你这人,咋这么不知好歹呢?我好、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好,拿刀对着我。行行行,你、你把刀放下,咱俩好好说说话。” 谢广坤冷哼一声,把菜刀往桌上一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能又挺直了腰,往前欠了欠身子:“永、永强的事我听说了。你说这孩子真、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大学生,眼看就要端铁、铁饭碗了,咋说黄就黄了呢?这以后可、可咋整?难道真回来种地?” “种地咋了?”谢广坤转身瞪着他,“种地就不活了?” “种、种地倒也不是不行。”刘能晃着腿,眼珠转了转,“就是可惜了几年大学白念了。你说念了大学回来种地,那、那多磕碜!让村里人看见了,那不笑话吗?” 第160章 谁说我家儿媳妇跑了 “笑不笑话,那是我家的事,与你没关系。”谢广坤冷哼一声,“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我家不欢迎你!” 说着就过来拽着他胳膊往起提。 刘能被他这么一拽,收了二郎腿,挣扎两下,到底屁股没离开马扎:“广、广坤,你这是干啥?我好心好意来给你出主意来了,你干嘛把人往外推呢?” 谢广坤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刘能,你有这么好心?” 刘能一脸无辜:“广、广坤,你这话咋说的?永强那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出了这、这事儿,我这当叔的能、能不替他着急吗?” 他挣扎两下,挣开了谢广坤的拉扯,又坐稳了,“我这不是忽、忽然想到,你家不是后院还有几、几亩果园吗?不、不如让永强把那果园整整,种种果树啥的,他是林、林业大学毕业,专业对口,比、比种苞米好听多了。” “哼。”谢广坤冷笑一声,“刘能,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那果园能种果树吗?那地底下全是石头,挖个坑都能把镐头崩断了,你让永强去种果树?你是想坑我家永强吧?” 刘能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广、广坤,你看你,这心眼儿也太多了。我是真、真心实意替永强着想,你、你倒好,拿我当坏人。你说你这人……” “我心眼多?”谢广坤斜睨了他一眼,“刘能,咱俩谁心眼多?你今儿个来,不就是看我老谢家倒霉了,过来乐呵乐呵的吗?我告诉你,我家永强是当官的命,这点事儿打不倒他。他明年就考公务员,到时候照样端铁饭碗。” 他说到这儿,嘴角扯出冷冷的弧度:“还有我家永强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有这功夫,不如操心操心你家刘英的婚事!” 刘能脸上的笑一僵:“我家英子婚、婚事咋了?” “咋了?”谢广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一笑,“赵玉田腿被你坑瘸了,你就嫌弃人家,把人家一脚踹了。你这种做法,谁还敢上你家提亲?小心你家刘英嫁不出去。” 刘能“噌”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瞪着谢广坤:“谢、谢广坤!你敢咒我家刘英嫁、嫁不出去?” “我可不是咒她,我说的是事实。”谢广坤丝毫不让,梗着脖子直直地看着他,“你看看你这当爹的办的事儿,硬逼着玉田给你家卖苞谷,把人家腿都弄折了,你倒好,说退婚就退婚。这事儿传出去,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你刘能是个啥样人?谁还敢娶你家闺女?” 刘能的脸从红涨到紫,由紫涨到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硬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这口气,咬着牙挤出一句:“谢、谢广坤,你、你少拿我家英子说事!我家英子嫁不嫁得出去,那、那还不一定!倒是你家永强,这媳妇跑了可、可是板上钉钉的了!” 谢广坤脸色猛地一沉:“刘能,你胡说八道啥?谁说我儿媳妇跑了?” “呵呵。”刘能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抬,“广、广坤,香秀那姑娘啥、啥心气儿,你不知道?她可是一门心思,想嫁个金龟婿进、进城当官太太呢。你家永强工作黄了,进城希望没了,她、她还能跟你家永强?呵呵呵——” “她不跟永强跟谁?”谢广坤声音硬了起来,“她跟永强都拜了堂、领了证了!已经是我老谢家的人了,这还能反悔不成?” “为、为啥不能?”刘能笑眯眯地,“结、结了婚还能离婚呢!再、再说香秀跟永强还没洞房吧?那离婚了,不、不耽误她再嫁人。” 谢广坤一把揪住刘能的衣领:“刘能!你、你给我住嘴!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跟你没完!” 刘能被他揪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却一点儿不急,依旧笑呵呵的:“我胡、胡没胡说,你家永强不、不是去接香秀了吗?一会儿你看香秀跟、跟他回来不?要是跟他回来了,那是我刘能以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说八道。要、要是不回来……嘿嘿……” 他掰开谢广坤的手,整了整衣领:“你这儿媳妇,怕是还没进门就要没喽!” 谢广坤推着他往门外走:“你给我走!我家不欢迎你!你走!” 刘能被推出院门,回过身来:“广、广坤,看你这还急了眼了。我说的可都、都是实话,你、你咋就不爱听呢?” 谢广坤“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插销“咔嗒”一声落到位。 刘能站在门外,从门缝往里头瞧了一眼,嘿嘿一笑,喊了一句:“香秀要是能、能跟永强回来,我刘能两字倒、倒过来写!”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往回走,边走边摇头晃脑,嘴里还哼了两句小调。 走出去没多远,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谢永强正失魂落魄的走过来,面色苍白,双目空洞,脸上满是泪痕。 刘能眼珠一转,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哟!永强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谢永强一圈,“永、永强,你脸色咋这、这么难看?出啥事了?咋还哭、哭上了?” 谢永强抬了一下眼皮,见是刘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刘叔。” 刘能往他身后瞄了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永强,香秀呢?咋、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谢永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 刘能“哎呀”一声拍了下大腿:“永强,这、这香秀咋回事?你们可是拜、拜过堂的人,她咋能不跟你回来呢?这也太、太不像话了!” 谢永强嘴唇动了动:“她说……她要再想想……” “想、想想?想啥?”刘能又往前凑了凑,义愤填膺地说,“都、都已经是你媳妇了,还有啥想的?还、还不是看你没了工作,想悔、悔婚吗?”他重重拍了拍谢永强的肩膀,“永,永强,这事儿你可不、不能让步,该硬气时就得硬、硬气,不能让她拿捏住了。这、这次你不治住她,那、那你以后在她面前,可、可就抬不起头了。” 谢永强被他拍得肩膀一矮,说了句“我知道了,刘叔。”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眼珠一转,悄悄跟了上去。 第161章 广坤叔,我想静静 永强娘刚从灶房出来,就看见儿子回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往他身后一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永强,香秀呢?……咋没回来?” 谢永强垂着头,站在院子中间,好半天没说话,末了摇了摇头。 她呆立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广坤看见儿子失魂落魄,满面泪痕那副窝囊样,火气“噌”地就蹿上来了,抬手指着他的鼻子:“谢永强,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连自己媳妇都请不回来?还哭哭啼啼的,像个啥样?” 谢永强脸更加白了,嘴唇动了动:“爹,香秀……她说她还要再想想……” “她说想想?”谢广坤的声音更大了,“她说想想,你就回来了?她都已经是你媳妇儿了!你就不能硬气一回?我老谢家咋出了你这个软蛋玩意儿?” 永强娘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儿子丢了魂的模样,满是心疼:“他爹,你也别骂永强,香秀那丫头……确实有点太现实了。以前整天黏着永强,一口一个‘永强’,亲热的不得了,现在出了点事儿,就立马变了个人儿……” “还不是你生的儿子没出息!”谢广坤猛地转头冲她吼了一句,“你要是把永强生得有点本事,人家能看不上他?” 永强娘被吼得一愣,眼圈一下就红了:“我、我生的儿子咋了?永强咋就没出息了?他从小就学习好,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不也常说咱儿子最优秀吗?” “学习好有啥用?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啥都白瞎!” 说完,谢广坤一甩手,大步流星往出门去了。 永强娘追了两步:“他爹!你干啥去?” “干啥?”谢广坤头也不回,“我去找王长贵问问清楚!他到底啥意思!还认不认这门亲!” 谢兰正好从屋里出来,赶紧追到门口:“爹,你冷静点!你才从医院回来——” 可谢广坤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谢兰扭头瞪了谢永强一眼:“你就不能拦着点爹?他这刚从医院回来,万一再出点啥事,咋整?” 谢广坤沿着村路走得飞快,脸黑得像锅底,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拐过村口那道弯,迎面碰上老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老马头一看见他,放下锄头打招呼:“哟,广坤,你出院了?身体咋样了?” 谢广坤脚步都没停,鼻腔里“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老马被他晾在原地,愣了一下:“这火气咋这么大?” 又走了几步,碰见胖婶拎着一篮子从家里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广坤,你回来了?听说永强那工作黄了?真太可惜了,以后有啥打算?” 谢广坤脸色更黑了,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 胖婶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撇了撇嘴:“这广坤,咋回事嘛,问句话连理都不理。” 后面跟着的刘能躲在杨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见谢广坤走远了,才颠颠地跟上来。 正好听见胖婶那句话,嘿嘿一笑,凑过去说了一句:“胖、胖嫂,你还没看出来吗?广、广坤这是去王长贵家,兴师问罪去了,儿媳妇不回门,他这公公当得窝、窝火啊。” 胖婶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刘能,你是说香秀不回来了?真的假的?” 刘能扬了扬下巴:“那、那还有假?我刚、刚从他家出来,永强去接香秀,没、没接到人。” 他说完摆摆手,又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跟了上去。 谢广坤一口气走到王长贵家门口,抬起手“砰砰砰”地拍门,拍得门板直晃。 门里传来王长贵不悦的声音:“谁啊?拍这么响!” “我!谢广坤!”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长贵探出半张脸,看见谢广坤那张铁青的脸,眉头皱了皱:“广坤?你咋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我好得很!”谢广坤一把把门推开,一步迈了进去,“王长贵,你究竟是啥意思?你还认不认我这个亲家了?” 王长贵被门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广坤,看你说的,咱们是亲家,咋能不认?” “那好!”谢广坤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既然你认,那就让香秀跟我回去!她已经是我家的儿媳妇了,呆在娘家算咋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谢家苛待她了呢!” 王长贵脸色沉了沉,把门带上,转过身来:“广坤,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咱们当家长的,掺和多了反而不美。” 谢广坤冷笑一声:“自己处理?你家香秀都想退婚了,还让她自己处理?王长贵,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看永强工作黄了,你们想退婚?我告诉你,没门!” “广坤,我啥时候说要退婚了?” “那你让香秀出来!”谢广坤冲着屋里喊,“香秀!你出来!你躲屋里算咋回事?” 喊了两声,里屋的门开了,王香秀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谢广坤,皱着眉头:“广坤叔,你喊什么?你一个长辈,在我门口,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谢广坤被她这句话顶得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旺了:“我不喊你能出来吗?我问你,永强来接你,你为啥不跟他回去?” “广坤叔,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在家一个人静一静。”王香秀脸色淡淡地开口。 谢广坤盯着她:“想静静,婆家也能想。你跟永强都成婚了,老待在娘家不像话。别人还以为我老谢家欺负你了呢。” 王香秀张了张嘴:“广坤叔……” “你叫我什么?”谢广坤打断她,“你应该叫我爹。拜堂那天你叫得不是挺甜的吗?现在怎么连爹都不叫了?” 王香秀脸色变了几变,嘴唇抿了抿,干脆不称呼了:“我说了,我要在家静一静,好好想想。” “想什么?”谢广坤往前逼了一步,“想着怎么跟永强退婚?” 王香秀没接话,可也没否认。 第162章 谢永强他工作黄了,还有啥值得我喜欢的? 谢广坤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香秀啊香秀,我咋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以前你恨不得天天黏着永强,现在他工作刚出点事儿,你就变脸了。我当初也是眼瞎了,咋就觉得你比那王小蒙强呢?” “王小蒙?”王香秀猛地抬起头,冷笑一声,“广坤叔,既然你觉得王小蒙比我好?那你当初干嘛拦着,不让永强跟她好呢?” 谢广坤神色一窒,脸憋得通红。 王香秀看着他,眼里满是讥讽:“还不是当初,你嫌弃她是做豆腐的吗?咋现在觉得她好了?呵呵,晚了,人家已经是别人的媳妇儿了!” 谢广坤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了一声:“香秀,你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也别扯王小蒙的事儿。你跟永强已经领了证、拜了堂,你就是我老谢家的人了!说破大天去,你也得跟我们回去!” “跟你们回去?”王香秀嘴角也扯出一个冷笑来,“广坤叔,现在婚姻自由,难道你还想强迫我不成?” 王香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檐边上,声音抬高了几分:“再说,谢永强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以前我让他陪我逛街,他就推三阻四的骗我。哪次不是我主动联系的他,他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谢广坤气势弱了几分:“那事儿不是早就翻篇儿了嘛,还提那干啥?” 王香秀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翻篇了?那只是他嘴上说翻篇了,他心里可一直没翻篇呢?结婚那天,在新房里,他盯着那大红喜字一直发呆,不就是在想王小蒙吗?” “你胡说!”谢广坤的脸涨红了,“永强早就跟王小蒙断了!” “断了?”王香秀冷哼一声,“是明面上断了,心里还惦记着吧!要不是王小蒙跟王大鹏已经定亲了,他谢永强还不会答应跟我好好处呢!他把我王香秀当啥了?王小蒙的替代品?”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哼,我王香秀那点儿比王小蒙差了?让他这么对我?广坤叔,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看上永强,就是看上他工作了!他就是书呆子一个,一点情趣儿都没有,要不是看他有出息,我才不会上杆子嫁给他!” “现在他工作黄了,还有啥值得我喜欢的?” 谢广坤脸色变得铁青,指着王香秀,浑身颤抖:“好——好你个王香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啥样的人,你不早就知道了吗?”王香秀语气平静下来,“广坤叔,你回去吧,我要再好好想想我跟他的关系。” “有啥好想的!”谢广坤嗓子都劈了,“你们的关系就是夫妻!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王香秀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广坤叔,别把话说得太满了。我王香秀又不是非他谢永强不可。大不了就离婚,我王香秀这条件,就算离了婚,也不是没人要。他谢永强到时候……恐怕可就不一定有人愿意嫁了。” “王香秀!”谢广坤手指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张口离婚闭口离婚,把结婚当成啥了?儿戏吗?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说谁不要脸?”王香秀猛地瞪圆了眼,“要说不要脸,那也是你家永强!都已经结婚了,还想着别人的媳妇,把人家的照片当宝贝一样藏着!” 谢广坤一愣:“啥照片?你说清楚!” “王小蒙的照片!”王香秀声音尖得刺耳,“就在谢永强床头的书里!结婚那天,我就好奇他大喜日子还看书,翻开一看——呵,原来是看王小蒙!广坤叔,我就问你,我王香秀就这么不值钱?让他这么作贱?” 谢广坤张着嘴,想替儿子辩解,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香秀深吸了一口气,又冷冷开口:“这婚事儿我要考虑考虑,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谢广坤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最后猛地转向王长贵:“长贵!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话,香秀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王长贵咳嗽了一声:“广坤,你也听见了。香秀和永强感情上还有些问题,让他们都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你看咋样?” 谢广坤指着王长贵,手指不停的颤抖:“好你个王长贵!你们父女俩真是——一丘之貉!我今天算是认识你们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呼吸节奏,又接着开口:“不过你们别忘了,这桩婚事,可是齐镇长保的媒!你们要退婚,那就是打齐镇长的脸!”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王长贵和王香秀脸上各停了一瞬:“还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家永强县教委工作是没了,可齐镇长说了,让永强考公务员,到时候他会想办法帮着调动,将来也未必比县教委差!你们要是退了婚,到时候可别后悔!”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王长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被甩得来回晃动的门,扭头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刘能一直躲在王长贵家院墙外面,这会儿见谢广坤出来了,赶紧迈着小碎步追上去:“广、广坤!广坤!你等等我!” 谢广坤头也没回,脚步更快了。 刘能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广、广坤,你刚才说得太、太好了!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永强还年轻呢,将来的事谁、谁说得准!不、不过——” 他顿了一下:“广坤,这事儿,可、可不能这么算了。永强工作已经没了,这要是媳、媳妇也跑了,对永强打击也太、太大了。你们老谢家的脸那可往、往哪搁啊? 谢广坤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来。 刘能差点撞在他身上,赶紧刹住。 谢广坤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刘能,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不就是想让我和长贵掐起来,你好看热闹吗?我告诉你,我老谢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说完,就转身大步走了。 刘能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口:“广、广坤,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还能硬到啥时候!” 说完,就急匆匆、兴冲冲地往大槐树方向走去。 第163章 刘能,背后说人坏话,这不好吧 王香秀想要退婚的消息,在刘能的不懈努力下,不到盏茶功夫,已经传遍了象牙山。 老槐树底下,一些人还在议论纷纷。 “香秀也太不应该了,都已经拜了堂了,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是啊,以前天天黏着永强。工作一黄,立马就翻脸,这变得也太快了!" "王长贵也不管管?就由着他闺女胡闹?" "管啥?长贵心里头,恐怕也是那个想法……"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父女俩是这种人。" 就在这时,王长贵正从远处走过来,手里夹着烟,低着头走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儿。 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王长贵走近了,看了一圈,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还是察觉了气氛古怪。他没有多想,径直朝谢大脚超市走去。 老槐树底下的人,等他走远了,说话声才重新响起来。 —— 刘能正靠在柜台边上,唾沫横飞地说着刚才那事儿:"……大脚……你、你是没看见……香秀那丫头……怼、怼得广坤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大脚拿起一个酒瓶,用抹布擦了擦:“哎,香秀那丫头,这事儿可办差了!不管咋说,她已经和永强领证拜堂了,是夫妻了,永强工作一黄就翻脸?这算咋回事?"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 "长贵也不管管?" 刘能嘿嘿笑了两声:"大、大脚,长贵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默许,香秀能这么硬气——" "砰!"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王长贵站在门口,黑着一张脸,目光直直地钉在刘能身上。 "刘能,背后说人坏话,这不太好吧?" 刘能一下子僵住了,他转过身,往后退了小半步:"长、长贵……我、我开玩笑的,你别、别当真……" 他说着,端起柜台上的茶缸,侧着身子从王长贵旁边挤过去,尴尬地陪着笑:“你、你们聊,我有事儿先、先走了。” 王长贵看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来,走到柜台前面:"大脚,你别听刘能胡说八道。我家的事儿,不是他说的那样……" 谢大脚把擦好的酒瓶,放回货架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行了,你不用解释!我不是傻子,究竟是咋回事儿,我自己会看,不需要别人说。" 说完她又问了一句:"你要买点啥?" 王长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谢大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买包烟。" 谢大脚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塔山,放在柜台上。 王长贵把钱放在柜面上,拿起那包烟,却没急着走。 "大脚……"他刚开口喊了一声。 谢大脚已经收了钱,转过身去整理货架了。 王长贵站在柜台前愣了几秒,看着她的背影,张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他把烟揣进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大脚回过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 王大鹏开着三轮车拐进村口,刘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路边冲他们招手。 "大鹏!小蒙!你们等等!" 王大鹏熄了火,摇下车窗玻璃:"刘叔,咋了?" 刘能凑到他跟前,左右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你们知不知道,老谢家出大、大事了!" "永强工作黄了的事?早就知道了。" "不、不止这个!"刘能眼睛亮晶晶的,"香秀要悔婚了!永、永强去接,人家不跟他回来!广、广坤跑去找长贵闹了一通,让人家给、给顶回来了!哈哈哈——" 他笑了一会儿,又眉飞色舞地比挂着:"大、大鹏,你不知道,广、广坤这回可是丢、丢大人了,被香秀怼的脸都白了,还和长贵也闹翻了……" 王大鹏没有说话,耐心听他说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刘能,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两人点上烟,抽了一口。 "刘叔,谢广坤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罢休的。"王大鹏吐了口烟,"他肯定还会折腾。" 刘能吸了一口,小眼睛眯了一下:"也、也是。广坤那人就是属、属小强的,打、打不死。" 王大鹏夹着烟,弹了弹灰:"刘叔,这件事儿与我们没关系,没必要掺和。你跟谢广坤有怨,我理解。不过我劝你一句,别老盯着他家的事儿看。玉田和英子的事儿才是你该操心的。" 刘能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末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大、大鹏,你说的对。玉田的事,一直在我心里堵着,是该做个了结了。" 等刘能走远了,王小蒙才开口:"真没想到香秀竟然做出这种事儿。那天领证的时候她还挺得意的,这才几天啊……" 王大鹏发动车子:"她看中谢永强就是为了进城。现在进城没戏了,她翻脸不奇怪。" 踩了下油门,他嘿嘿一笑,"谢广坤以前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到处显摆他儿子有出息。现在可好,儿子工作没了,儿媳妇也要跑了,啧啧,这可真是报应啊,呵呵……" 王小蒙扭头白了她一眼,"人家倒霉,你好像还挺高兴啊?" 王大鹏"嘿嘿"一笑:"别人我不这样,谢广坤嘛,我还真希望他一直倒霉。他倒霉了,才能消停,咱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王小蒙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你幸灾乐祸吧你。" 两人开着车进了院子,七婶已经摆好了饭菜。王老七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烟袋锅子,见他们进来,把烟袋往桌沿上磕了磕:"回来了?洗手吃饭。" 一家人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一水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们正要吃饭,停住脚步,有些犹豫。 王老七笑着招呼一声:"一水来了,正好开饭,快来坐下,一起吃点。” 刘一水摆了摆手,刚说了句“七叔,不了”,就被王大鹏拦着肩膀,按到椅子上:“一水哥,在咱家,还客气个啥?” 刘一水推辞不过,就坐下一起吃了饭。 饭后,王大鹏和刘一水站在院里的枣树下,一人叼了根烟,院里灯没开,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夜里,明灭不定。 "一水哥,是有啥事吧?"王大鹏先开了口。 刘一水犹豫了一下:"大鹏,下午长贵叔又来找我了。" 第164章 大鹏哥,你别闹了 王大鹏没有开口,自顾自吸了一口,听他继续往下说。 "还是养猪场规模的事,"刘一水也抽了一口,"他想用广坤叔说的法子,去申请示范点。他让我先从别的养殖户那儿借一批猪来凑数,等上面来看过之后……再还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鹏:"大鹏,你说我该咋办?" "一水哥,"王大鹏想都没想,手指弹了弹烟灰,"这事儿你千万别干。" 王大鹏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很郑重:"这是弄虚作假,说小了是糊弄上面,说大了是诈骗国家扶持资金。” 他顿了顿,接着说,“王长贵为了模范村的牌子迷了眼,可你不能跟着胡来。这要是被人捅出去,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这养猪场是你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不能因为这事儿毁了。" 刘一水低着头,烟夹在手指间,一明一灭:"可长贵叔那边……" "你直接跟他明说,猪场规模是多少,就是多少,那些歪门邪道,你绝对不碰。" 刘一水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吐出来:"行,我听你的。我明天就跟他说,这事儿不行。" 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水哥,这就对了。王长贵也是糊涂了,他和谢广坤刚翻脸,就用他的骚主意。我敢说,只要你们敢这么干,谢广坤肯定第一个就去举报。你踏踏实实做你的生意,可不能被他俩坑了。" 刘一水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说得对,我也是昏了头了,想着靠政府扶持,一步到位,是我贪心了。” 他又拍了拍王大鹏肩膀,"大鹏,今天多亏了你。我差点犯糊涂。" —— 夜色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王小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毛了边的账本,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左手按着计算器。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紧身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灯泡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因为刚洗过澡而泛着的潮红照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一页账本,拿笔尖在一行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按下计算器上的加号键。 王大鹏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条胳膊搭在她椅背后面,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缠着,再松开,再缠上。 另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她。 "大鹏哥。"她头也不抬,声音轻轻的,"你别一直看我。" “我看我的,你算你的,你就当我不存在。"王大鹏嘿嘿笑了。 "你这样看着人家,人家咋安心算账啊?"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翻开另一页。 笔尖落下去,写了两个字,停了。她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又低头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大鹏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手别乱动。" 王大鹏低头看了一眼,绕着她头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了。 掌贴着她腰侧的毛衣,拇指正不自觉地在她腰窝上画着圈。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拇指收了回来。 王小蒙又写了几个字。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手里的圆珠笔攥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嘴唇,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数字——写歪了,划掉重写,又歪了。 "大鹏哥……"她抬起头,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绵软,"……你先上炕去等我。好不好?我还有一点点儿就算完了……" "不。"王大鹏的手没停,手指顺着毛衣慢慢往上挪了一截,"我就在这儿等你。" "大鹏哥——" 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嗔怪和央求混在一起。 王大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过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提。 王小蒙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来,转了个半圈,稳稳地放在了他腿上。 王小蒙"哎"了一声,手里的圆珠笔差点脱手,赶紧攥紧了。 "那你就在这儿算。"王大鹏双手环在她腰前,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抱着你,不动。你快点算。" 王小蒙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拿起笔翻开账本。 写了两行,她的呼吸又乱了几分,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真香。"他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耳根处。 王小蒙整个人猛地一缩,脖颈上细细的绒毛全都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躲,可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咬着嘴唇,扭过头,声音又轻又软:"大鹏哥……你先别闹,我、我还没算完呢……" "那你就接着算啊。"王大鹏的手环在她腰前,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嘴唇还贴着她颈间的肌肤,"我又没打扰你。" "你、你这样还不叫打扰?"王小蒙的声音又轻又急。 "我可没动手啊,"王大鹏在她耳边轻轻一笑,“你快点算,我都等不及了!" 王小蒙脸越来越红,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两只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呀……" 她往前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然后她退开半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角弯弯的。 "乖,再等我一下下。" 她的声音又柔又软,带着一种甜腻腻的味道,"这账今天一定要算完,你听话嘛——" "行,这回真不动了。" 王小蒙又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才回过身。 王大鹏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膀上。 王小蒙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动起来。 她刻意把注意力放回账本上,可嘴唇一直抿得紧紧的,耳根处的红色始终没褪下去。 窗外的夜风又刮了一阵,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簌簌响。 炉膛里"噼"地爆了一个火星子,在铁皮炉壁上弹了一下,熄了。 王小蒙把最后一笔数字写进账本里,又在总数下面划了一道粗横线。 她放下笔,舒了一口气,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身子往后仰进他怀里,头正好靠在他肩膀上。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她举到一半的胳膊顺势落下来,缠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轻轻攥着。 他的脚步没停,抱着她往炕边走。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在他怀里晃一下,她就跟着哼一声,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炕沿磕在她膝盖窝上,她整个人被放倒了。 她仰面躺在炕上,头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微微喘着气,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水蒙蒙的,睫毛颤得厉害。 "算完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嗯……" "那该我了。" …… 第165章 大鹏哥,你这样会把人家惯坏的 炕上的被褥被揉得皱成一团,那双大红色的枕头一个被挤到了床尾,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炕沿边上。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把炕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 低低的笑声和轻声的说话混在一起,偶尔夹杂着一声被咬住的闷哼,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喘息声才慢慢平缓下来。 她的头发散开了,黑漆漆地铺在枕头上。 王大鹏一只手环过她的脖颈在她肩头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从肩胛骨滑到锁骨,又滑回去,像在丈量什么。 王小蒙忽然扬起脸来,下巴搁在他心口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大鹏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咱家豆腐坊,我想再招两个工人。"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指尖在汗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凉丝丝的印痕,"以咱家现在的生产能力,再添两个人,产量翻一番不成问题。" 王大鹏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行,这事儿你自己决定就行。" "真的?"王小蒙的眼睛亮了亮。 "那还有假?"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轻轻拢了一下,"我媳妇儿这么能干,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王小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趴在他胸口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胸膛上那块皮肤,指尖在往下画圈,画了一整个心形的轮廓。 "就是得多辛苦你往外跑订单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腻腻的软意。 "辛苦啥?"王大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就是跑跑腿动动嘴,豆腐坊这一摊子事儿,可都是你在操心。要说辛苦,那也是你。" 王小蒙听了这话,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伏在他胸口,手掌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手掌底下能感觉到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 "为了咱的家,辛苦也值得。"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扬起脸来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巴,嘴里发出一个腻腻的尾音:"大鹏哥……" 那两个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根羽毛尖扫过耳廓。 王大鹏低头对上她的目光,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扬了起来。 那首曲子又响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大鹏哥,你说……咱这豆腐坊以后能开到多大?" "多大?你想到多大就多大。" "我可真想了。" "那就想。"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眼睛水滢滢的:"我想把咱家豆腐,卖到全国去。” “行,那咱就让全国老百姓,都吃上咱家的豆腐。” “大鹏哥,那到时候,你就是咱象牙山的豆腐大王了。" "我不要当豆腐大王。"王大鹏低头看她,"我就当你男人。" 王小蒙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可她环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软软地飘出来:"大鹏哥,你真是我的福星。" 王大鹏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没有说话。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起。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炕上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平静下来。 象牙山也好像随着天气转冷,而进入了冬眠之中。 只是在这平静后面,不知有多少暗流在汹涌…… —— 一夜北风很大,呼呼响刮个不停。 约莫三点多钟光景,王大鹏觉着炕上的热气开始往下降,他轻轻把王小蒙的腿挪开,摸黑披了棉袄下地,趿拉着鞋开门出去。 刚把堂屋里的门一开,一股冷风卷着碎雪片子扑了他一脸。 王大鹏被激得眯了一下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门槛外面白茫茫一片,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全挂了一层白,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像盖上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王大鹏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呵出一团白气。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几根干透了的老树根,塞进炕洞里头。 回到屋里,被子里就动了动。 王小蒙撑着胳膊直起上半身,开了灯。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光洁的肩膀和锁骨,睡衣敞开着,斜斜地搭在胳膊上。露出一片迷人的风光。 她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声音有点哑::"大鹏哥,你起来这么早干啥?" “屋里有点冷,我去给炕洞里添些柴火,”王大鹏走过去,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肩膀裹住:"外面下雪了,白茫茫一片呢。你躺好,别冻感冒了?” "下雪了?"王小蒙偏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下得大不大?" "挺大的,地上都厚了。"王大鹏把棉袄放在一边,他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一会儿你就别起来了,豆腐坊里有我和爹就行了。" “那哪行。"王小蒙从被窝里伸出手,帮他掖了掖被子,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哪能我睡懒觉,让你和爹起早贪黑忙活的?" 王大鹏身子有些冰凉,被她温热的身体一暖,心里热乎乎的:“咋不行?豆腐坊现在又不缺人,有我和爹在,出不了问题,你啊,就好好的睡觉,养的美美的就行。” “大鹏哥,你总是心疼我。"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甜腻腻的味道,"你这样会把人家惯坏的。" 说着抓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捂着。 王大鹏的手掌贴着她胸口那片温热的皮肤,指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低头看她,脸颊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睛还有些迷蒙,嘴角却弯着。 "你是我媳妇,我不宠你宠谁?" 王小蒙听了这话,仰起脸来,嘴唇在他嘴角上贴了上去。 第166章 雪一直下 “大鹏,货装好了?" 王大鹏直起腰,把最后一个绳结扎好:"装好了。" 王老七走过来,掀起油布的一角,看了看三轮车斗里的泡沫箱子,又伸手按了按绳子结不结实,"大鹏,要不今天就别送了,下这么大雪,路滑得很。" 王大鹏正往车胎上套防滑链,蹲在地上使劲拽了几把,把铁链子拽紧,拍了拍手站起来:"爹,昨天才接的新客户,咱不能第一次送货就爽约。做生意讲究的是个信誉,人家信得过咱才下的单,咱要是说因为下雪就不送了,那以后人家还咋信咱?" 王老七皱着眉,看了一眼鹅毛一样大的雪片儿:"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雪下得太猛了,路上不好走。" "没事儿,我开慢点儿。"王大鹏弯腰又检查了一下防滑链的松紧,拧了拧搭扣,"装了链子,稳当着呢。" 正说着,王小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条红围脖,他踮起脚,把围脖绕在他脖子上,一圈一圈缠好,又在他下巴底下打了个结,手指在他领口处按了按。 "路上一定要小心。雪天路滑,别开快了。" "知道了。"王大鹏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抱了一下,手在她后背拍了拍,"放心吧。" 他松开她,转身跳上三轮车,拧了钥匙,挂了挡,车子慢悠悠地往前挪,出了院门。 王老七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在雪雾里,晃晃悠悠地远去,拐过弯道,融进一片白茫茫里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王小蒙还站在门口,往那个方向看,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 王老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蒙,回屋吧,外面冷。” 王小蒙点了点头,又看了两眼,才转身进了院门。 雪下得大,天却亮得早。 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田野罩在一片瓷白里。 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轮碾过,压成一道一道黑乎乎的车辙,可车辙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只剩两条浅浅的暗痕。 三轮车开得慢,王大鹏两只手攥着车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前面模糊的公路。 他眯着眼,把车速压到最低,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个上坡。 坡不算陡,可雪厚,车胎上的防滑链绞着雪沫子,使劲往前刨,吭哧吭哧的。 王大鹏正要加油门,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速迎面驶来—— —— 雪越下越大,风也一阵紧似一阵。 王小蒙在豆腐坊里转了一圈,几个工人正在收拾工具,打扫卫生。 她又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掏出本工作笔记,在上面写写画画。 只是不时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雪片密了不少,被风卷着斜斜地往窗户纸上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白得晃眼了,院墙头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回到屋里坐下来,又拿起笔写了两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没着落。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她放下了,眉头紧紧皱着,电话关机了。 她把笔放下,走到灶房里添了柴火,又到豆腐坊里看了看,最后又回到屋里,翻了两页笔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又掏出手机,在那个号码上点了下,放在耳边,又是一阵忙音后,提示已关机。 她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风裹着雪迎面扑过来,她眯了一下眼,往村口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那件厚实的红棉袄穿上,围上灰围巾,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一路走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树梢上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落。 谢大脚超市的门开了条缝,她往外瞥了一眼,见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愣了一下,放下茶杯走出来了。 "小蒙?你站那儿干啥呢?" 王小蒙转过身来,嘴被围巾遮着,声音有些沉闷:"大脚婶,我等大鹏哥。他去送货了,现在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谢大脚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一眼天:"下这么大雪还去送啥货?一天不送,客户还能怪你们不成?" "昨天新接的订单,今天头一回送。"王小蒙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大鹏哥说不能爽约,头回打交道,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理儿是这个理儿。"谢大脚走到她旁边,也往公路方向看了看,"可这大雪天,开车也太危险了。” 说着,又扭头打量了她一眼,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大鹏现在干事稳重,他敢去,心里就有把握。你别在外面站着了,到我屋里来等吧,有炉子,暖和。" 王小蒙摇了摇头:"不用了,大脚婶,我就在这儿等。" "你这孩子……"谢大脚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微微发颤得肩膀,还想再劝。 可看见她眼睛一直盯着来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超市,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出来了,热气还在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她把缸子塞进王小蒙手里:"捧着,暖和暖和。" 王小蒙接过缸子,低下头喝了一小口,是红糖姜水,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大脚婶。" 谢大脚站在旁边陪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来路:"这雪越下越大了,大鹏那车装了防滑链没有?" "装了。早上出门前套上的。" "那应该没事。"谢大脚拍了拍她的胳膊,又开口劝道,"你也别一直站在这儿了,进屋等也是一样的。他回来了,车一响我就能听见,到时候喊你一声不就行了?" 王小蒙摇了摇头:"他在外头跑,我就是在屋里坐着,心里也慌。还不如站在这儿看,看得见路,心里踏实些。" 谢大脚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那我进去给你添件衣裳出来,你披着。"她转身又回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雪一直没停。 第167章 爸,你咋又打我? 上坡处,王大鹏正要加油门,一个黑色的轿车从远处迎面驶来。 王大鹏一脚刹车停住,往路边靠了靠,路肩够宽,对面过去没问题。 黑色轿车从他身旁驶过,卷起一蓬碎雪。 王大鹏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挡。脚刚踩上油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嘭——哐当——嘭"几声闷响。 他扭头一看,那辆黑色轿车撞在路边的坡上,又在路面上甩了一个圈,甩出了路面,掉进路边的沟里。 王大鹏赶忙把车熄了火,跳下车,快步走过去。 路边的雪坡上划着一道长长的擦痕,足有十多米长,黑泥混着碎雪翻出来,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扎眼。 他靠近一看,轿车掉进沟里,被两侧土坡卡住了。 车屁股撞在雪地里里,砸出一个大坑,陷得很深。 左右两侧车门被沟壁挡住,只有驾驶室的门露了一半在外面。 王大鹏站在路边,弯腰朝下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咋样?" 车里没动静。王大鹏心里一紧,跳下路肩,绕到驾驶室一侧。车窗玻璃碎了一半,裂成蛛网状的纹路,依稀能看见里面人影歪着。 他把脸凑近车窗,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喊:"喂!里面的人没事吧?没事就吱一声!" 副驾驶座上的人先动了动,那人"哎哟"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晃了晃脑袋:"我没事……"他转过头看向后座,"董事长,你咋样?" 后座的人揉着额头,撑着胳膊坐直了,嘴里"哎呀妈呀"一声,缓了两口气才开口:"大脑袋,我没事儿。木生呢?木生咋样?" 叫大脑袋的人扭过身,看向驾驶座,喊了两声:"木生?木生?" 只见驾驶室上的年轻人没应声,歪着身子靠在座椅上,眼睛呆愣愣,直直地盯着上方的天空,嘴唇微微哆嗦着。 后座那人急了,兜着着前排座椅往前探了探身子,又喊了一声:"木生!你咋样?你说话!" 还是没反应。 王董的声音开始发颤,"大脑袋,你看看他是咋了?" 大脑袋拍了拍年轻人肩膀,又在他眼前晃了晃:"王董……好像吓着了。" 这时,王大鹏喊了一声:"车门能打开不?" 大脑袋探起身子,试了试驾驶室的门,门卡了一半,推了几推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摇车窗,车窗玻璃碎了一半,卡在槽里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 "其他门都被卡住了,我帮你们把这扇门打开。你们先别乱动,把安全带都解开,车窗那块碎玻璃旁边有缝隙,我看看能不能把门撬开。" 后座的王董应了一声:"哎!老乡,麻烦你了!"他又冲驾驶座上年轻人喊了一声,"木生!听见没有?别傻坐着!" 木生还是没动静。 王大鹏从三轮车上拿了铁钎回来,把驾驶室车窗上碎玻璃敲掉,探进半个身子,把驾驶座的门锁从里面掰开。 然后绕到车头前面,用铁钎撬了撬车门下沿的沟壁,松了松土,又招呼大脑袋:"你在里面推,我在外面拉,一起使劲。" 刘大脑袋把上半身挤到驾驶座旁边,两只手撑在车门内侧,王大鹏在外头攥住车门把手。 两个人一推一拉,车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又推了两下,总算敞开了。 王大鹏把那个叫木生的年轻人,从驾驶室拽出来,刚一拽出来,他就瘫软在雪地里。 大脑袋也跟着从驾驶座那边爬了出来,又回身,把后座的王董拉出来。 活动了几下胳膊腿,王董长出一口气:"没事没事,全须全尾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到木生身上,眉头一皱,走过去,扬起手"啪啪"就是两巴掌。 王木生挨了两巴掌,眼珠子转动两下,嘴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魂儿被拽回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王大拿:"爸……你干啥打我?" 一开口,嘴里就像含了个石子,字都吐都不清楚。 王大拿收回手:"不打你能行?你看看你那熊样!不就是翻个车吗?吓成那样!我咋生了你这么个软蛋玩意儿?" 王木生捂着脸,委屈地嘟囔:"爸……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儿嘛……" "软蛋就软蛋,扯啥第一次?谁跟你一样,能吓傻了?"王大拿皱了皱眉,凑近了看了看他,"没磕到哪儿吧?" “撞到这儿了……"王木生指了指额角,那儿确实有一小片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王大拿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皮都没破,瞎叫唤啥?" 他转过身,朝王大鹏走了两步,伸出手,"老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们仨在沟里,还不知道要困多久。" 王大鹏跟他握了一下:"不客气,举手之劳。" 王大拿正要开口再说什么,王木生却在旁边哼了一声:"爸,你谢他干啥?" "要不是他三轮车挡了我的视线,我能晃了神,没看清路,撞坡上吗?" 王木生说得理直气壮,指着王大鹏,"咱们出这事儿就怪他,他得赔钱!" 王大拿回过头:"你说啥?" 王大鹏眉头一皱,冷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已经靠边停了,路也够宽,你的车都从我旁边过去了,拐弯的时候冲进沟里,跟我有啥关系?" "就是你的破三轮碍事!"王木生又嚷嚷起来,"要不是挡了我的视线,让我没注意到拐弯,我能反应不过来吗?这是你的全责,你得赔钱——"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那两下都响。 王木生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爸!你咋又打我?我说错啥了?" "你还有脸问?"王大拿指着他的鼻子,"人家老乡好心帮咱们,你倒好,还讹上人家了!明明是你开的太快,拐弯太急,打了滑,跟人家有啥关系?要不是人家帮忙,咱们仨还得在沟里冻着呢!" 王木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可还是一脸不服气。 王大拿回过头,脸上换了一副笑脸:"老乡,对不住啊,我这儿子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第168章 还没到家,就碰到亲人了 王大鹏摆了摆手:"算了,还是你明事理,我不跟他计较。" "老乡,这手机是你的吧。"这时刘大脑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王大鹏接过来一看,是自己手机。屏幕碎了,背面磕了一个口子,边角也变了形。 应该是刚才翘车门时,不小心摔了。 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再按就没反应了。 王大鹏皱了皱眉,这手机是王小蒙上个星期才给他买的,花了不少钱。他一阵心疼,手指在屏幕上摸了又摸。 王大拿看见了,朝刘大脑袋递了个眼色:"大脑袋……" 刘大脑袋打开皮包,随手掏出一叠钞票,也没数,直接往王大鹏手里塞:"老乡,这钱你拿去买个新的。" 王大鹏挡了一下:"不用,手机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跟你们没关系。" "咋没关系?"刘大脑袋又往前递,"你也是为了帮我们,这钱我们该赔。" 王大鹏伸手挡住:"真不用。帮你们是出于好心,手机坏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这是两码事,跟你们没关系。" 看他真不要这钱,刘大脑袋看向王大拿。 王大拿盯着王大鹏,忽然笑了,摆了摆手:“算了,既然小兄弟不要,那咱记下这份情就是了。” 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抽开后,里面露出几根烟一样的东西。却比平常抽的粗的多。 王大鹏认出来,这是雪茄,电视里才见过的玩意儿。 王大拿抽了一根递过来:"来,抽一根。" 王大鹏接过来,仔细看了下,又搁在鼻子下闻了闻:“这是雪茄吧?" 王大拿眼睛一亮:“小兄弟,你认得?” “在电视里见过,没见过真的。”王大鹏摇了摇头。 “呵呵,”王大拿笑了声,“那你尝尝。” “行,那我也尝个鲜。" 王大鹏谢了一声,也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你抽我的。" 王大拿看了一眼,笑着接过来,夹在手指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嗒"一声,按着先给王大鹏点上。 王大鹏的烟着了,王大拿才给自己点。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吸了一口,白烟混着雪花散开。 "小兄弟,你这大雪天是去哪儿?"王大拿问。 "去县里送货。" "这天气还送货?"王大拿眉毛一抬,"这路可不近啊?" "昨天新接的客户,头一回给人家送,不能失信。" 王大拿听了这话,吸了一口烟,点点头:"好!做生意就是要讲诚信。不错!小伙子,你是哪儿人?" "象牙山的。" "象牙山?"王大拿眼睛一亮,嗓门拔高了几分,"巧了!我老家也是象牙山的!我姓王,叫王大拿。" "我也姓王。王大鹏。" "王大鹏?"王大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呵呵。和我的就差一个字。你爹是谁?" “王老根。” “哈哈,”王大拿哈哈笑了,“这可是巧了,原来你是老根兄弟的儿子,说起来,咱们还真是一家子呢,我和你爹那可是一个太爷爷呢。这可真是缘分呢,还没到家,就碰到亲人了。” 王大鹏递到嘴边雪茄,也停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是后来象牙山风云人物,王大拿。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依稀有电视里的影子,难怪看着眼熟,只不过比电视里要年轻许多。 他嘴上没停:“原来是王叔,我还真听说过你,只不过没见过。” “我父母走的早,很早就出去打拼了,好些年没回来了,这不年纪大了,想回来看看,给爹娘上上坟。你爹呢?身体还好吧?” “我爹娘也早就去世了……” “哎呀,老根兄弟竟然去世了?”王大拿抽烟的动作停了,一副痛惜的模样。 良久,他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大鹏,没想到你和我一样,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王大鹏笑了笑:“还行,都过去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 王大拿问象牙山现在变样了没,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又问了村里其他人的事儿。 王大鹏一一答了。雪落在两个人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刘大脑袋在旁边打电话,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王董,拖车那边说,现在雪太大,来不了,得等天晴了才能过来。" 王大拿皱了皱眉:"天晴?这雪不知道下到啥时候。那我们咋去县城?" "我问了,没别的车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刘大脑袋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王大鹏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雪地里碾灭,开口说:"王叔,要是不嫌弃,我用三轮车送你们去县城。" 王大拿看了看停在路边那辆三轮车,货斗里堆着十几箱豆腐,上面蒙着油布,剩下的地方不大。 他又看了看自己三个人,犹豫了一下。 王木生这时开口了:"你那破三轮能坐人吗?驾驶室就一个座儿,我们仨坐哪儿?" "驾驶室可以坐一个,另外两个坐车斗里。"王大鹏指了指车斗角落里的一小片空位。 "这大冷天的坐车斗里?"王木生缩了缩脖子,"不得冻死个人?"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你要不愿意,就在这儿等着,看有没有别的车路过。" "行了,就坐大鹏的车。"王大拿摆了摆手,又看向王大鹏,"大鹏,麻烦你了。" "王叔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嫌弃啥?"王大拿哈哈一笑,"我也是穷孩子出来的,在外头打拼,啥苦没吃过?三轮车,我也开过。" 王大鹏把货斗里的豆腐箱子,往一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又解了条麻袋铺在车斗底板上:"坐上面能隔点儿凉气。" 王大拿上了副驾驶,把门关上了。 刘大脑袋先上了车斗,靠着豆腐箱子坐下来,王木生还站在那儿不动。 王大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木生,你还傻站着干啥,还不快上车,你还想在这儿过夜啊!” 王木生看了看车斗,又看了看天上还在飘的雪,不情不愿地过来,踩着车轮爬上货斗,缩在刘大脑袋旁边坐下。 王大鹏上了驾驶座,拧了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坐稳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碾着雪慢慢往前挪。 第169章 你不是一个人了 比往常多了一倍的时间,才到了县城。 王大鹏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熄了火:"王叔,到了。" 王大拿打开车门跳下车,搓了搓手:"哎哟,凉透了。"他跺了跺脚,回头冲车斗里喊了一声,"木生,大脑袋,到了!下来!" 车斗里没动静,王大鹏绕到车厢侧面一看。 王木生和刘大脑袋缩在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眉毛、头发、衣服上全挂了一层厚厚的雪。 两个人眼睛都直勾勾的,嘴唇青紫,一动不动,活像两尊冻在一起的冰雕。 "王叔,他们别是冻坏了吧。"王大鹏回过头说。 王大拿走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没事,我来。" 他凑到车斗边上,扬起手,照着王木生脸上"啪啪"就是两巴掌,打完又拍了刘大脑袋肩膀一下,"还愣着干啥?到了!" 两巴掌下去,王木生眼珠子转了转,脑袋动了动,刘大脑袋也跟着转了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猛地松开对方,各自往后退了退。 两人身体僵硬,好不容易才下了车。 王大拿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又摸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存好。有事打这个。你的号码是多少,我存一下。" 王大鹏报了自己的号码。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大拿存好号码后,拍了拍王大鹏肩膀:“大鹏今天多谢你了,过几天我回象牙山,咱爷俩儿再好好唠唠!” 王大鹏看着他们进了酒店大门,上了驾驶座,拧了钥匙,发动车子。 到了客户店门口,老板迎出来:"哎呀!下这么大雪,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王大鹏从驾驶座跳下来,掀开油布:"说好了今天送,不能失信。"他把豆腐搬下来,又打开一箱,"你检查一下,看有问题没?" 老板仔细检查了下,伸手拍了拍王大鹏的肩膀:"小伙子,实在。以后咱这合作,你放心,稳当的。" 王大鹏送完货,已经是下午了。天昏沉沉的,雪下得小了些,可还是没停。他抬头看了看天,看来今天是回不去了。 他转身去街对面的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王小蒙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王小蒙的声音,有些低沉:"喂?" "小蒙,是我。"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然后是一声吸气声,王小蒙的声音带了哭腔:"大鹏哥!你没事吧?我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我还以为你……" 王大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没事,货已经送到了,人好好的。就是你给我买那手机,在路上不小心摔坏了,开不了机。" "手机坏了就坏了,你人呢?没磕着碰着吧?" "没有。就是路上碰见别人车翻了,帮了个忙,手机是帮忙的时候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还带着颤音:"……大鹏哥……你吓死我了……" "小蒙,对不住,我应该早点找个电话给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人。谢大脚的声音大喇喇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大鹏!你小子咋回事!一整天没个信儿,小蒙在槐树底下从上午等到现在,脚都冻麻了!中午饭都没吃!你也不知道回个电话!" "大脚婶,是我不好。路上出了点意外,手机也摔坏了,我这是刚找到电话亭。"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小蒙可一直牵挂着你呢!" 电话又回到王小蒙手里:"大鹏哥,天都快黑了,雪又大,你别往回赶了。在县城住一宿吧,明天看看路况再说。客户那边你别担心,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说雪天路滑,这两天就不送了,他们都说不急。" "行,我知道了。" "你……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我这就去找。" "找个好点的地方,别省钱。" "好。" 挂了电话,王大鹏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推开门出来,冷风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街边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小蒙,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推开旅店的门出来,雪下的小了,细细碎碎的。街上走着稀稀拉拉的行人。他走了不远,看见一家早餐店已经开了门,炉灶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他掀开门帘进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和一碗豆浆。 包子皮薄馅大,味道还行。豆浆喝了一口,他微微皱了皱眉——不够浓,水放多了,豆味儿淡,跟自己家做的那一口差得远。 他没说什么,又低头继续喝。 "老板,一笼包子,一碗豆浆。"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钻进来,一个声音脆生生地传进来。 王大鹏没抬头,继续喝豆浆。 对面桌子有人坐下了,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站起来,走到他这张桌子边坐下。 他抬起头,是一个姑娘——齐耳短发,穿着蓝色羽绒服,眼神明亮地盯着他。 "你是象牙山的吧?" 那姑娘先开了口,语气肯定。 王大鹏点了点头:"我是。你是……" 第170章 现在人家回来了?怎么也得好好招待下 “我叫谢小梅,在刘……养殖场见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 王大鹏恍然,就朝谢小梅伸出手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爽朗笑意,“谢技术员,久仰久仰。我叫王大鹏,一水哥的发小,他常跟我提起你。” 谢小梅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听到"一水哥"三个字时,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的:"是吗?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专业、负责、热心肠。"王大鹏语气真诚,"说他的养殖场能走到今天这步,多亏了你帮忙。饲料配比、防疫措施、猪舍规划,从头到尾你都替他操着心。" 谢小梅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王大鹏没停:"他说,多亏了有你,他这养殖场才能走到今天的规模。" 谢小梅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刚才明亮了些:"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提了些建议,事儿都是他……他干的。" "谢技术员太谦虚了。"王大鹏摆了下手,"一水哥常说,这军功章有他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谢小梅脸一红,低头喝了口豆浆,没接话茬儿:"你这是来城里办事的?" "昨天来送货,雪大回不去了,住了一宿,出来吃个早饭。" 谢小梅点点头:"昨天下那么大雪,你还来送货?" "做生意嘛,不都这样?" "你做啥生意的?" "豆腐。" "豆腐?"谢小梅有些惊讶,"我记得你们村有个豆腐坊,一个挺漂亮的姑娘挑着担子在村口卖豆腐。" 王大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叫王小蒙,现在是我媳妇了。" 谢小梅一愣,随即笑了:"那你可真有福气。你媳妇可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 王大鹏呵呵一笑:"我也觉得她是。"他顿了顿,"不过谢技术员你也挺漂亮的,也就比我媳妇差那么一点点儿。" 谢小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王大鹏也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开口:"谢小梅,你跟一水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几个月你都没去养殖场了。" 谢小梅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误会。" 王大鹏没有移开目光:"一水哥上次真不是有意放你鸽子。那天早上他本来要来城里的,正好村里一个长辈晕过去了,他帮着把人送到医院,忙前忙后没顾上看手机。等忙完了给你打电话,你就不接了。后来你把他拉黑了,他还来城里找过你两次,人家说你去外地学习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谢小梅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说我去外地学习了?" "是你们小区一个大妈,她告诉一水哥,你去外地学习了,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谢小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表情微微变了,沉着脸,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 王大鹏也没有再多说。他吃完去柜台结账,指了指谢小梅:"还有她的也一起结了。" 谢小梅连忙站起来:"不用,我自己来。" "已经结了。"王大鹏收回钱包,冲她笑了笑,"一碗豆浆几个包子,不算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小梅,一水哥的养殖场想扩大规模,你要是有空,去帮忙指导一下吧,没有你这专家,他怕要走不少弯路。" 谢小梅没有回答,只是勺子在豆浆碗里搅拌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大鹏走后,谢小梅怔怔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打开黑名单,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名字,已经在那里躺了几个多月了。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把他移出黑名单,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 豆浆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王大鹏回到旅店,收拾了东西退了房,开着三轮车出了县城。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中午了。 豆腐坊今天没开工。 王小蒙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面前是两人结婚照,两个人并肩坐着,穿一身大红喜服,笑得一个比一个没心没肺。 她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从王大鹏的脸划到自己脸上,来来回回。 王大鹏推开门。 门轴"吱"地响了一声,王小蒙肩膀一颤,扭过头来。 她看见他,眼睛猛地瞪圆了,然后瞬间涌起一道水光。她"腾"地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整个人已经从桌子后面扑了过来。 王大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门"砰"地合上了。 她的胳膊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收得紧紧的,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贴着他脖子发凉的皮肤。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有些发抖,一下接一下,没有章法。 王大鹏的手从她腰后收拢,紧紧地搂住她,隔着一层薄毛衣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颤。 他回吻她,热烈而激情。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都仿佛要把自己融入对方身体里。 许久王大鹏弯腰托起她的大腿,她顺势缠在他的腰上, 倒在炕上的一瞬间,王小蒙的呼吸乱了,嘴唇从他嘴角滑开,贴着他下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大鹏哥……"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她毛衣下摆。 门忽然被推开了。 "大鹏,小蒙,吃饭了——" 七婶一脚迈进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把门往回带,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没看见,啥也没看见——你们继续——不是——你们、你们收拾好了,出来吃饭——" 门"砰"地关上了。 外面传来七婶快步走远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的念叨:"哎呀妈呀,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 王小蒙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又红又烫,拿拳头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都怪你。" "咋怪我?"王大鹏的嘴角也翘得老高,"是你先亲我的。" "你抱人家上炕的……" "你不也没拒绝吗……" 王小蒙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倒像是泡了蜜水似的,又黏又甜。 她起身整了整被他揉皱的毛衣,又伸手帮他整了整衣服:"走吧,吃饭去。爹娘该等急了。" 饭桌上。 王老七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嚼,咽下去了才开口:"大鹏,昨天路上咋样?雪那么大,没出啥事儿吧?" 王大鹏也端起了碗:"没事儿。就是路上碰见一辆车翻沟里了,帮了一把,耽误了些功夫。" 王大鹏边吃饭,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大拿?"王老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想了想,"我想起来了,他家老屋就是现在村东头那个破场院。" "对对对,"王大鹏点了点头,"他说他跟我爹是一个太爷爷。" "原来是他。说起来,几十年没见了。"王老七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他们家那一支,人丁不旺,到他这一辈就他一个男丁。他爹走得早,他娘带着他过了几年,后来他娘也没了,他才十几岁就出去闯了。这么多年没回来,人们都说他已经没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王大鹏身上:"人家现在回来了,咋的也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管咋说,和你们是同宗的。几十年没见了,不能让人家觉得咱村里人没人情味儿。" "爹,"王大鹏说,"他留了我电话,说回来的时候联系我。" 王老七"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那到时候你跟我说一声,咱家准备准备。" 第171章 刘能也想招个上门女婿 老槐树底下的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黑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晒得地上的雪化作一滩滩水洼。 几个人闲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 "广坤,永强现在教书咋样?" "还行。长山说了,他教得不错,孩子们都喜欢他。" 谢广坤好一阵子没在老槐树底下露面了,今天难得出来,听见有人问,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也是,永强是正经大学生,教一群小孩子,那不是绰绰有余?"老马蹲在石墩子抽了一口旱烟,笑着说了一句,"广坤,我看永强教书也不错。虽然工资低点,但稳当,旱涝保收。比那啥公务员也不差啥。" 谢广坤淡淡一笑,嘴里应和着:"稳当就行。也不指望他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只是眼里面闪过一丝不屑,暴露了他内心想法,“哼哼!狗眼看人低,我家永强是当官的命,咋能当一辈子穷酸教书匠。” 几个人正说着,老刘忽然转了话头:"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刘能又给英子张罗相亲了。" "啥?又相了?"老马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不是才相了两个吗?" "呵呵"老刘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秘一笑,"你们都不知道吧,邻村的李媒婆是我那口子的表姐,听她说已经前前后后提了好几个。" "到底咋回事啊?"胖婶正纳着鞋底,闻言眼睛一亮,抬头追问。 老刘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道吧?刘能想招个上门女婿。可这年头,有几个好后生愿意倒插门的?李媒婆先提了几个村里条件不错的,人家一听是上门女婿,很干脆就拒绝了。" 胖婶呵呵一笑:"刘能这是看老七家招了大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这是眼馋了呗。他也不想想,大鹏那是万里挑一的,哪那么容易碰上第二个?" 老刘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李媒婆提了好几个,好不容易碰着一个家里儿子多、自己也愿意倒插门的。可人家一听是刘能家,又缩回去了。" "为啥啊?"旁边的妇女问了一句。 "为啥?"老刘看了谢广坤一眼,"还不是因为玉田那事儿。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刘能把自个儿女婿坑了?谁还敢把儿子送上门去?" 旁边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老马叹了口气:“刘能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 老刘继续往下说:"李媒婆没办法,又硬着头皮提了三个。头一个,二流子一个,整天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刘能一开始还挺有兴趣,毕竟有大鹏的例子摆在那儿嘛,浪子回头金不换。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人一见英子,满嘴口花花,还没说上三句话就上手了,动手动脚的。刘能气得脸都绿了,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胖婶"噗"地笑出声来:"该!这种人也敢往家领?" "第二个更离谱,脑子有毛病,"老刘比划了一下脑袋,"见谁都傻笑。李媒婆把人领到刘能家,往那一坐,咧着嘴就笑,刘能问他'你家里几口人',他嘿嘿笑了半天,说'三……三口',再问'你爹干啥的',又是嘿嘿嘿半天,说'种……种地的'。刘能气的对媒婆说,你这不是给我找女婿,你是给我找个爹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第三个呢?" 老刘拍了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第三个更绝!一瘸一拐拄着拐棍来的。刘能一开门脸就黑了,门都没让进,把李媒婆骂了一顿,和那人一起赶走了。" "哎哟喂!"胖婶笑得直抹眼泪,"这李媒婆是成心气刘能的吧?" 几个人正笑得前仰后合,谢广坤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半天才止住笑:"刘能还好意思骂人家媒婆?他也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找、找啥原因?" 一个充满怒气声音响起。 几个人同时止住笑,回头一看。 刘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广坤。 "谢、谢广坤,"刘能几步走上前,瞪着谢广坤,"你倒说说,我、我身上咋了?" 谢广坤靠在树干上,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坑了玉田那事儿,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正经人家谁愿意跟你结亲?不怕也被你坑瘸了啊。" 刘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谢广坤!你、你少在这儿放屁!……我……我那是……” "那是啥那是?"谢广坤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你那是昧良心,现在连个上门女婿你都招不来,还骂人家媒婆?" 刘能气得腮帮子直哆嗦,越急越结巴:"你、你——谢广坤——你胡说——" "呵呵,"谢广坤不等他说完就把话截了过去,"我胡说?公道自在人心,你自己做的事,大伙儿谁不清楚,还不许别人说了?" 刘能颤抖地指着谢广坤,憋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谢广坤得意的笑了,他看着刘能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憋了许久的闷气一下子都吐了出来。 他张嘴还想再讽刺刘能几句,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过来。 几个人扭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公路上拐下来,车身锃亮,轮子碾过融雪后的泥路,溅起两溜泥水。 车子开得不快,在老槐树前面十来米的地方慢慢停下来。 后座车门先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是气派。 站在那儿,眯着眼先往周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老槐树底下。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圆脸年轻人,脚刚踩实就跳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脸都扭曲了:"这是什么破地方!我这鞋新买的!" 王大拿回过头看了一眼,没理他。 径直往老槐树底下走去。 "乡亲们好。"王大拿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 老马头先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 第172章 吆,还是个董事长呢 "我是王大拿,也是咱村的。" "咱村的?"老马眼睛眯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王大拿?" "对,你是马有才吧,我爹王长栓,原来住在村东头后山脚下。" 老马一拍大腿:"哎哟!是你啊!这可真是多少年没见了!你走那年才十多岁吧,这一晃几十年了!" 老刘也凑过来:"长栓叔家的大拿?我记得记得,小时候一块儿玩过!你现在这是……混大了?" “哪里哪里,”王大拿摆了摆手:"也就在外面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我爸现在是王氏集团的董事长,到哪儿都是大老板。"王木生一脸嫌弃的看着周围的路面,插了一嘴。 王大拿回头瞪了他一眼,王木生缩了缩脖子,不敢插话了。 刘大脑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盒烟递过来。王大拿拆开,挨个儿递过去:"来,乡亲们尝尝。" 老马头接过一根翻来覆去看了看:"哟,这啥烟?中华?" "中华。"王大拿点了点头。 "啧啧,这烟可不便宜。"老马头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好烟,就是不一样。" 刘能这会儿也顾不得置气了,他凑到前面来,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大、大拿,我是刘能!你还记得我不?咱俩小时候一块儿掏过鸟窝——" "刘能?"王大拿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笑了,"记得记得。你小时候那头发多密啊,怎么现在一根都没了?" "别、别说了。"刘能摸了摸自己脑袋,嘿嘿一笑,"操心操的。" 谢广坤也挤到了前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大拿,我是谢广坤!你记得不?" "广坤?"王大拿上下打量他,"记得,你小时候那发型,跟个刺猬似的,头发全竖着。" "可不是嘛!"谢广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会儿穷,没钱剪头,自己拿剪子瞎铰,铰得跟狗啃的似的。"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谢广坤把烟夹在耳朵上,往王大拿跟前又凑了凑:"大拿,你这车看着真气派。得几十万吧?" "装装门面。"王大拿往身后那辆车扫了一眼,"做生意嘛,跑个路方便。" "大拿太谦虚了。"谢广坤声音都高了几分,"这车标我见过。四个圈的,叫啥来着——奔驰!听说老贵了,得好几十万吧!" 王木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几十万而已,毛毛雨。"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清楚了。 “乖乖,好几十万!” “就这还毛毛雨……” “大拿看来是真发达了……” 气氛一时热络起来,几个人争着说话,介绍着自己。你一句我一句,场面乱糟糟的。 刘能和谢广坤更是脸上堆满了笑,不停地吹捧。 一个说“大拿这气派,一看就是大老板。” 另一个“大、大拿发达了,是、是咱村的光荣啊!” 超市里,谢大脚听见外头动静,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 见一堆人围着个陌生人,她好奇之下,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对襟薄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老远就开了腔:"哟,这谁啊?好大的排场。"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隔着十来步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王大拿正跟刘能说着话,听见这声音,转过头来看去,刚叼到嘴里的烟一松,掉在地上,瞬间被泥水浸湿了。 谢大脚走到人群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面生啊。你是……" "我、我姓王,叫王大拿。"王大拿挺了挺腰杆,咳嗽一声,把手里的烟往大衣口袋里一放,一改之前的随意,一本正经地回答,"也是象牙山的,好些年没回来了。" "王大拿?"谢大脚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说过。你以前住哪一片?" "村东头靠后山,旁边原来有个砖窑。" "村东头……"谢大脚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是破场院那家啊,不是说没人了吗,房子早就塌了,草都长老深了。" 说着又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没见人,现在回来是……" "回来给爹妈上上坟,再看看老地方。"王大拿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了翻,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谢大脚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名片挺光滑,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王氏集团董事长——王大拿"。 她嘴角弯了一下:"哟,还是董事长呢。" 谢广坤和刘能都凑过来瞄了一眼。 谢广坤先开了口:"大拿,你这名片可得给我一张,以后有啥事好联系!" 王大拿又抽出一张递过去,谢广坤双手接住,跟捧什么宝贝似的,翻过来看了又看。 刘能也接着开口:"大、大拿,我也要一张——" 王大拿又递了一张过去。 王木生在后头等得不耐烦了,终于忍不住开口:"爸,你不是说要给爷爷奶奶上坟吗?这都啥时候了?" 王大拿头都没回:"上坟急啥?这么多年没回来了,跟乡亲们多唠会儿。" 王木生撇了撇嘴,扭头四处张望着。 谢广坤把名片小心翼翼揣进内兜里,又往前凑了一步:"大拿,你这次回来是住几天。还是——" “一会儿去上坟,下午就——” 他忽然瞥见谢大脚,正把名片塞进兜里,一个“走”字吐了一半儿,就变成了“在村里住几天。” 谢广坤脸上笑意更深了,他连连点头:“住几天好,住几天好,咱们这乡里乡亲,多少年没见了,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对、对对,是得好、好好亲近亲近。”刘能眼珠一转,“这几天你们就住我家,我家房间多,你们几个都能住下——” “啥住你家?你家那房间,就屁股大一点儿,能让大拿住那儿吗?”谢广坤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又扭过头,舔着脸,“大拿,你们住我家,我家房子大,房间也宽敞,够亮堂,住着舒服——” 刘能急了,“谢广坤,你干啥呢?是我先说的——” “你先说的又咋了?这还分个先来后到?”谢广坤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再说,大拿又没答应你……” 见两人还要争执,王大拿摆摆手:“不麻烦你们了,我们有地方住。” 说着,他抬头望了村子一眼,开口问:“大鹏现在家住哪?”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一窒,像是被瞬间定了格。 第173章 仙女……仙女下凡了 "大、大拿认识大鹏?那可太好了!”刘能倒是眼睛一亮,嗓门拔高了几分,“大鹏家离这儿不远。就是原来做豆腐的王老七家。走走走,我领你去!" “行,那就麻烦你了,”王大拿看了一眼谢大脚,又朝身后招了一下手:"木生,大脑袋,走了。" 刘能领着领着王大拿,在老马和老刘的簇拥下,往王老七家方向走去。 谢广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脸色变了几遍,最后还是咬咬牙,那些步子跟上去了。 王木生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左跳右跳地避开路上的泥水和雪堆,生怕弄脏了裤子。 嘴里不停地低声嘟囔着;"这破地方,到处是泥,到处是粪……" 谢大脚看着他们走远了,又看了看那辆停在老槐树底下的黑色轿车,嘴里嘀咕一句:"啧啧。大鹏咋会认识这样的大老板?"。 王老七家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天还没大亮,七婶就起来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她今天特意从鸡窝里挑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烧了热水褪毛,又泡了干蘑菇,鸡肉下锅的时候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院子。 王大鹏去了屋后的菜地,从雪底下扒了几棵大白菜和一把小葱回来,在井台边上洗了干净。 王小蒙正在案板上切土豆,刀不快,可切得匀,一片一片薄厚基本一致。 王大鹏洗好菜拿进厨房,深吸了一口气:"娘,你这鸡炖得真香。" "香啥香,"七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人家大老板头回上门,不能太寒碜了。你去看看你爹,收拾得咋样了。" 王老七正弯着腰扫雪。院子里的雪昨晚上已经扫过一遍了,可夜里又落了一层薄薄的,他正拿竹扫帚仔仔细细地拢着。 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和干玉米棒子被他摆弄过,整整齐齐地垂着,连那几根歪了边的柴火堆也被重新码过,方方正正。 "爹,不用整这么细。"王大鹏走过去说,"人家就来吃顿饭,吃完就走了。" 王老七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根上:"那也要整利索了,人家是大老板,来咱家是给咱面子,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邋里邋遢的。" 王大鹏无语的摇摇头。不再劝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爹,人估计快到了,我去村口迎一迎。" "行,你去吧。" 王大鹏刚出院门,就看见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大拿,两边是刘能和谢广坤。刘能正手舞足蹈的说些什么,谢广坤在另一边侧着身子,给王大拿领路。 王大鹏连忙迎上去:"王叔,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我还说去村口迎一迎你呢!" "迎啥迎!我回我自己老家,还要你迎啊?你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嘛。" 王大拿爽朗地笑了两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王老七听见说话声,也从院里出来了,先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王大拿身上,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王大拿的脸:"……大拿?" 王大拿收住笑,往前迎了两步,伸出双手握住了王老七的手:"老七!是我!你还记得我?" "咋能不记得!"王老七的声音抬高了些,两只手紧紧攥着王大拿的手,上下晃了好几下,"你走了这么些年,样子没咋变,就是……就是也老了!" "老七你也没咋变。"王大拿回握着他的手,"还是那个样儿,一看就是个踏实人。" 王老七松开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快进院快进院!外面冷!" "刘能,老马,老刘,快进来!"他把王大拿往院里让,又转身招呼跟在后面的刘能他们。看到谢广坤时,他顿了一下,还是邀请了他,“广坤,你也进来。” 谢广坤心里本来还有些忐忑,听见王老七点了他名,松了口气,嘴里"嗯"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王老七家的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大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新扩建的豆腐坊上。 "老七,你家豆腐坊整得不小啊!比当年大多了。" 王老七笑了笑:"都是大鹏和小蒙他俩干的,我就是搭把手。以前就一间小磨坊,现在三间大通房,还添了机器,一天能出上千斤豆腐呢。" "上千斤?"王大拿一阵惊讶,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年轻人就得敢想敢干。"他回头冲人群后面喊了一声,"木生!你过来!" 王木生正在院门口,刮鞋缝里的泥,听见喊声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走过来。 王大拿指了指王老七:"叫七叔。" 王木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七叔。" 王老七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好。大拿,你这儿子和你年轻时一个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个头也差不多," "样子像有啥用,里子差得远呢。"王大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了王木生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王小蒙这时从灶房出来,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白瓷茶杯和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她把托盘放在院子当中那张方桌上,一个一个给客人倒了茶。 先递到王大拿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声音清脆:"王叔,您喝茶。" 王大拿接过茶杯,目光落在王小蒙脸上停了一瞬,转头看向王老七:"老七,这是你闺女?" "我闺女小蒙。"王老七脸上带着笑。 王大拿又看了王小蒙一眼,点点头:"模样真俊。"他转头看向王大鹏,"跟大鹏站一块儿,郎才女貌,般配!" 王大鹏呵呵笑了一声:"王叔,你这可说错了,小蒙不仅有貌还有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我充其量也就是长得帅那么一点点。" 王大拿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王大鹏对王老七说:"老七,你这女婿嘴皮子利索啊!" 刘能在旁边插了一嘴:"大、大拿,小蒙和大鹏那、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敢想一个敢干,这、这才把豆腐坊越做越大。我看啊,以、以后说不定还要建厂呢!" "对对对,这俩孩子确实能干。" "以后说不定咱象牙山的豆腐都能卖到省城去!" 老马和老刘也跟着点头夸赞。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王小蒙有些脸红,但还是落落大方继续给几人倒茶。 递给刘大脑袋时,他双手接过去,微微欠了一下身:"谢谢。" 王小蒙又端着茶,走到王木生面前。 把茶杯递过去的时候,看见王木生正直直地盯着她,嘴里还念叨着:"仙女……仙女下凡了……" 第174章 该把坟修一修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小蒙眉头一皱,递茶杯的手顿住了。 王老七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王大鹏眼神锐利地扫了王木生一眼。 王大拿脸一黑,手里握着的茶杯"咔"地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可带着冷意:"木生。" 王木生没反应,还在盯着王小蒙看。 旁边的刘大脑袋脚底下悄悄踢了他一下。王木生"嗯"了一声,没动。刘大脑袋又狠踢了一下,这次使了劲,踢在他小腿骨上。 "哎哟!"王木生吃疼,回头瞪了刘大脑袋一眼,"刘大脑袋,你干啥踢我!" 刘大脑袋干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王木生揉了两下腿,看见面前还端着一杯茶,连忙伸手接过,两只手捧着,嘴里连声说:"好好好……谢谢……" 王小蒙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端着空托盘回了灶房。 王木生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盯到他进了灶房,还没收回来。 王大拿咳嗽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搓了搓手:"那个……老七,我这儿子从小被惯坏了,你们别见怪。" 王老七的脸色稍微缓了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 旁边几个人也都干笑着打起了哈哈。 谢广坤却在这时开口了:"哎呀,木生这孩子,我看挺好的,实在!他说的也是事实,小蒙可不就是咱十里八村最俊的姑娘吗?又勤快又能干,大鹏娶了她,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能斜着眼看了下他,撇了撇嘴:"广、广坤,你现在眼可、可不瞎了?以前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广坤脸色一囧,张了张嘴就要反驳。 "行了。” 王老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转向王大拿,"大拿,你这次回来,是啥打算?" 王大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回来给我爹娘上个坟……在村里待几天,跟乡亲们联络联络感情。就是要打扰你们了!" “有啥打扰的?你能来咱家,那是看得起咱,是咱家的福气。”王老七摆了摆手,又点点头,“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和乡亲们都生疏了。再村里呆几天,和乡亲们唠唠,挺好!” 王大鹏接过话茬:"王叔,你也不用愁没地方住,我家老屋现在空着,地方够大,房间也够宽敞。现在也收拾利索了,你要是不嫌弃,就住那儿。" “对对对!”王老七也跟着说:"大鹏家老屋整得板板正正的,啥都不缺。大拿你就住那儿,都是咱自家的房子,住着也舒坦。" 王大拿爽快地一点头:"行!那我不跟你们客气了,就住大鹏家老屋。" 谢广坤张张嘴,想说啥又闭上了。 刘能将茶杯放下,呵呵一笑:"大、大拿住大鹏那屋最好!离我家也近,串、串门方便!" 几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王大拿把茶杯放下:"行了,我先去给我爹娘上个坟,早去早回。" 王大鹏也跟着站起来:"王叔我带你过去。这几年村里变化大,有些老路走不了了。" 王大拿点头:"行,你带路。"又回头招呼了一声,"木生,走,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 王木生这时还端着茶杯发呆,刘大脑袋推了他两下,才醒过来。 刘能和谢广坤他们,也跟着一起出了院门。 王老七叫住了他们:"刘能老马老刘——还有广坤,中午都在这儿吃饭,咱们好好陪大拿喝一个。" 刘能立刻应了:"行行行!我一定来!"老马和老刘也都点头答应。 谢广坤眉毛一扬,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那是必须的,今天必须陪大拿喝好。" 王大鹏领着王大拿出了村子,穿过一片小树林,越过几个沟。王大拿跟在后面走,目光四下看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远处某个房脊或一棵歪脖子树,然后又迈步跟上。 "那条路不通了?"王大拿指了一下西边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 "早些年发大水,冲垮了一段。"王大鹏一边走一边说,"后来就没人走了,都从这边绕。" 王大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荒草,草秆枯黄,被雪压弯了腰。 上了坡顶,上面有几座坟包,坟头的石头被风雨剥得圆润了。 王大拿停住了脚步,目光中间那座坟包上,很久没有动。 上面长满了野草,草秆最高的已经齐到了膝盖,在风里微微晃着。 过了很久,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抓住一把枯草,用力拔了起来。 草根带着冻土从地里扯出来,在手里攥了一把碎泥。他把草扔到一边,又抓了一把,又一把。 王大鹏见状也蹲下身,从另一边开始拔草。刘大脑袋也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弯下腰帮忙。三个人在坟包周围各自拔着,拔下来的草堆在旁边的空地上,越堆越高。 王木生站在坡下,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东看看西望望。他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风景倒是不错。" 王大拿拔草的手停了一下,喊了一声:"木生!你干啥呢!还不过来给你爷爷奶奶把坟头草拔了!" 王木生"哎"了一声,磨蹭着上了坡,蹲在坟包另一边,伸手揪了两根草,觉得扎手,又换了个地方揪了两根。 王大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继续拔。 草拔完了,坟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王大拿从刘大脑袋手里接过纸钱,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火苗舔着纸页的边缘,灰烬在冷风里打着旋往上飘。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烧完了整叠纸,然后直起身,双膝一弯跪在了坟前的冻土地上。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停留了几秒才抬起来。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额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鼻尖微微有些发红。 王大鹏和刘大脑袋也上前烧了纸,又各自磕了三个头。 王木生最后一个上前,从塑料袋里拿了几张纸钱随便烧了,然后把塑料袋垫在地上,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又拍着裤子站起来。 王大拿从坟前站起来,在原地看着那座坟包好一会儿。风从他大衣的领口灌进去,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下了坡,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该把坟修一修了。" 第175章 这孩子可真幽默 回到王老七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灶房里的热气不断地往外冒,香味一股接一股地飘出来。 王老七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回来了?快坐快坐,还有几个菜就好。" 王大拿在桌边坐下来,搓了搓手,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老七哥,别太客气了,随便整几个就行,都是自己人。" 王老七摆了摆手:"那哪行!你这多少年没回来了,头一回到家吃饭,可不能怠慢了。" 王大鹏进屋又提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个人续上。 王大拿接过茶杯,握着杯壁暖了暖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几十年没回来,爹娘的坟头草都多深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以前走的时候还想着,过两年就回来看看,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王老七也叹了一声:“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咱们也都老了!” 两人正感慨着呢,院门被推开了,刘能拎着一壶酒进来。 壶身是陶瓷的,粗粗的,份量不轻,一看就是自家泡的粮食酒。 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大、大拿!我、我拿了壶好酒!今天咱好好喝一杯!" 谢广坤紧跟在他后面进来,一只手也拎着瓶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串干蘑菇。 他把蘑菇放在桌角上,笑着说:"大拿,这是我家收的新鲜山蘑菇,都是野生的,纯天然的东西。拿来添个菜。" 王大拿接过去看了看,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一亮:"这个好!野生的现在可不多见了,好东西!" 谢广坤脸上笑开了花:"大拿识货!用这蘑菇炖小鸡,贼香!你走了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一些带回去。" "广、广坤,大拿这么大老板,啥、啥山珍海味没吃过?你那小鸡炖蘑菇留着你、你自己吃吧。" 王大拿还没开口,刘能就插嘴拆台了。 谢广坤正要反驳,王大拿却摆摆手:"可不能这么说。野生蘑菇现在确实不多见,市场上卖的都是大棚种的,和这个是两回事儿。" "听到没刘能?大拿才是识货的人!" 谢广坤腰杆挺直了几分,冲刘能扬了扬下巴。 眼睛余光不经意扫了下院门口方向,脸上的得意凝住了。 只见王长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站在院门口。 院里的说笑声一下子低了些。 谢广坤脸上的笑意没了,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王老七连忙站起来:"主任来了?快进来坐!" 王长贵在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谢广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落在王大拿身上,踌躇了一下,走了进来,冲王老七点了点头: "老七,听说你家来客人了,我过来看看。" 王老七给他递了一把椅子:"主任坐!这是大拿,刚从外地回来。" 王长贵接了椅子,却没有坐下,他看向王大拿,伸出手去:"大拿,你还记得我不?" 王大拿也伸出手握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长贵!咋不记得?咱俩上学那会儿,可是同桌了好几年呢!你这长驴脸还是没变,一眼就认出来了!"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昂昂昂"的叫声。 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王木生蹲在院子驴棚边上,正伸着手去摸那头毛驴的脑袋。 毛驴对他不熟悉,往后躲了两步,又凑回来闻他的手。 王木生兴奋地回头冲众人喊:"七叔,这是驴吧!这驴脸可真长!" 谢广坤一听这话,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就是毛驴,驴脸可不就长嘛!” 刘能也笑了:“这孩子可真幽默!” 王大拿脸上有些挂不住:"木生,你在那干啥呢?还不过来跟叔伯们打声招呼!" 他扭头对几人说了一句,"这孩子一天天的,没心没肺。"说着指了指脑袋,"这里不行。" "爸!你咋这样说我呢!我咋就脑子不行了!” 王木生一听不干了,从驴棚那边站起来嚷嚷。 王大拿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行,也不会这么大人了,学啥啥不会,干啥啥不成,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还啥也玩不明白!" 他看着几人摇了摇头,"都这么大了,天天看动画片,还能看的乐呵呵滴。" 刘能笑着打圆场:"木生这才是真性情!" "对对对!纯真!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就光耍心眼子。" 谢广坤也附和一句。 王长贵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刘能却瞪着眼:“广、广坤,你、你说谁耍心眼子呢?” “刘能,你急个啥?我又没说你。”谢广坤白了他一眼,又斜瞥了一眼王长贵。 王长贵脸上一阵尴尬,没有理会他们。 握着王大拿的手,用力回握了两下:"大拿你也没咋变,还是那个样。就是气派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大拿收回手,摆了摆:"啥气派不气派的,那都是虚的,我还是当年的我。"他顿了一下,呵呵笑了,“我听大鹏说,你现在是村主任了,当官了?” "长、长贵现在可是咱村主任了,干、干了十几年了。" 刘能在旁边插了一句。 王长贵将椅子摆好,坐下:"就是一小小村主任,替乡亲们办点事。为人民服务——” “哼哼,”谢广坤冷笑一声,“还为人民服务?你到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服务个啥了?替乡亲们办了啥事了?” 王长贵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看了一眼谢广坤:“广坤,我咋就没替乡亲们办事了?村里修路、修水渠,通电,哪样不是我跑的?" "跑是跑了,可哪样跑成了?修个路就扩个路面?还只扩了一半。水渠修了一条,没用一年,就被冲垮了。电是通了,可电压老不稳——" 谢广坤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你说你当村主任这么多年,办成啥事了?咱村里得了啥好处了?” 他顿了一下,又冷笑一声,“前段时间,还说要申请示范村,天天在村里吆喝,结果呢?也黄了——" 王长贵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阵抖动。 他又把茶杯放回桌面,深吸一口气:"广坤,有些事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有啥说不清的?不就是整天吹牛皮,画大饼嘛,你这村主任当的倒是容易——” "行了行了,今天大拿回来是高兴事,你俩就别拌嘴了。菜也都好了。咱们就开席吧。" 王老七见他俩要吵起来,连忙起身打了个圆场。 第176章 你家豆腐坊生意咋样? “菜来了,菜来了,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 王老七话音刚落,七婶就端着一只大陶盆从灶房走出来。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一下子蹿满了整个院子。 陶盆里是满满一盆小鸡炖蘑菇,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嫩黄的鸡肉和酱色的蘑菇堆得冒了尖,几段青葱和红辣椒点缀在上面,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七婶把陶盆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回去端别的菜。 王大拿从桌边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盆小鸡炖蘑菇,深深吸了一口气:"老七,光闻这味儿,就勾起我的馋虫了。" 王木生这时也凑到跟前,使劲吸了几口气:“香!真香!” 说着就想要下手捏一块鸡肉,被王大拿一巴掌拍开:“你干啥玩意儿?菜都没上齐呢,就上手了?你洗手了没?” 王木生收回手,都囊着:“你就知道管我,你不也馋的流口水吗?” 王大拿看着他去洗手,才扭过头说:“这孩子,从小我也没时间管教,现在成了这样,没救了——” "大拿,你别怪木生,咱农村没那么多讲究。粗茶淡饭,也没你们城里那些花样。你们不嫌弃就好。" 王老七摆了摆手说着,又拉开旁边一把椅子,"来,快坐,快坐。" 王大拿坐下了,刘能紧挨着他左边坐下来,谢广坤抢了他右边的位置,把王长贵挤到了桌子斜对面。 王长贵看了谢广坤一眼,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几个人围着方桌坐定,王大鹏和王小蒙开始上菜。 不一会儿,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 油炸豆腐块、凉拌豆腐皮、香煎豆腐片,韭菜炒鸡蛋,青椒炒腊肉…… 碗筷碰着碗筷,刘能带来的那壶自酿酒,被王老七接过去,拧开了盖子,一股醇厚的粮食香味散了出来。 "好酒!"王大拿凑近闻了一下,点了点头,"刘能,你这酒是自己酿的?" "那、那可不!"刘能脸上带着得意,"我用苞谷、高粱、还有小米,三样粮、粮食一块儿酿的。放、放了快三年了。今儿个不是大拿你回来了嘛,我、我才舍得拿来!" “那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王大拿从王老七手里接过酒壶,“老七,我来倒酒。” 王老七挣了两下:“那哪成?你是客人,咋能让你倒酒。” “啥客人?”王大拿还是拿过了酒壶,“我也是咱村的人,这里就是咱的家,到家了,哪有啥客人不客人的。” 说着,他先给王老七倒了一杯,瓶口往刘能那边让了让,刘能连忙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接上。 谢广坤也把杯子往前递了递,王大拿给他也倒了。 轮到王长贵的时候,王大拿的瓶口在他杯子上方停了一下,笑了一声:"长贵,咱俩多年没见了,今天必须好好喝一杯,来,先满上。"说着,把王长贵的杯子也倒满了。 王长贵看王大拿亲自倒酒,脸上的表情松了松,端起杯子:"大拿,你这趟回来,咱可得好好亲近亲近,以后在村里有啥事,你尽管开口。" 谢广坤在旁边哼了一声:"长贵,人家大拿是大老板,你一个小小村主任,能帮上人家大拿啥忙?" 王长贵端酒杯的手顿住,嘴角抽了抽:"广坤,话可不能这么说。大拿在外面再风光,可毕竟对村里不熟悉,大事小情的,总有不妥帖的时候,我作为村主任,多多少少,还是能帮衬一些滴。" "呵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谢广坤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大拿这一路过来,咱村这破路,差点没把他车给颠散了,泥水牛粪溅了木生一身,你要想帮衬,就把咱村的水泥路给修了,让大拿和木生下次回来也好下脚。" 王长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广坤,修路的事儿我去年就打了报告了,上面一直没批下来,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上面不批你就干等着?你嘴皮子那么厉害,你就不能多去县里磨磨?整天窝在村里不挪窝,啥好事儿能轮到你?" “广、广坤这话说的对。”刘能这时也开口了,“长、长贵,你是该多往上面跑跑。爱、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该多去叫、叫叫苦,不然人家还以为咱村条件多、多好呢。” 王长贵张了张嘴,想说啥,又说不出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闷了一口。 王大拿看在眼里,端起酒杯,冲谢广坤举了举:"广坤,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嘴皮子,还是这么厉害。来,咱哥儿俩走一个。" 谢广坤也收了冷脸,浮起笑来,赶紧端起杯子:"大拿,你这话说得,我这不是替们村着急吗?路不好,大家出门都不方便。" "急是好事,说明心里装着村里的事。"王大拿跟他碰了一下杯,自己先干了。 谢广坤一看王大拿干了,也不含糊,一仰头也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王大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向王长贵,举了杯:"长贵,修路的事儿,广坤和刘能说的有道理,你还是要想想办法。这也是咱村的头等大事,不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吗?咱村要想搞好了,这路一定要修的。" 王长贵也举杯和他碰了下:"大拿,我知道你们说的有道理!前阵子,我还想着能申请个示范村,上面拨了款,就把路修一修,把村子的面貌改善一下。"他顿了一下,摇摇头,“可惜,没成!” "哼哼。"谢广坤在一边又冷笑了一声,"示范村?就咱们村这条件,要啥没啥,你看看人家别的村,种大棚的种大棚,养鱼的养鱼,咱们村有啥?就靠那几亩苞米地?人家凭啥把名额给你?" 刘能这时候插了进来:"广、广坤,你这话就不对了。咱、咱村虽然没有啥大产业,可、可咱村有豆腐啊!老七家的豆腐,那、那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还有一水的养猪场,规模也不小。咱、咱凭啥不能申请?" 谢广坤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一个豆腐坊一个养猪场,那叫产业?都是小打小闹。" 王大拿听了这话,筷子停了一下,看王老七,笑了一下:"老七,你家豆腐坊现在生意咋样?" 第177章 王大拿:……完了…… "王叔,我们家豆腐,现在主要往县城送,供了县城好几家酒店,生意还不错。" 王老七还没开口,王大鹏接过了话头。 王大拿点点头,夹了一块油炸豆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了,又夹了一块,这回嚼得更细了。 咽下去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子:"老七,你家这豆腐,味道正!我在外面这么多年,也吃过不少地方的豆腐,可你家这确实是最好的。" "那可不!老七家这豆腐在咱们村多少年了,以前老七家老爷子在的时候,那豆腐比他做得还好。后来老爷子走了,手艺传给老七,老七又传给小蒙,这手艺传了三代,能不地道吗?" 谢广坤见王大拿夸豆腐,连忙跟着符合。 刘能白了他一眼:"广、广坤,你刚才不是还说人家小打小闹吗?这会儿又、又夸上了?你变得可真、真够快的。" "我说的是规模还不够大。可手艺这东西,和规模是两码事,手艺好就是好,这一点我谢广坤从来不瞎说。" 王老七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大拿,你爱吃就行,多吃点。" 王大拿笑着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豆腐片放进嘴里。 王长贵也夹了一块吃了:“老七家的豆腐确实好,”接着又摇了摇头,“可惜规模还是太小,份量不够。” “规模小,可以发展吗,再大的企业也不都是从小做起,一点点做起来的吗?”王大拿咽了豆腐片,又尝了一口豆腐皮,点了点头,“我看大鹏和小蒙两个,敢想敢拼,豆腐坊以后差不了。” 王大鹏嘿嘿一笑,端起杯,敬了王大拿:“王叔,你这么看得起我和小蒙,那我们一定不让你失望。”他仰头一饮而尽,眉毛一挑,嘴角挂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全国老百姓都知道,咱象牙上的豆腐好吃。” “好!”王大拿一拍桌子,眼里满是赞赏,“有志气,年轻人就该如此!”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木生要有你这样的志气,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说完他瞥了一眼王木生方向,顿时满头黑线。 只见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才夹了夹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又去夹豆腐,还没咽下,就又去夹下一块。 王小蒙刚端了汤盆还没放稳,王木生就手伸手去够汤勺。 王大拿拿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木生,你吃个饭不能慢点?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啥样?" 王木生手背吃疼,缩了回来:"爸!——七叔家的饭——太好吃了!小鸡炖蘑菇,还有这豆腐片——是在太好吃了!"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使劲咽了一下,扯着脖子,"七叔,你家这豆腐咋做的?比我以前吃的那些都好吃!" 王老七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心里本来对他那一点意见也消散了:"好吃你就多吃点,管够。" "谢谢七叔!"王木生咧着嘴笑,露出了塞在牙缝里的菜叶子,又伸出筷子去夹。 王大拿看着他那副吃相,摇了摇头,扭头看向其他几人:"你们看看,这简直就是个饭桶嘛。" 刘能呵呵一笑:“大、大拿,能、能吃是福,我看木生是、是个有福之人!” “对对对,刘能说的不错,大拿你也别太拘着木生了。”谢广坤也笑着附和。 王长贵也咳嗽一声:“木生一脸福相!” 王木生用力咽下喉咙的菜,笑得嘴咧老大:"爸,你看刘叔,谢叔都说能吃是福!你就是嫉妒我能吃,福气比你大!" 王大拿被气笑了:"我嫉妒你?你的福气还不是我给的?没我这个爹,你上哪儿吃这么多好吃的?" 王木生又夹了一块鸡肉,嘴里塞满了,眼角眉梢满是得意:"那、那是我会托生!谁让你是我爹呢——" 一桌子人都被他逗得笑起来。 "大、大拿,你这儿子真是个宝!说话太、太有意思了!" 刘能笑得直拍桌子。 王大鹏本来对王木生很有意见,这时也被他整笑了,拿起酒壶:"木生,来,咱俩喝一杯。算起来咱俩还是一辈的兄弟,怎么也得碰一个。" 王木生刚要端起杯子,王大拿却摆摆手:"大鹏,他不能喝,一喝就出洋相——" "爸,谁说我不能喝?"王木生"唰"地站起来,酒杯已经端在手里,"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喝点酒咋了?你天天管着我,连酒都不让我沾,我那些朋友出去喝酒都不叫我——" 他说着,举着杯子往王大鹏面前凑,撞翻了桌边一个空碗,碗"哐当"滚到地上,碎了。 王大拿太阳穴跳了两下:"你看你这毛手毛脚的样——" "来,"王木生却不管不顾,举着杯子凑到了王大鹏跟前,"给我满上!" 王大鹏笑着也站起来,先给他满上了,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下,仰头干了。 王木生学着他的样子一仰头,一杯酒灌了下去。 王大拿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把杯子底儿亮了一圈,然后"嗝儿"了一声,接着眼睛开始发直。 王大拿叹了口气:"完了。" 王木生砸吧了两下嘴,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停在给几人盛汤的王小蒙身上。 "小蒙……"他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你……真好看……" 王小蒙闻言手里的汤勺一抖,差点掉进汤盆里。 第178章 豆干……咱没做过啊 “小蒙,你……你真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比那电影明星都……都……都好看……" 他直勾勾地盯着王小蒙,一脸痴笑,最后还去拉她的手。 王小蒙慌乱地一躲,汤勺掉进汤盆里,汤汁飞溅。 王大鹏上的脸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看了王大拿一眼,没有急着发作。 满桌子人都安静了。 王大拿的脸色黑如锅底:"木生!你喝多了!胡咧咧啥!" "我没胡咧咧!"王木生眼神直勾勾地,又伸手去拉王小蒙,"……小蒙就是好看……就是月亮上的嫦娥……" 王大拿的脸上挂不住了:"大脑袋!把他弄出去!" 刘大脑袋赶紧站起来,从后面架住王木生的两只胳膊:"木生,你喝多了,咱出去透透风。" "我没喝多!"王木生扭着身子想挣开,却腿脚发软,被刘大脑袋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来喊:"小蒙——我——" 刘大脑袋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弄了出去。 王大拿手里的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王老七:"老七,对不住,这混账东西……我回去收拾他。" 王老七脸色稍微好看些,摆了摆手:"大拿,没事,年轻人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我理解,不过木生这酒量,以后还是别让他沾酒了。" 王大拿苦笑一声:“以前我就管着他,不让他喝,就怕他出洋相,丢人!没想到——” 他看了王大鹏和王小蒙一眼,端起酒杯:"大鹏,我替他给你和小蒙赔个不是。" 王大鹏把酒杯重新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王叔,你言重了,都是自家人,喝多了胡呲两句,谁还能当真?" 院外传来王木生嚷嚷声:"我——我没喝多——大脑袋——你放开我——我还要跟——跟小蒙说——说说话——" 王大鹏放下酒杯,站起来:"王叔,你们先吃着喝着,我去看看木生,别摔了磕了。" 王大拿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大鹏,麻烦你了。" 王大鹏出了院门,看见刘大脑袋正架着王木生,往远处的杨树林走。 王木生两只脚不大利索地倒腾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什么。 他快走几步追上去,架起王木生生的胳膊:"……刘总,咱们还是扶他去休息吧。" 刘大脑袋正吃力着,忽然感觉一阵轻松,长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大鹏,叫啥刘总,我就是董事长助理,你叫我大脑袋就行。” 王大鹏架着王木生,穿过村子的小路。 走到老屋门口的时候,王木生忽然站住了,指着墙上挂的一串干辣椒:"那是什么——我要吃——" "你消停会儿吧!"刘大脑袋在身后抓住他的胳膊。 王大鹏推开门,把王木生架进了屋。 "你们别——别拉我——我自己能走——" 话没说完,就被王大鹏扔到床上。 他的头一接触枕头,声音就小了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小蒙……真好看……" 然后,不到十秒,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王大鹏冷哼一声:“还真是心大。” 刘大脑袋上前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才回过头:"大鹏,木生这人脑子简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大鹏瞥了他一眼:"我看出来了,他就是个憨憨。" 刘大脑袋干干地笑了笑:"对,大鹏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憨憨。心里想啥就说啥,可没啥坏心思。" "我知道,要不然,我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刘大脑袋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出了老屋,把门带上。 —— 王老七家院子里,桌上已经换了一轮菜。 王大拿看见王大鹏进来,招了招手:"大鹏,坐,木生没事吧?" "没事,往炕上一倒就睡着了。"王大鹏重新落座。 王大拿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这孩子,真是让我操碎了心。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今天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啥笑话。"王老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谁家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大鹏以前不也是个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的,你看现在,多好的小伙子。" 王大鹏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爹,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就别提了。" 王大拿却笑了:"哟,大鹏还有这么一段?" "可不是嘛。"刘能抢过话头,筷子在空中挥了两下,"大、大鹏以前,那、那就是村里的混世魔王!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啥、啥事没干过?这不,后来忽然就开窍了!跟、跟换了个人似的!踏踏实实干事儿,要不,七哥能把小蒙嫁给他?" 王大拿听得连连点头:"还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老七,你这是慧眼识珠,肯把小蒙嫁给大鹏,这可不容易。" 王老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那也是看他真想改好,就给他个机会。没想到他自己也争气,小蒙和他也处的好。那我还有啥话说。" 刘能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七、七哥,你、你这可是捡到宝了,大、大鹏这么好的女婿,让、让你遇上了。” “是啊,真是可惜了,”谢广坤瞥了他一眼,摇头晃脑补了一刀,“你是遇不上第二个大鹏了。” 刘能脸色一黑,瞪着谢广坤,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王长贵一直闷头吃菜,这时忽然开口:“大拿,老七家的豆腐你也尝了,你觉得能不能做大?” “当然能!”王大拿斩钉截铁地回答,“老七家的豆腐做得好,在哪里都有市场。” 王大拿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明显活络了些。 刘能最先接话:"大、大拿,你这话说得对!七哥家的豆腐咱吃了多少年了,那、那味道,跟别人家的就、就是不一样!" "我不是说场面话。"王大拿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王老七脸上,"老七,你家豆腐我尝了,嫩、滑、豆香味足。这样的豆腐放在超市,不用吆喝就有人排队买。" 他顿了顿,"可咱豆腐坊要做大,却不能只靠鲜豆腐。鲜豆腐,利润薄,保质期短,运输要求高,这些都限制了豆腐坊的发展。" 王老七夹菜的手停住了:"大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大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鲜豆腐是基础,在这基础上,多元发展,可以生产一些别的豆制品。像豆干、豆皮、腐竹、素鸡等等,这些豆制品利润大,保质期长,运输成本低,便于扩展市场。” 他放下酒杯,手指点了点桌面,“老七,你算过没有——同样一斤黄豆,做成鲜豆腐能卖多少钱,做成豆干又能卖多少钱?" 王老七没算过,他摇了摇头。 王小蒙这时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王叔,一斤黄豆出四斤鲜豆腐,卖两块多钱。做成豆干的话……一斤豆干要用差不多两斤鲜豆腐的量,可一斤豆干能卖四五块。" "看。"王大拿朝王小蒙点点头,"你闺女心里有数。这账算得清楚。" 王老七琢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可豆干……咱没做过啊。" 第179章 那……咱试试? "没做过可以学。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王大拿扫视了一圈,继续说:"我认识一个做豆制品批发的老板,他的摊子就铺的很大,豆干、豆皮、腐竹、素鸡,什么都有。一年光豆干就能走几百吨。你说他是怎么干起来的?" 不等王老七开口,他就自问自答:"他就是从小作坊开始的。先做鲜豆腐,后来加豆干,再加豆皮,一步一步滚大的。" “几百吨?”王老七惊呼一声,“那得有多少啊?” 王大鹏心神一动,他扭过头,正对上王小蒙的眼神。 王大鹏回过头:"王叔,你说的这个,我和小蒙也考虑过。鲜豆腐当天做,当天卖,过了夜就没人要了。可要是做了豆干豆皮,能放几天甚至更久,就不怕卖不完。"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而且豆干豆皮的花样多,五香的、麻辣的、原味的,能卖给不同的人。" 王大拿眼睛一亮,目光他在王小蒙和王大鹏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王老七:“老七,看来是我多嘴了,大鹏和小蒙心里早就有主意了。年轻人,真了不得!” 他“啧啧”感叹着,王老七这时也从震撼中恢复过来,他也看了王大鹏一眼,满眼喜爱都要溢出来。 嘴上却说着:“大拿,你可别夸了,他们也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王叔,爹说的没错。”王大鹏接过话头,“我和小蒙那就是胡乱瞎想,也没啥把握,现在听了你这番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他起身给王大拿把酒填满,又接着说:“你在外面闯荡多年,见多识广,还得请你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王大拿接过酒杯,摆摆手,“我就是在外面跑,见得多了,有些事儿,倒是可以给你们参谋参谋。” 王大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王叔。” “看你这孩子,我就动动嘴皮子,谢啥?”他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能这时开口搭话:“七、七哥,我早就说了,大、大鹏和小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珠、珠联璧合,有他俩在,你家豆腐坊,将来可、可真是要建厂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来、来,咱俩碰一个,提前恭喜你,当、当厂长她爹!” “可不敢瞎说,”王老七端起酒杯和碰了下,“那还都是没影的事儿。” “咋、咋没影?大、大鹏和小蒙,都、都已经想好了,剩下的就是干起来了。” 刘能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七、七哥,两孩子干事业,你可、可得大力支持啊” “那是一定的!”王老七满嘴答应。 谢广坤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笑着,目光却滴溜溜转着,不知道想着什么。 王长贵深深看了一眼王大鹏和王小蒙,笑着开口:“大鹏,小蒙,以后你们有啥需求,尽管开口,村里一定支持。” 王大鹏瞥了他一眼,嘴角也扯出一个笑:“那就多谢主任了,以后建厂房,说不得还要你给批地呢!” 刘能呵呵笑了一声,看了眼谢广坤和王长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谢广坤眼神闪动了下,没说话。 王长贵咳嗽一声:“没问题,国家现在鼓励乡村办企业,政策上也有优待!你放心。” “哈哈!”王大拿一拍桌子,端起酒杯,“好,有长贵这个村主任支持,事就好办了。来,长贵,咱俩走一个!” 王长贵笑着端起酒杯喝了,又看向王大鹏:“到时候要办手续啥的,尽管开口。” 王大鹏笑着谢过了。 酒桌上气氛又热烈起来。 几人开始划拳,指拳纷飞,唾沫四溅,有时为了杯底一小口酒,争得面红耳赤。 又说起小时候的事,不时哈哈大笑。 酒酣之际,刘能眼神飘忽,面红耳赤地问:"大、大拿,你……你这一趟……回、回来,除、除了上坟,还、还有啥别的打算没?" 王大拿打了个酒嗝,舌头也开始打结了:“没、没啥打算,就、就是看到,爹、爹娘坟头草都、都荒了,就、就想着该把坟修一修——” “这、这事儿你——你交给我!"刘能拍了拍胸脯,"我——我、我认识几个泥瓦匠——手、手艺好——不用多花冤枉钱——” “行、行,那、那这事儿就、就麻烦你了。” 两人又端起酒杯碰了一个。 谢广坤又插了进来:“大、大拿,修坟的事儿不、不急,那要等、等到明年清明。这几天,我、我带你到处走走,咱们村这些年,变化还是不小的——” “你、你带?”刘能白了他一眼,“大、大拿要转也得我带!这村里大、大大小小的事,一草一木,大路小道,没、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知道有啥用?话都说不利索,能说的清楚吗?还带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 —— 几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 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晚上又在王老七家吃了饭,才散场。 王大拿出门时,身子晃了一下,刘大脑袋赶紧扶住他。 他回过头,拉着王老七的手:"——老七——今天这顿饭,吃的是真舒坦。我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又看了看王大鹏,"——大鹏——你们的豆腐——好好做——需要啥——你跟我说——" —— 炕上。 王小蒙躺在王大鹏臂弯里。 她仰着脸:"大鹏哥,王叔说的那个……咱们真能成吗?" “当然!”王大鹏眯着眼睛,手在她的肩头摩挲着:"别人都能干成,咱也一定行!" "可好些东西咱都不懂呢!" "不懂就学。"王大鹏紧了紧她的肩头,"我的小蒙这么聪明能干,啥事能难倒你?” 王小蒙轻笑一声,低头在他胸膛画着圈,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带着光:"那……咱试试?" "试试。"王大鹏重重点头。 第180章 如梦似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能就到了老屋门口。 他趴在门缝里看了看,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 没走几个来回,谢广坤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吆,刘能,你也太积极了吧!天还没亮透呢,就跑来了?” 刘能回过头,看到谢广坤也背着手从路口拐过来。 “你不也挺积极?”刘能又上下打量了他,“还穿的人模狗样的。头发整那么油,咋滴?是要相亲啊?” “你胡咧咧啥?这叫态度,懂不?”谢广坤挺了挺腰背,“大拿这么大老板,你站人身边,穿的邋里邋遢的,不是丢人家脸吗?” 刘能撇了撇嘴:“你净整那些没用的。”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大拿穿着厚外套,开了院门,看见他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刘能?广坤?你们咋来这么早?" "我、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刘能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谢广坤脸上堆起笑:“我来接你去我家吃早饭。” 刘能脸色一变:“我、我也是。” “是啥是?”谢广坤白了他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又舔着脸着说:“大拿,早饭已经做好了,走咱们去我家!” 说着就去拉王大拿胳膊。刘能也一把拽住另一只:“去、去我家!我家饭也、也做好了。” 两人一人拽一边。把王大拿往自家方向拉。 王大拿被他们拽着,摇来晃去,哭笑不得:"你俩啊!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一点小事,也要争个高低——" 他看了看刘能:“刘能,广坤先开的口,今天就先去广坤家,明天再去你家,一家都不落下,你看行不?” 谢广坤大喜,他冲着刘能咧嘴笑了:“听见没?刘能,先去我家,你还不撒手?” 刘能嘴唇动了动,慢慢卸了力。王大拿就被拉着往谢广坤家方向走。 刘能也不撒手,他跟着一起走着。 谢广坤扭头一看,皱了皱眉:“刘能,你干啥呢?还不松手?” “我、我也去你家凑、凑合一顿,”刘能不撒手,看了他一眼,“咋、咋的?广、广坤,你不会连一顿饭,都、都舍不得吧?” “哼,我舍不得?笑话!我谢广坤在乎那一顿饭?主要没给你准备。” “广、广坤,别那么小气,明天你也去我家吃一顿。” 到了谢广坤家,永强娘真的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粥,从灶房里出来。 看到他们,露出笑脸打招呼:“王、王老板,你来了?快屋里坐。” “叫啥老板?我和广坤是发小兄弟,你叫我名字就行。”王大拿摆摆手,“我年龄比广坤大一点,我就叫你弟妹!” “成,大拿……兄弟,快屋里坐。” 又看刘能跟在后面:"刘能?你也来了?" 刘能嘿嘿一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进了屋,一屁股在桌边坐下:"广、广坤请我来的,我盛、盛情难却。"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撵人,冲永强娘说:"啰嗦个啥?多副碗筷的事!还不快点把饭端上来。" 永强娘转身去灶房,端了几碟小菜。 腌萝卜条、酱黄瓜、咸鸭蛋切成两半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盘刚出锅的葱花饼,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谢广坤拉开主位让王大拿坐下,自己在他边坐了,拿了一双筷子递过去:“大拿,早上啥也没准备,就这粗茶淡饭,你别嫌弃!” 王大拿接过筷子:“嫌弃个啥?我还就喜欢吃这粗茶淡饭呢。” 这时,谢永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毛衣,看见屋里的情况,愣了一下。 谢广坤冲他招了招手:"永强,过来,这是你王叔,咱村出去的,现在是大老板了,快叫人。" 谢永强走过来,喊了一声:"王叔。" 王大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你叫永强?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一看就是文化人。" 谢广坤眉毛一扬,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可不是嘛!永强从小学习就好,是咱村第一个正经大学生!现在学校教书,边上班边复习,准备考公务员呢。" 王大拿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好!咱农村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永强这是给你们老谢家争光了!考公务员,将来吃国家粮,也是正路。好好考,将来有出息!" 谢广坤笑得更开心了。 刘能夹了一根腌萝卜,接了一句:"可、可不是嘛。永强本来在县教委都、都过了实习期了,眼瞅着就要端铁饭碗了。结果黄了,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永强现在已经是坐办公室的人了。" 谢广坤脸沉了下来,狠狠瞪了刘能一眼,可当着王大拿的面又不好发作。 他起身给王大拿添了一碗粥:"大拿,这玉米粥是今年新收的玉米磨的,你尝尝,香。" 王大拿接过尝了几口,点点头:“不错,是家乡的味道!好久没吃到家长的玉米粥了,真是香!” “你喜欢就多喝点,”谢广坤嘴角露出笑意,“锅里还有很多。” 吃完早饭,三人沿着村路走着。一边走谢广坤一边介绍:"这儿以前是马老三家,他家搬走了,房子拆了,地基还留着。" 又走了几步他指着一片菜地:"这儿原来是大队的晒谷场,后来改成了菜地,分给各家种。" 路上碰到村里的人,刘能帮着介绍,王大拿递上烟,站着唠一会儿,又接着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 王大拿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一个方向。刘能和谢广坤正和他说着话,看到他停了,也都站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超市门口,谢大脚正拿一个小喷壶,弯着腰给一盆绿植叶子喷水。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一只手拎着水壶,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叶片,那专注的模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水壶喷洒着水雾,水雾在阳光下映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圈,光圈映着她脸上柔和的轮廓。 如梦似幻。 三人都呆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谢大脚直起腰,看过来。 刘能和谢广坤才如梦初醒,对视一眼,咳嗽一声,看向王大拿。 见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两人又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第181章 她这性格——我喜欢 “你们仨站那儿看啥呢?” 谢大脚把水壶放下来,双手叉腰,远远地喊。 刘能轻咳一声,最先开口:“大、大脚,你这花养、养得真、真好!” “大脚,这花是啥品种?看着怪好看的。” 谢广坤也“吭吭”两声,接了一句。 谢大脚低头看了下,就两盆再普通不过的绿萝,她撇了一下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俩:“呵呵,不就是绿萝嘛,啥品种不品种的。你们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村口来了耍猴的。” 王大拿拽了拽外套的下摆,走了过来:“大脚,忙呢?” “不忙,刚开门。”谢大脚继续摆弄绿萝的叶子,头也不抬地回一句。 王大拿“嗯”了一声,目光在谢大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绿萝上再挪回来。 他嘴唇动了几动,才憋出一句:“大脚,你这儿……有茶叶没?” 谢大脚动作不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是有,不过我这乡下小超市,都是些便宜的普通茶叶,你喝的惯?” “喝的惯,我啥茶都喝,不挑。” 谢大脚点点头,起身进了屋:“进来说吧,外头冷。” 三个人跟着进了超市。 谢大脚从后头那排货架上,拿了一包最贵的红茶放在柜台上。 顺嘴问了一句:“昨晚住得咋样了?还住的惯不?炕烧得热不热?” “住的惯,炕挺热乎的。就是夜里太静了,半夜醒了,有点睡不着。” 王大拿递了一张百元钞票,谢大脚接过打开抽屉,准备找零:“那是你城里的车水马龙听惯了,听几天鸡鸣狗叫就能睡着了。” 王大拿听了这话,笑了笑:“也是。” 谢广坤在旁边没插话,这时干咳了一声:“大脚。你这茶叶是新茶不?大拿可是大老板,你可不能拿那些陈茶糊弄人?” “你说啥呢?”谢大脚手上动作一顿,面色不善地瞪着他,“我谢大脚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啥时候糊弄过人?” “咳咳,”谢广坤装模作样的拿起茶仔细看,“我这不是怕你拿错了吗?大拿那是见过世面的,你可不能随便对付着。” “谁随便对付了?”谢大脚眉毛一挑,“啪”的把抽屉合上,从他手里把茶叶拽回去,“这是我这儿最贵的茶叶,爱喝不喝。你们嫌弃,我还不卖了呢!” 她又把百元钞票拍在柜台上,转身就把茶叶放回货架。 谢广坤手还悬着,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王大拿,发现他正盯着自己,他干干一笑:“大脚,你这是干啥?我就随口一说,你咋还急了呢!” “话是随便乱说的?”谢大脚头也不回,整理这货架,“我这小超市,虽然都是便宜货,但也货真价实,啥时候以次充好过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王大拿:“不过你说的对,我这茶叶,确实配不上大老板身份,还是不献丑了。” “啥身份不身份,”王大拿这时开了口,又拿起钞票递过去,“我也是苦孩子出身,啥茶叶没喝过,你这茶叶我喝的惯。” 谢大脚看了一眼,却没伸手接:“我说了不卖就不卖。你们还有别的事没?没事就出去吧,我这儿地方小,堵得慌!” 刘能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我买包烟,红塔山。” 谢大脚给拿了烟,刘能接过去,顺手拆开,给王大拿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看到谢广坤伸来的手,也给他一根。 王大拿先掏出打火机,给他们点上,刘能才开口:“大、大脚,大拿这人,实、实在,不挑,咱这几块钱的烟,人、人家不也照样抽。所以西、西湖龙井,大拿喝,咱这山里的粗茶,他、他也不会嫌弃的。” “对对对,不嫌弃,不嫌弃。”谢广坤也忙不迭地点头,“大脚,你赶快把茶叶拿过来,人家大拿这钱都搁这半天了。” 谢大脚摇摇头,没有动:“他不嫌弃是他的事,我说了不卖就不卖,谁说也不好使!” 她手在鼻子前面挥了两下,咳嗽一声:“你们要抽烟,出去抽,乌烟瘴气的,熏人!” 出了超市,谢广坤嘴里嘟囔着:“你看看这大脚,脾气也太轴了,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吗?至于吗?” “广、广坤,你、你这张嘴啥时候能、能闭上,天下就太、太平了!” 刘能抽了口烟,悠悠说了一句。 “刘能,你啥意思?我说话咋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谢广坤不干了,瞪着眼,嘴里吐出的烟喷在刘能脸上,刘能嫌弃的挥挥手:“大、大实话,也要分、分场合——你、你说那话,换谁不生气?” “我那话咋了?我说的没毛病——” “行了,你俩也别争了,”王大拿挥手打断他俩斗嘴,他呵呵一笑,“大脚——还真是有个性,不错!” 他脸上的笑意很真诚,不像是反话。 刘能和谢广坤看他真没生气,都松了口气。 “大、大拿,你、你别生气,大、大脚就是这性格,一言不合就、就甩脸子,你、你别跟他计较。” “对对对,大脚这人,还是不错的,就是脑子有点轴,认死理!” “我没生气。”王大拿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笑着摇头:“相反,我很欣赏她,她这性格,我喜欢!” 刘能和谢广坤相互看了看,眼神里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三个人继续沿着村路往前走。 “谢大脚她男人——到底是咋回事?” 王大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第182章 王老板的儿子——怕不是个大傻子吧 王大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刘能脚步停住,收了笑,:“大、大脚她男人在外面包工地,常、常年不在家。头两年还回来过年,后来就、就不回来了。大脚一个人守、守着这店过日子,不、不容易。” 谢广坤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说李福在外头有人了,可谁也没证据。大脚那人嘴硬,心里有事,也不跟人说。村里人也不好意思多问。” 王大拿听完,回头看着超市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了一句:“走吧,再去别处转转。” 在王大拿被刘能谢广坤拉着满村转悠的同时,王木生终于睡醒了。 他翻个身,欠着脑袋,往窗外望去,看见刘大脑袋正在灶台前面烧水:“大脑袋,几点了?” 刘大脑袋头也没回:“快九点了。” 王木生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爸呢?” “跟谢广坤和刘能出去逛了。”王木生“哦”了一声,穿好衣服下了地。 他洗了脸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围墙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几棵光秃秃的杨树,远处的山脊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刘大脑袋说:“我去七叔家看看。” 刘大脑袋正要开口拦他,王木生已经出了院门。 “七叔,七叔——” 他到了王老七家,进了门就嚷开了。 王老七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哟,木生来了?正准备去叫你们吃早饭呢!” 王木生进了堂屋一看,方桌上摆着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一小碗辣椒油。 他也没客气,在王老七对面坐了下来。 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浓稠,米香醇厚,馒头是刚出锅的,又软又弹,嚼在嘴里带着一股甜味儿。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馒头吃完了,又伸手拿了一个:“七叔,你家馒头咋这么好吃?比城里的香多了!” “自己家磨的面,新打的粮食,你慢点吃,别噎着。” 王老七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王木生低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腮帮子鼓鼓的,埋头吃了好几个馒头,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七叔,小蒙呢?” “小蒙和大鹏去县里送货了。一大早就走了。” 王老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吃完饭,王木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豆腐坊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水流冲刷的声音和说话声。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二柱正弯着腰冲洗一口大锅,桂枝嫂子拿着抹布在擦案板,另外两个工人在旁边的角落里挑拣黄豆。 他都囊了一句:“这就是豆腐坊?也没啥稀奇嘛!” 收回脑袋,又在院里转了一圈,觉得没啥意思。又往院子西边搭的棚子里去了。 “七叔,这是个啥东西?” 王老七在屋里听到他的喊声,跟了进去,一看,呵呵笑了:“这是石磨,老物件了。以前磨豆腐全靠它,现在有了机器,这石磨就搁这儿没用了。” “那毛驴拉磨就是拉它?那是咋拉的?”王木生围着石磨,转了一圈,又在上面摸了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老七,“七叔,你给我演示演示呗!” 王老七愣了一下:“演示?这……都好久没用了。” 王木生抓着他的胳膊摇晃着:“七叔,你就给我看看嘛!我还没见过这个!” 王老七被他缠得没办法,就点了点头:“行,那给你看看。” 王老七去驴棚把毛驴牵了出来。 毛驴看见石磨,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被套上缰绳的时候,还甩了两下耳朵。 王老七把磨盘上的灰擦了擦,把一捧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里,拍了拍毛驴的背:“驾——” 毛驴慢腾腾地走了起来,石磨发出沉闷的转动声,黄豆被碾碎的声音混在磨盘的转动声里,一股生豆浆的味道慢慢飘了出来。 王木生蹲在石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黄豆被碾成白色的浆液,顺着磨盘边缘往下淌,他乐得直拍手: “七叔!这太好玩了!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王老七把缰绳递到他手里:“你赶着它走就行,别抽它,它自个儿会转。” 王木生接过缰绳,学着王老七的样子轻轻抖了一下:“驾——” 毛驴慢悠悠地走着,王木生跟在旁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毛驴走了两圈,忽然仰起头来“昂——昂——昂——”地叫了起来,声音嘹亮,几起几落。 王木生眼睛一亮,也仰起脖子“昂昂昂”地叫起来,学得惟妙惟肖。 一人一驴,一唱一和,叫了一阵又一阵,王木生乐得直笑,笑声夹在驴叫声里飘满了院子。 桂枝嫂子从豆腐坊出来,听到动静,伸头进来,一看,噗嗤笑了,回到豆腐坊就乐呵呵地嚷开了:“那个王老板的儿子——怕不是个大傻子吧?在那学驴叫,学的可欢了。” 七婶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对过来的王老七说:“木生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啥毛病?” “别瞎说。人孩子就是心思单纯,没那些弯弯绕。”七婶还想说啥,王老七摆了一下手,“我知道你想说啥,我开始对他也有些成见,对小蒙说三道四,动手动脚。不是啥好人。” 他又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现在看看,他也就是头脑简单,想到啥说啥,倒也没啥坏心思。你看他跟毛驴玩儿得多高兴,那笑是真的,装不出来。” 七婶听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木生又玩了一会儿,王老七走过去,咳嗽了一声:“木生,行了行了,让它歇歇吧。” “七叔,这毛驴太有意思了!它叫得比我都响!” 王木生这才松开缰绳,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王老七哭笑不得,他上前拍了拍毛驴的背,解了套绳拴好,又把毛驴牵回棚里。 出来后,看到王木生还在“昂昂昂”地学着驴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屋喝口水。” 而就在王木生学驴叫的时候,王大鹏和王小蒙到了县城。 送完货,王大鹏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跟王小蒙并肩走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看别人家的豆制品是啥样的。 看到一家专卖土特产的店,两人走了进去。 玻璃柜台里摆着好几样豆制品:五香豆干、麻辣豆干、豆腐皮卷、腐竹段,还有几样包装得花花绿绿的豆干零食。 “大姐,这个豆干是啥牌子的?” 王小蒙弯下腰,仔细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种问柜台里的售货员。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这个是我们本地厂子出的,卖得挺好的。你们要买不?” “我们先看看。” 第183章 王大鹏——你竟敢大街上耍流氓 出了特产店,他们又拐进旁边一家大型超市。 食品区的货架上摆了好几排豆制品,有袋装的、盒装的、真空包装的,包装一个比一个精致。 王小蒙拿起一盒豆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生产日期和配料表,眉头微微皱着:“大鹏哥,你看人家的包装,多好看。” 王大鹏凑过来看了一眼,包装盒上印着彩色的图案和“传统工艺”“农家风味”几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标着生产厂家的地址。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的配料表:“黄豆、水、食盐、香辛料……跟咱做的东西差不多。” “可人家包装好啊,”王小蒙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袋豆皮零食,看了看,“你看这个,一袋才巴掌大,卖三块五。咱要是做出这样的东西,光卖包装,都能多卖不少钱。” 王大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可把那个包装盒上的厂家名字记下来了。 两人在食品区足足待了四十多分钟,把每一款豆制品,都拿起来看过,记下了价格、包装形式、生产厂家、配料表。 王小蒙看见一款就记一笔,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 从超市出来,两人去了县城西边机械街,整条街都是卖农机具和加工设备的。 他们进了一家挂着“豆制品加工设备”招牌的店,店里摆着几台样品机器,大小不一,有的锃亮,有的落了灰。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迎上来:“两位想买啥设备?” 王小蒙在那些机器前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台压榨机前面:“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又指了一下旁边那台烘干机:“要是做豆干豆皮,这两台都得配上,再加上一台切块机和一台包装机,全套下来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王小蒙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站在那台压榨机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机身的铁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有再问什么,说了声“谢谢老板”就拉着王大鹏出来了。 出了机械店的门,王小蒙站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 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在脸颊上飘动。 “大鹏哥……咱们是不是想得太早了?那设备那么贵……咱买不起啊。” “小蒙,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也买不起。” 王小蒙抬起头来看他:“可要是等攒够钱再买,得等到啥时候?” 王大鹏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轻轻一笑:“咱可以先手工做啊。就像咱以前做豆腐,不也是先手工做的?” 王小蒙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技术才是根本,机器只是工具。”王大鹏收回手,揣回兜里,“咱现在还啥也不懂,最重要的不是机器,而是技术,先把配方和工艺定下来,等产品做好了,稳定了,再考虑设备的事。” 王小蒙听完,眼里的暗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对啊,咱现在啥也不懂,就是买了机器,也是摆设。” 她用力的挽住他的胳膊,紧紧的抱在怀里:“大鹏哥,还是你有办法!” 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隐隐有水光弥漫, 忽然,她踮起脚尖,嘴唇在他脸上飞快地贴了一下。 王大鹏一愣,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王小蒙还没来得及退开,已经被他圈进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直接印了上去。 王小蒙眼睛一下睁大了,脸颊耳后瞬间布满了红云。 她略一挣扎,就不动了,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大鹏,你好大胆,大街上竟敢耍流氓——”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小蒙猛地推开王大鹏,扭头看去,几步之外,一个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出一截白色的围巾,齐耳短发,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促狭,眼神在她身上不停地打量。 王小蒙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王大鹏看着对面的女子,又一把搂住王小蒙的腰,揽回身边,嘴角露出一抹痞笑:“谢小梅,你这话可不对啊。小蒙是我媳妇,我亲我媳妇咋成耍流氓了?” 他眉毛往上一挑,“倒是你,打搅我和媳妇亲热,可是有些不地道啊!” 谢小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小两口要亲热,回去到被窝里,好好亲热去,在大街上亲热不害臊啊?你看看多少人看着你们呢。” 王大鹏扭头一看,周围确实有不少人朝这边看。 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捂着嘴笑,还有两个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王小蒙也抬头看了一眼,羞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用力推着王大鹏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大鹏哥……快放开我……” 王大鹏却搂的更紧了,他挺了挺腰杆,冲周围喊了一声:“看啥看!没看过和媳妇亲嘴的?眼馋了回去亲你们媳妇去!” 周围先是一静,然后轰然大笑起来。 一个年轻姑娘双眼放光地惊呼:“哇,他们好浪漫啊。” 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真是世风日下啊……” 人群慢慢散了,该买菜的去买菜,该骑车的骑车。 只有那两个年轻姑娘,还远远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嘀咕什么,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谢小梅这时走上前来,笑盈盈地开口:“你是叫王小蒙吧?” 王小蒙才从王大鹏怀里挣出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羞涩,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认真打量了谢小梅一眼,点点头,又疑惑地问:“你是——” 谢小梅伸出手:“我叫谢小梅。以前在村里远远见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 王小蒙恍然,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我知道你,以前在一水哥的养殖场,做技术指导。” 谢小梅点点头,看着两人说:“你们夫妻可真让人羡慕,恩恩爱爱的,还这么浪漫。” 第184章 这么多书,要看到猴年马月啊 王小蒙的脸又红了一下:“哪有……” 她斜瞄了王大鹏一眼,见他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伸手在他胳膊上轻锤了下:“都怪你,让人家丢这么大的人。” “小蒙,这咋能怪我?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王大鹏捂着胳膊,露出一副冤枉的表情,委屈地说。 王小蒙的脸更红了,又锤了他一下:“你还说!” 王大鹏站着不动,笑着让她锤了两下:“谢小梅,好巧啊,又碰见你了。” 谢小梅捋了捋耳边的短发,笑着说:“是啊,好巧,我刚来街上转转,就看见两个人在大街上接吻,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你!还真让人意外。” 她说着,抬头看向周围的门面,“你们这是来干啥的?” 王小蒙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红晕,她接过话头:“我和大鹏哥来看机器。” “看机器?你们要办加工厂了?” 谢小梅眼睛一亮,惊讶地看着他们。 王小蒙点点头,又摇摇头:“有这个打算,不过去问了下,价格太贵了。” “你们这是干大了啊。”谢小梅感叹一声,又点点头,“豆制品加工设备是不便宜,我有个朋友,就是卖这个的,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一下,让他给你们个优惠价。” “那可太好了。”王小蒙眼睛一亮,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们现在不急着买,生产工艺和配方还没搞明白。我们打算先手工做,等一切都顺了,再添机器。” 谢小梅听完,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不错,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这才是正确的干事方法。小蒙,只看这一点,你们的加工厂一定能干起来。” “是大鹏哥说的。” 王小蒙看了王大鹏一眼,甜甜一笑。 谢小梅惊讶地打量了王大鹏,又看看王小蒙:“真羡慕你们,夫妻同心干事业,真好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咱们也算朋友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那怎么好意思,我们请你!——”王小蒙连忙回道。 “客气个啥?你们来县城,我不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再说前几天,王大鹏还请我吃了包子呢。” “就几个包子,值当个啥?” 王大鹏摆了摆手。 谢小梅没有理他,已经转过身了:“走吧,前面有家小饭馆,菜做得不错。” 三个人进了饭馆,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 谢小梅点了四菜一汤,把菜单递给王小蒙让她再添,王小蒙推说够吃了。 三人边吃边聊,王小蒙和谢小梅开始还有些生疏,王大鹏不时地插句嘴,活跃气氛,后来两人越聊越投机,倒把王大鹏撂倒一边了。 聊着聊着,王小蒙忽然提到了刘一水:“小梅,一水哥的养殖场,又扩大了规模,现在已经有两百头猪了。” 谢小梅筷子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扩大规模是好事,可也不能盲目。卫生条件、防疫措施、硬件设备都要跟上,不然容易出问题的。” “小梅,这方面你是专家,还得你去帮一水哥把把关。”王小蒙点点头,开口邀请。 谢小梅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再说吧。” 吃完饭,谢小梅结了账,问他们接下来去哪儿。 王小蒙想了想说:“我想去买点豆制品加工的书,学习学习。” “那要去新华书店,那里书籍种类齐全,你们要的书,那里应该都有。” 谢小梅点点头,带着他们往新华书店走去。 一路上,两人从豆制品加工,聊到村里的事,又从村里的事,聊到衣服首饰。 她们好像认识了很久的姐妹一样,说说笑笑,不时发出一阵悦耳的娇笑声。 到了新华书店,谢小梅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直奔食品加工类书架。 她站在一排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翻了翻,递给王小蒙:“你看看这本,讲的是豆干加工工艺,教得挺细的,不仅有手工制作,还有机器加工。” 王小蒙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就挪不开了,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在那些步骤图和配方表上慢慢划过。 谢小梅轻笑一声,没有打断她,继续在旁边帮着她挑。 看到一本合适的就递过去,王小蒙把前一本塞给身后的王大鹏,接过继续看。 两个人就像在挑衣服一样,挑挑拣拣,你一本我一本地,往王大鹏怀里摞。 王大鹏抱着一摞越堆越高的书,看着还在书架前翻找的两道身影,忍不住开口:“行了吧,这么多书,要看到猴年马月啊!小蒙,我可先说好啊,我看到书本就头疼,看书这种活,可都交给你了。我可干不来。” 王小蒙“噗嗤”一笑,头也不回地说:“当然了,我还能指望你吗?你要是能定下心来,好好看书,上学那会儿,也不会年年倒数第一了。” “不会吧?我看王大鹏说话做事,可不像没文化的人。” 谢小梅惊讶地回过头,看了王大鹏一眼。 王大鹏把那摞书往膝盖上顶了顶,笑着说:“我是学习不好,又不是不看书。不过,我看书就是粗知大略,不求甚解。”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学不进去吗?” 王小蒙噗嗤笑了,谢小梅也笑了下,又点点头:“粗知大略,也没什么不好,就怕啥也不懂,更比死读书要强。” 王大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谢小梅同志懂我。” 三人在书店里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结账的时候,王大鹏把厚厚一摞书放在柜台上,老板数了数,足足二十多本。 他掏钱付了账,把书分装进两个袋子里,一手拎一个出了书店。 走到门外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王小蒙和谢小梅并肩走在前面,说了一路的话,还说不完,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到了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谢小梅掏出手机:“咱俩加个联系方式吧。” 王小蒙也掏出手机,两个人凑在一起,加了联系方式。 王小蒙存好号码,抬起头:“小梅,以后我有啥不懂的,能不能请教你?” 第185章 有的人,看一眼就够了 谢小梅满口答应:“当然可以了。不过我对豆制品加工,也是一知半解,可能帮不上你什么。” “那你也比我强。你读书多,脑子聪明,我学习没你好。” 王小蒙拉着她的手说。 谢小梅摇摇头:“现在又不是上学那会儿,干事业讲究的是的专注和方法。你做豆腐这么多年,对豆制品的了解,我可远远比不上。”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相互吹捧了。再吹下去,天就黑了。” 王大鹏把两袋子书放进驾驶室,又看了看天,无奈开口催促。 “你急啥?我和小梅说说话怎么了?”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她回头拉着谢小梅的手,“小梅,今天认识你真高兴,我觉得咱俩特别投缘,就像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你有时间可要多来象牙山转转。” 谢小梅也笑了,握了握她的手:“我也是这种感觉。这可能就是缘分吧——有些人认识再久,也走不进彼此的心,而有的人,只需一眼,就够了。” “小梅说得对,缘分这个东西太奇妙了,有的人,看一眼,就够了——”王大鹏在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而有的人,看一眼,就够——了。” 谢小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笑得弯了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王小蒙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王大鹏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啊,就会胡说八道。” 说着自己也“咯咯”笑了起来。 两女手拉着手,笑了半天才止住。 谢小梅擦了擦眼角说:“小蒙,我有时间,就去象牙山找你。你来县城了,可一定要来找我。” “说好了。”王小蒙点点头。 两人又拉着说了几句,王大鹏已经上了三轮车,发动了车子。 他喊了一声:“行了,以后你们再聊吧,天真快黑了!” 王小蒙这才松开谢小梅的手,爬上三轮车坐好,摇下车窗挥挥手:“小梅,要来找我啊!” 王大鹏挂上挡,三轮车缓缓启动。 王小蒙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梅,你一定要来啊!” 谢小梅冲她挥着手,笑着答应了。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慢慢汇入车流中,融进暮色里,才放下手,转身往回走去。 三轮车上,王小蒙还在兴奋地说着:“大鹏哥,小梅真有学问。虽然她没做过豆腐,但是我说啥,她都能明白,一点就通。对豆制品加工,也很有想法。” “人家是研究技术的,触类旁通,对这方面肯定有心得。” 王大鹏一边开车一边说。 王小蒙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一些,挡住风:“以后有啥不懂的,可以和她商量了。” 她说着又翻开了那本《豆制品加工技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王大鹏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动,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把车速降了降,让车跑得更稳当一些。 回到象牙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听见车声,七婶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们了。” 王大鹏从驾驶座跳下来,伸手扶了一把王小蒙。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王大鹏坐下来,看只有他们一家,不由开口问道:“爹,王叔他们呢?咋不来吃饭?” 王老七拿着旱烟袋在桌角敲了敲,又收起来放在一边:“刘能和谢广坤今天陪着大拿在村里转悠,又都争着请客。大拿他们今天在广坤家吃饭,还说好了明天去刘能家。” 王大鹏听了笑了笑:“刘能叔和谢广坤还真是……这么巴结人家,他们想干啥?” “啥巴结?咋说这么难听,”王老七摇摇头,“人家那是因为和大拿几十年没见了,老兄弟难得相聚,大拿那人又好相处,不摆架子,到谁家都乐乐呵呵的,人家自然愿意招待他。” 七婶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小蒙,别看了,快吃饭,你们忙了一天了。” 王小蒙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按着一本书,眼睛紧盯着书页。 她嘴里应了一句,筷子却在碗里扒拉着,半天没动。 王老七咳嗽了一声:“小蒙,先吃饭。吃了饭再慢慢看。” 王小蒙“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还在书页上滑动。 王大鹏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 “哎——”王小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王大鹏把书放在凳子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小蒙,学习不在一时半会儿。好好吃饭,吃完饭再接着看。” 七婶起身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是啊,小蒙,来喝碗汤。” 王小蒙看着书被搁远了,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快速地把碗里的饭扒完,又喝了口汤,就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好了。” 说完,拿起那本书就往里屋走。 七婶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蒙,你就吃这一点啊?再吃点!”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王小蒙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七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这孩子,看书都看入迷了,饭也不好好吃。” “算了,她现在正在劲头儿上,哪有心思吃饭?”王老七摆了摆手,又看向王大鹏,“一会你给她留一点饭,放在锅里温着,给她当宵夜。书要看,饭也要吃,身体可不能垮了。” “爹,我知道了。” 吃完饭,王大鹏帮着七婶收拾好了碗筷,又倒了杯热茶,推开了里屋的门。 王小蒙正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看书。她一只手按着书页,另一只手握着笔,偶尔在纸上记几笔,写完了又翻一页。 王大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听到。 王大鹏也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把热茶放在她桌角。 然后拉了一把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她。 王大鹏就那么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蒙才察觉到旁边有人,侧头一看,愣了一下:“大鹏哥,你啥时候进来的?” 王大鹏端起那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进来好一会儿了,你也没听见。” 王小蒙接过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又低头去看书。 又过了一会,王大鹏又把水递给她,她头也不回说:“大鹏哥,先放那吧。” 王大鹏却没放下,而是把杯沿凑到她嘴边:“来,我喂你喝。” 王小蒙“嗯”了一声,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又移开了。 王大鹏把杯子放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递了一次,她全程眼睛没有离开过书页。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王大鹏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快十点了。 他起身出了屋,去了灶房,端着热着的饭菜回来,放在桌上,伸手盖住了书页。 第186章 我给你做个全身按摩,放松放松 “哎——” 王小蒙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本能地伸手去拨他的手。 王大鹏却没移开,还把书页合上了。 “今天看够了,先吃点东西。明天再看。” 说着,低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来,吃点宵夜,然后睡觉。你买那么多书,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 王小蒙看了眼时间,这才点点头,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喝了一口王大鹏递过来的水:“大鹏哥,做豆干和咱做豆腐,大差不差,最重要还是后期处理和卤汤水的配制……” 她一边吃饭,一边说,说到激动处,还用手比划着。 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到一边,仰着头问:“大鹏哥,你说咱要是做出豆干,能卖到县城的超市吗?” “能。”王大鹏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颈处轻轻按着,“等你做好了,我去县城一家一家地跑,总有超市愿意要。” 王小蒙被他按得舒服,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嗯,到时候就靠你了。” 王大鹏按了一会肩颈,又移到她的太阳穴上,指腹在两侧慢慢画着圈。 王小蒙闭上眼睛,感受着不轻不重的力道,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啊!”忽然,王小蒙一声惊呼,被王大鹏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大鹏哥,你干啥!......” “不干啥,”王大鹏抱着她走到炕边,嘿嘿一笑,“我现在给你做个全身按摩,好好放松放松……” 王小蒙被他放在炕上,脸色一红,伸手推了他一下:“大鹏哥……人家还在想问题呢……” “啥问题明天再想,”王大鹏已经上了炕,伸手把灯拉灭了,“现在你就好好享受吧……”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漏进来一线月光。 黑暗里传来王小蒙低低的笑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再然后那声音就变了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急促一会舒缓,形成一种动听的旋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没多久,他们就起来了。 先去豆腐坊跟二柱桂枝嫂子他们,一起忙完了今天的豆腐。 王大鹏装好车,就去送货了。王小蒙才回屋,拿了昨天没看完的书,在院子里方桌前坐下,继续往下看。 初冬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豆腐坊里偶尔传来水流声和说话声。 王小蒙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另一只手不时的在笔记本上记着。 “小蒙!”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小蒙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线。 她抬起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凑在她跟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王小蒙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她眉头一皱,脸色一冷:“王木生,你干啥呢?吓人家一跳!” 王木生咧嘴一笑,拉过一个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又往前凑了凑:“小蒙,你在看啥呢?这么入迷,我喊你两声了,你才听见?” 王小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把笔记本和书往自己那边移了移,不想理他,又低头继续看书,嘴里回了一个字:“书。” “啥书啊?”王木生又往前凑了凑,歪着脑袋,在书页上瞅两眼,“豆干加工工艺……小蒙你要做豆干啊?” 王小蒙淡淡“嗯”了一声,继续翻了一页。 王木生没有要走的意思,舔着脸继续问:“小蒙,你家豆腐咋那么好吃?比我在省城吃的都好吃。” 王小蒙的笔顿了一下:“黄豆好,水好,做出来就好。” “对对对!黄豆好水好!那你教我做豆腐吧,我也想学!” 王木生连连点头,然后一脸期待的盯着王小蒙。 “你只要会吃就行了,学那干啥。” 王小蒙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书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转身就往屋里走。 王木生也跟着站起来,迈开步子就要跟进去。 “木生!来,我给你再演示一下毛驴拉磨。” 王老七这时从豆腐坊出来,喊住她。 王木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老七:“七叔,我想让小蒙教我……” “教啥教,”王老七走过来,一把揽住他肩膀,拉着他就往驴棚走,“做豆腐有啥好学的?你看这毛驴多好玩,叫得多有趣。” 王木生被他半拉半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房门关上了,才嘟囔一句:“那……那好吧。”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王木生学驴叫的声音,混在毛驴真实的叫声里,分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驴了。 与此同时,王大拿正和刘能、谢广坤又走到了老槐树下。 王大拿的脚步一转,就进了超市,刘能和谢广坤对视一眼,也都跟着进去了。 谢大脚正在整理货架,听见动静,看见是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买点啥?” “红塔山。” 王大拿掏出一张钞票,放在玻璃台面上。 谢大脚转身拿烟,收钱找零,动作干脆利索。 王大拿拆了烟,给刘能和谢广坤一人递了一根,随口问:“大脚,你这超市生意咋样?” “我这小本买卖,也就是够个日常开销。比不得你这大老板,是做大生意的。” 谢大脚低头整理着抽屉里的零钱,头也没抬。 王大拿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啥大生意小买卖,都一样的。买进卖出,诚信为本。” “你这话说得对,做生意就是讲究诚信,不诚信的生意做不长。” 谢大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 谢广坤抽了一口烟,凑到跟前,笑嘻嘻接过话头:“要不说,人家大拿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就是人家讲诚信!” “广坤,你啥意思?你是说我这小本生意做不大,是因为我不讲诚信?” 谢大脚的眉头一挑,脸色不好看了。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一僵:“大脚你看你,又理解差了不是?我是说大拿诚信,可没说你不诚信。你说你这人,咋老瞎想呢!” 第187章 广坤,你这招可真损啊 “是、是啊,大脚,广、广坤是说,大拿这人实在,从、从不糊弄人。你看人家这么大老板,多平、平易近人,到了咱村,跟咱处得多好。吃、吃住也不讲究,咱、咱农村的粗茶淡饭,人家也吃得倍儿香。” 刘能也在旁边帮腔。 谢广坤连忙点头:“就是就是,大拿这人,这么有钱,却不摆架子,对谁都是和和气气。不像有些人,兜里刚有两个铜板,就不知道姓啥了。大拿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 王大拿被他俩这一唱一和,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广坤刘能,我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谢大脚看着刘能和谢广坤,一左一右,不停的恭维王大拿。 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刘能广坤,你俩这是在这说相声呢?一唱一和的。王大拿好不好的,跟我有啥关系?你们爱巴结是你们的事,我可不奉陪。” “大、大脚,你这话说的太、太难听了,啥、啥叫巴结,我们和大拿这、这是亲近!” 刘能撇着嘴,有些不高兴地反驳。 谢广坤也点着头:“对对,我们和大拿那是发小兄弟,几十年没见了,亲近亲近,咋到你嘴里,就成了巴结了。” “就、就是,大、大拿,你说咱们这是巴结吗?”刘能一脸委屈地表情,看向王大拿。 “那当然不是了,咱们这兄弟,关系好,相互亲近,这咋能是巴结呢?” 王大拿连忙摆手,他看向谢大脚:“大脚,刘能和广坤那是热情好客,一片好心,我十分感动。你可不能多想!” “呵呵,”谢大脚笑了一声,“是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才懒得想。” 刘能和谢广坤这才脸色好看些,他们对视一眼,开始东拉西扯,你一句我一句,说相声似的,不停地扯闲谝。 王大拿不时地搭句话,谢大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大脚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他们:“广坤刘能,你俩这是有事儿吧?在这演啥相声?有事儿说事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就是陪大拿,过来看看你这超市。” 刘能和谢广坤同时摆手。 谢大脚的眉头挑了一下:“看超市?我这超市有啥好看的?毛病!到底有事儿没?没事就出去,你们仨在这儿杵着,客人都不来了。” 三个人被撵了出来,走远了些,王大拿才开口问刘能和谢广坤:“大脚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咋这么不待见我呢?还没聊几句就往外撵人?” 刘能搓了搓手,看了谢广坤一眼,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刘能说:“不、不知道啊。大脚平时待人挺、挺热情的,从来不往外撵人。” “就是,她这两天是咋了?一脸火药味。” 谢广坤疑惑地挠挠头。 王大拿皱着眉头,回身望了一眼超市方向:“那咋对我横眉冷对的?我也没惹着她啊。” “大拿,大脚这人吧,吃软不吃硬。你越是巴结她,她越不拿你当回事儿。你得端着点儿,不能这么上赶着。” 谢广坤想了想,琢磨着说。 刘能在旁边摇了摇头:“你、你这话说得不对。大、大脚那人实在,你、你越端着,她越瞧不上你。你、你得跟她实打实地来,别、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两个人争起来了,一个说要端着,一个说要实在,各说各的理儿。 王大拿被他们俩吵得头大,伸手挥了一下:“行了行了,你俩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也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他叹了口气,回头朝超市方向看了一眼, 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吧,先去你家喝口水。” 他拍了拍刘能的肩膀,三个人又往刘能家去了。 拐过一个弯,经过村部门前,王大拿忽然停住了脚步,往村部里看了一圈:“咱村的村部,几十年了,变化不大嘛,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嘛,咱村这条件有限,村部也就凑合着用呗。” 刘能点点头跟着说了一句。 谢广坤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他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大拿,长贵跟大脚走得挺近,平时没事就去超市坐坐,对大脚可比我们了解多了。要不,咱们去问问长贵,咋讨大脚欢心?” 刘能刚吸了一口烟,还没吐出来,就被谢广坤这话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 止住咳嗽,见王大拿正疑惑地看着他。 他吭吭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广、广坤这话说得不错。长贵是村主任,跟村里人熟,大、大脚的事他肯定知道得多。问问他,准没错。” “那还等啥?走,去问问他去。” 王大拿眼神一亮,迈步就进了村部大院。 刘能落后一步,凑到谢广坤跟前,压低了声音:“广坤,你这心可真黑啊。借刀杀人,专门捅长贵的心窝子——你这一招够损的。” “呵呵,”谢广坤挺了挺腰杆,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就你这小诸葛能一步三计?我谢广坤也行。我这叫——一箭双雕。” 说完迈步跟了上去。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广坤这也太坏了,我可得提防着点。” 村部办公室里,王长贵正端着个茶缸子,低头看文件。 桌上摊着一份《象牙山村道路硬化工程预算书》。 自从示范村申报黄了之后,王长贵一直在琢磨原因。 他反复想过,除了村里没有过硬的产业,路也是个要命的问题。 可申请报告递上去一年了,上面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给齐三太打电话,齐三太总说资金紧张,申请的村子太多。话里话外意思,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他一个小小的主任,能有啥办法? 自从前两天王大拿回来,他心思就活泛开来。 王大拿是开轿车回来的人,抽的烟、穿的衣服、说话的气派,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小老板。 要是能说动他出钱,那可就太好了。 第188章 我代表咱村全体村民感谢你 要是能说动他出钱,那可就太好了。 不仅能加快村里的发展,还能给他添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绩。 要是王大拿还能投资村里的产业,那就更好了。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可行,正盘算着怎么跟王大拿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长贵,在忙呢?” 王大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长贵愣了一瞬,随即心里一喜,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啊。 他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去,伸出手:“大拿,你咋过来了?” 王大拿跟他握了一下,王长贵也不松开,另一只手也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办公桌那边领:“大拿,你可是稀客,来,快坐快坐。” 他边说边把王大拿往自己的椅子上让。 王大拿连忙推辞:“长贵,这是你村主任的宝座,我咋能坐呢?我坐那个就行。” 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木椅子。 王长贵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啥宝座不宝座的,你就坐这儿。” 王大拿争不过,只好坐下了。 王长贵这才转过身来,看见后面跟进来的刘能和谢广坤,招呼了一声:“刘能,广坤,你们也来了。” 刘能笑呵呵地说:“我们陪大拿过来转转。” 谢广坤却理都没理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王长贵给三个人都倒了茶,在王大拿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端起了茶缸子:“大拿,你们不在村里转悠,咋来我这破地方了?” “村里基本上都转了,”王大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这村部还没来过,就进来看看。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打扰没打扰,你来我这,那可是蓬荜生辉!欢迎还来不及呢!” 王长贵连连摆手。 王大拿笑了一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长贵,你这办公室还不小啊。” “咱这村部别的没啥,就地方大。”王长贵喝了一口茶,“是简陋了些,让大拿你见笑了。” “简陋些好。说明你长贵清正廉洁,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见过不少村子,村部盖得富丽堂皇,村民却穷得叮当响。这样的,可要不得。” “是是是,大拿说得有道理。咱当村干部的,就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不能光顾着自己脸上好看。” 王大拿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桌上文件上:“长贵,你这是打算修路了?” “我倒是想修,可是上面资金批不下来。昨天我又给齐镇长打了电话,他也没办法,现在好多村子都在申请,县里也没那么多钱。” 王长贵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有村村通工程吗?国家应该有财政拨款啊。” 王大拿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有是有,可是僧多肉少。等上面拨款,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齐镇长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想想办法。可我能有啥办法?修路可是要不少钱,村里账上那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我总不能让村民筹钱吧?” 王大拿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文件上面,像是在想什么。 谢广坤终于忍不住开口:“让村民掏钱?亏你说得出口!国家明明有政策,你要不来钱,是你这村主任,当的不称职,凭啥让村民出钱?” “就、就是。现在大家都不富裕,谁家愿意往外掏钱啊?你开这个口,那、那就是得罪全村人。” 刘能也在旁边附和着。 王长贵皱了皱眉,看着王大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拿,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想修路,我是真没办法。” “没、没办法,那你也得想办法,把路修了。不、不仅村民出门方便,咱村产业也能更、更好发展。大拿下次回来,车子也好进村,不用再踩着泥巴进来了。” 刘能看着王长贵,语气认真地回了一句。 王长贵张嘴就要说什么,王大拿开口了: “长贵,修路的资金,我可以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了王大拿脸上。 王长贵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住,水洒到了他裤子上,他嘴唇哆嗦着:“大、大拿,你说的是真的?修路的钱,你真、真出?” 刘能和谢广坤对视了一眼,又都看向王大拿。 谢广坤先反应过来,开口说:“大拿,咱村修路可得不少钱啊。这预算上写的是三十多万,可真动起工来,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数。” “是啊大拿,咱村这么大,路要修好不是小数目。你这常年都不在村里,却让你掏这钱,不合适。再说了,国家有政策,是长贵没要来拨款,你可不能出这冤枉钱。” 刘能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的意思。 谢广坤也接过了话头:“是啊,大拿,长贵是村主任,他要是连条路,都要靠你出钱修,那他这个村主任,当得也太轻松了。他得自己想办法。” 王长贵听着他俩一唱一和,脸色难看。他看向王大拿,眼神里带着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王大拿把茶缸放到桌面上,看了看刘能,又看了看谢广坤:“刘能,广坤,你俩的意思我明白。可是这修路,也不是长贵一个人的事,不能都指着他。”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虽然从小离家几十年,可我心里一直装着象牙山呢。这次回来,看到咱村子,还是这么落后,说实话,我心里不好受。” 他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我就想着,要为咱村做些什么。正好,现在咱村修路遇到困难,而我我刚好也有这个能力,帮村里解决。这是老天爷让我为村里做点事儿,我心里高兴!” 刘能和谢广坤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长贵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王大拿面前,一把抓住王大拿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大拿,你这——我都不知道说啥了——你可是为咱村做了大贡献了——我代表咱村全体村民感谢你——” 第189章 你就是这样感谢人家的? “长贵,言重了。我也是咱村的人,这都是应该的。” 王大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长贵松开手,嘴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大拿,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你是不知道,我为修路的事,愁了多少天了,头发都快愁白了。” “长贵,你、你这可是捡了个大便宜。大拿掏钱,你、你得政绩,好处都让你得了。” 刘能在旁边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 王长贵呵呵笑了两声:“那是托大拿的福。” 解决了心头大事,王长贵心情大好,刻意说着恭维的话,办公室里气氛热络了不少。 聊了一会儿修路的事,刘能和谢广坤把话题引到了王大拿的家庭上面。 王长贵端起茶缸,随口问了一句:“大拿,怎么这次回来就你和木生?木生她娘呢?” 王大拿脸上的笑意收了些:“生木生的时候难产,走了。” “啊?”王长贵愣了一下,脸上笑容收了:“对不起啊,大拿,提起你伤心事了。” “没事,”王大拿摆摆手,“都过去多少年了。我都快忘记她长啥样了。” 刘能和谢广坤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两人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刘能放下手里的茶杯,率先开口感叹:”哎!大、大拿这、这些年,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把木生拉扯大,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实在太不容易了。”谢广坤立马接过话茬儿,“大拿这些年,又要带娃,又要干事业,真想象不到,他这些年是咋过来的?” 王大拿也被勾起了心事,他苦笑着说:“慢慢熬呗!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王长贵喝了一口茶,斟酌着开口: “大拿,你这么多年……就没再找一个?” 王大拿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木生还小的时候,怕找一个对他不好,就没找。等他长大了,也碰到了几个,可都是图我的钱,没一个是真心的。几次下来,就息了心思。”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从此,我就定下决心,除非遇到一个不图我钱的女人,否则,我宁可终身不娶。” “不图你钱的女人?这可不好找啊!”王长贵眉头一皱,“现在还有这样的女人吗?” “以前我也以为没有了,不过——”王大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现在我还真碰到一个。她跟别人都不一样。不图我的钱,也不巴结我,该怼就怼,该撵就撵,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长贵眉头一挑:“哦?那可太难得了,现在这年头,不图钱的女人可不多见了。大拿,你可要抓住这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我也是这样想,”王大拿叹了口气,脸上表情满是无奈:“可就是人家对我不怎么待见。没说几句话就把我往外撵。我也不知道哪里惹着她了。” “还有这种人?它是哪里人?” 王长贵抬起头,有些惊讶地问。 谢广坤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就是咱村的。” “咱村的?” 王长贵一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 他迟疑着问了一句:“谁啊?” “呵呵,就是大脚啊!” 谢广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 “哐当……当当当……”,一声响,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缸掉在了地上,水也洒了一地。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广坤:“你说谁?” “呵呵,”谢广坤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又说了一遍,“我说的是大脚啊!”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长贵,我们这两天去大脚那儿,也不知道咋了,她对我们总是冷言冷语的,对大拿也没个好脸色。 我们这不想着,你跟大脚走得近,又是村主任,跟村里人说得上话,想请你去帮着说和一下,顺便问问大脚的意思。”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盯着王长贵的表情。 王长贵脸色沉了下来,紧紧地盯着谢广坤:“你说什么?” 谢广坤笑嘻嘻地端着茶杯:“我说,大拿想让你去帮着问问,看大脚愿不愿意跟他处一处。这事儿也就你合适了。” 王长贵双眼冒火,双手死死攥成拳头,他看着谢广坤,恨不得将她掐死。 王大拿看向王长贵,疑惑地问:“长贵,怎么了?不方便?” 王长贵强压下动手的冲动,扭过头,嘴唇哆嗦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容:“大、大拿,是、是有些不方便,” “哦?” 王大拿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表情沉了下来。 王长贵嘴角扯动一下: “大拿,大脚她……她有男人的。” “我知道,”王大拿点了点头,“不是说她男人好几年都没回来了吗?这样的婚姻,有名无实。” “可——他们毕竟还没离婚。” “所以我想请你去帮着问问。如果大脚愿意,这个事儿,我来帮她解决。” 王长贵沉默了。他弯下腰,把脚边的茶缸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慢慢坐了下来。 王大拿看着他半天不说话,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长贵,你是有啥难言之隐?” 王长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两下,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瞥见桌子上的文件,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我和大脚也不熟——” “长贵,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谢广坤放下茶缸,开口打断他,“你经常有事没事,就往大脚超市跑,唠嗑一唠半天。你不熟悉,谁熟悉?” “就、就是,”刘能这时也开口了,“长、长贵,大、大拿一个人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个合、合适的,咱们作为老兄弟,可、可不能袖手旁观,能帮一把就、就得帮一把。” “刘能这话说到点上了,”谢广坤接过话头,“长贵,前两天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大拿,有事尽管开口。怎么?这才过去了两天,自己说过的话就忘了?亏人家大拿,二话不说,拿钱出来给咱村修路呢。你就是这样感谢人家的?” 第190章 让我再知道他骚扰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王长贵双手死死地攥着茶缸,看看刘能,又看看谢广坤。 他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王大拿,艰难地开口:“那……我去问问。” “哈哈,太好了!”王大拿高兴地大笑起来,一把握住王长贵的手,用力摇了摇:“长贵,这事就拜托你了。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这份情。” 王长贵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应……应该的。” “行,那就这样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王大拿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另外,修路的事,你们做好规划,钱不是问题。” 把王大拿送到门口,王大拿和谢广坤先出去了。 刘能走在后面,经过王长贵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长、长贵,大脚的事,你可、可要尽心啊。这、这可是关系到村里的修路大计。要是大脚和大拿成了,说、说不定大拿还会回咱村儿来,那给咱村投资啥滴,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你好好斟酌斟酌。” 看着三人背影消失在门外,王长贵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大拿出钱修路的事,不到盏茶工夫,就传了整个象牙山。 老槐树底下迅速聚集了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 老马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啧啧,咱这泥巴路走了多少年了?一到下雨天就出不了门。这回好了,总算要修水泥路,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用溅一身泥了。” “是啊,长贵说了好多年了,一直光打雷不下雨,这回可算是要真干了”老刘也在旁边感叹着。 “还不是人家王大拿的功劳?”胖婶撇撇嘴嘴,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几十万说拿就拿,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真是有钱啊!” “可不是嘛!”老李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我听说广坤和刘能还劝来着,可大拿坚持要要出钱。” “不是有那个村村通工程吗?咋还让人家大拿掏钱?” “村村通?”老刘头哼了一声,“长贵报上去一年多了,连个响都没听见。要等上面拨款,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人家王大拿不差钱。”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这点钱,就是毛毛雨!” “再有钱,那也是人家辛辛苦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啥就该掏这钱?” “那是大拿仁义。”老马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了财,不忘本,还惦记着村里。” “是啊,咱村有大拿,那是咱村的福气!” 众人也纷纷附和。 “大拿今天是在刘能家吃饭?”有人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前天在王老七家,昨天在谢广坤家,今天在刘能家。”另一个声音接道,“一天一家。” “那咱们也得表示表示。大拿仁义,咱也不能差事。明天,大拿去我家。好酒好菜,管够!” “对对,咱们也帮不上人家啥忙。请人家吃顿饭,表表心意。” “后天去我家……” “……去我家……” 老槐树底下,人们争先恐后地嚷着。 谢大脚不知啥时候,也过来了,她站在人群边上,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超市。 王大鹏到家的时候,王老七和王小蒙正在院子里说话。 王老七手里端着茶缸子,王小蒙趴在桌子上,一边看书,一边记着笔记。 看到他进来,王老七迫不及待地开口: “大鹏,你听说没?大拿要出钱,给咱村修路了。” “听说了,”王大鹏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王小蒙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爹,这是好事,以后咱送货也方便了。” “可不是嘛。”王老七把茶缸子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大拿可真仁义,够大气!” “王叔确实仁义,又不差钱,他给咱村修路,倒也不奇怪。修路这点钱,对他来说是小钱。” 我大鹏放下水杯,凑到王小蒙跟前,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翻了一页:“小蒙,今天看到哪儿了?” “看到卤水配料那一章了。”王小蒙把书又拿回来,“你别乱动,我还没看完呢。” 王大鹏没再捣乱,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爹,今天王木生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我拦住了他,没让他缠着小蒙。他在驴棚里玩了一上午。刚才被刘大脑袋叫去吃饭了。” 王大鹏的眉头一挑:“这个大傻子,我看他是皮痒了?” “大鹏,”王老七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几分,“别动不动就动手。他是你王叔的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了,他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就是嘴碎话多,你跟他计较啥。” “可他老缠着小蒙,会让人说闲话的。” 王大鹏皱了皱眉,脸色阴沉。 王老七点点头:“放心,我去和大拿说说,让他管着他点儿。他要是再来,我会拦住他。” 晚上,王小蒙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书。王大鹏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到她手边。 王小蒙头也不抬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还在书页上没有挪开。 王大鹏等她把苹果块吃完了,才开口:“小蒙。”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还在书上划着。 “王木生今天跟你说啥了?” 王小蒙的手指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就问我看的啥书,豆腐怎么做,还说想学做豆腐。” “学做豆腐?”王大鹏嘴角牵了一下,“他一个大傻子,还学做豆腐?” “大鹏哥,”王小蒙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人不坏。你别跟他计较。” “哼!可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王大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怒气。 王小蒙听了这话,“噗嗤”一笑,她凑近了一些,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大鹏哥,你这是吃醋了?” “我媳妇被别人惦记,我这是吃醋吗?我这是生气,非常生气!”王大鹏伸手环住她的腰,“让我再知道他骚扰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191章 王董——不好了—— 第二天早上,王大拿起了个大早。 沿着村路慢慢走着,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超市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开了,谢大脚正弯着腰在门口摆东西。 他略一犹豫,就走过去。 “大脚,起这么早?” 谢大脚直起身来,看见是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你不也挺早?咋了?还是睡不着?” “那到没有,现在我一觉睡到自然醒。就是年纪大了。觉少,” 王大拿站在门口,随口说着,“咱村里早上空气好,我就出来转转。” “那是,咱村别的没啥?也就剩空气新鲜了。”谢大脚呵呵一笑,往后面看了看,“咋了,你俩保镖今儿没跟着?” “啥保镖?”王大拿一愣,就反应过来,“你说刘能和广坤啊?” 他摆摆手,“我和他俩说了,村里我现在也熟悉了,让他俩该干啥干啥,不用老跟着了。” 谢大脚点点头,没有说啥,扭头进了超市,王大拿也自然地跟了进去。 谢大脚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有些受宠若惊,慌忙的接过端在手里,喝了一口。 “听说你要给村里修路?”谢大脚站在柜台后面,手支着玻璃柜台,随口问道。 王大拿端着玻璃杯子,没有放下:“你都听说了?” “村里都传遍了,我还能不知道?几十万说拿就拿,你够大方的。” 谢大脚身子往前倾了倾,依在柜台上,笑呵呵着说。 王大拿瞄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她这话是真心话,还是嘲讽,又喝了一口茶: “不是大方不大方的事。我也是象牙山的人,十几岁出去,几十年没回来。现在回来了,看到村里还这么穷,路也破破烂烂的,我心里不好受。正好有这能力,就想着为乡亲们做点事儿。” 谢大脚收了笑,点点头,认真地说:“这可不容易,现在的人都是想尽办法,从别人口袋里捞钱,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钱,呵呵,我还是第一回见。” 她笑了一声,接着说,“你能出这个钱,可是给村里办了件大事。大伙儿都记你的好。争着要请你吃饭呢?” 王大拿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我收到了,昨天大伙儿都和我说了,乡亲们太热情了。” “你二话不说为咱村掏钱修路,大伙都感激你呢。”谢大脚正色说,“咱们都是乡下人,也帮不上你这大老板啥,只能请你吃顿饭了。” 两人就隔着柜台聊着,慢慢地,王大拿放松了些,说话也自然了,和谢大脚聊的也多了,也有说有笑起来。 “大脚,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王大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谢大脚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有啥忙不过来的。” “你那个男人……就真的一点不管?”王大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谢大脚笑容消失了,她直起腰来,声音平淡:“好几年没回来了,电话都打不通。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她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发紧,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王大拿被问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人家,撑这么大个店,不容易。” “没你想的那么难。一天天过呗,习惯了。” 谢大脚脸上的表情缓了一些。 她又起身给他续了茶,“女人在家不容易,你们男人在外面闯,更不容易。都不容易,谁也别说谁。” 王大拿听了这话,沉默了下,点点头:“是啊,都不容易!”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谢大脚问他准备在村里住多久,王大拿说还没定,想多待几天。 谢大脚说那你多住住,咱村里空气好,比城里养人。 王大拿听着她说话,嘴角一直挂着笑意。他觉得今天这个早晨,比前两天都暖和一些。 “王、王董——不好了——” 正聊着,刘大脑袋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啥不好了?我好得很。” 王大拿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开口。 刘大脑袋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王董,不是您不好——是、是木生在王老七家——跟王大鹏打起来了!” “你说啥?木生和大鹏打起来了?这不可能吧。” 王大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刘大脑袋急得直摆手:“真、真的!木生他、他去豆腐坊找王小蒙,和王大鹏说了两句就争了起来,后来,王大鹏就动上手了!” “肯定又是木生去骚扰小蒙了,” 王大拿皱了皱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谢大脚说了一句:“大脚那你忙,我去看看咋回事。” “走,我也去看看。你别急,先看看啥情况再说。” 谢大脚也从柜台后面出来。 王大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王老七家赶。 到了王老七家院门口,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斗声,王大拿松了口气。 他急忙走进院,往院子扫了一眼。 只见王大鹏正站在院中间,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王小蒙正站在他身边,为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王木生正躲在王老七身后,一脸畏惧地看着他。 除了身上衣裳乱了些,脸色白了些,倒是没受伤,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大鹏,你没事吧?” 王大拿快步走上前,一脸关心地问。 王大鹏把手帕递给王小蒙,笑着摇了摇头:“王叔,我没事。” 王大拿点点头,转身看向王木生,招了招手:“木生,你过来!” 王木生看了王大鹏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从王老七身后出来,慢吞吞走到王大拿面前。 “爸——” “啪!” 他话还没说完,一声脆响,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上瞬间起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第192章 这游戏不好玩——我还是玩毛驴拉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老七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他。 “大拿——” “王叔——” 王大鹏也迟疑了下,也出了声。 “大鹏,小蒙,”王大拿看向他们,脸上有些愧疚,“都是我没管教好,让这混账来骚扰你们,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管教他。”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要是还敢来,大鹏你就狠狠地揍他,我绝没有二话!”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木生,迟疑地开了口:“王叔,我没有揍他啊——” 王大拿愣了一下,看向王木生,只见他一手捂着脸,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他又继续开口,“大鹏,你不用给叔面子,这混账就是欠揍,你狠狠收拾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谢大脚这时刚跨过院门,听到这话,连忙开口:“干啥呢?有话好好说,咋还动上手了呢?大鹏,你没受伤吧!” 王大鹏看了王木生一眼,呵呵一笑:“大脚婶,我能受啥伤?我和木生也没打起来啊!” 王大拿和谢大脚一愣,看向最后进来的刘大脑袋。 刘大脑袋一脸懵逼,看着他们询问的眼神,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王董,我按照你的吩咐,看着木生。早上我一转身,木生就不见了。我就来了豆腐坊,在院外,看到他正缠着小蒙,然后大鹏就出来了,说了两句就动手了,我、我就赶紧去通知你了……” “呵呵,”王大鹏笑了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王叔,木生一大早就跑来,让小蒙教他做豆腐。小蒙正忙着研究做豆干呢,哪有时间教他。我看木生闲的没事儿干,就教他了个比毛驴拉磨,更好玩的游戏。” 他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木生,“木生。你说这风车转转转,好不好玩,是不是比毛驴拉磨好玩多了……” 王木生眼泪汪汪,一副受气的小媳妇模样,听到这话,身体一个激灵。 他想起被王大鹏双手抡着腰,像风车一样飞快地转圈,转他的晕头转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脸色惨白惨白地,连忙躲到王大拿身后,眼神躲躲闪闪,嘴里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不好、好玩……” “好玩?那咱明天继续?” “不、不是!”王木生脸色更白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不是好玩……是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那可太可惜了”王大鹏遗憾地摇摇头:“我还打算,以后每天都去找你玩一回呢!” 王木生也顾不得捂脸了,连连摆手:“——别、别找我,——这游戏不好玩——我还是玩毛驴拉磨——” “那你还学不学做豆腐了?” “不、不学了——” “呵呵,”王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毛驴拉磨多好玩,你看着毛驴多喜欢你,和你玩的可欢了。” 王大拿弄清楚事情经过,瞪了刘大脑袋一眼,又看向王大鹏,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大鹏,木生这孩子,就是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王叔,我就是和木生亲近亲近,没别的意思。”王大鹏笑着点点头。 王大拿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看向王老七,叹了口气:“老七,木生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老七摆了摆手:“大拿,这话言重了,大鹏是和木生开玩笑的,不会真伤了他,你别担心。” 王木生这时又忍不住开口嚷嚷:“爸,你说谁是小孩呢?我都二十四了,早就长大了。” 院里几人都扭过头看着他,见他一副我是大人的表情,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饭好了,洗手吃饭了,”七婶这时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在王老七家吃完早饭,王大拿就揪着王木生回到老屋。 “木生,以后你不准再去你七叔家,听到没?” 一进屋,王大拿还没坐下,就开口了。 王木生眼睛一瞪,立马不干了:“为啥?” “你说为啥?人家大鹏和小蒙小两口好好地,你在那瞎搅和啥?”王大拿也是狠狠地瞪着他。 王木生一屁股下,端起茶缸里已经凉了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用手抹了抹嘴,才开口:“我哪有搅和?我就是想和小蒙说说话。” “人家和你有啥话说的?”王大拿恨铁不成钢摇头,“说的着吗你?” “咋没话说,说怎么做豆腐,怎么做豆干啊?”王木生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 “你——”王大拿无语地指着他,“我是问你说啥话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吧,小蒙和大鹏已经结婚了,你去找人家小蒙,会让人说闲话,知道不?” “说啥闲话?”王木生眉头一扬,“为啥要说闲话?” 王大拿太阳穴直突突,他用大拇指使劲儿按了按: “人家小蒙结婚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老去找人家,不合适,懂不?” “不懂?”王木生摇摇头,“你不也天天往那个超市跑吗?我听刘能叔和广坤叔说,你是什么耍贱,意在大脚——” “你——”王大拿被他这句话气噎住了,他颤抖地指着王木生:“我能跟你一样?大脚男人那是好几年不回来,婚姻名存实亡!我是在等她离了婚再正经谈!可人家小蒙呢?夫妻感情好得很!你去骚扰人家,算怎么回事?” “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结了婚的女人!凭啥你能去追,我就不能?” 王木生挺着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王大拿一巴掌桌子上,桌子上的茶缸跳了几下:“王木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给人家夫妻造成多大困扰?你知不知道,人家小蒙背地里有多烦你!你要脸不要脸!” 王木生吓得一哆嗦,可嘴上还是不服气:“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觉得她好!就想和她说说话。” “你这混账——” 王大拿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刘大脑袋一直在院里听着,见状赶忙冲进来,扶着王大拿,用手在他胸口捋着,帮他顺着气,嘴里劝着:“董事长,你别激动,身体要紧——”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拿才平复下来缓缓开口: “木生,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待着。你再去找小蒙,再被大鹏玩什么风车转转转,我可不管你了。” 王木生听到“风车转转转”几个字,身体一个哆嗦,想要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王大拿又看向刘大脑袋:“大脑袋,这几天你就给我看住他,再让他跑出去,你也不用干了。” 第193章 滚—— 村部办公室里。 王长贵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了。 那份《象牙山村道路硬化工程预算书》摊开在桌面上,纸页被烟灰缸压住一角。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王大拿答应出钱修路的事儿,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天在办公室里,王大拿说他可以出钱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火热了起来,心里像烧着一盆炭火。 可谢广坤和刘能的话,就像在那盆烧的正旺的炭火上,浇了一盆冷水,让他心里那盆炭火,瞬间变成了焦炭。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文件,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坐一阵站起来走走,走几步又坐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可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在想谢大脚。 想着以往和谢大脚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巧笑嫣然。 他想起她骂人的时候,那股子利索劲儿,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骂完了也不记仇,下次见了面该招呼还招呼。 他又想起王大拿,想起他跟谢大脚隔着柜台说话的样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笑了…… “大脚要是有个好归宿……也是好事儿。” 他忽然自言自语一句,声音沙哑地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熏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也是好事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从村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超市门,谢大脚正在收拾柜台后面的货架。 “长贵?咋这时候过来了?吃了吗?” 谢大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随口招呼了一声。 王长贵脚步顿了一下,才向前走了几步,找到了柜台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攥着紧紧地:“吃、吃了。” 谢大脚看了看他的表情,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王长贵拿过水杯,水有些烫,他紧紧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几次,又闭上了,想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大脚倚在柜台旁,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皱了皱眉:“长贵,你是有啥事儿?” “……没、没事儿……”王长贵下意识地摇摇头。 可看到谢大脚那分明不信的眼神儿,他顿住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的他喉咙火辣辣地腾: “大、大脚,你……你觉得王大拿……这人咋样?” 谢大脚一愣,眉头微皱:“你咋想起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问问。”王长贵低下头,大拇指在杯壁来回摩挲着,“大拿这个人吧,挺实在的,那么有钱,却不摆架子,对人也和气……” “你说这是啥意思?”谢大脚开口打断他,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王长贵抬起头,看到谢大脚那逼人眼神,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他咽了咽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大拿……她对你……有好感……他、他想跟你处一处……让我帮着、帮着问问……” 超市里空气此刻好像都凝固了。一瞬间安静地令人不安。 谢大脚表情先是错愕,接着慢慢沉了下去,眼睛紧紧地盯着王长贵,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似的。 过了许久,谢大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呵呵……长贵,你这是来给王大拿当说客来了?” 王长贵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谢大脚那双渐渐冰冷的眼神,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谢大脚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杯子拽过来,放在柜台上。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长贵,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谢大脚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是个啥样的人,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我原来以为,我也知道——” 她停了一下,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呵呵,原来——不过是我以为——” “大脚……” 王长贵刚想说话,谢大脚脸色忽然一寒,声音也变得冰冷:“王长贵!是我谢大脚瞎了眼,看错了你——可你,也看错了我谢大脚——” 她放下双手,双手叉腰:“我谢大脚虽然是个乡下女人,没读过几天书,可我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什么叫骨气!” “他王大拿是有钱,可我谢大脚不稀罕,别说我还没离婚,就算我离了婚,也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 她冷冷一笑:“他王大拿不就是有俩臭钱,能给村里修路吗,就让你王长贵就这么上杆子巴结,来给人家当说客。你王长贵是我什么人,你有那么大脸吗?” “……大脚,我……” “你什么你?你不就是想升官吗?那你就凭真本事干上去啊,拿我当筹码换你的政绩和前途,你还算是个男人嘛?” 谢大脚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说到最后,她眼眶红了,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王长贵脸涨得通红,带着被戳破心里龌龊的羞愧,摇着头,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 “大脚,我不是……” “你敢说你不是,”谢大脚指着她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王长贵,今天我算是认识你了,你给我出去,我这超市以后不欢迎你!” “大脚,你听我说——”王长贵真有些慌了,慌乱地摆着手,“我这不是想着,大拿这人实在——” “啪。” 他话还没说完,谢大脚抄起柜台上的水杯,朝他脸上泼去。 “滚!”谢大脚指着门口,厉声呵斥。 王长贵呆住了,嘴唇哆嗦着,脸被热水烫的火辣辣地,可此时他心底却一片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着谢大脚那失望愤怒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啥话也说不出了。 第194章 那你说,我买啥花好呢? 最终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转过身的一霎那,他的身影一瞬间,塌了下去,仿佛精气神被一下子抽干了。 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前栽去。 “哎、哎呀!” 眼看长贵就要脸朝地栽倒,一个身影刚好出现在他前面,他一头扎进那人怀里,把那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长、长贵,你这是干、干啥呢?大、大晚上滴,要、要给我磕头,你也说一声啊,我、我这还没准备好,肚、肚子被你撞的生疼——” 刘能用力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嘴里调侃着。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王长贵那狼狈的模样,调侃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长、长贵,”他关心地问,“你、你这是咋了?脸、脸色这么难看?” 王长贵却没有理他,挣脱了他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长、长贵这是咋了?”刘能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就迈步进了超市。 “大、大脚,给我拿——”刘能刚迈进门槛,开口嚷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谢大脚立在柜台前,满脸寒霜,双眼通红,眼神冷的瘆人。 刘能小心地打量着她,目光在谢大脚手里的玻璃杯停了下,瞥见地下的一摊水渍,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珠一转,悄悄转身,想要离去。 “你要买啥?” 谢大脚忽然开口了,声音缓和了些,但却依旧没什么情绪。 刘能转过身,轻咳一声:“那、那个,给我拿袋盐。” 谢大脚没有说话,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了一袋盐,放在柜台上。 刘能付了钱,拿起盐,却没有走。 他悄悄瞥了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大脚,你、你这是咋了,长贵惹、惹你了?” 谢大脚没有开口,冷冷地撇了他一眼,刘能不敢再多问,干干一笑,转身出去了。 出了门,他忽然咧着嘴,无声地笑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长、长贵出局了,大拿不、不就有机会了——” 他眼里闪过兴奋的光,抬脚就匆匆离去了。 刘能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地去了王大鹏的老屋。 他迈着小碎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他顾不上敲门,直接推开院门,就闯了进去,嗓门压不住地嚷嚷:“大大、大拿!大拿!大、大喜啊!” 王大拿正坐在炕上喝茶,听见喊声,手一抖,茶缸差点掉地上:“刘能?你这大晚上,跑来干啥?什么大喜?” 刘能也不等招呼,自己就在对面炕沿坐下来,脸上的笑意不断:“大、大拿,好、好消息!天、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王大拿起了兴趣,身体向前倾了倾,凑近了着问。 刘能把盐袋随手放在桌子上,呵呵笑了:“长、长贵去大脚那儿了。他、他把你的意思跟大脚说了。” 王大拿的眉头一挑,眼睛也亮了下:“咋样?” “不、不咋样——”刘能卖了个关子,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也不管是谁的,“大脚把长贵骂了一顿,还给、给泼了一脸水,撵、撵出来了!” 王大拿脸上的笑意没了,眉头也皱紧了,不悦地开口:“这算啥大喜事儿?明明是大大的坏事儿!” “哎哟,大拿你、你这脑子,咋一时转不过来呢?”刘能拍了一下大腿,身子往前凑了凑,“大脚生气是不假,可她、她生的不是你的气啊!她生的是长贵的气啊!” 王大拿看着他,眉头皱了皱:“这有区别吗?” “当、当然有区别!”刘能急了,两只手比划着,“大、大脚这人性子爽利,喜欢直来直去,最、最烦那些拐弯抹角的人。她生气,是、是因为长贵替你传话,把她当、当人情送!” 王大拿听了这话,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可说到底,长贵是替我问的。大脚气他,不也就是气我?” “不、不不,”刘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大拿,你、你这就不懂女人心了。女人都是矜持滴,哪、哪怕心里再愿意,嘴上也不、不会承认。大脚才认识你几天,对你也不、不了解,她不可能,就一口答应,那样好像人家图、图你钱似的。更、更何况她还没离婚。就更、更不可能痛快地答应了。” 王大拿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他犹豫着开口:“你是说大脚心里愿意,但是又怕别人说闲话?” “就、就是这个理儿!”刘能点点头:“我、我问你,你今天去找大脚,大、大脚对你态度咋样?” “比前两天强多了,还给我倒茶喝,聊的也很好。”王大拿脸上露出笑容, “这、这就对了!”刘能一拍大腿,兴奋地分析着,“这说明大脚她心里不、不讨厌你!前两天之、之所以对咱们横眉冷眼,那、那是因为广坤不会说话,惹她不高兴了。”他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所、所以,大拿,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趁、趁这个机会赶紧表态。趁热打铁。拖、拖的久了,人家还以为你没诚意,戏、戏弄人家呢?” 王大拿听了,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人家刚发完火,我这时候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撞、撞啥枪口!”刘能急了,“大、大拿,就、就是因为她刚发完火,你才更应该早点去,用、用你的真诚去安慰她受伤的心灵,这、这叫趁虚而入。 大拿,你、你听我的,明、明天一早你就去镇上买、买束花,大大方方去找她,把、把话说开了。她要是愿意,那、那皆大欢喜,要是不愿意——” 他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王大拿追着问了一句:“要是不愿意,那咋办?” 刘能慢条斯理地摇摇头:“她、她要是还不愿意,你、你也能死心不是?总、总比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强。” 王大拿目光落在窗棂上,那已经有些发暗的喜字上,好半天没说话。 刘能坐在对面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着茶。 过了很久,王大拿才转过头:“那你说,我买啥花好呢?” 第195章 大脚,你吃了吗 “大脑袋!你过来看看,我穿这身咋样?” 王大拿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对镜子比了比,冲外面喊了一声。 刘大脑袋正在院子扫地,听见喊声跑了进来,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董事长,这身好!显得精神!” 王大拿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件衣裳太贵了,大脚会觉得我故意装阔气,不好。” 他又拿出一件半旧的棉布衬衫,和一件黑色薄棉袄:“这回呢?” “这身也好!简单朴素!”刘大脑袋又竖起大拇指。 王大拿又皱了皱眉:“会不会太朴素了,会让大脚觉得随便,没诚意。” 刘大脑袋摸了摸脑袋:“董事长你说的有道理,是有点随便,不够庄重。” 王大拿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那你说,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刘大脑袋还没开口,王木生揉着眼睛从外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都囊一句:“爸,你穿啥都白搭,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王大拿的脸一下子黑了,转身就扬起了巴掌。 王木生“嗷”一声,缩到了刘大脑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爸!我实话实说嘛!” “你个小兔崽子——”王大拿瞪了他一会儿,收了巴掌,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也是傻了,问你俩。一个只会拍马屁,一个就是二百五,问也白问。就这身吧,朴素点儿,实在。” 他换好衣服,又把皮鞋擦了擦,对刘大脑袋说:“大脑袋,你开车送我去镇上,” 又转头叮嘱王木生,“木生,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往外跑,听见没有?” 王木生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就知道管我”,然后打着哈欠去睡回笼觉了。 “大脑袋,你说……买啥花好?” 开车去镇上的路上,王大拿犹豫着问。 刘大脑袋挠了挠后脑勺:“董事长,送女人嘛,玫瑰!红玫瑰!又好看又香,女人都喜欢。” “玫瑰不好,太俗了。满大街都是送玫瑰的,没诚意。” 王大拿摇了摇头。 进了花店,老板娘正往门口摆花桶,见他进来,笑盈盈地问:“大哥,买花啊?送人?” 王大拿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花上面扫过去:“老板娘,你帮我挑一束,不要玫瑰,要好看、大方、诚心诚意的那种。” 老板娘愣了愣,打量了他一眼,又笑了:“大哥,您这要求还挺特别。那您看看百合,清清白白的,配几枝满天星,素净又雅致,送长辈送朋友都合适。要是送对象,再加几朵康乃馨,喜庆。” “就百合吧。”王大拿想了想,点点头,“还有,多包几支,太少了,没诚意!” 老板娘笑着应了,利落地包了一大束白百合,缀了满天星和几枝浅粉的康乃馨,用淡绿色的彩纸裹好,递到他手里。 王大拿接过来闻了闻,百合的清香淡淡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钱,捧着花出去了。 “车就停这里,我自己走过去。” 回到村口,王大拿让刘大脑袋停了车。 刚下了车,路边忽然钻出两个人来,把他吓了一跳。 “大、大拿!” 刘能和谢广坤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 谢广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竖起大拇指:“大拿,你今天这身真精神,低调朴素,有内涵!” “对、对对!有、有内涵!” 刘能也连连点头 王大拿低头看了看:“看着还行?” “行!”谢广坤拍着胸脯,“必须行!大拿这气派,穿啥都行!” “那、那可太、太行了!大拿,你、你买的啥花?”刘能也点头附和,随口问了一句。 王大拿从车里拿出那束花,刘能凑上去看了看,“百合!好、好花!清白大方,比那、那红玫瑰强多了!” 谢广坤却皱了皱眉:“大拿,你这……一大捆花是不是太多了?有些扎眼啊。” “你、你懂啥?”刘能立刻反驳,“多、多了才好!这、这样才能显得大拿有诚意!” 王大拿听了刘能的话,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他捧着花,在两人的鼓励声中,挺了挺腰杆,迈步朝超市走去。 刘能和谢广坤看着他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你说,大脚真能同意?” 谢广坤压低声音问。 刘能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八、八九不离十。你、你想啊,人家大拿,有、有钱,有情有义,还、还这么有诚意。大、大脚没道理不同意啊。” “我看不一定。大脚那人轴得很,和别人不一样。” 谢广坤却摇了摇头,有些不看好。 刘能眉头皱了一下,又向上一扬:“咱、咱们去听听,不、不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猫着腰溜到了超市门口,一左一右贴在门框两边,把耳朵凑了上去。 “大脚,忙着呢?” 王大拿把花背在身后,进了超市,笑着打了声招呼。 谢大脚正拿着抹布,擦拭货架,听到动静,扭过头看了一眼,见是王大拿,眉头一皱,脸色也沉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像是没听见似的。 王大拿的笑僵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半步,咳嗽一声:“大脚,你吃了吗?” 谢大脚拿起一瓶酒擦了擦,又放回去。 王大拿咽了口唾沫,干干一笑:“今天太阳真好,暖烘烘的。” 谢大脚没有回头。 王大拿脸上笑容有些勉强了,只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他又干咳了一声: “大脚,你这超市收拾得真干净,货架上一点灰都没有,一看就是勤快人。” 谢大脚终于有了反应,她把手里的抹布,“啪”地扔在了货架上:“有事没?没事就出去!没看我在忙着?” 王大拿脸上的笑容一窒,他犹豫了下,还是把背后的花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举在胸前,脸上又堆起笑: “大脚,你这超市啥都好,就是缺了鲜花陪衬。我到镇上买了些花,你放在店里,喜庆。” 谢大脚看了一眼那束白百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拿走,不需要。” 王大拿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举着花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196章 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门外,刘能和谢广坤面面相觑。 谢广坤压着嗓子说:“事情不妙啊,大脚理都不理大拿。” 刘能也皱着眉:“不、不应该啊,大脚咋不、不按套路出牌呢?昨天还和大拿有说有笑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大拿僵在柜台前面,谢大脚转身继续忙了。 王大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脸色一红青一会白,把那束花放在柜台上。 他喉咙滚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大脚,昨儿……长贵都跟你说了吧。不知道……你是啥意思?” 谢大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停了片刻,慢慢地扭过头来看他。 王大拿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昨晚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表白,说了出来: “大脚,我王大拿是个实诚人,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好。几天接触下来,说话做事,爽利、痛快、不拖泥带水——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他说完这几句话,心里松快多了,接着又忐忑不安看向谢大脚。 只见谢大脚,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王大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还有难处,我不催你,也不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王大拿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你咱是愿意跟我处,咱们慢慢来。要是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大脚打断了:“王大拿,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俩臭钱就特别了不起?” 王大拿愣了一下:“大脚,你这话说的……我没觉得我有啥了不起,我就一普普通通的人——” “是吗?”谢大脚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给村里修路,几十万说拿就拿,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觉得自己仁义,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全村人都该感激你——对不对?” “我没有那个意思!” “呵呵,”谢大脚冷笑一声,“你拿着修路的幌子,逼着长贵来给你传话,你是不是心里很得意?” 王大拿张了张嘴:“我没有……” 谢大脚挥了挥手,语气有些急促:“他王长贵为了他的政绩,拿我当人情,不算男人!而你王大拿——更不是东西!” 她盯着王大拿,眼里充满了厌恶:“你以为有俩臭钱,给村里施些恩惠,别人都该对你唯命是从?是不是觉得我谢大脚应该对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我……” 不等王大拿开口,谢大脚的话就像连珠箭一样射来:“我告诉你,王大拿,你是瞎了心,打错算盘了!你以为我谢大脚是什么人,是那种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的女人吗?” 谢大脚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你错了!看错了我谢大脚,我虽然是个乡下女人,可我不是软骨头!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灵魂。”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你们这些臭男人,仗着有钱有权,就随便欺负人!村干部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王大拿,你要抖你的威风,去别人那儿去抖,我谢大脚可不奉陪!” 她伸手一把抓起那束白百合,往门口一掷。 花束在空中散了开,百合花、满天星、康乃馨摔在地上,花瓣零落,铺了一地。 “你给我出去!”她指着王大拿,厉声呵斥,“你的花我不稀罕!你这个人,我更不稀罕!” 王大拿被她连珠炮似的话,打击地脸色煞白:“大脚,你误会我了……” “误会?你以为我是小女孩吗?这么好骗?”谢大脚伸手推了几下他的胳膊,“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王大拿站在原地挣扎着不动,他摆着手想要为自己辩解:“大脚,你听我说——” “说个屁!”谢大脚推了几下,见他还不走,彻底发了飙,她转身从墙角抄起扫帚,举起来指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这超市以后不欢迎你!” 王大拿往后退了一步:“大脚,你别激动——” “出去!” 谢大脚举着扫帚朝他挥了过来,扫帚头擦着他的胳膊扫过去。 王大拿看她真动手,往后退了几步,还想说什么,谢大脚拿着扫帚,从柜台后面追出来。 他顾不得再说了,慌忙转身往外跑,一脚跨出门槛,差点被绊倒。 谢大脚举着扫帚追了出来,王大拿已经连滚带爬跑远了。 一回头,就看见猫在墙根儿的刘能和谢广坤。 两个人正撅着屁股把耳朵贴在门框上,被谢大脚抓了个正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谢大脚的火气还没消,举着扫把就朝两人打来:“好哇!原来你俩也在这儿!偷听是吧?看热闹是吧?” 刘能慌忙躲闪:“大、大脚,你、你干啥?!我、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谢大脚又一扫帚挥向谢广坤,“你俩当我是傻子?” 谢广坤往后跳了开来:“大脚,你冷静点。人家大拿一片真心,你不同意就算了,还拿扫帚赶人,这像什么话?” “一片真心?”谢大脚冷笑一声,“我不稀罕!” 她又看向两人,“你们俩也不是啥好东西!一天到晚无事生非,搬弄口舌!是不是你们为巴结王大拿,把我谢大脚当人情送——” 她越说越笃定,又挥着扫帚朝两人追去:“你们真是瞎了心,把我谢大脚当什么了?” 刘能和谢广坤一边跑一边喊:“大脚,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大拿喜欢你,那是他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敢说没关系?”谢大脚红了眼,发疯了似的追着两人,“你们一个个的,都拿我当东西送来送去!王长贵这样,你俩也这样!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刘能和谢广坤跑远了,声音还远地传过来:“大、大脚!你、你这就、就不讲理了!我们真、真没惹你啊——” 谢大脚又追了两步,扫帚脱手朝两人远去的方向掷了出去。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了,谢大脚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你们一个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算啥本事?”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转身回了超市,“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197章 王主任——王大拿要跑了 老槐树底下,早就围了一圈人。 从王大拿捧着花进去到被扫帚赶出来,再到刘能和谢广坤也被追着跑,一幕不落地全被他们看在眼里。 直到谢大脚关上了门,老槐树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哎哟喂!大脚这是干啥呢?人家王大拿那么大老板,亲自捧着花来,她咋能拿扫帚打人呢?” 胖婶第一个开口,菜篮子往地上一搁。 老李头嘬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大脚脾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人,最烦别人替她做主。” “那也不能这样啊!”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话,“人家王大拿,出钱给咱村修路,几十万呢!大脚这不是把人家往死里得罪吗?” “得罪不得罪的,那是人家的事。不过嘛——”老马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大脚这么一闹,修路的钱……别黄了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胖婶一拍大腿:“哎呀!可不是嘛!王大拿要是生气了,拍拍屁股走人,那路还修不修了?” “那可咋办?”另一个声音带着焦急,“我家的菜地就在村东头,一到下雨天就进不去人,就等着修路呢!” “是啊,孩子上学,雨天一脚泥一脚水的,多遭罪啊。” “大拿要是真被气跑了,长贵上哪弄钱去啊?” “大脚也真是!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好好说不行吗?拿扫帚赶人!这不是成心和钱过不去吗?” “也不能全怪大脚,”老李头又慢悠悠地开了口,“人家还没离婚,男人虽说好几年没回来,可婚还在呢。大拿这么上赶着表白,大脚这人最重名声,哪能受得了啊。” “话是这么说……”胖婶撇撇嘴,“可她这么一闹腾,全村人的路都要跟着黄了。这责任她担得起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替谢大脚说话的,但更多的人都在担心修路的事。 老槐树底下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村部办公室里,王长贵正在和徐会计商量修路的事儿。 “嘭”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了,一个人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王主任,徐会计,大事不好了——” 王长贵端茶缸的手一抖,茶水一下浪进鼻孔里。 徐会计手一哆嗦,钢笔在图纸上戳了一个黑洞。 “孙小宝,你干啥呢?”王长贵皱着眉头,呵斥一声,“还有没有规矩了,火急火燎的,进门不知道敲门啊?” “咳咳,”徐会计也扶了扶眼镜框,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宝,你这性子得改改,遇事要凝神静气,不要老是毛毛躁躁——” “不是——”孙小宝不等他话说完,喘了口气就地打断他,“王主任,徐会计,王大拿要跑了——” “噗!”王长贵刚灌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徐会计眼镜腿也被他一下子扯断了。 “孙小宝!”王长贵怒了,他“啪”的把茶缸蹲在桌面上,“你胡咧咧个啥!” 徐会计“哎吆”一声,心疼的看着用了十几年的眼镜,语气里也满是责怪:“小宝,你瞎说啥?人家王大拿在这住的好好的,跑啥跑?” 孙小宝顾不得委屈了,急忙开口: “刚才,王大拿拿着花去大脚婶那儿,被大脚婶儿拿扫帚撵出来了。还追着刘能叔和广坤叔打呢。”他边说边比划着,“现在村里人都在传,说王大拿一生气,修路的钱怕是要黄了。” 王长贵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徐会计的眼镜“啪”掉在桌上,嘴巴张的老大。 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反应过来。 “大脚这是干啥?”徐会计也顾不得心疼眼镜了,他眉头一拧,先开了口,“有话不能好好说?拿扫帚撵人,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扭头过头,眼神里满是担心:“长贵,王大拿这肯定生气了,那修路的钱……不会真黄了吧……” “……应该不会吧,”王长贵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立马又被徐会计的话拉回现实,他犹豫了下,迟疑着开口:“大拿说了会出,她那么大老板,说话应该算话。” “说归说,可人家也没给咱签啥字啊。”徐会皱着眉,摇摇头,“钱在人家手里,他要是心里不痛快了,这钱不出了,咱也没办法啊。工程队那边我都联系好了,要是突然停了……”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眼镜,摸了摸,又看向王长贵:“要不,你去问问他?” 王长贵拧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去问。大拿刚被大脚撵出来,心里正窝火呢,咱这时候去问他修路的事,不是故意给人家添堵吗?说不定,人家本来没打算撤,也会迁怒之下真撤了。” 徐会计想了想,点点头:“那……等过两天?” “过两天吧。”王长贵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到时候我去探探口风。” “哎,这叫啥事啊!”徐会计叹了口气,“咱村修个路咋这么难?大脚也真是的,在这关头闹这一出,不是成心和村里过不去吗?” 王长贵放下茶缸,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超市方向,表情复杂。 孙小宝这时开始嚷嚷:“王主任,徐会计,那这路到底还修不修了,村里人可都盼着那!” 徐会计瞪了他一眼:“修不修的,我们怎知道?那要看人家王大拿心情,你急有啥用?” “不是我急,是村里人都急呢!” 孙小宝脖子一缩,嘟囔一句,他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也识趣地出去了。 徐会计看着门关上了,才扭头说一句:“长贵,要不,你再去劝劝大脚……” 话没说完,只见王长贵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起了身就出去了。 第198章 刘能误我啊! 另一边,王大拿提溜一只鞋,跑回老屋,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大脑袋小心翼翼看着他,不敢说话,他回屋拿了热水瓶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木生这时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就开始嚷嚷:“爸,咋样了?谢大脚她同意了吧,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他后妈了?” “叫你妈个头!” 王大拿怒骂一声,抬起头,手里的皮鞋就朝王木生扔去。 王木生吓了一跳,本能的朝后跳了一步,皮鞋砸在他原来站的地方,又弹到院子的角落里。 “爸,你干啥?咋又发脾气!”王木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自从来象牙山,你动不动就打我,我还是不是你儿子了?”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爹!”王大拿胸口剧烈起伏,他狠狠地瞪了王木生一眼,“没事回屋睡觉去,站在这碍眼!” “我又没干啥?咋碍你眼了……” 王木生话没说完,就被刘大脑袋推着回了屋。 王大拿深吸了口气,端起茶缸灌了一口,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垂下脑袋,呆呆地看着地面,仿佛失了魂似的。 没一会儿,刘能和谢广坤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刘能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大、大脚这也太、太过分了!不、不同意就不、不同意嘛,好好说话不会吗?拿、拿扫帚打人,这、这太不像话了!” “就、就是!大脚也太不知好歹了!大拿你这么大一老板,在外面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能看上她,那是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她倒好,拿扫帚撵人,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你留啊——” 谢广坤也喘着气,一脸不爽地附和着。 王大拿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刘能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了些,开口安慰:“大、大拿,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脚那人就是、就是脾气爆,过、过两天就好了——” 谢广坤看我大拿这模样,也连忙改口:“对啊,大拿。大脚就是这样的人,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你犯不上跟她一个娘们计较——” “行了。”王大拿挥了挥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你俩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刘能和谢广坤对视了一眼。谢广坤还想再说什么,刘能拉了他一把,冲他使了个眼色。 谢广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大拿,你、你先歇着。有、有啥事你喊我们。” 两个人出了院门,刘能压低声音说:“广、广坤,你说大拿不会一、一气之下走了吧?” 谢广坤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摇摇头:“不好说。大拿这么大老板,今天在大脚那儿丢了这么大的人,搁谁面子上能挂得住?” “那、那修路的钱……”刘能拧着眉头,迟疑着开口。 谢广坤摇摇头,有些不看好的说: “我看是悬了。” 王大拿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想起早上自己拿着衣裳,换来换去,又费尽心思去买花,觉得有些可笑。 又想起谢大脚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王大拿,你更不是个东西!”又觉得有些可悲。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移,院子里慢慢凉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王大拿没有再出院子。 刘大脑袋中午自己做了饭,来喊了一次,看他没反应,也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下了。 王木生忍不住又跑进来一趟,看见他爹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吓得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鸡刚叫头遍,王大拿就把王木生和刘大脑袋叫醒了。 “收拾东西,咱们走。” 王木生还困着,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爹,咱们去哪儿?” “回省城。” “咋这么急?”王木生揉着眼睛,“我还没玩够呢。” 王大拿没有接话,自己把几件衣裳叠好装进包里。 刘大脑袋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 东西不多,三个人很快就收拾好了。 临出门前,王大拿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转身锁了门。 外面天还黑着的,象牙山还在沉睡之中。 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偶尔有几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到了村口,王大拿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村庄,又看了一眼的大脚超市方向。 王木生已经坐在车上了,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干啥走这么急?我都没和小蒙说上话呢!” 刘大脑袋把行李装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开口:“……董事长……” 王大拿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凉,涌进胸口,让他的心口也一片冰凉。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了俩字:“走吧!” 然后扭身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了象牙山,后视镜里,村子模糊的轮廓,也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王大拿这时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王大鹏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王叔?” “大鹏啊,”王大拿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得走了。公司有点急事,赶着回去处理。” “咋这么急?”王大鹏那边有些意外,“我还说今天去找你唠唠豆腐坊发展的事儿呢。” “大鹏,有啥事儿你给我打电话就行。”王大拿苦笑了一声,“叔这回在村里丢了这么大的人,实在是没脸待下去了。再说省城那边确实还有一摊子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叔,你也别怪大脚婶。她那人就这样,性子上来了,不管不顾,谁的面子也不给——” “大鹏,我没生大脚的气。”王大拿握着手机,叹了口气,“大脚是个好女人,通、通过这事儿,我更觉得她好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可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王大鹏的声音传过来:“王叔,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事儿,是你太急了。”王大鹏缓缓开口,“大脚婶毕竟还没离婚,你心里就是有想法,也不该现在就去提。她是个要脸面的人,是不可能在没离婚的时候,就答应你什么的。你要是真想跟她好,就应该先慢慢处着,博取她的好感。等她离了婚,你再挑明,那会儿就是正常交往了。就算她不同意,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 王大拿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拍着大腿说了句:“刘能误我啊!” 第199章 完了,王大拿真走了 “大鹏哥,王叔他们走了?” 被窝里,王小蒙睁着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侧过身来看他。 王大鹏放下手机,点了点头,:“王叔被大脚婶追着打,面子上过不去,走了。” 王小蒙撑起半个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王叔这人,其实还不错。我看他对大脚婶是真心实意的,不是那种仗着有钱就胡来的人。” “是啊,”王大鹏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就是太心急了。他刚提出来出钱给村里修路,转头就去提这事儿,搁谁不得多想?大脚婶肯定觉得他以势压人,别有用心。” 王小蒙叹了口气:“那咱村的路,不修了?” “王叔都走了,那钱……我看是没戏了。”王大鹏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惋惜,“本来人家也没这个义务,出钱是情分,不出钱是本分。” 王小蒙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小蒙,你再多睡会儿,白天试做豆干,晚上看书,累坏了吧,”王大鹏看了她一眼,有些心疼,帮她把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掀开被子下了炕,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起来帮爹他们忙活豆腐坊的事儿。” 王小蒙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刘能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大拿的事儿,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鸡叫了二遍时,他就爬起来了,披上棉袄,急匆匆去了王大鹏家的老屋。 到了院门口,他愣住了。 院门上挂着铁锁,他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空荡荡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大拿?”刘能扒着门缝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使劲儿拍了拍门板,“大拿!大拿你在不在?” 屋里还是没有回应。 刘能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转身就往村口跑,到了村口一看,王大拿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两个崭新的轮胎印子沿着村路伸向远方。 “完、完了!”刘能一拍大腿,嘴里呼出一团白气,“王、王大拿走了!” 他扭头就往王老七家跑。 到了院门口,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拍着门板喊:“大、大鹏!大鹏!快、快开门!” 王大鹏刚把一筐泡好的黄豆搬进豆腐坊,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出来,拉开院门,就见刘能扶着门框喘气,满脸焦急。 “刘叔,咋这么早?”王大鹏把他让进来,“出啥事了?” “大、大鹏!”刘能喘匀了一口气,又急急开口,“大、大拿走了!你、你知道不?” “知道。刚他给我打电话了,说省城那边有急事儿,赶着回去处理。” 王大鹏点了点头。 “啥、啥急事儿!那是借口!”刘能急得直跺脚,“大、大拿这是让大脚给气跑了!” 他眉头拧在一起,“大鹏,大、大拿走了倒没啥,可、可答应给咱村修路的钱,咋整?” “该咋整就咋整。钱是人家的,本来人家也没有义务帮咱修路。” 王大鹏淡淡地开口。 “话、话是这么说!”刘能搓着手,满脸不甘心,“可、可他都已经答应了!咱村里人也、也都知道了!欢天喜地的,就差敲锣打鼓了!他、他这一走,不是让咱空欢喜一场吗?” “那也没啥办法。王叔已经走了,咱也不能追着问人家要钱吧。” 王大鹏摇摇头,顿了一下,又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咱村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没有水泥路,咱又不是活不下去。” “可、可是……”刘能张了张嘴,“可是”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跺脚:“看、看这事儿整的!” 王大鹏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关了门。 王老七这时候走了出来:“刚才是刘能?咋这么早就来了?” “王叔走了,修路的钱黄了,他心里着急,过来问问。”王大鹏回了一句,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老七哼了一声:“刘能尽出骚主意。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了,撺掇大拿去表白。这下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鸡飞蛋打,落了一场空。现在开始急了?” —— 王大鹏送完货回来,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大圈人,比平常热闹得多。 李文才和宋富贵也在其中,就连一段时间没露面的赵四,也蹲在人群边缘,默默地抽着烟。 他减了车速,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我早就说了,大脚这事儿做的太过了!人家王大拿那么大一老板,捧着一大束花去,多给面子!她倒好,拿扫帚撵人!换谁能受得了?” “可不是嘛!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好好说不行?这下好了,人家走了,路也修不成了。” “是啊,她要是不那么倔,应了大拿,大拿一高兴,说不定不光修路,还能在咱村投点别的啥产业呢。” “唉!”老马叹了口气,“人家受了这么大气,脸上没面子,走了也正常,咱能说啥?” “说啥?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那么大老板,不能说话不算话!” 谢广坤这话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互相看了看。 王大鹏站在人群外面,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谢广坤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王大鹏身上,他眼睛一亮:“大鹏!大拿住在你家,走的时候肯定跟你说了,你咋不拦着他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王大鹏身上。 王大鹏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广坤叔,人家要走,我凭啥拦?我为啥要拦?” “为啥?他答应给咱村修路的钱还没给呢!他要走,也该把钱留下来再走啊!” “呵呵,”王大鹏笑了一声,“广坤叔,你想要钱,你自己去要啊,我可没这么大面子。” 他看着谢广坤,又慢悠悠地补了了一句:“再说了,我咋听说,你可是劝过人家别出这个钱的?说这钱出得冤枉,应该王长贵自己想办法。咋现在又变了?” 第200章 他俩是各怀鬼胎,别有用心呢 谢广坤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以前那、那是我和长贵的个人恩怨!咱们也没指望着大拿,可大拿现在答应了又撤了,这可不是我个人的事儿了,而是全村的大事儿!我能不急吗?” “呵呵,”王大鹏又笑了一声,“没想到广坤叔心里还装着集体呢。正好,你不是有王叔的名片吗?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要啊。” “我、我去问人家要,这不合适吧。人家又不欠我钱!”谢广坤脸色一滞,支支吾吾开口。 王大鹏冷笑一声:“那人家更不欠我钱,我有啥理由拦人家?” 谢广坤被怼地哑口无言,喏然而退。 其他人也都失望地把目光移开。 谢广坤不甘心,眼珠转了几转,眉头忽然一挑:“大鹏说得对,咱们确实开不了口。但长贵不同啊!他是村主任,大拿又是给他承诺的,他可以去问啊!”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起来: “对对对!长贵应该去问!” “他是村主任,这事就该他管!” “咱村的路说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点希望,不能就这么黄了!” “长贵要是连这事儿都搞不定,那还当啥村主任?” “趁早下台得了!” 人群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刘能一直站在人群中,没说话,这时,眼珠一转,跟着起哄:“大、大伙儿说得对!这事儿、这事儿就该找长贵!他是村主任,他、他得给咱一个交代!” “走!找长贵去!” “找他问清楚!这路到底修不修!” “要是他解决不了,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人群呼啦啦地动了,刘能和谢广坤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往村部方向去了。 老槐树底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 老槐树底下,很快就只剩下了王大鹏和赵四两个人。 “四叔,你怎么不去?” 王大鹏看了一眼那些远去的人群,在赵四旁边的树墩上坐下来。 赵四慢悠悠地把烟头弹掉,嘴角扯了一下:“去不去有啥关系?该修的时候自然会修。修不了,就是把长贵卖了,他也没啥办法。刘能和广坤这是借题发挥,他们可不全是为了村里修路……” “四叔这话啥意思?” 王大鹏一愣,有些惊讶地问。 赵四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广坤这是故意给长贵添堵,让长贵下不来台。刘能嘛——”他顿了顿,“一方面,是他撺掇大拿去表白,把人折腾跑了,他是想转移人们注意力;另一方面,想借机把长贵拉下来,自己上位。他俩是各怀鬼胎,别有用心,我可不想掺和他们那些破事儿。”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句:“四叔你也是深藏不露啊!把他俩都看透了。” “呵呵,都是这么多年老兄弟,谁不知道谁啊?”赵四摆摆手,谦虚地说,“我现在只关心玉田的事儿,其他的事儿,他们爱咋整咋整。” 王大鹏点点头,“四叔,玉田现在咋样了?好多天没见他出来了。” 赵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玉田现在已经能丢了拐杖走了,就是走得慢,一瘸一拐的。前段时间,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恢复的很好,有希望痊愈了。” “那可太好了,”王大鹏也露出笑容,高兴地说,“让玉田稳着点,可别再急了。” “现在我一直盯着他呢!就怕他再着急。”赵四点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前段时候,刘能把聘礼退回来,玉田就又急了,憋了一股劲儿,想加大训练量,被我拦住了。后来听说刘能给英子安排相亲,玉田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过——” 他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再后来听说都黄了,他又高兴起来,又正常做康复训练了。” 王大鹏呵呵笑了一声:“玉田这是担心了。不过他是瞎担心,别说刘叔安排相亲都黄了了,就是刘叔真相中了人家,刘英也不会同意的。” 赵四也笑了:“是啊,虽然刘能把聘礼退了回来,可英子还偷偷来看玉田呢。哎,英子可真是个好姑娘,玉田能遇到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两人聊了一会,赵四担心玉田,回去了。 王大鹏看了看超市紧闭的大门,犹豫了下,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超市门口,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里没有动静。 “大脚婶,是我——大鹏——” 他又叩了两下,开口喊了一声。 过了片刻,门里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了。 谢大脚蓬松着头发,眼圈有些发红,看来是哭了很久。 “……大鹏啊,”她的声音有些哑,鼻音很重,“你咋来了?” “大脚婶,我来看看你,昨天的事,闹得不轻,怕你心里不痛快。” 王大鹏开口说道。 谢大脚沉默了一下,侧过身:“进来坐吧。” 王大鹏迈步进了超市。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还拉着。 谢大脚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热水,放在王大鹏面前。 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大鹏,婶子让你看笑话了!” “大脚婶,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王大鹏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啥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没人笑话你,也没资格笑话你。我就是怕你钻牛角尖,过来看看你。” 谢大脚沉默了一会儿:“我这回……是不是把全村人都得罪了?村里人是不是都在怪我?怪我把村里的财神爷赶跑了?” “确实有人说些闲话,”王大鹏点点头:“不过,大脚婶你别放在心上,这事儿不怪你,村里的路就算是黄了,也和你没关系。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要不是我拿着扫帚撵王大拿,他也不会走,咱村修路的钱也不会黄,”谢大脚摇摇头,“大伙儿对我有意见,我心里清楚,毕竟盼了那么多年的路,突然有了希望又没了,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不过——” 她顿了一下,看着王大鹏,“我不后悔!凭啥他王大拿给咱修个路,我谢大脚就要看他脸色,委曲求全。王长贵、刘能和谢广坤,一个个都拿我做筏子,送人情,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又有泪光闪烁:“我谢大脚虽然是个乡下女人,男人也跑了,可也不是他们这些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 第201章 人家不接电话 王大鹏静静听她说完,没有说话。 他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手纸,递了过去。谢大脚接过来,按了按眼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大鹏,婶子又让你见笑了。” 王大鹏摇摇头,语气平淡却认真:“你说哪里话?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做的不对。”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斟酌了下措辞:“大脚婶,我不是替王叔开脱。他在这事儿上,确实办得不妥,让你难堪了,可跟他接触这几天,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以势压人的人。” 谢大脚抬眼看他,没吭声。 王大鹏语气放缓了些:“说他拿修路当筹码逼你就范,我觉得应该不是。他可能就是单纯对你有好感,又被刘能叔撺掇了一下,一时冲动才跑来表白的。他不是存心要伤害你。” 谢大脚垂下眼帘,手指在柜台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是不是也没啥关系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和他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王大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他坐了片刻,才站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大脚婶,你又没做啥亏心事儿,干嘛闷在屋里头,不敢见人?要我说,你该说说,该笑笑,这超市,该营业还照常营业。干嘛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 谢大脚等他离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唰”地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明晃晃地铺了满屋。 她又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扑面清冽。 她站在门槛里,迎着光,眯了眯眼睛。 嘴角微微一抿,转身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扫门前的枯叶。 村部办公室里。 王长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五指一下一下地扣着。 徐会计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副断了腿的眼镜:“长贵,王大拿这一走,修路的事儿……又黄了。” “工程队那边我都联系好了,人家还问我啥时候进场呢,这下可好,我都不知道咋跟人家说呢……” 他话音没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长贵!你给我出来!出来!” 谢广坤的嗓门格外大,穿透了杂沓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王长贵放下揉眉心的手,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院外站满了人。 谢广坤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刘能就站在他身侧,稍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下巴缩在棉袄领子里。 身后还乌泱泱站了一大群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焦急和不满。 王长贵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谢广坤身上。 “广坤,你带这么多人过来,这是干啥?” “干啥?”谢广坤往前迈了一步,“长贵,王大拿走了你知不知道?” 王长贵点点头:“知道。” “知道?”谢广坤嗓门一下子抬高了几分,“知道你就这么干坐着?他可是答应给咱村修路的!现在人走了,路咋办?大伙儿可都等着呢!” “对对对!路咋办!” “长贵你可得想个法子!” “咱村盼这条路盼了多少年了!” 人群立刻跟着嚷嚷起来, 王长贵皱了皱眉头,双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别吵,听我说——” “说啥说!”谢广坤直接打断了他,手一挥,“你就说,这路到底还修不修?” “人家王大拿人都走了,钱也没到位,我咋修?”王长贵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咋修那是你的事儿!”谢广坤双手一摊,“你是村主任,这事儿就该你操心!王大拿答应你要给钱,现在人走了,你就不知道打电话问他要吗?” “我凭什么打电话问人家要?”王长贵的声音也拔高了些,“人家又不欠咱村的!” “他答应了的!” “答应了又怎样?人家又没跟咱签合同!嘴皮子一碰的事儿,你让我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要,我张得开那个口吗?” “张不开也得张啊!”谢广坤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王长贵鼻尖上,“你是村主任,你不打电话谁打?” 刘能这时也往前半步,适时地开了口:“长、长贵,广、广坤说得在理。你、你是村主任,你、你得负这个责任。打、打电话问问,又不、不费啥事儿。全村老小都、都在眼巴巴等着呢。” “对对对!打一个呗!” “问问又不吃亏!” “长贵你就打一个吧!” 人群里附和声,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王长贵,等着他拿出个态度来。 王长贵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打这个电话,这些人能堵在村部不走。 “行!我打!”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边掏手机,边看向人群:“可我没有王大拿的电话号码——” “这、这不叫事儿!”刘能抢着开口,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名片,用手指夹着在空中晃了晃,“我、我这儿有!” 他上前两步,把名片塞进王长贵手里。 王长贵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号码,又抬头扫了一圈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按亮了屏幕,照着名片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摁进去,摁完后,他又对着名片复核了一遍,才按了下去,顺手点了免提。 “嘟——嘟——嘟——” 院子里静了下来,每一声忙音,都像在众人心口上敲了一下。 几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院子里气氛沉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长贵又拨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王长贵把手机屏幕,面朝众人亮了一下,声音有些苦涩:“你们也都看到了,人家不接电话。” 第202章 谢广坤,你敢打我爹! 村部大院里一时安静得令人窒息,然后又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完喽完喽!人家连电话都不接,肯定是真的生气了!” “王大拿那么大老板,被大脚拿扫帚撵着打,搁谁谁能不气?换了我,我也不接。” “那这路……是真黄了?” “黄了呗,还能咋样?” 人们失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 有些人已经开始摇着头,往外挪步子了,脸上写满了灰心,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白高兴一场”。 “都站住!别急着走!” 谢广坤这时忽然开口,喊住他们, 经往外走的人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谢广坤站在人群前头,双手叉着腰,目光直直盯在他脸上:“大拿不接电话,那是他的事儿!可修路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黄了!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盼着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长贵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团:“广坤,你什么意思?王大拿的钱已经黄了,你还想咋办?” “咋办?”谢广坤冷笑一声,往前逼了半步,“无论人家大拿出不出这钱,这路你也得想办法给大伙修了。你王长贵坐在村主任这把椅子上,就得给全村人办事儿!” 王长贵有些怒了,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广坤,你这是胡搅蛮缠!没钱,你让我拿什么去修路?” “那我们不管!”谢广坤把手一摊,又往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求人群的支持,“你是村主任,这事儿你就得给大伙儿办了!这些年你除了给咱们画大饼,还干成了什么?修路这个事儿,不管你想啥办法,也得给大伙儿修了。” 刘能也开口附和:“长、长贵,广、广坤话糙理不糙。咱村这条路,盼、盼了多少年了,大、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呢。” “就是!长贵你得给个说法!” “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我们选你是让你干事儿的,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的!” 人群的情绪被这两句话彻底点燃了,嚷嚷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广坤趁热打铁:“长贵,你这路要是修不了,趁早下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王长贵脸色变了又变,从青白到涨红,又从涨红到铁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忽然吼了一声:“好!既然大伙对我这村主任不满意,那行!我让贤!只要你们谁能把这路修了,这村主任就谁来当!” 这话一出,院子里迅速地安静下来。 刚才还嚷得最凶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张了张嘴,谁也没有接话。 谢广坤怔了一下,没料到王长贵会来这一手。 刘能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了几下,不知在盘算什么。 王长贵的目光,从人群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声音冷下来:“谁能把路修了,站出来,现在我就让贤。”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咳嗽一声,把脸转到一边,有人把目光投向别处,就是没有人看王长贵。 王长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广坤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广坤,你不是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吗?要不,我把这村主任位置让给你?只要你能把村里的路修了,我王长贵绝无二话。” 谢广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敢接话。 几十万块钱,他谢广坤上哪儿弄去? 王长贵又把目光转向刘能:“刘能,要不你来?你不是小诸葛吗?你肯定有办法筹到修路的钱。” 刘能干干一笑,两只手又笼回了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呵、呵呵,长、长贵,你、你说笑了。那、那是几十万呢,我、我可没办法。” 王长贵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重新把目光转回谢广坤身上:“广坤,你还有啥话说?” 谢广坤的脸色黑如锅底,他盯着王长贵看了几秒,胸口有股气翻滚着,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指着王长贵,手指哆嗦半天:“王长贵,你这是转移话题,耍不要脸!你筹不到钱,就想撂挑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他顿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下:“难怪你家香秀那么不要脸,原来根儿在你这儿啊!”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后怒目而视:“谢广坤,你说啥?” “我说你家香秀不要脸,就是跟你学的。”谢广坤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王长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谢广坤!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两遍都行!”谢广坤嘴角咧开一个冷冷的弧度,“你自己问问大伙儿,你王长贵闺女干的那叫人事儿吗?跟我家永强都领了证了,说悔婚就悔婚!还倒打一耙,说永强对不起他,她可不就跟你一样,耍不要脸吗!” “谢广坤,你再敢在胡说!”王长贵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一把揪住谢广坤的衣领。 “咋的?”谢广坤抬着下巴,“你们敢做还不敢让人说?” 王长贵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几天的憋屈彻底点燃了。 他红着眼一拳挥出,朝谢广坤脸上砸去。 “哎吆!” 谢广坤猝不及防,被一拳砸在鼻子上,他疼得大叫一声,用手一抹,满手鲜血。 他一下子也怒了,一拳挥了上去,王长贵后退两步,躲开他一拳,“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你还敢动手?”谢广坤大声嚷嚷起来,“大伙儿可都看见了!王长贵打人了!” “我打的就是你!”王长贵从门框上弹回来,又朝谢广坤扑了上去。 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谢广坤掐住王长贵脖子,王长贵薅住了谢广坤的头发,两人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转着圈,把旁边一个花盆都踢翻了,泥土撒了一地。 刘能站在旁边,嘴里喊着“别、别打了别打了”,但是脚步却定在原地,动也没动。 脸上一副着急的表情,可眼底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人上前劝架。 “……哎呀,长贵和广坤这是棋逢对手啊……” “……广坤头发又被薅掉了几根……” “哎哟喂,……广坤下手有点黑啊……” 徐会计看着实在不像话,推了推透明胶带粘好的眼镜,冲进战团里去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却被谢广坤一肘子抡过去,眼眶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徐会计捂着左眼,眼镜歪到一边去了,透明胶带也崩开了,半副眼镜耷拉在耳朵上晃荡着,他疼得直抽冷气。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扭打声、喊叫声、劝架声、看热闹的议论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身影挤进人群。 “谢广坤,你敢打我爹!” 第203章 我和谢永强这婚,离定了 王香秀喊了一声,就冲了上去。 抡起手里的包包,就朝谢广坤头上砸去。 谢广坤正和王长贵角力到关键时刻,头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吃痛之下,“哎哟”一声松了手。 王长贵趁机一推,把谢广坤推出去好几步,趔趔趄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广坤揉了揉脑袋,脸涨得通红,指着王香秀的鼻子:“好啊!王香秀!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王香秀双手叉腰,“你敢打我爹,我就敢打你!” “你——!”谢广坤双手撑地爬起来,他指着王香秀,脸上满是怒气,“好你个王香秀,你是永强媳妇,连我这个公爹都敢打,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广坤,”王香秀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一抬,“你还想当我公爹,你别做梦了,我和谢永强已经没关系了。” “真是笑话!”谢广坤冷笑道,“你和永强都领证了,堂也拜了,已经是永强媳妇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领了证,拜了堂,又咋了?还不兴我离婚了?”王香秀冷哼一声,“广坤叔,既然今天话已经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和谢永强这婚,离定了!” “你做梦!”谢广坤冷笑,“我告诉你王香秀,你想离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王香秀,“我和谢永强没感情,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就去打官司!” “打官司就打官司!”谢广坤梗着脖子吼道,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你别拿打官司吓唬我!你想甩了我家永强,门儿都没有!” “有门儿没门儿,你说了不算!”王香秀毫不退让。 “永强是我儿子!我就说了算!” “呵呵,婚姻自由,法律说了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王香秀嘴皮子利索,谢广坤说一句,她就顶一句。 气的谢广坤脸都绿了。 “行了,别吵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 人群让开一条道,谢永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谢广坤看见儿子来了,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永强你来得正好!王香秀她想甩了你,和你离婚!你告诉他,你不同意!” 谢永强没有看他爹,而是径直走到王香秀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王香秀仰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先开口了:“谢永强,你来得正好。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感情了,咱俩谁也不耽误谁,离婚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谢永强身上。 谢永强盯着王香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行。” “行什么行!永强,你傻了你!王香秀她这是要是甩了你啊?” 谢广坤一下子炸了,他双眼圆瞪,手指颤抖着指着谢永强。 谢永强转过头看向他爹,语气平静地说:“爹,香秀说得对,我和她没感情了,硬凑在一块儿也没意思。” “没意思也不能离!”谢广坤急得跳脚,指着王香秀,“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她是你的媳妇儿,这要是被她退了婚,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老谢家脸又往哪搁?” 他又转向王香秀,冷笑一声:“王香秀,你都和我家永强亲热过了,已经是永强的人了,离了婚,我看谁能要你!” 王香秀脸色“刷”地涨地通红:“谢广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是永强的人了?” 谢广坤冷笑一声,冲着周围的村民大声嚷嚷起来:“就在你和永强结婚那天,在新房里头,你敢说你没跟永强亲热过?” 这话一出,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王香秀身上。 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摇着头叹气。 王香秀脸色一下由红变白了:“你、你胡说!” “我胡说?”谢广坤冷笑连连,“我亲眼看见的,你坐在永强腿上,抱着永强脖子亲嘴,你敢不承认?” 王香秀嘴唇哆嗦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红儿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颤抖着手,指着谢广坤,张了张嘴,啥都说不出来。 谢广坤一脸得意地仰着头:“咋了?没话说了吧?像你这种前脚还和男人亲热,后脚就闹着离婚的女人,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爹!”谢永强开口打断他,“你别说了!” “我为啥不说?”谢广坤却不管不顾,“我就是要让大伙儿都知道,他王长贵和王香秀是啥样的人!我看以后谁还会娶一个不检点的女人——” “谢广坤!你给我闭嘴!” 王长贵再也忍不住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一样,冲了上去,谢广坤这回早有防备,他往旁边儿一闪。 王长贵冲过头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谢广坤又扑了上去,两个人再次扭打在了一起。 王香秀也红着眼冲了上去,伸手去抓谢广坤的胳膊,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长长的两道血痕。 谢广坤疼得“嘶”了一声,一把甩开她,王香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别打了!别打了!”谢永强冲上去拉架,双手分别去拽他爹和王长贵。 可他们两个已经红了眼,自己反而被带得东倒西歪,眼镜在混乱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的脚踩了一下,“咔嚓”一声,镜片碎了。 院子里彻底乱了。 过了许久, 王香秀忽然大喊一声:“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下意识地松了手,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喘着粗气。 “谢永强,” 王香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谢永强身上:“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谢永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算数。” 谢广坤急了:“永强你——” “爹,”谢永强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决绝,“我和香秀的事儿,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 第204章 你是个好人。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村部院子里的人散去了。 谢永强和王香秀沿着村边的小河慢慢走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低头想着心事儿。 谢永强先抬起头,看着河床上一片片,被水冲得圆滑的石头,先开了口: “啥时候有时间,去把手续办了吧。” 王香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谢永强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永强,你是个好人。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谢永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 王香秀抬起头来:“那我回了。” “嗯。” 她转身沿着左边的路走了,没有回头。 谢永强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杨树林,消失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豆腐坊里,王小蒙和谢小梅正站在操作台前面忙活。 谢小梅是今天早上坐班车来的,到的时候王大鹏刚出门送货不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观察王小蒙的动作,偶尔出言说两句。 “你上一锅和这一锅的区别是什么?”谢小梅凑近看了看锅里翻滚的卤汁,又直起身退后半步。 王小蒙想了想:“上一锅多煮了两分钟,这一锅时间短一些。” “那下一锅你试试温度不变、缩短时间,看看效果。” 王小蒙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翻到前面几页对比了一下数据:“那我下一锅试试缩短一分钟,记录一下效果。” 两个人配合了大半个上午,废了好几锅豆干。 旁边的台子上,摆着七八个不锈钢盘子,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表面光滑,有的皱巴巴的。 每一个盘子上都贴了一张小标签,标着时间、温度和卤水配比。 王大鹏送货回来,推门进来就看见王小蒙正端着一个小盘子凑在灯下看。 谢小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成了?”王大鹏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你尝尝这个。”王小蒙把盘子递到他面前,夹了一块豆干送到他嘴边。 王大鹏张嘴接过来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这个味儿对了!”他把豆干咽下去,“比上午那个强太多了。” 谢小梅记完了,把笔帽扣上:“这一锅温度往上调了两度,时间缩短了一分钟,确实比前几锅都好。” “小梅,你这个对照法真好用,”王小蒙把盘子放下,拉着谢小梅的手,“我前面自己摸索了好几天,都是凭感觉,心里没底。” “我就是帮你理清数据,”谢小梅合上本子,“我不懂做豆腐,也就只能帮你记记数据。” “小梅,你这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自己瞎琢磨,没个标准。要不是你来,我可能还得磨好些天呢。”王小蒙笑得眼睛弯起来。 中午的时候,七婶做了一大桌菜。 炖了排骨,炒了鸡蛋,凉拌了一盘粉皮,还特意做了一盆酸菜豆腐汤。 七婶不停地给谢小梅夹菜:“小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小梅笑着接了,碗里很快就堆了小山。 王大鹏坐在对面,给王小蒙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谢小梅盛了一碗汤:“小梅,尝尝我家这豆腐,比县城的强多了。” 谢小梅尝了一口,点点头:“嫩,豆香味也足。小蒙,你家这豆腐确实好。” 一顿饭吃得热闹。七婶话匣子打开了,从豆腐坊聊到村里的新鲜事儿,又聊起谢小梅的工作,夸她一个姑娘家懂这么多技术,真是不容易。 谢小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小蒙在旁边也笑着附和,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融融的。 下午的时候,三人又泡进了豆腐坊。 王小蒙端出几盆不同配方的卤水,和谢小梅一起调整火候和压制时间。 王大鹏在边上打下手,洗盆子、递纱布、记录时间,被王小蒙指挥得团团转。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新一锅豆干出锅了。 谢小梅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颜色,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几口,点了点头。 王小蒙也夹了一块尝了,嚼到一半,眼睛就亮了。 她放下筷子,扭头抓住谢小梅的手:“小梅姐!成了!” 谢小梅被她攥着手晃了两下,也笑了:“这回真成了。” “太好了!”王小蒙拉着谢小梅的手跳了两下,然后松开她,转身扑进了王大鹏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大鹏哥,我们做成了!” 王大鹏搂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过去夹了一块豆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比我以前在城里吃过的都好吃。” 王小蒙从他怀里抬起头,额角有一些浅浅的细汗,几缕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王大鹏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轻轻擦了一下,嘴角露出宠溺的笑意:“我的小蒙真能干!” 王小蒙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像是考试得了满分,被表扬的孩子。 谢小梅站在边上,看着两个人搂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她低头把筷子放下,转过身去收拾操作台上的盘子,背对着他们喊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俩别腻歪了,我们再诗两锅,也许能更好呢!” 忙活完,谢小梅把外套拿在手里,站在院门口说:“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王小蒙拉住她的胳膊:“小梅,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 谢小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大鹏:“那不太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我家西屋空着呢,被褥啥的都有,”王小蒙扭头看了王大鹏一眼,“大鹏哥,你晚上睡西屋吧,小梅和我睡——” 王大鹏点点头:“行!小梅难得来一次,多住一晚,” 他又看向谢小梅,笑了笑,“小蒙可是天天在我耳边夸你,你们晚上可得好好聊聊。” 谢小梅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王大鹏,笑了一下:“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205章 替我谢谢小蒙,让她别费心了 晚上。 王小蒙和谢小梅面对面,侧躺在炕上,被子半搭在身上。 两人从豆腐聊到村里的新鲜事,从村里的新鲜事聊到各自以前的事。 谢小梅说起在畜牧局工作的经历,说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老师傅骂得躲在厕所里哭。 “小蒙,你和大鹏真好。”谢小梅看着她,眼里也带着一丝憧憬,“他很疼你!” 王小蒙嘴角翘起来:“大鹏哥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细得很,我感觉我都要被他宠坏了。” “是啊,看出来了。”谢小梅侧过头看她,“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眼里都是光,而他眼里都是你!” 王小蒙低头笑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梅,一水哥……他人也很好的。” 谢小梅没有说话,她移开目光,看着屋顶的灯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摇头: “小蒙,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当初是有点喜欢他,可过了这么长时间,那点儿喜欢也就淡了。我现在看他,就像看一个认识的普通朋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王小蒙听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点点头:“小梅,我就随口一提。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小梅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你倒是操心起我来了。管好你自己家那口子就行了。” “我操心你还不好?你看你这没良心的——” 王小蒙被她捏得脸歪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凑过去伸手去挠她的腰。 谢小梅被她挠得往后一缩,笑着躲:“别别别——我怕痒——” 两女在被窝里闹成一团,被子被蹬得歪到一边去,枕头也掉了一个在地上。 闹够了,两个人平躺在炕上,喘着气,头发都散了。 谢小梅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王小蒙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么多?” 谢小梅笑得在床上打了个滚:“我在畜牧局上班,啥没见过?” “那也不一样!”王小蒙翻身压过去,把被子往两人头上一蒙,“我让你说——” 被窝里传来谢小梅闷闷的笑声和压低的尖叫,然后是王小蒙带着羞意的反击声,两个人又滚成了一团。 过了好一阵子,被角才被掀开一角,两张红扑扑的脸露出来,谢小梅把被子拉好,躺平了,吐出一口长气:“行了行了,不闹了,睡觉睡觉。” 王小蒙也躺回去,侧过身朝着她:“小梅,能遇到你真好。” 谢小梅也笑着看着她:“我也这样觉得。” 西屋,王大鹏独自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王小蒙在身边,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翻了几次身,又坐起来喝了口水,躺回去,还是睡不着。 正焦躁时,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大拿的号码。 “大鹏,没睡吧?” “没有,王叔,这么晚了你还没歇着?” “回到公司忙了一阵子,这不刚想起来。咱象牙山修路的钱,我可是答应了长贵的,走的时候太急,忘了交代了。明天你去村部跟长贵说一声,让他把村里账户给我,我让大脑袋去转账。” 王大鹏在黑暗里坐起来:“王叔,你真要出钱,我们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生气了,修路的钱也不想出了?”王大拿呵呵笑了一声,声音又严肃了几分,“我王大拿答应的事儿,从来不会反悔。” 王大鹏点点头:“行,明天我去村部说。” 第二天一早,王大鹏就去了刘一水的养猪场。 猪场门口的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刘一水正蹲在猪圈旁边往槽子里添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大鹏?这么早。” “一水哥,”王大鹏在猪圈旁边蹲下来,“小梅昨天去我家了。” 刘一水手里的瓢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槽子里倒食:“奥。” “你不去看看?” 刘一水把瓢搁在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不去了。见了面也不知道说啥。” “一水哥……” “大鹏,”刘一水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现在也没那个心思了,就想把这猪场再扩大扩大。你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王大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行。你自己看着办!” 刘一水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谢谢小蒙,让她别费心了。” 王大鹏送完货回来,直接去了村部。 “大鹏?有事儿?” 王长贵正在和徐会计谈事情,看到他,有些意外。 “长贵叔,徐叔,”王大鹏走进来,“王叔昨晚来电话了。修路的钱还是照出,说让把村里账户给他,他安排人来转账。” 王长贵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圆了:“当真?” “当真。”王大鹏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这是王叔电话号码,你记一下。” 王长贵看了下,拿起手机就照着拨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王长贵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大拿?我是长贵。” “长贵,大鹏跟你说了吧?你把账号发过来就行,我让大脑袋今天去办。” “说了说了。”王长贵握着手机,咽了口唾沫,“大拿,那天打你电话没打通……” “那个号是我工作号,平常不怎么开。”王大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这是私人号,你记一下,以后修路有啥问题,直接打这个就行。” 王长贵应了两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好一会儿没动弹。 徐会计看着他:“咋样?” “他说今天就办。”王长贵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到一个小时,刘大脑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钱已经转了。 王长贵挂断电话后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到墙角,拧开村口大喇叭开关,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喂——喂——大伙都听着——” 喇叭的“滋滋”声响了两下,他的声音穿透了早晨清冷的空气,在村子上空扩散开来: “王大拿答应的那笔钱,已经到账了,咱村的路能修了!咱村的路能修了——” 他激动地连喊了两遍,村子各处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正在扫院子的把扫帚往墙根一靠,端着碗喝粥的把碗搁在窗台上,弯腰捡柴火的直起腰来。 老槐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老李头第一个咧开了嘴:“哎哟,真到账了?” 胖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冲隔壁喊了一嗓子:“你听见没?到账了!” 隔壁院子里传来回应:“听见了听见了!喇叭那么大声,能听不见?” 紧接着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安静的村庄里炸开,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又有一家跟着放了,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鞭炮声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 第206章 大脚婶,你可别拿我们当外人 徐会计动作很快,当天就联系了工程队,第二天施工队就开到了象牙山。 规划早就做好了,前期施工都很顺利。 只是入了冬之后,寒冷的天气影响了浇筑混凝土的进度。 工程队断断续续地赶工,终于腊月之前通了车。 通车那天,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村里还请了草台班子唱了三天二人转,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热闹,老槐树底下挤得水泄不通。 路通了,日子也跟着敞亮起来。 村里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见了面话也多了。 豆腐坊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 王小蒙做的豆干更加成熟,花样也越来越多。 老客户也都下了订单。 王大鹏还成功打开了县里超市的路子,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在试销售了半个月后,签了正式的长期供货合同。 豆腐坊又招了工人,每天不停工的生产。 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年味儿也一天比一天浓了。 从腊八开始就有人家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响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响到年根底下。 —— 大年三十。 一大早。 “新对子来了。” 王大鹏从堂屋里出来,一手攥着一卷红纸,另一只手端着浆糊碗。 王老七趴在门框两侧,正撕着旧的对联。红纸褪了色,边角卷着,但贴得牢,他用了点力才撕干净。 他接过对联展开,上联“春风春雨春色”,下联“新年新岁新景”,横批“万象更新”。 王老七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不错,李老师今年的字又有长进了!” “那可不,李老师现在给咱村写对联,可忙了,我去还排了半天队呢!” 王大鹏把浆糊放在地上,一边笑着说,一边爬到梯子上。 接过涂好了浆糊的对子,在门框上比划着。 王老七在下面指挥他移动着位置。 “……往一点儿……” “再下一点……” “好了,就这吧!” 王大鹏这才贴上去,按实了,又用手掌压了压边角。 贴完后,王大鹏下来瞅了瞅,满意地点点头。 “大鹏贴完了?赶紧地,打两桶水,烧点热水洗菜。” “娘,我马上来……” “大鹏哥,你把柴火再添点,火不够旺。” “好嘞。” “来了来了。” “知道了。” 王大鹏忙前忙后,一会帮七婶挑水,一会儿帮王小蒙添柴,一会又帮王老七搬桌椅。 王小蒙见他额上沁了薄汗,拉着他,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大鹏哥,你累了吧?” “不累。”王大鹏笑呵呵地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一家子热热闹闹,我就干劲十足!” 王小蒙也笑了:“看你那傻样!” “嘿嘿,我傻不要紧,我媳妇聪明就行!”王大鹏得意地扬着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德性!”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又接着说,“大鹏哥你去喊大脚婶来吧,大过年的,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王大鹏点点头,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嗯,我现在就去。” 走出院子,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往超市方向走去。 超市门虚掩着,对联和门画都已经贴上了,王大鹏抬手叩了两下。 “谁啊?” 谢大脚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大脚婶,是我,大鹏。” 门开了,谢大脚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还穿着件红色罩衣,手上还粘着白面。 看见王大鹏,她脸上露出笑容:“大鹏?大过年的不在家忙,跑我这儿干啥?” “大脚婶,你别做饭了,去我家一起吃吧。” 谢大脚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哎呀,不去不去,大过年的,你们一家团聚,我去凑啥热闹。” “大脚婶,你这话说的不对,”王大鹏说,“过年就要热热闹闹才好,你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去我家吧,小蒙可是特意交代,一定要把你请到呢。” “你这孩子——”谢大脚笑了一声,但又摇了摇头,“大鹏,婶子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大过年的,我去你们家,算怎么回事?你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我去了反倒让你们拘束。” “拘束啥?”王大鹏摆了摆手,“你是我和小蒙的大媒人,我可一直把你当我亲亲的婶子,你也别拿我们当外人。” 谢大脚嘴唇动了动,目光垂下去,有些犹豫。又抬头看着王大鹏眼神,知道他是真心请自己,眼里忽然感觉一阵酸涩。 她扭过头揉了揉眼睛,又回头笑了起来:“行吧,那婶子就不见外了,你等着,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了件暗红色的棉袄,锁好门,两个人往回走。 踩在水泥路面上,谢大脚忽然感叹了句:“这路修好了,可真不一样。以前这段路,雨天一脚泥一脚水的。你看现在,多敞亮。” “是啊,”王大鹏接话,“送货也方便多了。以前下了雨,车子老是陷进泥里,现在可是再也不怕下雨了。” 两人说着话,到了王老七家门口。 “哎呀,大脚来了!快快快进屋,外头冷。小蒙——大脚来了——” 七婶听到动静,从灶间探出头来,正看见他们进院,脸上的笑纹就漾开了。 王小蒙擦着手从灶间出来:“大脚婶,快进来坐,屋里暖和。” “你忙你的,别管我,”谢大脚被她们让进堂屋,暖意扑面,脸上慢慢泛了红润,“嫂子,我过来蹭饭了。” “说啥蹭不蹭的,”七婶笑着摆手,“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先坐着喝口茶,饭一会儿就好。” “喝啥茶啊,”谢大脚把袖子一挽,“我给你们打下手。” “那哪行——” “咋不行,”谢大脚已经往灶间走了,“大鹏说了,不让我见外,我来了,你们可别拿我当客人,不然,我可走了。” 七婶听到这话也不好拦了,她笑着摇摇头:“大脚,你嘴皮子还是这么厉害,我说不过你!” 王小蒙也跟在谢大脚身后,进了灶间,三个人顿时把不大的灶间占满了。 不一会儿,灶间里传来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 ——先更一章,中午再更 第207章 李、李福?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大鹏哥!拿几个盘子过来。” 王小蒙探出头朝外喊了一声。王大鹏立马应道:“好嘞——” 王大鹏拿了盘子进去,王小蒙接过来,顺手塞给他一碟拌好的凉菜:“端出去。” 王大鹏端着凉菜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蒙又喊一声,他就又屁颠屁颠进来。 王小蒙把菜盛好递给他,他接了就往外端。一盘接一盘,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 谢大脚看着忙活的样子,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嫂子,你看大鹏这殷勤劲儿。小蒙说句话,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七婶听了,脸上也笑开了花:“是啊,大鹏这孩子,和小蒙好着呢!” “呵呵,嫂子,”谢大脚眉毛一挑,“当初我给小蒙提亲的时候,就知道,大鹏这孩子靠谱。” “可不是,多亏了大脚你!你看大鹏和小蒙多好。” 几个人相互配合,又忙活了一会儿,所有菜都端上了桌。 “行了行了,菜齐了。” 七婶解了围裙擦了把手:“大脚,咱们都出去坐吧。” 王老七已经在主位坐下了,把椅子往两边让了让。 谢大脚在七婶旁边坐了。 王小蒙最后才挨着王大鹏坐下来。 王大鹏拎起白酒瓶,先给王老七满了一盅,又给谢大脚倒了小半杯。 谢大脚伸手扶了一下杯底:“够了够了,我可没七哥那酒量。” 王老七端起酒盅,目光在桌上的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开口:“今年这个年,大鹏来了,大脚也在,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来,话也不多说,咱们先端起杯碰一个。” 几个人都端起了杯子,碰在一起,一声脆响。 白酒下肚,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吃菜吃菜,”七婶把红烧鱼往中间推了推,“大脚,你尝尝这鱼,我今早现杀的。” 谢大脚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点头:“嫂子这鱼做得好,嫩,鲜。” “那是,你嫂子做鱼,咱村里数一数二的。”王老七又倒了杯酒,自斟自饮了一口,笑着开口。 谢大脚夹了一片五香味的,嚼了两下,眉头一挑:“哎哟!小蒙做的这个豆干!可真不错。” 她咂了咂滋味,忍不住又夹了一片:“上回你给我的那几袋,搁超市里卖,不到一天就卖完了,可抢手了。” “是吗?”王小蒙眼睛一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可不是,”谢大脚又夹了一片麻辣的,吃完哈了口气,辣得眼角有点红,“现在你家的豆干可是受欢迎得很,不仅咱村里,在县里超市也很抢手。我上次去县里进货,看到好多人抢都买你们的豆干呢!我还对人说,这可是咱村豆腐坊自己做的,外头买不着这个味儿。” “大脚婶,你这是帮我们做广告呢。”王大鹏笑着说。 “那可不,”谢大脚也笑了,“我给你们卖货,你们让我赚钱,这叫双赢。” 她又夹了一口,嚼了嚼:“小蒙,你们这豆干啥时候做成真空包装的?我听说那种能放一个月不坏,到时候铺货就方便多了。” 王小蒙把王大鹏面前的凉菜碟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夹了两口吃了,才开口:“我们正有这个打算呢。大鹏哥年后去看二手货车,再买个真空包装机。” “哟,要买车了?”谢大脚来了兴趣。 “打算买个二手的,面包车改装的那种,专门送货用。”王大鹏接过话头,“到时候再请个司机。” “还请司机?”谢大脚有些疑惑,“你不会开吗?” “大鹏哥以后就专职管销售了,”王小蒙笑着解释,“现在生产这块已经稳定,订单要跟上。” “那包装机呢?” “也得买,”王小蒙接着说,“散装保质期太短,三天就不行了。要是做真空包装,贴上咱自己的商标,保质期能到一个月以上,到时候就能铺更远的货了。” 谢大脚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小蒙啊,你跟大鹏真能干。咱们村里年轻人里,婶子就看好你俩,好好干,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王小蒙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屋里正热热闹闹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身上裹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脸冻得红一块白一块,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着一圈,咧嘴笑了:“哎哟,挺热闹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七婶夹菜的姿势顿住了。 王老七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谢大脚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李、李福?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王老七第一个反应过来,把酒盅搁下,起身迎了两步。 “啥时候回来不行?”李福咧嘴一笑,目光又往桌上溜了一圈,“过年嘛,回来看看媳妇儿。” 李福往屋里迈了一步,军大衣上的寒气随着他的动作扑散开来,他环顾了一圈桌上的菜,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又看了谢大脚一眼。 谢大脚脸侧向一边,嘴唇抿得发白,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任何焦距。 “来来来,坐坐坐,”王老七伸手虚让了一下,“正吃饭呢,坐下一起吃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李福大步走过来,也不客气,从旁边拽了把椅子放在谢大脚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谢大脚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桌上的气氛变了,刚才还热腾腾的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七婶去厨房拿了一副新碗筷出来,又回身给他端了一碗热汤:“大冷天的,先喝口汤暖暖。” 李福接过碗咕咚两口灌了大半碗,咂了咂嘴,又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嗯,这手艺不错,谁做的?” “我做的。”七婶在旁边坐下,笑了笑,“你多吃点。” “老七,你家这豆腐还是这么好吃。”李福又夹了一块豆腐,吧唧了两口,“比镇上的强多了。这豆干也是你家豆腐坊做的?” “是小蒙和大鹏他们做的。”王老七陪着笑。 “挺好挺好。”李福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自斟自饮的,全然不在意旁人。 第208章 我是你男人!你的钱那就是我的钱! 王大鹏坐在对面,搁下了筷子。他看了谢大脚一眼,见她侧着身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小蒙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王大鹏的膝盖,递了个眼神。 王大鹏微微摇头。 王老七尽力撑着场面,又给李福倒了杯酒:“李福,你这一路回来累了吧?先吃点东西,有啥话吃完饭再说。” “可不是嘛,”李福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走了四个多小时,倒了两趟车,可算到家了。” 谢大脚忽然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靠,在地上刮了一声。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七婶连忙站起来拦她:“大脚,饭还没上呢——” “不吃了,”谢大脚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掀起了门帘,冷风呼地灌进来,“家里还有事儿。” 李福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等我一下,一起走。” 谢大脚没有回头,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李福把碗里最后两口菜扒干净,把酒杯底儿也咂了,站起来朝王老七笑了一下:“老七,谢了啊。你家这年过得真不错。”他拎起军大衣,跟着掀帘子出去了。 门帘重新落下,冷风被隔绝在外。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老七慢慢坐回去,拧着眉头,盯着酒杯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李福几年不回来了。这大年三十跑回来,怕是没啥好事儿。”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 “大鹏——”王老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行。你去看看。但人家夫妻的事而……你别掺和太深。” “我知道。”王大鹏取了棉袄披上,推门出去了。 他径直地往超市方向走去,到了超市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我说了没钱!” 谢大脚的声音传来,里面压着火气,都已经有些破音了。 “没钱?”李福的声音又冷有硬,“这超市每天流水不是钱?你在农村,又没啥花钱的地方,你跟我说没钱?” “就是没钱,我这小超市,也就是挣点生活费,流水又不是收益,再说,我还要进货,还要周转——” “我不管那些!我现在急需用钱,你手里有多少先给我。” “你啥事需要用钱?大过年的跑回来,张嘴就是钱,你把我这儿当银行了?” “我包了个工程!年底要结工钱,手头差一截,你先凑给我,回头赚了钱,加倍还你。” “工程?”谢大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上次你说包工程,骗走了三万,几年不见人影。这回又包工程?李福,你撒谎也不知道换个花样。”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了。 接着是抽屉被猛地拉开的声音,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你干什么!”谢大脚尖声叫起来。 “你不给我拿钱,我自己找!” “你给我住手,我说了没钱!” “你说没钱,我就信了?你当我是傻子?”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乱,谢大脚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里面夹杂着急切和悲愤。 王大鹏眉头一皱,他推开超市门,走了进去。 超市里一片狼藉。 柜台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本子、笔、零钱、票据撒了一地。 矮柜的门也都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 里屋里传来谢大脚的怒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里屋,谢大脚的卧室里。 李福正蹲在墙角的一个矮柜前,头探进去翻,不一会儿,手里已经攥了两个存折,和一沓现金。 谢大脚扑过去拽他的胳膊:“你放下!那是超市的钱!” 李福力气大,甩手一挣,谢大脚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桌角上,闷哼了一声,嘴角抽了一下。 “啥超市的钱!”李福头也不回,把存折往怀里塞,“超市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我是你男人!你的钱那就是我的钱!” “你放屁!”谢大脚又冲上去拽他,指甲抓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你几年不着家,一回来就翻我的钱,你还是人吗!” 李福吃痛,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脸色阴沉沉的,眼底带着一股狠厉。 “我不是人?”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语气里满是冷意,“谢大脚,我是几年不回来,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村里干的那些破事儿?和这个那个的,眉来眼去,和王长贵勾三搭四,你以为我聋啊?” 谢大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李福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存折,“村里的水泥路是咋修的,你还想瞒我?王大拿给你送花的事儿,十里八村都知道了,老子在外面,都被人嘲笑戴了绿帽子。” 他眉头一挑,又回头把炕头的被褥都扯了起来,抖了抖,“咋滴,那王大拿几十万修路的钱说拿就拿,就没给你这姘头给十万八万的?” “我——我没有!你胡说——” 谢大脚脸涨得通红,她指着李福,浑身颤抖,眼里有泪花在闪烁。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子现在也懒得管,你识相点儿,乖乖把钱给我,你好我好,要是不识相,”李福冷哼一声,“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没钱,你别痴心妄想了。” 谢大脚又扑上去,拽他手里的存折。 “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福怒骂一声,抬手用力一推。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她整个人也翻在椅子上,又滚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哀呼。 “不识好歹,老子给你脸,你不要,非要老子动粗,呸!” 李福瞪了一眼,还趴在地上谢大脚,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把存折也塞进怀里,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刚迈出门槛,一只脚直直地踢过来,正踹在他胸口。 第209章 李福那样的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砰”的一声闷响。 李福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炕沿上,又反弹回来,摔倒在地上,他惨叫一声,捂着腰,疼得整张脸皱起来。 王大鹏收回脚,大步进了屋。 他弯腰把谢大脚扶起来:“大脚婶,没事吧?” 谢大脚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额头起了一个大包。 看到是王大鹏,她愣了一下,鼻音很重:“大鹏……你咋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王大鹏扶她站稳,目光停在她额头上,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伸手拉过翻倒的椅子:“先坐下。” 谢大脚没坐,伸手扶在椅背上。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爬起来的李福身上。 王大鹏也转过头,看着龇牙咧嘴,扶着腰的李福,伸出了手:“东西拿出来!” 李福揉着腰,咳嗽两声,又惊又怒:“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王大鹏冷冷地看着他,“自己几年不着家,回来就抢钱,还污蔑大脚婶的清白,你还算个男人吗?你连人都算不上!”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李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炕沿上,差点又摔倒。 他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又涨红了脸,壮着胆子吼:“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儿,你这小兔崽子,算哪根葱?轮得到你管吗?” “我不算哪根葱?不过,路不平有人踩,大脚婶对我恩重如山,你敢对她耍横,那我可不答应!” 王大鹏的声音越来越沉,“你当年骗走的钱,大脚婶没跟你计较,你倒好,变本加厉了?” 他又往前一步,伸出手:“东西交出来!” “你做梦!我拿我自个儿家的钱,关你屁事!” 李福捂着怀里的存折和现金,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是吗?” 王大鹏也不多说,猛地往前冲去,快得李福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都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泛着血丝。 李福眼瞬间红了,他怒吼一声:“小兔崽子,你还敢动手?老子跟你拼了!” 他一拳朝王大鹏脸上砸去,带着呼呼的风声。 王大鹏头一偏,轻松躲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李福被他往前一带,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一冲,一下栽倒在地,脸贴着地,狼狈不堪。 “就这?”王大鹏撇撇嘴,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是的银枪腊样头,中看不中用。”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扭了扭手腕儿,准备再补两下。 谢大脚却忽然伸出手臂,挡在了王大鹏前面。 “别打了!”她看着王大鹏,声音沙哑,“打出事来,你脱不了干系,不值当。” “大脚婶——” “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了。”谢大脚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坚定,“我心里有数。” 王大鹏沉默了下,他点点头,默默地退到一边。 谢大脚转过身,看向李福,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福,”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你拿了钱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福挣扎着爬起来,畏惧地看了一眼王大鹏,又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但是——从今往后,你也别进这个门。咱们的婚姻,结束了!”谢大脚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你听好了,等过完年,我就去办离婚手续。你同不同意,这婚我都离定了。” 李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随即一口回绝:“我不同意!” 谢大脚眼睛通红,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了下来:“你不同意,那咱们就上法院,我跟你打官司。咱俩分居几年了,早就没感情了,法律上我站得住脚,你别想耍赖!” 李福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她。想说些狠话,又看到王大鹏正眯着眼盯着他。 他心里一紧,咽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敢再吭声。 最终他摸了摸怀里存折和现金,转身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渐渐远了。 超市里安静下来,谢大脚扶着椅子的靠背,一下子瘫坐下去,接着屋里响起了她压抑的抽泣声。 王大鹏没有说话,弯下腰,把散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整理好。 屋里屋外,忙活了一阵子。 他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大的动静。 过了很久,谢大脚慢慢止住了哭。 她用手把脸擦干净,又擤了擤鼻涕,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大鹏……” 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声音还哑着,鼻音很重:“婶子又让你看笑话了。” “婶子你说啥话。”王大鹏把最后一袋方便面摆正,“谁还没有点糟心的事儿,你还要想开一点儿,李福那样的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谢大脚我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我没有为他难过,我是为我自己。我谢大脚给别人说了半辈子媒,成全了多少对夫妻,到头来自己却碰到这样的男人!你说我是不是瞎了眼?” 王大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嘴唇动了两下,只说出一句:“婶子,你千万别这么想,是他不配。”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出言邀请:“婶子,你跟我回去吧。回去吃口热乎饺子,小蒙她们都惦记着你呢。” “我就不去了。” 谢大脚摇摇头:“大鹏,你回去吧。小蒙他们还等着你过年呢。” 王大鹏看着她,有些犹豫,谢大脚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咋了?你还怕婶子想不开啊?你放心吧,我没事儿,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真的,你回去吧。” 王大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终点了下头:“成。那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谢大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 王大鹏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大脚婶,过了年你要是办手续,我和你一起。李福那种人,欺软怕硬,有我在,谅他也不敢再耍横。” 谢大脚愣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有些红了:“大鹏,婶子谢谢你。” 王大鹏摇摇头:“婶子你还和我客气啥?你帮我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说过谢字。”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谢大脚等他脚步声远了,眼泪又哗哗流了下来,超市里又响起低沉而压抑的啜泣声。 第210章 你们小俩口好好地过日子,我和你娘这辈子就满足了 “咋样?大脚没事吧?” 王大鹏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堂屋里等着他。 七婶正在收拾碗筷,见他一个人回来,不由问了一句。 王老七坐在一边,抽着烟袋锅子,也开了口:“李福没难为她吧?” 王大鹏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灌了口温茶,把事情简短说了。 听着李福翻箱倒柜找钱时,七婶攥着围裙角的手紧了紧,王老七拧着眉头,烟袋锅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这李福咋能这样呢?大脚婶一个人撑着超市,多不容易,他倒好,大年三十跑回来抢钱。” 王小蒙皱着眉头,语气不满地说了句。 “李福这个人,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王老七把烟袋锅子放进嘴里,抽了一口:“当年娶大脚的时候,装得人模狗样的,娶到手就原形毕露,大脚劝几句,就非打即骂。两人天天吵,夜夜闹,没一天安生日子。这几年不见,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大脚也是命苦。”七婶叹了口气,“她给咱村做媒,说成了多少对美满夫妻,轮到自己了,却碰上这么个东西。离婚也好,跟他过下去,大脚这辈子才算真毁了。” “大脚婶没事吧?”王小蒙看了王大鹏一眼。 “额头上磕了个包,别的倒没伤着。”王大鹏放下茶杯,“情绪不太好,我让她过来吃饺子,她不来,说想一个人静静。” 王小蒙舒了口气,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那你没伤着吧?” “我能有啥事?”王大鹏咧嘴笑了一下,“李福那人,看着人高马大,却中看不中用,就他那两下子,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责怪:“你呀,就知道逞能。动不动就打人,要是碰到打不过的,咋办?那不是要吃亏了?” “放心,我这拳脚可是从小练出来的,论打架,我从来没虚过谁!”王大鹏得意地挥了挥拳头,嘿嘿一笑,“你是没看见,我一脚过去,李福直接飞炕沿上了,半天爬不起来。” “你还得瑟?”王小蒙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你劲儿这么大,把人打坏了咋整?” “放心,”王大鹏拍了拍胸膛,“我心里有数。” “小蒙,你也别怪大鹏,”王老七抽了最后一口,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李福那个人,就是欠收拾。不揍他一顿,他就不老实,说不定,还回变本加厉地欺负大脚。” “可李福挨了揍,能痛快答应离婚吗?”王小蒙起身给王大鹏茶杯填满了,拧着眉头问。 “他肯定不会那么痛快,”王大鹏端过杯子喝了一口,“他那种人,把大脚婶当成他的钱袋子,不到黄河心不死,最后肯定要打官司。”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王老七拿着烟袋出门溜达去了。 七婶和王小蒙去了灶房擀饺子皮,王大鹏也进去帮忙。 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七婶正把一大块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又切成一个一个的面剂子。 小擀面杖在手里转几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从案板上飞起来,落在旁边的盖帘上。 王小蒙挽了袖子洗手,接过擀面杖,学着她的样子擀了几个,皮子不那么圆,厚薄也不是很均匀。 七婶看了一眼,出声指点了几句,又演示了一遍。王小蒙跟着学,不一会儿,就擀的有模有样了。 王大鹏在旁边负责包。 他包的饺子个大馅足,个个鼓着圆圆的肚子,收口的地方捏地瓷实。 王小蒙瞟了一眼,噗嗤乐了:“大鹏哥,你包的是饺子吗?你那是包子了!” 王大鹏眉毛一扬,呵呵笑道:“小蒙,你这就不懂了,饺子越大,吃的越香。” “胡说八道!”王小蒙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不会包就不会包,狡辩个啥?” 七婶呵呵一笑:“大一点也没啥不好?大鹏嘴大,一口也吃的下。” 王大鹏得意地看了王小蒙一眼:“听到没?娘都说了,大了好。” 说着伸手在鼻子上蹭了下,没蹭对地方,面粉又蹭到了眉心。 王小蒙看了他一眼,又“噗嗤”笑了起来。 王大鹏开始还不明所以,看看自己,又看看她:“你笑啥?” 王小蒙只顾着笑,也不说话。 七婶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声,指了指他鼻子和眉毛,王大鹏又用手摸了一下,脸上面粉更多了。 王小蒙笑得更狠了,笑得弯下了腰。 王大鹏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上的面粉,才反应过来。 “好啊,你笑我?”王大鹏从案板上捏了一小撮面粉,趁王小蒙不备,往她鼻尖上一抹,嘿嘿笑了,“现在你和我一样了,还笑我不?” 王小蒙“呀”了一声,伸手去掐他的腰,王大鹏扭着身子躲,两个人你推我搡地,闹成一团,面粉簌簌地往下落。 七婶在旁边和着面,也没阻止,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闹够了,两人坐下来一起包饺子。 王小蒙手又快又巧,她包的饺子一个个儿,大小匀称,模样好看,像一个个小元宝。 不多时,盖帘上就整整齐齐摆满了的饺子。 吃年夜饭时,饺子端上来。 王大鹏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下:“娘,你这馅儿调得真好!” “那可不,”七婶也夹了一个,慢慢地嚼着,“我搁了点虾皮,提鲜。” 王大鹏一口气吃了七八个,碗里见了底。 王老七看着他,笑着摇头:“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王小蒙起身拿了勺子,舀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放到王大鹏碗里,嘴角扬了一下:“大鹏哥,这是你包的,你自己吃吧。” 王大鹏也不客气,夹起来,一口吞下,腮帮子鼓地圆圆的,嘴里含混着说:“我亲手包的饺子,吃的就是香!” 王小蒙又给他舀了几个,笑呵呵地说:“那你就多吃几个,我看你能吃几个?” “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王大鹏狼吞虎咽,一口一个饺子,又喝一大口汤,吃的津津有味。 “德性!”王小蒙白了他一眼,又劝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王老七看着小俩口互动,喝了一口小酒,放下杯子,感慨了一句: “今年这个年才像年。以前就我和你们娘俩,冷冷清清的。现在有了大鹏,咱也是一大家子了,热热闹闹的,真好!” 七婶在旁边笑着点点头,伸手给王大鹏夹了一块鱼:“是啊,大鹏来了,我才感觉咱这家完整了。来大鹏,吃块鱼!” “谢谢娘!”王大鹏接过吃了一口,又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给王老七添满,又给七婶倒了小半杯,“爹,娘,我也要谢谢你们,把小蒙嫁给我,让我有了一个家。有了你们,我觉得人生也亮堂了,生活也有滋有味了。” 王老七哈哈一笑,端起酒盅仰脖灌了一口,吧嗒吧嗒嘴:“好!大鹏小蒙,你们小俩口好好地过日子,我和你娘这辈子就满足了。” 第211章 难忘今宵 吃完年夜饭,七婶撤了碗盘,擦干净桌子,又端上了瓜子花生和切好的几样豆干。 电视打开了,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暖场节目。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看电视。 王老七看了会儿开场歌舞,忽然问了一句:“赵本山那个小品啥时候出来?” “早着呢,每年都压轴呢。”王小蒙把磕好的瓜子仁放在掌心里攒着,攒了一小把,捏了两颗递到王大鹏嘴边,“尝尝,这个五香的。” 王大鹏张开嘴,连着她的手指一起衔了进去,舌尖在她指腹上轻轻滑了一下,把瓜子仁卷走。 王小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抽回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王大鹏嘿嘿笑了两声,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 王小蒙低头衔了,嘴唇碰到他指尖,像蝴蝶的翅膀掠过。 王老七和七婶坐在炕的另一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电视里里,歌舞相声轮番上阵,屋里嗑瓜子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王大鹏把手搭在王小蒙肩上,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慢慢地卷着,卷紧了又松开,再卷紧了。 王小蒙靠在他身侧,偶尔被电视里的节目逗笑,脑袋就在他肩窝里拱一拱。 到了九点多,赵本山终于出来了。 王老七“嘿”了一声,腰杆儿直了起来,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七婶也放下了手里的瓜子,跟着屏幕里的包袱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大鹏和王小蒙也看的津津有味。 王小蒙趴在王大鹏肩窝里,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赵本山的小品演完了,后面的节目再没有让人提得起精神的。 王大鹏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到她腰侧,隔着毛衣慢慢摩挲着。 王小蒙把脑袋靠在他胸口,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指缝间来回蹭着。 两人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了。 王老七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七婶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快十点了。 “老七,睡吧。”七婶先站起来,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撑不住了。” 王老七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朝王大鹏摆了摆手:“大鹏,十二点别忘了放炮。” “放心吧爹,忘不了。” 老两口前后脚出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王大鹏的手臂一收,王小蒙整个人被他揽进了怀里。 他往炕里头挪了挪,拍了拍腿。 王小蒙会意,撑着炕沿起了起身,侧身坐在了他腿上,背靠胸膛,后脑勺正好搁在他肩窝里。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但他俩都没真的在看。 王大鹏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发丝。 他从后面环住她,一只手搭在她小腹上,掌心隔着毛衣,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另一只沿着她的肩头胳膊,慢慢地滑动,又从手肘到手背再到手指,最后十指交扣在一起。 王小蒙微微偏过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嘴唇就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 王大鹏的手从她衣摆底下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来回抚摸着。 王小蒙眯着眼,像被顺着毛的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呼吸略带急促地,任由他的手指在腰腹间来回摩挲。 电视里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 两个人就这么腻着,时不时地嘴唇碰一碰,鼻尖蹭一蹭,偶尔咬一句耳朵,王小蒙就笑出声来,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 王大鹏看了一眼手机,把王小蒙从腿上轻轻托起来放倒在炕上,自己起身穿鞋:“十二点了,该放炮了。” 他从柜子顶上,取下一盘红彤彤的鞭炮,在手里掂了掂,掀门帘出去了。 院子里冷得扎人,呵气成雾。 王大鹏把鞭炮在院子里铺开,红纸卷儿弯弯曲曲地延伸了半院子长。 远处已经有鞭炮炸响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涌动着。 他看了一眼门口。 王小蒙裹着棉袄也出来了,她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笑了笑,然后双手捂住了耳朵。 王大鹏也回笑了一下,蹲下身,打火机的火苗窜出来,燎到捻子上。 “刺啦——” 火星子窜起,接着噼啪声猛地炸开。 红纸屑在夜风里飞舞,火光一明一灭地照亮了半个院子。 王大鹏退到王小蒙身边,挡在她身前。 王小蒙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脑袋从他背后伸出来,靠在他肩头。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鞭炮火花四溅,红色的纸皮被炸得乱飞,都被王大鹏的身体挡住了。 王大鹏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地上炸开的火花,眼睛被光照得透亮,嘴角弯弯地翘着。 村子四面八方都传来同样的爆裂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红纸屑,空气中也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儿。 王小蒙从他身后出来,伸手把他身上的碎纸屑一片片摘下来。 王大鹏站着没动,由着她拍打摘捡。 她手指头在他脖颈里拨弄了两下,把一小片粘在皮肤上的红纸屑拈了下来。 动作轻柔,仿佛在抚弄一件稀世珍宝。 里屋传来了《难忘今宵》的旋律。 王大鹏伸出手,一把揽住她。 王小蒙顺势靠进他怀里,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王大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蹭过她的额头、眉骨、眼皮。 王小蒙闭着眼,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着,呼吸浅了。 王大鹏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抄到她膝弯下面,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王小蒙“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 他抱着她走到里屋门口,脚尖踢开门板,迈了进去,又转回身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了。 电视机里,主持人道别的声音传来,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片蓝底白字的字幕。 王大鹏把王小蒙放在炕上,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了开关。 屏幕“啪”地黑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王大鹏低下头,目光落在王小蒙身上。 她躺在炕上,微微仰着脸看他。 嘴唇微微张着,眼底浮现出薄薄的水光。 王大鹏俯下身,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212章 大鹏哥,我想给你生孩子,可这肚子咋还没动静呢 鸡叫头遍的时候,窗帘外面透进来淡淡的天光。 两个人缠在一起躺在被窝里,身上黏着细细的汗,被褥揉得乱七八糟的。 王大鹏侧着身,一只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王小蒙闭着眼,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渐渐平复的心跳。 "小蒙。"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之后的沙哑。 "嗯。" "你真好。浑身上下——"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滑下去,"无一处不好。" 王小蒙嘴角翘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在他心口贴了一下:"大鹏哥,你也真好。" 王大鹏嘿嘿笑了:"哪里好了?" 王小蒙仰起头,看了一眼促狭的眼神,手指在他胸膛画了一个圈,眼波流转,轻声呢喃一句:"……哪哪都好……" "那,到底是哪儿啊?"王大鹏的眉毛一挑,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轻轻地笑出了声。 王小蒙被他看的脸红了,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又轻锤了两下,嘴里娇嗔道:"大鹏哥,你就会作弄人家——" “嘿嘿,”王大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两下,得意地笑了,“谁让小蒙真好看呢?” 两人相拥着,安静了一会儿。 "大鹏哥。" "嗯?" "我想给你生孩子。" 王小蒙的脸还贴在他胸膛上,手臂圈得紧紧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无意识地划着。 "可这肚子怎么就没动静呢?"她的声音更低了,"都这么久了……" 王大鹏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别急。这种事儿,看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额头亲了一下:"咱们多努力努力,总会有的。" “可人家着急嘛!” 王小蒙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嘴角却微微都着。 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的不满。 王大鹏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要不——咱再努力努力?" “不要了!你饶了我吧——" 王小蒙愣了一下,急忙摇头,话没说完,嘴唇已被堵住了。 她"唔"了一声,手掌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开,就慢慢软了下来,最后攀上了他的后背。 两个人缠在一起,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才歇下来。 王大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汗津津的身体,手臂还箍在她腰上没松开。 “小蒙,睡会儿吧。”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有些沙哑。 王小蒙摇了摇头,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睡不着了,天都亮了。” “我也睡不着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王小蒙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底还氤氲着蒙蒙的的潮润,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轻轻笑了一声:“大鹏哥,新年快乐。” 王大鹏也笑了,嘴唇在她嘴角啄了一下:“新年快乐,小蒙。”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里的柔情蜜意甜的腻人,过了很久,她“呵”地笑了一声,嘴唇凑到他耳边碰了下他的耳垂,轻轻地呢喃:“大鹏哥,我好幸福啊。” 王大鹏手臂收得更紧了,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曲线缓缓摩挲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也是!” 直到屋外传来七婶走动的声音,王小蒙才轻轻推了他一把:“该起来了,别让爹娘等。”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炕梢的衣裳。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落在她光滑的肩头上,反射着淡淡地荧光。 王大鹏侧躺着,一手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王小蒙把棉毛衫套到一半,察觉了他的视线,扭头斜了他一眼:“大鹏哥,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没看够啊?” “看不够,”王大鹏摇头,认认真真地说,“永远看不够。” 王小蒙嘴角翘了一下,也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衣裳穿好,又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拢起来,拿梳子慢慢梳顺了,又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 她侧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才回头看他。 王大鹏还躺在床上,枕着一条胳膊,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大鹏哥,”王小蒙嗔了他一声,“你别看了,快起来,咱们还得给爹娘拜年呢。” 王大鹏这才“嘿”了一声,麻利地翻身坐起来。 他穿衣裳快,三下五去二就套好了,蹬上棉鞋站了起来。 王小蒙走过来,伸手把翻卷的衣领整了整,又理了理他肩头的褶子,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王大鹏在她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拉着她的手推门出去。 堂屋里,王老七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七婶正端碗摆筷,见两人出来,脸上笑容就漾开了:“起来啦?饺子刚出锅,正好。” 王大鹏走过去,扶着七婶在王老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退后一步,和王小蒙并肩站好。见人对视一眼,一起跪了下去,齐齐磕了个头。 “爹,娘,过年好。” “爹,娘,过年好。”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王老七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七婶也笑呵呵地摆手:“起来起来,大过年的磕什么头,有这份心就行了。” 王老七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递给两人:“拿着,不多,是个心意。” “谢谢爹娘。”两人笑着接了。 七婶摆摆手,站起身:“行了行了,快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韭菜鸡蛋馅的,还有猪肉白菜的,你们自己拣。”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早饭,王大鹏和王小蒙换了外套,就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早晨空气清冽,太阳刚刚升起,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霜光。 路边人家的门前,铺满了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到了超市门口,王大鹏抬手叩了两下,里面传来谢大脚的声音:“谁啊?” “大脚婶,是我和小蒙,来给你拜年了。” 门开了,谢大脚精神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有青紫,看道两人,就露出了笑脸儿: “哎哟,你们小俩口,这一大早的,也不在家多睡会儿?” “给你拜年要紧,”王小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大脚婶,新年好。” 谢大脚眼眶微微一热,侧身让两人进来:“好好,你们也好!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第213章 大过年的,可不兴吵架啊 超市里收拾干净了,柜台上的东西摆得整齐了。 谢大脚拿杯子倒了三杯热茶,又端了一盘瓜子花生搁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柜台坐下,谢大脚先开了口:“你们小两口,三十晚上过得好吧?” “好着呢,”王大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大脚婶你呢?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谢大脚勉强笑了笑,也端起杯子抿了下。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往前探了探,迟疑地开了口:“大脚婶,李福……没再回来吧?” “……没有。他那个人,拿了钱肯定出去鬼混去了,不到兜里见底是不会回来的。” 谢大脚听到“李福”两个字,手里的杯子一下子攥的更紧了,摇摇头,语气平静地回道。 王大鹏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大脚婶,离婚手续的事,你准备啥时候去办?” “初八吧,”谢大脚不假思索地说,“镇政府初八正常办公,他要是不肯来,我就起诉。” “行,”王大鹏点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谢大脚脸上露出笑意:“你陪婶子去,婶子心里就有底了。” 她说完,又看向王小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蒙啊,你和大鹏可要好好的。” 王小蒙把手翻过来,反握住谢大脚的手:“大脚婶你放心,我和大鹏哥好着呢。” 说着,她撇了王大鹏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 王大鹏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对个正着,她眼角又弯了几分。 谢大脚看着他俩眉来眼去,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了:“好好好,你们小俩口美美满满,婶子心里就高兴。比什么都高兴。” 从超市出来,两人往刘能家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民,王大鹏递了烟,互相道了几句过年好。 到了刘能家门口,院子里挂着一对大红灯笼,对联是新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刘能自己的手笔。 “刘叔!刘叔!” 院门开了,刘能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他们俩:“哎哟!大、大鹏!小蒙!你们咋来了?快、快快进来!” 他把让两人进院,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婆子!把花生瓜子端、端出来!” “大鹏小蒙来了?快坐快坐。” 刘英娘端着两盘零食出来,笑呵呵地搁在桌上。 “刘叔,婶子,过年好!” 王大鹏和王小蒙开口给两人拜了年。 “好好,过年好。”刘能搬了两把椅子,脸上笑开了花,“大年初一就来给叔拜年,有、有心了!”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王大鹏掏出一盒烟,给刘能递了一根,刘能接过一看,眼睛亮了下:“吆,大、大鹏这是上档次了啊!这烟可不、不便宜啊!” “哪里哪里,”王大鹏笑着摆摆手,“这不是过年了吗?买点好烟,图个吉利!” “对、对对,过年了是该抽点好的。”刘能连连点头,就着王大鹏递来的火点了,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不、不错,好烟抽着就、就不一样!” “大鹏哥,小蒙,新年好!” 刘英端着一碟切好的豆干走出来,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把瓜子盘往两人面前推了推,笑着开口。 “英子,你也好,”王小蒙笑着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英子,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 “哪有?”刘英脸红了下,在王小蒙脸上停了会儿,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小蒙你才是真漂亮呢,你看你这皮肤多好啊,白生生,滑腻滑腻的,你用的啥化妆品啊?” 王小蒙淡淡笑了下:“没啥啊,就是用的大宝啊!” “大宝?”刘英疑惑地看着她,“我也用大宝啊,可好像没啥用啊。” “那是小蒙天生丽质,别人是学不来的。”王大鹏在一边接过话,嘿嘿一笑,看了刘英一眼,“英子,你也别羡慕,人靠衣裳马靠鞍,你多在打扮上花点心思,也还马马虎虎,你看看香秀,黑不溜秋的,一打扮,不也天天骄傲的跟白天鹅似的。” “王大鹏,你说谁马马虎虎呢?”刘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蒙是漂亮,可嫁给你,真是白瞎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呵呵,”王大鹏眉毛一挑,“英子,这你就不懂了,鲜花就该配牛粪,有营养!” “噗嗤,”王小蒙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啊,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牛粪的。”又转头对刘英说,“咱们说话,别理他!” 刘英对着王大鹏“哼”了一声:“我们说着女儿家悄悄话,你插啥嘴?” 王大鹏抹了抹鼻子,对一边笑着看他们的刘能说:“英子这脾气还蛮大啊!” 刘能“呵呵”一笑:“都、都是她娘从小惯的,说话不、不过脑子。” “爹,你说谁说话不过脑子呢?”刘英撅着嘴,有些不高兴了。 “就是,”刘英娘也拿了茶壶出来,“我看英子这样挺好,要是像你,那就完蛋了!” 刘能指了指他们,扭头对王大鹏说:“你、你看们娘俩,现在都统一战线了都,我、我说一句,她们能怼两句。越、越来越不把我这一家之主,放、放在眼里了。” 刘大鹏呵呵笑道:“刘叔,我也觉得英子这样挺好!实在。” 刘能听了这话,点点头:“那倒是,英子就是实心眼儿,要不,能死认着赵玉田那小子嘛?” “我就认着玉田咋了?”刘英撅着嘴不满道,“爹,不管你咋拦我,我就要嫁给玉田!” “你——”刘能被呛了一下,咳嗽两声,“你这孩子,咋就——咳咳——就不听话呢?” 刘英扬着脖子,直直看着他:“爹,你说得对的,我听,不对的,我指定不听!” “你、你你这是反了你——”刘能说着就要起身。 王大鹏连忙按住他,开口劝住:刘叔,英子,别激动,大过年的可不兴吵架啊!” 刘能喘了几口粗气,瞪了刘英一眼,慢慢坐了回去:“大、大鹏说的对,大过年的我不跟吵。” 第214章 玉田啥时候会养花了? 刘英也别过头,满脸不服气。 刘能平复了下气息,看向王大鹏:“大、大鹏,又让你看笑话了,” 他把桌上那盘零食往前推了推,“来,吃花生瓜子,别、别客气!”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碟豆干,啧啧两声:“大、大鹏,这豆干可是你年前你给我的,英子和她娘都爱吃,比镇上卖的强、强多了。” 王大鹏看了王小蒙一眼,笑着摆手:“刘叔,你们爱吃就行。回头我再给你送点过来。” “那、那多不好意思,这、这给你钱你也不要。”刘能摆了摆手,“叔不、不能总是白吃你的!” “刘叔,你这话就见外了,”王大鹏抓了一把花生,剥了一个,扔进嘴里,“咱爷俩这关系,提钱,那不是伤感情吗?” 刘能笑着点点头:“呵呵,那、那倒是,那叔就不、不客气了!” 他抽了一口烟,忽然想到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也认真了些: “大、大鹏,前、前两天我去镇上办年货,看、看见超市里那种包装好的豆干,还没有你家这好吃呢,卖得老贵了。你家这豆干也该像人家那样,弄个包装啥的,能卖上价。”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刘叔,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和小蒙正打算过了年,就买包装机呢,到时候再设计个标志,咱豆腐坊算是正式打出牌子了。” 刘能一听,拍了拍大腿:“哎哟!那、那可真是太好了!那、那你家豆腐坊,也算是咱村正儿八经地产业了。以后看谁敢再看不起做豆腐的了。” 他又看了一眼两人,眼里满是赞赏:“大、大鹏小蒙,咱村这些后生里头,我看就你们两个有大出息。” 王小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刘英说:“英子,过了年你有啥打算?” “我能有啥打算?”刘英拿了一快豆干,放进嘴里嚼着,“在家帮爹娘干活呗,反正我不想出去打工。” 王小蒙点点头,没说啥。 刘能忽然神色一动,他把嘴里的烟移开了,夹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又顿住了。 “刘叔,你有话就直说,咱爷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笑着开口。 刘能又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犹豫着开口:“大、大鹏,小蒙,是、是这样,英、英子在家待着,也没啥事儿干,你、你们豆腐坊要是还招人,就让英子去你们那儿干。” “刘叔,那可太好了!” 王大鹏还没开口,王小蒙已经先应了。 她眼睛弯弯地看向刘英,“过了年,我们正要招两个工人呢,专门做包装和打包。英子手巧,肯定合适。” 她又看了眼刘能,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句:“刘叔,就是我们豆腐坊小,工资肯定没城里高。” “嗨!那、那有啥!”刘能大手一挥,“总比天天在家闲着强!” 刘英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小蒙,谢谢你。啥时候开工,你给我说一声,我随时能去。” “谢啥,”王小蒙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你能来我还高兴呢,我们正缺人手。” 刘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纹挤得跟菊花似的。 几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王大鹏,起身告辞:“刘叔,不打扰了,我们去四叔家转转。” 刘能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又塞了两根自家灌的香肠:“带回去尝尝。” 王大鹏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四叔!新年好!” 王大鹏一进赵四家院门,就喊了一声 赵四正坐在院里,看着赵玉田做着训练,扭过头来,看见是他们,脸上立刻堆了笑容:“哎哟大鹏!小蒙!快快快进来!好好好,你们也好!” 他起身迎了两步,又朝灶间喊了一句,“老婆子!大鹏和小蒙来了!” “大鹏,小蒙,你们来了。” 赵玉田正垫着一只脚,做着平衡锻炼,看见两人,开口打招呼。 他放下那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迎了几步。 王大鹏打量了他一下,不由点头:“玉田,你这腿恢复得真不错。我看照这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了。” “我自己也觉得越来越好。平常走路已经不疼了,就是时间长了会发酸。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神经和肌肉都在慢慢恢复。” 赵玉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试着抬了抬膝盖,咧嘴笑了。 “那就好,”王大鹏拍了拍他肩膀,“别着急,慢慢来。有了希望比啥都强。” 玉田娘端了花生瓜子出来,又泡了茶,几人在院里的方桌旁坐下。 几个人闲聊了一阵,话头转到赵玉田以后的营生上。 玉田娘一边择菜一边说:“大夫说玉田这腿,骨头是长好了,可重活怕是不能再干了,挑担扛包啥的都不成了。” 赵玉田听了这话,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着,没说话。 赵四叹了口气:“干不了重活也没啥,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玉田会开车,等腿彻底利索了,找个开车的活儿也行,给人家送货、跑出租,也不比种地差。” 王大鹏听了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四叔,开车是个路子。不过玉田不是会养花吗?” 赵四一愣:“养花?玉田啥时候会养花了?” 赵玉田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大鹏,我是喜欢花,也养过两盆菊花,可就是瞎鼓捣着玩儿的,可没正经养过啊!” 王大鹏看他们表情,不像是假的,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 在他的记忆里,赵玉田后来是搞起了花卉大棚的,花卖得还不错,可眼前赵玉田这副样子,分明对养花没什么底气和经验。 他也不敢再妄言,打了个哈哈,“不会也没事儿,玉田要是感兴趣,可以学嘛。” “不行不行!”赵四摆了摆手:“在咱农村养花有啥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谁会买那玩意儿?也就是城里人闲得慌,才会花钱买花。” 玉田娘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咱这十里八村的,谁家院子还没几棵花?都是自己种的,谁还花钱买啊。” 赵玉田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几盆枯败的野花上,眼底有一丝光芒闪过,很快又暗淡下去。 第215章 我、我想听你说,我真、真后悔! 从赵四家出来,两人又到了刘一水那儿坐了坐,也没多待,就往回转。 快到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刘能正眉飞色舞在中间说着什么。 看到他们过来,人群一下子炸了。 “哎哟!大鹏小蒙来了!正说你们豆腐坊的事呢!” “大鹏,你们这是干大了啊!又要招人又要买车,还要买包装机,再过一年是不是要建厂了?” “啧啧,大鹏,你家这豆腐坊可比我们种地强多了。”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王大鹏摸出烟,一边散着一边笑着说:“哪里哪里,都是瞎折腾。” “大、大鹏这还谦虚上了。你家豆腐坊现在县里都出名了,咋是瞎折腾? 刘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嘿嘿一笑。 他说完,看了旁边的谢广坤一眼,“广坤,小蒙和大鹏的豆腐坊现在干这么大,你有啥感想啊?” 谢广坤背着手站在人群边上,忽然被刘能点了名,脸上一僵,干干地笑了一声: “还行,还行。” “哟,”刘能眉毛一挑,“广、广坤这是还、还没看上豆腐坊呢?这、这眼光也太高了。” 谢广坤瞪了他一眼:“我啥时候说看不上了,我不说了还行吗,你还让我说啥?” “呵呵,”刘能笑了,“我、我想听你说,我真、真后悔!” “你——”谢广坤气噎住了,扭过头,不想理他。 王大鹏给李文才和宋富贵递上烟。 李文才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大鹏,这是啥烟?咱这儿还没见过,不便宜吧?” “还行,这是市里买的,咱这儿没有。” 王大鹏笑了笑。 宋富贵接过,看了看,没抽,夹在耳朵上,笑着开口:“大鹏,你们豆腐坊要扩大,是不是得招工人?我家青莲这不闲着吗,到时候能不能去搭把手?” “富、富贵,你、你说晚了,”刘能听了这话,嘿嘿一笑,“英、英子已经定了,过了年,就去豆腐坊做包装,你、你家青莲来晚了,排后头吧。” 宋富贵一愣:“刘能,你这动作够快的啊!大年初一,就把闺女的工作定下来了?” “那、那可不,”刘能挺了挺腰杆,“这叫手快有,手慢无。” “富贵叔,到时候,让青莲直接过来吧,”王小蒙接过话头,“我们打算招两个,英子算一个,另一个就青莲了。” “小蒙,那可真是太好了,”宋富贵眼睛一亮,他看着王小蒙,激动直搓手:“青莲年龄小,本来让她去深圳打工,我还有些不放心呢,这下好了,在咱村里就能挣钱,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刘能冲他嘿嘿一笑:“富、富贵,到、到时候,英子和青莲一起,做、做个伴儿。还能说说话,挺、挺好!” “好啥好?”谢广坤斜倪了刘能一眼,撇撇嘴,“她们是去干活的,又不是去聊天的?别只顾着聊天,活儿都忘了干。” “这、这不用你操心,说话又不一定就是扯闲谝。” 刘能转过头看着他,回了一句,又看向王大鹏,“再、再说了,人家大鹏和小蒙都、都没说啥呢?” 王大鹏散着烟,刚好走到走到广坤面前。 王大鹏还没动作,谢广坤就伸长了手,脸上也露出个笑脸:“大鹏,——”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掏出最后一只支,朝他递了递。 谢广坤刚伸手去接,王大鹏又收回去了,自己噙到嘴里:“就这一根了,我自己抽了。” 他接了个空,脸色一僵,手悬在半空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缩了手。 刘能看得清楚,咧开嘴笑了:“广坤,大鹏还没发呢,你手伸那么长干啥?” 他从耳朵上拿下刚接的烟:“我这儿还有一根儿,要不让你闻闻?大鹏这可是好烟啊!” 谢广坤咳嗽一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白了他一眼:“闻啥闻,我又不是没抽过好烟。中华,咱也不是没抽过。” “你是抽过,那是人家大拿给你的,说的好像是你自己买的呢。” 刘能嗤笑一声,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来,眯着眼睛,“嗯——香!广、广坤,这烟你肯定没尝过,跟咱这红塔山,就是不一样。” 谢广坤撇撇嘴:“刘能,你得瑟个啥?这不也不是你自己买的?” “是、是人家大鹏给我的,”刘能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可人家为啥没给你呢?” “你——” 谢广坤又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咋反驳。 正郁闷着,却见王大鹏又从兜里摸出一盒新的,拆了,抽出一支递过来:“广坤叔,过年好。” 谢广坤愣了一下,手比脑子快,连忙把烟接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哎哟,大鹏,谢谢,谢谢。” “广坤叔,你先别谢我,”王大鹏呵呵笑了一声,“以后消停点儿,别给我找事儿,我谢谢你。”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叔以前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不也打了叔两回吗?叔可没跟你计较过。” “你要计较也行啊,”王大扭了扭手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好,我这手还有些痒痒呢!” 谢广坤慌忙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哎呀,你这孩子,大过年的,动啥手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刘能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哎哟,广、广坤,你、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谁怕了?”谢广坤挺了挺腰杆,又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王大鹏,“我和大鹏那是在开玩笑呢,懂不懂?” “我不懂!”刘能笑眯眯地看着她,“开玩笑咋脸都吓白了呢?” 众人笑闹了一阵子。 刘能又问起谢广坤:“广坤,你家永强呢?大过年的不出来逛逛?” “在家复习呢,”谢广坤提到这个,眉毛一扬,吐了一个烟圈,脸上带着骄傲之色,“开了春就要考试了,他在抓紧用功。” “咋滴,广坤,你还非要让永强当啥公务员啊?” 刘能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又用鞋碾了碾。 “那可不!”谢广坤下巴一抬,“算命先生说永强是当官的命,他肯定能考上,将来一定会当大官。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广坤叔,”王大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永强县教委的事儿,板上钉钉的不也黄了?” 他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所以啊,考编这事儿,你可别大意了。低调一点好,别到时候又被打脸,下不来台。” 第216章 几天不见,气色又好了 “小蒙,这里!” 王大鹏和王小蒙刚下车,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喊声。 循声望去,只见谢小梅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正站在出站口朝他们挥手。 王小蒙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谢小梅的胳膊:“小梅!你咋来这么早?” “我也是刚到。”谢小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几天不见,气色又好了。大鹏把你养得真不错。” “哪有!”王小蒙脸一红,扭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王大鹏,又压低声音,“小梅你尽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谢小梅意味深长地笑问一句,“我是说大鹏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想哪去了?“ 王小蒙嗔了她一眼:“哼,你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那你说我啥意思?”谢小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王小蒙不回答,只是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自己知道!” 谢小梅看王大鹏过来了,也不再打趣她了, 冲王大鹏点了点头:“走吧,我跟那个车主约好了,就前面那条街,走路过去十分钟。” 三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谢小梅挽着王小蒙走在前面,时不时凑过去说句什么,王小蒙就笑着推她一把。 王大鹏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拐进一条巷子,谢小梅在一辆白色面包车前停下来。 车身几乎是新的,漆面光亮,连轮胎上的毛刺都还在。 “这就是那辆。”谢小梅扭头朝王大鹏说,“车主我认识,在畜牧局隔壁开五金店的,姓周。年前刚买的这车,本打算跑货拉客,结果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才开了不到半年就要卖。” 她话音刚落,从旁边店里出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圆脸,头发花白:“小梅来了?来来来,看看这车,我保养得仔细着呢。” 王大鹏绕车转了一圈,弯腰看底盘,又拉开车门看内饰。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拆透,仪表盘干干净净,里程表上显示的八千多公里。 “周叔,你这车确实新。”王大鹏拍了拍引擎盖,“咋想着卖了?” 周叔叹了口气:“儿子在外地出了点事,着急用钱。这车买的时候两万六,开了不到半年,你诚心要,两万就行。” 王大鹏跟王小蒙交换了个眼神,又跟周叔砍了砍价,最后一万八千五成交。 周叔帮着办完过户手续,又拿抹布把车擦了擦才交钥匙。 “大鹏,这车值。” 谢小梅摸了摸光滑的车门,“我帮你打听了好几家,就这辆最划算。” “小梅,你这可是帮了大忙了。”王大鹏掏出烟就要递,“忘了你不抽烟。” 谢小梅摆手笑了:“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走吧,你们不是还要去买包装机吗?我跟你俩一块儿去。” 三人上了新车。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打火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出巷子。 王小蒙坐在副驾驶,伸手摸了摸仪表台,又扭头朝后厢看了看,转头对谢小梅说: “小梅,这车后排拆了能装不少货。回头我铺个垫子,送货就不怕颠了。” “你呀,满脑子都是豆腐坊。”谢小梅从后座探头,下巴搁在副驾驶椅背上,“就不能想想别的?” “想啥?” 谢小梅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王小蒙脸“腾”地红了,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伸手去拍她的脑袋。 谢小梅缩回后座,笑得直不起腰。 王大鹏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闹成一团,开口问:“你俩笑啥呢?有啥好笑的?” 王小蒙和谢小梅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 王大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车子出了县城,又开了个半个小时后,到了市里。 直奔食品机械一条街。 他们看了几家,最后在一台中型半自动真空包装机前停了脚步。 不锈钢面板锃亮,操作按钮简洁明了,旁边还挂着厂家直销的牌子。 “这台多少钱?” 王大鹏弯腰看了看机器侧面铭牌上的参数。 “六千二,包安装调试,送两箱真空袋。”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片,“大哥是做豆制品的?这台机子卖得最好,操作简单,一个人一天封个三四千袋没问题。” 王大鹏和王小蒙对了对眼神,当场交了定金,留下村里地址,约好明天送货安装。 从店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三人在一家还不错的饭馆吃了饭,出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三人也不急着回,就在在一个食品街上逛起来。 拐过一个街角,人忽然多了起来。 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广场,上面搭了一片展台,红绸白布,上面挂着一条横幅——“农副产品展销会”。 “哎,那边有个农产品展销会,咱去看看呗?”王小蒙来了兴致,“说不定也有豆制品呢。” 展销会不小,几十个展位一字排开。 各种土特产、农副产品、应有尽有。 有些展位前围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些展位看的人寥寥无几。 三人顺着人流向前逛。 王小蒙和谢小梅,走在前面,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一会儿,王大鹏手里就提溜了一大包东西。 走到一排食品展区的时候,王小蒙脚步停了下来。 一家展位上摆了好几种豆制品,有豆干、素鸡、千张,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商标。 她凑近了细看,拿起一袋豆干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包装上的配料表和保质期。 展位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本来在低头看手机,余光扫见有人驻足,抬起头来。 见了王小蒙时,不由愣了一下,笑着走了过来。 “你好,想看看豆制品?我们厂的产品在县里各大超市都有卖,口碑还不错。”他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是家里买了吃,还是想进货?” 王小蒙放下手里的包装袋:“随便看看。” 第217章 小蒙,你和大鹏真好! “这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五香豆干,口味独特,配料简单,不加任何防腐剂。” 那男人点点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又从展位下面,拿出一小碟切好的试吃装,用牙签扎了一块递过来:“你可以尝尝。” 递的时候,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王小蒙的脸。 王小蒙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说话。 谢小梅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尝了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就放下了。 那男人没察觉两人反应,语气里带着自信:“这款产品很受顾客欢迎,在我们县各大超市都有销售,销量很不错。” 王小蒙点点头,没说什么,接着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那男人答得头头是道,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王小蒙身上瞟。 王大鹏靠在展台旁边的立柱上,双手抱胸,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男人介绍了一会儿,又扎了另一块,递给王小蒙:“还有这个,是麻辣味的,你再尝尝,跟五香的不一样,后劲足。” 王小蒙正要伸手去接,王大鹏忽然直起身走了上来,手自然地搭上王小蒙的肩膀:“小蒙,差不多了吧?咱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王小蒙一愣,侧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点点头:“行,那咱们走吧。” 她收回手,转向那男人,说了句“谢谢”就准备走。 那男人看着王大鹏搭在王小蒙肩上的手,脸上笑容僵住了,递豆干的手顿住了,停在半空。 见到王小蒙真要走,他才回过神儿来,急忙出声:“别急着走啊,你们也是做豆制品的吧?” 王小蒙停住了脚步,有些意外:“你咋知道?” 王兵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儿,笑着说:“你问得那么细,那么专业,肯定不是普通顾客。”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叫王兵,永旺豆制品厂总经理。既然大家都是同行,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 王小蒙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开原市铁岭县永旺豆制品厂,下面一行小字:县东工业园区迎宾路18号,总经理王兵。 王小蒙有些惊讶:“王总也是铁岭的?” 王兵眼睛一亮:“你们也是铁岭的?那可真是缘分,你们是哪个厂的?县城做豆制品的,我基本都认识。” “我们不是县城的,”王小蒙犹豫了下,还是照实说了,“我们是松山镇象牙山的,我们就是一小作坊,不是大厂。” “象牙山?”王兵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我知道,你们村的谢永强,和我是大学同学。你们认识不?” 王小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认识。” 王兵呵呵笑了:“永强现在咋样了?到县教委上班了有半年了吧。” 王小蒙还没开口,王大鹏就接过话茬儿:“谢永强县教委工作黄了,现在在村里小学代课,准备考公务员呢。” “工作黄了?”王兵惊讶了下,随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可太可惜了,永强学习可是很好的。”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既然都是熟人,咱们以后可以合作嘛,代工,经销,都好商量!” 王小蒙正要接话,王大鹏抢先开口:“不必了,王总,我们就一小作坊,上不得台面,就不耽误你时间了。”说完拉了拉王小蒙的胳膊,“走吧。” 王兵暼了王大鹏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冲王小蒙点点头:“行,那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王小蒙他们转身离去,直到三人淹没在人海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慢慢坐了回去。 王大鹏他们出了展销会,没有再继续逛,直接去了停车场,上了车就往回返。 王小蒙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才开了口:“其实他们做的那些豆干,味道也谈不上多好,就是包装挺花哨的,看着上档次。” 谢小梅也点点头:“是啊,还没小蒙你做的好吃呢,卖的比你们贵了快一倍了。” 王大鹏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语气明显不爽: “那个王兵,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人。他们做的产品能好到哪去?” 王小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人家哪里贼眉鼠眼了,虽然没你帅,但也是普通人长相了。” 谢小梅从后座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说:“小蒙,大鹏这是吃醋了,他是说那个王兵,一直偷偷瞄你呢!” 王小蒙愣了一下:“啊?王兵偷瞄我了?” 谢小梅忍俊不禁:“你看你,光盯着人家的产品看,对人是一点都不关心啊。那王兵,眼珠子都快长你身上了。” 王小蒙眉头皱了起来:“我看着他还挺彬彬有礼的啊?” 接着她眨了两下眼睛,扭过头看向王大鹏,嘴角浮丝一抹笑意:“大鹏哥,你吃醋了?” 王大鹏握着方向盘,紧盯着路面,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吃醋,我是不爽,非常不爽!我媳妇被他盯着看,感觉亏了几十亿!” 王小蒙看着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我就是看看他们的产品有啥值得咱们学习的地方而已,你至于吗?” 说着,她伸手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摇下车窗,手指一松,名片被风卷了出去,在车窗外翻了个滚,眨眼就不见了。 “这下好了吧!爽了吧?”王小蒙侧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王大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握住王小蒙的手,揉了揉:“爽了!” “噗嗤——”谢小梅坐在后排,笑出了声,“大鹏,你还真护食儿呢!” 王大鹏扬扬头:“那是!我的女人,只能我一个人看。” 谢小梅笑嘻嘻地说:“小蒙身上穿了衣服,你一个人看行,脸上又没穿,你还能挡住别人眼睛,不让人家看啊。” 她顿了一下,笑道:“要不你给小蒙弄个面纱戴上,让别人也看不着?” 王大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主意!回去就去买个。” 谢小梅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弯下腰,又伸手在王小蒙脸蛋上轻轻摸了摸:“小蒙,你看大鹏多稀罕你!看都不让别人看呢。” 王小蒙甜甜笑了:“大鹏哥要给我买了,我就戴。” 谢小梅心里一颤,停下了笑。看了看王大鹏,又看了看王小蒙,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说了句:“小蒙,你和大鹏真好!” 第218章 那、那大脚离了之后,有、有啥打算没? 到了县城,车子在谢小梅家单元楼下停住。 谢小梅拉开车门下了车,回头招呼:“大鹏,小蒙,上去坐会儿呗?喝口水再走。” 王大鹏帮她把后备箱里,买的东西拿下来,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就不上去了,还得赶回去呢。” 谢小梅也不强留,摆了摆手:“行,那你路上慢点开。” 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面包车调了个头,驶出小区大门,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过身准备上楼。 一转身,她就“啊”了一声,朝后退了两步。 “娘!你咋站我身后也不出个声啊?吓死我了!” 谢小梅拍着胸口,埋怨地看着面前的人。 谢小梅娘眯着眼,正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这时才转过头来,盯着闺女:“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挺精神。” 谢小梅一边上楼,一边随口答到:“一个朋友。” “啥朋友?”她娘跟在后头追问。 “娘,你咋又来了,查户口呢?”谢小梅头也不回,“我说了,就一普通朋友。” 她娘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一起出去一整天?” “娘!”谢小梅已经走到了三楼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我们是去办正事儿的,而且人家都结婚了,你瞎想个啥?” 说完推开门进了屋。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她娘在身后跺跺脚,“你刘阿姨家二小子条件那么好,你都看不上,也不知道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谢小梅已经进了屋,她娘叹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回到象牙山的时候,老槐树底下还挺热闹。 有人下棋,有人喝茶,有人打牌,有人唠嗑,还有不少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王大鹏车停在路边时,众人只是瞄了一眼,就继续各忙各的。 待王大鹏和和王小蒙下了车,有人眼尖,惊呼一声: “吆,是大鹏买车了!”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呼啦一下,人都围了上来。 一群人绕着车,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评头论足。 “老七家这是发了啊!说买车就买车,眼睛都不带眨的!” “不是说买二手得吗?这车看着跟新的似的。” “这车这么长,能拉不少人呢!” “拉啥人?人家这是拉货用的。” …… 刘能背着手凑过来,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漆,啧啧点头:“行、行啊,大、大鹏,这车跟新的似的,办下来多、多少钱?” 王大鹏笑着答:“一万多,开了不到半年,人家急着用钱才卖的。” “吆,那可太值了,”他又趴车窗往里瞅了瞅:“大、大鹏,这、这车空间不小啊!能装不少货啊?” “装个两千斤没问题。” 谢广坤也凑了过来,他嘴里叼着一根烟,也趴在车窗往里瞟:“这车倒是挺新,就是座位太少,只能坐两三个人。不实用啊!” “广坤叔,这车是用来送货的,不是拉人的。” 王小蒙在旁边回了句。 谢广坤还是摇着头:“可惜了!” “广、广坤,你可、可惜个啥?”刘能撇撇嘴,“是、是不是不能搭顺风车了,你觉得可惜啊?” “刘能,你难道不想?”谢广坤看了刘能一眼,“咱村好不容易有了第二辆车,还是拉货的,想接个人啥的,也不上档次啊!” 王大鹏呵呵笑了,看着谢广坤:“广坤叔,想要上档次,那还不容易?等永强考上公务员了,你给他买辆轿车,那开出去,多有面子!到时候,咱们也都能跟着沾沾光。” 谢广坤脸色僵了下,讪讪着摆摆手:“那太惹眼了,影响不好!” 周围的人都笑了。 刘能把王大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大、大鹏,大脚是不是要跟李福离、离婚了,这、这两天都呆在屋里,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村里人买个东西,大气都、都不敢喘。” “嗯,过几天就去办离婚手续。” 王大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刘能一拍大腿:“哎、哎呀!大、大脚早该离了!那个李福,是个啥、啥玩意儿啊!大脚嫁给他,真、真是一朵鲜花,掉了粪坑里了。”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那、那大脚离了之后,有、有啥打算没?” 王大鹏摇摇头:“那我可不知道。” 又说了一阵闲话,人群也渐渐散了,王大鹏才和王小蒙上了车,回家去了。 刘能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车走远,又转头看着超市方向,眼睛滴溜溜转着,也不知在想啥。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鹏他们一家正在吃饭,院门就被推开了。 “小蒙姐。我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少女,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扎着个马尾辫,走路带风。 进了门就“七叔”“七婶”“大鹏哥”的叫了一圈。 王小蒙看着她,有些诧异:“青莲,你咋来这么早?我们包装机还没到呢?” “嘻嘻,”宋青莲笑了一声:“小蒙姐,我爹说了,让我早点来,熟悉熟悉豆腐坊,别到时候上班了,两眼抓瞎。” 王小蒙也笑了,伸手拉着她坐下来,拿了一个饼子递给她:“干活的事先不急,吃个饼子,一会我领你去熟悉下豆腐坊,上午包装机就到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学。” “嗯,好呀好呀!”宋青莲也不客气,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她性子活泼,嘴又甜,王老七和七婶都被他哄的笑呵呵的,七婶更是乐的不停地给她夹菜。 吃完饭,进了豆腐坊,桂枝嫂子和二柱他们陆续到了,宋青莲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东瞅瞅西看看,看啥都新鲜。 “小蒙姐,这是干啥的?” “小蒙姐,这个桶是装豆浆的吗?” “小蒙姐,这布是干嘛用的呀?” 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王小蒙一边干活。一边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 不一会儿,刘英也来了。 她比宋青莲大了几岁,两人倒是挺投缘,一见面就跟亲姐妹似的,凑到一起,聊个没完。 上午时候,包装机送到了。 第219章 咋样?她俩能干不? 安装师傅,一边讲解,一边调试,又教了几遍操作流程,就让他们亲自上手操作。 王小蒙心灵手巧,怎么放袋子、怎么调温度、怎么封口才算严实,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了。 自己上手操作时,也是一次就成功了, 刘英记性稍差,但看了王小蒙操作一遍,也记住了。 她把豆干一块块码进真空袋里,调整好间距,按下按钮,机器“嗡”地一声,运转起来,几秒后,指示灯跳了一下,袋子就封得严严实实。 “哎!成了!”刘英拎起包装好的袋子,对着光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这么简单啊!比我做针线活容易多了。” 宋青莲在旁边,看得跃跃欲试:“英姐你让开,我也试试!” 她学着刘英的样子,放了几块豆干进去。可是放得太急了,位置没摆正,机器封口的时候袋子歪了一角。 她吐了下舌头:“哎呀,我再来一袋。” 她这一次仔细多了,把豆干码得整整齐齐,按下去的时候,还数了数间距,封出来的包装,平整又漂亮。 她开心地举起来,冲王小蒙晃了晃:“小蒙姐你看!我这袋是不是比英姐那袋还好看?” 刘英白了她一眼:“就你能耐!第一袋谁封歪了来着?” “我那是试水!不算数!”宋青莲扭头冲刘英做了个鬼脸,“英姐你咋这么小心眼!” “你个小妮子,就你有理。”刘英被她逗乐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那咱比一比,看谁封得多,输了的请大家吃糖。” “比就比!”宋青莲撸起袖子,抓起一把豆干就开始码。 王小蒙站在边上,看着两个姑娘手脚麻利地配合起来,一人码袋一人封口,嘴上还不闲着,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活儿不重,两个人轮流操作,干得兴致勃勃。 王大鹏从外面回来,看见她们两个干得不亦乐乎,凑到王小蒙身边问: “咋样?她俩能干不?” “能干!”王小蒙笑了笑:“这活不重,俩人手脚也麻利。就是不知道干的时间长了,她们烦不烦。” 王大鹏抱着胳膊想了想:“肯定烦啊,谁天天干一样的活儿不腻?不过——你给她们说,等以后咱豆腐坊扩大了,她们都是元老,可以升个官嘛,当个主管啥的。” 王小蒙忍不住笑了:“你这不是给人画大饼吗?” 王大鹏嘿嘿笑了:“这你就不懂了。一个企业要想做大,一定要会画大饼,这样员工才有动力啊!” 王小蒙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可真能白话。” 下午的时候,刘能和宋富贵不约而同地来了 桂枝嫂子端着一屉刚切好的豆干走出来,看见刘能和宋富贵在门口探头探脑,笑着喊了一嗓子:“刘叔,宋叔,你俩这是来查岗了?” 刘能连忙摆手:“查、查啥岗啊!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瞅瞅。” 宋富贵也笑着摇头:“我也是,看看青莲干活儿走不走心。” 王老七这时从里间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豆渣,看见他们,笑呵呵地招呼。 “你俩来了?进来看看,英子和青莲都干得不错。” 他说着往最边上那间屋子指了下:“这是包装车间,她俩在这屋里。” 刘能和宋富贵走过去,趴在门口,朝里面瞅了会儿, 看见宋青莲叽叽喳喳和刘英聊天,一边麻利地装袋子。 俩闺女干得都像那么回事儿,脸上顿时都乐开了花。 桂枝嫂子也朝里面探了下头,呵呵笑了:“青莲这小嘴叭叭地,话跟说不完似的。”随后朝里面喊了声:“英子,青莲,你们看谁来了?” 宋青莲抬头看见她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举着手里的袋子晃了晃:“爹,你看,这是我封的,可齐了!” 宋富贵凑过去,拿起一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口笔直,真空吸得紧紧的,不由咧嘴笑了:“行啊,闺女,这活儿干的不赖!” “爹,这是我封的,你看看,每袋都准准的,差不了半克。” 刘英这边也不甘示弱,也拿起一袋递过来。 刘能凑近看了看,还在手里颠了颠,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嗯,嗯,不、不错,我家英子就是能干。” “这俩闺女都是好苗子,学得快,手巧。” 王老七站在旁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今天都封了几百袋了。” 他又看向刘能和宋富贵,“你俩就放心吧,她俩放我这儿,亏待不了她们。” “七、七哥办事,我、我放心!放心!” 刘能搓着手,宋富贵也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小蒙这丫头,做事稳当,青莲跟着她,我一百个放心。” 王大鹏从里间走出来,看见他俩,笑着招呼道:“刘叔,宋叔,晚上别走了,咱一块儿在家吃个饭!给英子和青莲办个开工宴!” “那、那咋好意思呢!” 刘能笑着客气道。 宋富贵也摆摆手:“别麻烦别麻烦!” “妈,晚上多炒几个菜!” 王大鹏已经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朝豆腐坊里说,“桂枝嫂子,你和二柱他们,也留下!爹,你也别忙活了,让大伙儿早点收工。” “我就不凑热闹了,家里还有孩子呢。”桂枝嫂子笑着摆了摆手,“我就不凑热闹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王大鹏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忙完早点回。爹,你陪刘叔宋叔说话,我把这点活收收尾。” “行,”王老七也没多说,招呼两人到院里说话。 王大鹏又进了里间,看着还在忙活的王小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活: “小蒙,这点活我来干,晚上请大伙儿吃个饭,你早点收工,去给娘打个下手。” 王小蒙应了,她出了生产车间,先去检查了下刘英和宋青莲包装好的产品。 封口整齐,真空度好,没有漏气的。 她满意地点了头:“行了,今天不干了,都洗洗手,晚上留下吃饭。” 第220章 慢慢来,别一口吃成胖子 “真的?”宋青莲眼睛一亮,手里的豆干差点掉地上,“小蒙姐请客?” “不光请客,还给你俩发开工红包。” 王小蒙从兜里摸出两个红信封,一人塞了一个,“今天表现好,奖励的。以后干的好了,每月还有奖金。” 宋青莲打开信封瞄了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哎呀!小蒙姐你这也太多了!”她扭头朝刘英挤了挤眼睛,“英子,咱俩这是要发财了啊!” 刘英也打开红包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蒙,这……这太多了,我们才干了一天……” “今天你们开工才有,以后可没有了。” 王小蒙笑着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你们俩手都巧,学得快,最重要的是不偷懒。咱豆腐坊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好好干就是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宋青莲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裤兜里,拍了拍:“小蒙姐你放心,我宋青莲说话算话,指定好好干。” “我也是,小蒙,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刘英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光说不练可不行,”王小蒙看着她俩认真的样子,心里一阵欣慰,嘴上却故意逗宋青莲:“明天早上要是迟到,红包我可要收回来了啊。” “哎呀,那不能!”宋青莲急了,“我明天天不亮就来!” “噗嗤,”刘英看着那副着急的模样,一下笑出了声,“青莲,小蒙逗你呢!你还当真了?” 宋青莲这才发现,王小蒙正笑吟吟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扭头看刘英还在笑她,又笑着和她闹了起来。 桂枝嫂子收了工,从里间出来,看她们闹成一团,笑着摇头:“年轻真好,干了一天活了,还有劲儿闹。” 到了傍晚,堂屋里摆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 红烧肉、小鸡炖蘑菇、葱花炒鸡蛋、凉拌豆皮,还有七婶特意炸的一盘丸子,金黄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刘英和宋青莲坐在一起,低着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时不时笑作一团。 王大鹏给刘能和宋富贵倒了酒,又给自己和王老七满上,酒香混着菜香,飘了满了整个屋子。 刘能抿了一小口酒,咂着嘴问:“大、大鹏,今、今天包装机试得咋样?” “好得很。”王大鹏给他又倒了一杯,“英子和青莲干得快,一下午封了几百袋,比我预想的强多了。而且干的也好,封口齐整,真空度也好,一个废的都没有。” 宋富贵听了这话,脸上笑纹更深了。 他扭头看了宋青莲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高兴七分叮嘱:“青莲,你可得好好跟着小蒙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活儿又不是种地那么累,你要是再偷懒,我可饶不了你。” “爹,你说啥呢!我啥时候干过那种事?” 宋青莲正夹着一块红烧排骨往嘴里送,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我可是要攒钱买手机的,才不会偷懒呢。再说了,小蒙姐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偷懒,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宋富贵又转向王小蒙,正色道:“小蒙啊,青莲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调皮得很。她要是敢不好好干,你尽管罚她,扣她工钱都行,不用给我面子!” 王小蒙笑着摆手:“宋叔,青莲手巧着呢,今天学得比谁都快,您就放心吧。” 宋青莲冲她爹做了个鬼脸:“听见没?小蒙姐夸我呢!” 宋富贵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刘英安静地吃着饭,夹菜也拣清淡的夹。 七婶坐在她对面,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她碗里:“英子,来吃个鱼。你爹也是,天天瞎操心,也不知道让你好好吃饭。” “婶子,我在减肥呢,你看我都胖了好多呢。”刘英笑了笑,摸了摸自己脸蛋。 “胖啥胖!”七婶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你这正合适!再瘦点儿,那不得跟麻秆似的了!” 刘英拗不过她,先低头咬了一口鱼,本想放下,终究没忍住又咬了一口,接着几口就吃完了。 抬起头看几人都在看他,她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婶子做的鱼太好吃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七婶高兴地又给她夹了几块。 刘英这次也不推辞了,来者不拒,自己还主动夹了几块鸡肉。 刘能看着她,笑着对众人说:“在家里闹着要减肥,现在看来是破功了。” “还不是爹你,前几天说的——‘英子你少吃点肉,别太胖了嫁不出去?’” 刘英白了他一眼,不满地顶了他一句。 刘能噎住了,讪讪道:“我那不是随后口一说吗。” 宋富贵笑着点了点刘能:“刘能啊刘能,哪有你这样说自己闺女的?让孩子抓着把柄了吧?” “我、我那是为她好!”刘能瞪了一眼刘英,“这、这闺女大了不由爹啊!我说一句她顶十句,我、我这当爹的容易吗?我操心操肺的,到头来还落一身埋怨!” 王大鹏笑着给他把杯子满上:“刘叔,英子都这么大了,她有自己的主意,你少操点心,她反而更好。” 刘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老七慢悠悠开口了:“刘能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的太多,最后闹不好成仇人,英子的事儿,还是让她自己做主吧。” 刘能听了这话,张着的嘴又合上了,半晌叹了口气,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刘英偷偷看了她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到天黑。 送走刘能和宋富贵之后,王大鹏和王小蒙帮着七婶收拾碗筷。 七婶一边洗碗一边念叨:“英子和青莲真不错,干活利索,一个踏实,一个活泼,都是个好孩子。小蒙你往后有这两个帮手,能轻松不少。” “是啊,娘。”王小蒙把擦干净的碗摞好,“等过完正月,我还打算再开发几种产品,咱不能光靠豆腐和豆干两种打天下。” “你慢慢来,别一口吃成胖子。”王老七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先站稳了再想跑。” “爹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王大鹏接过话头,“先把现有的做精了,把县里超市的渠道稳住,再看下一步。” 第221章 既然这样,咱们就法院见吧 月亮挂在天上,宋青莲一蹦一跳地,和宋富贵并排走着,忽然蹦到宋富贵前面,倒着走着,笑嘻嘻地看着她爹:“爹,我今天好高兴啊!” “高兴?”宋富贵呵呵笑了声:“那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你去城里打工,没干三天就跑回来,哭闹着不去了,咋了?转性了?” “爹,那能怪我吗?”宋青莲嘟着嘴,一脸愤愤不平,“那老板天天吆五喝六的,专挑我毛病,一会说我这不对,一会说那不行,烦都烦死了。” “小蒙姐不一样,”宋青莲“呵呵”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得意,“说话温柔好听,我做的不好了,她也不生气。还夸我,说我脑子灵,手巧,学得快!” 宋富贵喝了酒,满脸通红:“那你可要好好干,别三天新鲜劲儿一过就犯懒!” “爹,你放心!”宋青莲收了笑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次我指定好好干。你不知道,今天小蒙姐手把手教我的时候,我心里可踏实了,这儿比在外面打工强一百倍。” 说着从兜里掏出红包,炫耀地摇了摇,“你看,小蒙姐还给我们开工红包呢。” “呵呵,好好好,”宋富贵心里更高兴了,连连点头,“那以后你就跟着小蒙,踏踏实实的干,大鹏和小蒙人品好,你跟着他们,爹也放心!” “我知道了。爹!”宋青莲转过身,挽住他爹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以后就在村里了。等我攒够了钱,我给你买件新衣服,你这件都穿了好几年了呢!” 宋富贵脚步顿了一下,笑着摆摆手:“用不着,你给自己攒着就行。” “那不行!”宋青莲把他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我说买就买!走着瞧吧!” —— 卧房里,王小蒙还在算账,王大鹏坐在炕沿上,认真地看着她。 “咋样?”王大鹏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目光落在账本上,“没亏钱吧。” “没有,”王小蒙用笔尾敲了敲他的手背,“散装的时候损耗大,真空包装保质期长,退货少,损耗低,价格比散装高的多,这么算下来,反而比以前赚得更多。” “那就好,”王大鹏的嘴唇贴着她耳垂蹭了一下,“我还担心亏本呢。” 王小蒙被他蹭得痒了,歪了歪头躲开,笑着拍了他一下:“别闹,账还没算完呢。” “明天再算。”王大鹏把她手里的笔抽走,账本上合上了,“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王小蒙扭过头,发现他正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 她呼吸慢了些,主动靠进了他怀里。王大鹏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住,低头吻下去。 …… 村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颗响炮,“砰”地在夜空中炸开,又归于寂静。 —— 第二天,王大鹏天不亮就起来了。王小蒙还在被窝里,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大鹏哥,这么早?” “你接着睡,”王大鹏边套棉袄边说,“今天陪大脚婶去县里办手续,我早去早回。” 他把今天要送的货装了车,出门时天还黑着。 到了村口,超市灯已经亮了,听到引擎声,谢大脚出来了,她肩上背了个包:“大鹏,来了?吃了吗?” “还没呢,咱们早点走,到县城再吃。”王大鹏说着,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行。”她锁了门,上了车。 车子驶出了村子,行驶在田野间的大路上。 天色依旧黑着,夜幕上星光点点。 “婶子,李福那边联系上了?” “打了电话了。”谢大脚的声音低沉,“他说知道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今天这事儿,怕是不会那么顺利。”王大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最后还是少不了要去法院的。” 谢大脚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不管咋样,今天这婚非离不可!他不同意,就打官司!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王大鹏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县城,大约七八点钟,把货送了,他们又在一个早餐店,吃了几个包子,就到了民政局。 李福还没到,谢大脚给他打电话,没接。 两人在门口等了近一个钟头,就在他们以为李福不来了时,李福才晃悠悠地到了。 他今天穿了西服,头发梳的油光蹭亮,打扮的人模狗样。 嘴里叼着根烟,见到他们,直接开口:“离婚可以,给我十万块钱,我立马签字!” “你说什么?” 谢大脚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我说给我十万块钱。”李福伸出巴掌,五指张开,“我立马签字,二话不说。” 谢大脚气笑了:“你在想啥呢?十万块?你咋不去抢呢?” “你不同意,那我就不签字!”李福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咱俩就这么拖着,反正我无所谓,你想要再嫁,那可就不可能了。” “李福,”谢大脚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还要不要脸?你从家里拿走了多少钱了?现在张嘴就是十万?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叫唤什么?”李福的脸色沉下来,“你那个姘头王大拿,修路的几十万说拿就拿,你跟他要个十万八万的,那不是小意思?” “你胡说——!”谢大脚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胡说?”李福冷笑一声,“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你当我是聋子?现在在我这儿,装啥贞洁烈女,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啪”的一声脆响。 王大鹏的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李福脸上,把他的头打得偏到一边。 李福踉跄了一下,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你——小兔崽子!又打我——” “满嘴喷粪的东西。”王大鹏收回手,语气淡淡的,“要办手续就办手续,要打官司就打官司,再说句脏话,看我不把你脸抽烂。你信不信?” 李福捂着脸,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不敢再放狠话。 他扭头恨恨地冲谢大脚喊了一句:“我话撂在这,不拿十万块钱,我绝不签字!” 他说着看了一眼王大鹏,朝后面退开了几步。 王大鹏懒得再和他扯皮,转过身对谢大脚说:“婶子,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他是铁了心要讹你的钱,你跟他磨到天黑也没用。咱打官司吧。” 谢大脚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情绪。 “李福,”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决绝,“既然这样,咱们就法院见吧。” 第222章 真像梦了一场啊 “李福,”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决绝,“既然这样,咱们就法院见吧。”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面包车走去。 王大鹏跟在她身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等她上了车,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李福站在原地,捂着脸,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渐渐远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县人民法院门口。 谢大脚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 三层的建筑,不算高大,但门口挂着国徽,看上去肃穆而沉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王大鹏跟在她身后,找到立案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材料翻了翻,又看了看谢大脚:“离婚诉讼?” “对。”谢大脚的声音很稳。 中年女人把材料逐一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材料齐了。但诉讼费得交,三百。” 谢大脚掏出钱包,数了三张崭新的百元钞递进去。中年女人开了收据,又递出一张回执:“回去等通知吧。排到了会给你们打电话。” “大概要等多久?”王大鹏问了一句。 “看案子多不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不过你们这情况,分居时间够长了,又有村里证明,应该不会拖太久。” 从法院出来,阳光正好。 谢大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凝成雾,又在冷空气里散开。 “婶子,感觉咋样?”王大鹏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天。 “感觉……”谢大脚想了想,嘴角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还没判下来,但心里轻松多了。” “嗯!”王大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大脚婶,你早该离了,李福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浪费青春。” 谢大脚沉默了下:“年轻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唉!我当时咋就看上他了呢?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人年轻的时候谁没打过眼?”王大鹏顺着她的话说,“关键是看清后能醒过来。婶子你这是醒了。” 谢大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叹了口气:“真像是梦了一场啊!” 回到村里时,老槐树底下照常聚着人。 刘能眼尖,远远看见面包车就迎了上来。 “大、大鹏!咋样了?办、办妥了没?”他趴在车窗上往里瞅。 “办了一半。”王大鹏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协议离不了,李福狮子大开口,要十万。婶子直接起诉了。” “十、十万?”刘能的眼睛瞪圆了,“他、他咋不去抢啊?大脚嫁给他这几年,钱都被他搜刮干净了,他现在还、还敢要钱?” “所以要打官司。”王大鹏从车上拿了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法律面前,他想讹人,那是在做梦!” 刘能拍了拍车窗,探着头朝里喊:“大、大脚!你放、放心!村里人都站你这边!李福那、那王八蛋,敢回来闹腾,咱饶、饶不了他!” 过了一会儿,谢大脚才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冲刘能点点头,没有说话。 “婶子,今天早点关门歇息。官司的事你别想了,急也没用,安心等通知吧” 谢大脚点点头:“大鹏,谢谢你啊!今天要不是你,婶子真不知道咋办。” “婶子,你和我还客气个啥?”王大鹏摆摆手,“你帮我这么多,我这不是应该的嘛。” 王大鹏转身上了车,临走时又叮嘱一句:“婶子,李福要是再上门找你麻烦,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放心,”谢大脚挺了挺腰,“他不敢来。他那个人,欺软怕硬,今天你那一巴掌,够他记一阵子了。” —— 王大鹏回到家,王小蒙正在和刘英以及宋青莲说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大鹏哥,回来了?咋样?” 王大鹏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王小蒙听完,把手里那袋豆干放下:“李福也太贪心了,十万块,他真敢开口。” “他这是白日做梦。”王大鹏站在她旁边,看了看操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袋,“大脚婶这回硬气了,直接起诉了。” “大脚婶早该这样了。”王小蒙把最后几袋豆干封好,擦了擦手,“她现在迈出这一步,以后日子就敞亮了。” 宋青莲在旁边听了半耳朵,瞪大了眼睛:“大脚婶要离婚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打听。”王小蒙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 “人家不是小孩子了!”宋青莲嘟着嘴,扬了扬脑袋,随后又挥了挥拳头,“那李福可真坏,竟然讹大脚婶钱!” 刘英也放下了手里的活,插嘴道:“姓李的在咱村里名声早臭了。大脚婶跟他离,那是解脱了。” —— 当天下午,老槐树底下又热闹起来。 李福狮子大开口,谢大脚起诉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顿饭功夫,全村都知道了。 “你、你们是不知道,大鹏‘啪’得一巴掌,李福脸都被打歪了!那、那叫一个解气!” 刘能坐在石碾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好像他在跟前儿看着似的。 “打得好!”老马拍了拍大腿,“李福那种人欠收拾!” “大脚这回总算硬气了,”胖婶嗑着瓜子说,“早该离了,那李福算个啥东西?还敢张嘴要十万块。想钱想疯了吧!” 老李头慢悠悠地吐了口烟:“不过打官司费时间,等法院判下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就怕李福不甘心,回来闹腾。” “他、他敢?”刘能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他、他要是敢胡来,咱、咱们可不能干看着,让他欺负大脚。” “那是!”老马点了点头,“他要是回来闹腾,揍他丫的!” 吃过晚饭,王大鹏正和王小蒙在豆腐坊里收拾工具,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王大拿。 “王叔,过年好。”他接起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大鹏,过年好过年好。”王大拿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我听说大脚要跟李福打官司了?情况咋样?” “王叔,你消息够灵通的。”王大鹏走到院里在石墩上坐下来,“今天刚去法院递了材料,那边要等排期。” “大鹏,”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大拿才又开口,“你帮我转告大脚,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都给她兜着。她不用觉得欠我人情,我就是见不得好人被欺负。” 王大鹏听着这番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王叔,你的心意我会给你传到,不过大脚婶恐怕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电话那头安静一会儿,王大拿才叹了口气,“是啊,大脚那人,有骨气,我最佩服她的,就是这一点。行,那先这样,有啥情况你给我打电话。” 第223章 咋了?谁惹你了?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淡了。 村里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出门的出门,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刘英和宋青莲在豆腐坊也干顺了,从码袋到封口再到装箱,流水线一样顺畅。 产量增加了,订单多了,王大鹏更忙了,每天送完货回来,差不多就到了下午。 这天他送完货回来,还没进包装车间,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说笑笑。 他推开门进去,就看见赵玉田正坐在刘英旁边,跟她说着什么。 宋青莲不知道干啥去了。 “玉田来了?”王大鹏笑着打了声招呼。 赵玉田撑着膝盖站起来,起身时本能地僵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转转。” “那挺好!”王大鹏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腿利索了不少嘛,这是好了?” “好了七八分了。”赵玉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医生说,还得一两个月,才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 “已经很不错了,你别着急!”王大鹏拍了拍他肩膀,又看了一眼刘英,笑了笑,“那你慢慢看,我去生产车间瞅瞅。” 王大鹏出去了,赵玉田又坐回去,看着刘英两手翻飞、动作麻利的样子,笑道:“英子,你现在干得可真熟练。” “那是,”刘英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得意地翘着嘴角,“这活儿简单,我都干了十几天了,现在闭着眼都能干。” “呵呵,那你闭着眼,干一个我看看?”赵玉田逗她。 刘英白了他一眼,嘴里说着嫌弃的话,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少在这儿贫,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干活儿。” “我帮你干。”赵玉田嘿嘿一笑,顺手拿起一个空箱子,帮她把封好的袋子往里码。 刘英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没再赶他。 两人配合得挺默契,一个封一个装,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干了几箱。 接下来几天,赵玉田每天都来豆腐坊,帮她装箱、搬货、封袋子。活不重,干起来倒也顺手。 刘英嘴上嫌他碍事,可每次他来了,她干活儿都比平时快几分,脸上的笑也多了。 这天下午,赵玉田正帮刘英搬箱子,搬完一箱,又要去搬第二箱。 刘英拦住他:“玉田,你腿刚好些,别累着,我自己来。” “这一箱才多重?”赵玉田没撒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碍事儿。” “你就逞能吧。”刘英瞪了他一眼,走了过去,准备给他搭把手。 “好、好你赵玉田!”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赵玉田手一抖,箱子差点脱手,他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有些发苦:“刘叔……” 刘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正脸色难看地瞪着他。 “你、你腿刚好了一点儿,就、就开始不老实了,是吧?”刘能走进来,指着赵玉田的鼻子,“我家刘英在上班呢,你、你在这干啥?” 赵玉田张了张嘴,期期艾艾地说:“我……来帮英子干点活……” “你、你帮英子干活?”刘能嗤笑一声,走到两人跟前,看了一眼赵玉田的腿,“你、你自己家那点活能干明白不,还来帮别人干活?再、再说,英子和你啥关系?要、要你帮着干?” “爹——”刘英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你别说话!”刘能伸手把她挡到一边,又紧盯着赵玉田,“赵、赵玉田,英子已经和你退亲了,你老是来骚扰她,算、全咋回事儿?” “我没有骚扰——”赵玉田低着头说,“我就是过来看看大鹏家的包装机,顺便帮英子干点活儿。” “包装机有、有啥看的?还让你一连看几天?”刘能指着他的鼻子说,“还帮英子干活?哼哼!你、你那点儿心思,还想瞒过我?不、不就是想和英子套近乎吗?” “我……” “你、你啥你?”刘能越说越生气,手指头在空中点着,“咱村这么多年轻后生,就、就你最没出息。你、你看看人家大鹏和小蒙,豆腐坊越干越大,在县里都、都出了名了。你再看看刘一水,养猪场也干得有声有色。还、还有谢永强,虽然在小学代课,可、可人家在准备考公务员,正在努力呢——”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头戳了戳赵玉田的胸口。 “再、再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整、整天无所事事,东晃晃西逛逛,腿刚好了点儿,就、就往英子跟前凑。你、你自个儿拍拍胸脯想想,就、就凭你现在这样,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要、要啥没啥,我就是把英子嫁给你,你、你让她跟你喝西北风啊!” 赵玉田脸憋的通红,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想反驳,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你咋能这么说玉田呢?他腿还没好利索呢,还能干啥——”刘英拉着刘能的胳膊说。 “没、没好利索,就在家好好待着,出来瞎晃个啥?”刘能狠狠地瞪了赵玉田一眼,“赵、赵玉田,我话撂这儿了,以、以后少往英子跟前凑。你想娶我闺女,除、除非干出点样儿来,让、让我看看。干不出来,你、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豆腐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玉田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刘英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轻声说了句:“玉田,你别听我爹的,他就是嘴不好……” “英子,”赵玉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苦笑,“你爹说得对!我确实……啥也不是。” “你别这么说——”刘英急了。 “我先回去了。”赵玉田摇摇头,没等她说完,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刘英追到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 “回来了?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赵四正在院里劈柴,看到赵玉田回来,随口问道。 赵玉田没说话,径直回了屋。 赵四眉头一拧,手里的砍刀停了下来。他想了想,把砍刀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跟了进去。 进了门,就看到赵玉田蔫头耷脑地,坐在炕沿儿上发呆。 “咋了?谁惹你了?” 第224章 我想试试养花 赵玉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爹,我想找个活儿干。” “找活儿干?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急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轻活儿能干。”赵玉田语气沉静,“我不想再这么闲着了,天天在家坐着,让人看不起。” 赵四皱起了眉:“谁看不起你了?” 赵玉田没回答,嘴唇抿地紧紧的。 赵四看了他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缓缓点头:“行,那你先去试试。我都打听好了,一水的养猪场,还有大鹏家豆腐坊,都要司机。你想去哪儿?我去帮你说。” 赵玉田听了,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咋了?”赵四问他,“这活儿不合适?” “爹,”赵玉田抬起头,“我不想去给别人打工。” “不给别人打工?”赵四眉头皱地更紧了,“那你想干啥?种地?你这腿能干重活儿吗?” “我……”赵玉田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再想想。” 当天晚上,赵玉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刘能下午说的那些话。 “……就凭你现在这样,要啥没啥,成天游手好闲……” “……我把英子嫁给你,喝西北风去啊?” 赵玉田把被子蒙到头上,翻了个身,没过一会儿又掀开了,坐了起来。 黑暗里,他攥了攥拳头。 第二天,赵玉田又去了豆腐坊。 刘英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随即又往门口瞄了一眼,低声说:“你咋又来了?我爹昨天才说了你……” “我不是来找你的。”赵玉田冲她笑了笑,“我找大鹏。” 刘英愣了一下,朝里间努了努嘴:“在里面干活呢。” 赵玉田点了点头,朝里间走过去。 路过刘英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英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的。” 里间,王大鹏和王小蒙正在忙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玉田?又来了?” “大鹏,”赵玉田看了眼王小蒙,犹豫了一下,“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王大鹏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冲王小蒙点点头,和他一起回到院儿里,坐下:“啥事?你说。” 赵玉田正要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刘能和宋富贵说话的声音。 “大、大鹏在不在家?” 赵玉田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刘能和宋富贵一前一后走进来。 看见赵玉田,刘能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赵、赵玉田?你、你咋又来了?我、我昨天说的话,你、你是没听见?” “刘叔,”赵玉田这次没有退缩,“我这次不是来找英子的。” “那、那你来干啥?”刘能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不信。 赵玉田看了王大鹏一眼,又看了看宋富贵,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刘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咋、咋了?神神秘秘的,还、还不让我们听?” 王大鹏站起来,拍了拍赵玉田的肩膀:“刘叔,宋叔,玉田找我有点事儿,你们先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大鹏冲两人点了点头,和赵玉田出了门。 两人沿着村边的河堤慢慢走着。 河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流不急,清凌凌的,水底下的石头和枯草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说吧,啥事儿,搞得这么神秘。”王大鹏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玉田一根。 赵玉田接过来,拿在手里,没点,低头走了好几步,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郑重地开口:“大鹏,我想干一番事业,争口气。不想让刘叔再看不起我,更不想让英子跟着我受苦。” “那你想干啥?” 王大鹏听了,愣了一下,轻轻地点点头。 赵玉田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都被他捏得变形了: “大鹏,你上次在我家,提了养花的事儿,我就一直在琢磨,对我来说,这也许是条路。我——想试试!”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芒闪烁,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试试养花。” 王大鹏挑了下眉,摸出火机,点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一来,我喜欢花,从小就喜欢。小时候看见好看的野花,我就移回家,栽到院里,被我爹骂了好几回。”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可我就是喜欢,看着那花骨朵一天天长大,绽开,变成鲜艳的花朵,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满足、高兴。” 他停了一下,又说:“二来,我腿已经这样了,重活儿肯定干不了了,养花这活儿不重,适合我。” 王大鹏点点头,在河边石头上坐下来。 赵玉田也在旁边坐了:“我爹想让我开车,一水哥的养猪场,或者你的豆腐坊,都行。”他顿了顿,看了王大鹏一眼,“可我想自己干,干出一番事业,让刘叔好好看看,我赵玉田能让英子过上好日子。” “玉田,”王大鹏吐出一口烟雾,又立刻被风吹散了,“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去干!四叔那边,你和他直说就行,他会支持你的。” “可我就怕……”赵玉田搓着手,“……我没有正经养过花,养不好。养好了,又没人要……” “你啊,怕这怕那,还干个啥事业?”王大鹏笑了,“没正经养过,可以学嘛,只要自己喜欢,就没有学不会的。你现在腿还没好利索,就在家先搞少一点,先慢慢养着,摸摸门道,积攒经验。等有经验了,再搞个花圃,一步步地扩大。” “至于销路问题?你更不用担心!”王大鹏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自信,“咱村里是没人要,可是城里需求可就大了,婚庆、饭店、单位搞活动,甚至道路绿化,哪里不需要花?只要你养得好,花新鲜、好看,自然有人买。再不济,你可以在城里租个门面,零售也是有很大市场的。” 他拍了拍赵玉田的肩膀,“所以,你现在先别考虑那么多,先干起来再说。想这想那,最后自己就泄了气,啥也干不成。” 赵玉田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咬咬牙,用力点点头,站了起来:“行。大鹏,我听你的。先干起来再说。” 王大鹏看着他离去时,略显瘦削的背影,微微笑了。 第225章 你吃那么多盐干啥?也不嫌齁得慌! 赵玉田说干就干。 回去的当天下午,他就在自己家院子里折腾开了。 他翻出七八个大大小小盆盆罐罐,有陶的,有塑料的,颜色各异,在院墙根摆了一溜。 又去菜园里装了几袋土,倒在院里,一锹一锹地翻,把土里的石子和草根拣出来。 赵四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就愣住了。 “你这是干啥?” “养花。” 赵玉田手上不停,头也没抬。 赵四眉头皱了起来:“养花?养那玩意儿干啥?” 赵玉田没回答,继续翻土。 “你不会真要养花吧?” 赵四走到他跟前,看了看那排花盆,又看了看赵玉田认真的样子,不由问道。 赵玉田停下手里的锹,直起身来:“爹,我不想去给人打工,我想自己养花试试。我要自己搞一番事业,让刘叔刮目相看。” “养花?”赵四愣了两秒,随即摆手:“你拉倒吧?那玩意儿能吃能喝?村里谁家院子里没几棵花,谁还花钱买?你养了卖给谁去?” “大鹏说了,养好了有人要。” “大鹏说的?”赵四眉头拧得更紧了,“大鹏那是安慰你呢。他做豆腐卖豆干,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家家户户都要吃。你养花,花能当饭吃啊?” “爹——” “你别爹了。”赵四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听我的,等腿好利索了,去豆腐坊开车送货去,一个月好歹有几千块钱进账。养花?你等着喝西北风吧。” 赵玉田抿了抿嘴,手里那把锹攥得紧紧的,沉默了片刻,又弯下腰,开始翻土。 赵四看了他一会儿,皱着眉,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晚饭的时候,赵四又劝了几句。 赵玉田只闷头吃饭,不说话,一脸倔强。 “玉田,养花没啥出路,要不咱种菜?” 玉田娘看着儿子,有些心疼,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试探着开口: “隔壁村老刘家大棚种菜,一年能挣十几万呢,还不愁没人要,比养花靠谱多了。” 赵玉田听他们唠叨半天,最后只说了句: “可我就喜欢养花!” 第二天一早,他又弄了些驴粪和鸡粪,掺进土里, 玉田娘从灶房出来,看他头上出汗了,把围裙一解,过去抓住他手里的铁锹。 “娘,我自己来。” “来啥来,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 玉田娘拽过铁锹,把驴粪和土拌匀了。又看他从屋里拿了个筛子,把拌好的泥土筛的细细的,忍不住笑了:“你倒挺讲究!” 赵玉田从刘一水的养猪场,折了一些月季的枝条,剪成十几厘米的小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点,下端斜剪,上端平剪,插进瓦盆里,浇透水,又在盆口覆了一层塑料薄膜,用皮筋箍住。 玉田娘看着他摆弄,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能活吗?” “能活。”赵玉田把最后一根插好,直起腰来,揉了揉酸麻的左腿,“月季好活,见土就生根。” 又去了王老七家,七婶在一丛枯了的菊花从里挖了两锹,把一丛带着宿根的土坨子整个端起来,沉甸甸的一坨。土里缠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带着一股泥土和菊花特有的清苦味: “你拿回去掰开,一棵栽一个盆,秋天就能开花。” 赵玉田回到家,把土坨掰开,分出七八丛独立的植株,选了五丛最壮的栽进瓦盆里。 有去镇上集市里买了些茉莉、栀子,海棠,玫瑰等这些常见花卉的苗子,小心翼翼地栽进盆里。 然后就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那些花苗。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去观察花苗的情况,过一会儿就去看一回。 玉田娘看在眼里,悄悄对赵四说:“他爹,玉田这么上心,看来是真想养花啊!” “行吧行吧。” 最后,赵四还是妥协了。 叹着气,把院子西角那片地腾了出来,用砖头码了个矮墙,对赵玉田说:“你就折腾吧。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养不好。就回头开车去。” “谢谢爹。”赵玉田咧开嘴笑了,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脸儿。 赵四摇摇头,不再劝他了,还去村里帮着找一些花卉的苗子,打听一些养花的土窍门。 背地里,他对玉田娘说:“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年轻人不吃回亏,就不知道回头。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他伤也没好利索,就当他养着玩了。” 赵玉田养花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老槐树底下,话题中心也变成赵玉田了。 “听说了没?赵家那小子要养花。” “养花?那玩意儿有啥用?不能吃不能喝,干看着喝西北风啊!” “咱农村人,种地还来不及呢,谁有闲心养花?” “就是,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听说谁家靠养花发财的。” “玉田这孩子,腿刚好点就瞎折腾。他爹也不管管。” “年轻人嘛,碰碰壁有好处,撞了南墙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刘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刘英娘从外面回来,随口提了一嘴,刘能“噗”地把茶水喷老远。 “养、养花?”他放下茶碗,抹了抹嘴,“赵、赵玉田这小子,腿刚好点,就、就开始作妖。那、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又能卖几个钱?简、简直瞎胡闹!我就说他没出息,这下看地更、更明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对刘英说:“英子,以后离赵玉田远点,他腿瘸了,脑子也傻了,你别被他传染了!” “爹!”刘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人家玉田养花咋了?那也是正经营生。你又不了解,凭啥这样说人家?” “我、我凭啥说?”刘能横着脖子,也把酒盅在桌上一撴,“就、就凭我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哼!养花要是能挣钱,我、我就把这酒盅吃了!” “你吃那么多盐干啥?也不嫌齁得慌!”刘英怼了他一句,放下筷子,就回屋了。 刘能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扭头冲玉田娘埋怨:“看你养的好闺女,现在我的话,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第226章 你、你拿这玩意儿当宝贝?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刘英娘自顾自地扒着饭,头也不抬:“我觉得英子说的对,你总说人家玉田不上进,现在人家开始养花,正经干事儿了,你又说人家瞎胡闹,你到底让人家咋办?” “咋滴?你们娘俩现在可是一条心了,处处和我唱反调!”刘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冷哼了一声,“他、他赵玉田干的那是正经事儿?还、还不如以前种地呢?好歹饿、饿不死!” “我不跟我闺女一条心,跟谁一条心?”刘英娘也不惧他,回了他一个白眼:“再说了,你别把话说太满,玉田要是真干成了,我看你咋办?那酒盅可不好吃!” “那、那你不用操心,赵玉田他要有那本事,我把酒盅敲碎了,碾成沫,就着酒喝,就当给他庆功了!” 刘能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一脸自信的样子。 刘英娘撇撇嘴,嘴里都囊着:“酒盅招你惹你了,要遭这么大罪,还粉身碎骨,听着就怪心疼的!” 谢广坤在家里监督永强复习,听永强娘回来说了,他倒没跟着笑话,背着手在自家院子里转了两圈,对着谢永强说了句:“老四家这个玉田,倒是开窍了,我看养花是一条路嘛。这活儿不重,他腿脚不方便,正好干得了。” 谢永强正在看书,头也没抬:“爹,你对养花还有研究?” “我没研究,”谢广坤摆了摆手,“可你当我没去过城里?城里人爱这个,花钱买花,跟咱买白菜似的,还不讲价。” “那倒是。”谢永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了一句,又低头看书了。 谢广坤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待不住了,说了句“我出去转转”,就出了院门。 院子里,谢永强眼睛落在纸面上,心思却慢慢飘散开了。 连赵玉田都找到自己的路了,可自己呢? 每天和一群小孩子打交道,埋头在枯燥乏味的复习资料里,前途未卜! 公务员? 在去县教委实习之前,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梦想。 可现在呢?他不知道—— 他呆呆地坐着,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谢广坤背着手从家里出来,本想去刘能家转转。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他正蹲在老槐树下的石碾子上,跟人说得唾沫横飞。 他脚步一转,凑了过去。 “……你、你们说,玉田那孩子,是、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好、好好的地不种,非、非要养什么花!那、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能当钱花?” “刘能,你这话说得不对。” 谢广坤走到跟前,正好听见这话,就开口反驳一句。 刘能扭头一看是他,眉头挑了一下:“哟,广、广坤,你、你啥意思?” “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对。”谢广坤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在另一块水泥凳上坐下来,“玉田养花,我看挺好!” 刘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哟哟,广、广坤,你、你啥时候跟老四穿、穿一条裤子了?” “我跟谁穿一条裤子,你管得着吗?”谢广坤斜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我是就事论事。玉田那腿,你又不是不知道,重活干不了,下地也费劲。养花这活儿,轻生,不用出大力气,养好了也是一门营生。” “一、一门营生?”刘能嗤笑一声,“广、广坤,你、你见过咱这十里八村儿,谁、谁靠养花挣过钱?那、那玩意儿能卖出、出去吗?谁、谁买啊?” “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谢广坤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县里花市上逛过,那里摆的那些花,一盆好几十,还有好几百的,买的人还不少。城里人现在讲究这个,家里摆盆花,好看,有面子。” “那、那是城里!”刘能把手一挥,“咱、咱这是农村!山上到处都是花,你吃、吃饱了撑的去买花看啊?” “你才吃饱了撑的呢。”谢广坤瞪了他一眼,“谁说非得卖给村里人。他养好了,拉到镇上、县里去卖,不行啊?” 旁边的人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刘文才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广坤这话倒是在理。城里人时兴养花,价格也不便宜,玉田要是养好了,没准真能行。” “那、那得养多好才行?”刘能撇撇嘴,“你、你们以为养花那、那么容易?那、那也是个技术活。玉田一个毛头小子,啥、啥也不懂,就、就凭着一股子热劲儿,能、能养出个啥来?到、到时候赔了功夫又、又搭钱,哭、哭都没地儿哭去。” 谢广坤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赔了也是他自己的事儿,又没让你掏钱。你急啥?” “我、我是不想看着他走、走弯路!”刘能拍了拍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再、再说了,他、他那心思,谁、谁看不出来?还、还不是为了英子!想、想干出个样儿来给我看,让、让我点头!我、我告诉你们,就、就他这样,养、养出花来,也不、不好使!” 谢广坤听到这儿,忽然笑了:“刘能,你就是嘴硬。人家玉田要是真养成了,恐怕你睡觉都能笑醒吧?要我说,他肯干,总比躺着强。再说了,人家这腿可是因为你才瘸的,你老是这么打击人家,不太好吧。” “谢广坤,你没完了是吧?老提那事儿干啥?”刘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我、我咋打击他了?我、我这是为他好,养点啥不行?非要养花,就是瞎耽误功夫!” 正说着,赵玉田从村西头,慢悠悠过来了。 “玉、玉田!你、你给我站住!” 刘能眼尖,看见他,从石碾子上站起来,喊了一声。 赵玉田脚步一顿,看了眼老槐树下众人,犹豫了下,走了过来:“刘叔。” “你、你这拎的啥?”刘能低头看了看那个铁桶,伸手拨拉了一下里面的花苗,“你、你就是养这个?这、这是啥破玩意儿?” “桂花。”赵玉田也不生气,平静地回了句,“这是桂花,去年秋天分株出来的小苗,一水哥给的。” “啥桂花?”刘能嗤笑一声,“就一水养猪场猪圈边上,那、那几棵破树苗儿?你、你拿这玩意儿当宝贝?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第227章 你都不是人家准老丈人了,管的着人家吗 赵玉田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刘能,你够了啊。”谢广坤忽然开口了,“玉田,你别听刘能的,好好养,叔看好你!” 说着,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桶里的花苗,拍了拍赵玉田的肩膀:“这花苗看着精神,养好了,送给叔两盆,叔那院子里空落落的,正好摆两盆。” 赵玉田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用力点点头:“广坤叔,你放心。我指定好好养。” “嗯。”谢广坤又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别把苗晒蔫了。” 赵玉田拎着桶走了。 刘能站在原地,看着赵玉田的背影,又扭头看谢广坤:“广、广坤,你、你这是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我不是成心的!”谢广坤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玉田。” ”我、我欺负他?”刘能瞪着他,也回到了原位,“我、我是他长辈!我、我说他两句咋了?” “咋了?”谢广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刘能,你都不是人家准老丈人了,还充啥长辈?你管的着人家吗?” “你——”刘能张了张嘴,噎地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谢广坤得意地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坐回石凳上,又摸出一根烟点着,悠哉悠哉地抽了一口。 豆腐坊里,宋青莲兴冲冲地进来就问:“英姐英姐,听说玉田哥要养花了?” “嗯。”刘英点头。 “他咋突然想起来养花了?”宋青莲一脸好奇,“他以前养过花吗?” “养倒是养过,两盆菊花。可他那是瞎鼓捣的,没正经学过。” “玉田哥也太虎了吧!”宋青莲瞪大了眼睛,吐了吐舌头,“没学过,就开始养花,万一养不好咋办?那花苗死了咋整?” “玉田一定能养好的。”刘英语气坚定,一脸笃定。 “那太好了!等他养好了,送我两盆呗?”宋青莲两眼放光,“我想在床头摆一盆,窗台摆一盆。我爹说屋里摆花不好,我不管,我就要摆两盆。” 刘英笑了:“行,到时候我让他给你挑两盆好看的。” “英姐你真好!”宋青莲又凑到跟前,搂着刘英的胳膊晃了两下,“英姐,玉田哥养花,是不是为了你啊?” 刘英脸一红,伸手去捏她的脸蛋儿:“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我咋瞎打听了?人家都说,玉田哥是为了娶你,才下决心干事的。要证明给刘叔看呢!”宋青莲一边躲一边咯咯笑,“英姐,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幸福?” “你个小妮子,这么八卦干啥?干你的活儿去!”刘英又追着她捏她的脸。 宋青莲一边躲一边笑,把凳子撞翻了,砸在地上。 “你俩闹啥呢?这么开心?” 王小蒙端着一屉刚切好的豆干进来,看见宋青莲和刘英嬉闹的样子,笑着问。 “小蒙姐!”宋青莲连忙跑过去,躲到王小蒙身后,“我们正说玉田哥养花的事儿呢!” 王小蒙把豆干放在操作台上,一脸疑惑:“玉田养花咋了?” “我说玉田哥养花肯定是为了英姐!”宋青莲抓着王小蒙的袖子,摇了摇,“小蒙姐,你说是不是?” 王小蒙看了刘英一眼,见她正作势要抓宋青莲,忍不住笑了:“英子,青莲说得没错啊,我听大鹏哥说了,他是想要争口气,让你爹刮目相看。他可不就是为了你吗?” “小蒙,你咋也跟她一样——”刘英有些羞恼的瞪了她们一眼。 “嘻嘻。英子姐,”宋青莲冲她做了个鬼脸,“小蒙姐都说我说的不错呢,这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嘛,你干嘛不承认?” “你干你的活儿吧,就你话多!”刘英怼了她一句。 “我干着呢干着呢!”宋青莲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抓起袋子就开始封口。 王小蒙看着她俩嬉闹,笑着摇摇头,自己去忙了。 王大鹏从县城回来,直接去了赵四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大鹏走过去,看见赵玉田正蹲在矮墙里面, 面前一溜花盆。花盆有大有小,有陶的、有塑料的,摆在墙根底下。 赵玉田手里捏着一根小木棍,正小心地扒拉着一盆苗根部的土,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眉头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玉田。” 赵玉田回过头,看见是王大鹏,咧开嘴笑了:“大鹏!你咋来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把那截塑料薄膜重新盖好。 王大鹏打量了一圈花盆里的花苗儿,点了点头:“行啊玉田,干得挺像样。” “嗨,就是自己瞎琢磨,瞎鼓捣的”赵玉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正经学过,好多东西都是想当然,不知道对不对——” 王大鹏听了,点点头,从背后拿出两本书递过去:“这是养花的书,你看看有没有用。” “啥?” 赵玉田接过一看,封面上印着《家庭养花入门》《花卉繁殖与栽培技术》。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翻开。 翻了几页,就被里面的彩图吸引住了。 有一页讲的是月季扦插,图上画着怎么剪枝条、怎么蘸生根粉、怎么插进沙床里,旁边配着详细说明。 赵玉田站在那儿,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情越来越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 忽然,他盯着书里的某一页,一拍大腿。 “坏了。” 王大鹏一愣:“咋了?” “这盆石竹——”赵玉田把书往矮墙上一搁,扑到最左边那个花盆跟前。 他把泥土扒开,根须露出来的那一瞬,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好几根根须已经发黑,软塌塌的,用指头一碰就断了。 赵玉田脸色难看,他把那棵石竹连根带土从盆里托出来。 “水浇多了,根沤了……” “那还能活吗?”王大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 “不知道。” 赵玉田摇摇头,他把上面的土一点点剥掉,摘掉发黑的根须,把剩下的白根舒展开,放进一个新盆中央,又把土填回去,浇了一遍水。 这一次,他没敢多浇,只把土润湿就停了手。 “还好发现得早,根还没全烂。” 第228章 咋样?你赌不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旁边另外两盆处。 一盆是菊花,盆土也偏湿。他拿小木棍在土里戳了几个洞,让水分散一散。 另一盆石竹的土还算干爽,他看了看,又放下了。 “大鹏哥,”赵玉田直起身,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庆幸,“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本书,我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呢。” “客气个啥?”王大鹏站起身,也为能帮到他高兴:“这书是我让谢小梅帮着挑的。你有用就好。” “太有用了!” 赵玉田拿起放在矮墙上的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有了这书,我心里也算有底了,不像以前瞎琢磨,错了都不知道。” 他又把那本书小心地合上,用袖子擦了擦沾的泥,抱在怀里,“大鹏,这书多少钱?我给你。” “得了吧,又不值几个钱。养好了,请我喝一顿就行。”王大鹏不在意地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笑呵呵地说,“顺便把欠我的几顿酒补上!” 赵玉田脸上的笑容一滞,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大鹏哥,这么久了,你咋还记着那事儿呢!” “呵呵,啥事都可以忘,喝酒这事儿,我记得清楚着呢!” 晚上,王老七在饭桌上,提起了赵玉田养花的事儿。 “大鹏,我听你四叔说,是你让玉田养的花?” 王老七抿了一口小酒,开口问道。 王大鹏手里握着一根大葱,咬了一口,点点头:“嗯,初一去四叔家拜年,随口提了句,没想到玉田上心了。” 七婶给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犹豫着说,“大鹏啊,你以后可别给人出主意了,玉田要是最后没养成,那还不得埋怨你!” “埋怨个啥?”还不等王大鹏说话,王老七放下酒盅,慢悠悠地开口:“老四和玉田都不是那样人!再说,玉田还年轻,多闯闯有好处。没准真闯出一条路来呢。” “爹,你说得对!”王大鹏:“我也是这么想的。人这一辈子,想豁出去干一件事,又能有几回?玉田既然想干,那就干。闯成了,是本事,闯不成,也是个经历。” 王老七点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你娘说的也有道理,以后别人家的事儿,还是少掺和,有时候你好心,却办成了坏事,平白得罪了人。” “我知道了爹!” 村里人的议论,没有影响到赵玉田的决心。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捣弄着他的试验花圃。 王大鹏给他的两本书,他都翻了好几遍了,书页都翻烂了。 赵四和玉田娘,也都惊住了。 从小到大,自己儿子这么狂热地干一件事儿,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儿,他们从来没见过。 “她爹,”玉田娘悄悄对赵四说,“玉田这劲儿头,没准真能养成——” 赵四点点头,又摇摇头:“成不成还两说,不过,难得他这么用心干一件事,咱也不能打击他。” —— 日子一天天过去,正月末的象牙山,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 赵玉田养花的事儿,在村里热闹了一阵子,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毕竟春天快到了,各家的地要翻,种子要备,谁也没闲工夫天天盯着别人的花盆看。 刘能倒是还惦记着,不过他的惦记和别人不同,他是等着看赵玉田的笑话。 “英子,你、你看着吧,”刘能端着一碗粥,一边呼噜一边说,“赵、赵玉田养花,用、用不了俩月,就得黄!到、到时候,他还得乖乖开车送货去。” 刘英从灶间端了咸菜出来,往桌上一搁,没理他。 “你、你不信?”刘能抬头看了闺女一眼,“要不咱、咱打个赌?” “赌啥赌?吃你的饭吧。”刘英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搁他碗里,“你天天盯着人家玉田干啥?” “我、我那是关心他!”刘能哼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粥,含含糊糊地说,“我、我是怕他走弯路,年轻人,不、不懂事儿——” “得了得了,”刘英娘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人家玉田又没招你。” “爹,那你说赌啥?”刘英喝了一口粥,忽然抬头问道。 刘能正嚼着一口咸菜,听到这话,惊诧之下,一下咬在了舌头上。 他“哎吆”一声,咧了咧嘴,将咸菜吐了出来,里面带着血丝。 “她爹,你咋了?”刘英娘放下筷子,凑到跟前看了看,“哎呀。咋还出血了?” 说着回灶房里端了一碗水递给他:“来,漱漱口。” 刘能接过碗,漱了口,看向刘英:“咋、咋滴,你、你还真要和我赌?” “哼!是,我就和你赌,玉田养花一定能成功!”刘英放下筷子,一脸自信地昂着头,“你就说赌啥吧?” “行、行,既、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咱就赌个大的,”刘能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赵玉田如果养花黄了,你就听我的,和他彻底断了,咋样?” 刘英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爹,这事儿咋能赌呢?我不赌!” “这、这有啥不能赌的?”刘能摆了摆手,“你、你是不是怕输啊?” “她爹,你这赌的也太大了,”刘英娘也被惊住了,放下筷子劝道,“这可是英子的终生大事,咋能儿戏?” “大、大啥大?你一边去,有、有你啥事儿?”刘能瞪了他一眼,又对刘英循循善诱道,“英、英子,你要是不敢赌,那、那就算了,你和赵玉田的事儿,就、就别指望我点头!” “爹,你咋能这样?”刘英一脸气愤地瞪着他,“你这不是逼我吗?” “这、这咋是逼你?”刘能摇摇头,笑吟吟地说:“我、我这是给你一个机会呢,你、你要是不敢赌,以后就和赵玉田划、划清界线,要是赌了,万、万一你赢了呢?” 说完,他端起碗,又呼噜着喝了一大口,夹了一口咸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刘英一脸气愤地盯着他,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半天不说话。 刘能把咸菜咽下,看了她一眼,询问道: “咋样?你赌不赌?” 第229章 真的?你爹同意了? 刘英咬了咬嘴唇,脸上表情阴沉不定,还是不敢答应。 “呵呵,看、看来,你对玉田也、也没多大信心嘛。”刘能得意的一笑,“哎,那、那你以后就离他远点,影、影响不好!” “谁说我没信心了,”刘英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我—和——你——赌!” 刘能眼睛一亮,呵呵笑了:“这、这就对了嘛,和、和我赌,你说不定能赢,不赌,那、那就是必输。英子,你、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爹,那你可不能反悔,“刘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玉田要是养成了,你可不能再阻拦我和玉田了!” “放、放心!爹指定不反悔!” 刘英从家里出来,径直往赵玉田家走去。 她脚步轻快,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过超市门口,谢大脚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英子,这么早去哪儿?” “去四叔家。” 刘英笑着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谢大脚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英子好久没这么笑了,看来是有好事啊!” 刘英到了赵四家,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赵四一家正围着院里的小方桌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面馒头。 “英子来了?” 赵四看见她,放下筷子,笑呵呵地招呼:“吃了没?” 玉田娘站起来,去屋里搬了把凳子出来:“英子,来,坐下一起吃点。” “叔,婶子,我吃过了。” 刘英在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眼赵玉田。 赵玉田也正看着她,脸上露出笑容:“英子,再吃点吧!” 玉田娘已经进灶房,拿了副干净碗筷出来,不由分说地给她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个杂面馒头递给她,“这粥刚熬的,热乎着呢。” “谢谢婶子。”刘英拗不过,接了过来,咬了一小口。 赵玉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碗里:“来,英子,吃口咸菜,下饭!” “嗯!”刘英笑着夹了一口,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英子,你在豆腐坊干得咋样?累不累?” 玉田娘在刘英旁边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不累,”刘英把粥咽下去,笑着摇摇头,“活不重,就是封封袋子,装装箱,比在家干活儿轻省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玉田娘看着她,眼里满是喜欢,“你打小就是个勤快孩子,干啥都利索。小蒙那丫头眼光好,找你去帮忙。” 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朝她碗里塞:“多吃点,看你这些天都瘦了。” “婶子,别在给我夹了,我真吃过了。”刘英连忙端起碗避开。 玉田娘看她真不吃,也就不让了,放进自己碗里吃了。 赵四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搁下,轻咳了一声:“老婆子,快点吃,咱该下地了。” 玉田娘正和刘英说话,头也不抬地说:“急啥?这一大早,都上冻了,下地干啥?” “你说下地干啥?“赵四咳了一声,冲她挤了挤眼,又拿眼瞟了瞟赵玉田。 玉田娘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哦”了一声:“你看我这记性,咱家那菜地还没翻呢。” “是啊,趁着天好,得把地整出来。” 赵四站起来,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玉田娘起身,又看了刘英一眼,笑呵呵地说,“英子,你和玉田聊着,婶子去忙了。” “婶子你忙你的。” 刘英点了点头。 赵四和玉田娘一前一后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玉田和刘英。 赵玉田放下筷子,拉住刘英的手:“英子,你、你今儿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花养的咋样了?”刘英放下筷子,朝院子角落里看了看。 赵玉田听到她来看他养花,开心地笑了, 他拉着她走到矮墙后面,指着一溜溜大小不一的盆盆罐罐,“英子,你看,这就是我养的花。” 他指着最近的一盆,里面插了七八根枝条:“这盆是月季,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这些枝条就会生根发芽,慢慢长大,到时候就能开花了,开出来是粉色的,书上说叫‘粉和平’,花瓣多,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 又指向旁边一盆:“这盆是菊花,从七叔家挖的宿根,秋天开,黄的、白的都有。” “这盆是茉莉,开白花,香得很,晚上放在屋里,满屋子都是香味。” “这盆是石竹,开的时候一片一片的,红的粉的都有,花期长,能开两三个月。” “那盆是桂花,一水哥养猪场那边挖的,秋天开,花小,可香了。” 他一盆一盆地给刘英介绍,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笃定和欢喜,手指触碰花盆和泥土的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宝贝。 刘英蹲在旁边,侧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玉田,你不是不咋懂养花吗?咋说的头头是道呢?” 她忍不住开口问他。 赵玉田笑了,回屋拿了两本书出来,递给她:“这是大鹏在城里买的,我照着书上做的。” 他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页讲扦插的,这盆月季,我就是照着这个弄的。我开始自己瞎琢磨,好多方法都是错的。” 刘英凑过去看,满页的彩图和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看不大懂。 “你还做笔记呢?” 刘英看到字里行间,以及空白处,还有许多手写的小字,惊讶地看着他。 赵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瞎记的,不然记不住。” 她看着赵玉田,收敛了笑容,变得认真起来。 “玉田,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啥事?” 赵玉田看到她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 “我爹……”刘英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我爹他松口了。” 赵玉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松啥口了?” “就是咱俩的事啊。” 刘英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忍不住轻轻跺了一下脚。 赵玉田眼睛倏地瞪大,脸上瞬间涌上喜色: “真的?你爹同意了?” 第230章 你是做豆腐的? “那倒没有。”刘英摇摇头。 赵玉田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去,肩膀也塌了下去。 “你听我说完嘛。”刘英瞪了他一眼,“虽然没同意,但松口了。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我打了一个赌。” 赵玉田眉头拧起来:“打赌?打啥赌?” 刘英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玉田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英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玉田,”刘英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一定要好好养,一定要养成。只要养成了,我爹就再也不能拦着咱俩了。” 赵玉田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里面有期盼,有信任,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刘英笑了,笑容爬上了眼角眉梢:“那我走了,还得去豆腐坊呢。” “嗯。”赵玉田点点头,跟着她出了院门。 他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她。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又转身走了。 赵玉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消失在土墙后面。 他还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我一定会成功的。” 许久,他攥紧了拳头,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院子。 --- 老槐树下。 刘能蹲在石碾子旁边,端着个茶缸子,正跟李文才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篇。 忽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村里的水泥路。 到了村口,慢慢停住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他看了看老槐树底下的人,开口问:“老乡,谢永强家在哪?” 老槐树底下的人都静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人面生得很,没在村里见过,开的又是小轿车,一看就不是来走亲戚的普通客人。 刘能最先反应过来,把茶缸子往石碾子上一搁,站了起来:“你、你是谁,你、你找永强?” “我叫王兵,是永强的大学同学,过来看看他。” 王兵笑容温和,说话不急不缓。 刘能眼珠转了转,仔细打量着他,眼睛余光又扫过轿车:“永、永强在家呢。顺、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左拐,第、第二个路口再右拐,第、第三个院子就是他家。” 他顿了一下,又问:“要不我、我给你带个路?” “那敢情好,谢谢叔了。” “不、不客气。” 刘能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王兵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到了谢广坤家院门口,刘能扯开嗓子就喊:“广、广坤!你家来客人了!” 谢广坤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收音机里正在说着《水浒传》里经典片段武松打虎。 听到刘能的喊声,他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 只见刘能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手上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谢广坤站起来,关掉收音机,朝门口迎了两步。 “这位是?”谢广坤上下打量着王兵,有些眼生。 王兵先伸出手,笑容大方:“叔,我叫王兵,是永强的大学同学,过来看看他。” 谢广坤一听是永强的同学,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哎哟,原来是永强的同学啊!欢迎欢迎!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把王兵往院里让,一边朝屋里喊:“永强!快出来!你同学来看你了!” 又扭头朝灶房喊了一句:“老婆子,来客人了,沏壶茶来!” 谢永强还没出来,谢广坤拉了一把椅子放到王兵手边:“来来来,王兵是吧?坐坐坐。” 王兵刚坐下,谢永强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看见王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意:“王兵?你咋来了?” “永强!”王兵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老同学,好久不见。我正好来镇上办事,想着你是象牙山的,就顺道过来看看。” “稀客稀客!”谢永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你能来看我,我心里很高兴。” “啥稀客。”王兵笑道,“在大学里,咱俩关系最好了,既是同学,又是老乡,以后就该常来常往,感情可不能淡了。” 谢广坤在旁边听得认真,这时候插嘴道:“哎呀,你叫王兵是吧?永强这孩子,还从来没同学来过家里呢。你还是头一个!” “叔,那我可太荣幸了。”王兵笑着应了一句。 谢广坤又问: “你家是哪儿的?” “我就是县城的。” 谢广坤一听是城里人,眼睛一亮,热情又添了三分:“城里人啊!那可真不错。家里几口人啊?父母都是做啥工作?” “爹,你干啥呢?查户口呢?” 谢永强皱了皱眉,不满地打断他。 谢广坤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我这不是了解了解你同学嘛,问问咋了?” “永强,没事!”王兵摆摆手,笑呵呵地看向谢广坤,“叔,你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你看看你看看,”谢广坤对谢永强抬了抬下巴,“听见没,人家王兵都不介意,你打啥岔啊?” 谢永强无奈摇摇头,不再多说。 刘能这时嘿嘿一笑:“广、广坤,你、你是没看见,王兵同学,那、那可是开着轿车来的!” 谢广坤眼里的光芒更盛几分,他看向王兵:“王兵同学,你现在是做啥工作的?” 王兵谦虚地摆摆手:“我没永强学习好。毕了业就回来,在自家厂子里帮忙,算是继承家业。” “你家还有厂子呢?是干啥的?” 谢广坤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王兵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谢广坤接过来,低头看了下——开原市铁岭县永旺豆制品加工厂,总经理,王兵。下面还有地址和电话。 “豆制品加工?” 谢广坤念了一遍,愣了一下。 刘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愣,脱口而出: “你是做豆腐的?” 第231章 这能叫双赢吗?这叫无私奉献! 王兵笑着点了点头。 谢广坤看着名片上的“总经理”三个字,啧啧两声:“哎哟,年纪轻轻就是总经理了,王兵你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哎、哎呀!”刘能一拍大腿,“那可、可真是太巧了!我、我们村里也有个豆腐坊,做、做的豆腐那可是一绝!现、现在也扩大了,还做豆干呢!” 王兵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是吗?那我倒想尝尝。” 谢广坤一听,立刻朝灶房喊:“老婆子!一会儿去大脚超市买两块豆腐和豆干回来,中午永强同学在家吃饭,再杀只老母鸡,好好招待招待!” 永强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王兵客气地推辞:“谢叔,你太客气了,我坐一会儿就走,饭就不吃了。” “那哪行?”谢广坤把手一摆,“好不容易来一趟,咋能不吃顿饭呢?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你谢叔!” 王兵笑了笑,没再推辞:“那就麻烦叔叔和婶子了。” “麻烦啥,不麻烦!”谢广坤乐呵呵地摆手。 王兵转过头,看向谢永强:“永强,我听说你进了县教委,工作还顺利吧?” 谢永强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说。 谢广坤赶紧接过话头:“县教委那工作出了点意外,不过永强现在准备考公务员呢。他学习好,肯定能考上。” “那倒是,”王兵点点头,看了谢永强一眼,“永强当年在班里成绩就是拔尖的,肯定没问题。”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大学时的往事。说到当年一起在食堂抢饭、在图书馆占座的趣事,谢永强脸上的笑容也多不少。 聊着聊着,王兵把话题转到了豆腐上:“永强,你们村那个豆腐坊,做了多少年了?” 刘能逮着了话头,抢着开口:“那、那可有些年头了!到、到现在已经传了三代了。现、现在经营豆腐坊的叫王大鹏和王小蒙,是、是我们村里顶好的后生!” 他越说越来劲儿,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自、自从他们接了豆腐坊,就、就把生意干得有声有色!从以前一个小作坊,搞、搞到现在这规模,进了豆腐机,还、还做起了豆干。前、前段时间还进了包装机,搞、搞起了真空包装!生意可、可好了!” 他眉毛一挑,看了一眼王兵:“你、你是县城的,应该听说过他们的豆腐豆干吧?县里好多大酒店,都、都用他家的豆腐,还、还进了超市呢!” 王兵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我管着一大摊子事儿,还真没注意。他们的招牌叫啥?” 刘能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他扭头看谢广坤:“广、广坤,他家那牌子叫、叫啥来着?” 谢广坤想了想:“好像叫……小蒙豆腐?” “对、对!小、小蒙豆腐!”刘能点点头,又补充道,“不、不过,他们那豆干上,印、印的是‘小蒙豆干’,我听大鹏说过一回。” 王兵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刘能又凑近了些:“王、王兵,你也是做豆腐的,又都是年轻人,你、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嘛!如果可以,还、还可以合作嘛!” 王兵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们也不认识……” “那、那不是问题!”刘能拍了拍胸脯,“我和大鹏那关系,好、好得很!要、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王兵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就多谢刘叔了。” “谢、谢啥!”刘能把手一摆,满脸笑容,“现在不都是讲究,合、合作共赢嘛!你、你们两家要是能合作,对谁都、都有好处,这就叫双、双赢!” “啥双赢?”谢广坤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人家王兵那是大厂子,王老七家豆腐坊,就是小打小闹,有啥可合作的?对你豆腐坊是赢,可对人家王兵,赢个啥了?” 他又往边上的谢永强,扬了扬下巴,“再说了,王兵那是来找永强玩儿的,去啥豆腐坊?” 王兵却摆了摆手,笑容温和:“谢叔,话不能这么说。不论大小,都有合作的可能。” 谢广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能已经竖起大拇指:“对、对对对,无论大小,都能合作。王兵不愧是总、总经理,是个做大事的人,心里有数。广、广坤,你、你不懂,就、就别瞎操心了。” “你说谁不懂了?”谢广坤顿时炸毛了,他瞪着刘能,“刘能,你和王大鹏穿一条裤子,也别睁着眼说瞎话,王兵那是大厂子,和小豆腐坊合作,可有可无。可对豆腐坊那就是雪中送炭。这能叫双赢吗?这叫无私奉献!人家王兵凭啥跟他合作?” “广、广坤,你这话不、不对!”刘能连连摇头,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合作嘛,肯定有的赚,不然,人家王兵干啥合作?你说是吧,王兵?” “不错,”王兵点点头,“既然是合作,那肯定要有的赚,我是生意人,又不是慈善家。” 他又对谢广坤笑了笑,安抚了下他,“不过,谢叔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嘛,这合作方式和利益分配,要好好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 刘能忙不迭地点着头。谢广坤脸色也好看了些。 几人在院里闲聊,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广坤瞪了好几次眼,刘能装作没看见,也没有走的意思。 谢广坤也不好开口撵人,哼了一声,给他添了碗筷。 永强娘手脚麻利,整一大桌子菜,其中就有一盘红烧豆腐,一盘凉拌豆干,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炖得汤浓肉烂,香气扑鼻。 谢广坤给王兵夹了一块鸡肉:“王兵,尝尝这小鸡儿炖蘑菇,野山菇炖的,特别香。” 王兵道了谢,却没有先吃鸡肉。 他夹起一块红烧豆腐,先放在眼前看了看。豆腐块方正完整,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酱色。 他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抿着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下,又将一整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咽下去之后,他停下筷子,沉默了。 谢广坤心里一沉,以为豆腐没做好,赶紧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还是以前的味道,没问题啊。 刘能也尝了一口,疑惑地看了谢广坤一眼。 谢广坤迟疑地开口:“王兵,这豆腐……?” 第232章 永强,以后离这王兵远点儿,这人心眼子多 王兵没有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凉拌豆干,放进嘴里细细地品着。 豆干切得薄厚均匀,入口有嚼劲,五香味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越嚼越香。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眼皮眨动,似有精光闪过。 谢广坤有些慌了,连忙又夹了一块豆干尝了尝。是以前的味道啊,没变。 谢广坤疑惑地看了刘能一眼。刘能也夹了一块豆干尝了,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谢广坤先反应过来,他给王兵夹了一块鸡肉:“王兵,这豆腐豆干可能不合你口味,那就不吃了。来来来,吃这小鸡炖蘑菇,野山菇炖的,特别香。” 刘能也赶紧打圆场:“对、对对,你尝尝这小鸡炖蘑菇,野山菇,在城里可、可不多见,你尝尝这个。” 说着也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王兵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谢叔,刘叔,你们误会了,这豆腐豆干——很不错!” 说着,他没动碗里的鸡肉,再次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着,品着。 又接连吃了好几口豆腐豆干,才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谢广坤和刘能:“谢叔,刘叔,这豆腐和豆干,确实非常不错。” 谢广坤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哎呀,我们这是乡下小作坊,和你们大厂子肯定比不了。也就是我们乡下人,自己觉得好吃。” “话不能这么说。”王兵摇摇头,神色认真,“你们村的豆腐,比城里大多数做得都好。豆香味足,口感细,没有涩味,含水量控制得也好。豆干调味也准,不咸不淡,有嚼头,又没有渣。能做成这样,这是真本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难怪能卖到城里去。有机会的话,我们确实可以合作。” 刘能一听这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拍着桌子说:“我、我就说嘛,王总是做豆腐的,那是识货之人!咱、咱村的豆腐,只要吃过的人都说好,比城里的强多了!” 王兵端起酒杯,看向两人:“谢叔,王叔,来,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让我吃到这么好的豆腐豆干。” 刘能和谢广坤也举起杯子,三人干了。 王兵看着默默吃菜的谢永强,笑着问:“永强。你和王大鹏和王小蒙,都是一个村的年轻人,应该很熟吧,他们俩是啥性格?好相处不?” 谢永强动作一滞,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熟悉!小蒙性格很好,说话和气,待人真诚……大鹏……他……” “咳咳,”谢广坤“咳嗽”一声,接过话头,“王兵,王大鹏这小子,以前就是个二流子,脾气暴躁得很,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力气大,下手又黑,你还是离他远点儿。那小子,不好惹!” “广、广坤,”刘能听他这么黑王大鹏,登时不干了,他放下筷子,不满地瞪着他,“你、你咋能这样说大鹏?大鹏早、早就浪子回头了,现、现在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过日子,也没主动招惹谁。” 他又撇撇嘴,冷笑一声,“倒、倒是你,几次三番招惹人家,咋滴?被揍了两回,不、不过瘾,还、还想被揍第三回?” “刘能!你给我闭嘴!”谢广坤指着刘能鼻子,脸涨的通红。 “为、为啥要闭嘴?我又没瞎说。”刘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转过头,“王兵,大、大鹏这孩子,虽然脾气不好,可、可他讲道理,从不无缘无故动手,你别、别听广坤瞎说,大鹏和小蒙人品好,你和他们合作,准、准没错!” 王兵看着谢广坤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笑了笑,也没多问,只轻轻点点头。 谢广坤黑着脸,看着刘能吃他的、喝他的,还让他下不来台,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接下来,就只听刘能在那唾沫横飞,说着王大鹏和王小蒙的事儿。 他看王兵好像对他们很感兴趣,也来了劲儿。 从王大鹏怎么帮王小蒙家推磨说起,怎么帮王小蒙挑担子,卖豆腐,又怎么一起发展豆腐坊。 又说到王小蒙怎么能干,手艺怎么好,做的豆腐豆干怎么受欢迎。 把王大鹏和王小蒙的底儿透的一干二净。 王兵笑呵呵地捧着哏,眼睛里不时闪过精光。 谢广坤喝着闷酒,不时地打击他一句。 谢永强也竖起耳朵听着,神色慢慢恍惚起来。 饭后,永强娘撤了碗盘,又端上茶来。 王兵没坐多久,就站了起来:“永强,我下午还有事儿,就先走了,以后常联系!” 谢永强挽留了几句,就没在坚持, 谢广坤心里不痛快,也没有说话。 等他们走了,才扭头对谢永强说: “永强,以后离这王兵远点儿,这人心眼子多,说什么来看你?哼,我看他就是冲着豆腐坊来的。” 刘能跟着王兵一起出来,王兵打开车门,却没有上车,他看向刘能,笑着开口: “刘叔,刚才你说的那个豆腐坊,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哎、哎呀!当、当然能!走走走,我、我这就带你去!” 刘能眼睛一亮,打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王、王兵,你、你放心,大鹏和小蒙,人、人好着呢,你去了,他、他们肯定欢迎!” 王兵笑着点点头,启动车子,掉了头,在刘能的指引下往豆腐坊方向去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 到了豆腐坊门口。 院子门敞着,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刘能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大鹏!大鹏在、在不在?” 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王老七从豆腐坊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 看见刘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兵,有些意外:“刘能?大鹏去城里送货了,还没回来。你这是……” 刘能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七、七哥,这、这位是王总,县城永、永旺豆制品厂的总经理,叫、叫王兵。是、是永强的大学同学,今天来、来村里看永强,尝、尝了咱家的豆腐和豆干,觉得特、特别好,想、想跟咱豆腐坊谈谈合作!” 第233章 这明明是好事啊,你咋就不同意呢?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七、七哥,这、这可是个大老板!人、人家厂子比咱这豆腐坊大、大得多!要是、是能和他合作,对、对咱豆腐坊,那、那可是大好事!” 王老七听了,打量了王兵一眼,见他穿着讲究,气质不俗,站在那里微微含笑,看着确实像个体面人。 合作的事,他不管。 但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冷着脸。 “王总,你好你好。”王老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来,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王兵伸出手,和王老七握了握:“王叔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老七侧身让开路,“刘能,你带王总先进来坐,我洗把手,泡壶茶。” 刘能领着王兵进了院子,往堂屋走去。 王兵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院子。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利落,墙根摆着一排泡豆子的陶缸,缸沿上搭着纱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香,混着柴火灶的烟火气,暖烘烘的。 “王总,你、你先坐,我去看看小蒙在、在哪儿。” 刘能把王兵让进堂屋,转身进了豆腐坊。 王兵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 东面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旁边贴着一张生产流程表,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他正要细看,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兵转过头,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兵?” 王小蒙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用发网拢着,额角有一层薄汗。 她看着坐在堂屋里的人,眉头微微皱着。 刘能跟着进来,指了指王兵: “小、小蒙,这、这就是……” “不用介绍了,我们见过。你是叫王小蒙吧?” 王兵率先伸出了手,王小蒙看了看,没有动作。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王总,今天来有事儿吗?” “你、你们认识?” 刘能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在县里展销会上见过一面。”王兵自然地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脸上依旧带着笑,“今天本来是来看永强的,尝了你们做的豆腐和豆干,确实非常好。” 他看着王小蒙,目光里带着几分热切:“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互利共赢。” 王小蒙眉稍一挑,毫不犹豫地回道:“不用了,王总。我们是个小作坊,你们那是大厂子,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王兵脸上的笑脸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你们的产品确实不错,我们厂有成熟的销售渠道,可以帮你们铺货。经销也好,代工也好,方式可以商量。” 王小蒙沉默了片刻,平静摇了摇头:“不用了,王总,谢谢你看得起我们,但我们暂时不想和别人合作。” “小蒙!”刘能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你咋、咋回事啊!人家大厂子主动找、找上门来合作,多、多好的事儿啊,你咋、咋就一口回绝了呢?” 王兵盯着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小姐,先别急着拒绝。你是不是担心和我们大厂子合作,会失去对豆腐坊的自主权?” 他顿了顿:“这点你放心,我们合作不会插手你们豆腐坊的任何事情。你们还是你们,生产还是你们说了算,我们只负责帮你们销售。我们厂子经营多年,销售渠道早就成熟稳定了,比你们自己跑销售,要省事儿得多。” 王小蒙还是摇头:“王总,谢谢你的好意,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们豆腐坊现在真没有合作的打算。” “小蒙——”刘能急得直跺脚。 “刘叔,”王小蒙出声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是为豆腐坊好,但这合作的事儿,真没必要。” “王小蒙!” 王兵收敛了笑容,盯着王小蒙看了一会儿,“是不是对合作方式还有顾虑?这样吧,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条件可以谈。” “不用了,王总。”王小蒙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我们不合作。” 王兵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嘴角浮出一抹冷笑,正要开口。 刘能抢先一步,伸手拦在他面前:“王、王总,你别急,我跟小蒙说、说几句。” 他一把拉住王小蒙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小、小蒙,你是不是傻了?这、这是多好的机会!别、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你咋就拒绝了呢?你、你知不知道,要、要是和王总合作,咱、咱的豆干能进多少超市?能、能卖到多远?你、你这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啊!” 王小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刘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和王兵合作,不行。” “为、为啥啊?”刘能满脸疑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王小蒙没有回答,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远处。 刘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小蒙,是、是不是王兵是永强的同学,你、你就厌乌及乌?你和永强那、那事儿,不早就过去了吗?你、你咋还放不下呢?” “刘叔,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小蒙摇摇头,“我对永强早就没感情了,他的好坏跟我没关系。他同学是好是坏,我更不关心。” “那你咋、咋不同意呢?”刘能急了,两只手比划着,“这、这明明是好事啊!你、你这反应,好像人家是、是瘟疫似的,恨、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刘叔,你别问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豆腐坊,不会和他合作。” 说完,她不等刘能再开口,转身走回去,对王兵歉意地笑了笑:“王总,谢谢你看得起我们这小作坊。但我们暂时还不想和别人合作,还请王总海涵。” “呵呵,”王兵再也绷不住了,他冷冷一笑:“王小蒙,你还真是有个性。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小作坊,想跟我们合作,我们都懒得搭理。我也就觉得,你们做的豆腐豆干还不错,才想着互惠互利,给你们一个机会。没想到,你还拿捏上了。” “行,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第234章 行!王小蒙,咱走着瞧! “王、王兵!别、别走!”刘能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伸手想拉他胳膊,“有、有事好好商量嘛!别、别急着走啊!” “商量?”王兵脚步一顿,侧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有啥好商量的?人家看不上我们厂子,我还有啥好说的?” “你、你别急,我再、再劝劝小蒙!”刘能额头上都急出汗了,“她、她——” 他越急越磕巴,“她”了半天,也没憋出第二个字。 就在这时,王老七拿了一包茶叶,从外面进来,差点迎面撞上两人。 “哎呀,王总,不好意思啊,家里没茶叶了,我去超市买了点,让你久等了。来来来,坐下,先喝口茶——” 王老七刹住脚步,嘴里笑着赔礼。 刘能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七、七哥,先、先别喝茶了!你、你快劝劝小蒙!人家王总这、这么大的老板,主动要跟咱合作,小、小蒙二话不说就给拒了。这多好的事儿啊!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你、你快劝劝她!” 王老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王小蒙,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兵,明白了什么。 “刘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豆腐坊的事儿,我早就不管了。现在里里外外,都是小蒙和大鹏拿主意。我就负责干活儿,合作的事我也不懂,小蒙和大鹏说了算。” 他看向王兵,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王总,不好意思,这事儿我管不了。这样,合作的事儿先不谈,坐下喝口茶——” “不用了。”王兵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既然无意合作,茶就不喝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王总,你别急,我、我再好好劝劝小蒙!”刘能急忙追上他,边走边恳求,“等、等大鹏回来了,我、我再跟大鹏说说,大鹏这孩子明白事儿,他一准儿能同意——” “王总,这就走了?你看这多不好意思,一口茶都没喝上就走——” 王老七站着没动,嘴里客气地喊了一句。 王兵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到院门口,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忽然回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堂屋门口的王小蒙身上。 “王小蒙,”王兵眼神冷冽,语气里带着寒意,“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过——生意场上,不是朋友,就是对手。”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你是想做朋友,还是做对手,可得好好考虑清楚了。我这人大度,给你时间考虑。过两天我会再来,希望到时候,我们不是对手。” 说完,他另一只脚也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王、王总,你这话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啥、啥朋友对手的,听着怪瘆人的。不、不管成不成,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刘能跟在身边,一个劲儿地说着软话。 王兵没有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刘能趴在车窗户上,没反应过来,被带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体,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口拐角,收了笑脸,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啥、啥玩意儿啊,还威胁上人了,拽啥拽啊,比你大的老板,咱也不是没见过。呸!” 院子里,王老七慢慢走回堂屋。 他把茶叶放在桌上,慢慢坐下,语气里带着困惑: “小蒙,咋回事儿?合作的事儿,我看也是好事儿啊。你是啥原因不同意?是不是那王兵提的条件,太苛刻了?” “爹,不是。”王小蒙也在桌边坐下来,摇摇头。 “那我就纳闷了,”王老七皱起眉头,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那你为啥不同意?是因为他是永强的同学?” 他没等王小蒙开口,就摆了摆手:“你这完全没必要。永强和你,早就没关系了,不用顾忌他。” “爹,你就别问了。”王小蒙抬起头,眼神透着坚定,“反正我们豆腐坊,不会和这个王兵合作。” 王老七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这个闺女了。 她平日里温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最终他点点头:“行,既然你决定了,那爹就不说啥了。不过等大鹏回来,你得和他说一声。有啥事儿,你们小俩口商量着来,别一个人做决定。” “爹,我知道了!” —— 王兵的车子开得飞快。 他一手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不识好歹。” 他忽然一拳捶在仪表台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王小蒙。 象牙山。 一个小作坊。 他亲自上门,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她竟然连谈都不谈,一口回绝。 这是对他赤裸裸地蔑视。 他王兵长这么大,啥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胸中一股郁气越来越盛,拳头越攥越紧: “行!王小蒙,咱走着瞧!” 他眯着眼,又一拳捶下去,脚下的油门猛地往下压了几分。 恰在此时,一道白色的人影,忽然从侧边的小巷走出来,正对着车头。 人影刚踏上水泥路,就看见一辆轿车向自己冲来,速度快的飞起。 她一下子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 王兵瞬间浑身汗毛乍起,两眼暴睁,眼看就要撞上,他手攥着方向盘,猛打方向。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擦着那道白色人影的衣服,九十度方向拐了过去。 王兵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车子已经冲下了路肩,一头扎进路边的一个羊圈里。 羊圈的木栅栏“咔嚓”一声,被撞得四分五裂。 羊圈里正蹲着一个人,看着面前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呵呵笑着。 听到动静,回过头,就见一辆轿车冲破栅栏,直直地朝自己冲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 轿车贴着他的鼻尖冲过,冲进羊群,一路鲜血飞溅,又冲进羊篷,撞在棚柱上。 石棉瓦棚顶哗啦啦塌下来,砸在车顶上,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碎片飞溅。 接着是一阵“咩咩”的惨叫声,那人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小羊羔,已经被压扁了,鲜血喷的他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他“妈呀”一声,两眼一翻,仰面倒下。 路边那道白色的人影,看到这一幕,也软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235章 青莲……你不去干活,咋又回来了…… “出事了!” “车冲进羊圈了!” “撞死人了!” 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附近人家的大门几乎同时打开,人从院子里跑出来,从巷子里钻出来,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老槐树底下下棋的、唠嗑的、打盹的,呼啦一下全起了身,然后一窝蜂地往最喧闹的地方跑去。 谢大脚正在超市门口跟胖婶唠嗑,听见远处一阵嘈杂,又看见有人们都纷纷往村东头跑,边跑边喊。 她一把拉住一个经过的年轻人: “咋了?出啥事了?” “出车祸了!车冲进羊圈了,撞死不少羊!好像还撞着人了!” 谢大脚脸色一变,一句“撞着谁了”还没出口,年轻人就挣开他跑了。 胖婶也不跟谢大脚打招呼了,撒腿就跟着跑,边跑边喊:“撞着谁了……人死了没……” 谢大脚跺跺脚,也不磨叽,把超市门一关,就跟着人群往村东头跑去。 豆腐坊里,王小蒙正在包装车间清点今天封好的豆干。 刘能跟在她身后,嘴一刻也没闲着。 “小、小蒙,你、你说你这是咋想的?这、这个合作机会,可是我费了、了好大劲才争取来的!你咋就二话不说就给回了呢?” 王小蒙蹲在地上数箱子,头也没抬:“刘叔,合作的事儿,我有我的考虑。” “你、你不管咋考虑,”刘能凑近了些,一脸不解,“合、合作对咱豆腐坊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摇摇头,“你、你这一拒绝,好处没了不说。还、还平白得罪了人。王兵那、那小子,怕是要给咱使、使绊子——” 刘英正封着袋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撇嘴:“爹,这还不都是怨你,你没事儿拉那人来干啥?小蒙不想合作,你就把人送走呗,一个劲撮合个啥,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是,”宋青莲正在一边码箱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叔,我觉得英姐说得对,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们这俩孩子咋、咋说话呢!”刘能扭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我、我这也是为豆腐坊考虑!咋到你们嘴里,倒、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算、算了,”刘能又看了眼王小蒙油盐不进的样子,摆了摆手,“我、我不跟你们说了,等、等大鹏回来,我跟大鹏好好掰扯掰扯。” 说完他摇头叹气地出了豆腐坊。 不一会儿,他又火急火燎冲进来: “——不、不好了——青、青莲!你快回家——你、你爹被车撞了!” 宋青莲正在和刘英说笑,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箱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豆干撒了一地。 她慢慢的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刘能,嘴唇哆嗦着:“……叔、叔……你说啥?” “——你、你爹,被车撞了!就、就在你家羊圈里!你、你快回去!” 刘能扶着门框,喘着气,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王小蒙和刘英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听地清清楚楚。 “爹,你胡说八道啥呢?”刘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我能开这、这种玩笑啊?”刘能脸上满是无辜,“你去外面听听,到处有、有人喊呢!” “啊哇——爹——”宋青莲呆愣片刻,咧开嘴,一下哭了出来,眼泪如同豆子一样,哗哗往下掉。 她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她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青莲!”王小蒙和刘英紧跟着追了出去。 刘能扶着门框喘匀了气,扭头冲进生产车间:“……七、七哥,你、你快别忙了,出大、大事了……” 不一会儿,他和王老七一起冲出了院子。 —— 谢大脚赶到现场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却没有人上前。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见路边躺着的白大褂。 “香秀!” 她心口一紧,扑过去喊了一声。 王香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谢大脚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她的全身,除了后脑勺一个大包,没有伤口,又手抖着去探她的鼻息,随后松了口气。 她轻轻推着王香秀的胳膊: “香秀!香秀——” 晃了几下,王香秀的眼皮动了,慢慢睁开,看见谢大脚,嘴唇翕动:“大脚婶……” “你咋样?哪疼?”谢大脚急得眼眶都红了。 王香秀脸色惨白,摸了摸后脑勺,微微摇了摇头:“大脚婶,我没事!就是头被磕了下。” 目光越过谢大脚的肩膀,投向旁边的羊圈,她声音颤抖着:“大脚婶……宋叔……宋叔他……” 谢大脚站起身,走了过去。 木栅栏碎了一地,宋富贵仰躺在血泊里,衣服上,脸上满是鲜血。 羊棚的半边顶塌了下来,石棉瓦七零八落地搭在一辆黑色轿车上,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她的心沉了下去,吸了一口凉气,扭头朝人群喊:“都愣着干啥!快打120!帮忙救人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喊“别动他,等救护车来”,还有人挤进来帮忙清理现场。 —— 宋青莲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泪水糊了满脸,她也顾不上擦。 人群已经围得密不透风,她拼命往里挤,嘴里喊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人群让开一条缝,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父亲。 “啊哇——爹啊!” 一声嘶喊,冲了进去,扑到宋富贵身上,抱着他的肩膀死命地摇:“爹!爹啊!你醒醒!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爹——” 她哭的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谢大脚蹲在旁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抹着眼泪儿。 “青莲……你别摇了……摇的我头晕……”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宋青莲愣住了,哭声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一看,就见她爹眼睛睁了一条缝,正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还有些涣散,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青莲……你不去干活儿,咋又回来了……” 第236章 他自己开车不长眼,关永强啥事? “富贵,干啥活啊!你这把人吓死了,浑身血呼淋啦的,我还以为你……呸呸呸!” 谢大脚回过神来,又气又好笑,伸手在宋富贵肩膀上拍了一下。 宋富贵这才慢慢坐起来,目光越过宋青莲的肩膀,看向羊圈。 这一看,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羊棚歪了一半,石棉瓦碎了一地,木栅栏只剩几根断茬。 他的十几只羊,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羊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 还有刚出生的小羊羔,还没来得及喝口奶,就被压扁了。 宋富贵像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踉跄着跑到羊群中间,蹲下来摸摸这只,又摸摸那只,手在发抖。 “羊!我的羊啊!”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放声大哭起来:“我的羊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啊……这是谁啊……开车这么不长眼啊……” 一个几十多岁的庄稼汉,坐在血泊里抱着死羊哭得像个孩子。 在场的人看着,有人鼻子发酸,有人叹气,也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谢大脚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富贵,羊死了就死了,人没事就好。” 宋青莲也跑了过来,挽住他爹的胳膊:“爹,羊死了就死了呗,咱再养就是了。你知不知道,你都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咋办啊!” “你懂啥,这些羊都是我一只一只喂大的,有的还怀着羔子呢……” 宋富贵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 谢大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轿车方向。 车顶上还压着石棉瓦和断木,有人已经开始清理了。几个壮劳力爬上车顶,把碎瓦一片片揭下来,又把歪倒的棚柱抬到一边。 “这人受了伤,来两个人搭把手,把这人弄出来!” 有人喊了一声,几个汉子凑到驾驶室旁边,拉开变了形的车门,合力把王兵拖了出来。 王兵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塌塌的。额头、眉骨、脸上全是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最吓人的是左边眼角到嘴角,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宋青莲看了一眼,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把脸埋进她爹的肩膀上。 谢大脚走上前,看了一眼伤口,眉头拧紧了:“这么严重,得赶快止下血啊。” 她扭头朝远处的王香秀喊了一声,“香秀,你来帮着止下血!” 王香秀靠着路边的一棵树坐着,浑身发软。 听到喊声,她咬着牙撑了一下,拉着药箱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药箱“啪”地摔开,棉签、纱布、药瓶撒了一地。 人群一阵惊呼。 “香秀!香秀!” 一个身影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脚步急促,满脸焦急。 是王长贵。 他在村部办公室听说女儿被车撞了,当时就瘫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 过来的时候,双腿发软,走路踉踉跄跄,他比别人先出发,却最后才赶到。 “香秀!”他刚挤进人群,就看到王香秀摔倒,他心里一紧,冲到王香秀跟前,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抖,“香秀,你咋样了?伤着哪了?” “爹,我没事。”王香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就是磕了一下,起了个包,腿软,站不起来。” 王长贵又仔细打量了下,见女儿身上确实没伤,这才松了口气,把她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现场。 王兵已经被抬到了路边,脸上血肉模糊,旁边有人拿着纱布手足无措。宋富贵还坐在羊圈里,抱着死羊不撒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大脚身上,走过去,眉头拧着:“大脚,这是谁啊?开车这么不长眼?” “不认识。” 谢大脚看了他一眼,语气还算平静。 王小蒙和刘英才挤进来,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眼地上面目全非的王兵。 她吸了口凉气,开口回道: “王主任,他叫——” “哎呀!这不是王兵的车吗?” 就在这时,谢广坤惊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和谢永强一前一后,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凑到跟前,弯下腰,看了眼王兵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嘶”了一声:“啧啧,都撞成这样了?这脸……这脸怕是要破相了!” 王长贵看了谢广坤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广坤,你认识这人?” 谢广坤斜了王长贵一眼,又扭过头,不搭理他。 他目光在羊圈和十几只死羊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抽了抽,又看向还在抹着泪的宋富贵:“富贵,你看你哭个啥?这羊死了,是好事啊!让这王兵赔你不就完了,他有钱,你多让他赔你点儿,亏不了!” 宋富贵被他这么一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张着嘴愣在那里。 王长贵看谢广坤不搭理他,脸色难看。 谢永强这时开口了:“主任,他叫王兵,是我大学同学,今天来找我玩的,中午在我家吃的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喝了点酒。” 王长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转头看向谢永强,声音里压着一股火:“谢永强,你一个大学生,读了那么多年书,不知道喝酒不开车?不知道这是村道,路边上都是人?今天幸亏撞的是羊,人没事儿,否则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谢永强嘴唇动了动,沉默了。 谢广坤不干了,一步挡在儿子面前:“王长贵,你冲谁嚷嚷呢?永强咋了?人家同学来家里吃饭,喝点酒咋了?又不是永强让他开车的!你凭啥训我儿子?” “凭啥?”王长贵指着地上的王兵和羊圈里的惨状,“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地的血!十几只羊没了,香秀和富贵差点也出事儿!你还有理了?” “那是他自己开车不长眼,关永强啥事?”谢广坤停着脖子,寸步不让,“你要找,就找那开车的人去,别在这欺负我儿子!” 第237章 你不跟王兵合作,是因为我吧 “我欺负你儿子?”王长贵气笑了,“谢广坤,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才不讲理!”谢广坤唾沫星子横飞,“你闺女差点被撞,你心里有气,也别冲我们爷俩撒啊!有本事你找王兵去!” 刘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听到这话,眼珠一转,凑上来添油加醋: “广、广坤,你这话就不对了。王兵是你家客人,又是永强同学,在、在你家喝了酒,开车出来撞了人,你们家多、多少也是有点责任滴。” “刘能你给我闭嘴!”谢广坤猛地转头瞪他,“有你啥事?你在这瞎掺和啥!” “我、我说句公道话嘛……”刘能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却不怂,“可、可不就是在你家喝的酒嘛!” “是在我家喝的咋了?”谢广坤指着他的鼻子,“你不还在那一直劝酒呢?要说责任,也有你一份,你还在这装啥好人啊!” “这、这关我啥事?”刘能急了,连连摆手,“我就是陪个客而已。你可不能胡乱攀咬——” “行了!” 谢大脚被他们吵得头大,她摆了摆手:“人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这吵吵个啥?烦不烦人啊!” 谢广坤和刘能都住了嘴,谢广坤瞪了他和王长贵一眼,拉着谢永强走到一边。 王长贵看了眼谢大脚,脸上也收了怒气,他吸了口气,退回到王香秀身边,详细问着事情经过。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他们先看了看王兵的脸,眉头紧皱,动作麻利地清创、止血、包扎。 “面部裂伤加脑震荡,得马上送医院。”一个急救人员站起来。看了一圈,“谁是家属?跟车走!” 没人应。 忽然谢永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我是他同学,我陪他去。” 谢广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永强,你别去!万一他有个好歹,赖上你咋整?” “爹!”谢永强挣着他的手,摇着头说,“人家是来看我的,在咱家吃的饭,出了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你管啥管——”谢广坤拉着他的手不松开,“你管的起吗?人家有钱,咱家可没钱,赔不起!” 谢永强挣了几下没挣脱,他看着谢广坤:“爹,你这样,以后还让我怎么见老同学啊?” “见不了就不见,我不跟你说了,以后离这王兵远点!” 救护人员皱着眉看着他们,催促道:“到底谁去?” “没人去,”谢广坤拽住还要挣扎的谢永强,“他不是我们村的人!和他不熟。” 医护人员看了一圈,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又走到王香秀跟前,看了看她后脑勺的包,问了句: “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 “有点晕。” “最好也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轻微脑震荡。” 王长贵二话不说,扶着王香秀上了车。 救护车刚走,交警赶到了,勘察了现场,现场痕迹很清楚。又问了宋富贵和目击者几个问题。 “王兵全责。”交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文件夹,“回头让他去队里处理。该赔的赔,该处理的处理。” 谢广坤这才松了口气,冲刘能抬了抬下巴: “刘能,听到没,王兵全责,与我家一毛钱关系没有!” “那、那与我更没关系!” —— 王大鹏从县城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刘能正揣着手,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见他的车,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大、大鹏,你可算回来了!” 刘能还不等车停稳,就趴到车窗上嚷开了。 王大鹏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刘叔,咋了?” “大、大鹏,你是不知道,今、今天可是出了大事了。” 刘能火急火燎地开口。 王大鹏抽了一根烟递给他,笑着说:“啥大事啊?” 刘能接过,没有点,随手夹到耳朵上,一边比划,一边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大鹏把烟夹在手指里,也没点,认真地听他把话说完,才掏出火机,打着火,朝刘能递了过去: “人没事吧?” “没事!”刘能摇了摇头,从耳朵里取下烟,叼到嘴里,点着,“富贵受了点惊吓,香秀磕了下脑袋,就是王兵那小子,自己伤得不轻,满脸是血,肯定破了相了。” 随后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大、大鹏,今、今天这事儿,是、是我多事了。我、我就是想着,对、对豆腐坊好……” 王大鹏自己点了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摆摆手: “刘叔,可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咱好,我心里有数呢!至于合作的事儿,小蒙说了算,我支持她。” 说着,他拍了拍刘能的肩膀,“走,晚上到我家,我请你喝一杯。” “这、这咋好意思?”刘能搓着手,脸上又愧又感动,“我、我事儿没办成,还、还给咱豆腐坊找了麻烦……” “事不成是天意。你是为我们好,我记在心里呢。至于麻烦,不用担心!咱豆腐坊能在县城站住脚,靠的是质量和口碑,不怕他给咱使绊子!” 王大鹏摆了摆手,拉开车门,“走吧,别磨叽了。” 两人先去了宋富贵家。宋富贵已经叫了几个邻居,正帮忙处理那些羊,王大鹏跟他说了会儿话,就回了。 —— 吃过晚饭,王小蒙还和往常一样,在书桌前拢着今天的收支。 王大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她手边。 “大鹏哥,你先睡吧,我还得一会儿。” 王小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大鹏没有说话,而是站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慢慢捏着。 王小蒙身体先是一紧,随后就放松下来。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王小蒙的笔没停。 “今天的事儿,刘叔都跟我说了。” 王大鹏的手指顺着她的肩颈线条,缓缓下滑,按着后背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你不跟王兵合作,是因为我吧!” 第238章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给我洗脚,不觉得跌份儿啊? 王小蒙手上的动作停了,把笔搁下,转过脸来仰头看他。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轻轻点点头: “嗯!” 王大鹏心里一暖,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小蒙,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也没有那么小心眼。” “大鹏哥,”王小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我是你的妻子,我这辈子,只属于你。如果我跟别的男人合作,你心里不痛快,那我宁肯不跟他合作。” 王大鹏还想说点什么,王小蒙却抬起手,食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些,眼神也认真起来,“你上次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今天也感觉到了,他来找我们合作,目的不纯。” 王大鹏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揉了揉,哼了一声:“那王兵真是瞎了心,竟敢惦记我媳妇儿,下次让我碰见他,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别冲动,”王小蒙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你要是把人打坏了,可咋整?我可不想给你惹麻烦!再说,他现在已经进了医院了。” 王大鹏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怕他还来纠缠。” 王小蒙笑了一声,在他脸颊回了一个:“咱不理他就是了。你放心吧,大鹏哥,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王大鹏一把搂住她,重重地印了下去,吻的激烈又疯狂。 王小蒙环住她的脖子,热烈的回应着他。 过了许久,她手在他胸膛轻轻推了下。 “……大鹏哥……帐还没算完呢……” 他松开她,在她额头亲了下:“那你赶紧算。” 王小蒙眼里含着笑意,轻轻说道:“……我很快的……” 说着扭过头在纸上写划起来。 王大鹏松开她,转身出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了条毛巾。 他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去够王小蒙的脚。 “大鹏哥,你干啥?”王小蒙往后缩了缩。 “你算你的账,我给你洗脚。”王大鹏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把鞋脱了,袜子褪下来,把她的脚按进温水里。 “大鹏哥,等会儿我自己来——”王小蒙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抽出脚。 “别动。”王大鹏按住她的膝盖,另一只手在水里轻轻搓着她的脚背,“你累一天了,我给你解解乏。” 王小蒙低下头看着他,鼻尖一点一点红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温热的水漫过脚面,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着她的脚趾,又滑到脚心,轻轻揉着。指腹的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些粗糙,却很舒服。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 “舒服不?” “嗯。”她嘴角浅浅地弯着,“大鹏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给我洗脚,不觉得跌份儿啊?” “跌啥份?”王大鹏抬头看了她一眼,呵呵一笑,“我给我媳妇洗脚,我自己愿意。别人想洗,还没这福气呢。” 王小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脚趾在他手心里来回蹭了几下。 “大鹏哥。” “嗯?” “你真好!” 王大鹏笑了一声,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拿毛巾裹住,仔细擦了擦,又抬起头,目光灼灼:“行了,账也算明白了吧?。” “还有一点没算完——明天再算——” 王小蒙低头看了眼账本,在上面划了两下,合上,就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露出一丝媚意。 “呵呵呵,”王大鹏不由分说,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那——咱就干正事吧——” 王小蒙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地笑了一声。 县医院,外科病房。 王兵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他其实已经醒了。 麻醉的药效过了,意识先一步回了笼,身体却还不听使唤,眼皮重的抬不开。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大夫,这人伤得咋样?”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其他地方没啥大碍,就是脸上的伤口比较深。”医生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左边眼角到嘴角,划了一条口子,里外缝了三层。将来肯定会留疤。” “留疤?” 王兵这时才感觉到左脸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在皮肤。 他手指在被单底下微微蜷了一下,想要睁开眼,却浑身使不上力气。 “那他啥时候能醒过来?”那陌生声音又响起。 “快了。”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表,“麻醉过了就会醒,估计也就半个小时。” “你是他家里人?”医生又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那声音硬邦邦的,“他在我们村出的事儿。酒驾,撞死了十几只羊,还差点撞着我闺女。我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王兵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在脑子里努力地拼凑着记忆。 从谢广坤家出来,去豆腐坊,谈合作。 王小蒙,冷着脸,一口回绝。 他开车出来,怒拍仪表台,踩油门,然后—— 一道白色的人影。 他猛打方向盘,冲进羊圈……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爹,”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虚弱,“咱先走吧。人家都这样了,现在提这事儿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那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差点就是两条人命!我要不跟他说清楚,心里过不去!” “这里是医院,你们小点声。”是大夫劝解的声音。 那男人压低了嗓门,声音里的怒气一点没减:“宋富贵十几只羊,养了两年,就指望着过年卖了换点钱,这下全完了!还有你,香秀——”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转向了王香秀,“轻微脑震荡……,这账我不跟他算,跟谁算?” “爹,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王香秀的声音有些虚弱,“羊的事儿,回头找交警队,跑不了他。现在他人躺在这儿,你跟他吵,他也听不见,有啥用?” 男人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听你的,先回去。等他能说话了,我再来。” 第239章 怎么是他! 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兵躺在病床上,一动没动。 左脸的伤口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像有人拿一根细针,一针一针地挑。 纱布裹得紧,勒得他太阳穴发胀。 直到麻药的劲儿完全退去,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角落里有一只蜘蛛,在织网。 他盯着那里。 看着黑点一寸一寸地挪,细丝一圈一圈地往外扯,直到眼睛发酸。 他抬起手,想去摸一下,指尖刚碰到纱布边缘,就疼得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 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攥的被单皱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凸。 “……王小蒙……” 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一大早。 王大鹏就把车停在聚贤楼后门,一边卸货。一边跟后厨的师傅打招呼。 “周经理在不在?” “在办公室呢。” 后厨的师傅接过豆腐,顺手摸了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往里间努了努嘴。 王大鹏擦了擦手,上了二楼。 周敏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单子,见王大鹏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笔:“大鹏来了?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周姐,啥事?”王大鹏在对面坐下来。 周敏倒了杯水推过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你们家豆干,现在有些供不上了。客人老点,老不够。能不能加量?” “行,我回去就安排。”王大鹏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吟着开口,“周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县城有个永旺豆制品厂,你听说过吧?他们老板叫王兵。” 周敏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王大鹏一眼,把杯子搁在桌上:“永旺豆制品厂,当然知道。县城做豆制品这一行,他们算是最大的了。怎么,你跟他们打交道了?” 王大鹏点点头,也没有隐瞒,把王兵昨天去村里的事儿说了。 不过没提车祸。只说王兵来谈合作,被王小蒙回绝了。 “大鹏,”周敏听完,往前倾了倾身子,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着措辞,“王兵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野心大得很。他老子把厂子交给他才半年,他就搞了一条新的生产线,产量翻了一倍。县里几个大超市,粮油批发市场,还有不少饭店,都跟他有合作。” 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来找你们合作,这事儿可得小心。”周敏的语气认真起来,“他那个人,心眼多。说是合作,到时候把你吞了,你都不知道咋回事儿。” “周姐,那他就没来找过你们酒店?” 周敏点点头,笑了:“来谈过,还不止一次。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我们聚贤楼讲究的是口碑,你们家的豆腐嫩,豆香足,做出来的菜口感好,客人认。换了别家的,万一砸了招牌,我找谁说理去?” “不过大鹏,你得留个心眼。”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永旺那边的人,不止来我们这一家谈过。山水人家、鸿宾楼,他们都去过。王兵这个人,做事有韧性,一次谈不成,他就盯着你不放。你们拒绝了他,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大鹏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把永旺的大致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从聚仙楼出来,他去了山水人家。 “大鹏,永旺那边,上个星期还来找过我呢。” 刘一山接过王大鹏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给的价格比你家的便宜,可我尝了他们的豆腐,口感不行。咱们开饭店的,菜品的质量是根儿,价格再便宜,客人不买账,照样白搭。” “况且。”刘一山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实诚,不糊弄人。那个王兵,说话一套一套的,太滑,我不喜欢。” 王大鹏笑了笑,没说话。 送完货,他没有回村。而是去了城东工业园。 一进工业园的外围,离老远就看见“永旺豆制品厂”的牌子。 两扇铁门敞着,里面停了几辆货车,有工人推着叉车进进出出。厂房比他们豆腐坊大了不知多少倍,烟囱里还冒着白气,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王大鹏将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正看着,一辆白色货车远处开来,在厂门口停下。 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人,瘦高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蓝色帽子,绕到后面打开了车厢。 厂门口也出来一个人,穿着夹克,像是个管事儿的。手里拿着张单子,脸上似乎还带着怒气。 那人小跑到管事跟前,低着头听人家说话。 管事手里拿着单子,指着他,不停的点着。 他两只手垂在身前,一个劲儿地点头,脸上堆着笑,卑微得很。 管事嗓门又高又冲,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王大鹏竖起耳朵听着。 “……迟到就是迟到,别给我找理由。”那管事的说,“昨天迟到,今天又迟到。你还想不想干了?” “张经理,真不是故意的。”那人低声下气地解释,声音有些熟悉,王大鹏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昨天和朋友聚会,多喝了两杯,今早起晚了……” “我不管你跟谁喝酒。不能耽误厂里的事儿。”张经理把手里的单子往他胸前一拍,又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这是今天要送的货,客户催了两回了。你要是不想干,趁早说,后头有的是人等着呢。” “想想想!张经理,我干,我干还不行吗?”那人连连点头,弯着腰把单子捡起来,“我这就去,这就去。” 张经理“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厂院。 那个人等张经理走远了,才直起腰,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又心虚地朝四周瞄了一眼,赶紧弯着腰去搬货。 他搬起一箱豆腐,转过身来往车上装,侧脸一闪而过。 王大鹏瞳孔一凝,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是他! 王大鹏眯着眼,看着正在搬货的瘦高个儿,心里一阵惊讶。 第240章 大脚婶人好,她要当我后妈,我愿意 那张脸瘦了不少。 胡子拉碴,眼窝深凹,颧骨暴突。 和以前那油光蹭亮,趾高气昂,我很牛逼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那眉眼,那轮廓,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李大国! 他从拘留所出来了。 还在王兵的厂子里送货。 王大鹏坐在车里,盯着李大国一箱一箱地搬豆腐。 搬了两箱就喘粗气,这么冷的天,额头上都冒了汗。 装完最后一箱,他抹了把汗,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上了马路,从王大鹏的车旁开了过去。 王大鹏坐在车里,看着小货车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他又抽出一根烟,点着,慢慢的抽着,烟雾弥漫在驾驶室里,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头弹了出去,打着了火,踩了脚油门,紧了紧方向盘,向象牙山方向驶去。 村口,老槐树底下又聚着人。 王长贵和王香秀刚下车,众人就围了上来。 “香秀咋样了?” “严不严重?” “哎呀,可吓死人了!” “没事儿没事儿,轻微脑震荡,歇两天就好了,多谢大伙儿惦记。” 王长贵冲大家摆摆手,和大伙儿客套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超市方向。 谢大脚正在超市门口嗑着瓜子,看到他们,犹豫了下,将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拍手,走了过来。 她没凑到跟前,站在人群外面,等围着的村民散了,才走过来。 “香秀,咋样了?”她拉住王香秀得手,朝她脑后根看了看。 “大脚婶,没啥事。”王香秀冲她笑了笑,“就是磕了一下,头还有点晕。” “那就在家好好歇几天,医务室那边,王大夫在那盯着呢。” 谢大脚和王香秀说了会儿话,却看都没看王长贵一眼,眼看转身就要走。 “——大脚——” 王长贵咳嗽一声,叫住她。 谢大脚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表情淡淡的:“主任,有事?” 王长贵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大脚,你……和李福的事儿,咋样了?” 谢大脚表情不变,语气也很平静: “下个月开庭。” “那……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说。” “不用了。”谢大脚摇了摇头,“大鹏帮着张罗呢。”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香秀刚回来,你回去多照顾照顾她。别的事儿,先往后放放。” 说完,不等王长贵再开口,转身回了超市。 王长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 “爹,大脚婶是不是还在生你的气?”王香秀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我看他现在对你挺冷淡的。” “……嗯。”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走,回家吧,中午爹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父女俩回到家,王长贵让王香秀去炕上躺着,自己系了围裙,进了厨房。 他先从鸡笼里抓了一只小公鸡,利索地放血,烫毛,开膛破肚,剁成块,焯水沥干。 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倒油,葱姜爆香,鸡块倒进去翻炒,滋啦一声,香味就窜了起来。 加了一瓢水,扔了几颗干辣椒和一小把花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趁着炖鸡的空档,他又炒了一盘醋溜白菜,拍了个黄瓜,切了一碟咸菜丝。 鸡汤炖得金黄浓稠,香气从灶房飘到院子,又从院子飘到里屋。 王香秀躺在炕上,闻着味儿就坐不住了,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爹,你这鸡汤炖得可真香。” “那是。”王长贵头也不回,拿勺子撇了撇汤面上的浮油,“你小时候就爱喝鸡汤,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炖不了一回。有一年你发烧,啥都不想吃,就嚷嚷着要喝鸡汤。我跑了半个村子,才从你张婶子家借了半只鸡。这不,从那以后,爹就在后院搭了鸡笼,养了鸡。” 王香秀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的背影。 他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肩膀也没有以前那么宽了。 “爹。”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辛苦了。” 王长贵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闺女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说这些干啥。”他的声音淡淡的,“当爹的,不都这样。” 他把鸡汤盛到一个陶瓷盆里,端到炕桌上,又摆上那几个炒菜。 “吃吧,趁热。” 王香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炖得烂乎乎的。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烂乎,入味了。” 王长贵在对面坐下来,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自己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汤浓味厚,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两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王长贵看着对面的女儿。 瘦了不少,眼底有点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想起她和谢永强半年之内,从定亲到结婚,最后又离婚。 又想起他和谢大脚,以前见了面有说有笑的,现在却像是两个陌生人,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想着想着,嘴里的鸡汤也不香了,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爹,你叹啥气?”王香秀抬起头看他。 王长贵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犹豫了下:“香秀,你的事儿……以后咋打算的?” 王香秀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开口:“爹,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小了。”王长贵看着她,“这婚姻的事儿,总得有个着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永强也还是不错的。你们当初——” “爹。”王香秀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很坚决,“我和永强已经过去了。我对他,根本喜欢不起来。你就别老提了。” 王长贵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王香秀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长贵:“爹,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倒是你——” 她正了正神色:“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要遇到合适的,你就大胆去追。我不反对。”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你是不是对大脚婶有那个意思?”王香秀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大脚婶人好。她要当我后妈,我愿意。” “没戏了。”王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叹了口气:“她对我有意见。上次那事儿,把她伤着了。” “爹,你都没问过,咋知道不行?”王香秀往前探了探身子,“大脚婶现在要离婚了,等她把手续办利索了,你再好好跟她说说——” “香秀——” “爹,你听我说——” 电话铃突然响了。 王长贵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起身去堂屋接电话。 “喂,哪位?” “长贵啊,我是齐三太。” 第241章 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老实点 “齐镇长?您好您好!” 王长贵脸色变了一下,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将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齐三太爽朗的笑声: “长贵啊,忙什么呢?” “没忙啥,刚给香秀炖了只鸡,正吃饭呢。” 王长贵侧了侧身,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镇长您有啥指示?” “指示谈不上。”齐三太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明天上午你到镇上来一趟,我有点事儿跟你聊聊。” “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王长贵连声应着,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镇长,能透露一下是啥事不?我心里好有个数。” “来了就知道了。”齐三太卖了个关子,又笑着补了一句,“放心,不是坏事儿。” “行行行,那我明天准时到。” 通话结束,王长贵攥着话筒,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没动。 王香秀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爹,谁啊?” “齐镇长。”王长贵把话筒放下,走回去,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让我明天去镇上。” 王香秀放下勺子,看了他爹一眼:“啥事啊?” “没说,说去了就知道了。” 王长贵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着,有些心不在焉。 王大鹏从县城回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大脚超市。 谢大脚正站在货架前理货,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对着数。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大鹏来了?” “婶子,忙着呢?” “不忙,点点货。”谢大脚把本子合上,放到柜台上,“你这是刚从城里回来?” “嗯,刚回来,还没到家。” 王大鹏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子递过去,“给,婶子,这是聚贤楼周姐给的,说是新进的茶叶,你尝尝。” 谢大脚笑着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包装:“你有心了。” 她把袋子放到柜台后面,回身倒了杯水递给王大鹏,“来,喝口水。” 王大鹏接过杯子,在凳子上坐下来。 谢大脚倚在柜台边,抱着胳膊看他:“大鹏啊,听说,永强那个同学,也是做豆制品加工的,开着大厂子,来你家豆腐坊谈合作,被小蒙拒了?” “嗯。” 王大鹏点点头。 谢大脚眉头微微一挑:“咋回事?刘能说得天花乱坠的,说人家是大厂子,条件给得好。小蒙一口就给回了,他还在那儿可惜得不行呢。到底为啥拒了?” 王大鹏端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婶子,那个王兵,目的不纯。” 谢大脚眉头一拧:“啥意思?” “他对小蒙,有非分之想。”王大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来谈合作,就是冲着人来的。” “好啊,那个王兵,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一肚子坏水!”谢大脚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怒意,“亏我昨天我看他伤那么重,还觉得怪可怜的。现在看来,真是活该,这种人,就应该让他多受点儿罪!” 她又啐了一口:“大鹏,你们做的对,和这种人合作,恶心!” “所以,”王大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蒙一口回绝了。” 谢大脚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换上了一丝笑意。 “小蒙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有主意着呢。你小子有福气。” “那是。”王大鹏也不谦虚,咧嘴笑了笑。 “你就得意吧!”谢大脚笑着拍了他胳膊,随即“哼”了一声,换了个语气,“这刘能办事也太不靠谱了,都介绍的是啥人啊!” “不怪刘叔,”王大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也是好心。” “好心净办坏事!”谢大脚收敛了笑意,有些埋怨道,“你不知道,今天村里好多人还在说你们呢。老槐树底下那一帮子,都说你们飘了,连送上门的财神爷都往外推,迟早要后悔。还有人算账,说要是跟人家合作,豆干能卖到市里去,一年得多挣多少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大鹏笑了笑:“他们爱说就说呗。” “还有广坤。”谢大脚撇了撇嘴,“在那嚷嚷得最凶,说你们不识抬举,小门小户的,人家大厂子主动找上门来,你们还端上了。话说得可难听了。” 王大鹏笑容不减,放下茶杯,拧了拧手腕,握了握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广坤叔这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先让他得瑟。哪天再收拾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你啊,别动不动就动手。把人打坏了咋整?”谢大脚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再说了,现在你都不用动手,广坤可怕你了。他得瑟的时候,只要一提你的名字,当场就老实了。比念紧箍咒还灵。” 超市里没有别的顾客,两人又聊了一会,门外偶尔有村民走过,往里瞟一眼,又走了。 王大鹏杯子里茶水见底了,谢大脚又给他添了。 他把茶杯放在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婶子,李大国有没有联系你?” 谢大脚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他不是还在拘留所吗?” 看着王大鹏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咋了?他出来了?你看见他了?” “嗯。今天送货的时候看见的。” “在哪儿?” “就在王兵厂里。”王大鹏拿过一边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他在那送货。变了不少,跟以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咋了?”谢大脚的眉头微皱,看着王大鹏,“大鹏,你是担心他来村里捣乱?” “我不是怕他来捣乱。”王大鹏摇摇头,看着她,“婶子,我是怕到时候和他起了冲突,让你难做。” 谢大脚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那不能。他吃了这么大亏,也受了教训了,指定不敢再来村里了。” 她转身就拿起一边的电话,翻出一个号码:“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老实点。”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第242章 啥文斗?你要和他比背诗啊? “大国啊。” “姑?”电话那头传来李大国有些意外的声音,“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听说你出来了吗。”谢大脚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关心,“打电话问问,你啥时候出来的?” “姑,你消息挺灵通。我出来半个月了。亲戚朋友,我谁都没告诉,你咋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大国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也是听人说的。”谢大脚没有提王大鹏,换了个语气,“出来了,咋样?” “姑,你别提了。”李大国的声音里充满懊恼,“出了这事儿,原来的老板都不要我了。去找工作,到哪儿人家都带有色眼镜看我。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了,工资低不说,还天天挨骂。哎,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掉毛的凤凰不如鸡。” 谢大脚听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严厉: “大国,这回你可是受了教训了。以后老实点,好好做人,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到没?” “姑,你放心。”李大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回我算看清道上那些人了。都是些啥人啊,欺软怕硬。打不过王大鹏,事儿没办成不说,还拿我撒气。让我赔他们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那大货车都卖了赔给他们了。” “啥?大货车可值不少钱呢?都赔了?” “那倒没有,还剩了点,买了个小货车。这不,给厂子里送货呢。” 他停了一下,忽然感慨起来:“姑,通过这一回,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可是看得透透的。回来这么多天,你还是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我的。我心里十分感动。” 他吸了吸鼻子:“这样,我有时间了,到村里去看你。” 谢大脚立刻打断他:“别。大国,村里你就别来了。你好好干活,老老实实的,比啥都强。” “啥意思姑?”李大国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你说这话啥意思?村里都不让去了?咋滴?是不是你也嫌弃我?” “大国,你看你说的啥话。姑是那样的人吗?”谢大脚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的说:“你不是和大鹏有矛盾吗?我是怕你们再撞上。” 李大国满不在乎地说:“撞上就撞上呗,我还怕了他不成?”话锋一转,“再说,我要是不去,那王小蒙不就要白白便宜他了吗?” 谢大脚“哼了一声:“啥便宜不便宜的,人家已经结婚了,你还有啥想的?” “姑,你说啥?王小蒙嫁给哪个二流子了?” 李大国声音里带着惊怒,又充满痛惜,声音都变了调:“她瞎了眼吧?好好一朵鲜花,栽到了牛粪上。” 谢大脚一下子火了:“你瞎说啥?大鹏那孩子多好。人家小两口,多般配。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你就别来纠缠了。大鹏脾气不好,小心他再揍你一顿。” “我还怕他?”李大国嗤笑一声,“姑,你要这么说。我还非去不可了!我现在落得这样凄凉,可都是拜他所赐。哼哼,我在拘留所受罪,他倒好,抱着小仙女逍遥快活。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还要和他好好斗一斗。” 谢大脚被他这话气得胸口疼,压着声音训斥道:“斗啥斗?你斗得过人家大鹏吗?一只手就收拾你了。” “论打架,我不是他对手。”李大国冷哼一声,“可要收拾他,不一定非得武斗。我要和他文斗。” 谢大脚愣了一下:“啥文斗?你要和他比背诗啊?” “啥背诗啊,”李大国嗤笑一声,“文斗就是比脑子。他王大鹏就是一个二流子,书都没念几天,我还不信比智商我还能输?” 谢大脚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可拉倒吧。就你那样,还有啥智商?快别胡闹了,好好干你的活去。知道不?” “姑,这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大国,你咋回事?”谢大脚真有些火了,声音抬高了几分,“进去一回,还不知道悔改?” “悔改?我李大国从来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嘟——嘟——嘟——” 电话断了。 谢大脚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气得直摇头。 她转过身,看着王大鹏,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大鹏,你看这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大鹏一直站在旁边,把对话听得七七八八。 他脸上没有什么怒意,平静地笑了笑:“婶子,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他既然要和我斗,那我接着就是。”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拍了拍手:“一码归一码,不管咋样,婶子,你都是我和小蒙的恩人。” 谢大脚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叹了口气:“哎,大国要有你一半懂事儿,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 当天晚上,吃过饭,王长贵在院子里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的目光,不时地往超市方向瞟一眼。 今晚月色不错,灯光从超市窗户里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谢大脚的身影。 王长贵把烟头掐灭,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到了超市门口,他停住了。 透过玻璃窗,谢大脚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笔在纸上慢慢写着。 王长贵站在门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在门口转了两圈,脚步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退回来,进进退退四五次。 “长、长贵,你咋、咋不进去?在这晃悠啥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王长贵转过身,就见到刘能正揣着手,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长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能,你干啥呢?走路没个动静,吓人一跳。” “我咋、咋没动静?”刘能眨了眨眼,“是、是你自己站在这儿,想得出神,没、没听见。咋了,你不、不进去,在这晃悠啥呢?” 第243章 刘能,你这么巴结王大拿,他给你啥好处了 “我没晃悠。”王长贵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我……来买包烟。” “买、买烟?”刘能看了看超市,又看了看王长贵,“那、那你咋不进去?” “我……这不正要进去嘛。” “那、那一起进去呗。”刘能也不客气,推门就往里走。 王长贵只好跟上。 “大、大脚,给、给我来袋盐!” 刘能先进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指着王长贵说:“给、给长贵拿包烟。” 谢大脚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起身从货架上拿了袋盐,又从柜台下面的烟柜里拿了一包红塔山,放在柜台上。 两人付了钱,王长贵拿起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刘能伸出手,王长贵看了他一眼,抽出一根,递给他。 刘能接过,就着王长贵的火点上,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大、大脚,吃了没?” “吃了,”谢大脚收了钱,又低头记着账,头也不抬地回了句,“都几点了,你们还没吃啊!” “还、还没呢。”刘能摆摆手,“这、这不,富贵给送了羊肉,晚上熬羊肉汤。大、大脚,富贵给、给你送没?” “送了。”谢大脚把本子合上,“我不咋喜欢吃羊肉,没要。” “那、那主任呢?”刘能又看向王长贵。 王长贵抽了口烟,点点头:“送了,下午送的。中午炖的鸡汤还没吃完,晚上就没做。” “富、富贵这回可伤心了。”刘能点点头,吐了口烟,啧啧两声,“那家伙昨、昨天哭了一天,今天还在羊圈里,给、给羊烧纸超度呢。” 谢大脚笑了笑:“富贵也真是,自己差点没命,也没见他咋的。羊死了,倒跟死了亲爹似的。” “富、富贵的那些羊,养了快、快两年了,有感情了。”刘能摇摇头,“一、一下子全没了,连个崽儿都、都没留下,能不心疼嘛!要我说,这王兵不、不仅得赔富贵的羊钱,还、还得赔富贵的精、精神损失费。” 他看向王长贵:“长、长贵,你是村主任,这、这事儿,你可、可得负责。” “那是当然。”王长贵弹了弹烟灰,“我已经去找过王兵了。他做完手术,脑袋包得跟粽子似的,人也没醒。我就和香秀先回来了。等过几天,那小子稳定了,我再去。不仅富贵的羊,羊圈,还有香秀的检查费,医药费,也得他出——” 他顿了一下:“刘能,我听说那小子还是做豆腐的大老板?” “可、可不是嘛!”刘能拍了下大腿,“我带他去小蒙豆腐坊谈合作,被小蒙拒绝了。那小子恼羞成怒,出了门就出了车祸!” 谢大脚瞪了刘能一眼:“刘能,你还好意思说,你咋啥人都往小蒙那儿领?你对那王兵又不了解,你知不知道,你给小蒙和大鹏找了多大麻烦?” 刘能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那我咋能知道,那小子心眼这、这么小?就、就因为合作没谈拢,就、就恼羞成怒,又是敲打又是威胁的。不、不过大鹏说了没事儿,豆腐坊靠、靠的是质量和口碑,不、不怕他使坏。” “要只是生意上的事儿,那还好了,他还……算了,也跟你说不着。”谢大脚说到一半,摆了摆手,停了下来。 刘能愣了下:“还、还有啥?你、你话说清楚!” “没事,跟你没关系。” “大、大脚,你、你看你,话说半截,那、那不是急死人吗?” “你别乱打听,快回去喝你的羊肉汤去吧。” 刘能撇了撇嘴:“不、不说拉倒,我还、还不听了。” 王长贵看着他出了门,扭过头,往柜台前凑了一步:“……那个……大脚……” “那、那啥,大、大脚,再、再给我拿瓶酱油。” 刘能又转回来了,王长贵到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身子又缩了回去。 刘能拿了酱油,看着王长贵还待在这里,笑呵呵地说:“长、长贵,你不、不是买了烟吗?咋、咋还在这里?还、还要买啥?” “不买啥。” 王长贵咳嗽一声。 “那、那你咋还在这呢?” “这就走。” 王长贵见谢大脚正背过身整理货架,没有说话的意思,犹豫了下,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大脚依旧没有回头,他叹了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刘能跟在他后面,出门前,回头冲谢大脚喊了一声:“大、大脚,那我们走了啊!” 谢大脚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两人走后,谢大脚才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怔怔出神。 出了超市,刘能追上王长贵:“长、长贵,你、你刚才是不是找、找大脚有事儿啊?” “没事。” “还、还没事?”刘能嘿嘿一笑,“我看、看你站门口半天了,进去又不说,出来又磨蹭。你、你那点心思,我还、还不知道?” 王长贵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啥?” “我、我啥都知道。”刘能揣着手,与王长贵并排走着,“长贵,我跟你说,大、大脚马上就是自由身了,追求的人排、排着队呢,你可得抓紧。” “刘能,你没事赶紧回家,别在这瞎扯淡。” “我、我瞎扯淡?”刘能呵呵笑了,“那、那既然这样,我、我给大拿打个电话,他、他对大脚那可是老关心了。” 王长贵猛停下脚步,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能:“刘能,你这么巴结王大拿,他给你啥好处了?” “长、长贵,你、你说啥呢?”刘能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啥、啥好处巴结的,我听、听不懂。” “听不懂还是装不懂?”王长贵冷笑着看着他,“刘能,我劝你少耍你的小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刘能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变了几变,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这长贵,咋、咋还急眼了呢。” 第二天早上,王长贵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蹬上黑色皮鞋,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王香秀从灶房端了粥出来,看见他的样子,笑了: “爹,你今天真精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相亲呢!” “啥相亲呢,”王长贵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去镇上,见镇长,总不能邋里邋遢的。” “是是是。”王香秀把粥放在桌上,又打量了他两眼,“爹,你见完镇长,回来的时候,给大脚婶买件礼物啥的。” “你少操我的心,我心里有数。”王长贵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两口,“我走了。” 第244章 长贵,我要恭喜你啊 到了镇上,王长贵径直去了镇政府。 齐三太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王长贵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齐三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笑呵呵地站起来,伸出手:“长贵来了!快坐快坐。” 他又转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放在王长贵面前的茶几上。 “镇长,您别忙,我自己来。”王长贵有些受宠若惊。 “坐坐坐。”齐三太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长贵,最近村里可好?” “好好,都好,村里一切都好。”王长贵腰杆挺得笔直。 齐三太点点头,话锋一转: “长贵,我听说永强和香秀离婚了,究竟是咋回事?”齐三太语气不重,就像平常聊天,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王长贵的脸,“是不是永强县教委工作没了,你就看不上人家了?” 王长贵的脸色一下子僵了,连忙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镇长,绝对没有。我对永强那还是很满意的。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文质彬彬,相貌堂堂,有文化,有水平。我家香秀就是个村卫生所的护士,从哪方面看,都是我家香秀配不上永强,我又怎么会看不上永强呢?” “只是嘛,”他神情略显暗淡,顿了顿叹了口气,“儿女之间的感情问题,我这当爹的也不好插手。” 齐三太认真听了,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慢悠悠地开口:“长贵啊,现在虽然说是讲究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但是,咱做家长的,该操心还是要操心。毕竟孩子们还小,做事容易冲动。做长辈的,还是要替他们把把关的。” “镇长说的是,说的是。”王长贵紧张地站起来,微微弓着腰,“只是……孩子太犟,不听话啊!就因为和永强感情上出了点问题,就死活闹着要离婚。我是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们感情上有啥问题?”齐三太微微皱眉,面露疑惑,“我见过他们两次,在一起亲亲密密的,不是很好嘛!” 王长贵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镇长,这事儿,要不是您问,我还真不好意思说。我家香秀,一直以来,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永强,压根就没看上她。人家有喜欢的人。” 齐三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还有这事儿?那广坤和永强咋不早说呢?这不是给我难看吗?永强他喜欢的是谁啊?” “也是我们村的,叫王小蒙。” “王小蒙……王小蒙……”齐三太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挑,“她是不是做豆腐的?” “镇长,你咋知道?” 王长贵愣住了。 齐三太放下茶杯,笑了:“你们村的‘小蒙豆腐’,在县里都出名了。我和县里领导一起吃饭,饭店的豆腐做得好,领导喜欢吃,找老板一问,才知道是咱象牙山村的。当时领导还说,这种好的豆腐可以做成特色产品,大力发展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长贵,我今天找你来,其中一件事,就是要问你,你们村有这么好的产品,都已经在县里打出名号了,上次模范村,你怎么不报上去呢?” 王长贵愣住了,有些意外,搓了搓手,但还是照实说:“镇长,那个时候,他们就是一个小作坊,小打小闹,没有形成规模。和我们村的养猪场都差了好几个档次。” “规模小可以发展嘛。”齐三太摆了摆手,“这种打出名号的特色产品,正是村里应该大力扶持的。这样,啥时候我到村里去看看?” “那敢情好。”王长贵神色一动,连忙点头,“我代表他们豆腐坊,欢迎镇长来指导。” 齐三太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长贵,香秀和永强的事儿,是我多事了。乱点鸳鸯谱,给俩孩子造成了困扰,是我的不是。” 王长贵刚要坐下去,一听这话立马又站起来,连连摆手:“镇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能给我家香秀和永强保媒,那是看得起我们,是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是我们的错,应该我给镇长您赔罪。”他说着连连拱手。 齐三太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长贵,你别紧张。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 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王长贵:“是这样。去年虽然你们村没有评上示范村,但是你的工作成绩还是显著的。” “都是镇长领导得好。”王长贵连忙接话。 “长贵,你谦虚了。”齐三太笑了笑,“你们村的水泥路,我可是没帮上啥忙。那可是你这个村主任的功劳。自力更生,把水泥路修好了。这很好嘛。”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长贵的眼睛:“昨天在县里开会,我把这事汇报了。县级领导对你的工作,给予了很大的肯定。还特别交代,这样的干部,要加加担子。” 王长贵端着杯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颤巍巍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抖得厉害,水杯差点倒了。他双手抖着把水杯稳住,慌乱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镇、镇长,这、这都是我这村主任应、应该做的……” 齐三太笑呵呵地摆摆手:“坐下坐下。” 王长贵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期待:“……镇长……这个……那个……我……” “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第二件事。”齐三太这才缓缓开口,“长贵啊,你也是赶上好时机了。这不巧了吗,镇上的水利站站长,这个月就要退休了。我呢,当时就向县里推荐了你,县级领导当场就表示可以考虑。长贵,我要恭喜你啊,要是不出大问题,你往镇上调动这事儿,成了。” 王长贵“腾”地又站了起来,握住齐三太的手使劲摇着,声音都在颤抖:“镇长,谢谢!谢谢镇长栽培!” 齐三太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哎,长贵可别这么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我也就是顺水推舟。” “那也要谢谢你!没你推这一把,县里哪知道我王长贵是谁啊?”王长贵拍了拍心口,“镇长,你放心,你对我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在镇里工作,我唯你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齐三太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长贵别这么说,咱都是听党的指挥嘛。” “对对对,镇长你说的是。听党指挥!” 齐三太又摆摆手让他坐下,给他添了茶:“长贵,这样,咱这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天中午你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咱俩好好喝一杯。” 王长贵搓着手:“镇长,那咋好意思……” “就这样说定了。”齐三太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说,“喂,是我。中午来客人了,准备准备,多加两个菜。” 王长贵还有些不安:“镇长,不会打扰你吧?” 齐三太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 第245章 这都叫啥事啊 齐三太住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三楼。 门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圆脸,短发,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哟,这不是长贵吗?好久没来了!“王霞打开门,看见王长贵,眼睛一亮,脸上笑意一下子漾开了,“快请进快请进!” “镇长夫人好。” 王长贵客气地点了点头,换了鞋,略显拘谨的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摆得紧凑。 茶几上铺着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盘瓜子和一碟糖果。 屋里暖烘烘的,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坐坐坐,别客气。”齐三太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长贵,就当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请喝茶。” 王长贵刚挨着沙发边沿坐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端着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眉眼温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王长贵微微起身,接过来,双手捧着:“谢谢……” “这是王云,王霞她姐。”齐三太在旁边介绍了一句。 “王云同志,你好。” “啥同志?叫我王云就行。” 王云笑了笑,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柔和。 她没有多说,转身递给齐三太一杯,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王长贵捧着茶杯,听着齐三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镇上的事,心思却怎么都集中不起来。 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余光扫过,厨房门后面,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他连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 “三太,你来一下,帮我看看这个火候。” 不一会儿,王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齐三太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更亲切几分,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王长贵。 王长贵接过来,齐三太又给他点了火。 “长贵,家里都挺好吧?” “挺好。” “香秀现在在卫生所上班,忙不忙?” “还行,不算太忙。” “这些年,你一个人,家里家外,够辛苦的。” “还行,都熬过来了。” 齐三太抽了口烟,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像是随口提起:“长贵,你这些年,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王长贵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略一迟疑:“……想是想过……没遇到合适的。” “那是缘分没到!” 齐三太往王长贵身边凑了凑,烟灰弹了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长贵,你工作上的事现在基本定了,家庭方面也得稳定下来,毕竟你一个人单身这么多年,领导看着也不放心。找个伴儿,安个家,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王长贵沉默了一会,才点点头:“我会好好考虑。” 又聊了一会儿,饭菜就位,几人落座。 “长贵,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我姐做的,她的手艺比我好。”王霞夹了一块肉放到王长贵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颤巍巍地搁在米饭上。 “谢谢嫂子。” “长贵,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上午。”王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块排骨又落进了他碗里。 “谢谢” “长贵,吃块鱼肉,这鱼肉可鲜了。”王云又夹了一块鱼,仔细地挑了刺,才放进他碗里。 饭桌上,王云对他格外热情,时不时地给他夹菜。 王长贵有些受宠若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抬头看她,只盯着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什么味道,却根本没注意。 齐三太和王霞在旁边看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吃完饭后,王霞撤了碗盘,又端上茶来。王长贵和齐三太又坐在客厅里聊天。 “长贵!” 聊了不大一会儿,齐三太把杯子搁下,忽然开口。 “嗯?”王长贵应了一声。 “我大姨子,王云——你也见到了。”齐三太身子坐直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也郑重了些,一副认真商量的神情,“你觉得她咋样?” 王长贵刚噙了一口茶,还没咽下,就一口喷了出来,溅在茶几上、裤子上,湿了一片。 …… 王长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齐三太家里出来的。 他迷迷瞪瞪地推着车,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他掏出两根烟,一根叼在嘴上,一根拿在手里,就那么烧着,直到烟屁股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暗了,有人给他打招呼,他“嗯嗯”两声,随口应着。 经过大脚超市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偷偷地瞄了里面一眼,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他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过去。 回到家,王香秀已经把菜摆上桌了,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爹,回来了?饭我已经做好了。正等你呢?” 王长贵点点头,没有说话,把自行车停好。 停车的时候,踩了两下都踩空了。 还没停稳,就松了手,车子歪了,他又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王香秀仔细看了他一眼,眉头拧了起来:“爹,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没事。”王长贵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你脸色咋这么白?”王香秀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啊,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王长贵躲开她的手,换了鞋,往屋里走去,“我有点累,先躺会儿。” “饭都做好了,你吃了再睡啊。” “不吃了,不饿。”王长贵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 王香秀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王长贵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 “爹,你真没事?” “……没事。” 声音沉闷,听不真切。 王香秀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回到桌前,拿起筷子,可夹了两口菜,也没了胃口。 里屋里,王长贵睁着眼,盯着墙上的纹路。一眨不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转了个身,嘟囊了一句: “这都叫啥事啊?” 第246章 难怪长贵这些天往镇上跑得勤,原来是攀高枝去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 李文才和徐会计摆了一盘象棋,杀的正兴起,旁边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 “老、老徐,你、你这马别往那跳,人家炮、炮架着呢——” 刘能端着一个大茶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着,一边喝一边指指点点。 “观棋不语,你懂不懂?”徐会计头也不抬,捏着棋子犹豫不定。 “请问,王长贵家住哪儿?”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提着个布包,打扮的利利索索,从村口方向过来,正望向这边。 众人面面相觑。 “你、你是谁啊?找长贵干、干啥?” 刘能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王云一眼,开口问道。 王云把手里的布包换了只手,语气坦然:“我叫王云,是长贵对象。” “噗!” 刘能正往嘴里送茶缸的手猛地一抖,一大口茶水“噗”地喷了出来。 水花溅了徐会计一身,徐会计“哎哟”一声跳起来,棋子撒了一地。 “你、你你你说啥?” 刘能顾不得擦嘴,歪着头盯着王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说,你是长、长贵的对象?” “对。”王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齐镇长给保的媒。” 李文才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徐会计也顾不上身上的水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王云。 “哎哟喂!”胖婶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一拍大腿,“长贵啥时候有对象了?咋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是啊,长贵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连我都瞒着啊!”徐会计一脸感叹地摇着头。 刘能终于反应过来,把茶缸往石碾子上一搁,脸上瞬间堆出一个热情的笑:“哎呀,大、大妹子,长贵家在村西头呢,走走走,我、我带你去!” 刘能迈着小碎步走到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问:“大妹子,你和长贵啥时候处的?我们这都还不知道呢!” 王云跟着他,笑着说:“就昨天,在齐镇长家里。” “你和齐镇长啥关系啊?” “他爱人是我妹妹。” “哎呀,原来是齐镇长大姨子啊,啧啧,长贵好福气啊!” 刘能一边走,一边问,一边感叹。 王云也不嫌烦,笑呵呵的,有问必答。 到了王长贵家院门口,刘能离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长贵!长贵!你快出来!” 院子里没有动静。 刘能又喊了一声。 院门开了,王香秀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看见刘能和一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刘叔,咋了?” “香、香秀,你爹呢?” “去村部了。” 王香秀看向王云,好奇地问:“你是?” 刘能拍了拍脑门:“哎呀,忘了介绍了。那啥,香秀,这是王云,你爹的对象,齐镇长保的媒。以后,你得叫妈!” “啥……” 王香秀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抹布“啪”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又问了一遍:“刘,刘叔,你、你说啥?” “呵呵,”刘能咧着嘴笑了起来,“这、这是你爹的对象,你、你应该叫妈——” “……妈……”王香秀呆立了半晌,才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字眼似的,嘴里涩涩呢喃出声。 王云笑吟吟地打量着王香秀:“你是香秀吧?”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长得真俊!” 王香秀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下,没去握,只是点了点头:“……大、大姨,进屋坐吧。” 王云没在意,笑着应了一声,提着包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这院子可真大,收拾得真整齐,是香秀你收拾的吧?” “我爹也干。” “你爹一个大男人,能干啥?” 她一眼就看见了堂屋角落里堆着的一盆脏衣服。 随手把包搁在窗台上,撸了撸袖子走过去,端了起来: “行了,你歇着吧,以后这家里的活儿都交给我,你就别插手了。” 王香秀连忙伸手要拦住她:“大姨,别,我自己来——” “你歇着。”王云朝边上一让,躲了过去,端着盆往院角的井台走去,“我又不是外人,洗几件衣裳算啥?” 王香秀站在原地,看着她在井台边蹲下来,“呼哧呼哧”地在搓衣板上搓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快步进了屋,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爹——” “香秀?咋了?” “家里来人了。”王香秀压低声音,“叫王云,说是齐镇长大姨子,现在在院子里洗衣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爹……”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王香秀透过窗户,看着院里那个女人搓衣服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能站院里看王云洗衣服,看了一会儿,才悄悄退出来。 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直奔谢广坤家。 谢广坤躺在院里的躺椅上,正翘着二郎腿,耳朵里塞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着评书。 刘能跑过来,一把扯掉他一只耳机。 “你干啥!”谢广坤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广、广坤!大、大事!” 谢广坤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啥大事?把你急成这样?” “长、长贵,有、有对象了!” 刘能一边剧烈的喘着气,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啥?” 谢广坤的嘴慢慢张开了,满脸不可思议:“你说谁有对象了?” “长、长贵!”刘能慢慢喘匀了气,“长、长贵有对象了?是齐、齐镇长的大姨子!叫王、王云!今、今天都来村里了!现在、在在长贵家洗、洗衣服呢!” 谢广坤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耳机里声音还在“哇呀呀”地叫着,他直接把收音机关了。 “齐镇长大姨子?” “对、对!” 谢广坤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 “我说呢——”他停下脚步,斜了刘能一眼,“难怪长贵这些天往镇上跑得勤,原来是攀高枝去了。” 第247章 你要去镇上了,那村主任这位置咋整? 王长贵从村部回来,一眼就看见井台边搓衣服的王云。 王云背对着他,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王云。” 王云回过头,脸上挂着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回来了?” 王长贵走过去,看见她手边还摞着几件没洗的。 他蹲下来,伸手去够盆里的衣服:“别洗了,放那儿,我自己来。” “你洗啥?”王云手一让,把他挡开了,头也没抬,“这活哪是你大男人干的。” “咋不是我干的,以前还不都是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有我了嘛。”王云把那件衬衫拧了拧,抖开看了看领口,又按回水里,抹了把肥皂,接着搓,“你歇着去,跑了一上午了。” 王长贵又劝了两回,王云只当耳旁风,搓完一件晾一件。 他站在旁边看着,也插不上手,最后只好回屋倒了杯水,放在井台边上:“那你喝口水。” 王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放那儿吧。” 衣裳洗完,她又抄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不一会儿,从屋檐下扫到院门口,连墙根底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王香秀从里屋出来,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王长贵,正端着茶缸,目光落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扫得清清爽爽,晾衣绳上整整齐齐挂了一排衣裳,连她前几天换下来的那件白大褂都洗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王云正拎着水桶给花池里的花浇水。 “爹。” “嗯?” “这……都是大姨干的?” 王长贵点了点头。 “大姨!”王香秀喊了一声。 王香秀端了杯热茶,走到院里。 王云回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水瓢:“香秀,你咋起来了?头还晕不?快回去躺着。” “大姨,我没事,出来透透气。” 王香秀端着茶杯,双手递过去,“大姨,你喝。” “哎哟,你看这孩子,还给我倒水。”王云接过来,笑呵呵地抿了一口,“香秀,你这脑震荡,大夫说歇几天?” “说歇三四天就差不多了。” “那你可得听话,别逞强。”王云端着茶碗,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在卫生所,天天给人打针,自己病了还要别人治。” “大姨,这就叫医者不能自医。” 王云被逗笑了:“你这丫头,嘴还挺贫。” 王长贵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怔怔出神,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香秀,你回屋歇着吧,我去做晌午饭。” “大姨,你歇会儿呗,忙了一上午了。”王香秀看她又要起身。 “歇啥,不累。”王云把茶碗搁在小凳上,站起来往灶房走。 “大姨,我帮你择菜。” “不用,你坐着。”王云头也不回,脚步利索地进了灶房。 择菜、淘米、切肉,动作麻利。 王香秀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进了灶房,一进去就被王云往外推。 “你出去歇着,我一个人能行!” “大姨,我帮你烧火……” “不用。”王云把她推出来,“你去屋里坐着,马上就好。” 王香秀被他推出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会儿,回了堂屋。 在她爹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爹。” “嗯?” “我看大姨挺好的。” 王长贵握着茶缸的手微微攥紧。 “勤快,脾气也好,待人也热乎。”王香秀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她刚来,洗衣裳,扫院子,浇花池,啥活都抢着干。这样的媳妇儿上哪儿找去?” 王长贵没说话,端着茶缸抿了一口。 “爹,我可不是替她说话。”王香秀往前凑了凑,“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大脚婶。” 王香秀叹了口气:“可你也看到了,这都多少天了,大脚婶还对你不冷不热的,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大姨就不一样了,人这么好,又是齐镇长保的媒,”她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声音压的更低了,“最重要的是,你娶了她,那咱们和齐镇长就是亲戚了,你调到镇上的事儿,他肯定会出力,要是你把人家拒了,齐镇长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她抬眼瞄了王长贵一眼,“爹,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了。” 没多长时间,饭菜上桌。 王云先盛了一碗饭,放到王长贵面前,又拿了筷子先递给她。 王长贵接过来,点了点头:“我自己来就行。” 王香秀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姨,你这手艺真好,比我爹炒的强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王云问她。 王香秀连连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正好,肉嫩,青椒也脆。大姨,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行。” “开啥饭馆,我就会做这几样家常菜。” “那也比我爹强,我爹炒菜就四个字——熟了就行。” 王长贵咳嗽一声:“我炒的也没那么差吧?” “爹,你自己啥水平心里没数?”王香秀斜了他一眼,“和大姨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云笑呵呵直摆手:“香秀,你这孩子,咋这么说你爹。” 王长贵脸上挂不住,干咳了两声,低头扒饭。 王香秀冲王云眨了眨眼,王云抿着嘴,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长贵,你吃,别听香秀瞎说。” 吃完饭,王云抢着收拾碗筷,王香秀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去歇晌吧。 王香秀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见她洗碗、擦灶,干活细致,动作利索,便回了堂屋。 “爹,你看大姨多能干,你上哪儿找这样的去?” “行了行了,你歇着去吧。”王长贵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爹,你干啥去?” “出去转转。” 王长贵出了院门,往大脚超市走。在超市门口,碰见了买酱油出来的徐会计。两人就站在路边说话。 刘能吃了饭,也出来溜达消食,远远看见他们,就走了过来,正要开口,徐会计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长贵,你要去镇上了,那村主任这位置咋整?”徐会计的声音不高。 刘能脚步停住了,下意识地蹲到了路边的石碾子后面。 第248章 能跟我竞争的,也、也就是谢广坤了 “村民选举呗。” “那你觉得谁能接?” “谁接都行,只要村民投票选出来就成。” …… 刘能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徐会计走了,王长贵在超市门口立了会儿,也转身回了。 他这才站起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珠转了转,扭头又回去了。 一进院门,就大声嚷嚷:“老婆子,下、下午杀只鸡!再、再把那瓶好酒拿、拿出来!晚上我、我要请客!” 下午,王大鹏从县城回来,车刚到村口,一个人影从老槐树底下蹿出来,站到路中间,两只手上下挥着。 “大、大鹏!停、停一下!” 王大鹏一脚刹车踩下去,堪堪在人影身前停下。 他定睛一看,是刘能。 “刘叔,你干啥呢?想不开了?” 王大鹏从车窗探出头,没好气地冲他嚷了一句。 刘能趴在车头的引擎盖上,摆摆手:“大、大鹏!我找你有、有事!”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就去拉车门。 拉了两下没拉开,冲里面喊:“大、大鹏,把、把车门打开!” 王大鹏按了下开关,刘能麻溜地钻进去,摇上车窗:“大、大鹏,把、把车窗摇上。” “刘叔,啥事整这么神秘?至于吗?” “隔、隔墙有耳!小、小心为上。” 王大鹏哭笑不得,把车窗摇起来。 刘能从兜里掏出一盒崭新的红塔山,剔开封口,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王大鹏接了过来。刘能又掏出打火机,“啪”地打着火,凑过去给他点上。 王大鹏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偏过头看着他:“刘叔,啥事你说吧,整这么客气干啥?” 刘能把烟盒揣回兜里,又往窗外瞄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才转过头来,压着嗓音:“大、大鹏,今天村里发生了两、两件惊天动地的大、大事儿!” “咱这村还有惊天动地的事儿?”王大鹏一脸惊讶之色。 刘能嘿嘿一笑:“你、你听我说完,就、就知道了。” 王大鹏叼着烟,示意他说下去。 “第、第一件事,”刘能伸出一根手指头,“长、长贵有对象了!” 王大鹏眉毛一挑,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刘能晃了晃脑袋:“她、她叫王云,是、是齐镇长的大、大姨子!今、今天来长贵家,干、干了一天活儿,现在还没、没走呢,肯、肯定住下了。你说,这、这是不是大事儿?” 王大鹏吐了口烟,点了点头:“是挺大的。不过也就是人家个人的事。第二件呢?” “第二件——”刘能伸出第二根手指,又往窗外瞄了一眼,“长、长贵升官了!要、要调到镇上去了!” 王大鹏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调镇上?真的假的?” “当、当然是真的!齐、齐镇长推荐的!你说这、这是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大事?” 王大鹏抽了口烟,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这倒是挺大。不过刘叔,他升官不升官跟咱也没啥关系,你激动个啥?” 刘能朝他身前凑了凑,声音压地更低了:“大、大鹏,你、你咋还没转过弯儿来?长贵升官本身倒、倒也没啥,关键是——他、他这一走,村、村主任的位置不、不就空出来了!” 王大鹏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笑出了声:“刘叔,你是想当这个村主任吧?” 刘能嘿嘿笑了,搓了搓手:“那、那你看叔咋样?能、能不能当这个村主任?” “能!太能了!”王大鹏将车窗摇下一个缝,把烟灰往窗外弹了弹,“你是咱村的小诸葛,你都不能,谁能?” “嘿、嘿嘿,”刘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我也觉得,非、非我莫属。不过——” 他收了笑,正色道:“这村主任还、还得经过选举。我、我认真想了想,咱村也就王、刘、赵、谢,这、这四大家族里面的代表,七哥、老四、谢广坤,还、还有我,有、有这个资格竞选。” 王大鹏点点头:“我爹肯定不会去当啥村主任。” “那、那是!”刘能连连点头,“七哥要是参、参选,那就没、没我们啥事儿了。” 他又仔细分析:“老四呢,他现在为玉田养花操心,也、也没那心思。所、所以,跟我竞争的,也、也就是谢广坤了。”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大鹏,晚上你和七哥到我家去喝一盅,我想请你们帮、帮个忙,给王家的人都、都招呼一声,到、到时候选举的时候,投、投我一票。” “刘叔,你放心,这事儿我跟我爹说。他只要招呼一声,姓王的肯定都投你。不过这饭就不吃了,咱这关系,说一声就是了,用不着这些。” “有、有你这句话,我就、就放心了!老王家、加、加上我们老刘家,差、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刘能一听,高兴得直搓手,不过随后眉头一拧,略带忧虑,“不过,咱村老谢家人也不少,再加上老徐家、老、老李家、老马家、老、老陈家,这些小门小户,加、加起来也不少人。有、有不少跟老谢家走、走得近。谢广坤肯、肯定要拉拢他们。到时、时候咱们未必能、能稳赢。” 王大鹏听着,点点头,没有插嘴。 “所、所以,现在就、就剩老赵家,这、这股关键力量了”刘能咽了口唾沫,“大、大鹏,我、我和老四这关系,你、你也知道,我要去跟老四说,‘你投我一票’,那、那指定起反作用。” 他又嘿嘿一笑:“我、我这不想着,七哥和老四关、关系好吗?我想请、请七哥去帮着说说,让赵四招呼一声,老、老赵家到时候都投、投我。这样,我、我就能稳压谢广坤一头。” 王大鹏弹了弹烟灰,笑了笑:“刘叔,这事儿其实你只要说一句话,四叔肯定投你。” “大、大鹏,你、你别给叔开玩笑了,”刘能苦着脸,“刘英和、和玉田的事儿,那、那是两码事儿,不、不能掺和进去。” 王大鹏笑了笑,不再逗他:“行,我替你转告我爹。吃饭就不必了——” “一、一定要吃!”刘能急了,一把抓住王大鹏的胳膊,“鸡、鸡都已经杀了!” 王大鹏看着他样子,只好点头:“那行,我回去和我爹说一声,一定到。” 刘能这才松了手,脸上笑开了花:“这、这就对了嘛!那、那我先回去准备,你、你们早点来!”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大、大鹏,你和、和七哥一定要来啊!” 王大鹏看着他连跑带颠的背影,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第249章 那些话,留着跟那镇长大姨子说去吧 晚上,王老七和王大鹏如约到刘能家。, 刘能热情地把王老七让到上座,亲自给他倒酒,倒得杯口都快溢出来了。 “七、七哥,来,先走一个!” 三杯酒下肚,刘能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把村主任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七哥,无论如何不能让谢广坤上位!他要当了村主任,咱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王老七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过了一会,才抬起头:“行,我去给老四说,不过,我把话说前头,成不成那是老四的事儿。你别到时候回头怨我。” “那不能,那不能,”刘能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七哥你和老四这关系,只要你开口,他指定能同意!” 王大鹏坐在旁边,看着刘能高兴的劲儿,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刘叔,祝你旗开得胜。” “嘿嘿,大鹏,这话叔爱听!” —— 王长贵家这边,晚饭刚吃完。 他蹲在电视机前,拿着遥控器,调着台。 王云坐在炕头,整理好褥子,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个枕头和原来的并排放在炕头。 然后起身去关了门,又要插门。 王长贵慌乱地站起来:“别插门啊,我一会儿还得走。” 王云手停在插销上,回过头:“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去村部住。” 王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长贵,别走了。今晚就留下吧。” 王长贵手一抖,手里的遥控器“啪”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得捡,慌忙退后几步,把门打开,背靠在门框上:“这、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王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长贵,咱们都是过来人了,彼此也守了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 王长贵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想。” 身子却朝门外退了一步:“……但毕竟咱们还没……那咋……现在那啥……多那啥……”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完了……你睡吧,我走了……” 说完,他又后退一步,顺手关上了房门。 王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怔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走到炕边坐下,发了会儿呆,又把枕头收起来,拉灭了灯。 王长贵出了院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往村部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停下立了一会儿,又拐了个弯。 超市的灯已经关了,窗户上挂着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着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了两下门。 “谁啊?”屋里传来谢大脚的声音。 “我,长贵。” 屋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大脚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天晚了,有啥事儿明天再说吧。” “大脚,我——” “有话明天说。” “等不到明天,就今天!”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谢大脚站在门里,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着。 “主任,有啥事?你说。” 王长贵左右看了看:“那个……我们进去说。在这儿让人看见不好。” “有啥不好的?”谢大脚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这大晚上的,你进我屋,让人看见更不好。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王长贵张了张嘴,嘴唇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脚……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也能感觉到,你对我……也是有那个意思……” “打住。” 谢大脚一抬手,挥手打断他。 “王长贵,”谢大脚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以前咋没发现,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王长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抽动两下:“大脚,你、你咋这样说话……” “我咋说话?”谢大脚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你都有对象了,大半夜跑来跟我说这些话,你安的什么心?” “大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齐镇长保的媒,我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谢大脚嗤笑一声,“长贵,你说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子。你以为我谢大脚那么好骗?你自己的婚姻,你不愿意,谁能逼你?谁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王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带苦涩地开口: “大脚,我马上要调到镇上了,是齐镇长推荐的,现在正处于考察时期,我是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把他大姨子介绍给我,我这不是不好拒绝……” “干啥要拒绝?” 谢大脚盯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你娶了镇长大姨子,多好啊!不仅镇上的工作稳了,还成了镇长的连襟,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王长贵可算是熬出头了。” “大脚,你别这样说,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行了,”谢大脚挥挥手,胸口起伏着,声音里带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意:“长贵,你也别说那些漂亮话。既然今天把话都说到这儿了,咱就把话说清楚。”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这些年,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原以为你懂我,我也懂你。我知道你想调到镇上,我也支持你。” “可是你不该为了你的前途,就把我推给别人。那王大拿,我和他才见了几面?你为了你的政绩,你的前途,就把我卖了。” 王长贵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面前摆着:“大脚,我没有卖你!我那是……” “你那是啥?”谢大脚逼问了一句,“你还想说迫不得已?谁又逼迫你了?” “我、我……” “呵呵,没人逼迫你,是在你心里,你的仕途最重要。为了升官,你可以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推给别人,也可以接受领导给你保的媒。”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满是失望和决绝:“长贵,我以前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可靠人。你走吧,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俩再也没有瓜葛。” “大脚——” “别叫我大脚。”谢大脚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红彤彤的,眼里隐隐泛着水光,“我谢大脚虽然是个乡下女人,可我知道啥叫骨气。你王长贵要往高处走,我不拦你,可你别再拿我谢大脚当傻子耍。你那些话,留着跟你那镇长大姨子说去吧。” 她说完,退后一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长贵站在门外,门板擦着他的鼻尖,带起一阵风。 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想再敲一下门,可手举到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呆呆立了许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村部走去。 超市里,谢大脚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压抑的哭声隐隐约约。 第250章 小蒙,你和大鹏要好好的 王长贵一夜没睡好。 村部硬板床睡着不舒服,被子又薄,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上外套,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 他起身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想着去卫生室拿点药。 刚迈出村部大门,徐会计迎面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主任?这么早?” “啊,老徐。”王长贵嗓子哑得厉害。 徐会计走近了,端详着他的脸色:“主任,你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王长贵摆了摆手,“你也这么早?” “嗯,把上个月的账理一理。”徐会计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那你快去吧,主任,回头再说。” 王长贵点点头,裹紧了外套,往卫生室方向走去。 路过超市门口时,门已经开了。 谢大脚正弯着腰在门口扫地,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王长贵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打声招呼。 谢大脚的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手里的扫帚上,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像压根没看见他这个人。 王长贵喉咙滚了滚,到底没说出话来,低着头从超市门口走了过去。 到了卫生室,王大夫给他量了体温,低烧,开了两盒感冒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他拿了药,原路返回。 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谢大脚已经不在了,门半掩着,只看见柜台的一角。 他加快脚步回了家。 院子里飘着粥香。 王云正围个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院门响,探头看了一眼:“回来了?饭好了。” 堂屋的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热好的馒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王长贵在桌边坐下来,鼻子塞得闻不太清味道,端起碗喝了一口,嗓子胃里舒服多了。 王云又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发白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咋了,感冒了?” “嗯,昨晚受了点凉。”王长贵又喝了一口粥,嗓子略微好受些。 “那你吃完饭去炕上躺着,发发汗。” “不用,村里还有事儿。” 王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啥事比身子要紧?吃了药,在家休息一上午。” 王香秀从里屋出来,也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爹,你就听云姨的吧。” 王长贵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坚持, 吃完饭,王长贵坐了一会儿,回屋休息了。 王云收拾好了碗筷,进里屋看了眼王长贵,已经睡着了。 她退出来,关了门。 大脚超市。 谢大脚蹲在柜台后面清点货架底下的存货,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勾。 “小蒙,你咋来了?” 门口光线一暗,她抬起头,就看见王小蒙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大脚婶,我来看看你。”王小蒙走进来,把手里装着豆干的箱子放在柜台上,“你还好吧?” 谢大脚合上本子,站起来,扯出一个笑脸:“我好着呢,有啥不好的?好得很,从来没有过的好。” 她绕出柜台,拉了把凳子给王小蒙,自己也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啧啧,小蒙,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水灵了。这皮肤,这气色可真好。” 王小蒙羞涩笑了笑:“婶子,你别笑话我了。” “我笑话你干啥?我说的是实话。”谢大脚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看到你这样,婶子高兴,大鹏这孩子,是个疼媳妇的,看把你养得多好。” 王小蒙的脸微微泛红,嘴角却翘了起来:“大鹏哥,是啥粗活重活都不让我干,我感觉自己都变懒了呢。” “那是大鹏心疼你。”谢大脚看着她,伸手在她脸蛋上捏了把,“你看你现在多好,水嫩水嫩的,我见了都恨不得咬一口。” 王小蒙脸腾地红了,轻轻摇了摇谢大脚的胳膊:“婶子,你说啥呢!” 谢大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笑纹淡了下去,她拉着住王小蒙的手,认真地说:“小蒙,你和大鹏要好好的。别像有些人似的,走到半道上散了。” 王小蒙抬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反握住谢大脚的手:“大脚婶,你放心,我和大鹏哥好着呢。” 谢大脚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那就好,那就好,大鹏那小子,要是敢负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王小蒙抿了抿嘴唇,心里有些发酸。 “大脚婶,”王小蒙犹豫了一下,“你和长贵叔——” 谢大脚的手顿了一下:“别提他。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婶子——” “行了,不说这个!”谢大脚摆摆手,眼眶虽然有点红,可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气,“小蒙,你和大鹏都这么长时间了,肚子有动静没?” 王小蒙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嘴唇抿了抿,轻轻摇了摇头。 谢大脚眉头一皱:“咋了?是不想要?” 王小蒙摇摇头,眼里浮现一层说不出的忧虑:“婶子,这都半年了。我和大鹏哥也没避着,可就是……一直没动静。” 谢大脚看她这样,“呵呵”笑了一声:“傻丫头,你瞎琢磨啥呢?半年没怀上,那太正常了。有的人一年两年才怀上,这跟身子好坏没关系,就是个缘分的事儿。” “真的?”王小蒙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犹疑。 “我还能骗你?”谢大脚正了正神色,“你看咱村,刘英她娘,当年嫁过来快三年才怀上刘英。青莲她娘,也是两年多才有动静。这有啥稀奇的?你才二十出头,大鹏也年轻,你俩身体都好,怕啥?” 第251章 大脚婶,到时候帮云姨和我爹张罗张罗 王小蒙抿着嘴唇,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可我看人家刚结婚就有了……”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谢大脚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听婶子的,把心放宽了。越是着急,越是怀不上。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王小蒙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婶子,我听你的。” 谢大脚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头去县里医院做个检查,图个心安。不过依我看,你啥毛病没有,就是心思太重了。” “我知道了。”王小蒙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 谢大脚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回去跟大鹏说,别让他老抽烟。那玩意儿伤身子,对你俩要孩子也不好。” 王小蒙点点头:“嗯,我回去就说他。” 谢大脚笑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再说点什么,门帘子一掀,王香秀带着王云走了进来。 “大脚婶!” 谢大脚抬头看见王香秀,目光又落在它身后那个陌生女人身上。 四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谢大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香秀,你咋来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在家躺着闷得慌,就出来转转。” 王香秀走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把王云让到前面,“顺便带云姨出来转转,认识下村里的人。” 她目光又在王小蒙身上打了个转。 王小蒙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又透着一股温婉。 皮肤白里透红,眉角眼梢透着妩媚风情。 王香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小蒙也在啊。” “香秀,你没事吧”王小蒙点点头,站起来,关切地看着她,“脑震荡最好在家休息呢。” “没事,现在好多了。”王香秀摆摆手,拉过王云,“这是云姨。” 她又转向王云,指着王小蒙:“云姨,这是王小蒙,做豆腐的,现在豆腐坊做的挺大。” “大姨。”王小蒙礼貌地叫了一声。 王云上下打量着王小蒙,眼睛亮了:“哎呀,你叫小蒙?长得可真俊!有对象没?” 王小蒙还没开口,王香秀就接了过去:“云姨,小蒙已经结婚大半年了。” “哎呀,谁这么好福气能娶到小蒙?”王云拉着王小蒙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王香秀脸上的笑慢慢有些挂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话头:“云姨,这是大脚婶,这个超市的老板,也是我们村最好的媒人。” “大脚妹子,你好。”王云往前迈了一步,笑呵呵地伸出手,“我叫王云,是长贵的对象,刚来村里,以后常来常往。” 谢大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略一犹豫,也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好,王云。欢迎你来村里。” 王云收回手,四下看了看货架,笑着说:“你这超市东西挺全的,往后我缺啥就来你这儿买。” “行,需要啥说一声。” 谢大脚点点头。 王香秀往前凑了一步:“大脚婶,云姨人可好了,又勤快又能干,还体贴。我爹这么多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以后有云姨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谢大脚看着王香秀满面的笑容,心里一阵发冷,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那挺好。” “大脚婶,你是我们村最好的媒人,到时候帮云姨和我爹张罗张罗。” 王香秀笑吟吟地说。 谢大脚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了,直到感受到王小蒙手上的力道,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握了一下王小蒙的手,深深地看了王香秀一眼,笑了: “你爹和王云的事,是齐镇长保的媒,哪轮得到我这乡下媒婆指手画脚。” 她转向王云:“长贵这人实在,你跟着他,日子差不了。” 王云听了,笑着接了一句:“我也就是看中长贵这人实在,可靠,别的啥都不图。” “可不是嘛,”谢大脚呵呵一笑,“长贵是我们村的村主任,人品好,待人也好。村里啥孤寡老人,他逢年过节都亲自去慰问。你嫁给他,那可是享福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王云脸上笑容更深了。 “长贵这又要调到镇上了,以后前途光明着呢。” “王长贵要调到镇上了?” 一个惊讶中带着不可置信地声音,从门口传来。 几人转过头,只见谢广坤正迈步进门,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迈步的动作都顿住了。 没人回答。 他吃惊的表情慢慢收了,脸上一阵儿青一阵白,来回变了几次,最后平静下来。 迈步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前:“大脚,给我拿包烟。” 谢大脚转身去柜台后面拿烟, 谢广坤在屋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王云身上。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 “你叫王云是吧?” 王云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谢广坤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咱还是亲戚呢。我那口子是齐三太的表姐。” “哦,我听说过。” 王云把手抽回来,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 谢广坤仔细打量了她一圈,面带可惜地摇摇头:“王云啊,你这么好的条件,咋不在城里找一个呢,跑到咱这农村来干啥?” “啥城里农村,那都是虚的。我图的就是长贵这个人,实在。” 王云脸上的笑收了,语气也淡了些。 “哎呀王云,这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 谢广坤摇了摇头,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有句话不是说的好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看着像老实人,其实心里可花了。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谢广坤!你胡咧咧啥呢!” 王香秀往前迈了一步,横眉冷眼地看着他。 谢广坤摊了摊手,呵呵一笑,扭头看向谢大脚: “我没胡咧咧啊!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问大脚——” “谢广坤!”谢大脚“啪”地把烟拍在柜台上,“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去!” 第252章 王香秀,你敢咒永强打光棍—— 谢广坤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看大脚你还生气了,我又没说错……” 感受到谢大脚冷冷地目光,他说不下去了,目光朝边上一偏。 “哎呀,小蒙也在这儿呢。” 他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容:“小蒙,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出息了。豆腐坊生意越做越红火,我听长山说,‘小蒙豆腐’在县里都打出名号了,县里领导吃饭都点名这道菜,不得了,真不得了。以后你们要是建了厂,那你可不就是老板了!” “广坤叔,你过奖了,我们离建厂还早着呢!” 王小蒙淡淡笑了笑。 谢广坤却摆摆手:“不早不早,你这么能干,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咱村第一个女老板了。不,不对,我说错了,不是咱村,就是整个县里那估计也是第一啊!这个放在古代就是武则天啊!” “行了,广坤,别在那胡咧咧,没事就出去!” 谢大脚实在听不下去了,眉头一挑,出声打断他。 谢广坤扭过头,脸上的笑容不减:“大脚,你咋这样呢?我夸小蒙你还不干了?我又没浮夸,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小蒙这么能干,还这么俊,十里八村就挑不出第二个来,像什么——” 他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瞟着王香秀:“村主任家闺女、卫生所护士,比起小蒙来,可就差远了,根本没法比。” “广坤叔,你说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王香秀的脸“唰”地黑了,手攥的紧紧地,指甲都陷进肉里。 “哎呀,”谢广坤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好似才看见她,“村主任千金也在啊?对不住对不住,没看到,没看到。” 他摆着手:“你别介意,我不是说你。咱这十里八村,村主任也不是长贵一个,卫生所女护士也不是只有你,你千万别多想。” 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刚才听你们说你爹要调到镇上了?那可是要恭喜啊。以后你也跟着升级了,村主任千金,变成镇干部千金了嘛。” 王香秀脸都气白了,她恶狠狠地盯着谢广坤,像是要用眼神杀了他。 她咬着嘴唇,忽然冷冷一笑: “谢广坤,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不就是我把谢永强踹了吗?咋地?你生气了?无能狂怒了?有本事你让谢永强进城里工作,来打我脸啊!搁这耍嘴皮子有用吗?” “王香秀,你——” 谢广坤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有,王小蒙这么好,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棒打的鸳鸯?嫌弃人家是做豆腐的?现在后悔了?晚了!” 王香秀瞥了一眼,拧着眉头的王小蒙,不等谢广坤开口,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地讥笑: “谢永强那个书呆子,谁看上他,谁就是眼瞎!” “你等着吧,他谢永强,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说完她挽住王云的胳膊向门外走去。 王香秀嘴皮子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谢广坤说话的机会。 谢广坤嘴张了几次,都插不上话,脸憋的通红。 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她指着王香秀的背影,吼出一句: “王香秀,你敢咒永强打光棍——” 王香秀却理也不理,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轻飘飘地传来: “云姨,我们走吧,有些人一会儿该恼羞成怒了!” 谢广坤脸色瞬间由红变青,嘴唇不停哆嗦着,一股怒气憋在胸口,堵在里面,发泄不出来。 良久。 “广坤——你没事吧——” 谢大脚略带迟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广坤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去,然后扭过头,冲她们呵呵一笑: “我能有啥事儿?王香秀想让我生气,我偏不生气。” 他嘴里喃喃着,又重复了两遍:“我不生气,真的,我一点都不生气。” 王小蒙和谢大脚对视一眼,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谢广坤昂着头,背着手,面带微笑地出了超市,一眼就看到了老槐树底下,正给众人介绍王云的王香秀。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王小蒙没有走,她帮谢大脚把柜台上的东西归置了下。 谢大脚看着她忙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蒙,你回去吧,豆腐坊里还忙着呢。” “豆腐坊离了我也没事儿,”王小蒙摇摇头,“我多陪婶子坐会儿。” 谢大脚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小蒙,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呢。” “大脚婶你别笑话我了。”王小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没笑话你,”谢大脚一脸感叹地看着她,“广坤刚才其实也没夸大,等你们厂子建起来,你可不就是老板吗,小蒙,你可为我们女人争光了。” 王小蒙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见了谢大脚眼里的一丝哀伤。 “婶子,”王小蒙握住她的手,“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谢大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眼眶迅速泛红。她用力攥了攥王小蒙的手,摇了摇头:“小蒙,你这孩子,老提这事儿干嘛。” 她顿了下,头扭到一边:“小蒙,我跟长贵的事儿,是我自己没看透。不怪别人。” 谢大脚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里有淡淡地忧伤:“就是香秀的态度,让我伤心——” 王小蒙沉默了,用力回握着她的手。 而老槐树底下,王香秀和王云离去后。议论声才慢慢起来。 “这王云,人看着还不错啊……” “是啊,说话挺和气,也没啥架子……” “啧啧,长贵这人,闷声干大事儿啊。不声不响的,就把镇长大姨子娶到手了。” …… 谢广坤出了超市,径直往刘能家走。 到了院门口,他也不敲门,扯着嗓子就喊:“刘能!刘能!在家不?” 说着就推开院门进去了。 刘能正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搭了件旧棉袄,脸上盖着顶毡帽。 听见谢广坤的声音,他动也没动,只是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眼。 刘英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谢广坤,搬了把椅子递过去:“广坤来了,坐。” 谢广坤接过来坐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刘能,王长贵要调到镇上了,你听说没?” 第253章 二比一,优、优势在我! 刘能把毡帽摘下来,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是、是吗?长贵要调走了?你听谁、谁说的?” 谢广坤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刘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没有啊,”刘能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这不你刚才说的吗?” “哼,”谢广坤冷哼一声,“刘能,咱俩斗这么多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你在我跟前装啥装?” 刘能眨巴眨巴眼,把毡帽往旁边一搁,坐正了身子:“广、广坤,你爱、爱信不信。长贵调镇上就、就调呗,这、这是好事啊。以、以后咱村人到镇上办事儿,这、这不方便了吗?” 谢广坤没有说话,盯着刘能看了好一会儿。 刘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你老盯、盯着我干啥?我脸上有、有花啊?” 谢广坤站起来,也不接话,扭头就走。 刘能在后面喊了一声:“广坤,这、这就要走啊?再、再坐一会呗。” 谢广坤头也不回,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院门“咣当”一声带上了。 刘能又躺了回去,把毡帽扣在脸上,嘴里哼起了小调。 刘英娘从屋里出来,端了盘豆干放在小桌上,看了一圈:“广坤呢?” “走、走了。” “咋这么快就走了呢?” “我咋、咋知道?走就走、走呗。” 刘英娘拿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完了,他肯定知道你算计他了。” 刘能一把掀开毡帽,坐起来:“知道就、就知道呗。官场如战场,兵、兵贵神速,一步慢步步慢。我、我已经占尽先机了。” 他一脸得意地掰着手指头数,“有、有刘王两大姓支持,七、七哥又帮忙说服老四。这样村里至、至少三分之二都、都站我这边。他谢广坤最多拉、拉拢三分之一。二比一,优、优势在我。” 刘英娘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撇了撇嘴:“你就得瑟吧,别到时候出啥状况,啪啪打脸。” “能、能出啥状况?”刘能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现在就、就是——姜、姜子牙钓鱼,稳坐钓鱼台。你、你就等着当村主任夫、夫人吧。” 刘英娘撇撇嘴:“哎呀妈呀,针鼻大的官儿啊,还夫人呢?你不嫌丢人,我还觉着磕碜呢!” “再、再小的官儿那也是官儿啊。有、有些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可不是嘛,”刘英娘又拿了一块豆干,一边嚼一边说,“你想当这么多年了,不就是没当上吗?” 刘能脸上的笑容一滞:“我、我那是不想当,让、让给长贵的。” “你那是让吗?”刘英娘撇撇嘴,“你那票数还没人家长贵一半呢。” “去去去,”刘能恼了,摆着手,“干你的活儿而去。” 刘英娘起了身,嘴里还嚼着豆干,边走边嘟囔:“咋还急眼了呢?我只是提醒你,别得意太早。等你当上了再得瑟吧。永强县教委的工作,还说板上钉钉儿呢,不也完了?” 刘能冲她背影嚷了一句:“你、你尽说丧气话!他谢永强能、能和我比?” 刘英娘头也不回,“呵呵”一声:“是不能比,人家是大学生,你就上了个小学。” “你、你一边去吧——” —— 谢广坤木着脸,背着手往家走,路过老槐树底下,有人喊他:“广坤,来杀一盘?” 他也不说话,摆了摆手,头也不抬的往前走。 回到家,谢广坤在院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坐在躺椅上望着天,一会儿站起来走几步。 永强娘在院子里喂鸡,“咕咕咕”着叫了两声,抓了把苞谷往地上一撒,一群鸡从各个角落扑棱棱跑出来啄食。 她被谢广坤转的头晕,皱了皱眉:“老头子,你咋了?转来转去的,屁股上长疮了?” “一边去,你才长疮了呢。” “没长疮咋坐立不安的?” 谢广坤摆了摆手:“你知道啥,我在想事儿呢。” 永强娘脸上露出心惊肉跳的表情:“哎妈呀,听你说想事儿,我就害怕。” “我想事儿你怕个啥?” “怕啥你心里没数吗?”永强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了个白眼,“每次你一想事儿,咱家就倒霉,一想事儿咱家就倒霉,你说我能不怕吗?” “你说啥?”谢广坤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地盯着她:“你的意思是,咱家的这些倒霉事儿,都怨我了?” “可不就怨你吗?”永强娘又抓了一把苞谷撒地上,然后拍拍手,扭头往里屋走:“要不是你整天瞎琢磨,乱作妖,咱家能出这么多糟心事儿吗?” 谢广坤听了这话,登时不干了,厉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咋就是瞎琢磨,乱做妖了,咱家一直倒霉,与我有啥关系?” 他腾腾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永强娘的手,把她拉回院里,双眼似杏仁一样,紧紧地盯着她,一副不说个一二三,就不罢休的架势。 永强娘被他拉了一个趔趄,站稳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回瞪着他:“哼,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你可别急眼!” “你说,我不急眼!” “行,咱就从头说起,”永强娘深吸了口气,伸出手,掰着手指头:“先说永强和小蒙的事儿,俩孩子以前多好啊,是不是你,嫌弃人家小蒙做豆腐,棒打鸳鸯。现在可好了,小蒙这么贤惠又能干的媳妇啊,成了别人家的了。” 她又掰下一根手指: “第二件事,你为了攀高枝儿,逼着孩子和香秀处,牛不喝水强按头,最后呢,被人家踹了。” 谢广坤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永强娘摆了摆手,不让他插嘴:“还有永强工作的事儿,还没影呢,就整天在村里得瑟,说永强要当大官了,你要当县太爷他爹了,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锣打鼓的,尾巴都翘天上了。” “永强结婚就结婚呗,非要让齐三太上台讲话,还一句一鼓掌,这下好了,当着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永强工作黄了,媳妇心凉了,你也进医院了,咱家的脸丢光了。” 第254章 看见合适的,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永强娘每弯一根手指,谢广坤脸色黑一分,眼看着就要发飙。 永强娘却没有看他的脸色,弯下最后的小拇指: “最后,永强离婚的事儿,香秀不回来,你就好好哄哄呗,把人哄回来,和永强圆了房,不就成了,非要去吵吵,最后啥好处没捞着。还没咋地呢,咱家永强就成了二婚头子,以后娶媳妇都低人一等。” “还有——”永强娘又换了另一只手,还要继续。 “够了!”谢广坤挥手打断他。 永强娘瞄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下:“我还没说完呢——” “说啥说,你这是把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谢广坤冷哼一声,“王小蒙的事儿,我承认是我看走眼了,可永强工作的事儿,跟我有啥关系?谁知道那狗屁徐主任这么坑人。” “至于王香秀,”他脸上怒意上涌,“那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永强工作黄了,你以为她还能回心转意?就是回心转意了,咱家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刚才在大脚超市里,王香秀咒永强打光棍,太阳穴就突突直跳:“就王香秀那样的,他想当我儿媳妇,我还不干呢!” “是啊,香秀那丫头,心太野,咱家永强压不住,”永强娘赞同地点点头,随后又忧心忡忡地说,“她爹,永强也不小了,这对象的事儿,不能再耽误了。” “你急啥,永强这不在考公务员吗,等考上了,还怕没有对象吗?”谢广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永强娘脸上绷紧的表情没松,缓缓摇着头:“那要是没考上呢?” “呸呸,你净瞎说!”谢广坤一脸自信地摆摆手,“永强从小学习好,现在又这么用功,咋会考不上!” “那要是万一呢——” “——没啥万一——”谢广坤嘴里这样说,心里也开始发虚,脸上的自信也慢慢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爹,要不咱找找大脚——” “不行!咱家永强那是大学生,谈对象还要媒婆介绍,那不是让人笑话吗?”谢广坤连连摇头。 “倒也是!她爹,那你说咋整——” “咋整?”谢广坤背着手,来回转了几圈,停下来,“求人不如求己,这事儿,还得靠咱自己。” 永强娘拧着眉头:“可咱在这村里,也不认识别的闺女啊!” “所以啊,”谢广坤拍了下手,手指在她面前点着,“你去你的七大姑八大姨那里,多走动走动,我呢,也勤走下亲戚。看见合适的,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这倒是个主意。这十里八村儿,总有合适的。”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谢广坤当场拍板,又嘱咐一句,“这事儿,先别让永强知道,让他专心备考,遇见合适的,咱先过过目,合适了再和永强说。” 永强娘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谢广坤又在躺椅上,继续琢磨之前的事儿。 永强娘抱了一堆衣服出来,坐在井台边洗,谢广坤忽然问:“你说,王长贵要调到镇上了,是好还是坏?” 永强娘搓着衣服,头也没抬:“他调他的,跟咱有啥关系?有啥好坏的?” “咋没关系?”谢广坤冷笑一声,“咱和他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看着他升官娶媳妇,你吃得下去饭啊?” “啥不共戴天之仇啊,不就是亲家没做成嘛,没成就拉倒呗,有那么大仇吗?” “那是亲家没做成吗?证领了,堂也拜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亲家了。可他们倒好,洞房没入,婚给离了,永强成了二婚头子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这是在把咱的脸当狗皮,踩着玩儿呢!” 谢广坤义愤难平地咬着牙。 永强娘抿了抿嘴,看着他:“那你能咋办?你还能阻止人家娶媳妇升官啊?” “哼,升官难,贬官那还不容易吗?我还真不信他王长贵是无缝的蛋。” “那你就去作呗,还在这愁啥呢?” 谢广坤又叹了口气,一脸不甘: “哎,关键是,他要是不调走,我这不也没机会了嘛!” “你有啥机会啊?” “我就说你没脑子还不信。”谢广坤嫌弃地瞟了她一眼,“当然是村主任的位置啊!” 永强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嘴角撇了撇:“咋滴,你还想当村主任?” “咋了?不行吗?” “行不行,我不知道。”永强娘摇摇头,又低头继续搓着衣领,“我就知道,你要当上村主任,那咱村里可热闹了,别想有一天消停日子了。” “去去去,懒得跟你说。啥也不懂。” 谢广坤挥了挥手,不再理她, 继续躺在竹椅上看天,忽然猛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老头子,你去哪?” “你别管。”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谢广坤出了院门,径直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下棋的还在。 有人又喊他:“广坤,来一盘?” 他依旧摆摆手,径直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个三岔路口,脚步不停,沿着其中一条水泥路,一路向北。 出了村子,穿过一片小树林,就看见两座红砖门柱,门柱两边,是延伸的围墙,中间是一个铁栅栏门,上面是拱形的门头,上面写着“象牙山村中心小学”几个字。 铁栅栏门半掩着,谢广坤凑到跟前,两手抓着铁条,往里张望。 大门后面就是操场,远处是一栋三层白色墙面的教学楼,左右两边平房,左边是办公室,右边是教室宿舍。 现在正是下课时间,操场上全是孩子。有的拍卡片,有的丢手绢,有的追逐打闹。 喊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一片嘈杂。 谢广坤推开铁栅栏门,背着手走了进去。铁栅栏门发出的”咯吱”声,被操场上的声浪淹没,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操场中心,步子悠闲,一边走一边张望。十几个孩子正在踢球,谢广坤从他们中间走过。 忽然,皮球直直地向谢广坤飞来,“砰”的一声,砸在他的脑门上,又反弹回去。 第255章 我叫严冬冬 几个孩子也不害怕,哈哈哈笑了一阵,又继续追逐皮球。 皮球力道不大,他倒也没生气。 摸了摸被撞的地方,扭过头,向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都囊了句:“一群熊孩子。” 回过头准备继续向前走。 刚抬起脚,动作停了下来,又扭过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远处教学楼前,种着松树的一个花池边,站着一个人,面向着他,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正在和人说话。 谢永强! 谢广坤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不过,他不是看谢永强,而是看向了他对面的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 可看背影就知道不是村里人。 个子高挑,黑发披肩,穿一件米色的薄呢大衣,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脚上是双半高跟的皮鞋。 站姿跟村里的姑娘媳妇都不一样,腰背挺直,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肩膀轻轻动着。 一看就是有文化的样子。 谢永强嘴一直在动,那女老师也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抬手理一下耳边的头发。 谢广坤背着的手放下了,正准备迈动的脚步也收回来,调转角度,微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向那个方向摸去。 向前摸了几米,谢永强目光朝他这边瞟来。 谢广坤连忙蹲下,躲在旁边几个打卡片的孩子后面。 几个孩子都没注意他,自顾自地玩着。 谢广坤趴在两个孩子后面,从他们肩膀之间的空隙看去。 谢永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和那个女老师聊着。 谢广坤蹲着身子,一会躲到左边,一会儿躲到右边,一点一点靠近。 离得近了,他猫着步子,躲到松树后面,隔着树干想听听他们聊什么。 刚竖起耳朵,准备倾听。 “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学生们一窝蜂似的向教室跑去。 谢永强和那个女老师也结束了谈话。 女老师径直向走向教学楼。谢永强则向左边的办公区走去。 谢广坤想看看那个女老师的脸,可是她一直都没转身。 他急得抓耳挠腮,跺了跺脚,也不管谢永强了,跟着那女老师进了教学楼。 谢广坤混在学生人流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女老师的背影。 到了二楼楼梯口,女老师向左边过道走去,谢广坤也赶忙跟上。 转过拐角,就看到那女老师站在一间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进去。 谢广坤远远看了个侧脸,感觉长的不差。 不一会儿,孩子们都进了教室,过道里空荡荡的。 又有几个老师上来,经过他身边时,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向各自的教室。 谢广坤看到那女老师上前两步,准备进去,连忙喊了一声:“老师!” 几个老师都扭过头看向他,那个女老师也转过头来。 谢广坤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苗条匀称,眉眼清秀,皮肤白净。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自然微微上翘,涂了一层浅粉色的口红,下巴的弧线柔和,耳垂上缀着一颗白珍珠耳钉。黑发顺着耳廓垂下来,发梢微微卷着,搭在肩头,清清爽爽。 配着她的一身打扮,既精神,又时髦。 谢广坤嘴里不自觉地“啧”了一声。 随后脸上堆起笑容,一边走一边打招呼:“老师好,老师好。” 那女老师看着谢广坤,见他正向自己走来,脸上带着疑惑。 “请问你是找我?” 那女老师开口,声音清脆,像百灵鸟似的。 “对对对!”谢广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离老远就伸出手去:“我叫谢广坤,是这个村里的。皮校长是我女婿,谢永强是我儿子。” 那女老师听了他的话,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浅笑收了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一瞬,就伸出手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你找我有事儿吗?” “是这样,永强不是在这代课嘛,我过来看看他教得咋样,可别误人子弟。” 谢广坤收回手,又仔细地打量着她,眼里更满意了:“你是他同事?你觉得永强咋样?” 女老师松了口气,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谢老师那是有大学文凭的,水平高,教得相当好。” “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谢广坤好似真放心了,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是新来的老师吧,看着眼生啊。” “大叔,我是去年师范毕业,分配过来的,比谢老师早来了两个月。” 女老师礼貌地笑着。 “那你和永强还挺有缘分。”谢广坤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他也是去年毕业,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呢。本来要去县教委上班,出了点状况,这才来这儿代课。” “我知道,”女老师点点头,语气客气,“皮校长还请谢老师给我们讲过课呢。” “是吗?”谢广坤更高兴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永强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水平还是有滴。肚子里有墨水。” 说着还拍了拍肚皮。 女老师脸上带着笑,没接话,轻轻地点点头。 谢广坤眉毛一挑,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他现在正准备考公务员呢,下个月就要考试了。永强学习好,到时候肯定能考上。到时候——”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唾沫横飞。 女老师眼底浮出一丝烦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礼貌地打断他: “大叔,不好意思,我要上课了。你要没别的事儿,我先进去了。” “额,没事儿,没别的事儿。”谢广坤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住了口,摆了摆手。 女老师点点头,扭头走进教室。 又转过身,扶着门把儿,看了他一眼,准备把门关上。 谢广坤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眼看门要关上,他忽然大喊一声:“等一下!” 女老师一愣,扶着门把儿的手顿住了。 “这位老师,请问一下,你叫啥名字?” 女老师微微皱了下眉,犹豫了下,才淡淡开口: “我叫严冬冬。” 第256章 这么好的对象,不给你小舅子撮合,还给谁? “严冬冬,” 谢广坤嘴里念了一遍,笑着点点头:“好名字,好名字。” 谢广坤凑到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严冬冬已经走到讲台前,翻开教案本,开始讲课了。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隐隐传出来,清亮又好听。 谢广坤背着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嘴里又念了一遍“严冬冬”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出了教学楼,他拐进办公区,隔着窗户往里瞅了一眼,谢永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批改作业。 谢广坤脸上带着笑,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刚准备转身,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爹!爹!” 他回过头,只见皮长山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脸上表情有些慌张,额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爹,你咋来了?找严老师干啥?” 他跑到谢广坤跟前,没顾上喘两口,就拉着他的胳膊,往旁边的墙后面拽了几步,压着嗓子问。 谢广坤没有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长山,你慌里慌张干啥?你好歹也是个校长,就不能稳重点?” “我这不是急吗?爹,你来学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呗,干啥偷偷摸摸地,要不是有人通知我,我还不知道呢!” 皮长山喘匀了口气,略带埋怨地说。 谢广坤两眼一瞪:“啥偷偷摸摸?我光明正大来的。” 他反手拉住皮长山的胳膊,又往墙角靠了靠:“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皮长山眼睛里光芒一闪,“爹,你找我啥事儿?” 谢广坤往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长山,这严老师是啥来头?家是哪儿的?多大了?” 皮长山心里一禀,转了好几个弯儿。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爹,你打听严老师干啥?” “你说干啥?”谢广坤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帮永强留意对象呗!” “啥?”皮长山瞳孔一缩,声音陡然抬高,结结巴巴地说,“……爹——你没、没开玩笑吧?” “啥开玩笑!”谢广坤没好气地瞪着他,“这么大的事儿,我能开玩笑?” “长山,说到这儿,爹要说你两句了,”谢广坤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责备,“永强是你小舅子,这么长时间没对象,你们学校里有这么好的女老师,你就不知道帮着撮合撮合?” 皮长山眼里的震惊,慢慢压下去,张了几次嘴,又合上。 最后,他抹了抹鼻子,斟酌着说:“爹,这事儿吧……不太好说……人家严老师是正儿八经师范毕业,分配来的,家境听说也不错。永强现在……毕竟离过婚,又是个代课老师……” “咋就不好说了?”谢广坤一瞪眼,“她是师范生,永强还是大学生呢!现在还准备考公务员。论家庭,咱家也不差,在十里八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离过婚怎么了?这不是连洞房都没入嘛!” 谢广坤又往前逼了一步: “咋滴?这点小事儿你都不帮?” 皮长山嘴角抽了抽,眼珠不停转动,嘴里支支吾吾:“……爹……这事儿……这事儿……真不好帮……” “有啥不好帮的?” 谢广坤语调有些变了,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紧紧地盯着他:“你是校长,他严冬冬还能不给你面子?” “……爹……”皮长山额头又冒出细汗,眼神不敢看他,“……我是校长不假,可也不能强迫人家给我小舅子谈对象啊……” “谁让你强迫她了,”谢广坤冷哼一声,“我就让你帮忙撮合一下,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谈——” “——可是——可是——” “皮长山——”谢广坤彻底甭不住了,手指着皮长山,吼出了声,“你啥意思?我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你,就这一点小事儿,你还推三阻四。是你这校长当大了还是咋滴,现在就不把我这老丈人放在眼里了?” “爹,看你说滴。我帮,我帮还不行吗?”皮长山头皮发麻,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连忙点头。 “这才像话嘛,”谢广坤这才顺了气,“肥水不流外人田,严老师这么好的对象,不给你小舅子撮合,还给谁?” “爹,我给严老师提一下,倒是没问题。不过人家能不能同意,我可不敢保证。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皮长山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有你这句话就成。”谢广坤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能干看着,你得帮着撮合撮合。” “咋撮合?” “亏你还是校长,连这点儿办法都想不到?”谢广坤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严冬冬在你手下工作,她的工作安排,不都是你说了算?你把永强和她安排到一起,让他们多接触,多交流,这叫啥近水——近水啥——” “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对对,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就帮着安排下。” “——爹,这事儿不好办——”皮长山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永强教数学,严冬冬教的是语文——” “啥数学语文的?”谢广坤冷哼一声,“这还叫个事儿?永强那是大学生,小学语文还能难倒他?你给永强调一下,让他教语文,和严冬冬安排到一起办公——” “——这不太好吧,教学安排已经定了,现在调整,不合适——” “啥合适不合适的,”谢广坤又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你是校长,这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咋的?又办不了?” “办得了,办得了。”皮长山眼角跳了跳,连忙点头。 谢广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你是永强姐夫,这事儿你不上心谁上心?” 皮长山干笑了两声,正要找借口开溜。 谢广坤收了笑:“长山,还有件事儿,你帮我分析分析。” “啥事儿?” “王长贵要调到镇上了。” “是吗?” 皮长山有些惊讶,语气酸酸的。 “他这一走,村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谢广坤盯着他,“你帮我想想,有没有啥法子,让他到不了镇上,村主任也当不下去。” 皮长山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第257章 我在商场见到一个包包,很漂亮呢 “咋了?你也没办法?” 谢广坤等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看着他。 皮长山摇摇头:“爹,王长贵在村里这些年,各方面都过得去,又得镇长器重,这事儿,真不好办!” “好办我还找你商量?” 谢广坤没好气地说。 皮长山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不能再低:“这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你要是有王长贵贪污受贿的证据,朝上面一递,王长贵不仅上不去,村主任也得被扒了,弄不好,还可能拘留。” 谢广坤脸色变了下,讪讪摇头:“贪污没贪污,我不知道,平时收点小礼,帮人办点事儿,算不算受贿?” “那要看收的礼重不重,办的事儿大不大。” “送只鸡,办个手续啥的,算吗?” “这礼也太轻了,顶多就是人情往来,啥也算不上。” “那就没了!” 沉默半晌,皮长山抬眼瞄了他一眼,迟疑了下劝道: “爹,要不这事儿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香秀和永强离婚,也不能全怪人家,永强之前,对人家可是没一点儿好脸色。” “你啥意思?”谢广坤抬头瞪着他,眼神闪着危险的光芒,“你是说她把永强踹了,还怪永强了?” 皮长山急忙摆摆手:“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怪永强。我这不是听说镇长大姨子,都住到王长贵家了,人家和镇长可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了,比咱家的还近,咱在后面使坏,那不是得罪镇长吗?”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永强考上公务员,工作调动的事儿,可还指望镇长出力呢。现在得罪狠了,以后永强工作了就难了。” 谢广坤听了,满腔的不忿都凝住了。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最后不甘地“哼”了一声,把手一甩: “那就让他先得意吧。” 皮长山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谢广坤话头一转: “那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要竞选村主任,有多大把握?” 皮长山又是一愣,看着谢广坤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小心地问:“爹,你是认真的?” “废话!”谢广坤翻了个白眼,“咋了,不行?” “行!那肯定行啊。” 皮长山赶紧先给了一顶高帽。 然后,抱起胳膊,往墙上一靠,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慢慢开口:“村主任选举,说白了,就是各大家族姓氏之间的博弈。这么多年的选举,基本都是有本姓选本姓,没本姓的随便投。咱村现在有机会竞争村主任位置的,就那么几个。” “四大姓里有威望的,也就是王老七、刘能、赵四和爹你。其他小门小户,人少,加起来算一股力量。”皮长山掰着手指头数,“王老七不爱管闲事,肯定不参选。赵四自己家里一堆糟心事儿,也没那心思。所以最后参选的,就是刘能和你。” “这我也想到了。” 谢广坤认同地点着头,脸上表情很沉重,眉头拧成疙瘩:“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刘能和王大鹏好地穿一条裤子,王老七向着他女婿,王姓刘姓肯定支持刘能。而我只有老谢家,就算我把小门小户都拉过来,也不过旗鼓想当。想要赢,不大可能!” 皮长山点了点头:“爹,你分析得对。不过不是还有赵姓吗,赵四不参选,那老赵家的票就是关键了。你得想办法把赵家票拉过来,才有赢面。” “赵四?”谢广坤皱了皱眉,“我就是担心他,刘能那老小子,心眼子多,就怕他拿刘英和赵玉田婚事搞鬼,那赵四不就站到他那边去了。再说,赵四他和我也不对付,恐怕也不会站我这边。” “爹,这你就想差了,”皮长山笑了一声,“赵四他站不站你这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站刘能那边。而且,刘能疼他的闺女,跟眼珠子似的,不一定会拿她的婚事做文章。这就是爹你的机会。” 皮长山手指在虚空点着,“只要赵四不站队,那你就可以和刘能拉老赵家的票。赵姓人可不少,只要你拉的多,赢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谢广坤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 “行,长山,还是你脑子活。只要刘能不拿婚事交换,赵四他绝对不会站刘能的。嘿嘿,我再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让赵四支持我。” 他越说越兴奋,“啪”的拍了下手: “好!好!这事儿就这么办!” 高兴了一阵,他满意地拍了拍皮长山的肩膀,“行,长山,这校长没白当。那你先去忙,我现在就去村里走动走动。” 说着扭头就要走,刚要迈动脚步,又停住了,回过头嘱咐了句: “永强和严冬冬的事儿,你得抓紧,一家有女百家求,别被别人抢了先。知道不?” “知道了爹。”皮长山嘴上答应着,心里一阵发苦。 谢广坤走了。 皮长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栅栏门外,长长地吐了口气。 转过身,望着还在批改作业的谢永强,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走了一圈又一圈。 “咔哒”一声,办公室门开了。 皮长山睁开眼,就见严冬冬端着一摞作业本进来,往他对面的桌上一搁,看了他一眼:“皮校长,谢大叔走了?” “走了。”皮长山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随口应道。 严冬冬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作业,拿起红笔,没有批,她盯着皮长山的眼睛,“他拦住我,说是来看谢永强工作怎么样?又东拉西扯一堆。” 皮长山握着保温杯的手一紧:“你没说啥吧?” “我啥也没说,”严冬冬摇摇头,眼睛向窗外瞄了一眼,低声问:“皮校长,你说谢大叔是啥意思?” “没啥,就是……随便问问。”皮长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脸上的不自然,“他那人就这样,爱打听。” 严冬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开始批作业。 皮长山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秀丽的脸,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滴。 忽然,严冬冬抬起头,正碰上他灼热的眼神。 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皮校长,前几天,我在商场见到一个包包,很漂亮呢——” 第258章 广坤,选举的事儿,我挺你!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初一头一天啊……” 谢广坤回去时,脚步轻快了不少。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 “广坤,来杀一盘啊?” 路过老槐树下时,又有人喊他。 谢广坤脚步没停,扬起手,嘴里回了句:“不了,你们——” 话说了一半,脚步猛地停住,手顿在半空。眼珠一转,嘴里的话也变成:“行啊!” 扭身调了脚步方向,走到老槐树底下。 一边走一边说: “哎呀,老马老陈,这盘儿谁赢了?” 两人正在摆棋,听到问话,老马一脸可惜地摇摇头:“哎,我输了,棋差一招,刚才不该跳马。” 他一边回答一边站起:“今天不在状态,连输三盘了,广坤,你来下吧,我先看看!” 谢广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行,老马,你看着,我给你找回场子。” “当头炮!”他也不啰嗦,上来的就把“炮”先架上了。 老陈顺手跳了“马”,抬头看了他一眼:“广坤,你这是去哪了?去的时候拉着脸,现在咋这么高兴?” “去了下学校,”谢广坤也跳了个“马”,随口应答,“去看看永强,自从他去教书,我还没去看过呢,去瞅瞅,看看咋样,可别误人子弟。” “那你是瞎担心!永强是大学生,教小学生,那是大材小用,绰绰有余。”老陈上了一步“兵”,嘴里说着漂亮话。 “理儿是这个理儿,”谢广坤出了个“車”,“永强这孩子有肚才,但是口才不行,我是担心他一肚子墨水,倒不出来。” “这你想多了,永强是话少,不是不会说。”旁边的老马插了句嘴。 “可不是嘛,永强这孩子,聪明,啥事儿心里明白着呢,就是不想说。” “对对对!”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纷纷应和。 谢广坤满脸笑容,嘴里谦虚道:“你们过奖了,过奖了。” 可得意的神情,周围人谁看不出来? 又走了几步棋,谢广坤状似不经意提起:“你们知道不?长贵要升官了!” “是吗?没听说啊!” “啥时候的事儿啊?” “一点风声没有啊,广坤,你听谁说的?” 几人一脸惊讶,纷纷摇头。 “我也是刚才,听大脚和王云说的。”谢广坤一边用車吃了对方一个卒,一边回着话。 老马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长贵想往镇上调动,想了几年了,这回可是如了愿了。” “啧啧,这娶了镇长大姨子,就是不一样,立马升官了——” “可不是嘛,长贵这是时来运转,既升官又要娶媳妇,情场官场双得意啊!” 老陈也做出回应,炮打了谢广坤一个兵,随口说了句:“那这长贵到镇上了,村主任位置不就空了?”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可不是嘛,那这不又要选举了?” 老马一拍大腿,声音抬高了几分。 旁边一人笑着揶揄道:“选举就选举呗,你兴奋个啥?难道还能轮到你?” “轮不到我,我就不能高兴了?”老马嘿嘿一笑,“每次选举,村里就要热闹一阵子了,我看热闹不行啊?” “也是,你也就只能看个热闹了,呵呵……” 老马也不在意,摆摆手:“看热闹有啥不好,看着他们争来争去,比看二人转还有意思啊!” “对对,是挺有意思。”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将军!” 老陈忽然上了一步“马”,叫了一声将。 谢广坤呵呵一笑,“老陈,我正等着你呢!” 说着平了一步車,别了马腿。又一箭双雕,威胁了对方的“炮”。 老陈脸上笑容僵住了,一会儿摸摸“马”,一会儿摸摸“炮”,举棋不定。 谢广坤抬起头,嘴角露出笑意:“老陈,这局你输定了。” 老陈也不说话,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老马也看了下局势,笑了:“老陈,认输吧,马炮丢一个,只剩下一个,回天无力啊!”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老陈又苦思一阵,放下手里的的几个死子。 老马乐的脸上笑出了花,连输三盘的郁气一下子散尽,嘴上还要占点便宜: “老陈,原来你也会输啊!” “再来一盘!” 老陈不想理他,重新摆好棋子,轮到他先走,也不废话,也架了当头炮。 谢广坤也不墨迹,上了马。 他一边应对,一边和几人聊着天,把话题往选举上引。 果然,有人忽然开口问他: “广坤,这竞选村主任,你参选不?” “选,当然要选,我要不选,那不便宜刘能了!” 谢广坤也不兜圈子了,直接表明自己态度: “刘能那个人,只会耍小聪明,没有大智慧,他要当了村主任,那咱村算完了。” 旁边一个姓谢的立马接口: “是啊,刘能这人,是挺能,不过能出圈了,就是坑。” “对对对,你看他把玉田坑成那样,还退婚,这人品不行,当村主任可别坑咱们啊——” “是啊,我看,我们都选广坤,不能让刘能当村主任!”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附和。 谢广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一眼还没表态的老马和老陈,嘴里谦虚着: “其实七哥当这村主任是最合适的,不过他这人,不爱出风头。所以我就勉为其难,替大伙儿分忧,压制下刘能。其实打心眼儿里,我不想当着村主任。劳心劳力,没啥好处不说,还得罪人。” 老马看周围人都答应了,想想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加上刚刚为自己出了口郁气,也不好驳人面子,就笑着点点头: “广坤,我也选你!” “哎呀,老马,多谢多谢,”谢广坤喜笑颜开,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一定压住刘能。好好为咱村办事儿!”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老陈一直专注着棋局,没有表态。 谢广坤眯了眯眼睛,看了下棋盘,眼珠转了转,提起車直接压了上去。 “将!” 谢广坤得意一笑,“老陈,你又输了!” 周围几人一看,老陈的局势确实岌岌可危,都开口认同:“哎呀,老陈,又输了!” 老马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哈哈,老陈,你也有今天啊!” 老陈抬头看了老马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呵呵,老马,话可别说太早,乾坤可还未定呢!” 说着,挪动了一个棋子。 “老陈,你昏头了,把車白送了。”老马笑着揶揄道。 老陈却不理他,車被吃掉,他又拉了一个马垫上。 谢广坤毫不犹豫又吃掉。 “哈哈哈,老陈,你这又送一个,这不是必输吗?” 老马继续嘲笑,老陈呵呵一笑:“是吗” “将!” 他一声低喝,收回一个相,顺势将军。 老马笑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看着棋盘。 其他几人也都停止了讨论。 “广坤,这局,你输了!”老陈得意地一笑,“上盘,你给我设陷阱,这一盘,我也给你设个陷阱,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哈哈哈——” “哎呀,输了输了,我认输,老陈你这套路深啊,刚才是让我吧?” 谢广坤把手里的死子放下,爽快地认输,并给他带了一顶高帽。 老陈心里舒坦了,摆摆手:“哪里哪里,刚才是大意失荆州。广坤,你的水平也不错,再来一盘?” “不了不了。你们下,我回去还有事!” 谢广坤站了起来,笑着拒绝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身后传来老马的声音: “来,我再给你下!” “呵呵,下就下,我还怕你?” 就在谢广坤走出十几步时,老陈地声音飘过来: “广坤,选举的事儿,我挺你!” 谢广坤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脚步更轻快了。 第259章 那要是刘能当上村主任了呢? 谢广坤哼着小调,满面春风地走进院子。 永强娘衣服都洗好了,搭在晾衣绳上,空气里飘满肥皂的清香。 他没进屋,径直走进西边的仓库,拎了一串干蘑菇出来,又扭头往外走。 永强娘系着围裙,手里抓着一把韭菜,从灶房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这又要上哪儿?” 谢广坤摆摆手,也不回答,迈步出了门。 永强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里都囊着:“得,又要去作了——” 谢广坤没走大路,而是绕过老槐树,上了平常没啥人走的田埂小道。 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看见有人影,赶紧趴下,等人走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绕过一座瓦房的后院,到了院门口。 院门敞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见到人。 “老四,老四,在家不?”连喊两声,没人应。 “没在家!” 他正要再喊,从院子角落的矮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接着探出一个头来。 谢广坤抬脚迈过门槛,笑呵呵地说:“玉田,你这不在家吗?” “我是在家,可你不是喊我爹嘛!” 赵玉田站起身,一只里手拿着把小铲子,笑着回了句。 谢广坤也不客气,走了过去,凑近看了看:“玉田在干啥呢?” “给花盆添土呢!”赵玉田把铲子往花盆沿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广坤叔,我爹下地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事儿?” 谢广坤把手里的蘑菇串一扬,脸上堆起笑:“哎呀,玉田,这不,自从你出院回来,叔一直没来看看你。心里过意不去。今儿特地过来,给你拿串野山菇,是我新收的,炖小鸡儿贼香。” “广坤叔,你太客气了,我这已经都好了。” 赵玉田接过山菇走回屋里,又搬了把椅子递给他,谢广坤接过放在一边,没有坐,而是看向了赵玉田的腿: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没落下啥毛病吧?” “能跑能跳,没啥大事儿。”赵玉田走了两步给他看,“就是不能出大力气,重活儿还干不了。” “没大事儿就好,没大事儿就好!你现在养花,也不用干啥重活儿。” 谢广坤又向矮墙里面的花盆瞅了一圈。 有些扦插的月季枝条上,已经冒出了芽苞,鼓鼓的,透着一点青。旁边的菊花宿根也冒了绿尖。 “不错、不错!”谢广坤背着手,点着头,不住赞叹,“玉田,你这弄得有模有样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都是瞎弄的。”赵玉田也看向那一排花盆,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啥瞎弄,我看挺好,”谢广坤收回目光,拍拍他的肩头,“好好弄,到时候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瞅瞅,你赵玉田也是有本事男子汉!” 接着,他眉毛一挑,呵呵笑道:“到时候,叔给你介绍个对象,保准比刘英漂亮!” “广坤叔,多谢你鼓励我。我一定好好养。”赵玉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介绍对象就算了!你家永强都还没媳妇呢,有好的,你不指定给你儿子留着了?” “玉田,看你说的,叔是那样的人吗?” 谢广坤脸色僵了一下,讪讪地摇摇头。 看到赵玉田那明显写着“你就是”的眼神,他干干一笑,转移话题: “玉田,叔今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要告诉你。” “呵呵呵,我就说嘛,广坤叔也不可能为了看我,专门跑一趟。”赵玉田拉过椅子又递过去,自己顺势坐在矮墙上面,轻声笑了一下,“广坤叔,有啥事,你坐下说吧。” 谢广坤接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也不废话了:“玉田,我知道你和刘英好,对刘能还抱有幻想,可是我告诉你,你们俩没戏了!” 赵玉田脸色一变,有些不悦地盯着他:“广坤叔,你这话啥意思?” “玉田,你觉得刘能他对你态度咋样?”谢广坤没有直接回他,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的是你腿还没伤之前。” 赵玉田脸色一变,阴晴不定,没有说话。 谢广坤一直注意他的表情,看到这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接着说:“是不是横竖看你不顺眼,你说啥啥不对,干啥啥不行?” 赵玉田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广坤叔,刘叔对我还行,没你说得那么差。” “是吗?”谢广坤翘起个二郎腿,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嘴里呵呵一声,“那我咋听说,你帮着刘能家干了半年活儿,连一顿酒都没捞着?” 赵玉田脸色已经黑了,猛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他:“广坤叔,你今天来是笑话我的?” “玉田,你别激动。” 谢广坤摆摆手,脸上露出替他考虑的表情:“叔咋会看你笑话呢?叔是替你感到不值啊,你对他们老刘家掏心掏肺,当牛做马,可是他刘能呢?根本就没把你当女婿看!你看看哪一个女婿上门干活儿,连一顿酒都不给喝的?” 他又看了下木着脸的赵玉田,继续添火:“特别是你出事儿那天,他明知道你喝了酒,还逼着你给他拉包谷,说啥要下雨怕受潮,可是下雨了吗?没有,一滴雨星儿都没见到。他就是故意谎报天气,你知道为啥不?” 他一边唾沫横飞,一边斜眼观察赵玉田的反应。 赵玉田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抓着矮墙的红砖沿,青筋暴凸,没有接话。 “他就是故意折腾你呢,”谢广坤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脸上却满是痛惜,“刘能那人,心眼子小,你请人喝酒却不请他,他心里不爽了,所以,他也要让你不爽。你明白了吧?” 说完,他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一脸正色地总结:“玉田,说到底,他是根本没有看上你啊。” “咔嚓”,赵玉田抓着的那块红砖,从裂缝处断裂。 一阵沉默后,赵玉田抬起头,脸色恢复了平静,语气淡淡地:“广坤叔,就算刘叔没看上我,可英子他认准我,你凭啥说我和英子没戏了?” 谢广坤把椅子朝他跟前挪了挪,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你问的好,就你现在的情况看,刘能还是有可能同意你们的事滴,那要是刘能当上村主任了呢?” 第260章 人也长的漂亮,你就没一点儿想法? “村主任?”赵玉田惊讶地看着他。 谢广坤点点头,一脸凝重地说:“玉田,你还不知道吧,王长贵要调到镇上了。到时候村主任的位置就空下来了,那咱村儿就要选新的村主任,而当选村主任的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刘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赵玉田正听得认真,见他不往下说了,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他当上村主任咋了?” “玉田,你咋还不懂呢?”谢广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刘能现在啥也不是呢,就看不上你了。要是他当上了村主任,那眼光还不知道高到哪儿去呢?到时候他还会把闺女嫁给一个瘸……额,那个玉田,我不是说你是瘸子,我是说,你这腿不多少还有点毛病吗?说出去总是不好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赵玉田那难看的脸色,眼里的笑意,一闪而逝: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也不再多说,等赵玉田自己想清楚。 赵玉田脸上的表情不淡定了,青红交织,不停变换。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悠悠地开口: “广坤叔,你是想当村主任吧?说说吧,让我做什么?” 谢广坤眼里光芒大盛,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赵玉田的手,用力摇了几下: “这就对了嘛,玉田,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凑到赵玉田跟前,压低了声音: “玉田,你要做的很简单,说服你爹,选举的时候让你们老赵家的人,都投我一票就行。”他嘿嘿一笑,“到时候刘能当不上村主任,灭了气焰,他才能够低下头,好好看你!”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着赵玉田。 赵玉田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这样的话,不是彻底跟刘叔对着干了吗?那他更不能同意我和英子的事儿了。” 谢广坤摆摆手:“嘿嘿,玉田,你不了解刘能,他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撵着倒退。你越是强硬,他越是高看你,你要是唯唯诺诺,他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所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听叔的,准没错!” 赵玉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慢慢地画着圆圈,来来回回,顺顺逆逆挂了十几个,最终他抬起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行,广坤叔,我同意了!” “哈哈哈!”谢广坤再也压不住了心头的激动,一下抱住赵玉田,在他后背上“啪啪啪”拍着,“玉田,叔没走眼,你是个聪明人,将来准有大出息。那这事儿咱就说定了,你可别变卦啊!” “广坤叔,你放心!”赵玉田推开热情的谢广坤,拍了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我绝不反悔!” “好好好!玉田,你真是个好孩子,是个干大事的人,叔看好你!” 谢广坤眉飞色舞,兴奋地手舞足蹈。又抓住赵玉田的手,不停地摇晃着。 忽然,他想到什么。收敛了兴奋的表情,轻咳一声:“玉田,这事儿一定要保密,跟你爹说,在选举之前,绝对不能让刘能知道。要是有人问你们,就说你们不站队。嘿嘿,到时候选举那天,再给刘能致命一击。呵呵呵——” 他好似想到了刘能那天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赵玉田犹豫了下,点点头。 谢广坤满意地拍了下他的胳膊: “玉田,那我就回去了,你爹那里,你给他说,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儿,一定不能让刘能当上村主任。” —— 晚上,谢永强回到家,永强娘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上了桌。不多不少,整了四五个菜,桌上还摆了一瓶酒。 “永强,回来了?”谢广坤坐在主位上,像是正在等他,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快去洗手吃饭!” “嗯,”谢永强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一边的凳子上,走进灶房洗了手,回来坐下。 谢广坤拧开酒瓶,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又拿了个杯子,看向谢永强: “喝点?” 谢永强有些受宠若惊,摆了摆手:“爹,我不喝,你自己喝。” 谢广坤也不强求,拧上瓶盖,招呼一声,“吃饭。” 他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在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盯着谢永强看,眼神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谢永强低着头扒饭,夹了一块豆腐,正往嘴里送,眼皮一抬,就看见他爹正笑眯眯地盯着他。 登时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抖,豆腐掉到桌面上:“爹,你干啥这样看我?” 谢广坤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呵呵一笑:“永强,你在学校工作顺心不?” 谢永强垂下眼皮,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谢广坤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貌似随意地问:“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严冬冬的老师?” “有。”谢永强没觉得啥,随口应了声。 “那她是教几年级?” “三年级。” “你教几年级?” “三年级。” “那你们是不是很熟悉?” 谢永强扒米饭的动作一滞,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爹,你问这是啥意思?你咋知道严老师滴?” “没啥意思,”谢广坤摆摆手,呵呵笑道,“我这不今天去你们学校找你姐夫,碰巧看到你和严老师说话,聊的挺火热,这不问问你嘛!” “爹,啥聊的火热啊?”谢永强把筷子在碗里使劲地戳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我和严老师那是聊工作。你瞎想啥呢?” “啥叫我瞎想?”谢广坤眉头一挑,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撴,“我这是正儿八经地想,那个严老师,人家是师范毕业,有正规编制,人也长的漂亮,你就没一点儿想法?” 第261章 谢啥?咱俩之间不用说谢 “爹,我和严老师也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话都没说多少次,有个啥想法啊?” 谢永强眉头微蹙,看着他爹,无奈地摇摇头。 “普通同事?普通同事还可以发展嘛!” 谢广坤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永强,你也老大不小了。爹跟你说正经的,严老师那姑娘,我看了,真不错。你主动点,找机会多聊聊,处一处看看。” 谢永强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扒着米饭,语气有些不耐烦:“爹,我跟她不熟,处啥处?” “不熟不会慢慢熟啊?”谢广坤声音抬高了几分,“你整天闷头备课上课,上完课就回家,你上哪儿熟去?你主动约人家吃个饭,看个电影,不就熟了?” “我没那心思。”谢永强头也没抬,随口就说。 “没那心思?”谢广坤脸色变了,指着谢永强的鼻子,“你啥意思?你是不是还想着王小蒙呢?” 谢永强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爹,你说啥呢?小蒙已经结婚了,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你倒是再找一个啊!”谢广坤“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你都多大了?离了婚,正经工作也没了,现在连个对象都不找,怎么着,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 永强娘赶紧放下筷子,伸手按住谢广坤的胳膊:“他爹,有话好好说。你嚷嚷啥?” “好好说,好好说他能听吗?”谢广坤斜着身子,抬起另一只手,指着谢永强的鼻子,不停地点着,“你看看他现在这没出息的样,整个儿就是一个瘟鸡,天天耷拉着脸,给谁看呢?” “老头子,你说那啥话?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永强娘扒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就少说两句,永强心里已经够苦了。” “他心里苦?”谢广坤甩了几下,甩开她的手,狠狠瞪着谢永强:“我还心里苦呢!我谢广坤一生不弱于人,却生了这么个软蛋玩意,你说说,就因为他,我在村里丢了多少次人了?” “那能怪咱孩子吗?”永强娘又去拽他的袖子,“那都是命,孩子命太苦了。” “啥命苦?他的命已经够好了。”谢广坤一挥手,“他就是不听话,再好的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谢永强木着脸,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死死攥着筷子,一言不发。 谢广坤“呵哧呵哧”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平复了下心情,看着谢永强,语重心长地说: “永强,这次你就听爹的,和严老师好好处处,我已经和你姐夫说了,给你和严老师牵个线,将你工作调整下,让你们在一起办公,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好好把握机会,知道吗?” “啪!” 谢永强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睛都已经红了:“爹,你咋能这样呢?我工作上的事儿,你咋能乱插手呢?你这不是瞎胡闹嘛!” “我咋是瞎胡闹?”谢广坤刚压下去的火又要往上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那工作就是个临时代代课而已,又不是正式的,代啥课不是代?能有你娶媳妇重要吗?我告诉你,这事儿已经定了,你做好准备,好好跟严老师处,知道吗?” “要处你自己处!” 谢永强腾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咚”倒在地上。他头也不回进了里屋,“砰”地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这个混账玩意儿——” 谢广坤“啪”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手指着关着的门,气的浑身发抖。 永强娘一把拉住他:“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谢广坤被永强娘按回去,还在喘着粗气,手指头指着里屋的门,不停地点着:“你看看,你看看,跟他老子说话,就这态度——” 永强娘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坐在他旁边,端起酒杯塞进他手里:“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儿子马上就要考试了,你现在逼他找对象,他还哪有心思看书?” “考试要紧,媳妇不要紧吗?”谢广坤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一个好姑娘,都多少人盯着呢,等来等去,都让别人挑走了。” 永强娘叹了口气:“你急有啥用?你得让孩子自己愿意。永强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逼他,他越犟。” 谢广坤把酒杯放下,盯着关着的门:“这事由不得他,严老师多好的姑娘,错过了上哪儿找去。” 里屋里,谢永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复习资料。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仰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 王长贵家。 他的感冒加重了。 上午开始发烧,下午时候,烧到了三十九度多。 王大夫给他输了液,烧慢慢退了下去。但是还是浑身不得劲。 晚上饭也没吃,躺在炕上,浑身发冷,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打寒战。 王云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坐在炕沿,把他扶起来:“来,我给你熬了点粥,喝点吧。” 王长贵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手微微发颤,王云扶着他的手,凑到他嘴边。 小米粥熬得又糯又香,顺着嗓子眼儿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再量量体温。”王云拿过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 王长贵夹了体温计,又躺下。王云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又去外屋端了一盆热水,拿个毛巾浸湿了拧干,叠成长条,搭在他额头上。 “王云,辛苦你了……”王长贵闭着眼,声音沙哑。 “辛苦啥,不辛苦。”王云在炕边坐下来,把毛巾翻了个面,“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 王长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把体温计拿出来,王云凑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三十七度六。烧已经退了。” 她又拿了药片和温水,把药递到他嘴边。 王长贵就着她的手把药吃了,王云把被子重新掖好,又用毛巾给他擦了擦鬓角的汗。 “王云,”王长贵闭着眼,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啥?咱俩之间不用说谢。”王云把毛巾又浸了一遍水,搭在他额头上,“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王长贵没有再说话,药劲上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262章 王云,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王长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脑袋不沉了,浑身也轻松不少。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堂屋没人,灶房里传来“呲呲啦啦”的响动,他循声走过去。 灶房门敞开着,亮着灯。 王云侧身对着他,在灶台前烙着饼。 一手拿着铲子,一手轻按着饼子的边缘,隔一会儿转一下。 转了几圈,她拿铲子插在饼子下面,朝上一挑,将饼子翻了个面,饼皮已经烙出一层金黄的脆壳。 再转,再翻。直到两面都焦黄焦黄,才将饼子挑起来,放在一边的笸箩里。 王长贵立在门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王云正准备烙下一张,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长贵,你起来了,现在感觉咋样?” 她将铲子随手搁在灶台上,几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脸色还有些白,精气神倒是不错。 王长贵由着她看,笑了笑:“没事了,浑身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王云舒了口气,脸上还带着后怕,“你昨天烧到快四十度了,吓死个人了。” 她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外面冷,你先在屋里坐一会儿,粥熬好了,饼子马上就得。” “我帮你烧火吧,”王长贵脚步没动。 王云摇着头:“不用,我一个人忙的过来,马上就好了。你身体才好,多休息一下。” 王长贵拗不过她,就拦住扶他的手:“我自己走,你去忙吧。” 他又看了一眼王云,点点头,回了堂屋。 刚坐下,王香秀出来了,看到他坐在那儿,惊喜地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爹,你好了?” 她伸出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仔细感受了下,“嗯,不烫了,烧退了。” 她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 “爹,昨天可把我吓坏了,烧到三十九度多,人都迷糊了。多亏了云姨,照顾你一整天,晚上也没咋睡,就在旁边守着你。” 王香秀盯着她,神色认真地说: “爹,云姨这人,真没得挑。这么多年,除了她,谁这么上心照顾过你。你可不能亏待人家。” 王长贵扭头看向往灶房,慢慢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王云端个盘子进来。盘子里是刚出锅的烙饼和和一碟酱菜。 又转身去端了一盆小米粥,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 “来,快趁热吃。”她先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烧饼泡进碗里,放到王长贵面前,“你病刚好,吃点软和的,烧饼泡粥里,好消化。” 然后给王香秀,最后才是自己。 王香秀拿了个烙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外皮酥脆,内里软和,鲜香四溢:“云姨,你这烧饼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呢。” “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王云脸上笑开了花,又给她夹了一个。 王香秀边吃边问他怎么做的,王云笑呵呵地她演示。 两人凑在一起比比划划,说说笑笑。 王长贵不时地看她们一眼,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吃完饭,王香秀又回屋歇着了。 王云在灶房里利索地收拾着。 王长贵靠在灶房门框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王云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长贵,你站在这干啥,回去歇着吧,外面天冷。” 王长贵摇摇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王云,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 大脚超市。 谢大脚站在凳子上,整理高处的货架。 门口关线一暗,有人进来了。 “大脚妹子,忙着呢?” 谢大脚扭过头,看见王云站在柜台前面,笑吟吟地看着她。 “王云,来买东西?”谢大脚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走到柜台后面。 “买瓶酱油。家里没了。”王云四下看了看货架,“你这超市东西真全,还有新鲜豆腐呢!” “嗯,村里小蒙家的豆腐,放这里代卖。”谢大脚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放在柜台上,“还买啥不?” “再要一袋盐。”王云想了想,“还有,有没有那种大酱?长贵爱吃蘸酱菜。” “有。”谢大脚又弯腰从底下货架摸出一袋大酱,“这个,家酿的,村里人都说好。” “行,就这个。” 谢大脚拿计算器按了几下:“酱油八块,盐三块,大酱六块,一共十七。” 王云付了钱,谢大脚找了她三块。 “大脚妹子,”王云把钱收好,没有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我跟长贵,要领证了。” 谢大脚正往抽屉里放钱的手,停了一下。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恭喜你了,王云。” “谢谢。”王云笑着摆了摆手,“其实也没啥好恭喜的,都是过来人,搭伙过日子呗。长贵人实在,我也图个安稳。” “长贵这人,确实实诚。”谢大脚点了点头,拿了一个塑料袋,将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你跟着他,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云脸上的笑更深了,“你不知道,我来这几天,看他家里里外外,一个男人带着闺女,是真不容易。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大脚沉默了一会,看着王云那张坦诚的笑脸,认真地说,“王云,你会持家,人又勤快,长贵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看你说的,啥福气不福气的。”王云摆摆手,“对了大脚妹子,以后我常来你这,找你聊天,你可别嫌我烦啊。” “开门做生意,谁来我都欢迎。”谢大脚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你来聊天,我更高兴。” “行,那我就走了。”王云提着袋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脚妹子,有空来家里坐坐。” “好,有空一定去。” 谢大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王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又慢慢翘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 “挺好。” 第263章 谢广坤那人,一副小人嘴脸,可不能选他 “老、老婆子,看、看看我这身咋样?” 刘能一大早就从柜子里,翻出压箱底的中山装,又找出平时舍不得穿的皮鞋,擦得锃亮。 穿戴整齐,在镜子前扭来扭去,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刘英娘正整理被褥,抬头瞥了他一眼:“行,人模人样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去相亲呢,不就是竞选个村主任嘛,至于吗?” “咋、咋不至于?”刘能又后退一步,又上下看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形、形象问题,穿的邋、邋里邋遢,那、那不是丢咱村的脸?” 说着他背起手,迈步走出去。 走到院里,没走几步,忽然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向前走了两步,皱了皱眉。 想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双手背到身后,眼睛望天。 伸出左脚,踏出一步,皮鞋落在地面上,“啪嗒”一声,接着抬起右脚,又“啪嗒”一声。 抬脚,迈步。 一步,两步…… 他来回走了几圈,停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拧着眉头,嘴里呢喃出声: “不对啊,长贵就是这样走的啊!” 又走了几步,两条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似的,越走越僵硬。 刘英娘抱着一床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你这是啥造型啊?挺别致啊!” “老、你婆子,你、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看,我这、这和长贵平时走路,有、有啥不一样?” 刘英娘把被子往晾衣绳一甩,拿手掸了掸被面:“干啥?你要学长贵走路啊?” “我、我这不是要当村、村主任了嘛,村主任那就、就得有村主任的派头,不、不能跟再老、老百姓一样。” “切。”刘英娘撇撇嘴,“当上村主任就不是老百姓了?” “老、老百姓是老百姓,但不、不是一般的老百姓。”刘能又背起手,昂着头,向前迈了两步,“老婆子,你帮我看看,这两步像不像村主任?” 刘英娘上下打量了一圈,呵呵一笑:“你这走的是蛤蟆步啊,还是螃蟹步?我咋看着这么别扭呢。” “啥、啥蛤蟆步,螃、螃蟹步!”刘能眉头一拧,摆手,“我、我这是走的是官、官步,当、官的走的步。长贵平常不、不就这样走吗?一看就、就是村干部。咱、咱也得养成习惯,不、不然人家一看,就、就不像当官的。” “啥官步民步?”刘英娘把被子拉平,拽着一角往下拉了拉,嗤笑出声:“人家长贵走的顺溜,你走的跟鸭子划水似的。你不觉得别扭啊?” “所、所以,我这不、不在练习吗?” “你啊,净整那些没用的,不就是走路呗,咋样走不是走啊!”刘英娘撇撇嘴。 “你、你不懂。”刘能停下来,一本正经,“当官就、就得有当官的样。这叫气、气场。” 刘英娘又拍了拍被面,转身往屋里走:“当官?你那绿豆大的官,还不一定能当上呢。” “咋、咋当不上?”刘能摆摆手,“你、你把心放进肚子里,稳、稳稳的。” “我有啥不放心的?你当不当得上,我不都得在家干活吗?”刘英娘脚步不停,又补了一句,“我还巴不得你当不上呢。你当上了,这地里的活,不都得我一个人干了。” “你看、看看你这啥、啥觉悟?”刘能瞪着眼睛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劳动最、最光荣,懂不懂?你、你在家劳动,我、我在外立功,这、这军功章有我、我的一半,也有你、你的一半。” “得了呗。”刘英娘进了屋,头也不回,“不就是给你老刘家当牛做马呗。” 刘能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撇撇嘴:“这、这思想觉悟太、太低了,有、有待提高!” 说着,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重新背起手,挺起胸,迈着别扭的步子,出了门。 他走的不快,端着架子,见人就停下来打招呼。 走出没多远,迎面碰上宋富贵。 刘能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迎上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富、富贵兄弟!吃、吃了没?” 宋富贵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吃了。刘能,你这是……” “出来溜、溜达溜达,来、来来来,点、点上。”刘能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了火,自己也叼上一根。 “富、富贵,青、青莲和英子在豆腐坊,干、干得挺好,俩人处得跟亲、亲姐妹似的。” “嗯,是啊,俩人挺合得来。” “她、她俩合得来,咱、咱俩这关系也不、不差,你、你说是吧?”刘能吐了口烟,拍了拍宋富贵的肩膀。 “那是那是,”宋富贵手指夹着烟抽了一口,点点头。 刘能眼睛一亮,凑近了一步:“那、那富贵,长、长贵要调镇上了,咱村要重、重新选举村主任,你、你知道不?” “知道,村里都传遍了。” “呵呵,我打算竞、竞选村主任,”刘能脸上堆着笑,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富、富贵,你看咱俩这、这关系——” “刘能,啥话别说了。到时候,我投你。” 宋富贵把烟叼在嘴里,没等他说完,手一摆,满口答应。 刘能脸上的笑彻底绽开了,一把抓住宋富贵的手,用力摇着: “富贵兄弟!谢谢你了。够意思!” 和宋富贵分开,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老孙头扛着锄头走过来。 刘能抽出根烟,远远就伸着手,迎上去。 “老、老孙兄弟,长、长贵要调镇上了,知、知道不?” “咋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说要选村主任了。” 老孙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你和谢广坤,二选一,都在议论选谁呢。” “那、那你选我啊。” 刘能凑到跟前,把烟递过去。 老孙头接过烟,夹在手指间,皱了皱眉,脸上有些为难:“刘能,这事儿有些不好办啊,刚才我还碰到广坤了,他说让我选他。” “谢、谢广坤那人不、不行,天、天天趾高气昂的,捧、捧高踩低,一副个小、小人嘴脸,你可不、不能选他。” 刘能急了,一边掏出打火机,给他把烟点着,一边说着谢广坤的不是。 第264章 还真是比看戏还热闹 老孙头就着火,点着烟,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悠悠开口:“刘能,广坤说你能过头了,是个大坑。还说你人品不行,让我们不要选你,不然指不定哪天就把我们坑了。” 刘能当场急眼了,烟头往地上一摔:“他、他谢广坤这是胡、胡说八道!我、我刘能最是急、急公好义,村里谁、谁家有事儿,我、我不去搭把手?他、他谢广坤呢?就、就会看人笑话,他、他人品才不行呢!老孙兄弟,你、你可不能被他忽悠了啊!” 老孙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又有些犹豫了: “那……那我再考虑考虑?” “必、必须要好好考虑,考、考虑清楚,可不、不能被谢广坤骗了!” “行,”老孙头点点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那我先下地了,去把地翻翻。” “那、那行,你去忙。” 待老孙头走出十几步,刘能又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老孙兄弟,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啊!” 刘能回过头,脚踩着地上的烟头,狠狠地拧了两下: “好、好你个谢广坤,竟然搞、搞人身攻击。咱、咱们走着瞧!” 然后压下心头的怒意,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口,看见老马正背着手,往老槐树方向溜达。 刘能快步追上去,喊住他: “老马兄弟,老马兄弟?” 老马扭头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笑了笑:“刘能啊,今天有啥喜事啊?咋穿的这么精神?” 刘能拉住他胳膊,也不废话:“村、村里要选村主任,你、嗯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老马点点头。 “那、那你心里有数没?” “啥数?” “就、就是选谁呗。”刘能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你看我咋样?” 老马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正要开口—— “刘能,你说晚了!”谢广坤的声音后面传来,“老马已经答应选我了。” “啥、啥?老、老老马你咋、咋回事儿?你咋、咋能选他、他谢广坤呢?” 刘能顿时急了,拉着老马胳膊的手,用力一扯,不甘地瞪着他: “他、他就是个事、事儿精!选、选了他,咱、咱村以后还、还有安生日子吗?” “刘能,你说谁事儿精呢?” 谢广坤不干了,一步窜上来,指着刘能的鼻子,眼里直冒火。 “说、说谁,你、你心里没数啊?” 刘能也指回去,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你、你天天想一出,是、是一出,你、你当了村主任,那、那不是霍、霍霍大伙儿吗?” “你还有脸说我?”谢广坤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嫌弃,“谁霍霍人,大伙心里谁没个数?就你霍霍玉田的事儿,大伙那是不想说。谁心里不知道,你刘能是啥人啊?” “谢、谢谢广坤,说、说说选举就、就说选、选举,你、你扯那、那事儿干啥?那、那与选举有、有啥关系?” 刘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更结巴了。 “咋没关系?事儿上见人品,你人品不行!” “你人品才不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凑越近,跟斗鸡似的,面对面,唾沫星子乱飞。 你指着我鼻子,我指着你鼻子,相互揭老底。 老马在旁边看着,也不拉架,往旁边的石头上一蹲,点了根烟,笑呵呵地看着他俩,争得面红耳赤。 不一会儿,又围上来几个村民,都凑到老马跟前儿。 “老马,咋回事儿?” “还能咋回事儿?”老马吐了口烟,“为竞选的事儿呗。” 李文才端着保温杯,从老槐树那边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他俩谁当了村主任,咱村都有热闹了。” “有热闹看也挺好。”老马把烟灰弹了弹,呵呵笑了。 旁边几个人点头:“是挺有意思。” 刘能和谢广坤的对喷,已经上升到家庭成员攻击了。 谢广坤指着刘能:“就你这样的,小心你闺女嫁不出去!” “你、你儿子谢永强,那窝、窝囊样,将、将来指定打、打光棍!” 谢广坤眼睛登时红了,一把揪住刘能的衣领:“你敢咒我家永强?” “我、我就咒了,咋、咋滴?” “咋滴——我让你咒!” 谢广坤双眼通红,咬着牙,额头猛地朝刘能脸上砸去。 “啊——” 刘能惨叫一声,眼前一片金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鼻子, 瞪着眼,恍惚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只见指缝间全是血,鼻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 “你、你大爷的……” 刘能瞬间眼红了,看着眼前谢广坤洋洋得意的脸。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谢广坤头发,猛地一扯。 “啊!” 谢广坤被他扯的仰着头,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凝滞,疼得直咧嘴。 两只手抓着刘能的手,使劲掰,却怎么也掰不开。 “刘能,你快撒手!” “不、不撒” 刘能一手抹着鼻血,一手狠狠地拧着谢广坤的头发,还打着旋。 谢广坤疼得龇牙咧嘴,见刘能手劲儿越来越大,情急之下,伸长手,抓向刘能的脑袋,啥也没抓住。 又胡乱抓一阵,摸到了刘能的耳朵,一把揪住,用力一拧。 “嗷——” 刘能疼的嗷嗷叫,也顾不得鼻子还在流血了。抓着谢广坤的手,不让他拧。 两人同时用力,又同时嗷嗷大叫。 “你撒手!” “你撒手!” …… 两人就这样扯着,谁也不撒手。 刘能鼻子下面挂着血,谢广坤头发被揪得跟鸡窝似的。 一个歪着脑袋,一个仰着脖子,脚下还互相别着劲儿。 旁边几人看的直乐。 老马哈哈笑了一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刘能、广坤,我给你们喊一二三,同时撒手,咋样?” 刘能耳朵被扯得生疼,龇着牙:“行!” 谢广坤也咧着嘴:“行,你喊!说好了,同时撒手!” “一——二——三!” 老马“三”字一出口,两人不仅没松手,反而同时用力,各自又扯了一把。 “啊呀!” “哎哟!” 两人同时叫出声,声音更大了。 “你不讲武德!” “你不讲信用!”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李文才看地直摇头:“还真是比看戏还热闹。”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谢大脚听到动静,也从超市那边走过来,看到这情况,“噗嗤”一笑: “吆,他俩这是咋回事儿啊?” 第265章 两人想当村主任,都想疯了都…… “呵呵呵,为竞选的事儿掐架呢。”老马笑呵呵地说。 谢大脚露出恍然之色,又看了场中两人,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这俩人儿,还真是能瞎胡闹,长贵这都还没调走呢,现在就开始掐架,未免有点太早了吧?” “谁说不是呢?”李文才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茶叶沫,抿了一口,认同地点点头,“大脚,你去劝劝吧,俩人现在都红眼了,别出啥事儿啊。” “我去劝?”谢大脚摆摆手,白了他一眼,“你们这一群大老爷们咋不去呢?都在这儿看戏。凭啥让我一个女人上去劝啊,我又不是镇长,人家俩人能听我的啊?” “大脚,我们去劝,他俩闹地越起劲,你去劝,指定能行,”老马在一旁嘿嘿笑着插嘴。 谢大脚一听,两眼一瞪。掐着腰指着他鼻子:“老马,你啥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啥叫我去劝指定能行?” “大脚,你看你,急啥眼呢?”老马缩了缩脖子,干干一笑,身子又往后挪了半步,“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 “随口一说?你这么大人,难道不知道饭可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谢大脚轻哼一声,依旧有些不满。 老马连忙摆着手,陪着笑脸解释:“大脚,我没别的意思,这不你开超市,和他们都熟嘛!” “我和村里人都熟呢!”谢大脚又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看向场中,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是该劝劝,这在大路边上,闹成这样,让别村的人看见,不笑话咱象牙山吗?” 谢大脚上前两步,冲两人喊:“广坤,刘能,你俩这是唱哪出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怕别人笑话啊。” “大、大脚,你、你来的正好!”刘能歪着脑袋,耳朵被谢广坤拧着,嘴里嘶嘶抽气,“你、你给评评理,他、他先动的手!” “我先动的手,咋了?”谢广坤仰着脖子,头发被刘能揪成一撮,嘴上一点不软,“你嘴欠,我就揍你!” 谢大脚上前掰两人的胳膊:“你看看你俩,不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嘛,至于嘛!要竞争就和平竞争,这动手打架,让领导知道了,你们谁也别想当!” 两人还是不撒手,另外两只手抓在一起,相互推搡着,不停地挣扎着: “大脚,你先让他撒手!” “凭、凭啥,要、要撒也是你、你先撒!” “你先撒手!” “你、你先撒!” 谢大脚掰了几次,实在掰不动,就退后一步:“我喊一二三,你俩同时撒,谁不撒谁是孙子。”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点点头。 “一——二——三!” 话音落地,四只手死死攥着,谁也没松手。 谢大脚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边走边摆手,丢下一句:“行,你们爱掐就掐,我看你俩能掐到啥时候。” 场面就僵在那儿了。 老马蹲在石头上,笑呵呵对李文才说:“大脚都劝不动。看来俩人今天要分个公母了。” 李文才端着保温杯,又抿了一口,摇摇头:“希望别出事儿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四和赵玉田也来了,不过却没有靠近,两人双手插兜,站在人群外围,相视一笑,看着热闹。 刘一水开车从镇上回来,看到这场景,靠边停了车,走过来:“玉田,这是咋回事儿?” 赵玉田回头笑了笑:“为选举的事儿呗。” 刘一水笑着摇摇头:“这主任还没调走呢,就掐起来了,也太早了吧。” “可不是呗,两人想当村主任,都想疯了都……” 刘英娘听到消息,从家里赶过来,拨开人群挤进去,上去就扯刘能的胳膊:“刘能!你给我撒手!” 刘能歪着头,耳朵还在谢广坤手里攥着,龇着牙回了一句:“不、不撒,他先、先撒!” 刘能手劲儿没松,还更用力了,刘英娘这一扯,扯得谢广坤疼地“哎吆”一声,脸都白了。 永强娘也到了,也上来扯着谢广坤的胳膊:“老头子,你快松开!让人看笑话!” 谢广坤脖子一拧,青筋都露了出来:“我不松!他咒永强打光棍!” 刘能也被永强娘这一扯一带,疼地“嗷”叫了一声。 两个女人劝了半天,一个劝不动,一个拉不开。 越拉两人疼得越狠。 刘英娘一肚子火没处撒,扭头看着永强娘,嗓门上来了:“永强他娘,你家广坤也太欺负人了!你看把刘能耳朵揪的,都红了!” 永强娘也窝着火,一听这话,当场怼回去:“你家刘能才欺负人呢,我家老头子的头发,都快被他薅没了!” “那是你老头先动的手!” “那是你老头先骂的人!” 两个男人倒是不吵了,两个女人吵了起来。 刘能和谢广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个意思: 看谁耗得过谁! 又过一会儿,刘英和谢兰也听到消息赶来了,两人又拉了次架,还是没拉动, 两人也吵了起来,刘英娘和永强娘加入战团,四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 刘一水上前劝了一次,越劝两人越来劲,摇摇头,退了回去。 王老七也来劝了一次,没劝动,也退到一边,掏出烟袋锅子,边抽边看热闹。 周围的人也都不再劝了,围成一圈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谢大脚摇摇头,看向蹲在一边抽烟的王老七:“七哥,你说他俩要闹到啥时候?” 王老七自顾自地抽着烟,吐出一口白雾,摇摇头:“不知道,这俩人都是不肯吃亏的主,都怕先撒手吃亏,就看谁先坚持不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许多路过的别的村的人,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几个女人吵累了,不吵了,在一边大眼瞪小眼。 刘能和谢广坤还在较着劲儿,互不相让。 忽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接着是接连几声刺耳的喇叭声。 外围的人回过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桑塔纳拐进路口,驶了过来,又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第266章 你们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齐镇长来了!齐镇长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听见的人纷纷回头。 齐三太正站在车门前,向这边张望。王长贵和王云从车后座下来,也都看向这边。 “长贵,今天村里有啥大事?咋这么多人?” 齐三太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扭头看向王长贵。 王长贵也懵了。 看着跟赶集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他拧着眉头,摇摇头:“镇长,我也不知道啊。” 齐三太点点头,没有多问,抬脚往前走问:“走,过去看看!” 王长贵赶紧跟上,王云跟在最后面。 三人往前走,人群就自动分开两边。 更里层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打断看热闹,脸上老大高兴,扭过头正要说什么,一看清来人,咽了回去,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齐三太走在最前面,王长贵落后半步。三人穿过人墙,一眼就看见了场地正中的两位。 王长贵脸色瞬间黑了,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刘能、广坤,你们这是干啥?” 刘能和谢广坤一个激灵,同时斜着眼看去,先看到王长贵那张铁青的脸。 目光再往后一瞥,齐三太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四只手同时猛地松开。 刘能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身边的刘英娘绊倒。谢广坤也往后一趔趄,永强娘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各自稳住身形,慌慌张张朝齐三太这边看过来。 —— 县城城东。 佳惠连锁超市后门。 王大鹏把车停好,摸出送货单,展开看了一眼。 他跳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一箱一箱往下搬。 豆干码在小推车上,豆腐单独摞在另一边。 最后又清点一遍,数目没错。才把送货单揣进口袋。 后门开着,里面是收货区,几个穿蓝马甲的理货员正在分拣蔬菜。 “师傅,张经理在不在?”王大鹏走进去,笑着问一个理货员。 “在办公室。” 王大鹏点点头,上了二楼。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张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一支圆珠笔。 看见王大鹏进来,他把笔搁下了,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大鹏心里一丝不祥预感。 往常他来送货,张经理都是直接挥挥手,说“老规矩,先卸货,回头我让人验”。 “张经理,货到了,您安排人验一下。”王大鹏笑着说。 张经理没有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老王,这批货你不用卸了。” “张经理,咋了?王大鹏脸上的笑顿住了。 “你们的上批豆干,质量有问题。” 王大鹏笑容收了,眉头拧起来:“不可能啊,张经理。我们的生产都有严格的工序,黄豆是精选的,卤料配比也有标准,每一锅出来都要试吃,合格才包装。你们超市也不是进了一天两天了……” “小王,”张经理挥手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豆干,搁在桌面上:“你看看这个。” 王大鹏拿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包装袋是小蒙豆干的没错,封口工整,喷码清晰。他翻到背面看了看生产日期,一周前。 他撕开一袋,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口感不对。豆香味寡淡,咸味盖过了卤香,嚼起来发柴,没有平时的韧劲。 他又撕开第二袋,尝了尝,一样的毛病。 王大鹏眉头拧起来,喃喃自语:“不可能啊……” “这几天,每天都有七八次顾客投诉。”张经理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昨天总经理过来巡视,正好一个大姐退货,闹得挺不愉快。总经理当场就拍了桌子……” 王大鹏紧紧攥着手里的豆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张经理,这样,我们重新给您免费做一批,保准合格。你们店里的损失,我们愿意赔偿——” “不用了,”张经理摆了摆手,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地说,“我们总经理说了,合同到此为止。那些不合格的,我们已经下架处理了。也不用你们赔偿,这批货你们拉回去吧。” “张经理——”王大鹏心里一沉,脸上陪着笑,“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的产品质量一向很好,您在考虑考虑……” “小王。”张经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是总经理亲自拍板,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吧,以后有别的合作机会,再说吧。” 王大鹏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经理公事公办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了。 他站起来,点点头:“行,张经理,那打扰了。” 出了办公室门,王大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将送货单塞进口袋里,又看了眼那两袋拆开的豆干,也塞了进去。 出了员工通道,回到货车旁边。他刚卸下来的货,又一箱一箱搬上车。 坐进驾驶室,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就掐了。 打火,挂挡,往第二家超市开去。 惠民生活超市,是在城南的一条社区街上,规模比佳惠超市小一些。 王大鹏把车停在超市侧面的卸货区,刚熄火,采购经理李姐就从后门出来了。 “大鹏,先别卸车,你过来。” 李姐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手冲他招了招。 王大鹏从车窗探出头: “李姐,咋了?” “你下来,我跟你说个事儿。”李姐把另一只手也揣进口袋,冲他点点头。 王大鹏跳下车,走过去,笑着问:“李姐,啥事?” “大鹏……”李姐看着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批货……你拉回去吧……” 王大鹏心里一个咯噔,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皱了皱眉:“李姐?啥情况?” “你们上批豆干,有几个顾客反映说口感不对……” 王大鹏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李姐挥了挥手,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大鹏,咱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的产品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们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第267章 大鹏,是不是有人眼红了,故意抹黑你们? “得罪啥人?” 王大鹏眉头一挑,想了想:“李姐,我们做生意,一向本分,讲究和气生财,也没有得罪过谁啊!” 李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你们上批豆干,有顾客来投诉,说味儿不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偶然,可连着三天,都有人来退货。我就尝了尝退回来那几袋……” “咋样?” “确实不对,和以前的比,差远了。”李姐叹了口气,“以前你们的豆干,我当零嘴吃,一次能干掉半袋。可这几袋,一口都咽不下去。” “李姐,你尝尝这个。” 王大鹏沉默地点点头,掏出那两袋从佳惠拿回来的样品,递过去。 李姐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就拧起来了:“就是这个味儿。你这从哪儿弄的?” “佳惠那边退回来的。” “佳惠也退了?”李姐脸色变了,“我还以为就我们一家。” “李姐,咱们合作这么久,我是啥样人你清楚。”王大鹏把豆干收回兜里,一脸郑重地看着她,“我敢跟你保证,我们厂里出去的货,每一锅都试吃过,合格才封袋。这不是我们做的。” “大鹏,我信你。”李姐看了他半晌,点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可我们总经理不信啊。他发了话,和你们终止合作。还说再不退了,超市名声都臭了。我一个采购经理,也没办法啊。” 她顿了下,抬眼扫了一圈左右,压低了声音:“大鹏,前几天,永旺豆制品厂的业务员来找我,说我们的豆制品,如果全部改从他们那儿进货,价格可以再低两成。” 王大鹏瞳孔一缩。 李姐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他们的产品,没有你们的销量好。我就回绝了,可后来就出了这事儿,你说巧不巧?” 王大鹏眯了眯眼,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才笑着点点头:“李姐,谢谢你给我说这些。” “谢啥,我也没帮上忙。”李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歉意,“大鹏,这批货你拉回去吧。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行,我知道了。”王大鹏也没有多说,转身就走,李姐在后面喊了一句:“大鹏,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大鹏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他坐进驾驶室,带上车门,摸出烟盒,手一抖,叼住一根,“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凑近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他夹着烟,手肘搭在车窗上,眯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前方。 抽完一根,又抽出一根,还没抽到一半,他就把烟头摁灭,弹了出去,摇上玻璃,启动车子,缓缓离去。 超市后门口,李姐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拐弯处,看不见了,才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超市。 王大鹏没在县城逗留。 从惠民超市出来,直接上了回象牙山的路。 到村口时,正是中午,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听不真切。王大鹏朝向那个方向看去,是王长贵家。 他眉头微挑,也没多想,把车停在路边,径直去进了大脚超市。 谢大脚坐在柜台后面,一手托腮,一手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大脚婶。” 谢大脚回过神,抬起头,把笔搁下:“大鹏?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嗯,县里那边没啥事儿。”王大鹏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主任家有啥事啊?咋这么热闹?” 谢大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了笑:“长贵和王云领证了。齐镇长也来了,中午在长贵家。那些村干部和几个爱凑热闹的,都去恭喜了。” “领证了?”王大鹏有些意外,“咋没听长贵叔说呢?” “不想张扬呗,”谢大脚摆了摆手,“毕竟都是二婚,搭伙过日子,领个证就完了,也不准备办事儿。齐镇长来了,这才热闹起来。” 王大鹏点点头,没有多问。 谢大脚却把话头一转,脸上露出笑意:“大鹏,你知道不?上午齐镇长去你家豆腐坊了。” “去豆腐坊了?”王大鹏这回是真惊讶了,“他去干啥?” “好事!”谢大脚身子往前倾了倾,“听长贵说,你家豆腐在县里都有名了,县里领导吃饭都点名呢。齐镇长这不就亲自来视察嘛。” 王大鹏听了,脸上只露出一丝笑意,轻轻点点头,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谢大脚眉头皱起来:“咋了?你不高兴?” “没有。”王大鹏摇摇头,“领导来视察,我咋不高兴。” “那我咋看你愁眉苦脸的,出啥事儿了?”谢大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王大鹏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才问:“大脚婶,上周放在你这卖的豆干,还有没?” “上周的?”谢大脚愣了一下,“早就卖完了。咋了?” “卖完了……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豆干口感不对?或者来退的?” “没有啊。”谢大脚一脸疑惑,摇摇头,“你家豆干口感多好啊,老受欢迎了,上架没两天就卖光了。咋可能有人说不好?” 她看着王大鹏的表情,脸上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担心:“大鹏,咋了?有人投诉了?” 王大鹏掏出那两袋豆干,搁在柜台上:“大脚婶,这是超市退回来的样品。县里两家超市,都说咱豆干质量不合格,订单也取消了。” “啥?”谢大脚脸色一变,一把抓起那两袋豆干,翻来覆去看了看,都又尝了尝,脸色沉了下去。 “这味儿不对。”她又拿起包装袋,看了看生产日期,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后面灶房走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袋豆干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这是我留着自己吃的,也是上周那一批。你尝尝。” 王大鹏撕开,两人都尝了尝,沉默了。 超市里安静下来,只有王长贵家热闹的喧嚣声飘进来,在空气里回荡着。 “大鹏,这明显是有人造假。包装是真的,里面的东西是假的。” “嗯。我也想到了。”王大鹏点点头。 谢大脚“啪”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这是有人使坏!大鹏,是不是有人眼红了,故意抹黑你们?” 王大鹏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大脚婶,我先回去,和小蒙商量商量。” “行,那你快回去,和小蒙商量商量咋办。” 谢大脚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在王大鹏走出十几米的时候,又冲他背影喊了一句: “大鹏,别着急。你家豆腐口碑在那摆着呢,别人想坏,没那么容易。回去和小蒙好好说,啊?” 王大鹏回头看了一眼,谢大脚还站在超市门口,冲他挥摆手。 他挥了挥手,笑意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大脚婶。” 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第268章 包装被人拆过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县里的事儿办完了?” 车刚拐进院门,堂屋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王小蒙迎出来,脸上先是一喜,跟着微微蹙了蹙眉。 她一边问,一边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院里的井台上。 王大鹏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井台边,嘴里“嗯”了一下,也没多说。 王小蒙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瓢凉水。 “送货还顺利吧?”她又回屋拿了条毛巾出来。 王大鹏把脸埋进热水里,沉闷地应了一声:“嗯,挺好。” 他又搓了两把脸,拿过毛巾胡乱擦了擦。 王小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接过毛巾,凑到跟前,细细的将他脸上水渍都擦干净: “你还没吃饭吧,快进屋坐着,我给你盛饭。” 堂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王老七坐在桌边,端着一盅酒,正滋溜地抿着。 看见王大鹏进来,把酒盅放下:“回来了。正好,快坐下,一起吃饭。” 王大鹏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了一盘炖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碟酱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王小蒙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进来,先递给他一双筷子。 又拿起汤勺,舀了勺汤浇在米饭上,最后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堆在饭尖上,搁在他他面前。 自己也搬了个凳子,挨着他坐下。 七婶拿了一个酒盅,放在他面前:“大鹏,喝盅酒,暖暖身子。” “嗯,谢谢娘。”王大鹏接过她递来的酒瓶,自个倒满。 “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啥?”七婶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你天天跑车,脸都瘦了一圈。” “哪儿瘦了,我咋没看出来。” 王小蒙嘴上这么说,却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五花肉,夹到王大鹏的碗里。 “真不瘦。”王大鹏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含糊地应了一句。 七婶“哎”了一声,蹙着眉:“你这孩子,喝那么猛干啥?伤身体,快吃口菜。” “没事,娘!”王大鹏回了一句,就端起碗,大口扒起了饭。 王小蒙坐在他旁边,见他只扒米饭不夹菜,给他夹了块鸡蛋:“大鹏哥,咋了?” “没事。”王大鹏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低下头,就着这米饭把鸡蛋吃了,然后依旧没咋夹菜。 王小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白菜,喂到他嘴边:“张嘴。” 王大鹏愣了一下,张嘴接了。 王老七看了他们一眼,抿了一口酒:“大鹏,你知道不?今天齐镇长来咱豆腐坊了。” “听大脚婶说了。”王大鹏点点头,“他没说啥吧?” “没说啥?就是夸咱豆腐做的好,县里领导都喜欢吃,还说要给咱申请个特色产品的牌子呢。” 王老七语气里带着几分高兴,几分自得,又抿了一口酒:“他还说,要是扩产建厂,有啥需要直接找村部,镇里尽量支持。” 王小蒙脸上也露出笑容,眼睛明亮:“齐镇长对咱生产规范挺满意,说咱卫生、质检都做得很好,比镇上食品厂都规范。” “多亏了小梅,给提了那么多好建议。”她想到什么,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七婶听到这,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小梅这闺女,可真不错,懂那么多。小蒙,你可要好好向人家学。” “我知道了,娘,我不就在学嘛。”王小蒙点点头,又微微撅了下嘴,“娘,你这么喜欢小梅,干脆认她当干女儿得了。” “我倒是想,”七婶呵呵一笑,“人家不一定愿意。” 王大鹏抬起头,认真地说:“娘,小蒙每天忙着豆腐坊一摊子事,还要管账,抽空还要看书,已经很辛苦了,没有必要学那么多。你看,小蒙可是真瘦了呢。” “大鹏,你就宠着小蒙,我说她一句,你还不干了?”七婶嘴里这样说着,眼里满是笑意。 “嘿嘿,小蒙是我媳妇,我不宠她宠谁?”王大鹏看了眼王小蒙,笑了笑。 王小蒙眼睛笑得弯弯的:“大鹏哥,我哪里瘦了,我前天称了体重,还重了两斤呢。” “两斤不算多,养的白白胖胖的才好。” “那不跟猪一样了,我才不干呢!” 小两口又笑闹起来。 王老七当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抿着酒,吃着菜。 七婶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坐在一圈喝着茶。 “大鹏哥,自从你进了门,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啥事儿?” 王老七和七婶也都看向他。 王大鹏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那两袋豆干,放在桌面上。 “佳惠和惠民的这批货退回来了,说咱豆干质量不合格,订单全取消了。” 堂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好像停止了。 “咋回事儿?”王老七拧着眉头,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说是咱上周那批货质量有问题,被顾客退货投诉,然后就取消订单。”王大鹏指了指桌上的两袋豆干,“这是退货的样品。” “这咋可能?”王老七眉毛一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咱们每一道工序,都是严格按照标准做的,每一批做好,都是是吃过的,没有问题,才进行包装,按道理,不可能出问题的。” 王小蒙也皱着眉,想了一会,抬头问道:“是上批货都出问题了?还是个别的?” “个别的,但是超市已经把咱们产品都下架了。” 王小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桌上的样品,拿过一袋,尝了一口,又尝了另一袋,脸色沉下去。 “这味儿不对,这不是咱家做的。”王小蒙斩钉截铁的说。 王老七拿起一个包装袋,仔细看了看:“可这包装确实是咱上一批的,咋回事?外头的袋子是咱的,里头的东西不是咱的?” 王小蒙拿过另一个袋子,眯着眼睛,反复翻看,忽然开口: “包装被人拆过,换了里面的豆干,又封回去了。大鹏哥,你看这个封口,压纹跟咱机器封的不一样,有褶皱。这个角还有撕开又捏合的痕迹。” 第269章 我、我当不了,那、那也不能让谢广坤当上 王大鹏拿过袋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点了点头: “还是小蒙细心。我上午在车上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 “这是谁啊?这么缺德。掉包了去投诉,这不是要断咱们的路吗?”七婶一脸气愤,把手里的茶杯撴在桌面上。 “是王兵。”王大鹏沉声道。 “王兵?”王老七皱着眉头,“不至于吧?咱和他也没啥过节啊,不就是合作没谈成嘛。何必用这种手段?” “爹,惠民超市的李姐说永旺找过她,想让豆制品全部用他们的,可以给优惠价格,李姐拒绝了,接着就出现了这事,这绝对不是巧合。”王大鹏看着王老七,一字一句地说。 “这得多歹毒的心,才能想出这种法子!又是换货又是封口,一套一套的,他王兵把心思全用在这上头了!” 王老七一脸怒气,“啪”地拍了下桌子,水杯里的水被震得洒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桌边转了两步,又拧着眉头坐回去。 “就是知道是他又咋样?咱又没当场抓住证据。人家不承认,咱能咋办?”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王大鹏身体往后一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着,眯着眼:“这种掉包的手段也就是出其不意才有效。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咋弄的了,做好应对措施就好了。” 想了一会,他直起身子:“明天我去超市当面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把退回来的货都拿出来,咱一袋一袋地验。封口有折痕的,就是被拆过的。咱可以当场拆封给他们看,真假一目了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小蒙脸上:“小蒙,你给县里其他几个客户打电话,让他们以后收到退货的时候,仔细检查包装,有拆封痕迹,一定要留下证据,直接报警。” 王小蒙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 她一只手抱着胳膊,一只手拿着电话,把情况一遍遍说清楚。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王小蒙才坐回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王大鹏一直没说话,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小蒙,这也给咱提了个醒。咱的包装上,没有防伪标识。人家拆开换货,咱连个证据都留不下。” 王小蒙端着水杯,眉头微蹙,想了想:“防伪标识……咋做?咱也没搞过啊。” “要不问问小梅?”她眼睛一亮,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给谢小梅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谢小梅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声,像是在外面走路。 “小蒙?咋了?” “小梅,你忙着呢?”王小蒙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刚忙完,咋了你说。” 王小蒙把情况简单说了,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做防伪标识。 谢小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懂,食品包装的防伪标识有专门的公司做,我可以帮你问问县里质检部的人。不过小蒙,光靠防伪标识也不够,你们得在包装流程上再加一道工序。比如封口的时候,在封口边沿打上你们自己的钢印或者喷码,别人再拆,那道码就断了,一目了然。” “钢印?”王小蒙看了王大鹏一眼,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 “就是封口机上加个小模具,封口的同时压出你们指定的字或者图案。”谢小梅解释,“这个不难,我明天帮你问问县里包装机械厂有没有这种配件。” “那太好了,小梅,谢谢你。”王小蒙嘴角弯起来,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谢啥,你等我信儿就行。” 挂了电话,王小蒙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 她偏过头看着王大鹏,扬了扬手机:“小梅说帮着问钢印配件,有信儿就告诉咱。” “嗯。”王大鹏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商量好对策,屋里气氛轻松下来。 王老七掏出烟袋锅,吸了一口,又和王大鹏说起了村口发生的事儿。 王大鹏放下茶杯,正要再说什么,院里传来脚步声。 “大、大鹏在、在家呢?” 刘能走了进来,他左耳朵红通通的,比右耳肿了整整一圈,一边走一边拿手摸着耳朵,嘴里“嘶嘶”抽着气。 看见王大鹏也在,咧着嘴,打了个招呼。 “刘叔,耳朵咋了?”王大鹏故作惊讶地问。 “还、还能咋的?” 王小蒙起身给他搬了把椅子,刘能一屁股坐下,满脸晦气地说: “谢、谢广坤那个鳖、鳖孙给拧的。嘶——王大夫说、说软组织挫伤,给、给抹了红花油,还是、是疼。” 他骂了两句谢广坤,又摇头叹气,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在大腿上搓着:“大、大鹏,齐、齐镇长亲眼看到我、我和广坤打架,这、这竞选村主任的事儿,怕、怕是没戏了。” 他唉声叹气,又下意识地去摸耳朵,指尖刚碰到耳尖又缩回来。 王大鹏也掏出一根烟朝刘能递了递,刘能摇摇头。 他就自己点了,抽了一口,悠悠地开口:“那倒未必。选举村主任,主要看的是民意,镇长也不会强硬插手。再说他今天来是来看王长贵的,顺便撞上了,又不是专门来考察你们的。” “那、那他也不能当、当没看见吧?”刘能脖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丝期望。 “看见就看见了呗。”王大鹏吐了口烟,“你光唉声叹气有啥用,这不谢广坤也是参与者吗?镇长要计较,你俩都跑不了。” “这倒也是。”刘能听了这话,眼睛转了转,嘿嘿一笑,“我、我当不了,那、那也不能让谢广坤当上。” 他的手从耳朵上放下,在膝盖轻轻拍两下,稍微定了定神。 又想起另一桩事,身子往王老七那边凑了凑:“七、七哥,那个,老、老四四那边,你帮、帮我去问了没?” 王老七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脚磕了磕烟灰:“去了。” “咋、咋样?”刘能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神色紧张起来,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边沿。 “老四说他得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