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妻》 第127章 张强护妻顶嘴 暮色慢慢压向山头,院中的闲谈渐渐到了尾声。 几人把野猪运送、议价的事情敲定妥当,又说笑打趣几句,才陆续起身告辞。 临走前,依旧频频回头望向凤霞,言语间满是艳羡。 张强一路把伙伴送到院门口,目送众人走远,方才关上木门。 方才被众人吹捧而起的得意,随着喧闹散去,一股难以言说的窘迫悄悄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看见凤霞正收拾石桌上的茶碗,淡紫色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屋内光线柔和,衬得她更加温婉动人。 一想到自己方才和兄弟们吹嘘的那些话,张强耳根又悄悄发烫。 凤霞像是全然不曾察觉他心绪起伏,将木碗摞在一起,轻声开口:“客人都走了?商议妥当野猪售卖的事了?” “嗯,都说好了,后天一早一同运去镇上肉铺。”张强走上前,想要伸手帮她收拾碗筷,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方才兄弟们胡乱说笑,说话粗鄙,你别往心里去。” 凤霞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山野汉子闲谈,本就爱打趣,我理会这些做什么。”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喜怒,可张强心里却越发忐忑。 他拿不准,方才那些荤话,凤霞究竟听见了多少。 他生怕凤霞误会,又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凤霞将茶碗端进灶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 张强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既然旁人都认定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他也爱慕凤霞,若是今夜能够和她亲近,那白天的大话,便不再是谎言。 等凤霞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张婶依旧没有从麦田回来,想来还在独自挣扎着收拾麦子。 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枝叶的声响。 “夜里凉,早些进屋歇息吧。”张强低声说道。 凤霞点了点头,走入卧房。 往日里,夜里两人虽是同处一间屋子,床铺却是分开的,始终保持着距离。 张强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愿逼迫凤霞。 可今夜,白日里兄弟们的打趣、自己逞强的吹嘘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跟着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落在凤霞身上, 凤霞正取出发带,慢慢梳理长发,察觉到张强落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平静望向张强:“强子,你这般看着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强喉结滚动,一步步朝她走近,呼吸略显急促。 “霞儿,我们在一起许久,外头人人都当我们是恩爱的夫妻。”他声音低沉,“我心里爱慕你,日日盼着……能真正和你做实打实的夫妻。” 凤霞握着木梳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依旧从容,不见慌乱。 “我知晓你的心意。”她轻声道,“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句推脱,像一盆凉水,稍稍浇灭了张强心头翻涌的热切。 他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伙伴们都打趣我们,我只能对外吹嘘,可只有我清楚,我们依旧相敬如宾。旁人若是知晓实情,只会笑话我。” 凤霞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方才那群汉子的调笑,终究是困住了他。 他想要的不只是亲近,更是想要印证自己对外撑起来的颜面。 “强子,夫妻之间温存,该是心甘情愿,不该为了堵住旁人闲话勉强为之。”凤霞语气平缓,“若是仅仅为了你的脸面,勉强顺从,这样的亲近,又有什么意思?” 张强被她说得一噎,一时无言辩驳。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两人静静对峙,屋内气氛慢慢变得微妙僵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拖沓疲惫的脚步声,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是张婶从麦田回来了。 一身黄泥的衣衫沾满尘土,头发凌乱, 筋疲力尽的张婶扶着院墙,艰难走进院里。 屋内二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暂停了话语。 张强暂且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转身走向屋外,去迎接满身狼狈的张婶。 凤霞站在油灯之下,望着张强离去的背影,轻轻垂下眼帘。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卷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院中的树枝簌簌作响。 张婶拖着一身泥泞疲惫跨进院门,浑身衣裤糊满干结的黄泥,发丝凌乱黏在脸颊,手上、胳膊上全是麦茬划开的细碎红痕。 整整一个下午,偌大一片麦地,只剩她一个人苦熬。 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昏眼花,脊背酸得快要折断,直到天黑透,地里的麦垛依旧剩了大半没收妥。 一想起白天的委屈难堪、收麦的孤立无援,她心口的火气就一窝一窝往上窜。 这所有的憋屈,绕来绕去,终究绕不开凤霞。 若是这个儿媳稍稍顾家、懂些本分,肯下地搭把手,她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何至于被小辈顶撞、被旁人看笑话? 怒火冲昏了仅剩的理智,张婶一眼看见屋中静静立着的凤霞,双目赤红,咬牙攥紧手里的镰刀。 镰刀刃上还沾着麦秆碎渣与泥土,寒光在夜色里微微一闪。 她几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朝着凤霞身上挥去,嗓门尖利又愤懑:“你这好吃懒做的娇气东西!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凤霞立于灯影之下,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望着暴怒的张婶,半点不见慌乱。 千钧一发之际,张强猛地跨步上前,死死伸手拦住了张婶,硬生生扣住她握镰的手腕。 他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软,却用尽浑身力气挡在凤霞身前,脸色沉得厉害。 “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婶被儿子死死拦住,挣了两下挣不开,越发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嘶吼:“我教训我的儿媳!关你什么事!这懒货日日在家清闲享福,我一把老骨头在田里累死累活!阿禾好心帮我大半日,她冷眼旁观,遇事甩手就走!今日我落得这般狼狈,全是她害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强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忤逆,也藏着几分不耐,“霞儿今日特意摘了自家嫩茄子,亲手做了两大盘凉拌茄子,顶着大日头送到田里,又是孝敬您,又是分给全村乡邻解暑,人人都念着她的好!” 他挡得严实,半点不让:“她本就不喜做农活,生来不是下地吃苦的性子,能做到这份体贴,已然十分难得。娘,您不能这般不讲理,更不能动刀伤人!” “我不讲理?” 张婶被儿子这番话堵得心口发疼,眼眶瞬间通红。 “她送两盘凉菜,就抵得过半亩地的活计?就抵得过我晒一天、累一天、摔一身泥、被全村人笑话的委屈?!张强,你真是越长越糊涂!” 张强寸步不让:“送吃食体恤是情分,不下地干活是本分。霞儿今日她有心挂念您、体恤乡邻,已是仁至义尽。娘,您切莫不知好歹!” 这一句“不知好歹”,彻底戳爆了张婶心底积压的怒火。 她怔怔看着处处替凤霞说话的亲儿子,只觉得心凉透了。 她猛地甩开张强的手,浑身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嘶哑悲愤:“好!好得很!我拼死拼活操持这个家,累死累活种地攒粮,养你这么大!如今你有了媳妇,眼里心里就只剩你的娇媳妇!我吃苦受累都是活该,我受委屈就是不知好歹?!” “张强!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夜色寂静的小院里,这一声怒骂格外刺耳。 张强被骂得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却依旧没有退后半步,仍旧牢牢护着身后的凤霞。 凤霞静静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第128章 张婶寻阿禾回家当苦力 天刚蒙蒙透亮,村东的炊烟便一缕缕升起。 张家院里安安静静,昨日麦收争执的糟心事,却在张婶心中堵了整整一夜。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后悔。 昨日若不是自己气急攻心,当众责骂阿禾、硬生生逼走她,偌大一片麦田也不至于只剩自己一人苦熬到天黑。 阿禾好心帮自己捆了大半日麦垛,任劳任怨、半句怨言没有,最后却落得被她当众数落、难堪落泪的下场。 反观凤霞,自始至终清清闲闲,不曾沾半点农活尘土。 一夜思忖,张婶心里的愧疚,彻底压过了昨日的怒火。 晨起她便翻出筐里新鲜嫩韭菜,细细择洗干净,切得细碎,拌上仅有的一点细盐、自家晒的萝卜干碎,和面擀皮,认认真真包了满满一屉韭菜素饺子。 家里没有半点肉末,虽是寡淡的素饺,却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吃食。 蒸好出锅,白胖的饺子冒着温热白气,清香四散。 张婶找了干净的粗瓷食盒,小心翼翼装妥,怕凉了还盖上一层干净布巾,拎着就匆匆往村边角上的阿禾家走去。 土路微凉,晨风吹散了夜里的潮气。 不多时,她便走到了那处破败的土坯房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洗菜水声。 张婶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内水声一顿,片刻后,林秀莲推门走了出来。 见是张婶,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故作寻常,不温不火地打起招呼。 “张妹大清早怎么过来了?” 张婶拎着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愧色,笑着应声:“闲来无事,包了点韭菜饺子,给阿禾送来尝尝鲜。” 林秀莲目光落在那只温热的食盒上,随即抬眼看向张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不尖不刺,却句句戳中实情。 “哎哟,真是劳烦您挂记。说起来昨日可辛苦您了,我回家听阿禾说,昨日午后麦收,最后只剩您一个人,孤零零收了一下午麦子,从日头正毒忙到天黑,真是遭了大罪。” 一句话,瞬间勾起张婶昨日所有的狼狈与委屈。 她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更是愧疚难当,连忙摆手,无心拉扯闲话,急急往院里张望:“都是往日的事了,不提也罢。秀莲,阿禾呢?我找她有事。” “在院里洗菜呢。”林秀莲侧身让开身子。 张婶快步踏进院中。 晨光落在小院里,阿禾正蹲在灶台边,低头细细淘洗野菜。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发丝束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安静又安分。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望见来人是张婶,眼底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浅浅地看了一眼,轻声唤了句:“张婶。” 语气平平,半点没有往日热络。 这疏离的模样,让张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她快步走到阿禾身前,放下手里的食盒,微微俯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带着明显的歉意:“阿禾,婶子今日来,是专门跟你道歉的。” 阿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安静听着。 “昨日是婶子糊涂,是婶子不对。”张婶语气诚恳,字字透着悔意,“昨日田里我一时气急,心绪乱了,不分青红皂白当众责骂你,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好心帮我干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我却不知好歹迁怒于你,是我对不住你。” 活了大半辈子,她极少这般低头认错,此刻心中满是懊悔。 “你别往心里去,莫怪婶子。”张婶连忙趁热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今日下午你无事的话,就跟我回张家去吧。家里地里都缺人手,你过来陪着婶子,婶子心里踏实。” 话音落下,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破败的屋檐,轻轻卷起地上细碎枯草。 阿禾垂眸看着盆里清凌凌的井水,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张婶,不躲不避,语气平静通透,轻轻反问一句:“张婶,您今日专程来给我道歉,又急着让我跟您回去,是不是想着,回去之后,又能让我帮您做家里、地里所有的苦活累活?” 一句轻声反问,干净利落,直白戳破了张婶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张婶浑身一僵,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存着这份心思。 她愧疚是真,可心底最实在的念头,便是阿禾勤快能干、吃苦耐劳。 只要阿禾回来,田里的麦子、家里的杂活,便有人替她分担,她再也不用独自熬那般辛苦的日子。 可被阿禾这般直白点破,她顿时脸上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阿禾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依旧清淡无波,不卑不亢。 “婶子的饺子我收下,您的歉意我也记着。” “只是我人笨命普通,只会埋头做苦活。若是回了张家,便又是日日下地收种、洗衣做饭、不停劳碌。”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勉强的坚定:“我怕我回去,到头来,依旧是我累死累活扛下所有粗活,旁人依旧清闲自在。哪天您心绪不顺,又要再迁怒我、责怪我。这般吃力不讨好的苦日子,我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第129章 认死理的张婶 张婶被阿禾这几句话戳破私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不肯死心。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怨气,压低声音愤愤道:“阿禾,婶晓得你受了委屈,可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张强被凤霞那狐媚样子迷昏了头! 自打那姑娘进了张家门,好吃懒做、娇气享福,半点苦不肯吃。 我儿子一颗心全挂在她身上,眼里根本没有家里的日子! 若是换做旁人勤快懂事的姑娘,我张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句句带刺,字字怨凤霞,摆明了心里极度不满。 院里静了一瞬。 立在门边的林秀莲听得明白,轻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穷苦人家的无奈,恰到好处叹了一句:“张妹,家里的难处,旁人终究替不得。” 她说着,眼神轻轻扫向阿禾,声音不高,却带着隐晦的逼迫:“昨夜家里米缸彻底空了,今早连稀粥都熬不出两口。你爹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日日要喝药,家里早就撑得艰难。” 这话一出,空气微沉。 阿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心里透亮,娘是在提醒她——家里太苦,不能一味死犟到底,该留人情、后路。 阿禾沉默片刻,抬眼再看向窘迫难堪的张婶,语气软了些许,不再是方才寸步不让的冰冷。 “张婶,我晓得您不容易。” 她语气平和,给足了台阶,却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线:“昨日的事,我不记恨您。我知道您那是被麦收的重担压得心烦,一时失了分寸。” 张婶闻言,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连忙上前:“那阿禾,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往后婶一定好好待你,绝不乱发脾气,不会再委屈你!” 阿禾轻轻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定:“婶,我可以不怪您,但我暂时不会回张家。” 她抬眸,目光清澈通透,说得直白又现实,句句戳中庄户人家过日子的根本:“婶您心里清楚。 凤霞姐姐好看、会梳妆、懂撒娇,能哄得强子哥欢喜。 可庄户人家过日子,不靠脸面、不靠好看,靠的是手脚勤快、能扛事。 家里要吃粮、地里要收粮、日日有做不完的粗活。 会打扮的儿媳能养眼,却撑不起一个家。 唯有肯吃苦、肯下地的儿媳妇,才能帮家里扛住风雨,把日子稳稳过下去。” 这番话,不吵不闹、不争不怨,却字字扎进张婶心底。 张婶怔怔看着眼前安分、沉稳的阿禾,心口一下彻底清明。 是啊。 凤霞再好,只能供着看、供着宠、日日清闲。 阿禾这般姑娘,才是真正能扎根黄土、撑住农家日子的踏实儿媳。 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不懂这个理? 只是儿子偏心,她无可奈何。 张婶再没有方才的执拗,苦笑着摇了摇头:“婶懂了……是张家没这个福气。” 她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劝不动阿禾回去了。 人情留一线,阿禾没记仇、没翻脸,还给足了她脸面。 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贪心不知足。 张婶看着地上那盒原封不动的饺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缓缓开口:“饺子你们留着吃。婶……不勉强你了。” 说完,她带着满心的遗憾,慢慢转身踏出小院,一步步往村里走。 晨风吹得她鬓边白发微乱,一路走,一路回想阿禾方才的话。 好看撑不起家,勤快才能度日。 这话,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她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凤霞不省心,越看越不满意。 走着走着,前方村口路上,迎面撞见同村的王婆婆,正带着自家儿媳,肩并肩提着竹篮,说说笑笑往镇上走。 第130章 凤霞给张婶找老伴儿 日头升得老高,暖融融洒进张家小院。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多半冷清杂乱,灶台冷着、地扫得潦草,唯独今日截然不同。 院子被扫得一尘不染,边角碎石杂草尽数理净,院角的几株月季花、老果树都被细细浇过水,枝叶青翠,透着一股子规整鲜亮的精气神。 凤霞今日特意细细梳洗打扮一番,发髻梳得光洁利落,衣衫整整齐齐,看着分外贤静体面。 她一早便起身下厨,淘米切菜,焖饭炒菜,足足忙活大半日,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 盘子里盛着油润的炒青菜、焖得软烂的豆角,还有一盘香喷喷的蒸洋芋,虽是农家寻常吃食,却做得美味可口,香气漫出院落。 张强蹲在灶边帮她烧火,看着满桌饭菜,心里不由疑惑。 “霞儿,今日又不过节,又不逢集,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凤霞轻轻擦拭碗沿,语气自然得很:“往日家里都是婶子操劳,日日下地受苦,我在家清闲,心里终究不安。今日我早早起身,把院子收拾干净,做几样小菜,好好犒劳犒劳婶子。” 张强只当她是真心懂事、心疼母亲,笑得一脸憨厚:“还是你心善体贴。” 凤霞慢悠悠开口,语气听着全然是为家里着想:“强子,我听闻邻村的王大叔,为人老实勤快,踏实肯干,地里庄稼种得最好,家底厚实,存粮充足。他妻子走得早,如今是孤身一人过日子。” 张强愣了愣:“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凤霞抬眼,神色端庄恳切,句句说得冠冕堂皇:“婶子这辈子太苦了。日日下地操劳,家里地里一起抓,没人疼、没人靠,全靠自己熬这苦日子。 我想着王大叔踏实本分、吃苦耐劳、手里有余粮,性子也敦厚。若是能撮合二人走到一起,往后婶子有人疼,不用再孤零零受累。” 她话说得温柔体贴,心里却有自己的小九九。 张婶一辈子务实、勤俭顾家,就算日后嫁去王家,心里最惦记、最疼的,终究是亲儿子张强。 到时候王大叔家底足、粮食多、能干能攒,婶子定然时不时贴补张家、帮扶儿子。 更重要的是:只要张婶嫁出去,离开这个家,这偌大的张家院子,便再也没人管束她、挑剔她。 这个家,往后就是她凤霞说了算。 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她自然要好好谋划。 凤霞看着张强,柔声叮嘱:“你等会儿抽空去一趟邻村,诚心把王大叔请过来坐坐。就说咱们家常便饭,邀他来院里吃顿饭、唠唠家常。” 张强只当凤霞是真心为母亲余生着想,满心感激,立马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 张强换了鞋,快步出村去邀人。 院里恢复安静。 凤霞立在饭桌前,静静看着满桌饭菜,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只要张婶嫁了人,往后,就再也没人能压她一头。 …… 半个时辰后。 土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在外头路上满心感慨、揣着过日子大道理的张婶,踏着日头回了家。 刚踏进院门,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彻底怔住。 院子干干净净,地面扫得发亮,杂草尽数清理,平日里干巴巴的果树、花株水润鲜亮,一看便是特意打理过。 再抬眼望去,堂屋桌上满满当当摆着饭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家里烟火兴旺、整洁体面,全然不是往日冷清模样。 张婶站在原地,满眼诧异,心里又惊又疑。 她边走边纳闷,快步走近,看着一桌子精致饭菜,忍不住喃喃出声:“今日这是怎么了?哪里的贵客要来?院子收拾得这般利落,饭菜做得这般丰盛?” 连日来家里吵吵闹闹、处处不顺,凤霞素来清闲懒散,从不主动操劳家事,今日怎会突然大变模样? 她心头疑惑重重,一双眼紧紧盯着满桌好菜,静静等着凤霞回话。 凤霞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拉过张婶,示意她在桌边木凳落座。 她转身提起暖壶,往粗瓷碗里斟满温热的白水,推到张婶面前。 “婶,先喝口水歇歇,一路从田里走回来,想必口干得很。” 张婶端着水碗,目光仍不住打量四下整洁的院落与满桌饭菜,心头疑云越来越重。 凤霞今日这般殷勤周到,实在太过反常,她琢磨半天,也猜不透凤霞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霞儿,你今日这般忙活,到底是等候哪位客人?”张婶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 凤霞只是从容抿唇,淡淡回道:“等人来了,婶自然知晓,您安心等着便是。” 与此同时,邻村的土路上,王大叔和张强正快步朝着张家赶来。 王大叔怀里小心翼翼揣着一只小瓷瓶,是方才路过镇上杂货铺特意买下的面霜。 旁人瞧见他在铺子掏钱,都十分惊奇,沿路打趣。 “老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一枚铜板都攥得紧实,今日竟舍得花钱买女人家用来擦脸的膏子,莫不是开窍了?” 王大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遮掩眼底的期许,脚步半点没有放慢。 没人知晓藏在他心底多年的心事。 年轻时候的张婶,生得结实周正,骨架敦实,一看便是好生养、能吃苦的模样。 下地割麦、挑担耘田样样不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女子。 那时候登门求亲的汉子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要踏平。 可彼时的王大叔家里一穷二白,茅草屋四处漏风,粮食常常接不上。 他心里爱慕张婶,自惭家底太薄,终究没有勇气上前提亲,只能远远望着,把这份爱意悄悄压在心底。 岁月一晃数十年,他妻子早早病逝,独自守着田地勤恳劳作,积攒下不少存粮。 不曾想今日张强专程上门邀约,隐隐透出撮合的意思,王大叔只觉得天上掉下来一桩喜事,高兴得一路都心神不宁。 王大叔心里暗暗感慨,旁人总说乡下汉子不懂情趣,哪里是不懂。 男人若是遇上真心惦记的女子,自然而然便想着掏心窝子讨好,想方设法哄对方开心。 这一瓶面霜算不上贵重,却是他能拿出的心意。 不多时,他和张强已经走到张家院门外,他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张妹子,在家吗?” 院内的凤霞听见敲门声,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起身笑着迎了出去:“王大叔,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 张婶闻声抬眼望向门口,看见来人是邻村的王大叔,更是满心诧异,茫然自语:“怎么是他?” 第131章 张婶不愿改嫁 王大叔跟着张强的指引跨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张婶身上,手不自觉攥紧怀里那只装着面霜的瓷瓶,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局促又憨厚的笑意。 “张妹子,许久不见。” 张婶僵在木凳上,目光来回扫过老实本分的王大叔,又落回一旁浅笑安然的凤霞心上。 一瞬之间,她什么都懂了。 今日干净规整的院落、悉心打理的花草、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是凤霞突然懂事。 这是凤霞特意布的一局。 目的简单直白——逼她改嫁,腾出张家院子,往后便无人管束凤霞。 一股怒火缓缓涌上心口,可张婶没有当场发作。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 邻村王大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人,妻子走得早,一辈子土里刨食、踏实肯干,不偷不懒、不赌不滑。 这些年独自种地攒粮,家底厚实,仓里存粮年年满囤,日子过得比多数庄户人家都稳当。 人是好人,唯独错在——今日被凤霞拿来做算计她的棋子。 张强浑然不觉院里暗流涌动,只顾热络招呼:“王大叔快坐!一路走路辛苦了,赶紧上桌吃饭!” 凤霞从容上前,替王大叔添满热茶,语气温和,字字都打着体面的幌子:“王大叔孤身多年,家底踏实、勤快能干。婶子这辈子太苦,一辈子地里家里两头熬,无人依靠。我寻思着你们二人若是能结伴过日子,往后有人搭把手、有人疼惜,婶子再也不用独自扛下所有重担,是天大的好事。” 话落,张婶抬眼看向凤霞,声音沉缓冷静,不带暴怒,却句句戳底:“霞儿,这主意,是你一早想好的?” 凤霞坦然点头:“我皆是为婶子的后半辈子打算。” “为我打算?”张婶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收紧,目光清亮锐利,直直看着凤霞,“你是想着,我若是嫁去王家,往后这张家院子,就再也没人管你、念你、催你下地干活,对不对?” 一语捅破所有私心,院里空气瞬间凝滞。 张强脸上笑意一僵,急忙辩解:“娘!您怎么这么想?霞儿真心为您好,是想让您晚年享福!” “你年轻心软,看不透人心弯弯绕绕。”张婶轻轻叹气,“我守着张家一辈子,守着你爹留下的地,守着这个家,黄土埋腰的年纪,从来没想过改嫁。她哪里是为我享福,她是急着把我扫地出门!” 王大叔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脸上的期许僵了大半。 他老实,但不傻。 此刻终于听明白,自己是被人拿来当枪、当说辞的由头。 可他没有恼,也没有立刻走。 他抬眼静静看着站在跟前的张婶。 依旧是记忆里那个能干坚韧、肯吃苦、能扛事的女人。 一辈子风里雨里、泥里土里,从未享过一天清闲,到老还要被晚辈这般算计。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疼惜。 凤霞依旧不急不躁,柔声辩驳:“婶子何必执拗?王大叔家底足、存粮多、人又勤恳,您嫁过去不用顶烈日割麦、不用熬苦日子,踏踏实实享福,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我心里清楚。”张婶敛了眼底寒意,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彻底撕破脸皮,落得两家难堪,“今日饭菜都做好了,客人上门,哪有空腹让人回去的道理?先吃饭。” 她转头看向局促憨厚的王大叔,语气诚恳坦荡:“老王,今日让你无端被人摆布,是对不住你。既来了,就踏踏实实坐下吃顿便饭,别白跑一趟。” 王大叔愣了愣,随即脸上重新浮起憨厚笑意,重重点头:“好,听张妹子的。” 他心里反倒愈发踏实。 这般顾全脸面、懂得体谅旁人的女人,才是真正能过日子的媳妇。 众人依次落座。 满桌农家家常菜,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王大叔本就憨厚质朴,不挑口舌,加之心里对张婶存着多年旧心意,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席间他不插话婆媳暗争,只老老实实吃饭,偶尔搭两句庄稼收成、年景气候的家常话,本分又稳重。 王大叔年纪大了,孤身一人活了太多年。 家里粮仓满满、不愁吃穿,可夜里冷炕空床,白日干活无人搭手,归来无人烧水热饭,终究是孤苦冷清了些。 他一辈子勤快苦干,攒下家业,图的不就是老来有个伴? 他越看张婶越合心意。 能干、知礼数,不娇气、不贪懒,真真正正能和他一起下地耕耘,夜里能暖床,日常能搭伴。 饭吃到后半段,王大叔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神色认真又恳切。 他不绕弯子,当着张强、当着凤霞,老老实实开口:“张妹子,今日这事,我听懂了。我是被人拿来当由头了。” 张婶微微一怔。 王大叔目光坦荡,直直望着她,语气诚恳厚重:“但我老王说句真心话。我这些年,地种得好、粮存得多,家底厚实,不缺吃穿,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无坏心眼。” “我年纪大了,孤身一人太冷清。若是你愿意,我愿意出彩礼,堂堂正正娶你进门。”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王大叔继续说得质朴真切:“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踏实能干、心性端正。往后你嫁过来,不用受气、不用被晚辈算计。咱俩一起种地、一起收粮,白日搭手干活,夜里有伴暖炕。” “我所有存粮、家业,都有你一半。不用你吃苦受委屈,只愿往后余生,你我相互照应,老来不孤。” 张强彻底呆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凤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暗藏一丝窃喜。 若是王大叔真心求娶,那她赶走婆婆的目的,便真的能成了。 张婶怔怔看着眼前憨厚恳切的王大叔,心绪复杂难言。 她看得出,这男人没有半分算计,是实打实想和她踏实过日子。 可她扎根张家一辈子,儿孙、田地、故土,皆是牵绊,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老王,你的心意,我领了,也知你是厚道人。只是我年岁已长,根在此地,儿孙在此地,改嫁一事,我终究不能应。” “今日多谢你真心相待,也多谢你不恼旁人算计。这顿饭,算是我替张家,给你赔个不是。” 王大叔眼底闪过失落,却不纠缠,只缓缓点头:“我懂。我不逼你。但我这话放在这里——只要你日后想通,我王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彩礼我备好,家业我守好,只等你来。” 说完,他把那只揣了一路的面霜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瓶膏子,是我特意给你买的。日日下地风吹日晒,擦一擦,护护脸面。不算贵重,是我一点心意。” 第132章 凤霞突发脸疾 王大叔落寞离去,张家小院的沉闷僵局久久不散。 张婶立在原地,心绪五味杂陈,懒得再与凤霞争执算计;张强垂着头,左右为难,只觉得家里日日不得安宁。 无人留意,立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凤霞,脸上正隐隐泛起钻心的灼痛。 起初只是微微发烫,像是被烈日狠狠灼过,刺刺麻麻的,她只当是心绪郁结、急火攻心,强忍着不肯露半分异样。 可不过片刻,那痛感骤然加剧,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爬满脸颊、眉眼、下颌。 凤霞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抬手抚向脸颊。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粗糙、硌痒的触感扑面而来,完全不复往日细腻光洁。 她心头咯噔一沉,再也装不住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尖都在发颤。 “我、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屋歇歇。” 她匆匆丢下一句话,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低头埋着眉眼,快步冲进西侧厢房,反手死死扣住屋门。 屋内光线微暗,桌上摆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黄铜铜镜。 凤霞颤抖着伸手端起铜镜,缓缓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喉咙骤然发紧,浑身僵在原地。 镜中那张她赖以骄傲、倾尽一切换来的绝色容颜,早已不复从前清丽无瑕。 白皙细腻的面皮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大片大片焦黄暗沉的毒斑,一块叠着一块,狰狞难看,从颧骨蔓延到眉眼,再落满下颌。 斑驳黄疤之间,好几处肌肤干裂破溃,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溢出,染红了细碎皮肉,狰狞又可怖。 这哪里还是人人艳羡、温婉绝美的苏家千金的容貌? 分明是一副被邪气啃噬、破败丑陋的皮囊! “不……不可能……” 凤霞瞳孔骤缩,手里的铜镜“哐当”一声磕在桌沿,摇摇欲坠。 她不敢置信地抬手反复擦拭脸颊,越擦越疼,干裂的创口被蹭得愈发红肿,渗血更多,那些黄斑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清晰刺眼。 刺骨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这辈子,从泥泞乡野挣扎出来,舍弃清白、赌上命格,唯一拥有的、唯一依仗的,就是这张借来的漂亮脸蛋。 她没有家世撑腰,没有踏实本事,若是连这张脸也毁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彻底打回最卑贱不堪的泥底! 恐惧如同潮水将她彻底裹挟,她再也顾不上院里的纷争算计,慌忙扯过一块宽大的青布巾,死死蒙住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连眉眼都不敢外露半分。 她脚步踉跄地冲出房门。 院门口刚好有邻家常来串门的妇人牵着毛驴歇脚。 凤霞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沙哑:“婶子,借我毛驴一用,我身子不适,要去镇上看病,片刻便还!” 那妇人见她蒙着脸、神色慌张,只当是真的病痛,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屋内的张婶和张强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刚要开口询问,凤霞立刻抢先开口,语速极快:“我头脸疼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热毒,去镇上抓药看看,很快就回!” 她刻意压低声音,不让二人听出哭腔,不等他们阻拦,翻身跨上毛驴,扬鞭快步离去。 毛驴哒哒踏过土路,一路疾驰,风刮在脸上,干裂破皮的肌肤传来阵阵钻心刺痛。 凤霞伏在驴背上,死死咬着唇,泪水无声砸落,浸湿了蒙面的青布。 她不敢停、不敢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古祠,找那个白衣女子。 唯有她,能救自己。 一路颠簸狂奔,夏末的微风带着潮气吹过荒芜古道,往日熟悉的小路,今日走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那座僻静冷清的古祠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祠门虚掩,细雨依旧淅淅沥沥,院内枯桃零落,烛火依旧在供桌前静静摇曳,白衣女子一袭素衣,静立烛火之下,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候她多时。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女子缓缓回头,眉眼清冷无波,不见半分意外,好似早已预知她今日的狼狈归来。 凤霞翻身跌下毛驴,顾不上浑身酸痛,一把扯下湿透的青布巾,露出满脸黄斑、带血破溃的容颜,踉跄着扑进祠堂,声音崩溃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她破败狰狞的面容,目光平静淡然,无悲无喜,缓缓开口:“契约反噬,命格相克,本该如此。” 凤霞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死死攥住女子的素白衣袖,指尖冰凉颤抖:“什么反噬?我好好的,为何会这样?当初你只说让我寻真心之人,从未说过会毁我容貌!” 白衣女子垂眸看着她满脸斑驳血痕,道破真相:“你当初立契换颜,许下三年之约。如今光阴流转,两年已过。” “两年?”凤霞猛地怔住,满脸茫然惊恐。 “不错。”女子轻轻颔首,声音不带半分情绪,“三年借颜,你已耗去整整两年。这两年来,你顶着苏家千金的绝色容貌,辗转高门与乡野,寻遍身边男人,却从未遇得一个真心待你、只爱你本心的人。” “契约既定,机缘落空,期限将近,便会触发反噬。” “你借走的美貌,本就不属于你。两年空渡,无果无缘,这皮囊邪气渐生,便会一点点溃烂、斑驳、破败,直至三年期满,彻底收回,届时你可能不仅不会变回原本秀丽的样貌,还会终身带疤,再无半分体面。” 一字一句,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凤霞的心底。 两年。 她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的两年荣华与美貌,竟然只剩最后一年期限,且因为寻缘无果,已然开始反噬毁容! 她想起自己辛苦奔波、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凤霞再也绷不住,双腿一软,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白衣女子的腰身,放声崩溃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在空旷冷清的古祠里一遍遍回荡,混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凄楚又可怜。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死死抱着女子,身体剧烈颤抖,语气卑微到尘埃里,满是无助与恐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出身贫贱、无依无靠,我这辈子唯一的依仗就是美貌!若是连美貌也没了,我凤霞就真的一无所有,活不下去了!” “我再等、我再找!求你别收回我的脸,别让它继续烂下去!我一定好好找真心待我的男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烛火摇曳,映着女子斑驳流血的脸庞,也映着凤霞毫无傲气的模样。 第133章 凤霞恢复容貌 古祠的细雨绵绵不绝,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地零落枯桃影影绰绰。 白衣女子看着哭得浑身发抖、卑微乞求的凤霞,神色依旧清冷淡漠,无半分怜悯,亦无半分苛责。 她抬手取出一只通透的玉色小瓷瓶,瓶中盛着清透微凉的药露,气息干净空灵,压过了凤霞脸上萦绕的阴邪浊气。 “这瓶固本药露,可暂时压下契约反噬。” 女子声音清浅,抬手沾取些许药露,轻轻敷在凤霞斑驳破溃的脸颊之上。 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起初微微发麻,转瞬便是舒缓的温润,那些钻心的刺痛、粗糙的硌痒,顷刻间尽数消散。 原本干裂渗血的肌肤慢慢平复,暗沉焦黄的毒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消融。 不过片刻光景,药露尽数吸收。 方才那张破败狰狞、布满疤痕黄斑的脸,彻底恢复如初。 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眼清丽婉转,鼻梁秀气,唇色温润,还是那副让旁人一见倾心的绝色容貌,半点伤痕、半点暗沉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的溃烂反噬,只是一场骇人的噩梦。 凤霞僵在原地,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滑柔嫩的脸颊,指尖细腻无痕,熟悉的触感让她眼眶一热,心头积压的恐慌瞬间烟消云散。 祠中摆着一面清水铜镜,她迫不及待快步上前,俯身凑近打量。 镜中人眉眼明媚,容色姣好,眉目含情,依旧是人人艳羡的模样。 没有斑驳毒疤,没有破溃血丝,依旧是她依仗两年的绝美皮囊。 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填满了她的心底。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间重新染上往日的骄矜明媚,转头对着白衣女子深深躬身,语气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相救!多谢您还我容貌!” 白衣女子静静立在烛火下,看着她转瞬即逝的惶恐、重归浮躁的眉眼,缓缓开口叮嘱,字字郑重:“药露只能镇住一时反噬,解不了你命定契约。你借颜三年,已过两载,仅剩最后一年机缘。” “这一年里,你务必寻得一个真心待你、不贪你容貌、不计你得失、哪怕你丑陋落魄也愿护你到底的男子。唯有纯粹真心,可破契约,保你容貌永驻,命格安稳。” “若一年期满依旧无果,反噬会十倍加剧,届时容貌尽毁,病根缠身,再无逆转余地。你好自为之。” 凤霞连连点头,心里只剩失而复得的欢喜,满口应下:“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寻觅真心之人,绝不辜负这最后一年!”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重获美貌的庆幸,早已褪去方才的卑微落魄。 她对着铜镜再三打量,确认容颜完好无损,眉眼弯弯,心头轻快无比。 辞别白衣女子,凤霞脚步轻盈走出古祠,翻身跨上院外的毛驴。 细雨早已停歇,天边透出淡淡天光,乡间风清气爽,前路土路开阔。 她不再是方才狼狈崩溃的模样,一身衣衫整洁,容颜明媚,骑着毛驴慢悠悠往张家归去,一路心境舒展,眉眼皆是笑意。 一路行一路想,凤霞心底细细盘算。 这两年来,旁人皆是贪她容貌,或是图她好看养眼,唯独张强不一样。 张强老实憨厚、心性纯粹,待她百般迁就、处处疼她,纵使她懒散娇气、不肯下地,他也从无半句怨言,处处护着她、向着她。 凤霞越想越笃定,眼底亮起光亮:原来真心待我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只要攥紧张强这份真心,熬过这最后一年。 她便能彻底稳住命格,永保美貌,稳稳坐稳张家儿媳的位置,一辈子清闲享福,无人管束。 念头既定,她心底立马生出了盘算。 可空口无凭,如何试探、如何彻底攥住这份真心,如何让张强这辈子彻底绑着她、护着她? 转瞬之间,一个大胆的谎话,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等凤霞骑着毛驴慢悠悠回到张家小院,日头已经偏中。 张婶一早出门下地忙活,院里只剩张强一人,正弯腰收拾方才吃过的碗筷,手脚勤恳,沉默踏实。 听见院门外驴蹄声响,张强连忙抬头,看见凤霞安然归来,眉眼依旧清丽动人,心头悬着的石头当即落下,连忙快步迎上前:“霞儿,你回来了?脸上的热毒可好些了?镇上大夫怎么说?” 他满眼关切,满心担忧,语气里皆是真切的挂念。 凤霞从驴背上轻轻跳下,收敛了眼底的算计,垂下眉眼,装作体弱无力、面色苍白的模样,脚步虚浮,身子轻轻晃了晃。 不等张强搀扶,她先幽幽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他,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语气虚弱又悲凉。 “强子,我……我身子没好。” 张强心里一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急声追问:“怎么了?大夫查出什么毛病了?是不是热毒太重?” 凤霞抬眸看着他憨厚担忧的眉眼,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发颤,字字沉重: “镇上大夫说,我不是普通热毒,是身子内里出了顽疾,是……是不治的恶症,俗称、俗称土里埋的绝症。” 四十年代的乡下,农人最怕绝症顽疾,一旦沾上,便是家破人亡、无药可救。 张强脸上的憨厚笑意瞬间僵死,血色瞬间褪去,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瞳孔骤缩,双手下意识攥紧,声音都跟着发颤:“你、你说什么?绝症?怎么会好好的得这种病?大夫是不是看错了?” 凤霞看着他骤然慌乱惊恐的模样,心底愈发笃定他对自己的真心,继续顺着谎话往下说,语气凄楚可怜:“大夫没有看错,说我病根藏得久,如今彻底发作了。想要吊着性命、稳住病情,就得抓名贵药材、日日熬药养护,需要大把大把的银钱。” 她抬眼定定看着他,抛出最狠的试探:“强子,治我的病,要花很多很多钱,家里存粮、积蓄怕是全都不够。若是不治,我怕是撑不过半年……你愿不愿意,倾尽所有,救我这一命?” 院里瞬间死寂无声。 张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为难与茫然。 他看着眼前貌美柔弱、楚楚可怜的凤霞,耳边回荡着“绝症、花钱、倾尽所有”几个字,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134章 张强变心 张家小院一片死寂。 张强脸色惨白,怔了许久,听见凤霞说自己得了绝症、要大把银钱医治,心里慌,却也本能地怕。 四十年代的庄户人家,最怕的就是“耗钱的病”。 庄稼人一辈子土里刨食,攒点粮食铜钱比登天还难,但凡沾上无底洞的顽疾,多半只能认命听天。 他攥着双手,怔了半天,才讷讷开口,试图稳住凤霞:“霞儿,你别自己吓自己。村里从前好几个人身子虚、热毒缠身,看着也凶险,都是抓几副便宜草药熬着喝,慢慢也就养好了。”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乡下汉子朴素的笃定:“你就是近日心火太盛、郁结伤身,哪是什么绝症?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休养,我去镇上抓两副中药,吃几日便好了。” 凤霞心头一沉。 她本以为抛出绝症的谎话,能逼张强倾尽所有、掏心护她,彻底印证他的真心。 万万没想到,张强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救她,而是想草草抓两副草药糊弄过去。 凤霞不甘心,连忙顺势加码,眉眼故作虚弱凄苦:“乡下医术浅,看不透彻病根。强子,我怕拖下去真的来不及,我要去城里大医馆看病,只有城里大夫能治我的顽疾。” 这话一出,张强脸色瞬间更沉,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语气带着庄户人根深蒂固的固执:“不行。” 他活得老实,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打心底觉得城里人金贵、花销吓人,更是从未听过谁家农妇专门进城看病。 “咱们庄稼人,生来命贱,小病小痛全靠草药扛。我娘这辈子风吹日晒、受苦受累,病痛从未断过,一辈子连县城都没踏进去过,不也好好熬到现在?” 他句句实在,却句句戳冷凤霞的心:“乡下病乡下治,哪里有动辄进城看病的道理?花销大得吓人,家里扛不住,万万去不得。” 凤霞瞬间哑了声,心底那点刚刚笃定的“张强真心待我”,骤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原来他的疼惜、他的偏爱,全都只在不花钱、不费力的时候。 一旦要倾尽所有、掏空家底为她兜底,这份真心,立马缩了回去。 她心底又凉又气,却不能当场撕破谎话,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青白交加,闷在一旁不再说话。 张强只当她是身子不适闹脾气,也没再多哄,只暗自记挂着抓草药的事。 他二人院里僵持的光景,恰好被从地头回来的张婶看了个大概。 张婶活了大半辈子,眼亮心透,一眼就瞧出凤霞又在无事生非、拿捏儿子。 她心底早对凤霞积满不满,又想起阿禾踏实懂事、能干顾家的好,心里立马生出主意。 与其日日受凤霞拿捏,不如多叫阿禾来家里走动,让儿子看清谁才是真正能过日子的人。 张婶放下农具,擦了把汗,转身就往阿禾家走去,不多时,便笑呵呵把阿禾请来了张家。 “阿禾,在家也闷得慌,来婶家坐坐,今晚就在婶家吃晚饭。” 阿禾性情温顺,推脱不过,只好跟着过来,安安静静立在院里,帮着收拾零碎活计。 暮色渐沉,炊烟四起。 张婶下厨做饭,依旧是农家朴素的晚饭,一锅杂粮饭,一碟清炒青菜,最难得的是碗腌菜焖肉。 这肉是前些日子家里攒钱割的五花肉,腌得入味、油香十足,是凤霞平日里最爱吃、最独霸的一道菜。 平日里家里谁都不敢多夹一筷子,张强更是次次都尽数挑给凤霞。 饭菜端上桌,几人依次落座。 凤霞还憋着白日的火气,端着架子,垂着眼不肯吭声,满心还在计较张强不肯为她进城看病的事。 谁料下一秒,张强拿起筷子,径直将碗里大半肥瘦相间的腌菜肉,一筷子尽数夹出,稳稳放进了阿禾碗里。 肉块油亮喷香,满满当当堆在阿禾碗中。 张强态度自然,语气憨厚诚恳:“阿禾,你素来爱吃这个,多吃点。平日里辛苦你爹娘操劳,来家里就别拘束。” 这一举动猝不及防,满桌瞬间安静。 阿禾整个人一僵,瞬间受宠若惊,连忙抬头摆手,局促道:“强子哥,不用的,这是凤霞嫂子最爱吃的,我不敢多占。” 说着就要把肉夹回去。 张强却伸手拦住,语气朴实笃定:“让你吃你就吃,家常饭菜,哪有什么该不该的。” 他从未对谁这般优待,往日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凤霞。 今日心里隐隐也憋着对凤霞无端闹腾的不耐,下意识便偏向了安稳懂事的阿禾。 一旁的凤霞,瞳孔瞬间缩紧。 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落差、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这碗腌菜肉,是她在张家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体面! 往日张强颗颗挑给她,半点不舍得别人碰,如今却尽数分给旁人! 他不肯为她花钱看病,不肯为她奔波入城,转头却把最金贵、最偏爱吃食,拱手让给别的女人! 凤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心口又酸又怒,所有试探、所有自以为是的偏爱,尽数成了笑话。 她再也压不住怒火,猛地抬手一拍桌案! “不吃了!” 一声厉喝,冲破满桌安静。 凤霞脸色通红,眼底盛满戾气与委屈,狠狠扫过张强与阿禾,不等任何人开口,猛地转身,拂袖而起。 脚步声急促又愤然,她头也不回,快步冲回厢房,“砰”的一声狠狠摔上房门。 震得屋中碗筷轻轻一颤。 阿禾吓得瞬间噤声,手足无措坐着,尴尬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而始作俑者张强,静静看着空荡的院道,听着紧闭的房门声响,脸上没有半分慌张,也没有半分要起身去哄的意思。 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安静局促的阿禾,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别管她,闹惯了,随她去。吃饭。” 晚风穿过院门,吹得檐下灯火轻轻摇晃。 第135章 凤霞变勤快 夜色深沉,深山村落早已经一片寂静,四处黑沉沉的,只剩风吹院角枯草的细碎声响。 厢房里,凤霞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傍晚赌气摔门离桌,半点饭菜未进,这会儿肚子空空落落,饿得阵阵发空绞痛。 凤霞躺在床上,越想越心凉。 不过是几句试探、一点花销考验,张强的偏爱就轰然倒塌。 不肯进城求医,转头就把她独吃许久的腌菜肉让给阿禾。 人心原来从来都是这般现实。 腹中饥饿难耐,凤霞再也躺不住。 怕惊动院里人,她轻手轻脚披上衣衫,赤着脚踩着凉丝丝的泥地,悄悄推开房门。 月色微薄,灶房黑漆漆的。 她摸索着掀开粮缸,取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馍馍。 这是最粗粝的杂粮馍,掺着麸皮、红薯干,剌喉咙、难下咽,平日里她素来嫌弃,一口都不愿多碰。 可今夜饿极了,也顾不上娇贵,就着灶房里残余的一点凉水气,小口小口啃着。 硬馍硌得嘴角发涩,干得嗓子发疼,她低头默默吞咽。 偏偏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强夜里起夜,听见灶房里的动静,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蹲在灶前、啃着黑馍馍的凤霞。 他抱臂站在门口,低声嗤笑:“下午在饭桌上闹得天翻地覆,宁肯摔桌走人也不吃饭,这会儿倒是饿得偷偷爬起来啃黑馍?” “凤霞,你这娇气脾气,也只敢背地里委屈自己,闹脾气撑面子,最后饿的还是你自己。” 话语不重,却字字扎心。 凤霞手里啃到一半的黑馍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发僵。 她抬头看向逆光而立的张强,他眼底没有心疼、怜惜,只有看透她闹剧的冷淡,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是从前,他见她半分委屈半点饿肚子,定会心疼不迭,轻声哄着,偷偷给她留最好的吃食。 可现在,只剩冷眼旁观的嘲讽。 她抿紧唇,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咽下粗硬的黑馍馍。 难吃的麸皮卡在喉咙里,涩得眼眶发酸。 她仅剩最后一年契约时限。 可眼下对她最好的张强,尚且满是权衡与算计,这世上哪里还会有不求回报、护她落魄的真心人? 无边的恐慌,顺着夜色密密麻麻裹住她。 凤霞沉默起身,擦干净嘴角,垂眸避开张强的目光,静静回了厢房。 这一夜,她想通透了。 闹脾气、耍性子、试探拿捏,只会耗光张强仅剩的耐心。 她不能再任性,她要稳住眼前人,赌这最后一年的机缘。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微凉。 张家小院破天荒早早亮起烟火。 张强、张婶、留宿的阿禾尚且未起,灶房里已经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 凤霞早早起身,挽起袖口,亲手淘洗小米,细细烧火熬粥。 四十年代的小米金贵稀少,是家里最养人的细粮,平日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熬上一回。 她耐心守在灶前,控制着火候,将小米粥熬得软糯浓稠。 粥香缓缓漫满整座小院。 熬好粥水,她又挑了干净井水,烧好温热的洗脸水,整整齐齐摆好在堂屋木盆里。 一切收拾妥当,凤霞褪去昨日的戾气与娇气,眉眼温顺,轻声走到房外唤人。 她先对着张婶的卧房温声喊:“婶子,天亮了,水我烧好了,起来洗脸,喝碗热粥吧。” 又转向张强的屋子,声音柔和温顺,全然没了昨日的骄纵:“强子,起床了。还有阿禾妹妹,快起来洗漱吃早饭。” 屋内三人皆是一愣。 谁也想不到,昨日尚且摔桌发怒、骄纵难缠的凤霞,一夜之间,竟变得这般勤快温顺、懂事周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小院里飘着清甜的小米粥香。 张婶披着粗布外衫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堂屋摆得整整齐齐的洗脸温水,再听见灶房袅袅的烟火气,又见往日娇懒、半点活计不肯沾的凤霞,竟安安静静立在檐下等候。 她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与意外,高声叹道:“哎哟——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哟!” 这么久,她从没见过凤霞这般勤快模样。 往日晨起,凤霞只会等饭上桌、等人伺候,何曾早起烧过水、熬过粥? 凤霞垂着眼,眉眼温顺,不争不抢,轻声应:“婶子早起。昨夜是我性子不好,闹了脾气,今日想着多做点活,踏实过日子。” 这话听得张婶心头舒坦,也愈发笃定:凤霞就是欠管教,平日里的娇气任性,都是被儿子惯出来的。 她顺势端起长辈的架子,毫不客气地支使起来:“既然知道踏实过日子就好。来,先给我搬张凳子到檐下,我一早下地腰酸背痛,你顺手给我揉揉肩。” 语气自然,全然没有半分客气,是拿捏惯了的模样。 换作往日,凤霞必定当场翻脸、甩脸子闹脾气。 可今日她心底压着深重的恐慌,记着自己仅剩一年的契约期限。 她不能闹、不能作。 凤霞温顺点头,默默转身搬来结实的木凳放稳,待张婶坐下,便伸出手,轻轻替她揉捏酸胀的肩背,动作乖巧听话。 一旁的阿禾也跟着走出房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极是不安。 在她印象里,凤霞明艳傲气、性子刚烈,从不受人拿捏,从来不会这般低眉顺眼、委屈自己。 如今温顺得太过反常,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怜与压抑。 阿禾性子柔软善良,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轻声开口劝解:“凤霞,你不用这样的。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刻意这般迁就,太辛苦了。” 她眼神真诚,是真心实意希望凤霞不必委屈自己。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时张强也走了出来,他看着勤快温顺、懂事伺候母亲的凤霞,心底十分受用。 昨日积攒的厌烦、不耐,在此刻消散大半。 他一脸理所当然,粗声开口,带着庄稼汉子根深蒂固的旧观念,笃定道:“阿禾你别劝。女人,本就该是这样的。” “晨起做饭、烧水伺候长辈、温顺顾家,本来就是媳妇该守的本分。以前是她太娇气、太爱闹腾,如今这样,才是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他完全看不出凤霞的隐忍与伪装,只觉得她终于收了性子、懂了本分,心里越发得意。 凤霞揉肩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凤霞心底的恐慌越来越重。 第136章 张婶和张强商量毒计 午后日头毒辣,山间热风卷着谷草气息,晒得整个村寨静悄悄的。 忙活了一早上,凤霞身心俱疲,难得安分一回,回厢房闩了门,靠着床头浅浅午休小憩。 积压的心事、一早上强装的温顺,耗光了她所有力气,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院里无人声响,唯有院角水井哗哗淌水,是阿禾蹲在石埠上,低头默默搓洗一家人换下来的粗布衣裳。 趁着四下无人,张强眼神闪躲,飞快四处扫了一圈,确认凤霞睡熟,连忙伸手拉过正在拾掇杂物的张婶,压低声音,拽着她躲进屋后的杉木阴凉底下。 母子二人背对着院子,避开阿禾的视线,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张强眉宇间满是焦虑,又藏着一丝狠戾,压着嗓子开口:“娘,我思来想去,凤霞这事不能再拖了。” 张婶斜睨他一眼:“怎么?今早不是还乖乖做饭伺候,看着安分许多?” “安分都是装的!”张强眉头死死皱着,语气满是忌惮与算计,“她自己都说得了绝症,是耗钱的顽疾。那城里大夫的药贵得吓人,往后日日要吃药养护,就是个无底洞!” 他越想越后怕,句句都是权衡利弊的私心:“咱们家本就不富裕,土里刨食攒点家底不容易。真留着她,一年半载下来,积蓄掏空、粮食耗尽,迟早被她活活拖累垮,日子越过越穷!” “我看,得趁早想办法把她赶走,不能让她赖在家里。” 张婶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角,细细琢磨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这媳妇心思重、性子野,又染了耗钱的病,本就留不得。” 她活了一辈子,最惜家底、自家利益,半点不肯吃亏。 “但不能直接赶。”张婶嗓音压得极低,透着村里妇人最阴毒的算计,“她如今没做错半分不是,你平白无故赶她,村里人要戳咱们脊梁骨,说张家薄情、欺负媳妇。到时候名声臭了,往后你再想娶踏实姑娘,就难了。” 张强一愣:“那怎么办?总不能留着她拖累家里。” 张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计,字字阴毒:“我有个稳妥法子。” “你们本就是夫妻,名分已定。今晚你照旧和她同房,装作无事人一样。等到半夜夜深,全村人睡死的时候,我提前找个外头的野汉子,悄悄摸进你们新房。” “半夜屋里黑,无人看清样貌,第二日一早咱们故意喊邻里过来撞见,就坐实她私通外人、不守妇道的罪名。” “山里村寨,最容不得女子不洁。一旦污名坐实,不用咱们赶,全村唾沫星子都能压死她。她没脸待,只能自己灰溜溜滚出张家,往后再也踏不进咱们寨子一步。” 这番话阴狠缜密,滴水不漏。 张强听得眼睛一亮,瞬间放下所有顾虑,连连点头:“还是娘想得周全!这样一来,咱们干干净净,半点错没有,反倒落个被媳妇蒙骗、受了委屈的名声。” 母子二人躲在屋后,一唱一和,将一桩毁人名节、断人生路的毒计,说得稀松平常。 而不远处的水井边。 蹲在地上洗衣的阿禾,手里搓衣的动作早已僵住。 屋后母子俩压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一字不落飘进了她耳朵里。 滚烫的日头晒在背上,她却浑身发冷,指尖的皂水顺着指缝滴落,心中底乱成一团。 她低着头,眉眼纠结,心口反复拉扯,万般为难。 她听得清清楚楚:张家母子要设计构陷凤霞,毁她清白,逼她身败名裂、无家可归。 良知一遍遍催着她:要告诉凤霞!凤霞虽然性子骄纵,却从来没害人,这般毒计太狠,太冤了!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少女最隐秘、最自私的贪念。 她看着张家日子红火,有田有粮,嫁过来不愁吃喝,是山里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安稳归宿。 若是凤霞被赶走,这张家儿媳妇的位置,便是她阿禾的。 阿禾蹲在滚烫的日头下,攥紧湿淋淋的衣裳,心口反反复复挣扎、犹豫、煎熬。 她到底,该不该说? 夜色沉落,深山村落彻底归入寂静,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张家厢房的一盏油灯,晃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白日里凤霞温顺勤快的模样,让张强放下了戒备。 他遵照白日和母亲商定的毒计,夜里装作全然无事,打算安稳同房,只待夜半等候外头汉子上门,坐实凤霞的污名。 屋内气氛沉闷又诡异。 凤霞静静坐在床沿,心底藏着无尽的恐慌与隐忍。 张强吹熄大半灯火,挪到床边,语气平淡带着理所当然:“今晚好好歇息,两口子本该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别再闹了。” 他顺势提出同房的念头。 凤霞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攥紧被褥,心底万般抵触,却不敢显露半分。 她如今寄人篱下,把柄尽在旁人手中,稍有不从,便是惹来母子二人的厌弃,徒增变数。 为了稳住局面、熬完这最后一年期限,她只能忍。 片刻迟疑后,她扯出一抹勉强的浅笑,轻声应了:“好。” 昏暗灯下,她压下所有别扭与不适,依着乡下夫妻的规矩,缓缓褪去外衣。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二人准备躺卧的瞬间,被褥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窸窣窣的响动,细小的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凤霞本就心思敏感、胆子怯弱,最怕蛇虫鼠蚁。 她心头骤然一慌,还未反应过来。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猛地从被角窜动而过,贴着她的腿边飞快躲闪——是一只藏在棉被里的野老鼠! 山里木屋破旧,鼠虫本就寻常,今夜不知何时竟偷偷钻进了被褥深处。 凤霞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心底的惊惧骤然炸开,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身旁的张强正俯身靠近,毫无防备。 凤霞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狠狠一推! 力道又急又猛,完全是受惊后的本能躲闪。 张强本就赤着身子,立足不稳,被这猝不及防的大力一推,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倒,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土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 最致命的是,他倒地的瞬间,下身重重磕碰在床沿木棱上,尖锐的木角狠狠蹭撞磕碰,瞬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张强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一抽,脸色瞬间惨白。 起初是空白,紧接着,钻骨的疼顺着下半身蔓延全身,疼得他弯腰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患处,额角瞬间爆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极致的剧痛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再也顾不得伪装平和,抬眼看向床上惊魂未定的凤霞,扯着沙哑扭曲的嗓子,暴怒大骂: “凤霞!你疯了是不是!” “你安的什么歹毒心思!好好同房歇息,你竟敢故意推我!” 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他疼得浑身发抖,语气又狠又戾,满是怨毒: “你是不是恨我、怨我,想直接废了我!我看你就是心思歹毒,得了怪病还不安分,存心想害死我、拖垮我们张家!” 凤霞还停留在老鼠的惊吓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怔怔看着地上暴怒痛呼的张强,彻底懵了。 她慌忙扯过衣物裹住自己,又怕又慌,声音都在发颤:“不是的!强子我不是故意的!被子里有老鼠,我被吓到了,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老鼠?” 张强疼得咬牙切齿,根本不信半分,只觉得是她拙劣至极的借口。 他蜷缩在地,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眼底的戾气、恨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狗屁的老鼠!我看你就是本性难改!整日装温顺装懂事,背地里阴狠毒辣!” “今日你伤了我,我看你是彻底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我张家容不下你这种毒妇!” 窗外夜风呜呜灌进屋内,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脸色皆惨白可怖。 凤霞呆滞地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第137章 阿禾劝凤霞离开张家 屋内怒骂哭惊的动静再也藏不住,穿透薄薄土墙,炸得满院不宁。 外头堂屋的张婶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算计,正等着半夜实施毒计赶跑凤霞,骤然听见屋里大乱,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 不用再费心思设局构陷私通,凤霞今夜敢动手伤夫,便是天大的把柄! 张婶快步冲进厢房,借着昏黄摇曳的灯火,一眼看见儿子蜷缩在地、面色痛得青白交错,再看床上衣衫凌乱、满脸慌乱的凤霞,当即怒火冲天。 她存心闹大、存心立威,回身抄起靠墙的实木板凳,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 沉重木凳撞在泥地上,震得满屋灰尘四起,声响震天。 张婶双目圆睁,指着凤霞厉声痛骂:“好你个狠心毒妇!进门几日,好吃懒做不算,如今竟敢下手害自己男人!你是存心想断我们张家的根苗,毁我们一家子活路!” 她刻意把事情往最严重的地方扯,嗓门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句句都要坐实凤霞恶毒跋扈、蓄意伤夫的罪名。 夜深人静,山村本就落针可闻。 张家这一通砸东西、吵骂哭喊,彻底扰了四邻安稳。 隔壁住着的李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母夜叉,性子泼辣蛮横,半点亏不吃,最恨旁人半夜吵闹、扰她安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吵得心烦,怒火直冲天灵盖,披衣趿鞋就冲了过来,粗壮腿脚狠狠扬起,对着张家木门就是狠狠几脚! “哐!哐!哐!” 沉重的踹门声震天动地,老旧的木门被踹得剧烈晃动,门框吱呀作响,几乎要被她踹散架。 门外传来李奶奶尖利泼辣的吼骂: “大半夜的闹什么闹!谁家日子不过了?黑天半夜砸桌摔凳、哭嚎吵嚷!还让不让村里人睡觉!” “是不是张嫂又在家窝里横!再吵我明日就去大队支书那里告你们扰民!吵得全村不得安宁!”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夜色里人声汹汹,眼看就要引来满村邻里围观。 躲在偏屋、一直惴惴不安听着动静的阿禾,见状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她心里透亮,今夜若是张婶当众撕破脸、硬要治凤霞的罪,闹得全村皆知,事情就彻底收不住了。 阿禾连忙上前拉住还想撒泼叫嚷的张婶,声音温顺却透着分寸,刻意当着门外邻居的面劝道: “婶子,快别闹了。夜深露重,邻里都歇息了,再闹街坊们都要看笑话。家里的家事、夫妻拌嘴,哪里用得着半夜大动干戈?” 她顺势台阶递得稳妥,轻声劝:“有什么火气、什么误会,全都留到明日天亮再掰扯。现在外头人人盯着,再闹下去,咱们张家脸面都要丢尽了。” 这话戳中了张婶的软肋。 四十年代的山村,庄户人家最看重脸面口碑,最怕被邻里议论、被大队点名。 今夜已是理亏扰民,再当众大闹,只会落得个家风不正、深夜滋事的闲话。 张婶死死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惊魂未定、百口莫辩的凤霞,硬生生压下满腔气焰。 她心知再闹无益,反而自取其辱。 “暂且先饶过你!” 张婶狠狠甩下一句狠话,转头弯腰扶起地上痛得直抽气的张强,沉声道:“强子,先跟我回屋,娘给你处理伤口!” 张强疼得满头冷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咬牙忍着,被母亲半扶半搀着走出厢房。 院里没了吵闹声,木门也不再晃动。 门外的李奶奶见张家终于消停,不再吵嚷扰民,又骂骂咧咧嘟囔了两句,方才揣着一肚子火气,转身慢悠悠回了自家院里。 喧闹散尽,整座小院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凤霞一人僵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灯火凄惶,映得她孤零零一道影子。 风波过后,张家小院静得透着寒凉。 各家邻里早已熄灯安睡,唯有阿禾躺在偏屋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三更天夜色最沉,全院人都睡死了过去。 阿禾悄悄起身,赤着脚踩过冰凉的泥地,轻手轻脚摸到张婶储物的矮柜旁。 柜子缝没扣严实,留着一道窄口。 她迟疑良久,指尖攥得发白,终究咬着牙,悄悄伸进去,抽走了柜子最底层的几枚零散铜板。 钱数不多,是庄户人家攒下的零碎血汗钱,够简单糊口、买两碗粗茶淡饭,勉强撑几日生路。 她不敢多拿,只怕露半点痕迹,只取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又将柜子原样摆好,灭了灯火,悄悄退回屋中坐立难安等到天亮。 她心里清楚,张家已经容不下凤霞了。 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氤氲,晨露打湿院角枯草。 张家屋内还没动静,张强昨夜伤重,蜷在张婶屋里静养未起,张婶也未曾出门。 阿禾揣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借着清晨无人的空档,快步溜到厢房门口,轻轻叩了叩木门。 凤霞一夜未眠,睁着眼坐到天明。 她闻声开门,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与惶然。 阿禾飞快侧身钻进屋里,反手把门掩紧,抬眼望着憔悴落寞的凤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怯生生的恳切:“凤霞,你快拿着这个走。” 她说着,小心翼翼从衣襟里摸出那几枚铜板,轻轻塞进凤霞冰凉的掌心。 晨光微弱,衬得那几枚薄薄的铜钱格外刺眼。 阿禾眉眼纠结,又带着几分不忍,轻声劝道:“你走吧,真的。这家人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们句句怨你,你再留下来,只会受更多委屈、背更多黑锅。这点钱虽少,够你走出大山,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度日。” “张家不待见你了,再熬下去,没有好结果的。” 这是阿禾最后的善意,也是她偷偷给自己准备的出路。 凤霞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铜板,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向满眼复杂的阿禾,轻轻将钱推了回去,声音轻却笃定,没有半分动摇:“我不走。” 阿禾一愣,急得蹙眉:“凤霞!你何苦执拗?这里没人疼你,没人护你,你留下只会吃苦!” 凤霞垂着眼,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恐慌与执念,轻声道:“我无处可去。我若是此刻走了,便是默认自己心思歹毒、蓄意伤夫,这辈子都要背着污名苟活。再者……我还有未了的事,不能走,也走不得。” 阿禾看着她眼底决绝,知道劝不动,心底五味杂陈,只能默默收回铜钱,不再多言。 送走阿禾后,凤霞抬手理了理衣衫,压下满心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出厢房。 院里冷清寂静,无人劳作。 她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握着粗糙的竹柄,一下一下认真清扫院落。 昨夜吵闹散落的碎渣、风吹落的枯叶、泥地踩踏的脚印,她通通细细扫净。 粗硬的扫帚柄磨着细嫩的掌心,一遍遍地摩擦,不消片刻,原本白皙细腻的手掌便被磨得通红发烫,细细的皮肉勒出红痕,带着微微刺痛。 扫完整方院子,她片刻未歇,又拎起沉重的木桶,去井边打水。 一桶桶井水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酸。 她缓步走到屋后菜园,一株株浇灌青菜。 晨间风凉露重,泥水溅上她的裤脚,沾了满身尘土。 往日娇气怕累、半点活计不肯沾的人,今日默默做完所有粗活,不声不响,任劳任怨。 整片菜园的青菜,被她浇得水润鲜亮,沾着晶莹的晨露。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凤霞垂着通红酸涩的双手,静静立在菜园地头。 第138章 干坝拾鱼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晨雾尽数散去,村里热闹渐渐涌了上来。 村头蓄水的老坝,今日正式撤水干塘。 坝里养了整一年的大鱼,一早便被村里壮汉捕捞干净,挑去镇上换公分、换钱粮。 坝水抽干大半,浅浅泥洼、水滩里,藏着不少漏网的小杂鱼、麦穗鱼、小虾米。 在物资贫瘠的四十年代,一丁点荤腥都是难得的吃食。 村里家家户户的妇人,早早提着竹篮、挎着藤筐,扎堆往老坝赶。 不为别的,就为捡几条免费的小鱼,回家煎炸一锅,能给寡淡的粗粮日子添点油水,让老人孩子沾点荤气。 张家小院依旧冷冷清清。 张婶沉着脸在屋里收拾杂物,张强伤口未愈,躺在床上静养,无人过问院里劳作的凤霞。 凤霞立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成群的妇人往坝上涌,心底微动。 昨夜闹尽风波,她在张家成了旁人眼里“歹毒跋扈、意图害夫”的女人,往后日子只会更难。 她从前恃美娇贵,从不在意粗粮寡饭,可如今寄人篱下、处处低人一等,只能学着落地过日子。 能捡几条小鱼,晚上熬一锅鱼汤,也算给张家添一口吃食,少惹几分嫌隙。 她默默回屋,拎起一只细竹小篮,跟着人流,一步步往村头老坝走去。 此刻坝滩上挤满了村里妇人,三三两两扎堆说笑,眼神却不停在泥水里扒找小鱼。 众人看见凤霞孤身走来,一身素净衣衫,手里提着竹篮,皆是一愣,紧跟着响起一阵压低的嗤笑。 平日里的凤霞,貌美矜贵,傲气十足,穿戴干净利落,从来不屑和村里妇人扎堆拾荒捡鱼。 粗粮不吃、粗活不做,哪里看得上这泥滩里的零碎小鱼虾? 几个嘴碎的婶子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上下打量她,句句带着讥讽。 “哟,这不是张家新媳妇凤霞吗?今日怎么稀罕来坝上捡鱼了?” “往日眼高于顶,山珍小荤从不放在眼里,连家里腌肉都要独一份,如今倒是肯来泥滩里遭罪了?”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沾这些下贱吃食呢,怎么,往日的傲气去哪了?” 一句句闲话,夹着看热闹的恶意,字字戳人短处。 众人心里都记着昨夜张家的吵闹,私下早传遍了凤霞“动手伤夫、心思歹毒”的闲话,此刻逮着机会,便忍不住拿捏、嘲讽她。 凤霞站在湿漉漉的泥滩边,指尖攥紧竹篮提手,掌心昨日磨出的红痕隐隐发疼。 面对一众妇人的奚落,她低着头,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她无话可辩,也不敢辩。 如今的她,声名狼藉,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招来更多讥笑。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沉默受着。 周遭的嘲讽笑声越来越大,窘迫的氛围紧紧裹住她。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几分公允的凛然,硬生生压下了周遭的嬉笑。 “人家来捡鱼怎么了?都是庄户过日子的人,凭什么笑话人家?” 众人闻声回头。 说话的是村里的壮实汉子李树生,成了家多年,为人本分正直,媳妇温柔贤惠,是村里最安稳踏实的一户人家。 他今日闲来无事,过来帮自家媳妇拾点杂鱼,恰好撞见众人刻意为难凤霞。 李树生眉头微蹙,看着一众嘴碎妇人,语气坦荡公道: “谁不是土里刨食、靠日子将就活着?往日凤霞妹子干净娇气,那是从前。如今人家安分过日子,下地干活、拾鱼贴补家里,是踏实本分。” “不偷不抢,凭自己手脚捡几口吃食,轮得到旁人说三道四?闲着无事不如多捡两条鱼,少嚼旁人舌根!” 一番话说得坦荡有理。 一众妇人瞬间讪讪闭嘴,脸上嬉笑僵住,各自低下头,假装埋头拾鱼,再也不敢肆意嘲讽。 喧闹的坝滩,骤然安静下来。 凤霞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涌上一层温热。 谁能想到,在她最窘迫难堪、人人落井下石的时候,竟是一个素无交情、有家有室的外村汉子,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寒凉,骤然松了一丝。 她抬眸望着李树生,眉眼温顺,带着真切的感激,微微躬身,轻声道谢:“多谢树生哥,替我说话。”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历经委屈后的酸涩。 李树生摆了摆手,性情憨厚正直,淡淡道:“都是乡里乡亲,本就不该这般欺负人,快捡你的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自家媳妇身边,不再多言。 凤霞立在微凉的风里,看着眼前安静下来的人群,握着竹篮的手微微松弛。 第139章 凤霞给了张婶一耳光 泥滩上的风卷着潮湿的泥水腥气,凤霞垂着眉眼,踩着滑腻的黄泥往浅洼处走。 方才众人的讥讽还萦绕在耳边,若不是李树生仗义开口,此刻她怕是还要承受更多尖酸闲话。 她弯下腰,细瘦的裤管直接浸进冰凉浑水里,指尖探进淤泥,小心翼翼拨开浮草,寻藏在底下逃窜的麦穗小鱼。 清扫院子磨红的掌心一碰泥水,刺刺拉拉地疼,她却半点不肯停顿。 周遭妇人虽不敢再大声嘲讽,却总时不时斜着眼偷瞄她,交头接耳。 “你看她装得这般安分,谁知道夜里是什么性子。” “好好的男人都能下狠手,看着柔柔弱弱,心狠着呢。” “张家母子都容不下她,迟早要被赶出门,咱们少跟她搭话,免得沾是非。” 凤霞权当没有听见,只顾埋头捡拾鱼虾,不多时竹篮底就铺了一层银闪闪的小鱼,几只半透明的小虾蜷缩在缝隙里。 “凤霞。” 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呼唤,凤霞回头,看见阿禾提着半只空竹筐,踩着黄泥快步走到她身侧,眼神藏着担忧。 阿禾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扎堆说闲话的妇人,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家听见邻里都在传昨夜的事,特意过来看看你。方才李树生哥帮你解围,真是万幸,可村里人的闲话堵不住,你何苦非要来这里受这份难堪?” 凤霞抬手拂去脸颊沾着的泥点,声音平淡无波:“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家里冷冷清清,张强卧床,婶子不愿下厨,捡些小鱼回去炖汤,好歹能填一家人的肚子。我多做些活,少给她们抓着错处拿捏。” 阿禾蹲下身,陪着她一同在水洼里摸鱼,指尖戳着软泥,小声劝:“可就算你事事周全,婶子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赶走你,那日她和强子在后屋说的毒计,我全都听见了。” 这话一出,凤霞指尖猛地一僵,攥住的小鱼滑回泥水,转瞬没了踪影。 她猛地转头看向阿禾,眼底翻涌着震惊,呼吸微微发紧:“毒计?什么毒计?” 阿禾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人留意二人,才把张家母子打算半夜找野汉子构陷她不守妇道的谋划,一五一十低声讲了出来。 山间风凉,凤霞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只知张婶厌恶自己,处处算计,却没想对方心思阴毒至此,竟要毁掉她的名节,逼她在村寨里无处立足。 难怪昨夜张强刻意装作温和,执意要与她同房,原来是早早布好了局。 凤霞站在泥水里,指尖止不住发颤,竹篮提手险些拿捏不住。 阿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不忍,轻声叹道:“我昨夜偷拿了家里一点铜板给你,你不肯走,如今知晓她们的打算,你还要硬撑着留在张家吗?一旦让她们得逞,整个村寨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凤霞望着篮中细小的鱼,眼底翻涌着挣扎。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无力的执拗:“我走不得。” 阿禾急了,伸手拉住她沾着泥水的胳膊:“名声和安稳都没了,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盼头?难不成等着她们设计陷害你?” “我自有难处,不能与你细说。”凤霞收回手臂,重新弯腰捡拾杂鱼,语气低沉,“今日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会多加提防,不再轻易落进她们圈套。”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的李树生收拾好自家的鱼筐,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见一众妇人依旧盯着凤霞指指点点,眉头又微微皱起,却也不好再三插手别人家的私事,只牵着自家媳妇慢慢往坝滩出口走。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泥滩热气蒸腾,凤霞的竹篮渐渐装满小鱼小虾,沉甸甸压在手里。 日头偏午,暑气蒸腾得院坝发烫。 凤霞提着满满一篮鲜活小鱼小虾,踏着满身泥尘回了张家小院。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内偶尔传出张强压抑的低哼,还有张婶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她未曾有半分懈怠,洗净手便扎进灶台忙活。 柴火噼啪窜起,火光映着她憔悴的脸庞。 油锅烧热,清亮的菜籽油滋滋冒烟。 处理干净的小杂鱼下锅,瞬间炸出金黄酥脆的外皮,鲜香的烟火气顺着灶台飘满整座小院。 不多时,满满一碗香炸小鱼便盛了出来,油亮金黄、香气扑鼻。 凤霞端着瓷碗走到堂屋门口,压下心底的郁结,声音平平和和:“婶子,强子,鱼炸好了,出来吃点吧。今早去老坝捡的杂鱼,解解腻。” 屋内的动静顿了顿。 片刻后,张婶掀帘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半分谢意,反倒吊着一双刻薄眼,上下冷冷打量着凤霞。 张婶目光扫过桌上香喷喷的炸鱼,鼻尖闻着诱人的香气,非但不领情,反倒扯着刻薄的嗓子,慢悠悠开口:“吃鱼急什么?家里的活计都没干完,还有脸面坐下来吃喝?” 凤霞指尖微顿,压着脾气轻声道:“今早我扫了全院、浇完了一整个菜园的青菜,方才又生火炸鱼,家里活计我都做完了。” “做完了?”张婶挑眉,语气陡然尖利,带着蛮不讲理的强势,“院里厕所粪坑满了,脏水漫得满地都是,臭哄哄的招苍蝇,你看不见?那活不算活?好吃懒做的毛病还没改!” 凤霞心头一沉。 挑粪! 这般又脏又臭、最是粗鄙下作的重活,历来都是家里汉子干的重体力脏活。 她攥紧了手心,昨日磨出的红痕还隐隐作痛,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在此刻悄悄翻涌。 “婶子,挑粪是重脏活,该是男人做的。强子如今养伤不便,也该等他痊愈再做,没有让我挑粪的道理。”她耐着性子,最后一分隐忍还挂在脸上。 可张婶今日铁了心要折辱她,半点不肯松口,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恶狠狠的:“男人?你男人躺在床上被你打伤动弹不得!都是你惹出来的事!若不是你心狠手毒推倒强子,家里用得着堆着脏活没人干?” “祸是你闯的,活就该你干!别跟我摆那娇贵架子!在我张家,你闯了祸、伤了我儿,就不配挑三拣四!” 她抬手一指院角的粪桶与扁担,语气蛮横到底:“现在就去!把粪坑挑干净,地冲清爽!干完活,你才有资格吃饭!干不完,今日一口水一粒米都别想碰!” 凤霞看着她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模样,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处处退让、事事隐忍,只求安稳熬过残局,可这老太婆步步紧逼、赶尽杀绝,半分活路都不肯给! 最后一丝隐忍的弦,彻底绷断。 不等张婶再张口呵斥,她抬手扬臂——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炸在寂静的小院里! 力道十足,干脆利落。 张婶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边乱发震得散落一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嗡嗡作响。 她彻底懵了,僵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 凤霞微微喘着气,再无半分卑微退让:“我敬你是长辈,日日干活、事事忍让,受尽委屈从不吭声。” “我不偷不抢、安分守己,捡鱼做饭、打理家事,半点没亏过张家!” “你算计我、刁难我、想毁我名节、赶我走,我全都忍了!可你不能得寸进尺,肆意折辱人!” “挑粪不是我的活!我没有义务受你这般作践!” 张婶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从震惊中骤然暴怒,双目赤红,扯开嗓子就要撒泼哭喊:“反了!反天了你!一个外来媳妇,竟敢动手打婆婆!你这毒妇、悍妇!我今日非要让全村人来评评理,治你的罪!” 凤霞冷冷看着她撒泼的模样,身姿挺得笔直,不再有半分低头怯懦的样子。 第140章 凤霞变成花甲老妇 清脆的掌响还回荡在院里,张婶捂着脸疼得浑身发抖,尖利的哭嚎刚要破喉而出,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张强忍着下身钻骨的疼,扶着门框,脸色青白交加,一步一挪冲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本就越想越恨昨夜的事,心底早已把凤霞钉成了蓄意害他的毒妇,此刻听见院里动静,抬眼就看见母亲红肿的半边脸,瞬间怒火冲顶,眼底戾气翻涌得吓人。 “凤霞!你疯了!” 张强嗓音嘶哑暴怒,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中满是厌弃,“我娘好好待你,你竟敢动手打长辈!” 张婶见儿子出来撑腰,立刻顺势撒泼,捂着脸颊哭天抢地:“强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媳妇多歹毒!昨夜推你重伤,今日又动手打我!咱们张家容不下这尊大佛!” “她就是存心毁了咱们家!早早晚晚要把我们母子逼死!” 张强心口怒火熊熊燃烧,他抬手指向院门外,不留半分余地:“走!你给我走!即刻收拾你的东西,从我张家滚出去!” 从前无数次磋磨、刁难,凤霞全都咬牙忍着,只为熬完那短短一年契约。 可这一刻。 凤霞心里那点仅剩的执念,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不值得。 半点都不值得。 凤霞静静立在原地,风掀起她微乱的鬓发,眼底再无半分委屈哀求。 她轻轻抬眼,看向暴怒的张强,声音清淡,却字字斩钉截铁:“好。” “我走。” “从今往后,我凤霞,再也不赖在你们张家半步。” 一句落地,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张强愣了一瞬,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求、会认错,会像从前一样温顺退让。 凤霞不再看母子二人丑恶的嘴脸,转身快步走回厢房。 她打开简陋木箱,指尖利落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衣物,件件叠好,塞进粗布包袱里。 没有拖沓,没有犹豫,短短片刻,便收拾妥当了所有行李。 最后,她走到堂屋桌前,看着那一碗刚炸好、香气犹存的金黄小鱼。 这是她辛苦早起、忍尽嘲讽换来的吃食,是她诚心诚意给一家人做的饭菜。 既然张家不合她的心意,那她半点不留。 凤霞拿起干净小碟,默然将整碗炸鱼细细装起,盖好,稳稳放进包袱侧边。 张婶看着她这副从容坦荡、半点不输阵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堵,却再不敢上前招惹,只站在一旁恨恨瞪着。 凤霞背起包袱,目不斜视,跨过院门。 门外日头炽烈,山路绵长。 她不知道前路在哪,但她清楚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 山径林荫深处。 凤霞刚走出村口小道,身后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生怕被人发现。 阿禾攥着衣襟,一路偷偷小跑追上来,四下张望无人,快步拦在凤霞身前。 少女眉眼慌张,眼中有愧疚、不忍与复杂,掌心紧紧攥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 “凤霞……你真走了。” 凤霞看着她,神色平和:“嗯,不走,留着也是死路一条。” 阿禾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抬手将那几枚偷取的铜板,郑重塞进凤霞掌心。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真心的恳切与歉意:“这钱,你拿着。” “是我从婶子柜子里偷拿的,不多,撑不了长久,但能让你路上不饿、能买口水喝。” 凤霞轻轻收拢掌心,抬眸看向阿禾,轻声道:“好,我收下。” 第141章 昏倒的凤霞被树生夫妇救了 山道上空空荡荡,方才逃窜的村民早已不见踪迹,人人都把她当成撞了邪的怪物,避之唯恐不及。 凤霞缓缓撑着井沿站起身,脊背不自觉佝偻下来。 她拖着佝偻苍老的身影,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深山古祠的蜿蜒小路。 三伏日头毒辣得像烈火炙烤山野,土路上的石子烫得冒烟,连林间的风都是滚烫的。 凤霞脊背佝偻,脚步虚浮,本就连日劳累、饥热交加,没走出半里山路,脑袋便一阵阵发晕。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绿意、天光尽数重叠,耳边蝉鸣轰得人脑仁疼。 最后一丝力气散尽,凤霞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路边的野草堆里,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微凉的草木清香、干净的粗布气息,轻轻裹住了她。 没有烫人的烈日,没有燥热山风,只有屋里静静悠悠的阴凉,还有屋外几声清脆的鸡啼。 凤霞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土坯墙、木梁顶,铺着干净草席的土炕,枕边挂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棉纱蚊帐。 这不是山林,更不是张家小院。 她脑子昏沉,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正茫然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个温和朴素的妇人端着一碗凉白开走进来,布衣素裙,眉眼和善,正是李树生的媳妇,村中人都唤她树生嫂。 树生媳妇见她醒了,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快步走近,语气关切又温厚,带着乡下妇人的热心肠:“可算醒啦?凤霞妹子你可吓死我们了。” 凤霞怔怔看着她,声音沙哑微弱:“嫂子……这里是?” “是我家。”树生媳妇把水碗递到她手里,笑着道,“今日日头太毒,我跟树生进山打点野味,刚走到山路边,就看见你直直倒在草里,人事不省,怕是中了暑。树生怕你晒伤、再受山风侵体,就赶紧把你背回来了。” 凤霞心口轻轻一颤。 是李树生! 那日坝滩众人欺她、唾她,是他站出来替她讲公道。 今日她狼狈离村、暴病昏倒,又是他救了她。 她低头捧着水碗,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却猛地升起极致的恐慌。 她忘了! 她现在是满脸皱纹、苍老枯槁的花甲老妇模样! 方才昏倒前,容貌被反噬,丑陋诡异,吓人至极。 现下她躺在人家卧房,夫妻二人定然看过她的脸! 旁人见了她骤然变老的怪异模样,只会当她是山魅邪物、撞了脏东西,轻则驱赶,重则传扬全村,到时候她真的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巨大的惊惧瞬间攥紧她的心脏。 凤霞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一把扯下边上垂落的蚊帐,死死蒙住自己整张脸,连脖颈都裹得严严实实,不敢露出半分皮肉。 树生媳妇被她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愣,诧异道:“凤霞妹子,你这是咋了?屋里阴凉,不晒不热,何苦蒙着脸?” 帐子密闭,不透一丝风。 凤霞心跳狂乱,指尖紧张得攥紧粗布蚊帐,正要低声解释,忽然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 这一碰,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不对。 触感全然不同。 没有松垮褶皱的老皮,没有干涩粗糙的纹路。 触手细腻、光洁、软嫩,是她原本年轻紧致的肌肤触感! 凤霞浑身一震,不敢置信,指尖颤抖着一遍遍细细摩挲脸颊、眉眼、下颌。 光滑、饱满、细腻。 全然没有半分老态! 方才那恐怖苍老、满头灰鬓、满脸褶皱的老妇容貌,竟凭空消失了! 她又惊又疑,心头翻起滔天巨浪,顾不得害怕遮掩,猛地掀开蒙头蚊帐,慌张四顾。 屋内墙角立着一面简陋的破铜镜,铜面磨得发亮,虽模糊,却足以照清人影。 凤霞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慌忙扑过去。 微微颤抖着低头。 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白净的年轻脸庞。 眉眼温婉,轮廓秀丽,肌肤光洁细腻,眼尾干净无纹,鬓边青丝乌黑柔顺,半点灰白都无。 那是她! 完完整整、年轻貌美的凤霞! 方才让她绝望崩溃的容貌苍老反噬,竟尽数消散、凭空逆转! 凤霞怔怔看着镜中人,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狂喜,心口又酸又麻,久久回不过神。 树生媳妇站在身后,看着她慌张又失神的模样,只当她是中暑身子虚、受了惊吓,走上前来轻轻扶了她一把,温声细语安抚。 “别怕,缓一缓就好了。你这妹子生得这样好看,细皮嫩肉的,哪里受过这般毒日头,骤然中暑也是正常。” 就是这句“好看”,让凤霞心头猛地一动。 她攥紧袖口,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转头,故作平静,试探着轻声问出最关键的话。 “嫂子……方才你们在山边捡到我的时候,我……我就是如今这个样子吗?” 她目光紧紧盯着树生媳妇的脸,生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半分异样、忌惮、惊恐。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树生媳妇闻言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语气坦荡温柔,全然没有半分异色。 “你这傻妹子,说的哪门子傻话?” “我们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般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模样,安安静静倒在草里,看着就是身子熬虚了、热晕过去。从头到尾,半点古怪都没有。” 她笑着拍了拍凤霞的肩:“好好的俊俏妹子,能有什么奇怪的?快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躺着歇一歇,等身子缓过来再说别的。” 没有忌惮,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看见邪物、老妇的异样。 凤霞怔怔望着和善笑着的树生媳妇。 一瞬间,她骤然明白了什么。 张家无人真心待她,所以契约反噬、容颜骤老。 第142章 凤霞想让李树生爱上她 日头稍稍偏西,暑气依旧滚烫。 张家小院里,张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不停絮叨村口传来的怪事。 自从那几个挑担汉子疯跑回村,说村口井边的凤霞一瞬老成花甲老妪、形同山魅妖怪,整个村子都传得沸沸扬扬。 躺在床上养伤的张强,听得心头一阵痛快。 他撑着身子,冷笑一声:“活该!她那般歹毒心性,动手打长辈、伤丈夫,定然是遭了天谴,容貌变老、成了怪物,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张婶立刻接话,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恶意:“可不是!原先仗着一张脸骄横跋扈,如今成了丑老婆子,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傲气!走,强子,你随我去瞧瞧——咱们亲眼看看她那副鬼样子,也好出出心里恶气!” 张强伤口未愈走不快,却实在贪这份热闹,咬牙扶着墙慢慢挪。 母子俩一路念叨,往村外李树生家的方向赶去。 村里人都说,凤霞昏倒在路边,被李树生夫妇捡回去了。 母子二人赶到李家院外时,院门敞着,院里干干净净、清清静静。 凤霞正坐在檐下乘凉,一身素布衣衫,眉眼清丽、肤色白皙,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安静又好看。 那张脸细腻光洁、半点褶皱老态也无,眉眼依旧秀丽温婉,丝毫没有半分苍老怪异的模样。 张婶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张强也僵在原地,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盯着凤霞。 哪里老了? 哪里丑了? 哪里有半分妖怪老妪的影子? 完完全全就是从前那张、甚至比从前更温婉好看的模样! 院里安静片刻,张婶脸上看热闹的笑彻底僵死,又气又懵,忍不住当场嘟囔骂道:“真是一群眼瞎的东西!” “方才村里汉子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说你老成老太婆、撞了邪祟,我还当真了!闹了半天全是瞎传!” 凤霞抬眼淡淡扫她,神色平静无波,懒得与她搭话。 张婶讨了个没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不甘心再多看凤霞几眼,见她确实完好无损、容貌清丽,半点错不出,只能狠狠啐了一口。 “晦气!白跑一趟!” 说完,扯着行动不便的张强,满心憋屈、悻悻然转身离去,一路走一路骂村里人胡说八道、耳根子害人。 院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安静下来。 檐下只剩蝉鸣阵阵,晚风微微吹散暑热。 不多时,里屋的李树生端着一大盆刚晾凉的绿豆汤走出来。 青瓷大盆里汤色清绿,飘着几粒冰糖,是庄户人家夏日最解暑的东西。 他性情敦厚,脸上带着朴实笑意,扬声道:“天太热,我煮了一锅绿豆汤解暑,阿恬,凤霞妹子,快来喝一碗。” 树生媳妇从里屋出来,笑着应声:“还是你有心,晓得天燥人闷。” 三人坐在檐下小桌旁,各自盛了一碗绿豆汤。 清甜微凉的汤水入喉,燥热尽数褪去,满身舒畅。 凤霞小口喝着,心头连日紧绷的寒凉,也悄悄松了大半。 一碗汤喝完,树生媳妇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我去把昨日盖的被套拆下来洗洗,再把被褥抱出去晒晒,免得潮闷。” 说着便转身往厢房走。 李树生一听,当即放下手里碗,快步跟上去,语气温柔又疼惜:“你别动,大热天的水烫、被套又沉,别累着你,我来洗、我来晒。” 他手脚麻利,进屋抱被、拆被套、打水搓洗,半点重活脏活都不肯让自家媳妇沾手。 农家汉子,大多粗手粗脚、大男子主义,家务活一概不管,任由女人操劳吃苦。 可李树生不一样。 他坦荡正直,待人温厚,更疼惜自家媳妇,舍不得她受半点苦、累半点身。 凤霞静静坐在檐下,看着李树生任劳任怨、事事护着自家媳妇的模样,心底忽然猛地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之所以容貌枯槁、迅速苍老,是因为张家上下,无一人对她存半分真心、半点善念。 但那若是……有人真心爱她呢? 她便能恢复原来的容貌,回去找远方的爹娘,与家人团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扎根心底,再也散不去。 凤霞抬眸,望着院里默默干活、体贴温柔的李树生,打起了让李树生爱上她的主意。 次日,山间日头柔和了些,林子里漫着草木潮气,坡下大片野生撇菜根长得郁郁葱葱,白嫩嫩的根茎埋在浅泥里,最适合挖回来腌渍下饭。 树生媳妇拎着小锄头走在前头,熟门熟路拨开杂草,一锄下去,带着清甜气的撇菜根连根翻出来,她随手抖掉泥土,往竹筐里放:“这菜根腌上红辣椒面,放陶坛存上几日,配粗粮馍馍最是开胃,天热吃不下饭,全靠它顶事。” 李树生扛着竹筐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帮媳妇拨开扎人的野草,动作里处处是体贴。 凤霞走在侧边,目光总悄悄往李树生身上落。 昨日瞧见他待媳妇百般疼惜,她心底那点盘算越发清晰,只想着撩拨几句,引他多留意自己几分。 她故意脚下一歪,身子轻轻往李树生那边靠了靠,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怯:“树生哥,方才山路难走,我腿都走酸了,亏得有你跟着,心里安稳不少。” 李树生脚步顿了顿,垂着眼看脚下的野菜,只淡淡应了一声,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 凤霞不肯作罢,又轻声道:“先前在张家,从没人肯这般照拂我,也就树生哥心善,处处体恤旁人,这般好性子,实在难得。” 她说着,指尖假意擦汗,眼角余光偷偷瞟他,眼底藏着刻意流露的柔情。 前头挖菜的树生媳妇一心扑在撇菜根上,只顾埋头锄地,未曾留意身后这番光景。 李树生听得分明,哪里不懂她话里暗藏的心思,只是他心性端正,心中只有自家媳妇,不愿和凤霞拉扯不清,索性装作全然听不出她话里的暧昧。 他直起腰,抬手擦了把额角薄汗,找了个由头避开:“筐里菜根也攒下不少了,你们先在这边慢慢挖,我去山涧那边接两桶泉水,回去腌菜少不了净水。” 不等凤霞再开口,他拎起两只木水桶,脚步匆匆往山下溪流走去,刻意拉开距离,躲开了凤霞身旁。 凤霞望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心头掠过一丝落空。 树生媳妇这时才回过头,抱着满满一捧白净的撇菜根,笑着朝她招手:“凤霞妹子,快来搭把手,这一片菜根长势最好,咱们多挖些,腌上一大坛,往后你要是没地方去,常来我家吃饭。” 凤霞连忙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念头,收敛了眼底异样的心思,快步走上前,拿起小锄头跟着一同挖撇菜根,应声回道:“好,有嫂子惦记我,真是我的福气。” 山间只剩锄头刨土的轻响,远处溪流传来叮咚水声,李树生迟迟没有折返,分明是有意避开与她独处的机会。 第143章 凤霞打消了撩拨李树生的念头 树生媳妇手里麻利捋干净撇菜根上的碎泥,扭头见凤霞闷头挖菜,神色蔫蔫的,只当她还在为昨日张家母子上门刁难的事难过,温声宽慰。 “妹子,别再想张家母子了,他们心眼窄,见不得旁人安稳,跑一趟落空,往后定然不会再来寻你晦气。” 凤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低头把挖好的菜根丢进竹筐:“多谢嫂子宽慰,我记在心里了。” “跟我客气什么,”树生媳妇拍了拍手上泥土,目光望向山下叮咚作响的溪水,“树生这人就是木讷,不大会说贴心话,但心肠最实在,方才怕日头晒着我俩,特意去打凉泉水,等会儿回去腌菜,还能烧水泡凉茶。” 这话落在凤霞耳中,却格外刺耳。 凤霞攥紧锄头木柄,粗糙木刺扎进掌心,微微发疼。 山风穿过林间,送来清甜草木气息,半晌,远处传来木桶碰撞的轻响,李树生挑着两桶清冽泉水缓步归来,肩头扁担压出浅浅印子。 他径直走到他媳妇身侧,放下水桶,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自家媳妇:“挖了许久,胳膊酸不酸?筐子我来拎。” 树生媳妇笑着摇头,指了指身侧大半筐白净菜根:“收获不少,够腌满满一陶坛了。” 李树生顺势接过沉重竹筐,一手扶着筐沿,另一手细心拨开扫向媳妇脸颊的野藤,动作自然又亲昵。 凤霞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相敬相惜的模样,心里那点想要抢占李树生真心的念头,第一次剧烈动摇。 她忽然开始自问,就算真的用尽手段,哄得李树生对自己动心,伤害了待她极好的树生媳妇,她当真能心安理得吗? 日头渐渐往西边倾斜,竹筐装得满满当当,三人收拾好农具,一同往李家小院折返。 一路无话,凤霞落在两人身后半步,安静跟随着。 回到院里,李树生主动搬来石板,蹲在井边清洗撇菜根,凉水漫过他粗实的手背。 树生媳妇取来陶罐、辣椒面与粗盐,在一旁整理食材,夫妻俩偶尔闲谈几句家常。 凤霞独自坐在檐下,望着眼前和睦的光景,长长叹了口气。 暮色沉沉压落山野,晚霞褪尽,山村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的燥热散得干净,院里吹起微凉的晚风。 树生媳妇在灶台忙活许久,端着热气腾腾的晚饭摆上小木桌。 三碗油亮喷香的猪油葱花卤面,面条筋道,拌上炼得醇香的猪油,撒一把细葱花,香气瞬间飘满小院。 边上搁着一碗清苦解腻的苦菜汤,最是压暑气。 中间还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炒蛋。 满满当当一大盘翠绿韭菜,铺得厚厚实实,金黄的鸡蛋碎零星嵌在里面,一眼便能看出,只打了一个鸡蛋,尽数融在一大把韭菜里。 “家里鸡蛋不多了,凑合用一个炒炒,将就吃。”树生媳妇笑着摆好碗筷,语气朴实温和,“粗茶淡饭,妹子别嫌弃。” 李树生顺手把最顶上、油水最足的一碗面推到凤霞面前:“多吃点,今天上山挖菜受累了。” 凤霞心里暖暖的,轻声应道:“嫂子和树生哥太客气了,能有口吃的,我已经很知足了。”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安静吃起晚饭。 韭菜鲜香裹着蛋味,猪油面条入口醇香,配上清爽的苦菜汤。 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 一顿晚饭吃得尽兴,吃过饭后,树生媳妇收拾碗筷洗刷干净,院里彻底归于宁静。 夜色渐深,山间虫鸣细细密密,衬得农家小院愈发静谧。 西屋是李树生夫妻俩的卧房,东屋临时腾出来给凤霞歇息。 夜深人静,土墙不厚,隔壁细微的动静,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凤霞躺在干净的草席炕上,本欲闭眼歇息,刚合上眼,耳边就传来臊人的声响。 是树生媳妇压抑又羞涩的吟声,带着寻常夫妻夜里温存的亲昵。 凤霞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 长到这般年岁,她并非懵懂无知,瞬间便懂了隔壁的光景。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冲上脸颊、耳根,整张脸烧得通红,她慌忙扯过薄被捂住半张脸,心脏砰砰狂跳,又羞又局促,手足都无处安放。 昏暗的夜里,隔壁的缠绵低语还在断续。 不多时,便听见李树生低沉温柔的嗓音:“阿恬,咱们赶紧怀个娃吧。” 树生媳妇轻轻应着,软糯的声响混在夜色里。 凤霞死死埋在被子里,脸颊烫得发烫,耳根嗡嗡作响。 她不敢再听,紧紧攥着身下的草席,指尖微微发紧。 白天她还在山里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撩拨李树生,用来破解古祠契约,换回自己的容貌与归途。 他疼她、爱她,盼着与她成家生子、岁岁相守。 而自己,竟卑劣地想着横插一脚。 羞惭、酸涩、愧疚,密密麻麻缠满凤霞的心头。 夜深露重,山间虫鸣渐渐稀疏,隔壁屋里的动静慢慢平息下来。 昏沉静谧里,过了片刻,便听见树生嫂带着慵懒又娇嗔的声音轻轻响起:“树生,你这人,太坏了。” 语气没有半分真怨,尽是夫妻间亲昵的嗔怪。 紧接着是李树生低低的笑声,温厚又踏实,不掺半点轻浮:“是我心急。你累不累?” “有一点。”树生嫂轻声应着。 话音落下没多久,隔壁传来穿鞋落地的轻响。 李树生竟是毫无懈怠,夜里起身披了薄褂,脚步轻轻,生怕惊扰院里安静。 灶房的柴门轻微吱呀一声,随后是添柴、烧火的细微动静。 他竟特意起来,替媳妇烧洗澡的温水。 东屋的凤霞侧身躺着,双目紧闭,心脏却跳得纷乱不已。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只能死死僵着身子装睡。 乡下男人,大多粗陋寡情,夜里温存过后便是倒头大睡,哪里会管妇人疲累。 可李树生不一样。 连夜里温存过后,都舍不得他媳妇受累,起身将冷水烧温,事事周到体贴。 灶上的水渐渐沸了,咕嘟咕嘟的水声轻轻传过来。 不多时,李树生提着温热的水桶轻步回屋,声音压得极低:“水烧好了,温温的,你赶紧洗洗,夜里睡得舒坦些。” 树生媳妇轻声道谢,语气里满是雀跃。 凤霞埋在薄被里,睫毛轻轻颤抖。 第144章 树生媳妇给凤霞牵线 次日天光清亮,山间晨雾散尽,院里满是暖融融的日光。 凤霞早早起身,主动帮着树生媳妇扫院、烧灶、煮稀饭,手脚勤快利落。 经过昨夜那番光景,她心底的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愧疚,只想多做些活,稍稍弥补自己昨日龌龊的心思。 早饭过后,李树生坐在檐下劈柴,斧刃起落规整,木柴堆叠得整整齐齐。 树生媳妇收拾完灶房,端着一碗晾凉的白开水走出来,先递给水润喉,随后挨着李树生蹲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商量起私事。 两人刻意放轻了话音,却不防备凤霞就在不远处择着青菜,话语随风飘进耳里。 “树生,我瞧凤霞妹子实在可怜。”树生媳妇语气温软,带着真切的心疼,“年纪轻轻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在张家受够了磋磨,如今孤身一人无处落脚,总不能一直漂泊在外。” 李树生手上劈柴的动作顿了顿,沉声道:“是个命苦的,心性也不坏,就是命数坎坷。总留在咱们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女孩子家,终究要有自己的归宿。” “我也是这么想的。”树生媳妇眼睛一亮,顺势说道,“我娘家有个亲侄子,今年二十出头,家里本分务农,人勤快能干,肯吃苦,地里家里的活样样拿手。最难得的是人品端正,老实忠厚,不赌不懒,性子踏实,邻里人人夸赞。” 她越说越觉得合适,转头看向院中的凤霞:“我看他俩格外般配!不如我牵个线,让凤霞妹子去相看一眼?若是合眼缘,往后成了家,有人护着她,这辈子就不用再受委屈了。” 李树生微微颔首:“可行。都是本分人家,不会亏待她。你好好跟凤霞妹子说说,别勉强她,全看她自己的心意。” 商量妥当,树生媳妇便起身,笑着走到凤霞身边,蹲下来帮她一同择菜,态度和善。 “凤霞妹子。” 凤霞闻声抬头:“嫂子?” 树生媳妇揉了揉她的手背,语气温诚恳切:“嫂子看你孤身一人,在外颠沛流离,心里实在疼惜。女人家终究要有个安稳依靠,我想着给你说门亲事。” 不等凤霞开口,树生媳妇便细细介绍起来:“是我亲娘家侄子,人真的极好。踏实勤快、品性端正,没有半点坏毛病,家里也是忠厚的庄户人家,不会欺负你、亏待你。你如今无依无靠,若是能嫁过去,往后就有自己的家,不用再四处漂泊了。” 她句句都是为凤霞着想,没有半分敷衍算计。 凤霞看着她真挚温和的样子,又念及自己昨日卑劣的私心,心头满是酸涩与愧疚。 凤霞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良久,声音轻轻的:“……听嫂子的。我、我去看一看便是。” 树生媳妇见她应下,顿时笑逐颜开,眉眼皆是欣慰:“这就对了!不用紧张,就是简单相看一眼,合得来就处处,合不来也不勉强,嫂子绝不逼你。我这就跟娘家捎话,定个日子,咱们抽空去一趟!” 檐下的李树生听见答复,也抬眼望过来,默默点了点头。 凤霞低头看着掌心青翠的青菜,心头五味杂陈。 相亲的日子来得很快。 树生媳妇特意翻出自己一件干净的浅蓝碎花小褂,让凤霞换上,又替她把乌黑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碎发抿得服帖。 一番收拾下来,凤霞本就清丽的眉眼愈发显白耐看。 素净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温婉秀气,站在乡下一众粗衣土面的姑娘里,格外出挑。 树生媳妇看着满意,笑着叮嘱:“别怕,好好说话,我侄子人老实,不会为难你。” 凤霞轻轻点头。 一行人去到邻村王家,院里干干净净,晒着金黄的稻谷。 树生媳妇的娘家侄子王大壮,正蹲在院里劈柴。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结实,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手脚粗壮,一看就是常年下地、肯死力气干活的庄稼汉子。 见人来了,王大壮立马放下斧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直直落在凤霞身上,一眼就看呆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干净好看、气质脱俗的女人。 几人落座,茶水摆上桌。 全程大半时间,都是树生媳妇在搭话、找家常。 凤霞安静坐着,眉眼低垂,极少开口。 她满心心事,实在装不出热情逢迎的模样。 可她越是安静温顺,王大壮越是满意。 在他眼里,话少就是稳重、不泼辣、不挑事,是顶好的媳妇模样。 待长辈闲话过半,院里只剩两个年轻人相对坐着。 王大壮憋了半天,率先憨厚开口,直白得半点不含弯:“凤霞妹子,我这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 我找媳妇要求不高,真不高。 只要人本分、安稳,往后能跟我好好过日子、下地干农活、传宗接代生娃,我就知足。 家里田地我能种,力气我有,不会让你受大罪,跟着我踏实过日子就行。” 他说得诚恳,是乡下接地气的娶妻标准。 可字字句句落在凤霞耳里,却像沉甸甸的土块压在心头。 干农活、种地、生娃、一辈子困在田垄山村。 她从小到大,知道农村女人困在土地里的苦,看够了日复一日面朝黄土、累死累活的命运。 她不甘、也不愿这辈子就这般死死钉在山村泥土里。 凤霞抬眼,语气轻柔却态度清晰,委婉地道出本心:“大壮哥,你人是好人,踏实肯干。 只是我……我吃不了一辈子种地务农的苦。 我性子懒,也受不住日日下地操劳,我不太适合农家过日子的活法,怕是耽误你。” 她本意是委婉拒婚,想说自己不愿嫁农民、不愿一辈子困在山村务农。 可王大壮完全听岔了意思。 在他这种乡下汉子眼里,女人推辞“怕吃苦、不愿过农家日子”,唯一的理解就是:嫌弃彩礼少、怕嫁过来受罪。 他瞬间急了,连忙摆手,一脸诚恳,慌忙补救:“妹子!我懂我懂!你是不是怕我家彩礼给得低、委屈你了? 这个好商量!真的好商量! 只要你肯愿意嫁我,彩礼我尽量凑! 村里别家给多少,我绝不比人少! 我肯干、能攒钱,婚后我多下地、多吃苦,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只要肯跟我过日子、给我生娃就行!” 凤霞怔住。 第145章 大壮娘给凤霞做裙子 王大壮看着凤霞略微冷淡的样子,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压根没往婉拒的心思上想。 树生媳妇瞧着自家侄子满眼欢喜,又看凤霞态度疏离,生怕好好一桩良缘就此散了,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壮,你也别急。婚姻嫁娶本就是讲究缘分的事,哪有一眼就定终身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默然伫立的凤霞,语气恳切又体恤:“妹子,感情这事最急不得,得慢慢来。今日仓促相见,彼此都生疏,话也没说透。过几日我再约个清净地方,让你俩单独坐坐,好好聊聊心性脾气,合不合拍,日后自然知晓。” 王大壮听见这话瞬间眉眼大亮,黝黑的脸上漾出憨厚的笑意,忙不迭重重点头:“好!都听婶子的!我等着,多久都等!” 他满心雀跃,只当是有了盼头,看向凤霞的眼神愈发恳切。 凤霞唇瓣微动,终究还是没再开口硬拒。 若她再三推拒,反倒显得自己骄矜刻薄、不识好歹,只能沉默着应下。 又闲话几句家常,时辰不早,几人便辞别王家,踏上返程的山路。 秋日午后的风拂过田埂,吹得稻禾簌簌作响,沿途皆是遍野农田、错落村舍,入眼都是扎根乡土、勤耕苦作的农家光景。 凤霞跟在树生媳妇身侧,一路沉默许久,终于趁着四下无人,放缓脚步,轻声吐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实话。 “嫂子,多谢你费心为我谋划婚事。”她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坦诚的执拗,“只是我心里清楚,我终究是不想嫁庄稼汉的。我这一生,吃不了日日下地耕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我……我想找个家境宽裕、不用终年劳碌的男人。” 在这穷苦山村,女子婚配只求本分安稳、有口饱饭,这般直白想要富贵、嫌弃农耕劳苦的话,太过出格突兀。 树生媳妇脚步猛地一顿,愕然回头看向凤霞,眼底满是不解与无奈。 她活了二十余年,守着农田本分过日子,从未听过谁家姑娘这般择亲。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妹子,你这话就想偏了。这世道的好日子,从来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 “城里有钱人家的郎君,个个眼亮心明,人家讲究门当户对,找的也是家底厚实、知书达理的富家女子。咱们寻常山村人家,无家世无依托,哪里能高攀得上?” “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从来都是夫妻二人勤勤恳恳、吃苦奋斗,一锄一镰、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大壮踏实肯干、心性忠厚,是难得的良人,跟着他,虽无大富大贵,却能一辈子安稳踏实、不受人欺凌,已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树生媳妇的话朴实通透,句句都是山村妇人一辈子信奉的道理。 在她眼里,凤霞这般想法,不过是年轻不懂世事、不知人间疾苦的痴心妄想。 凤霞低头看着脚下泥泞土路,心底五味杂陈,却无从辩驳。 凤霞知晓嫂子说得没错,可她实在不甘心困于山村与农耕,一辈子劳碌贫瘠、潦草一生。 她不再多言,只默默点头,跟着树生媳妇往前走。 另一边,王大壮目送婶子和凤霞走远,才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家院落。 他母亲正坐在屋檐下剥花生,见儿子回来,连忙抬眼询问:“今日相看怎么样?那姑娘品性如何?可还合你心意?” 王大壮脸上笑意未散,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语气诚恳:“娘,极好。凤霞妹子生得眉眼清丽、模样周正,性子安静稳重,不吵不闹、不骄不躁,半点不像村里泼辣聒噪的姑娘。我心里,是真真喜欢。” 他觉得凤霞是天上流云、山间清月,样样都合自己心意。 大壮娘闻言,瞬间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慈祥笑意,连连点头应允:“你喜欢就好。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你本心。既然你真心中意,那娘便赞同这门亲事。” “这般好看的姑娘,能寻来做咱家媳妇,是咱们的福气。往后你好好上心待人家,勤快干活、多攒积蓄,好好待她,定然能把日子过红火。” 王大壮用力点头,胸腔里揣着满满当当的欢喜,心中都是往后和凤霞成亲的念想。 自那日相亲过后,王大壮心里日日惦念着凤霞。 他嘴笨人实,不会说花哨情话,只晓得那姑娘干净秀气,安安静静立在院里的模样,日日落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大壮娘看在眼里,瞧着儿子整日下地干活都眉眼带笑、心神不宁,便知晓他是真把凤霞放在了心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得出凤霞和村里土里土气的姑娘不一样。 那女人眉眼矜贵、身姿清丽,看着就是个爱干净、好体面、天生爱美的性子,不是甘愿常年穿着粗布旧衣、灰头土脸熬日子的农家女。 趁着这几日天晴闲暇,大壮娘翻出家里攒了许久的几匹细棉布。 都是往年逢集、舍不得穿特意存下来的软料子,比寻常干活的粗麻布细腻柔软数倍。 她白日种地,夜里点灯熬夜,一针一线,细细缝改,连着赶了两夜,亲手做了三条崭新的布裙。 有素净的月白,温柔的浅青,还有一条少见的淡粉,针脚细密平整,边角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乡下姑娘难得穿的体面衣裳。 这天清晨,天光大亮,晨露未干。 大壮娘叠得整整齐齐,将三条裙子包在干净的粗布帕子里,走到院里,唤住正要扛锄下地的王大壮。 “大壮,你先别下地了。” 王大壮顿住脚步,回头看来:“娘,咋了?” 大壮娘把布包递到他手里,眉眼慈祥,带着几分通透:“这三条新裙,是我连夜给凤霞丫头做的。你今日抽空送去李家,给那孩子穿。” 王大壮一愣,伸手接过布包,触手柔软平整,心里瞬间暖烘烘的,又惊又喜。 “娘,您特意给她做的?” “自是特意的。”大壮娘点点头,抬手理了理布包的边角,语气温和,“娘活这么多年,看得明白。别的村姑皮糙耐造,一件衣裳穿三五年不讲究,可凤霞不一样。” “那丫头生得好看、气质干净,天生就是爱美的性子。” 她望着儿子满眼欢喜的模样,缓缓叹道:“人活一世,女人的漂亮,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要花心思、花钱财维护的。穿衣、体面、干净模样,样样都要费心。咱们家虽不富裕,但你真心喜欢人家,就不能委屈了她,该有的体面,咱们尽力给。” 王大壮捧着怀里软软的布包,脸上瞬间绽开憨厚灿烂的笑。 他原本还暗自发愁,自打相亲结束,一直没有由头再见凤霞,日日思念却无从得见。 如今有了送裙子的由头,正好光明正大去见她一面,能说上几句话,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笑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谢谢娘!我这就送去!我一定好好递给凤霞妹子!” “去吧,路上慢点,礼数周全些。”大壮娘叮嘱道,“好好跟人家说话,莫莽撞、莫唐突。哪怕成不了亲事,咱们的心意也送到了,不亏本心。” “晓得!” 王大壮小心翼翼抱着布包,生怕路上磕着蹭着,弄坏了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新裙子。 他也顾不上下地干活,脚步轻快,快步朝着李树生家的方向赶去。 晨光洒在乡间小路,树影斑驳,清风徐徐。 第146章 吊着老实人的凤霞 晨间河水清冽微凉,晨雾刚从河面散去。 村里的人大多晨起下地干活,河畔静悄悄的,只余流水潺潺,伴着岸边野草的虫鸣。 凤霞趁着清早清闲,端着一只粗陶木盆,独自走到村口的河滩洗头发。 她蹲在青石板上,解下挽着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如流水般垂落,铺在肩头,浸进微凉的河水里,顺滑又浓密。 凤霞抬手轻轻揉搓,指尖穿过发间,身姿亭亭,在苍茫山野间,格外惹眼。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不似庄户人粗布麻衣的粗糙动静。 凤霞心头微顿,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举止斯文,是村里开豆腐店的马家儿子,马有才。 村里人人靠耕田过活,唯独马家不一样。 马家豆腐店开了十几年,手艺地道,不仅供着本村,还常挑去镇上售卖,攒下不少积蓄,是这山村里少有的宽裕人家。 马有才身上穿的不是农人沾满泥点的粗布短褂,而是一件干净平整的月白细布长衫,料子细软、颜色素雅,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土草屑。 他手上白皙干净,没有常年下地磨出的厚茧,周身气度温润松弛,和整日风吹日晒、劳碌奔波的庄稼汉子,全然是两个模样。 他手里捏着一方小巧的雕花皂盒,走路姿态从容,显然也是来河边洗漱的。 马有才的目光落在凤霞垂落的长发上,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抹欣赏,语气温和有礼:“这位便是暂居树生哥家的凤霞姑娘吧?” 凤霞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是我。” 马有才看着河面拂过的微风,轻轻吹动她乌黑发亮的发丝,由衷夸赞一句:“姑娘的头发真好,乌黑顺滑,衬得人愈发清丽,咱们村里找不出第二份这样的发质。” 凤霞心底微动,抬眼看向他手中的皂盒。 那年月乡下女子洗头,大多只用草木灰、淘米水,潦草洗净便是,粗糙干涩,常沾着碎草尘土。 便是条件稍好的人家,也至多攒点廉价胰子,涩手伤发。 可马有才手里的,是镇上才能买到的精致洗头皂。 他似是看出凤霞目光停留的地方,笑了笑,大方打开皂盒。 里面是一块浅米色的香皂,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清浅草木香气,细腻雅致,绝非农家粗物可比。 “我每日晨起都用这个洗头洁面,温和养发,比草木水好用多了。”马有才递过皂盒,态度谦和大方,“凤霞姑娘若是不嫌弃,拿去用吧,清晨河水微凉,配着皂香也舒服些。” 凤霞没有推辞,伸手轻轻接过。 她捏着皂盒,抬眼看向马有才,脸上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搭话:“多谢有才哥慷慨。我早听闻村里马家生意兴旺,家底殷实,今日一见,果然和气体面,连日常用度,都和寻常庄户人家截然不同。” 马有才被她夸得微微含笑,眼底好感更甚:“不过是家里做点小买卖,混个安稳度日罢了。姑娘看着气质出众,不像是咱们山村长大的人。” “我命不好,落难在此罢了。”凤霞轻轻叹了一句,刻意带出几分身不由己的落魄,却又维持着矜贵的气度。 晨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冷艳又动人。 马有才望着她,心底暗自惋惜。 这般好看脱俗的女子,若是配个富裕的人家,才是正理,何苦困在山村,被农家琐事牵绊。 河滩风轻水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闲谈起来。 马有才笑意温润,目光落在凤霞湿软乌黑的长发上,语气愈发柔和,句句透着体面体恤,和山村汉子的粗鄙莽撞全然不同。 凤霞心底暗自妥帖,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不要面朝黄土的劳碌生活,马有才这般家境宽裕、体面斯文的男子,才是她该攀附的男人。 就在二人闲谈正浓时,田埂小路上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壮一路攥着怀里叠得整齐的布包,满心雀跃地往河边赶。 他一早揣着他娘连夜缝制的三条新裙,满心都是见凤霞的欢喜,压根没留意河滩上还有旁人。 王大壮远远看见青石边的凤霞,一身素衣,长发半湿,清丽动人,王大壮瞬间眉眼发亮,扬着憨厚的嗓音欢喜打招呼:“凤霞妹子!” 他快步跑近,目光刚落在凤霞身上,余光便瞥见了一旁立着的马有才。 马有才是村里商户人家的子弟,平日里极少下地,两人不算熟络,王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收敛了几分莽撞,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热忱。 他顾不得旁人,只盯着凤霞,双手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拘谨又郑重地递到她面前,黝黑的脸颊泛着红:“妹子,这是我娘连夜给你做的几条新布裙。我娘说你生得好看,爱干净体面,特意挑的细棉布,针脚都是她亲手缝的,你试着穿穿。” 说完这话,他实在腼腆,不敢多停留,也不敢看凤霞的神情,只匆匆补了一句“你要是穿着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便红着脸,挠着头转身,大步害羞地跑开了。 宽阔的田埂上,他高大结实的背影透着笨拙又纯粹的样子,一路跑远,还隐隐带着雀跃的步子。 河滩边瞬间安静下来。 凤霞垂眸看着怀里柔软的布包,触手是崭新细腻的棉布,针脚细密工整,藏着大壮母子质朴的诚意。 她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端着几分矜持温婉,没有立刻翻看,也没有半分欣喜外露。 一旁的马有才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却识趣地没有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 凤霞心头清明通透,算盘打得格外透亮。 她心里万般看不上庄稼汉的苦日子,满心攀着家境宽裕、体面斯文的马有才。 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马有才虽是更好的归宿,却未必看得上落难无依的她。 前路飘摇,祸福难定。 若是她凤霞没能勾搭上马有才,那王大壮,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他老实、肯干、真心待她,愿意为她吃苦、为她攒钱,哪怕日子清贫,也绝不会负她。 短暂的矜持犹豫过后,凤霞终是抬手,轻轻将布包拢在怀里,收下了这份礼物。 她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模样,不见欢喜,不见动容。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马有才,很快敛去方才的片刻怔神,重新扬起温柔的浅笑,轻声开口续上先前的话。 第147章 凤霞想进马家铺子做事 河水潺潺流淌,晨风吹乱凤霞尚且半湿的鬓发,她将布包稳稳抱在臂弯。 她指尖还残留着香皂淡淡的草木清香,抬眼望向马有才,笑着说道: “方才说到落难,说起来,寄住在树生哥家中,处处叨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凤霞垂下眼睫,似有万般难言的苦衷,水面的波光映在她脸上,“无根无凭的女子,在这山村里立足,实在太难。” 马有才握着那方雕花皂盒,目光落在她怀中鼓起来的布包上,方才王大壮捧着布包局促献殷勤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马有才依旧维持着斯文温润的模样,轻声宽慰:“凤霞姑娘不必太过忧心。世事总有转机,以你的样貌心性,不会一直困在此处。” 他话里留着余地,没有许诺什么,可话语间的体恤,已经足够叫人心头生出念想。 凤霞心中暗暗掂量。 马有才说话滴水不漏,心思远比憨厚的王大壮深沉,不会像庄稼汉子一般,轻易就一腔热血全盘托出。 想要打动他,急不得。 凤霞轻轻把布包放到身侧青石板的边角,避开河滩的泥水,不让棉布沾到半点湿土,随后重新俯身,伸手探进微凉河水,继续清洗余下的发丝。 “有才哥见多识广,去过镇上,见识自然不是我们困在山里的人可比。”她一边揉搓乌黑的长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像方才那皂块,寻常农家是断断用不起的。” 马有才站在岸边,目光落在河面浮动的黑发上,唇角噙着淡笑:“不过是家中做买卖,方便采买罢了。若是你喜欢,往后我可以再多带一块过来。” 这话一出,凤霞的心中不由暗喜。 可她还未接话,远处田埂传来呼喊,是树生媳妇的声音,由远及近。 “凤霞!你在河滩这边吗?早饭熬好了,快回去吃。” 凤霞闻声,连忙掬起河水冲净手上的泡沫,捞起搁置石上的粗陶木盆,又小心翼翼把那装着布裙的布包抱牢。 “多谢有才哥今日借我香皂,这份情分我记下了。”她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一个礼,“我该回去了。” “凤霞姑娘慢走。”马有才微微颔首,目送她的背影。 凤霞抱着木盆,怀里兜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转身往李家小院走去。 回到院中,树生媳妇一眼就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 凤霞将布包放到堂屋的木桌上,淡淡开口:“方才在河边,王大壮送过来的,是他母亲亲手缝的几条布裙。” 树生媳妇上前一步,伸手解开帕子,月白、浅青、淡粉三条细布裙摆摊开,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在简陋土屋之中格外惹眼。 她眉头轻轻蹙起,看向凤霞:“妹子,你当真收下了?大壮母子这般,是实打实把你当成未来儿媳看待。你心里明明不愿嫁庄稼人,收下这么贵重的物件,往后若是回绝,难免会落下话柄。” 凤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又归于平静。 “嫂子,我知晓。”她声音很小,“可我如今漂泊无依,前路茫茫。马有才家境虽好,可我不知他心意究竟如何。我不敢把所有希望,尽数押在他一人身上。” “若是我拒了大壮,又攀不上马家,那我往后,又该去往何处?” 树生媳妇望着她,一时语塞。 她懂凤霞的惶恐,却又觉得这般两头观望,终究不妥,叹了长长一口气。 “妹子,可感情之事,最忌讳两边悬着。拿了人家的厚礼,却不打算许配于人,于情于理,终究是亏欠。” 凤霞低头望着桌上色泽柔和的布裙,沉默无言。 时序缓缓挪到午后,日头偏斜,暑气稍稍退去几分。 村里到处都在传马家豆腐店要招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好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心里都活泛起来。 马家做豆腐生意,铺子开在村口街口,往来赶集的乡人、镇上过来的客商络绎不绝。 店里缺一个柜台接待的姑娘,不用推磨、挑水劈柴这些重体力活,只需要站在柜台跟前招呼客人,记清每日豆腐、豆干的出入账目,收钱记账,回话待客便成。 这在遍地都是下地耕田的活计的山村里,已是一等清闲的差事。 唯独两个硬性要求,生得周正体面,还得识得字,能记账算账。 不少姑娘都动了心思,梳洗打扮一番,便往马家豆腐店去碰碰运气。 李家院内,凤霞坐在屋檐下,听着外面街坊妇人闲谈这件事,一颗心也跟着狠狠躁动起来。 若是能进马家铺子做事,便能日日见得到马有才,有一份进项傍身,不必寄人篱下仰仗别人接济。 念头越是往下想,凤霞心里越是火热,可欢喜过后,一层愁云慢慢覆上眉眼。 她幼时家里日子穷苦,没去过学堂读书认字,如今竟是一个大字都认不得。 树生媳妇端着一簸箕晒干的豆角走过来,瞧见凤霞神色郁郁,眉头紧锁,便挨着她坐下。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听着外头议论马家招工的事,你也动心了?” 凤霞抬眼,眼底藏着几分难言之苦,轻轻点头。 “嫂子,我确实想去试一试。那活计不用下地受苦,只需要待客记账,再合适我不过。”她声音低低的,随即又黯然垂下肩头,“可难就难在,我不认得多少字,账目更是一窍不通。” 树生媳妇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便是门槛了。马家要记账,每日要记卖出去多少豆腐,收了多少铜板,不认字不会算数,万万做不得。” 凤霞指尖绞着身上的布衫衣角,脸上浮起一丝期盼:“若是我能去镇上私塾学认字便好了,只要认得账本上的字,我便能去应这份差事。” “镇上的私塾哪里是说进就能进的。”树生媳妇轻轻摇了摇头,“现如今世道不太平,私塾束脩不菲,普通农家男子读书尚且要掂量再三,更别说女子去念书。那一笔开销,不是轻易拿得出来的。” 凤霞心口沉沉往下一坠。 她如今寄住在李家,没有多少积蓄,连养活自己都要仰仗旁人,哪里有余钱去交私塾的学费。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份差事,白白从眼前溜走?”凤霞喃喃自语,眉宇间满是不甘。 她脑子里不由得冒出各样念头。 若是去求马有才,他会不会念着几分好感,出钱供自己识字? 可这般开口,未免太过露骨,反倒会叫他看轻自己。 若是退一步,就此应下王大壮的亲事,大壮母子待她真心,可往后就要困在田地里,日日操劳农耕,那又是她万万不愿接受的结局。 院外传来姑娘们说说笑笑的声响,又是别家的女子收拾齐整,去往马家豆腐店面试。 凤霞望着院门口的方向,指甲攥得发白。 树生媳妇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声劝道:“妹子,强求不来的事,莫要太过钻牛角尖。不认字,便是硬去面试,马家一问记账的本事,当场就要露馅。” 凤霞没有答话,只默默望着远处街口马家豆腐店的方向,心底百般盘算,不肯就此死心。 第148章 王大壮供凤霞读书 暮色漫过山野,夕阳把连绵的田埂染成一层昏黄的橘色。 地里的苞谷已经收割完毕,大壮母子扛着满满一筐颗粒干瘪的苞谷回到院中。 这一批苞谷本是留着喂牲口的,籽粒不算饱满,却带着谷物独有的清甜香气。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壮娘往灶里埋上几穗苞谷,烟火袅袅升起,不多时,一股烘烤谷物的焦香弥漫了整个小院。 “噗——”大壮娘用火钳把烧得外皮焦黑的苞谷扒拉出来,黑乎乎的外壳裂开,金黄的玉米粒露出来,热气腾腾。 王大壮蹲在灶边,伸手接过一穗,吹了吹烫手的外皮,正准备啃上两口,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大壮可在院里?” 是凤霞的声音。 王大壮浑身一僵,手里的苞谷差点掉落在地,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他哪里敢直面凤霞,慌忙往屋后一闪,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躲到院外的老槐树底下,心砰砰狂跳。 大壮娘抬眼瞧见立在门口的凤霞,手里还捏着滚烫的苞谷,眼底闪过几分意外,随即和善的笑起来:“凤霞妹子,天黑风凉,怎么到我们这边来了?快进来坐坐。” 凤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外:“不必麻烦大娘,我来找大壮,想同他到村口走一走,说几句话。” 大壮娘朝槐树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大壮,别躲了!凤霞姑娘寻你呢。” 王大壮这才挠着头,局促地从树后走出来,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不敢直视凤霞的眼睛,低声道:“凤霞妹子……你找我?” 二人并肩,慢慢往村口的大路走去。 夜幕渐渐落下来,远处村落点点灯火,晚风卷着庄稼的草木气息,四下安安静静,少有行人。 凤霞慢慢走着,神色带着几分愁闷,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壮,我心里有一桩心事,憋了许久。” 王大壮连忙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看着她:“妹子,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但凡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你。” 凤霞垂着眼,缓缓开口:“马家豆腐店正在招人,不用干重活,只需要待客记账。我心里十分想去,可那份差事要识字,我大字不识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无奈:“我想去镇上私塾读书学认字,可私塾束脩要铜钱粮食,我身无分文,拿不出半分。” 夜色之下,凤霞脸上的失落流露得清清楚楚。 王大壮听完,想也没想,胸膛一挺,语气格外恳切:“若是读书便能遂了你的心愿,那钱,我来供你!” “我白日下地多做活,上山砍柴去镇上卖,省吃俭用,攒钱粮供你去私塾。等你识得字,便能去豆腐店做工,往后日子便能好过些。” 这番话毫无算计,全是庄稼汉子一腔的真心。 凤霞猛地抬眼,眸子里瞬间亮起光彩,压在心头的难题仿佛一下子有了出路。 她万万没有想到,王大壮会愿意做到这一步,心底又惊又喜。 “大壮,你当真愿意供我读书?” “自然当真!”王大壮重重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恳。 二人在村口说了半晌,天色彻底暗透,才转身折返王家小院。 灶屋的柴火还剩一点余烬,大壮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方才吃剩的苞谷,静静等着他们回来。 方才二人村口的对话,她站在院墙边上,大半都听进了耳朵里。 看见两人踏进院门,大壮娘抬眸看向凤霞,神色不再是往日那般一味慈和,多了几分审慎稳重。 “凤霞,方才你们在外头说的话,我听见了。” 凤霞微微一怔。 大壮娘缓缓说道:“我家大壮实心眼,一心向着你,愿意出力出钱供你去镇上念书,这份心意不假。可咱们乡下过日子,讲究一个名分。” 她目光定定落在凤霞身上,语气恳切,却寸步不让:“平白无故,我们家出钱出力供一个女人读书,于村里的规矩上说不过去。若是你读书识字之后,转头远走高飞,我家大壮岂不是一场空?” 王大壮急忙开口:“娘!凤霞妹子不是那样的人!” “你闭嘴。”大壮娘摆手拦住儿子,继续望着凤霞,“人心隔肚皮,不是娘刻薄。想要我们出钱供你读书,也不是不行。按乡里的礼数,你先和大壮把亲事定下来,定下婚约,交换庚帖。订了亲,你便是我王家未来的儿媳妇。到那时候,我们倾尽全力供你去私塾读书,理所应当。”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凤霞心底那一份突如其来的欢喜,骤然被这一个条件死死压住。 凤霞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她想要读书识字,想要豆腐店那份体面清闲的活计,可订了亲,就等于把自己大半的命运,捆在了王大壮这个庄稼汉身上。 院里灶膛的余火明明灭灭,烤苞谷残留的焦甜气息还浮在夜色里。 大壮娘一番话说完,目光沉沉落在凤霞身上,静待她回话。 王大壮站在一旁,手心攥得紧紧的,一颗心悬着,既盼着凤霞应允,又怕逼得她为难。 凤霞垂着头,心里翻来覆去权衡。 若是直接回绝,那读书识字的门路就此断绝,马家豆腐店的差事便再也无缘,往后就只能困在山村。 思来想去,她心里生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片刻之后,凤霞抬起头,神色已然镇定,语气郑重:“大娘,大壮,我愿意应下这件事。只是订亲,我想往后挪一挪。” 大壮娘眉头微微一蹙:“挪一挪?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去镇上私塾念书,若是刚入塾,外面就传我已经订了婚事。私塾里的先生古板守旧,看待订过婚的女子难免带着偏见,读书学习怕是要受影响。”凤霞不慌不忙,把理由娓娓道来,“不如让我先去读上几个月书,认够账本要用的字,等我学业稍有些起色,再回来与大壮行订亲之礼,交换庚帖。” “这几个月里,我不会再同旁人谈及婚嫁,安心读书。等时日一到,我便履行约定。” 王大壮一听凤霞没有拒绝,只是延后订亲的日子,心里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多想,忙不迭应道:“好!我听你的!晚几个月便晚几个月,不算什么!只要你肯读书,肯应下我,多久我都愿意等。” 大壮娘脸色却没有儿子这般欢喜,眼角微微皱起,盯着凤霞:“凤霞,口头的约定,终究作不得数。这几个月,空口无凭,若是你书读成了,转头变了心思,我们王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凤霞心底一颤,面上却依旧坦然:“大娘,我如今寄住在树生哥家中,全村人都知晓我的去处。我若是背信弃义,整个山村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凤霞说出的话,绝不轻易反悔。” 夜色笼罩小院,晚风卷过院外的庄稼地,沙沙作响。 王大壮见母亲仍旧迟疑,便开口替凤霞求情:“娘,凤霞妹子不是虚言哄骗我的人。就让她先去读书吧,我信得过她。” 大壮娘望着满心满眼都是凤霞的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儿子铁了心,她再阻拦,反倒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 “罢了罢了。”大壮娘缓缓松口,语气里却依旧带着提防,“就依你们说的。先供你去镇上读几个月私塾,订亲往后推。但你要记着今日今夜说下的这番话,切莫辜负我家大壮一片真心。” 凤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微屈膝,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王大壮脸上绽开憨厚灿烂的笑容,黝黑的面庞在灶火余光映照下,满是憧憬。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往后要多下地劳作,多上山砍柴,积攒粮食铜钱,凑齐私塾的束脩。 第149章 王大壮送凤霞去私塾 夜色沉沉,小院灶火渐渐弱了下去。 谈妥了事,凤霞辞别王家母子,独自走在回李家的乡间小道。 晚风掠过田埂,虫鸣此起彼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大壮便已经忙活起来。 天未亮就下地除草,晌午扛着柴刀进山砍柴,一捆捆柴火挑到镇上集市卖掉。 换来的铜板,他都小心翼翼收进陶罐之中,一点一滴,攒着凤霞去私塾的束脩。 大壮娘看着儿子整日起早贪黑,嘴上不再多说,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夜里坐在灯下纳鞋底,时不时便会叹气。 “我就怕咱们是白费心思。”大壮娘低声跟儿子念叨,“这姑娘心气太高,眼界不在咱们这山沟里。推迟定亲,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大壮一边打磨砍柴的镰刀,语气十分笃定:“娘,人家已经应下诺言了。咱们待人诚心,她定然不会负我。” “但愿如此吧。”大壮娘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几日之后,束脩钱粮总算凑齐。 这天午后,王大壮拿着布包好的铜钱粮食,送到凤霞手上。 “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往镇上的私塾。” 凤霞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扬起温和笑意:“辛苦你了,大壮。”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悄悄传开。 不少村民闲话四起,都说王大壮是被凤霞迷昏了头,出钱供外乡女子读书,还没有定下婚约。 闲话飘进树生媳妇耳中,傍晚做饭的时候,她寻了个空档,单独拉住凤霞。 “妹子,村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树生媳妇低声说道,“大壮母子心善待你不薄,口头的约定,千万不要糊弄。人心都是肉长的,切莫伤了老实人的心。” 凤霞手里搅动着锅里的稀饭,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嫂子,我心里有数。”她淡淡回了一句。 几日后,天刚破晓,山间薄雾未散,微凉的晨风裹着山野清气,拂过蜿蜒的石板路。 王大壮早早便收拾妥当,将攒了半月的束脩钱粮细细打包,稳稳摞在自家唯一的小木马车上。 马车简陋,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是大壮娘特意铺的,生怕硌着凤霞。 今日的凤霞,确实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穿了大壮娘连夜缝制的浅青色细布长裙,长发梳理得乌黑顺滑,一丝不苟挽成清雅的发髻,鬓边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是她特意收拾的模样。 王大壮牵着马绳,一步步踏实往前走,目光时不时悄悄往后瞟。 他看着端坐马车上、身姿亭亭的凤霞,黝黑的脸上始终挂着憨厚满足的笑意。 哪怕起早贪黑砍柴种地、省吃俭用攒钱,只要能让凤霞遂心如意读书,他便觉得一切都值。 一路颠簸,辰时过半,两人终于抵达镇上私塾门口。 青砖黛瓦的私塾古朴雅致,门口立着石狮子,往来皆是镇上读书的学子、斯文先生,处处都是书卷气,和贫瘠的山村判若两个天地。 马车稳稳停住。 王大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凤霞下车,动作拘谨又温柔。 “凤霞妹子,到地方了。束脩我都收拾好了,我陪你进去报名?”他低声询问,眼底满是小心翼翼。 凤霞抬眼望着肃穆的私塾大门,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不用了大壮。” “你是乡里务农的汉子,一身泥土气息,若是跟着我进去,被私塾的先生、同窗看见,难免会嚼舌根。说我乡下出身、风尘俗气,往后读书也会受人非议。” 王大壮愣了愣,心里瞬间懂了她的顾虑。 他不恼,半点委屈也没有,只连忙点头,笨拙地体贴她:“是我考虑不周了,是我唐突了。” “那我不进去碍眼,我就在旁边墙角等着,安安静静的,不露头、不说话,绝不给你添麻烦。你报完名、忙完了,再来寻我就好。” 凤霞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松,浅浅颔首:“辛苦你了。” 说罢,她抱着包裹,身姿优雅,缓步踏入了私塾大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王大壮。 王大壮果真听话,默默退到街边老槐树的阴影里,身形高大却极力蜷缩,尽量不惹人注意。 他目光牢牢黏在私塾门口,满心都是期盼,只愿凤霞能顺顺利利读书认字,得偿所愿。 凤霞的入学报名格外顺利。 她样貌清丽、举止温婉,谈吐比寻常乡下女子得体太多,私塾先生见她资质尚可,又足额缴纳了束脩,当即便允了她入班旁听学习。 待到午时散学,私塾学子纷纷走出课堂,喧闹声四起。 镇上的读书公子哥,皆是家境宽裕、衣食无忧的子弟,见惯了镇上寻常姑娘,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出尘、气质清冷的女子。 凤霞立在廊下,青裙素雅,乌发雪颜,静静站在人群里,自带一番清冷矜贵的气韵,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几个衣着体面、眉眼俊朗的富家公子,当即主动围了上来。 为首的一位白衣公子温文有礼,率先开口邀约:“这位新入学的姑娘,看着眼生,想来是今日刚入塾的吧?时至正午,镇上酒楼雅致干净,不知姑娘可否赏脸,随我等一同用午膳?” 旁边另一位锦衣公子也连忙附和,语气热忱:“是啊姑娘,读书辛苦,莫要亏待自己。镇上新开的点心铺、食肆皆是新鲜吃食,我们做东,请你吃饭便是。” 几人争相邀约,言语温柔,姿态谦和,半点没有轻慢之意。 他们见凤霞气质脱俗、沉默矜贵,只当是哪家落魄的书香门第小姐,心生爱慕,争相想要结交。 换做寻常山村姑娘,被这些体面公子追捧邀约,早已受宠若惊、欣喜应允。 可凤霞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半点不露喜色。 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恰到好处的浅笑,姿态矜持又疏离,柔声婉拒: “多谢各位公子厚爱。” “初入私塾,学业尚未入门,我想着趁着午间闲暇,多温习识字课业,不敢贪玩懈怠。今日便不随诸位公子赴宴了,改日有缘,再一同交好便是。” 她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公子闻言,不仅没有失落,反倒越发心生倾佩。 原来这般绝色容貌之外,竟还有这般沉静好学的品性,属实难得。 众人纷纷赞叹,不敢再随意唐突,只温声道别,心中都暗暗记下了这位新来的清丽姑娘。 廊下喧闹散去,人群渐渐走远。 第150章 凤霞为撑面子吃西点 凤霞收拾好手里的书本,抬眼下意识望向街角老槐树。 树影斑驳里,王大壮还老老实实蹲在角落,不敢往前凑半步,生怕自己一身农人泥样,惊扰了凤霞的同窗。 见凤霞看过来,憨厚的王大壮立马眼睛一亮,不敢出声打扰,只悄悄抬起手,对着她轻轻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那手势笨拙又质朴,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安心读书,一切有我。 比完手势,王大壮怕自己逗留太久给凤霞惹来闲话,便压下心底的不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容貌清丽的凤霞,调转脚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镇上。 一路快步赶路,等到他牵着空马车回到山村时,已是午后。 推开自家院门,院里的景象让他猛地一怔。 院里立着一个黝黑壮实的中年汉子,背着破旧的粗布行囊,衣衫上还沾着沿途的风尘,眉眼和王大壮有七分相似,正是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的大壮爹。 大壮娘正红着眼,忙着给丈夫接行囊,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大壮爹放下包袱,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嗓音浑厚:“外头工地上活计不稳,心里惦念家里,就提早回来了。”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进门的王大壮身上,看出儿子满脸的疲惫,却眉眼藏着欢喜,不由得开口问道:“我回来一路,听村里邻里闲谈,说你近日起早贪黑,砍柴种地,攒着钱粮供一个姑娘去镇上读书?” 王大壮闻言有些腼腆,挠了挠头,老实点头:“爹,是凤霞。我答应供她念书,等她学会记账,就能去马家豆腐店寻个安稳差事。” 大壮娘在一旁叹了口气,把前前后后的事尽数道来:“他爹,大壮实心眼,一门心思扑在人家姑娘身上。咱们答应出钱供凤霞读书,只是姑娘想延后几个月再订亲,如今只是口头约定,没个准名分。村里好多人都在笑话大壮,说他傻,白白花钱帮别人养媳妇。” 邻里的闲话、心里的顾虑,她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全数说了出来。 大壮爹静静听着,没有皱眉责怪儿子,反倒转头看向一脸忐忑的王大壮,郑重说道。 “旁人笑话你傻,那是他们不懂真心。” 王大壮猛地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 大壮爹缓了口气,缓缓说道:“活了大半辈子,我懂一个道理。真心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要拿出十足的诚意。” “咱们是普通庄户人家,没权势、没家底,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踏实、勤恳和一颗真心。你愿意吃苦受累,供她求学上进,这份心意坦坦荡荡,半点不丢人。” 王大壮眼眶微微发热,这些日子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让他困扰不已,可如今得到父亲的认可,心里瞬间变得踏实。 “爹,我就想让她过得轻松点,不用一辈子下地受苦。”他低声说道。 “你做得对。”大壮爹重重点头,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原先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家里大小事全靠你娘撑着,也顾不上你。如今我回来了,就不往外跑了。” 大壮娘连忙追问:“那你不出去打工,家里进项怎么办?大壮还要攒钱供凤霞读书,开销不小呢。” “我打听好了。”大壮爹早有盘算,语气笃定,“咱们村附近新开了矿厂,招熟手工人,不用背井离乡,日日都能归家,工钱也稳当。” “我明日就去矿厂报名上工,守着家里,既能帮着家里种地干活,每月工钱还能贴补家用。这样你就不用拼了命砍柴卖钱,压力也能小些,安安稳稳供凤霞读书。” 这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大壮呆呆看着父亲,心里又暖又酸。 大壮娘眉眼间也露出笑意:“那可太好了,有你帮衬,家里日子总能宽松些。” 夕阳缓缓斜落,金色的余晖洒满农家小院。 暮色落下,镇上街上的煤油灯一盏盏次第点亮。 放了学,私塾里几个相熟的女学生约着一同出去吃晚饭。 “今天课业辛苦,咱们不去街边面馆了,西街新开一家洋点心铺子,卖西点蛋糕,奶油面包,咱们去尝尝鲜!”一个家境宽裕的姑娘笑着提议。 周围几声附和,一众女伴兴致很高,转头看向凤霞。 “凤霞,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凤霞心里猛地一紧。 她哪里吃过什么西点。 身上的银钱都是大壮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学费,每一文都有去处,本就拮据。 西点价钱不菲,一顿下来要花不少钱。 可若是当场推脱,旁人定会瞧出她手头窘迫,笑话她乡下出身,没见过世面。 方才在私塾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体面,就要打折扣。 面子挂不住,她只能浅浅一笑,点头应下。 “好,那我便同你们一道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西街那间洋点心铺。 玻璃橱窗亮堂堂的,黄油与烘焙的甜香飘出门外,在这条老街格外惹眼。 四十年代小镇上,西点是镇上富家子弟才常来的吃食,寻常农家连听都很少听过。 众人找了一张木桌坐下,伙计递上菜单,几位女同学熟门熟路,点起奶油蛋糕、黄油小面包、可可热饮。 凤霞心里慌得厉害,生怕露怯,没敢多说话。 她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悄悄盯着旁边女同学的一举一动。 看人家怎么拿银质小叉子,怎样切蛋糕,小口进食,怎样端起杯子。 她默默记在心里,生怕自己动作笨拙,闹出笑话。 “凤霞,你想吃些什么?快点点单呀。”一旁姑娘看向她。 凤霞心头慌乱,强装从容。 “我平日里很少吃这些洋点心,你们点就好,我跟着尝几口便是。”她刻意说得淡然,仿佛只是不喜甜食,而非囊中羞涩。 点心一盘盘端上桌,金黄的蛋糕抹着雪白奶油,香气扑面而来。 旁边的女孩拿起小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 凤霞依着方才看好的样子,学着她的姿势,慢慢落下叉子,动作略微僵硬,生怕哪里做错,惹得旁人偷笑。 “这奶油真是香甜,也就镇上才能吃上,乡下哪里有这些东西。”一个姑娘边吃边随口闲聊。 这话戳在了凤霞心上。 她低头,小口嚼着蛋糕,甜味落在舌尖,心里却五味杂陈。 此刻,她半点不愿去回想山村的辛苦。 她只想融入眼前这个圈子,摆脱从前的身份。 “味道倒是新奇。”凤霞淡淡开口,尽量不让人听出她是头一回吃。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顿晚饭,吃得如坐针毡。 第151章 凤霞舍不得两文的热水钱 香甜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凤霞心思却早已飘远。 若是往后能够留在镇上,不必再回去山村日复一日面对黄土,该多巴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恍惚闪过大壮蹲在私塾墙角,望向她时憨厚期盼的眼神。 一丝愧疚猛地刺了她一下。 可转瞬之间,那点歉意便被周遭的说笑声冲淡。 她暗暗宽慰自己:等我学会记账,寻一份安稳差事,将来挣了银钱,再去补偿大壮便是。眼下,先站稳脚跟才最重要。 一顿点心吃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同窗女伴三三两两道别散去。 凤霞独自一人走在镇上青石板街道,晚风微凉,街道上煤油灯火影摇曳。 正要往私塾安排的寄宿小院回去,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叫住了她。 “凤霞姑娘。” 凤霞猛地回身。 路灯底下,一身长衫的马有才立在街边,嘴角带着笑意。 他今日进城采买豆腐店原料,恰好办完了事,在这条街上撞见了凤霞。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马有才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浅青布裙,“听说你来到镇上读书识字, 倒是可喜可贺。” 凤霞心头一跳,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遇上他,连忙定下心神,脸上扬起甜美的笑容。 “有才哥,真是巧。我来镇上私塾读书,便是希望多识几个字,日后也好谋生。” 马有才目光落在西点铺子玻璃窗上,又看向凤霞,语气似随口一问:“方才看你同镇上几位官家小姐在里面吃洋点心,看来你在镇上,已经结识不少新朋友了。” 凤霞心里微微一紧,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贪图享乐,连忙轻声解释:“只是同窗相约,推脱不掉,进去略坐片刻罢了。” 马有才淡淡一笑,并不刨根问底。 “镇上花花世界,诱惑多,人心也杂。你孤身在外读书,万事多留心。”说完,他话锋轻轻一转,“豆腐店柜台那个位置,我一直还留着。只要你能够识得账本用字,那份差事,我留给你。” 这句承诺,落在凤霞耳中,如同定心丸。 她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有才哥此话当真?” “我马家说话算数。”马有才语气从容,话里却依旧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许诺,仅仅是生意上的邀约,“不过,凡事要看你自己造化。天色已晚,我也要赶回村里,咱们改日再说。” 说完,他微微拱手,转身消失在街道夜色之中。 凤霞站在原地,心跳久久没法平复。 豆腐店的差事还在。 一个通往镇上过清闲日子的机会,摆在眼前。 私塾后院的寄宿小院灯火错落,晚风卷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入夜正是洗漱歇息的时辰,东西两间女舍里水声潺潺,伴着姑娘们欢快的说笑声。 这年月的镇上私塾,寄宿不比如今便利。 院中有一口老井,冷水随取随用,可想要一壶烧好的热水,得单独找厨娘付两文铜板,方能打一壶热水洗漱。 两文钱,于镇上家境宽裕的学子而言不值一提,可对凤霞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舍内的同窗三三两两围在木盆边,提着温热的热水洗脸泡脚,笑语晏晏。 “还是热水舒服,夜里天凉,热水洗过,手脚都是暖的,睡着手脚不冰。” “可不是嘛,两文钱换一夜安稳的好觉,划算得很。” 听着周遭的闲谈,凤霞默默攥紧了袖角,心头一阵酸涩窘迫。 此刻若是唯独她一人舍不得热水、空手站在一旁,难免被人看穿底细,惹人轻视笑话。 趁着无人留意,凤霞悄悄拎起自己粗陶水盆,敛了神色,轻手轻脚退出女舍,走到院角僻静的古井边。 四下无人,只有清冷月光铺在青石地面,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刮得人肌肤发紧。 凤霞咬着微凉的唇,弯腰舀起一桶井水。 井水寒彻入骨,刚沾上手背,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冻得指尖瞬间发麻。 她不敢迟疑,快速掬起冷水,扑在脸颊、脖颈,又低头草草搓洗双手脚踝。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指尖发僵、牙关微颤,脸颊被冰水激得微微泛红,却只能死死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一心遮掩窘迫,全然没留意,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素色长衫身影。 是私塾里的同窗沈文轩,镇上布商家的公子,温润斯文,品性端正。 他夜里读完书卷,出来院中透气吹风,恰好撞见古井边独自冷水洗漱的凤霞。 他立在原地看了片刻,见少女身姿纤细,在寒夜里用冷水洗漱,心底难免诧异。 夜深露重,天寒水冷,寻常女子避之不及,怎会有人甘愿受这份寒凉? 沈文轩犹豫片刻,终究迈步上前,温声开口,嗓音清朗温润,带着几分关切: “凤霞姑娘,这般寒夜,你怎的不用热水洗漱?井水刺骨寒凉,长久如此,最是伤身子。” 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凤霞心头猛地一颤,手上的水盆险些脱手。 她心头瞬间慌乱,窘迫与难堪席卷而来,生怕被看穿自己是舍不得两文热水钱,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局促。 她快速稳住心神,抬手轻轻拂去脸上水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迎着对方诧异的目光,她语气轻柔从容,半点听不出勉强: “多谢公子挂心。我素来不用热水洗漱,自幼惯了冷水。” 沈文轩闻言更是不解,微微蹙眉追问: “秋风霜寒,夜里气温极低,冷水冰肌冻骨,何苦这般折腾自己?旁人皆是求暖避寒,唯独姑娘与众不同。” 凤霞垂着眼,指尖藏在袖中,缓缓道出提前想好的说辞: “公子有所不知,女子肌肤娇嫩,最怕温热水汽闷堵毛孔。热水虽一时舒坦,久了肌肤反倒暗沉粗糙。” 她抬眸看向月色,语气笃定从容,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讲究: “反倒是这深夜井水,清冽干净,微凉不燥,日日以冷水洁面,收敛肌理、滋养气色,久而久之,肌肤方能白净通透。我素来惜容,便一直守着这个法子。”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听着反倒像是通晓保养的雅致门道。 沈文轩闻言,眼底的诧异尽数散去,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他本以为是凤霞家境拮据,不得已委屈自己,没想到竟是这般独到的养护心思。 “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误会姑娘了。”沈文轩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姑娘心思细腻,见识独到,实在令人佩服。只是夜寒露重,即便为养护肌肤,也切莫太过劳累寒凉,仔细染了风寒。” “多谢公子提点,我晓得分寸。”凤霞浅浅屈膝,礼数周全。 沈文轩不再多言,温声道别,转身缓步离去。 直到那道长衫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凤霞脸上的笑意才瞬间垮了下去。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冻得她浑身发抖,指尖早已冻得通红僵硬。 她低头看着盆中清冷的井水,鼻尖微微发酸。 哪里是什么冷水养肤、独到门道。 不过是穷罢了。 第152章 凤霞偷食剩饭 入秋之后,镇上物价微涨,私塾旁的吃食铺子价钱贵了不少。 凤霞手里的束脩,是大壮一家人一滴汗一粒粮攒出来的血汗,她一分都不敢乱花。 可她身在满堂富家子弟的私塾,日日同锦衣玉食的同窗相伴,体面半点落不得。 衣裳要干净平整,发髻要梳得整齐,待人接物要落落大方。 镇上西街的酒楼,是镇上大户人家常来宴客的地方。 每日午后、傍晚,总有食客散席离去,桌上剩下大半碗白米饭、几口剩菜,干干净净,未曾动过几口。 酒楼伙计懒得细细收拾,常常只是随手拢一拢,便堆在后院泔水桶旁,等着一并倒掉。 凤霞便是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活命的门道。 白日里,她跟着同窗说笑游玩,端庄温婉,进退有礼。 待到傍晚众人散去,女伴们相约去点心铺、面馆吃晚饭,她便寻个推脱的由头。 “今日课业繁杂,我腹中不饥,想早些回舍温习生字,便不随你们去了。” 次次说辞得体,没人起疑,只当她素来勤勉寡欲。 待众人走远,街巷人声稀疏,凤霞便压低发髻,拢紧布衫,绕到酒楼无人的后院。 晚风萧瑟,后院飘着饭菜余温与油烟气息。 几碟剩菜、半碗白米饭整整齐齐摆在木盘里,是富贵人家挑剔剩下的,米香饱满,菜色干净。 凤霞左右确认无人,飞快蹲下身,端起尚且温热的饭碗,小口小口吞咽。 她吃得极快、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卑微与狼狈。 她省下每一文吃饭的铜钱,尽数攒着,偶尔添一点碎布头、买一盒最便宜的桂花膏润面,把自己收拾得愈发清丽周正。 她心里清楚:这副好看的皮囊,是她唯一的跳板。 吃完,她仔细擦干净碗筷,原样摆好,又拍净衣角碎屑,洗手拢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个在后院偷食剩饭的窘迫少女消失不见,依旧是私塾里清雅端庄的凤霞。 也正因凤霞容貌出尘,镇上几位富家公子愿意带着她走动。 其中以布商家的沈文轩、粮行小东家周景和最为热忱。 二人常去镇上各家商号、大户宅院对账盘账,偶尔会带上凤霞,只当是带着一位文静乖巧的姑娘出门长见识。 大户人家的账房,笔墨整齐,账本堆叠如山。 四十年代的小镇商号,记账不用繁复洋码,多是流水账目、繁体汉字、银钱计数,寻常乡下女子见都未曾见过。 凤霞不识几个字,学得极慢,脑子不如旁人灵光。 别人看一遍便能记住的账目写法、数字字号,她要偷偷默念十几遍,悄悄记在心里。 她不敢当众发问,怕露怯、怕被笑底子太差。 只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看似乖巧陪站,眼底却死死盯着账房先生落笔的每一个字、每一笔账。 这日午后,沈文轩带她去城东粮行对账。 老账房戴着老花镜,手执狼毫,一笔一划誊写流水账。 沈文轩立在一旁核查数额,凤霞安静站在廊下,目光黏在账本上,看得格外认真。 周景和闲来无事,转头见她盯着账本出神,不由得轻笑出声: “凤霞姑娘日日跟着我们看账本,你看得懂这些?” 凤霞心头微紧,不敢说自己大半都不认,只能浅浅垂眸,温柔答道: “看不懂全貌,只是觉着笔墨规整,看着新鲜,便多看两眼。” 沈文轩停下笔,温声回头看她: “你如今在私塾学认字,若是有心学记账,不妨问一问。这些商号流水账,浅显易懂,学会了也是一门本事。” 凤霞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连忙微微屈膝,语气诚恳又谦逊: “文轩公子若是不嫌我愚笨,可否偶尔教我一二?我底子极差,学得慢,怕是要叨扰你们许久。” 沈文轩本就对她心存好感,见她这般勤勉好学,更是愿意提点: “这有何妨。求学本就不怕慢,只怕懒。往后我们对账、誊账,你若想看,便站在一旁,我慢慢讲与你听。” 周景和也笑着附和: “是啊,左右我们也是闲对账,顺带教你几个字、几笔账,不算什么。你这般沉静踏实,比那些贪玩娇纵的闺秀,懂事多了。” 自此,凤霞便常常跟着二人出入各家账房。 她学得实在太慢。 同一个“收、支、存”三字,旁人一遍记住,她隔日便忘;银钱厘分的计数法子,她反复混淆;账本行列的规矩,她屡屡懵懂。 好几次,老账房都忍不住善意提点: “凤霞姑娘,你这般记法太死。记账要通理,不是死描字形,你这般笨学,何时能通?” 凤霞面上微微发烫,却半点不恼,只低头认错: “是我天资愚钝,劳烦先生见笑了。我慢慢记,日日学,总会慢慢懂的。” 夜里同窗熟睡,她借着窗外月光,手指在掌心反复默写白天偷学来的账目字体。 日子一日日过,两个月下来,旁人看她依旧平平无奇,只有凤霞自己知道,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字不识、连豆腐店账本都不敢看的山村农女了。 她认得大半常用账目汉字,分得清银钱计数,看得懂简单流水出入。 足够应付马家豆腐店的柜台记账,配得上一份镇上体面的差事。 傍晚从粮房出来,夕阳染红长街。 沈文轩走在身侧,轻声问道: “近日看你进步极快,若是继续学下去,不出两月,寻常小店账目你便能独自打理了。” 凤霞浅浅一笑,眼中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 “多谢公子不弃,耐心教我。我出身浅薄,无半点根基,唯有慢慢学、慢慢熬,方能稍稍立足。” 她抬头望向远处村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王大壮还在山村日日苦干,盼着她学成归去、履约成亲。 大壮爹也踏踏实实进了矿厂,流血流汗,提供她在私塾的学费。 可凤霞站在灯火渐起的镇上,心里早已悄悄变了主意。 她再也不想,重回那片黄土田里,做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庄稼妇人。 第153章 婚约泄露 几日之后,山间捎来口信。 是大壮托村里进城赶集的老乡带话,问她课业如何,学问学得怎样,何时打算定下婚约。 捎话人把原话带到私塾门口时,凤霞正在廊下跟沈文轩说着账本上的细节。 听见“婚约”二字,她脸色微微一怔,心底一阵慌乱。 她不愿让沈文轩知晓山村还有一个倾尽全部供养她的男人。 若是传出去,眼下苦心经营的形象顷刻崩塌。 她只能不动声色,随口推脱:“劳烦老乡回去转告大壮,读书要紧,婚事暂且搁置。等我学有所成,再谈婚嫁之事。” 几句话轻飘飘,就将这件事往后推了下去。 送信乡人不好多言,只得叹气,转身赶回山村传话。 消息送回村里的时候,黄昏已经笼罩小院。 王大壮正劈完柴,放下斧头擦着满头大汗,听见这番回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还要往后拖?” 大壮爹刚刚下矿归来,浑身煤灰,疲惫地坐在板凳上,听闻此话眉头紧锁。 “这凤霞的心思,怕是不在咱们山沟了。” 大壮娘手里纳鞋底的针线猛地一顿,满脸愁容:“我早前就担心这件事。镇上世面见多了,哪里还愿意回来嫁庄户人家。当初只是口头约定,没有媒妁婚书,人家一句暂缓,我们毫无办法。” “不会的。”王大壮摇着头,眼神执拗,“她只是想多读一点书。等她学会记账,想清楚了,就会回来。” 嘴上这样说着,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恐慌。 连日来村里邻里的闲话,此刻一句句又钻进耳朵里。 所有人都说他傻,拿全家血汗钱成全一个往外飞的女人。 大壮爹看着儿子不肯醒悟的模样,沉沉开口:“大壮,人心是会变的。我们能供她读书,却拴不住一个一心想要往外走的人。你要是心里放不下,便抽空去镇上看一看。亲眼瞧瞧她,心里就有答案了。” 王大壮沉默许久。 他害怕去到镇上,如同上次一般,自己一身泥土,只会给凤霞招来闲话。 可心底那份不安,越攒越重。 终于,他缓缓点头。 “好。过两日,我便去镇上一趟。” 镇上这边,凤霞并不知道大壮即将前来。 这天黄昏,沈文轩与她从布庄对账出来,沿街慢慢散步。 夕阳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文轩沉默半晌,终于轻声开口,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 “凤霞,与你相处这些时日,我心中早已倾慕于你。若是你愿意,待你学业有成,我便请媒人上门提亲。往后你只管打理家中账目,不必再受奔波劳碌之苦。”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凤霞心口猛地一跳。 这正是她心里暗自期盼的出路。 可一瞬间,山村那一份口头约定横在了心头。 她垂着头,长睫颤动,没有立刻应允。 “文轩公子,承蒙厚爱。只是此事重大,请容我几日好好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晨雾刚刚散去,牛车轱辘碾过镇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 天刚过半晌,王大壮便赶着家里那架老牛车进了镇子。 他一早起身,进山砍完半捆柴火,换了一点零碎铜板,特意在街口小摊,买了一份韭菜炒蛋粑粑,用油纸层层包好,揣在怀里捂着,生怕路上风冷,凉掉了味道。 他一身粗布短褂,裤脚还沾着山间黄泥,脚上布鞋磨出浅浅破痕。 一路打听,走到私塾外墙,目光死死盯住进出的大门。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看见凤霞缓步从院内走出来,正要去往商号那边寻沈文轩对账。 “凤霞!” 王大壮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一路奔波憨厚的笑意。 凤霞听见声音,身子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下。 最怕撞见的人,偏偏来了。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生怕私塾同窗、或是沈文轩恰好路过看见。 “大壮?你怎么来了。”凤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惦记你在镇上吃食不合口,我早起赶集,给你买了韭菜炒蛋粑粑,还热着呢。”王大壮伸手,把怀里捂得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家里一切都好,我爹在矿上做工,一切安稳,就是村里人都挂念你。” 凤霞接过来,油纸微微发烫,粑粑香气扑面而来。 她匆匆咬了两口,味道鲜香,可她吃得味同嚼蜡。 嘴里嚼着粑粑,凤霞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催促:“东西我收到了,你事情看完就早些回村里去。镇上人多眼杂,你在这里久留不好。” 这话听得王大壮心里微微一沉。 “我大老远赶牛车过来,就是想看看你课业如何,怎么刚见面便催我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凤霞眼神躲闪,不停往街口张望,“你快先回去,有什么话,等我闲下来再说。” 就在两人言语拉扯之间,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沈文轩方才核对完布庄账目,恰好沿路走来,一眼就看见了交谈的二人。 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身农人装束的王大壮身上,又看向神色局促的凤霞,眼底生出几分疑惑。 沈文轩缓步上前,礼数周全,看向王大壮温和开口:“这位老哥,不知你是凤霞姑娘的什么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凤霞心口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开口抢先圆话。 没料到王大壮性子直,心里早就憋着连日来村里那些不安,此刻见有人发问,没有半分遮掩。 他转头看向长衫斯文的沈文轩,神色坦荡,声音清亮:“我是她男人。等凤霞读书完毕,定下婚事,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要睡一个被窝过日子的。” 一句话落地。 凤霞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没吃完的粑粑差点脱手掉落在地。 整张脸由白转红,又羞又急,耳根烧得滚烫。 最怕泄露的秘密,就这么被大壮直白摊开,摆在沈文轩眼前。 沈文轩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眉宇微微一凝。 他侧头看向凤霞,目光里带着错愕,还有一丝受伤。 凤霞慌忙上前半步,声音都有几分发颤:“文轩公子,你别听他乱说,事情不是这般……” 王大壮见凤霞急于辩解,心里顿时发酸,眉头皱起:“凤霞?这话怎么是乱说?我起早贪黑砍柴,我爹下矿出力,凑齐束脩送你来镇上读书,咱们早就说好的婚约,全村人人皆知。” 街上零星路过的路人,已经好奇往这边侧目张望。 凤霞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 第154章 凤霞装大户小姐 眼见沈文轩面色微凉,拱手便要转身离去,凤霞心头一慌,也顾不上周遭路人目光,猛地转头看向王大壮,语气陡然凌厉。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口便是浑话,在外边乱讲,不嫌丢人?” 突如其来一顿斥责,王大壮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方才那句实话,本是心底最实在的心里话,没料到换来凤霞一通责骂。 看着凤霞急得发白的脸色,再瞥一眼一旁神色暗淡、准备抽身离开的沈文轩,他脑子里猛地回过神。 若是今天闹僵,凤霞在镇上名声尽毁,往后怕是更不肯回村子。 电光石火之间,大壮心念一转,干脆顺势一拍脑袋,嘿嘿傻笑两声。 “哎呀!瞧我这脑子,又犯糊涂了!诸位莫怪莫怪!我这人脑子受过磕碰,时不时满嘴疯话,随口打趣说笑呢!哪是什么真话!” 他挠着后脑勺,眼神装得浑浑噩噩,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我就是村里种地的粗人,平日里就爱随口编排玩笑,嘴上没把门,两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文轩脚步顿住,迟疑地看向二人。 凤霞见状立刻接住话头,脸色稍稍平复,轻轻叹了一口气: “便是如此。他脑子少时受过伤,说话时常颠三倒四,满嘴浑言,我屡屡劝他,总是改不过来。方才那番疯话,公子切莫当真。” 一番说辞配上大壮装傻充愣的神态,沈文轩心底的疑虑稍稍压下。 只是心中那一丝膈应,却并未彻底消散。 短暂沉默过后,他压下心底纷乱,看向凤霞,语气恢复斯文: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了。时辰尚早,城南新开一间珠宝银楼,我正好要过去看一看,若是无事,不妨一同前去逛逛?” 凤霞心中一喜,连忙颔首应下。 “好,那便叨扰公子了。” 王大壮站在原地,看着二人并肩走远,脸上傻笑慢慢收去,眼中只剩苦涩。 城南珠宝店雕花门头光亮,玻璃柜中摆满银饰、宝石、珍珠,琳琅夺目。 沈文轩缓步走到柜台前,指着几样首饰,转头含笑问凤霞。 “你瞧瞧这几件,蓝宝石簪、珍珠耳坠,哪一款合你的心意?” 凤霞抬眼望着满柜台的珠宝,心底一阵发慌。 这些名目她从前听都极少听过,分不清蓝宝石跟普通碎石有什么差别,珍珠好坏更是无从分辨。 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神飘忽,答不上一句话。 几秒冷场,沈文轩脸上温和的神色一点点淡去,眉头微蹙,脸色渐渐难看。 凤霞立刻察觉到对方神情变化,心头飞速一转,随口从容开口。 “这些款式,我往日倒是甚少看上。从前家中境况尚可之时,常去城里更高规格的珠宝商行,那边藏品精致许多,镇上铺子这些,反倒瞧着普通了些。” 她语气淡淡,仿佛早已见惯珍奇宝物。 沈文轩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只深深地看了凤霞一眼。 这话听上去合乎情理,可方才她一瞬间茫然无措的神态,已经落在他眼底。 他半信半疑,一时分不清,眼前女子究竟是落魄世家小姐,还是另有隐情。 “原来如此。”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再也不提赠送首饰的话题。 逛不多时,二人便告辞分开。 夜色降临,沈府大宅灯火昏沉。 沈文轩回到家中,一进厅堂,便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满面愁容,桌上摊着账本。 布庄近来几笔外地货款收不回来,库房积压大批布匹,周转银钱几乎掏空。 “文轩,你回来了。”沈老爷抬起头,长叹一声,“现下家里生意遇上坎了,账上资金缺口不小。若是半个月之内找不到一笔大额银钱周转,布庄怕是要撑不住。” 沈文轩心头一震:“父亲,竟已经到这般地步?” “别无良策。”沈老爷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沉重,“如今想要渡过难关,最快的路子,便是联姻。城里几户大户千金,嫁妆丰厚。若是能定下一门亲事,借助女方家中财力,沈家布庄才有转机。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放到其次。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沈文轩立在原地,脑中瞬间浮现凤霞的模样。 白日珠宝店内她一瞬间的茫然、方才那句略显牵强的说辞,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若是凤霞身后并无家底,那这份情愫,便只能放下。 第155章 沈文轩决定求娶凤霞 青砖大院的院墙高耸,院内花木扶疏,茶烟袅袅,一派世代富庶人家的清净气派。 凤霞端坐在主位,指尖轻捏青瓷茶盏,身姿温婉端正,竭力压着心中的忐忑。 身旁两名雇来的仆妇垂手立着,进退有度,恭谨本分,俨然是世仆伺候小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临时雇来的痕迹。 沈文轩闲坐一侧,目光淡淡扫过庭院。 亭台花木、青砖黛瓦、厅堂陈设样样考究,绝非寻常小镇人家能够置办。 他心底虽存一丝浅浅疑虑,却只当是落魄大户低调避世,并未深想。 正闲话静谧之时,院墙外忽然飘来两道街坊妇人的闲谈,字句清晰落入院中。 “你说这院里住的姑娘稀奇不稀奇?前几日我还见这院子锁得死死的,荒了大半年没人住,怎么忽然就住进一位娇俏小姐,还雇了老妈子伺候?”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三四天前才租下来的,连带这两个干活的妇人,都是临时请来的短工,一天结一回工钱,新鲜得很嘞!” “荒院短租?我还当是什么落难大户的闺小姐,原来也是临时撑的排场……” 墙外话音入耳,沈文轩指尖捏着茶杯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一旁立着的老妈子心头大骇,生怕露了破绽,不等墙外再说,立刻快步冲到门边,半掩院门,语气端庄又带着几分世家仆人的威严,高声回驳。 “两位街坊说话可要谨慎!我家小姐本就是此地旧主,往年随族中长辈迁居城里避乱,老宅常年空置,才显得荒芜。此番归乡小住,不过是重整旧宅,何来租房一说?” 贴身侍女也连忙上前帮衬,字句圆得滴水不漏: “便是这个理!我府中旧仆大多随往城中,此番回乡临时寻了邻里妇人帮工几日打理宅院,竟被外人胡乱揣测。不知根底的闲话,传出去岂不辱了小姐清名?” 墙外妇人被这一通义正言辞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自知多嘴,讪讪闭了声,脚步声渐渐走远。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秋风穿叶的轻响。 两名仆妇躬身退回两侧,神色恭谨从容,方才的慌乱半点不显。 凤霞浅浅舒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沈文轩,眉眼温柔淡然,笑意得体: “镇上街坊素来爱传闲话,见我久不居此宅,便胡乱编排缘由,倒叫公子见笑了。” 沈文轩凝眸看她,见她神色坦荡从容,并无半分心虚躲闪。 再思仆人方才说辞,合情合理——乱世年间,大户人家迁徙避祸、老宅空置、归乡临时雇人打理,本就是寻常事。 方才升起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微微颔首,眼底重归温和敬重:“是我唐突了,轻信市井流言。” 凤霞垂眸浅笑,语气清淡自持:“家门早年遭些变故,家业收敛低调,不愿张扬,故而外人多有不知,难免生出揣测。不足为奇。” 这话落得巧妙。 在沈文轩听来,便是真世家、真富庶,只是低调藏富、落难隐忍。 他此前总觉凤霞气质清雅、谈吐脱俗,远超小镇寻常女子,如今尽数对上了缘由——是见过大世面、出身优渥的大家闺秀,只是家道微落,刻意收敛锋芒。 反观此前珠宝银楼她那句“城中见过更好的”,也全然合理,并非逞强虚荣,乃是自幼见惯珍奇的淡然。 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散,反倒愈发敬重。 “原来如此。”沈文轩神色郑重,“是我肤浅多虑了。” 两人又小坐片刻,闲谈几句诗书俗事,气氛温和融洽。 时辰渐晚,沈文轩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许久,我先回府。改日,我再来登门拜访。” 凤霞温柔起身相送:“公子慢走。” 沈文轩踏出青砖大院,走在长街之上,秋风拂面,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这哪是什么寒门女子? 是家底深厚、见过世面的落难贵女。 恰逢沈家布庄如今资金断裂、急需财力周转。 城中联姻的大户,皆是表面光鲜、算计深重,且千金娇纵惰性。 可凤霞不同——有家底沉淀、有大家气度、又踏实懂事、堪配家业。 她家中纵使近年低调,底蕴必然仍在,若能迎娶她,沈家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一路思绪笃定,沈文轩快步归府。 踏入沈府厅堂,沈老爷正对着满桌账本愁眉紧锁,见儿子归来,抬声问道: “你回来了。思量几日,联姻城中大户之事,你可愿意应下?如今商号危在旦夕,唯有此法可渡难关。” 沈文轩立在堂中,身姿端正,语气坚定:“父亲,儿子已然想好,城中大户联姻,我不愿从。” 沈老爷眉头骤然紧锁,沉声愠道:“你可知眼下局势!舍豪门联姻,沈家撑不过半月!你任性妄为,是要毁了家业?” “儿子绝非任性。”沈文轩抬头,目光坦荡,字字有理有据,“儿子今日亲往凤霞姑娘居所拜访,查清底细。凤霞姑娘并非寻常乡野女子,乃是旧世世家出身,家中早年富庶,只因乱世避祸、家业低调收敛,外人不知根底,才误当普通人家。” 他语气笃定,继续说道: “她自幼居城、见惯世面,宅院旧产仍在,家底暗藏丰厚,只是为人谦和低调,从不张扬。更难得品性端正、勤勉通透、沉静有谋,绝非那些娇纵虚荣的豪门小姐可比。” 沈老爷一愣,满脸诧异: “你说……她是隐世富家?当真有家底?” “千真万确。”沈文轩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决绝, “市井流言皆是虚言,今日我亲眼见她旧宅气派、仆人规矩,谈吐气度藏不住世家底蕴。 与其联姻城中浮华大户、受其牵制,不如迎娶凤霞姑娘。 她底蕴深厚、心性绝佳,若得她为妻,不仅可解眼下布庄危机,往后更是沈家长久之福。” 他抬眸,立定心志:“儿子心意已决,此生只愿求娶凤霞姑娘。豪门亲事,一概不纳。” 沈老爷怔怔看着儿子笃定的模样,先前满心焦虑骤然松动。 若这姑娘真是隐富落难世家,那这门亲事,何止不亏,简直是沈家绝境里最好的机缘! 厅堂静息片刻,沈老爷神色缓缓凝重,缓缓点头:“既然你查实底细、心中有数,那为父……便依你。择日,遣媒人上门提亲。” 第156章 凤霞筹钱还高利贷 凤霞不敢明目张胆回村,特意雇了村口最不起眼的拉货马车,头上搭着半旧的素色头巾,严严实实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她如今在镇上撑着世家小姐的体面,出入皆是斯文商贾子弟,半点山村土气不敢外露。 若是被村里人撞见、传去镇上,她所有伪装顷刻便会崩塌。 马车颠簸半日,悄悄停在山坳路口。 凤霞撩开车帘,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下车,踩着熟悉的黄泥小路,快步往王大壮家走去。 几日未见,小院依旧简陋破败,土墙斑驳,院里堆着干柴与秋收的秸秆,处处是山里庄户人家的粗朴模样。 王大壮正在院里捆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瞬间顿住,手里的柴禾啪地落在地上。 “凤霞?你怎么回来了?” 他又惊又喜,几步迎上来,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自从镇上那一回当众难堪、又看她跟着有钱公子哥走远,他夜里辗转难眠,心里又慌又涩,日日盼着她能回来一趟。 凤霞抬手拢了拢脸上的头巾,避开他炙热的目光,语气直白又仓促:“我回来拿点东西,私塾快要补交束脩了,学费还差一些,你拿些钱给我。” 没有寒暄,没有问安,开口便是要钱。 王大壮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心头沉沉往下一落。 他闷声抿唇,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前阵子刚给你凑了学费,我爹下矿挣的血汗钱,大半都给了你。山里秋收刚忙完,家里本就拮据,哪还有多余的闲钱。” 他不是舍不得,是心里寒。 那日镇上亲眼所见,她穿得体面、谈吐优雅,跟着富贵公子逛街市、看银楼,活得光鲜体面,半点不像缺银钱的模样。 可转头回村,依旧张口就要他们一家拿血汗钱填窟窿。 凤霞抬眼,眉眼带着一丝不耐,声音放轻却带着压迫: “镇上读书花销大,束脩、纸笔样样要银钱,我在外边无人依靠,只能靠你们。这学费若是交不上,我便要被私塾赶回来,先前所有功夫都白费了。” 屋里纳鞋底的大壮娘听见动静,连忙放下针线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 “凤霞回来了?快进屋坐,外头风凉。钱的事不急,我们再挤一挤总能凑出来。” 她说着,一边转身去翻床头的布包,一边小心翼翼追问: “霞啊,你如今书也读了不少见识了,你跟大娘说实话,你和大壮这门亲事,到底什么时候定下来?村里人日日嚼闲话,我们一家人都快抬不起头了。” 这话戳中凤霞最心虚的地方。 她心底早已不愿嫁回山村、嫁与庄户农人,可眼下还要靠着王家的血汗钱读书度日,万万不敢直接翻脸。 她垂着眼睫,语气敷衍又含糊: “快了,等我这一期课业结束,安稳结业,便回来定亲。大娘放心,不会久拖的。” 这话好听空泛,没有准头,却哄得大壮娘心里稍稍放心。 唯有一旁的王大壮,听得心口发堵,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 不多时,大壮娘凑出一把零碎铜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小心翼翼递到凤霞手里: “家里就剩这些了,你先拿去交学费,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凤霞快速接过,尽数揣进贴身衣袋,指尖攥得紧实。 这时屋里头的大壮爹也闻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粗瓷油纸小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知道你爱吃炸猪皮,今早矿上休班,我特意炸了一点,酥脆得很,你带回私塾当零嘴吃。” 四十年代的山村,油水金贵,炸猪皮已是顶好的吃食。 这是他下矿受累、熬着辛苦攒出来的口福,尽数留给了她。 凤霞看着那包热气早散、却格外实在的猪皮,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快得抓不住。 她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伯。” 事情办妥,她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就要走。 王大壮连忙上前一步,出声挽留:“天色不早了,山路荒僻,我送你去镇上,送到私塾门口我再回来。” 他想多陪她走一段,想问问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想确认她到底会不会回来。 可凤霞想也不想,立刻出声拒绝,语气干脆疏离:“不用。” 她抬眸,看着他一身沾满黄泥的粗布衣裳、质朴憨厚的模样,心里本能的排斥。 若是让镇上熟人看见,她被一个山村庄户汉子相送,所有苦心经营的世家体面、清高格局,瞬间便会被打回原形。 更是会彻底断了她和沈文轩的可能。 凤霞语气放软,理由却滴水不漏:“你留在家里忙活农活、顾好家里便好。我雇了马车在山路口等着,一路安稳,不用人送。你别跟着,耽误农活。” 句句都是疏离,字字都是推开。 王大壮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满心落寞。 他看着眼前蒙着头巾、体面疏离的凤霞,终于清清楚楚明白:她的人,还偶尔回这山村。可她的心,早就再也不属于这片黄土,不属于他了。 凤霞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王家三人的神情,攥紧怀里的银钱与猪皮,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往山路路口走去。 第157章 凤霞给大壮家的补偿 轻风微凉,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凤霞手里攥着几叠刚结清的零碎现银,先去暗巷找了刀疤汉子,结清大半高利贷欠款,只余下一小部分尾款缓期再还。 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她松了口长气,却也没敢多留银钱。 余下的银钱,她尽数拿去镇上杂货铺。 挑了一罐双妹雪花膏,这是四十年代镇上最时兴的女用润肤膏,城里小姐、体面妇人都爱用,香气清雅,膏体细腻,是乡下妇人从未触碰过的稀罕物件。 又称了细磨的荞麦面、干净的新米,最后割了一大块肥油厚实的猪肉,满满当当拎了两大包,趁着天光未暗,悄悄赶回山村。 再入王大壮家的破小院,依旧是满目清贫。 土墙斑驳开裂,柴垛堆得整齐,院里晒着秋收的杂粮,处处都是庄户人家勤恳度日的模样。 大壮娘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听见院中的脚步声,探出头来,看见凤霞拎着沉甸甸的物件进门,当即慌了手脚,连忙擦净手上水渍迎上来。 “霞丫头,你咋又回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 凤霞将米面肥肉一一放在堂屋矮桌上,最后把那罐包装精致的双妹雪花膏递过去,轻声道:“大娘,天冷干燥,您擦脸护手。米面和肉留着家里吃,补补身子。” 山里日子清苦,油水稀缺,细米荞麦更是难得,雪花膏更是村里见都见不到的稀罕物。 大壮娘捧着那罐光滑瓷罐,左看右看,满脸心疼又嗔怪: “你这孩子!在外读书处处要花钱,私塾束脩、纸笔零碎,哪一处不需要银钱?怎么这般乱花钱!我们山里人皮糙肉厚,哪用得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凤霞垂着眼睫,声音轻缓,藏着几分不自在的愧疚:“我可以安心读书,全靠家里帮衬,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一旁抽着旱烟的大壮爹放下烟杆,目光落在这些物件上,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疑惑:“霞丫头,你前几日回来还凑不齐学费,这才几日功夫,哪来的闲钱买这些稀罕东西?” 他老实本分,一辈子靠下矿、种地挣血汗钱,深知银钱难挣,怕凤霞在外误入歧途,白白走了歪路。 凤霞早备好说辞,抬眸时神色坦然:“大伯放心,来路干净的。我在私塾闲来无事,给班里几位富家同窗梳妆描容。她们都是城里大户小姐,性子大方,见我手艺尚可,时常多给些打赏,日积月累,便攒下了这些银钱。”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半点挑不出错处。 大壮爹闻言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靠着自己手艺挣钱,踏实稳妥。难为你这般争气懂事。” 一家开开心心吃了晚饭,糙米饭配着新割的肥肉炒菜,已是山里顶好的伙食。 席间无人多疑,只一味疼惜她在外读书辛苦,不停给她夹菜添饭。 唯独角落里的王大壮,全程沉默寡言,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一双眼睛始终落在凤霞身上。 晚饭落幕,暮色彻底沉落山野,远山笼罩在朦胧夜色里,村外野地的秋菊开得遍地烂漫,黄白一簇,铺满田埂小路。 王大壮鼓起勇气,轻声唤住正要收拾东西准备返程的凤霞:“凤霞,外头菊花开得盛,陪我走走吧,就村口那片花地。” 凤霞微顿,没有拒绝。 出于愧疚,她此刻也不愿太过生硬地推开他。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踩着微凉晚风,行至无人的菊花野地。 四下静谧,唯有虫鸣啾啾,晚风卷着菊香扑面而来,山野安宁又清净。 一路沉默,走到花地中央,王大壮终于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凤霞,我不问你镇上的事,也不逼你定亲。我就想问你一句,到底要怎样,你才能真正放下心里的隔阂,心甘情愿留在村里,接受我?” 这句话藏在他心中很久,从镇上亲眼看见她跟着沈文轩走远开始,他日夜辗转,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凤霞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晚风拂动她的发梢。 片刻沉默后,她转过头,脸色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字字清晰: “大壮,你是个好人,待我真心实意,我都知道。可我这辈子,最怕苦、最怕穷,也最怕一辈子困在山里种地刨土。”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不带半分遮掩:“除非你能挣大钱,不用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土里刨食,能让我过上安稳体面、不用吃苦受累的好日子。不然,我终究是留不住的。我不爱种地,不爱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王大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嘴唇微微抿紧,喉结重重滚动两下。 他一辈子生于山村、长于山村,父辈种地挖矿,他也只会种地挖矿。 夜风卷起菊花瓣,落在他粗布衣裳上。 良久,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低沉:“我知道了。” 凤霞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却也不曾后悔。 夜色渐深,山路漆黑难行,再也不能耽搁。 “我该回镇上了,晚了私塾关门。”凤霞轻声开口。 王大壮压下心中的苦涩,重新温声说道:“天黑路险,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牵出村口停着的马车,是家里平日里拉货、赶集用的旧马车,车身朴素,却收拾得干净稳妥。 一路无话,马车轱辘碾过黄泥山路,颠簸前行,从漆黑山村行至灯火初明的镇上。 入了镇口街市,商铺灯火点点,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王大壮勒住马车,目光扫过街边等候载客的黄包车,毫不犹豫掏出自己攒下的零碎铜板,抬手朝车夫唤了一声。 “过来,送这位姑娘去城西私塾。” 他转头看向马车上的凤霞,不舍地说道:“山路我送你,镇上路平,我就不进去了。坐黄包车安稳快捷,早些回私塾歇息。” 第158章 王大壮发现致富的门道 第二日天还蒙着黑灰,王大壮便跟村里熟人打听,咬牙在县城里租了一辆二手黄包车。 比种地活络、比挖矿稳妥,日夜拉客,风雨不歇,流水现银。 只是极累,一双腿从早磨到晚,脚板起泡、腰腿发酸是常态,跑一趟街市、跑一趟码头,全靠一身蛮力死撑。 旁人劝他:“大壮,你山里好好种地秋收不好?跑黄包车,纯粹拿身子换钱。” 王大壮只摇头,不多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凤霞那句轻飘飘的话:除非你有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为这句话,再苦也值。 自此,他日日天不亮就出车,深夜才收工。 别人偷懒歇晌,他不歇;别人嫌远嫌累的活,他全接。 短短几日,人就黑瘦了一圈,颧骨凸起,手上满是拉车磨出的厚茧,双腿日日酸胀得发抖,可兜里的铜板,确实比山里种地来得快、来得多。 县上吃食贵,正经面馆一碗炒饭要价不低,为了多攒几分钱,大壮从不舍得在正街吃食。 夜里收车晚,他专往县尾的黑市小巷钻。 这里是穷人们的落脚地,无牌照、无定价,摊贩沿街摆开,烟火杂乱又便宜,都是劳苦人家图实惠的地方。 夜色昏黑,巷子里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光影昏黄,照亮一地小摊。 油烟混着尘土味飘散开,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王大壮拖着一身疲累,腰腿酸痛得快要僵掉,走到最里头的炒饭小摊,沙哑着嗓子开口:“老板,一碗蛋炒饭,少油,多米饭。” “好嘞!稍等!” 油锅滋滋作响,米粒翻炒的香气漫出来,稍稍抚平了他满身疲惫。 等待间隙,他目光随意扫过巷尾,忽然顿住。 那处支着一块旧粗布摊子,没有花哨绸缎,只整整齐齐摆着一堆素净物件:纯白细布裙子、白棉手帕、素白布袋,干干净净,无一花纹,简简单单。 摊前围了不少镇上的穷姑娘、巷里女工,叽叽喳喳围作一团。 王大壮从没见过这般新鲜玩意儿,不由得抬脚走近几步。 守摊的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笑着招呼围过来的姑娘: “都是新织的白布货,料子软和,不粗糙!原本素白单调不好看,你们可以自己动手拓花!” 一个扎双辫的小姑娘好奇追问:“婶子,啥叫拓花啊?我们不会针线。” 妇人笑着指了指摊子旁的竹篮,里面满满装着新鲜花叶:蓝雪花、小雏菊、牵牛花、蝴蝶兰,还有青翠鲜嫩的蕨菜叶子,露水未干,鲜活透亮。 “不用针线,简单得很!”妇人耐心解释,“摘你们喜欢的花叶,摆好样子,铺在白布上,用鹅卵石轻轻捶打,花草的汁水颜色就印在布上了。不用染色、不用绣花,天然纹路,每一件都不重样!” 这话一出,姑娘们瞬间眼睛亮了。 另一穿粗布衫的姑娘伸手摸了摸纯白裙子,轻声叹道:“这白布料子真好,就是太白太素,穿出去寡淡得很。能自己拓花,可太新鲜了!” 妇人点点头,笑意温和: “是啊!有钱小姐穿绣好的绸缎,咱们穷人家姑娘,就靠双手添体面。喜欢清雅的,就拓小雏菊、蓝雪花;喜欢热闹鲜亮的,就拓牵牛花、蝴蝶兰;想要素净低调,蕨菜叶纹路最耐看。” “每个人摆的位置不一样、选的花叶不一样,拓出来的裙子、手帕、布袋,全是独一份的样子,素雅干净,比那些俗气绣花好看多了,还便宜!” 姑娘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挑挑选选。 “我要一方白手帕,拓几朵小雏菊!清爽!” “我选布袋,用蓝雪花拓,看着干净体面,装书本针线都好看!” “我想要这条短布裙,用牵牛花配蕨叶搭着拓,肯定别致!” 晚风掠过小摊,吹动纯白的布件,软布轻晃,搭配鲜活花叶,简简单单,却清雅脱俗。 王大壮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他不懂什么雅致审美,可他一眼就想起了凤霞。 这种干净、素雅、不张扬,又独一无二的白布裙子,太合如今的凤霞了。 第159章 凤霞替大壮揽卖拓染物件 镇上女子私塾的青砖院墙爬着老藤,院内书声朗朗,书卷气清净雅致。 将近午间课间,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谈。 院门外的黄泥路上,一辆旧牛车缓缓停稳。 王大壮换了一身干净短褂,怀里紧紧抱着叠得齐整的布包:白坯布裙、素色布袋、拓花手帕,件件干净素雅,被他护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不敢贸然闯进女塾,只静静立在朱漆院门边,目光牢牢落在学堂内,等着凤霞出来。 守门的老仆见他憨厚老实,不似闲杂人等,便也不曾驱赶。 不多时,廊下闲聊的几名女同窗瞥见了门外的人影,纷纷好奇张望。 这群姑娘皆是镇上体面人家的女儿,自幼读书识字,性情温婉,却也藏着少女天生的好奇心。 一人率先轻声开口:“那门口站着的山里汉子,是来寻谁的?看着好生面生。” 几人探头打量片刻,瞧见王大壮望着教室方向,顿时猜出几分,两两低声议论。 恰逢凤霞收拾完书本,刚踏出教室门,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外的王大壮。 凤霞脸色微僵,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不耐。 几名同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笑着打趣:“凤霞,门外那人是寻你的吧?看着是从乡下来的,是你家里什么人呀?” 不等凤霞开口,立在门外的王大壮怕她难堪,率先上前一步,神色憨厚有礼,对着一众女学生温声开口,提前替她圆了说辞: “诸位姑娘安好,我是凤霞的远方表哥。山里秋收事忙,抽不开身,今日特意赶牛车过来,给她送几身换洗衣物和贴身物件。” 民国年间亲友相隔甚远、乡下亲戚进城送物是寻常事,一众同窗听罢,全然没有起疑,纷纷善意含笑点头。 “原来是表哥,难怪看着质朴老实。” “难为你特意赶路过来,秋日天凉,还惦记着给凤霞送衣物。” 众人说笑两句,便各自散开闲聊,不再过多打量。 凤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愈发难堪别扭。 她缓步走出院门,面色冷淡,周身透着疏离。 当着同窗的面,她不敢流露半分熟稔,只淡淡立在王大壮面前,连一句寒暄都无。 王大壮全然看懂了她的局促与别扭,却不在意自己被冷淡对待,只小心翼翼把怀里叠得整齐的布包递了过去:“凤霞,这是我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凤霞垂着眼,极快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绵软干净的布料,心头五味杂陈。 她不敢当众翻看,只将布包攥在身侧,低声敷衍:“知道了,多谢。” 她语速极快,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碰面,生怕再多停留一秒,便会露出破绽。 王大壮望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却还是放低姿态,带着几分哀求,轻声嘱咐: “凤霞,这裙子料子软和,样式清雅,最适合你穿。还有这布袋子、小花帕,你都好好用,平日里读书出门都带着。”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的生意盘算,轻声叮嘱再三: “若是日后学堂的同学、街上的姑娘问起你这衣裙手帕是何处来的,你便说……是来找我王大壮买的。 我往后专做这些素净拓染布件,干净不贵,独一份的样子,最合你们读书姑娘的喜好。” 凤霞听得心头烦躁,只觉得麻烦缠身。 她本就怕旁人窥探她的来路,如今还要替一个乡下苦力汉子揽卖东西,简直荒唐。 可对上王大壮恳切哀求的眼神,想起他日日苦力、省吃俭用,只为攒钱供她上学,那句拒绝的话,终究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良久,她抿着唇,极轻极冷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敷衍、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王大壮看着她全然不上心的模样,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却终究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言打扰。 他不敢耽误她读书,只低声道:“那我不扰你了,我先回去。” 凤霞没有回头,没有道别,攥着怀里的布包,转身快步走进私塾院墙,背影利落决绝,片刻便消失在廊下人群里。 院门轻轻合上,院外只剩王大壮一人立在原地。 他望着紧闭的朱漆院门,静静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踏着来时的黄泥路,一步一步往牛车走去。 凤霞折身回到私塾寝房,掩上木门,隔绝了外头同窗的目光。 怀里的布包被她轻轻摊开在木桌之上,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物件尽数展露出来。 第160章 沈家垄断白胚布货源 牛车碾着黄泥山路,一路颠簸赶回山村时,日头已经斜斜沉向西山。 王大壮心里揣着致富的念头,下车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刚踏进门,他便放下车绳,急急忙忙冲进院里,对着正在晒杂粮的父母高声喊道:“爹,娘!快收拾竹筐、小镰刀,跟我上山!” 大壮娘被他风风火火的模样惊得一愣,拍了拍手上的谷壳:“好好的上什么山?秋收刚完,地里活都清了,山上又没啥要紧活计。” “有大事!”王大壮语速飞快,眼里满是笃定的光,“我在县城看到一门新生意,用山里的花草树叶,拓在白布上做衣裳手帕,镇上的女学生、做工的姑娘全都喜欢,销路极好!咱们山里漫山都是不要钱的花叶,这是咱们穷苦人翻身的活路!” 大壮爹握着旱烟杆,微微蹙眉:“花草拓布?那是精细活,咱们庄户人粗手粗脚,能做好?” “不难!我看过人家做,只需要选品相好看、纹路规整的花叶,蓝雪花、小雏菊、蕨叶、牵牛花都行,新鲜水灵的拓出来才好看。”王大壮来不及细说,不停催促,“爹娘你们只管上山采摘,挑最鲜嫩、花样最齐整的,越多越好!我现在立刻出城,去批发市场大批量进白坯布裙、手帕和布袋!” 两口子见儿子说得郑重,当即不再多问。 一辈子种地挖矿、世代受穷,他们也盼着儿子能有个体面营生,不用再靠一身蛮力换血汗钱。 “行!俺们这就上山!”大壮娘赶紧翻出竹筐、小剪子。 大壮爹也掐灭了烟杆,沉声应道:“我去后山深坡,那边野花最繁盛,保准给你采得干干净净、品相周正。” 夫妻俩匆匆收拾妥当,并肩往山林走去,山林间瞬间响起采摘的声音,一心帮儿子撑起这门新生意。 这边王家全员忙活,另一边的镇上,沈府布庄之内,沈文轩端坐案前,指尖翻看着近日布行账本,神色沉沉。 布庄资金断裂的危机尚未彻底解除,市面普通绸缎、粗布竞争激烈,价格透明,根本赚不出利头,他连日苦思破局之法,却始终没有头绪。 方才街头偶遇同窗闲谈,几句无心的夸赞,瞬间点醒了他。 众人皆在热议,私塾凤霞姑娘一身花叶拓染白裙清雅脱俗,独一无二,镇上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布件,人人争相打听购买渠道。 沈文轩心思敏锐,一眼就看透了其中藏着的巨大商机。 四十年代布匹生意僵化,家家户户卖的都是刻板的绣花绸缎、老旧粗布,早已让世人看腻。 这种天然植物拓染布件,素雅新颖、件件独特,正对镇上年轻女子的喜好,成本极低、利润极高,是能盘活布庄的绝佳生路。 更关键的是,这门生意的核心命脉,从不是山上随处可见的花草,而是源头的白坯布货源。 只要他抢先一步,锁死城外所有批发白坯布的作坊、商户,垄断源头货源,这门新生意,便成了沈家独一份的财路。 念头通达,沈文轩当即起身,唤来店里伙计,神色果决:“备车,随我出城。” 接下来整整一日,沈文轩奔走于城外所有织布作坊、布匹批发市场。 他出身商贾世家,人脉广、底气足、出手阔绰,凭着沈家布庄多年的口碑,接连和各大作坊签下独家口头协议。 他言辞利落,句句拿捏要害: “往后你们家所有纯白坯布、未印花素布、素色布袋手帕,尽数优先供给沈家布庄。我给你们加价一成,全款现结,囤货全包,不许再零散卖给散客、散户。” 小作坊本就利润微薄,能稳拿高价现结的大单,自然欣然应允,纷纷应下独家供货的约定。 不过短短半日,城外所有能批量出货白坯布的货源,尽数被沈文轩牢牢锁死,截断了所有散户拿货的路子。 与此同时,王大壮匆匆辞别父母,一路赶路奔赴城外布匹批发市场。 他心里盘算着多进些尺寸齐全的白裙、手帕布袋,趁着镇上热度最高,连夜捶拓制货,早日开张赚钱。 可他接连跑遍三家常去的织布作坊,得到的答复尽数一致。 第一家作坊老板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小伙子,对不住了,今日起所有白坯素布、小件布货,全部被镇上沈家布庄独家包收了,不留散货,我们不敢私自外售。” 王大壮心头一沉,不死心地追问:“老板,我不用大批量,少量拿货也不行吗?我价格可以多给几分。” “不行的。”老板摇着头断然拒绝,“沈公子出手阔绰,全款囤货,还签了约定,谁敢私卖,日后就断了长期合作,我们小作坊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不肯死心,又接连奔波另外两家更远的作坊,翻遍整个批发市场,从日中跑到日暮。 可无论他如何加价、如何恳求,所有商户都是一样的答复:白坯布无货,尽数被沈家垄断。 夕阳落尽,暮色四合。 王大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布匹集市里,晚风瑟瑟吹过。 第161章 王大壮找到新的布源 夕阳照在布匹市场的棚檐上,四下摊贩陆续收摊,木板碰撞的哐当声响此起彼伏。 王大壮僵立在原地,心情格外沉重。 他掌心还攥着一包沉甸甸的铜板,那是这些天起早贪黑拉黄包车,脚板磨起泡、腰腿熬得发酸才攒下的本钱。 原本欢欢喜喜拿着这笔钱打算去大批进货,借着热度把拓染生意铺开,可如今,所有的门路,硬生生被人堵死。 他不甘心,上前拽住正要关门的作坊掌柜,声音带着几分急色: “掌柜的,就匀我一小批,裙子二十条,手帕布袋各五十件便够,我现钱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掌柜叹了口气,把门板往怀里拢了拢,面露为难: “后生,不是我有心为难你。沈家布庄在这一带做了多少年,我们小作坊全靠着他们的订单活命。沈文轩公子交代得明白,但凡素白坯布,一概不许流到散户手上。我若是偷偷卖给你,往后沈家不再跟我往来,我们一大家子的生计,找谁去?” “就没有别的法子?别处就再也寻不到这白坯布?”王大壮眉头紧锁,指节捏得铜板叮当作响。 “周边大大小小作坊,全都被沈家谈妥了。”掌柜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听闻沈公子看中了现下流行的花叶拓染物件,要独做这一门买卖。你一个平头百姓,哪里争得过沈家的家底势力。听我一句劝,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也是徒劳。 王大壮垂下手,铜板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浑浑噩噩走出布匹集市,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旷野之上,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他一路步履沉重,慢慢走向停放牛车的郊外。 坐到牛车的木辕上,晚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连日拉车留下的腰腿酸痛此刻一并翻涌上来。 王大壮脑子里纷乱翻涌。 沈文轩怎么会知晓拓染布件?想来,定然是镇上女学生们议论凤霞那一身裙子,传入了沈文轩耳中。 他借着沈家布庄雄厚财力,不去琢磨正经布货,反倒截住货源,要把这一门由自己带起来的生意,抢夺过去。 “凭什么……”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山坳的方向,远远传来几声归鸟啼鸣。 山上,他爹娘还在山林之中,拿着竹筐小剪,辛辛苦苦采摘着蓝雪花、小雏菊、蕨叶,期盼着儿子的生意能够开张。 采回来满满几筐鲜嫩花叶,如今没有白布可以捶拓,那些花草,便只能白白枯萎腐烂。 想到此处,王大壮心口又闷又堵。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调转牛头,不再靠近镇子。 鞭子轻轻扬在牛背上,牛车吱呀作响,朝着漆黑的山间土路行去。 另一边,沈家布庄之内,灯火通明。 沈文轩立于高高的货堆之前,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白坯布裙、手帕、布袋,伙计来回清点搬运。 他指尖抚过柔软平整的白布,眼中满是得意。 “通知下去,三日后,沈家布庄上新植物拓染系列。”沈文轩吩咐道,“派人多去后山收购各色新鲜花叶,雇佣妇人捶拓印花。定价略高于粗布,远低于绸缎。” 伙计躬身应下:“是,公子。” 沉沉夜色压在山间土路,牛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又疲惫的吱呀声。 王大壮垂着肩,坐在牛车木辕上,满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殆尽。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布庄掌柜那句冰冷的回绝。 就在牛车即将拐入山村隘口的刹那,王大壮紧绷的脑子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县城黑市巷子里,那个卖拓染布件的妇人! 沈家垄断的是城外公开织布作坊、批发市场的货,可那妇人是黑市摆摊,做的是隐秘小生意,说不定……她有别的来路! 王大壮立刻攥紧牛鞭,迅速调转牛头,放弃回村,趁着夜色微凉,驾着牛车朝着县城方向全力赶去。 县城正街早已落灯闭市,唯有那条偏僻的黑市小巷,依旧零星亮着几盏飘摇的煤油灯。 王大壮快步冲进巷底,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粗布小摊。 妇人正低头收拾剩下的几件拓染手帕,动作不慌不忙,小摊整洁依旧,丝毫没有断货停工的落魄模样。 王大壮不由感到诧异! 沈家封死了全城的白坯布货源,她的生意,竟然半点没受影响! 他大步上前,嗓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难掩急切:“婶子!” 妇人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是你啊,前几日买了衣裙布袋的小伙子,这么晚怎么又来了?” 王大壮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婶子,我今日跑遍了城外所有织布作坊、布匹集市,所有白坯布、素色布袋手帕,全都被镇上沈家布庄独家包断了,一粒散货都拿不到。我本想学着做拓染生意,这下彻底断了门路。” 他语气沉沉,无奈地说道:“可我看您摊子照常出摊,物件齐全,半点不受影响,我实在想不通。” 妇人闻言,手上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朝巷口左右望了望。 黑市小巷幽暗僻静,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油灯的轻响。 她确认无人偷听,才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 “小伙子,沈家封得住明面上的作坊集市,封不住私底下的活路。” 王大壮眼睛骤然亮起,连忙往前半步:“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家男人,年轻时候就是老牌织布匠。早些年镇上国营布坊、私人作坊,大半的白布织机活,都是他带着人做的。后来世道乱,作坊关停,他便把老式织机搬回了家,藏在自家后院柴房里。” “我们不对外批发,不跟大商户打交道,从不走市面渠道,只在家里偷偷织白坯布。量不算大,但质地绵软细密,跟市面上批量货一模一样,甚至更规整干净。” 妇人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继续轻声道: “沈家垄断的是市面流通的货,查不到我们这种私房织机。我们不挂牌、不赶集、不做批量大单,只偷偷做点零售、熟客单,谁也查不出来。” 王大壮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婶子……那、那您家里织的白布,能不能匀我一些?” 他怕对方拒绝,连忙补充,语气恳切: “我不贪多!白裙、手帕、布袋都要,您有多少我拿多少!我全款现结,价格您随便开,绝不还价!我真心想做这门生意,这是我们穷苦人唯一的翻身路子!” “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不像那些投机取巧的商户。”她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本来私房布从不外售,怕惹上沈家这种大户,招来麻烦。但你这后生实在不容易,我破例帮你一把。” “我家后院织机日夜不停,每日都能出一批白坯小件。我悄悄留给你,不记台账、不走市面、无人知晓。你夜里趁黑过来取货,我们只做私下交易,绝不外传。” 王大壮紧绷多日的情绪骤然崩裂,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昏黄飘摇的煤油灯下,看着和善的妇人,鼻尖酸涩,眼眶通红,堂堂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他用力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底湿意,声音哽咽,满是感激: “婶子……谢谢您!谢谢您肯帮我!” “我以为这辈子,都被沈家堵死这条路了。我爹娘还在山里日夜采花,我日夜拉车攒本钱,就盼着能凭自己的手艺挣一份家业……若是没了布源,我们一家子的指望,就全没了。” 妇人见他动容,温声宽慰:“乱世谋生,本就艰难。大户占尽天光,总得留给我们穷苦人一点暗处的活路。” “你踏实做事,好好把这拓染生意做起来。只要你守好规矩,隐秘交易,不张扬、不惹事,沈家永远查不到你的头上。” 王大壮重重点头,浑身仿佛重新灌满了力气。 第162章 放高利贷的找上门 午后日头温煦,镇上最体面的迎春饭馆敞亮雅致,雕花木窗擦得一尘不染,窗沿摆着几盆秋菊,香气浅浅漫开。 沈文轩特意提前订了二楼临窗雅座,避开楼下市井喧闹,桌案上摆着精致的糕点、糖水,还有几碟镇上难得一见的精致小菜,是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排场。 凤霞细细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素白裁布旗袍。 衣料轻薄软糯,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素净无纹的旗袍没有半分艳俗。 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枚素银小簪,干净又端庄,妥妥的世家闺秀模样。 她款款落座,指尖轻搭膝头,姿态温婉有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沈文轩落座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含着笑意,越看越是心悦。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锦盒,轻轻推到凤霞面前。 “一点小物件,送你。” 凤霞微怔,抬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匣胭脂口脂,色泽淡雅,是城中最时兴的牌子,香气清冽不腻人。 “文轩公子太过破费了。”凤霞轻声道谢,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膏体。 沈文轩笑意温和,语气温柔:“你素来偏爱素净雅致,不喜欢浓妆艳抹,这款口脂最衬你的气质,淡雅清透,添一分气色,又不显张扬。” 他看着她清丽温婉的模样,顺势开口,道出今日邀约的真正用意: “凤霞,今日约你出来,除了闲谈小聚,还有一桩正事想与你商议。” 凤霞心头微紧,抬眸看他:“文轩公子但说无妨。” 沈文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容: “近来镇上最火的物件,便是那山野花叶拓染的布件。你那日一身白裙上街,惊艳了满城女子,如今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羡。” “我沈家布庄如今独家拿下白坯布货源,全线推出植物拓染衣裙、手帕、布袋。我思来想去,整个镇上,唯有你的气质最贴合这门生意。” 他目光诚恳,缓缓道出打算: “我想请你做咱们沈家拓染物件的专属代人。往后城中的西餐厅、歌舞厅、名流夜会,我都带你前去。你身着我们家的拓染衣裙出席场合,往来的名媛小姐、时髦太太见了,定然争相追捧。” “你的气度、你的样貌,远胜镇上所有女子。只要你肯帮我站台,这门生意必然能风靡全城,盘活布庄。” 沈文轩静静看着她,笃定她不会拒绝。 可凤霞的心头,骤然一沉。 耳畔瞬间闪过那日王大壮恳切的话语,他黝黑粗糙的手、磨满厚茧的掌心…… 拓染生意,是王大壮拼尽所有力气,才寻来的唯一活路。 凤霞指尖悄然攥紧,心中翻涌着愧疚与拖欠。 她不能、也不敢答应。 短短一瞬,凤霞心底百转千回,已然打定推辞的主意。 她面上依旧是柔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柔弱:“多谢文轩公子抬爱,这般荣光,我本不该推辞。” 话锋微微一转,她蹙了下细眉,轻声示弱: “只是实在不巧,我今日身子不适,恰逢月事来潮,小腹坠胀畏寒,浑身懒懒的,最怕吹风贪凉。” “西餐厅、歌舞厅皆是敞亮通透的地方,夜风最盛,我如今这般状态,实在不便出门应酬走动,怕是失了仪态,反倒折损公子布庄的体面。” 沈文轩闻,立刻收敛了所有说辞,温声关切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你的身子。” 他立刻放缓语气,柔声叮嘱:“身子要紧,生意都是小事。你好生休养,切莫劳累受寒。打广告一事,不急,等你身子彻底大好,我们再慢慢商议。” 入夜,巷弄里的煤油灯稀稀落落,被夜风一吹,光影晃得人心头发颤。 白日里雅致热闹的街市早已沉寂,只剩远处几声犬吠。 凤霞辞别沈文轩,一路敛着裙摆快步赶回女子私塾。 白日里穿的素白旗袍还未换下,晚风贴着凉软的布料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凤霞本想着速速回寝房,锁上门静静梳理心绪。 可刚拐进私塾所在的黄泥巷口,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私塾朱漆大门紧闭,院墙高耸,往日静谧无人的塾门前,此刻赫然立着三个黑衣壮汉。 三人穿得邋遢粗野,袖口挽起,眉眼凶悍,手里捏着短棍,随意倚在门框边,站姿吊儿郎当,硬生生堵死了私塾唯一的出入口。 夜里巷风阴森,连虫鸣都悄无声息,那几个人影立在灯下,黑影被拉得又长又沉,压迫感瞬间笼罩整条巷子。 凤霞心口猛地一缩,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呼吸骤然停滞。 她认得这些人。 是镇上放高利贷的混混!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凤霞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屏住呼吸,脚尖轻轻往后撤了半步,死死贴住巷边斑驳的土墙。 青砖墙面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冻得她背脊发麻,她不敢挪动,只敢借着巷角的暗影,将自己藏住。 她眼神慌乱,死死盯着塾门口的三人,指尖攥得裙摆发皱。 塾门前,为首的刀疤脸混混叼着一根枯草,不耐耐地踹了一脚门槛,粗哑的嗓音划破夜色: “那凤霞,肯定还在这私塾里!我们都打听清楚了,她就在这读书!” 另一个瘦高个附和道: “老大,我们都快蹲一晚了,这私塾晚上不锁内院,只关外门,她早晚得出来,就算不出来,明日天亮开门,她也跑不掉!” “跑?她往哪跑!”刀疤脸嗤笑一声,语气阴狠,“她欠我们的钱,连本带利滚到如今,可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女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必须把人堵住,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回去给东家做工抵债!” 第三个矮胖汉子搓着手,嬉皮笑脸接话: “这女学生长得标致又清雅,是镇上出了名的好看。要是没钱还,带回城里伺候东家,抵了这笔债,也算划算!” 几句粗鄙不堪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凤霞耳中。 凤霞浑身冰凉,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抵债、做工、伺候东家…… 每一个字,都是将她拖入泥潭的枷锁。 她不敢往前一步,不敢现身对峙。 刀疤脸似乎等得不耐烦,抬手捶了捶厚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的人听着!凤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躲在里面装死!赶紧出来把账清了!” “再不出来,明日我们就冲进学堂,当着所有女学生、先生的面讨债!我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镇上立足!” 吼声粗暴凶悍,一遍遍回荡在巷子里。 凤霞紧紧咬着下唇,疼得眼眶发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来。 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寒意顺着背脊窜遍全身。 第163章 凤霞化险为夷 刀疤脸带着两个混混堵在塾门前,骂骂咧咧的嗓音粗悍刺耳,门板撞击的哐当声接连不断,在幽深巷中格外刺耳。 凤霞蜷在稻草垛深处,屏住气息,浑身冰凉,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的矮破民房,“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晃晃荡荡走了出来,满身酒气浓烈刺鼻,手里竟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劈柴大刀。 是巷尾独居的酒鬼汉子。 这人平日寡孤僻,日日贪酒,旁人都不愿招惹,却也从不出门惹事,唯独最恨夜半吵闹扰他安眠。 他醉眼惺忪,脚步踉跄,手里大刀往地面重重一磕,“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尘土轻扬。 “三更半夜!吵什么吵!” 酒鬼嗓门粗狂洪亮,带着酒后蛮横的戾气,“整条巷子都被你们闹翻天!老子觉都睡不安稳!谁再敢吼一句,老子一刀劈了谁!” 三个高利贷混混本是仗势欺人,专挑女学生软弱可欺,可眼见对方人高马大、手握大刀、满脸疯醉,半点不怕事的模样,心底瞬间发怵。 刀疤脸脸色骤变,方才的凶悍气焰瞬间塌了大半,强撑着底气呵斥:“关你什么事!我们找人讨债,安分办事,少多管闲事!” “讨债?”酒鬼仰头嗤笑一声,酒气喷吐,提着大刀往前逼近两步,眼神凶戾,“在老子门口吵吵嚷嚷,扰我安眠,天王老子的事我都管!再不走,今晚你们三个就躺着出这条巷子!” 大刀微微扬起,风声凛冽。 瘦高个瞬间慌了,连忙拉了一把刀疤脸的衣袖:“老大!快走!这醉汉是真的疯!没必要在这耗!” 矮胖汉子也早已胆寒,连连附和:“对对对,换个时间再来!犯不着吃亏!” 刀疤脸看着对方寒光闪闪的大刀,心底又怒又怕,心知今晚讨不到半点便宜,再闹只会吃亏。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撂下一句狠话:“算你们走运!凤霞,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明日我们再来堵你!” 话音落,三人不敢多留半秒,连滚带爬,急匆匆冲出巷口,转眼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喧闹一瞬散尽。 小巷瞬间恢复死寂,只剩晚风穿巷的呼呼轻响。 酒鬼见人跑光了,骂骂咧咧嘟囔两句,提着大刀晃悠悠转身,关门落锁,再度归于安静。 藏在稻草垛后的凤霞,整个人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多做停留,连忙从草垛里起身,拍落满身枯草碎屑,拢紧身上的白旗袍,趁着四下无人,快步冲到私塾大门前。 方才混混砸门吵闹,院内早已被惊动,几个晚睡未眠的女学生披着薄褂,悄悄扒在门缝、窗边朝外张望。 见凤霞快步走来,几名女学生连忙打开内侧小门,脸上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 一名性子直率的女学生忍不住开口,轻声试探:“凤霞,方才……巷外那些人,是在喊你的名字?” 另一个女生也满脸疑惑,小声接话:“是啊,听得清清楚楚,说要找你讨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凤霞心口猛地一紧,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短短一瞬,她飞快稳住心神,敛去眼中的惊惧,脸上扯出一抹茫然又无奈的浅笑,故作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哪里是喊我,想来是听错了。” 她语气轻松,刻意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从容圆场:“镇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夜里风声嘈杂,人声含糊,你们定然是听岔了。” 她顿了顿,顺势轻叹一声,装作被无端惊扰的委屈模样: “怕是旁人邻里纠葛、欠钱闹事,刚好堵在巷口吵闹,无端让我跟着沾了误会。方才我回来路过,也是被这阵吵闹吓了一跳,着实吓人。” 几句话说得坦然从容,不见丝毫心虚。 紧接着她又岔开话题,安抚众人:“夜深露重,外头风大又不太平,大家快回房歇息吧,别靠着门缝吹风受凉了。不过是市井泼皮闹事,已然散了,无事了。” 女学生们本就只是疑惑,并无恶意。 看凤霞半点不似身负外债、惹是生非的人,心中的疑虑顿时散去大半。 想来也是,凤霞素来文静得体、知书达理,怎会和市井讨债混混扯上干系?定然是夜里听岔了。 众人纷纷点头,不再追问,各自轻手轻脚退回寝房。 窄小的私塾院落重归安静。 院门轻轻合上,落锁。 凤霞站在门后,背脊紧紧贴着门板,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双腿微微发软。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城郊青砖大院的檐角,薄雾微凉,沾湿了院中的青石地砖。 私塾里一众姑娘还在熟睡,凤霞便早早起身,换下素雅旗袍,穿了一身轻便的素色布褂,独自赶回了租赁的青砖大院。 凤霞一夜辗转无眠,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沈文轩提亲之前,解决了隐患,半分破绽都不能留。 两名雇来的仆妇闻声早起,正要洒扫庭院,凤霞连忙上前拦住,轻声吩咐: “今日不用你们打理杂务,你们且仔细收拾厅堂、擦拭桌椅摆件,把院中风物尽数规整妥当。今日家中有贵客登门,万万不可疏漏失礼。” 两名仆妇连忙躬身应下:“是,小姐。” 凤霞亲自提着扫帚抹布,细细清扫庭院。 雕花木窗擦得透亮,案上茶具一一摆正,院边秋菊残枝修剪整齐,处处透着世家待客的规整体面。 思虑再三,她又生出周全之计。 往日院里只有仆妇打理内务,终究缺了大户人家待客的排场,提亲之日,若无厨子备席茶水点心,难免显得寒酸疏漏,惹人猜疑。 她当即取出随身剩余的银两,遣一名仆妇速速去镇上牙行,临时雇一位手艺利落的厨子,只管今日上门掌厨,备一套体面茶点、家常宴食,事后即刻结薪,无需长久留用。 不过半个时辰,仆妇便领着一位干净利落的中年厨子进了院子。 厨子躬身行礼:“姑娘,听闻今日府上待客,小人定会尽心打理,绝不失礼。” 凤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度:“劳烦师傅了,不必铺张奢靡,菜式清雅规整、干净体面即可,莫要太过喧闹张扬。” “小人晓得规矩。”厨子应声退下,径直去往后厨收拾灶台食材。 安顿好院内诸事,凤霞独自走到僻静的廊下,心头最紧要的一桩事,依旧沉甸甸压着。 高利贷的烂账一日不结,她的好日子便依旧是泡影。 她取出随身的素白信纸与半截炭笔,靠着廊边石桌,开始写信。 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差错。 纸上只写简短几句:今日申时之前,结清所有欠款本息。自此债务两清,再无纠葛。往后不得再去私塾、宅院门前寻衅吵闹、散播流,如若违逆,便是市井寻衅滋事,我定当报官处置。 写完,她仔细叠成小小的纸团,又从箱底取出昨夜连夜清点、预备还债的银两。 这笔钱是她租院后仅剩的积蓄,本是留作应急周转,如今为护住即将到手的婚事,只能尽数拿出,填补窟窿。 她托往来城郊的挑货郎,悄悄将纸团与银两一并送去高利贷混混的据点。 挑货郎来去匆匆,半个时辰后折返,带回了对方的口信。 “姑娘,那边的人收了银子,看了字条,应下了。说今日绝不再来滋事讨债,自此两清,往后互不叨扰。” 听到这话的一瞬,凤霞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松垮下来。 晨雾散尽,日头缓缓升高,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座青砖宅院。 花木扶疏,茶烟初起,厅堂明净雅致,仆妇、厨子各司其职,规矩井然。 凤霞立在庭院中央,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 不多时,院外传来阵阵热闹人声,伴随着锣鼓轻响、车马缓行的动静。 沈家提亲的队伍,带着满满当当的聘礼,已然如约而至。 第164章 大壮看见凤霞和其他男人订亲 沈家的提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至门前,排场在小镇已是极为隆重。 两担红彤彤的聘礼整齐罗列,绸缎布匹、龙凤喜饼、金银首饰、干果蜜饯层层叠叠,红绸缠满礼担,风吹绸带翻飞,喜庆的锣鼓声轻轻敲开,引得来往街坊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赞叹不已。 沈老爷亲自陪同前来,神色端正郑重,此番是认准了凤霞的世家底蕴,一心要定下这桩能救沈家布庄的姻缘。 凤霞身着一身素雅锦布旗袍,发髻规整,银簪端庄,立在厅堂正中迎客。 面上她笑意得体,进退有度,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的从容仪态。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得一塌糊涂,怦怦地撞着心口。 她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每一句回话都细细斟酌,生怕哪一个细微的举动、哪一句随口的话语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镇上正街路口,日光正好。 王大壮早早驾着牛车进了镇子,身边跟着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乡里兄弟。 昨夜得了黑市妇人的私布门路,他心里压着的大石落地,浑身都是轻快气力,今日特意喊上哥们搭把手,人多力足,夜里便可顺利把第一批白坯布运回山里,早日把拓染生意做起来。 几人扛着麻绳、木杠,说说笑笑,正要往黑市小巷走去。 其中一个性子活络的年轻后生,眼尖望见城郊方向人流攒动、红绸翻飞,还隐约听见锣鼓喜声,当即停下脚步,抬手一指: “哎!你们快看!那边热闹得很,像是大户人家在提亲!” 另一个兄弟顺势张望,笑着附和:“难怪街上这么多人看热闹,原来是豪门结亲!这种大户提亲,肯定备了不少喜糖喜饼,咱们凑过去瞧瞧热闹,说不定还能讨几颗喜糖沾沾喜气!” 几人纷纷应声赞同,脚步都不自觉往青砖大院的方向挪。 “走走走!左右现在去黑市也尚早,先凑个热闹,不耽误拉布!” 王大壮听见“讨喜糖”三个字,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浮现出凤霞的模样。 凤霞素来喜欢干净清甜的小零嘴,往日在村里,总能看见她悄悄揣着小块糖细细品尝。 他从没想过这盛大的提亲排场会和凤霞扯上半点关系,只单纯想着:讨几颗甜甜的喜糖,改天遇见凤霞,悄悄送给她吃,让她也沾沾喜气,开开心心的。 一念至此,他压下赶路的急切,憨厚一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凑个热闹。讨几颗喜糖也好。” 几人说说笑笑,随着围观的街坊人流,慢悠悠朝着那处挂满红绸的青砖大院走去。 此时院内喜气正浓。 沈文轩目光温柔,定定落在凤霞身上,语气郑重:“凤霞,我心意笃定,此生愿以礼迎娶,护你安稳余生,不知你可愿应允这门亲事?”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居中而立的凤霞身上。 凤霞声音清婉轻柔,字字端庄:“承蒙文轩公子厚爱,我愿应允。” 院外人流涌动,市井喧闹四起。 王大壮混在人群之中,仰头望着这座气派非凡的青砖大院,满心都是讨糖送人的欢喜。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密,人人都踮着脚往青砖大院里张望。 红绸垂落,锣鼓轻扬,满院的聘礼珠光宝气,晃得整条街巷喜气灼灼。 王大壮跟着人流往前挤了半步,抬眼望向院内。 下一秒,所有笑意、期许、心底残存的念想,瞬间僵死在脸上。 厅堂门前,站着那道他记挂了无数日夜的身影。 素色锦袍,温婉端庄,发髻雅致,身姿亭亭玉立。 是凤霞。 沈文轩侧身立在她身侧,身姿俊雅,他缓缓伸手,轻轻握住了凤霞的手。 两只手交叠相握,郎才女貌,登对得刺眼。 阳光落在二人身上,红绸映着眉眼,满院喜庆灼灼,是全镇人人艳羡的良缘。 王大壮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耳边所有的人声、锣鼓声、喧闹声,瞬间尽数褪去,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呆呆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院内牵手的两人。 王大壮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得发苦。 一双黝黑粗糙、磨满厚茧的手,死死攥紧,连指骨都微微发颤。 院内的凤霞眉眼弯弯,专心应答着沈文轩的温柔语,全然没有看向墙外拥挤的人群。 一旁跟着过来凑热闹的几个兄弟,起初还笑着看热闹,可转头一看王大壮惨白僵硬的脸色,再顺着他的目光看清院内之人,瞬间脸色铁青。 几人瞬间什么都懂了。 原来大壮心心念念、放在心尖的姑娘,今日嫁了镇上最风光的沈家公子。 性子最火爆的那个兄弟当即攥紧拳头,怒火上涌,咬牙低吼: “原来是她!当初我就看这姑娘不对劲!大壮!你先前处处让她、护她,怕她丢人、怕她受委屈、宁愿自己受委屈被她当众责骂!” 另一个兄弟也又气又心疼: “她明知你靠拓染糊口!明知沈文轩抢你全部货源!她不帮你半句就算了,转头高高兴兴嫁给他!这不是明摆着忘本、攀高枝吗!” 几人血气上涌,当场就要往前冲,想要冲进人群、冲进院门,替他讨一个公道。 “我们去找她说清楚!凭什么这么伤你!” “凭什么占了你的生意,嫁了抢你活路的人!” 人群瞬间骚动,几人撸着袖子,怒气冲冲。 就在众人要上前理论的一瞬,一直僵立无声的王大壮,猛地抬手,死死拦住了所有人。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忍的颤抖,一字一句沉声道:“别去。” 兄弟愣住:“大壮!都这样了你还忍?!” 王大壮垂着眼,通红的眼底压下翻涌的酸涩与心碎,脊背绷得笔直,却再也没有半分力气逞强。 “别闹。” 他若是此刻上前对峙,闹大动静,毁了她的提亲喜事,毁了她辛苦撑起来的体面名声,又能如何? 讨来公道,只剩两败俱伤。 哪怕今日伤他至深的人,是她。 王大壮喉间发堵,低声再劝,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是我配不上她。” “她过得好,就够了。” “都走,别打扰她订亲。” 第165章 凤霞给大壮家送去金条 暮色沉落,星月疏疏,白日里青砖大院满堂的喜庆,渐渐归于沉寂。 沈家送聘的人早已散去,院里仆妇厨子也尽数结薪离开,偌大的宅院安静得只余晚风穿庭的轻响。 凤霞独自立在空寂厅堂,看着满地精致贵重的聘礼:成匹的锦绣绸缎、沉甸甸的黄金首饰、封得规整的喜饼蜜饯,眼中没有半分订亲的欢喜,只剩愧疚与空落。 夜深人静,再无人窥探。 凤霞咬了咬牙,悄悄打开聘礼木箱,挑出一副成色最足的金条,又将白日宴席上未曾动过的卤鸡、酱肉、酥鱼、四喜丸子一一仔细打包。 油润的肉食裹在干净油纸里,香气四溢。 随后她寻了镇上靠谱的银庄,悄悄将几样小首饰折现。 到手的银钱,她分文不留,全数结清了最后一笔高利贷本息。 处理完所有琐事,夜色已深。 凤霞不敢耽搁,雇了一顶轻便小轿,拎着两大袋打包的好菜,揣着那根沉甸甸的金条,让轿夫直奔深山村落――王大壮的家。 山路蜿蜒,夜风微凉,轿身轻轻摇晃。 半个时辰后,轿子稳稳停在山间土屋门前。 王家的土坯小院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夜色越深,院里越是忙碌。 大壮爹娘盼着生意能开张,趁着夜深无人,坐在院坝石凳上细细分拣白日采摘的花叶。 竹筐摆满一地,蓝雪花、野雏菊、蕨叶层层铺展,二老低头修剪残枝、理顺花叶,打算等着白布到家,便帮着儿子连夜捶拓制衣。 “希望今日大壮去镇上顺利,往后咱们踏踏实实做活,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大壮娘一边理着花叶,一边轻声念叨。 大壮爹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是啊,这是咱娃拼死挣来的活路,好好做,不愁将来。”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落轿声响。 二老皆是一愣,夜深山静,山村素来无人夜访,更别说轿子。 二人连忙抬头,便看见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提着鼓鼓囊囊的食包,款款从轿上走下来。 是凤霞。 “霞丫头?”大壮娘连忙起身,满脸诧异,快步迎上前,“这么晚了,你怎么孤身一人回来?山路漆黑,多危险呐!” 凤霞压下心中的酸涩,浅浅屈膝,礼数周全:“大伯,大娘。” 她说着,将手里沉甸甸、还带着余温的吃食递上前,油香瞬间漫开。 大壮娘看着那满满两包精致肉食,眼都看愣了,连忙伸手接过,惊疑不定地问道:“好孩子,这、这么多好菜好肉,是哪里来的?我们山里清贫,一辈子也少见这般精致的荤食。” “大娘不必客气。”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然,“今日私塾里有同窗订亲,家里条件极好,摆了大席。宴席之上菜品太多,根本吃不完。” “我想着浪费可惜,便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打包了这些好菜。想着山里清苦,大伯大娘日日操劳,定然许久不曾吃顿好肉,便连夜送过来给二老尝尝。” 大壮娘闻,瞬间笑得眉眼舒展,全然没有半分疑心。 “哎呀,真是委屈你了,还惦记着我们两个老的。”大壮娘捧着温热的食包,连连感慨,“霞丫头,你就是心善。” 大壮爹也放下手里的花叶,憨厚笑道:“多谢霞丫头挂怀,真是太破费你了。” 凤霞站在昏黄灯火下,看着满地辛苦晾晒的拓染花草,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 她手里攥着袖中那根冰凉的金条,那是她唯一能做的弥补。 凤霞轻轻抬眼,状似随意地轻声问:“大壮……他夜里不在家吗?” 大壮娘随口应道:“他去黑市拉布了,夜里路远,要晚些才归。” 凤霞心头微沉,轻轻颔首,面上依旧是柔和的笑意。 “那我在此稍等片刻,也好。” 深山夜色浓稠如墨,山间小路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响。 王大壮带着三个兄弟,赶着满载白坯布的牛车,缓缓驶回村口。 夜色深沉,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唯独自家土坯小院,孤零零亮着一盏昏黄油灯,格外惹眼。 几人推着牛车走近,院中的景象清清楚楚落入眼底。 院里的小木桌摆得满满当当,凤霞送来的酱肉、酥鱼、卤鸡尽数端上,荤素齐全,热气袅袅。 凤霞端正坐在桌边,陪着大壮爹娘说说笑笑,三人围坐一桌,吃得热热闹闹。 兄弟们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诧异,随即悄悄看向身侧沉默的王大壮。 王大壮立在牛车旁,瞬间僵住。 “你们先回去歇着。”王大壮侧头,声音沙哑平淡,低声支走兄弟,“布我自己收拾就行,辛苦你们一晚。” 几个兄弟知晓他心里难受,不愿多留打扰,点点头,没多语,转身沿着山路回了自家住处。 院坝只剩王大壮一人。 他抬脚走进院子,脚步声轻轻落地。 桌边说笑的三人闻声回头。 大壮娘看见儿子归来,立刻眉眼舒展,笑着招手:“大壮回来啦!快过来吃饭!今日有好菜,凤霞特意送过来的!” 凤霞抬眸望他,轻声开口:“大壮哥,回来了。” 王大壮淡淡颔首,目光浅浅扫过她,又快速移开,落在满桌好菜上,语气敷衍至极,没有半分温度:“嗯,回来了。” 仅此三字,再无多余语。 凤霞主动抬手夹起一块油润的酱五花肉,轻轻放在空碗里,推到他面前:“忙活一晚累坏了吧,快吃肉,补补身子。” 温热的肉块卧在白瓷碗中,香气扑鼻。 大壮娘乐呵呵起身,脚步轻快跑进里屋,翻出一坛自家窖藏的腊酒,拍开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 “今日是大喜日子!”大壮娘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笑着念叨,“咱们家里终于有安稳布源了,往后拓染生意能好好做!还有凤霞惦记我们老两口,送来这么多稀罕吃食,值得庆贺!大壮,陪你爹喝两口!” 大壮爹也笑着附和:“对对,好好吃顿晚饭,往后日子慢慢红火!” 油灯摇曳,大壮父母笑语盈盈,院里好不热闹。 唯独王大壮,从头到尾沉默寡。 他低着眼,默默扒饭,凤霞夹来的肉一口未动,面前的腊酒也未曾碰过半分。 凤霞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隐忍落寞的侧脸,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饭菜吃尽,酒坛见浅,二老吃得舒心满足。 夜色越发深沉,山风渐凉。 凤霞适时起身,柔声开口:“大伯,大娘,时辰太晚了,山路虽黑,我雇的轿子还在村口等着,我该回私塾了,明日还要早起念书。” 二老连忙起身挽留,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多留,连连道谢,又嘱咐她路上小心。 没人注意,趁着二老收拾碗筷、转身忙碌的间隙,凤霞脚步轻悄,走到院边停着的牛车旁。 夜色掩护,四下无人。 她指尖攥着那根冰凉沉实的金条,抬手轻轻将金条塞进货布最底层,压在柔软的白坯布之下,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头角,无人能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抚平衣角,转身从容告别。 “我先走了。” 她没有再看立在屋檐下沉默不语的王大壮。 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小院。 油灯之下,王大壮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始终未动,未语,未送。 第166章 大壮一家人摆摊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去,日头照在镇上的青石板上。 王大壮一早便和爹娘赶着牛车进城。 车上铺着整齐干净的白坯布袋、手帕、素布衣裙,侧边竹筐里码得满满当当――蓝雪花、野菊、细蕨、爬山虎叶,花色清新鲜嫩,皆是他们连日进山采摘、细心分拣出来的拓染原料。 昨日从黑市悄悄拉回的布匹数量充足,质量又软又匀,摆在街边,干净素白,看着格外清爽。 三人在老街口的空地支起小摊,木架铺开白布,竹筐一字排开,简简单单一方山野小摊,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却比旁的杂货摊子更显干净别致。 大壮爹娘手脚麻利,一边整理花叶,一边擦拭布面,眼中藏着压不住的欢喜。 “这下真的能好好做活了。”大壮娘低声笑着,“沈家垄断市面又如何,咱们有暗处的活路,踏踏实实挣辛苦钱。” 大壮爹点头应和:“慢慢来,今天开张顺利,往后日子就稳了。” 唯独王大壮站在摊旁,沉默不语。 一夜过去,他眼中的疲惫半点未消。 千般滋味压在胸口,让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低着头,默默整理布堆,指尖抚过平整白布,动作机械,神情淡漠。 摊子刚摆稳没多久,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不多时,一名挺着微隆小腹、穿着粗布旧衫的农村妇人,扶着腰慢慢走过街口。 她身侧跟着朴实憨厚的庄稼汉子,二人手里提着刚买的油盐零碎,正愁没有布袋子装。 街边店铺里的绸缎布袋精致,却要一角多钱一个,贵得吓人,普通农户根本舍不得买。 妇人一眼就瞅见了大壮这朴素的山野小摊。 素白的布袋子整整齐齐摆在木架上,价格低廉,最让她心动的是摊边摆得琳琅满目的花叶。 她停下脚步,眼神一亮,伸手轻轻摸了摸布袋:“大婶,你们这布袋,能自己拓花?” 大壮娘立刻笑着迎上去,热情答道:“是啊姑娘!我们山里的花叶,你喜欢哪种就挑哪种,自己摆图案,自己捶,独一无二,好看又新鲜!” 孕妇听得满心欢喜,柔声回道:“那可太好了!店里的太贵,我舍不得,你们这又便宜又别致。我怀着娃,就喜欢这些清清爽爽的花样。” 她转头看向身边男人,轻声道:“我想要一个,自己拓点小花,装东西好看。” 男人憨厚老实,立马点头:“喜欢就买,不贵,划算。” 说罢便爽快付了钱。 孕妇挑了一只干净厚实的白布袋,蹲在摊边石墩上,认认真真挑了几瓣细碎小菊、几片圆软的野草叶。 她动作轻缓,小心翼翼摆好花叶图案,拿着小木槌轻轻捶打。 嫩绿、浅黄的花色一点点染在白布上,纹路清新自然,带着山野独有的温柔灵气。 这新奇又好看的场面,很快吸引了路过的几个女学生。 她们平日里看惯了布庄里刻板印花的绸缎,从没见过可以亲手拓染、随心做花样的布件,顿时好奇地围了过来。 “哇!这是自己做的花纹吗?” “好好看!比布庄卖的雅致多了!” 一名扎着双辫的女学生眼睛亮晶晶的,蹲下来看着孕妇手里渐渐成型的布袋,忍不住惊叹:“原来白布还能这样弄!太特别了!” 大壮娘笑得愈发灿烂,耐心解释:“都是山里天然花草,不染色、不涂粉,捶出来的纹路自然干净,每一件都不一样。” 那女学生立刻转头,朝着不远处结伴逛街的同窗大声喊:“你们快过来!这边有新奇的摊子!可以自己做裙子、做手帕花样,比沈家布庄的好看太多!” 几声呼喊落下,成群的女学生三三两两跑了过来。 片刻之间,小小的山野小摊前瞬间围满了人。 有人挑手帕,有人选裙摆白布,有人挑花叶、摆图案,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我要蕨叶纹路的!清冷耐看!” “我想要小雏菊的,温柔!” “我做一条半身裙!开春穿最清爽!” 顾客越来越多,镇上赶集的妇人、年轻姑娘、读书女学生,层层围在摊前。 大壮爹娘忙得手脚不停,一边帮人递布、递花叶、教她们摆纹路、指点捶染手法,一边收钱找零,嘴角从始至终扬着大大的笑意。 “慢点慢点,都有都有!布够多,花叶也够!” “喜欢什么随便挑!” 二老笑得眉眼弯弯,满脸都是苦尽甘来的开心与欢喜。 唯独立在摊尾的王大壮。 周遭人声鼎沸、热闹喧嚣,来了更多的人驻足在这个拓染小摊前,人人欢喜热闹,他却始终安静沉默。 他偶尔抬手递布、递木槌,动作利落,却不说话、不笑、不搭话。 第167章 大壮婚事落空 日头沉西,夕阳漫过连绵山岗,镇上的街市渐渐落了喧嚣。 王大壮赶着牛车,载着满满空了大半的布筐花叶,带着二老缓缓归山。 白日里小摊火爆的光景还历历在目,筐里剩下的布匹寥寥无几,铜板银角装了满满一个粗布荷包,沉甸甸坠着手,是一家三口勤恳一日换来的踏实收成。 土坯小院的木门被推开时,山间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吹进来。 大壮娘心里敞亮,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 灶火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不多时,院里便飘起饭菜香气。 腊肉切片油煎,配上新鲜的山野菜,又焖了一锅饱满的白米饭,简简单单几样家常吃食,却是近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饭菜上桌,一家三口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 大壮爹捏着手里的旱烟杆,却舍不得抽,心中满是欣慰,频频看向沉默收拾杂物的儿子。 “大壮,这回真是多亏了你脑子灵光。”大壮爹语气恳切,满是赞许,“沈家布庄垄断镇上布匹这么久,多少商户被压得喘不过气,偏你能寻到黑市的布源,闯出一条活路。今日生意这般红火,往后咱们踏踏实实做拓染生意,日子定能节节攀升。” 大壮娘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盼头:“可不是嘛!今日摆摊我心里就踏实了,那些女学生、镇上的妇人,个个都喜欢咱们的山野拓染,比沈家死板的印花俏多了。往后稳稳定做,攒上半年一年,咱们家就能彻底翻身。” 二老絮絮说着往后的光景,满是苦尽甘来的欢喜。 晚饭过后,大壮爹娘收拾碗筷,王大壮独自蹲在院坝里,细细清点剩余的货物。 白日太过忙碌,余下的几匹白坯布随意叠在牛车角落,此刻他一寸寸抚平布面,规整叠放。 指尖抚到最底层布匹的时候,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坚硬、分量极沉的物件。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拨开层层素布。 昏黄灯火下,一根成色十足、规整发亮的金条静静卧在布堆之间,微光细碎,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沉。 无需多想。 昨夜凤霞深夜到访,趁二老忙碌、夜色遮掩悄悄逗留,除了一桌酒菜,便只剩这根金条。 是她放的。 王大壮捏着那根冰凉的金条,指节微微收紧。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进屋内。 堂屋里,大壮娘正擦拭着桌椅,大壮爹坐在桌边盘算着白日的收入,氛围安稳又温馨。 王大壮将金条轻轻放在木质桌案上,声响轻微,却让二老齐齐抬眼看来。 “这是啥?”大壮娘凑近一看,看清那金灿灿的物件,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金条?咱们家哪来的金条?” “方才整理剩下的白布,在布底摸到的。”王大壮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大壮娘愣怔半晌,骤然反应过来,脱口道:“是霞丫头!定然是昨夜她来的时候,悄悄藏进去的!” 她拿起金条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心发沉,心里又暖又感慨,连连叹息:“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的好孩子!看着文文弱弱,心里比谁都重情义。平日里省吃俭用,竟还悄悄攒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偷偷补给咱们!” 在二老心里,凤霞依旧是那个温顺懂事、心善体贴的姑娘,只当她是感念往日情分,心疼他家清贫,默默贴补帮衬。 大壮爹看着金条,越看越是欢喜,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连连点头:“好姑娘,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模样周正,知书识礼,心地还这般善良。” 他放下旱烟杆,眼神笃定,缓缓开口:“咱们家如今生意有了起色,手里也攒下不少银钱,不再是从前那般清贫窘迫了。等再过些时日,手头再宽裕些,咱们就托村里的媒人,正经向凤霞提亲。” “风风光光把亲事定下,好好置办聘礼,娶她进门。从前咱们家条件差,委屈了这孩子,往后咱们好好待她,让她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话落定,堂屋里的温馨欢喜骤然凝固。 油灯摇曳,光影在王大壮清瘦落寞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着头,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在二老满心期盼的目光里,一字一句,沙哑开口:“爹,娘。不用去提亲了。” 二老脸上的笑容一僵,满脸疑惑地看向他:“为啥?好好的怎么不提了?” 王大壮抬起眼,眼中一片寒凉平静,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堂屋里:“凤霞,昨日已经和镇上沈家的沈文轩,定亲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土坯屋内。 瞬间的死寂席卷了整个院落。 大壮娘手里的金条“啪嗒”一声落在桌案上,她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欢喜、欣慰、期盼,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啥?”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就是昨夜她来咱们家送酒菜的那日?她、她已经跟沈家定亲了?” 大壮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眉头紧紧拧起,眼神里满是震惊,语气沉了下来:“此话当真?大壮,你可别胡乱说笑!” “不是玩笑。”王大壮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却笃定,带着些许疲惫,“昨日镇上轰动全城的沈家提亲,娶的就是她。我亲眼所见,亲眼所看。” “她昨日夜里过来,送菜、留金条,不是念旧情,是……给咱们的补偿。” 这句话说完,彻底击碎了二老所有的幻想。 大壮娘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又闷又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一家人自作多情。 大壮爹沉着脸,久久不语,心中满是心痛与惋惜,一声沉沉的叹息,漫在寂静屋内。 第168章 沈文轩发现凤霞装富 晚秋日暮,金辉斜斜铺在镇上新街的青石板上。 镇上最阔绰的鸿运酒楼门口,车马罗列,熙熙攘攘。 沈文轩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衫,眉目清俊,身姿挺拔,陪着几位城里来的绸缎商老爷缓步走出酒楼。 方才一席酒宴,生意谈得顺遂,几桩大额布匹订单稳稳敲定,沈家布庄接下来半年的货源销路,尽数落定。 几位富商满面笑意,看向沈文轩的眼神满是赏识。 “沈公子年纪轻轻,手段格局却远超镇上同辈,当真难得的青年才俊!”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爷抚着胡须赞叹。 “是啊,沈家布庄能在乱世稳住根基,独占一方市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轮番夸赞,气氛热络。席间为表交好,一位阔绰盐商笑着抬手示意身后:“沈公子年少有为,今日喜事成双,老夫便赠个薄礼,权当贺礼。” 话音落下,身后款款走出一名妙龄舞姬。 女子身着水红薄纱舞裙,眉眼妩媚,身姿柔软,眉眼间带着风月场里练出的妖艳勾人,步步生姿,气韵娉婷。 “这是我从省城戏班请来的舞姬,模样身段皆是上等。”盐商笑得通透,言语隐晦又直白,“白日可为公子献舞助兴,夜里……也能伺候公子解乏,是个懂事妥帖的人,今日便送与沈公子了。” 周遭几位老爷皆是心照不宣地低笑几声,皆是场中老手,话里暗藏的风月意味,人人都懂。 沈文轩几番推辞,奈何众人盛情难却,只得含笑应下。 一行人辞别散去,舞姬低眉顺眼,乖巧跟着沈文轩坐上了归家的乌木花轿。 轿内铺着柔软锦缎,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晚风。 舞姬侧身依偎过来,身形轻晃,顺势软软坐在沈文轩腿上,纤细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呼吸温热,暗香袭人。 她嗓音柔媚婉转,带着刻意的讨好:“沈公子。”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软香玉温在怀,风月情丝扑面而来。 沈文轩常年浸在商贾风月场中,并非不解风情的木讷之人,此刻美人在怀,眼底瞬间泛起涟漪,指尖微僵,身心已然松动,险些把控不住分寸。 他抬手虚虚扶住女子肩头,正要开口,一阵晚风穿轿帘缝隙吹入,轻轻掀起半边轿帘。 外头街景豁然入目。 视线穿过微凉晚风,遥遥落在城郊那座气派非凡的青砖大院上——那是凤霞日日居住、他默认的凤家老宅。 往日里院门常开,仆妇佣人往来穿梭,洒扫待客,规整体面,一派世家宅院的规矩气度。 可今日,截然不同。 朱红院门大大敞开,往日里穿梭忙碌的仆妇、厨子、清扫的下人,尽数不见踪影。 院门口反倒围了四五个穿着西式衬衫、戴着眼镜、背着相机的年轻男女,皆是城里新式学堂的留学生模样。 几人姿态随意,举着银白相机,对着宅院门楼、雕花窗棂、青石庭院,咔嚓咔嚓不停拍照,说说笑笑,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恭敬。 沈文轩心头骤然一紧,体内翻涌的风月燥热瞬间尽数褪去,瞬间清明。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是正经世家私宅,最重私宅体面、尊卑规矩,寻常访客尚且不敢随意喧哗拍照,更何况是一群陌生外人,肆无忌惮占地拍照,院内竟无一人阻拦、问询。 他当即抬手,轻轻推开怀里的舞姬,声音沉了几分:“停轿。” 外头车夫立刻勒住马缰,花轿稳稳落地。 沈文轩整理好长衫衣襟,压下心底疑虑,迈步走出花轿,径直朝着青砖大院门口走去。 舞姬愣在轿内,不敢妄动。 院门口几名留学生正兴致勃勃对着檐角雕花拍照,谈笑风生。 沈文轩走上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世家规矩的郑重:“诸位同学,冒昧一问,此处是私宅别院,诸位未经主人允许,擅自登门拍照,未免太过失礼。” 几名留学生闻声回头,看着温文儒雅的沈文轩,并不拘谨,反倒笑着摆了摆手。 其中一名领头的男青年推了推眼镜,语气坦荡直白,毫无遮掩:“先生误会了,这院子哪里是什么私人老宅?” 沈文轩眉心骤然一蹙:“不是私宅?” “对啊。”旁边一名女留学生笑着接话,“这宅院是镇上托管的闲置大院,专门对外短租,按日按月结算,只要出钱,谁都能租来暂住、取景、办事,使用权归租客,没有什么主人之说。” 另一个青年补充道:“我们下周要交新式建筑采风作业,特意租了这老式青砖院取景拍照,租期今日一天,放心拍,没人管的。” 短短几句话,如冷水泼头。 沈文轩立在原地,浑身骤然一凉。 短租?付费即用?无主宅院? 那凤霞平日里从容淡定的世家气度、规整得体的宅院排场、往来有序的仆妇佣人…… 所有他亲眼所见、深信不疑的富家小姐形象,瞬间轰然开裂,露出最荒诞的真相。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怒与错愕,面上依旧维持镇定,淡淡颔首:“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说罢,他寻了个随意的借口:“我早前听闻此处雅致,想来院中闲步片刻,不知可否?” 留学生们爽朗应下:“无妨无妨,院子空得很,随便逛。” 沈文轩抬步踏入院门。 偌大的青砖庭院空空荡荡,那日提亲时满堂喜庆、仆妇林立、规整雅致的景象彻底消失。 厅堂空空如也,案上无茶具摆件,廊下无清扫痕迹,屋内干净得过分,冷清得诡异。 往日里伺候起居、打理庭院的下人,一个不见。 凤霞,也全然不在院中。 整座气派大院,只剩一副空荡荡的外壳,徒有其表,内里一无所有。 一步一步走过青石庭院,那日的喜庆热闹……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皆是讽刺。 走出院门时,晚风凛冽,吹得他长衫翻飞。 沈文轩眼中的温柔儒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幽暗,寒意彻骨。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落难世家、大家闺秀。 凤霞的体面、底蕴、宅院、仆从…… 全是假的。 是租来的排场,是演出来的体面! 一旁花轿旁温顺等候的舞姬,此刻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青砖大院,薄唇紧抿,嗓音低沉冰冷,带着愠怒与愤恨:“好一个凤霞。” “真是好手段。” 第169章 凤霞嫁富家公子哥的美梦成泡影 第二日天光大亮。 镇上街道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赶集的乡人、往来的商号伙计,把整条老街衬得烟火喧嚣。 沈文轩早早差人递了口信,约凤霞上街走走。 凤霞梳洗完毕,她依旧穿一身素雅干净的旗袍,一如往日那般端庄温婉,依约来到街口等候。 不多时,沈文轩缓步走来。 他依旧长衫整洁,身姿挺拔,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温文如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怜惜与期许,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久等。”他开口,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冷热。 凤霞轻轻摇头,柔声应答:“无妨,我也是刚到。” 二人并肩沿街慢行。 往日沈文轩约她,皆是鸿运酒楼、清雅茶肆,极尽体面讲究,从未踏过街边市井小摊半步。 可今日,他径直停在街口最简陋的路边饭摊前。 木棚低矮,灶台烟火缭绕,桌椅斑驳油腻,是镇上最贫苦的乡人才会光顾的吃食摊子。 凤霞脚步微顿,心头莫名一紧,生出几分纳闷。 沈文轩却神色自然,淡淡开口:“日日酒楼茶点,太过腻味。今日换点不一样的,尝尝市井家常。” 不等凤霞应声,他径直落座,抬手招呼摊主。 “一只卤鸡腿,一碗苦酸菜炒饭。” 摊主麻利应下,烟火翻飞,不多时便端上吃食。 油亮肥嫩的卤鸡腿香气扑鼻,摆在沈文轩面前。 而递到凤霞跟前的,是满满一碗泛着涩味的苦酸菜炒饭,米粒干硬,菜色发苦,毫无半点油星。 一荤一素,一奢一简,截然两样。 凤霞垂眸看着碗里粗糙苦涩的炒饭,心口微微发堵,指尖轻轻攥住衣角。 她抬眼看向沈文轩,轻声问道:“文轩,我……可以换一碗吗?” 沈文轩拿起鸡腿,慢条斯理咬下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苦酸菜清热解腻,最适合秋日吃。”他淡淡开口,不带半分温度,“将就吃吧,街边摊子,仅此而已。” 话说至此,已然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凤霞眼中掠过一抹委屈与难堪,喉头微涩,终究不再言语。 她拿起木筷,低头一口一口扒着干涩发苦的炒饭。 沈文轩全程不言不语,安静吃着手中鸡腿,目光时不时淡淡落在她隐忍憔悴的侧脸,眼中寒意逐渐加深。 一碗粗糙的苦酸菜炒饭,堪堪吃完。 凤霞放下木筷,唇齿间全是散不去的涩味,心中一片冰凉。 沈文轩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仿若随口一提:“吃罢了,无事陪我走走。昨日匆匆一瞥,总觉得你家祖宅雅致,今日无事,再去那青砖大院看一看。” 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凤霞心头。 她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方才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那宅子早已退租! 下人、陈设、排场,尽数消散! 再去,便是彻底露馅,再无半分遮掩余地! 凤霞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慌忙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哀求:“别去了好不好?宅子不过是寻常院落,没什么好看的,之前你不是已经去了吗?” “怎么?”沈文轩微微挑眉,眼神骤然锐利,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自家祖宅,我作为未来姑爷,多看两眼,有何不妥?” 凤霞心口狂跳,脑子飞速运转,慌乱找着借口:“院子许久无人打理,里头杂乱破败,入不得眼,污了你的眼……改日收拾干净再去看吧。” 沈文轩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惊惧,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再给她半点退路。 “不必。” 他话音落下,直接抬步,朝着城郊青砖大院的方向走去。 凤霞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软,只能被迫跟上。 一路秋风萧瑟,吹得她衣衫单薄。 不过片刻,二人抵达那座气派的青砖大院门口。 朱红大门依旧敞着,可院内光景,早已天翻地覆。 院内不再是雅致清净的世家宅院模样,四处摆满锣鼓戏具、彩衣头冠,各色斑斓戏台道具堆落庭院。 院里人来人往,皆是穿戏服、画花脸的戏子,吊嗓的、彩排的、整理行头的,人声嘈杂,锣鼓叮当,满院皆是戏曲行当的热闹喧嚣。 哪里还有半分世家祖宅的规整雅致! 几个搬着戏箱的汉子随口闲谈,声音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这院子租得划算,宽敞气派,正好够咱们戏班落脚唱戏!” “是啊,短期空置大院,给钱就能租,真是方便!”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狠狠撕碎了凤霞最后一点伪装。 祖宅是假的。世家也是假的。大家闺秀的出身,全是假的。 凤霞僵在院门口,浑身发冷,眼眶骤然一红。 眼泪毫无预兆,簌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 她再也撑不住那副端庄体面的模样,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冰冷的沈文轩,声音哽咽颤抖,带着狼狈与无助:“我不是故意装富……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我只是……只是想配得上你,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她哭得单薄又可怜,带着委屈与无奈。 可此刻的沈文轩,早已半分怜悯也无。 他看着她落泪求饶的模样,心中只有被戏耍、被算计的怒意。 沈文轩懒得再听她半句辩解,伸手直接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紧得不容挣脱。 掌心力道冰冷强硬,拖着失神落泪的凤霞,转身就往镇上官府方向走。 凤霞大惊,拼命挣扎,泪眼朦胧:“你去哪!你放开我!” 沈文轩脚步不停,声音低沉凛冽:“去哪?” “去官府。” “婚约作废,聘礼全数退还。” “这场骗来的亲事,我沈文轩,不接了。” 秋风猎猎,卷着凤霞哽咽的哭声,响彻空荡荡的青砖院外。 第170章 凤霞被官府通缉 镇官府青漆大门近在咫尺,石狮子威严肃立,衙役往来穿梭,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文轩五指如铁,死死扣着凤霞的手腕,力道凛冽,半点不留情面。 今日定要将她送入官衙,断去虚假婚约,追回沈家所有聘礼,洗去被戏耍的耻辱。 凤霞手腕被攥得生疼,看着近在眼前的官府大门,眼中只剩滔天恐慌。 绝境之下,她再顾不上体面得体,牙关猛地一狠,狠狠咬在沈文轩的手背上! 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沈文轩眉头猛拧,吃痛之下,力道瞬间松懈。 凤霞抓住这唯一的空隙,手腕猛地挣脱,转身裙摆翻飞,不顾一切朝着街巷深处狂奔而去。 她不敢回头,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还有身后沈文轩冰冷震怒的低吼:“凤霞!你逃不掉的!” 她慌不择路,专挑窄巷小路穿梭,一路疯跑,直奔平日栖身读书的私塾。 此刻私塾课业刚散,师生尽数离去,院内空空荡荡。 凤霞心跳如擂鼓,手脚慌乱,飞快冲进自己歇息的偏屋,胡乱收拾了两套贴身换洗衣裳,打成小小布包,不敢带走半点显眼物件,生怕招人注目。 不敢在私塾多做半分停留,她低头掩住面容,顺着墙角小路,一路奔往城郊那座废弃破庙。 这破庙荒弃多年,少有人来,是她从前偶然发现的隐秘去处。 庙内蛛网密布,尘埃堆积,角落一处隐蔽地窖,是她早前悄悄留存后手的地方。 她蹲下身,扒开掩盖的枯草碎石,掀开破旧木板。 地窖干爽隐蔽,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沈家送来的绸缎、首饰、重金聘礼,分毫未动。 这些来路惹眼的贵重物件,一旦带在身上,极易暴露行踪。 凤霞咬着唇,强忍不舍,将所有聘礼全数归置妥当,原样藏回地窖深处,重新盖好木板、铺匀枯草碎石,掩去所有痕迹。 她只从中挑出几块轻巧便携的银元、铜钱,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冲出破庙,直奔城外车马行。 凤霞加急雇了一辆赶路最快的单人马车,压低声音催促车夫:“立刻出城,往北走,越快越好!” 车夫收了银钱,不敢多问,扬鞭策马,车轮滚滚,载着仓皇无助的凤霞,一路朝着北方旷野疾驰而去。 而官府门前。 沈文轩看着空空的街巷,手背齿痕清晰,眼底戾气翻涌,再无半分温雅。 他当即抬步踏入官府,直面衙役,递上状词,条理清晰禀明始末。 言明凤霞假意伪装世家小姐,以虚假门第骗取沈家重金聘礼、定下婚约,如今事败逃遁,恳请官府立案追查、悬赏寻人。 民国律法严明,骗财诈婚绝非小事。 官府当即应允,速速画师描摹出凤霞容貌,一纸画像加盖官印,快马分发,张贴至镇上所有街巷、路口、私塾、集市出入口。 不过半个时辰,密密麻麻的通缉画像铺满全镇。 白纸上的女人清秀温婉,人人一眼便能认出,正是近日风头极盛、与沈家公子定亲的凤霞。 流言蜚语,瞬间席卷整座小镇。 私塾之内,师生哗然。 往日里人人敬重的凤霞,一朝沦为全城笑柄。 同窗学子议论纷纷,惊诧不已。 “原来凤小姐根本不是世家落难千金?全是装的?” “租院子、雇下人,就是为了骗沈家聘礼骗婚?” “看着清清静静一个人,没想到心机这么深,这般虚荣作假!” 传道多年的老先生看着满院议论,看着墙上刺眼的画像,连连摇头,满心惋惜又羞恼:“枉我素来器重她,知书识礼皆是真,偏偏执念虚荣,走错了最不该走的一步路,糊涂,太糊涂!” 午后街市人声鼎沸,王大壮的爹娘提着米袋,正上街采买米面杂物,刚走到正街路口,便看见围满人群的告示墙。 密密麻麻的官贴,配上熟悉的眉眼,刺得二老瞬间僵在原地。 耳边路人的议论声声入耳,字字清晰。 “就是这个姑娘,骗沈家是大户小姐,全是假的!” “宅院是租的,仆人是雇的,专门骗婚骗聘礼!” “现在官府到处抓人,抓到可是要吃牢饭的!” 大壮娘怔怔看着画像,看着那张温柔熟悉的脸庞,心口猛地一揪,五味杂陈。 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剩满心酸涩与可惜。 “好好的姑娘……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她低声轻叹,眼底满是不忍,“她哪里是虚荣,怕是当初走投无路,一时糊涂了。” 大壮爹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年轻姑娘,太要强了。一心想攀高枝,想挣脱苦日子,偏偏用错了法子。如今全城通缉,无家可归,孤身一人在外,何其艰难。” 二人提着米面,心事重重回了山中小院。 夜里山间寂静,油灯昏黄摇曳。 想起凤霞如今无处容身、被官府追捕的模样,二老终究是软了心肠。 大壮娘看着院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叮嘱儿子:“大壮,今夜后院的门,你别闩死,虚掩着就好。” 王大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万一……万一凤霞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偷偷回山了呢。”大壮娘声音温软,满是恻隐,“她在外头是人人唾弃的骗婚女子,可在咱们心里,她从来不是坏人。真回来了,咱们别的帮不上,好歹能给她一口热饭,一碗热汤,让她躲一夜安稳。” 大壮爹跟着点头,语气恳切:“咱们穷苦人家,不懂那些门第算计,也不落井下石。她糊涂犯错,自有官府定论,可往日情分还在,咱们不能冷眼旁观。” 王大壮沉默点头,心底早已乱成一团。 他默默起身,走到后院,将老旧木门轻轻虚掩,夜风穿隙而过,吹动院中草木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邻院传来闲谈声。 白日街市的惊天消息,早已传遍周边村落,王大柱也听闻了始末。 夜里兄弟二人凑在一处闲谈,说起凤霞逃婚骗婚、被全城通缉的事。 兄弟满脸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早就看她不对劲,整日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装得清冷高贵。说到底,就是太虚荣!贪图沈家富贵,不择手段作假骗婚,如今落得逃亡被抓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半点不冤!” 王大柱听着兄弟的评判,默然不语,心中却全然不是这般想法。 他望着漆黑无尽的夜空,想着她孤身一人、仓皇北逃,身后是全城通缉,无依无靠、风餐露宿。 若是被官府抓到,必定难逃责罚;若是流落他乡,孤身弱女,不知要受多少苦楚磨难。 惋惜、心疼与担忧,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别这么说她。”王大柱低声开口,声音沉沉,带着无人能懂的柔软,“她未必是虚荣。” “我只怕……她一个人在外头,太冷、太苦,过上苦日子。” 夜色深沉。 北方官道漫漫,车马扬尘。 仓皇出逃的凤霞,正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路远离故土。 第171章 凤霞后悔失去王大壮 北地秋深,风比南方凛冽数倍。 一路车马颠簸,凤霞一路隐姓埋名,避开官道驿站,专走乡野小路,终于逃到北方一座靠山的小镇。 这里远离故土,口音不同、人情生疏,镇上往来皆是陌生面孔,无人知晓她是被官府通缉的骗婚女子。 她用身上仅存的几块银元,在镇子边缘租了一间低矮的土坯小偏房,狭小破旧,四壁漏风,却胜在便宜僻静,无人叨扰。 小镇民风淳朴,街坊邻里皆是勤恳过日子的寻常百姓。 这天清晨,巷口张嫂子提着菜篮路过,见凤霞蹲在门口缝补旧衣,笑着停下脚步,热心搭话。 “霞姑娘,你来咱们镇上也有小半月了,瞧你日日独来独往,一个人过日子太苦了。” 凤霞抬眸,浅浅颔首,低声应道:“多谢嫂子挂心,我过得还好。” 张嫂子蹲下身,满脸诚恳地劝着:“再好也好不过有个家。我娘家有个堂弟,为人老实本分,踏实肯干,手里有几亩薄田,家境安稳,不挑出身、不贪富贵,就想寻个温顺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瞧着你性子软、模样好,实在般配。你若是点头,我即刻帮你牵线相看,往后有人护着你,不用再这般孤零零漂泊受苦。” 话音刚落,隔壁李嫂子也凑了过来,跟着热心撮合:“是啊姑娘,乱世年头,女人单打独斗太难了。我认识一个做米面生意的汉子,年纪稍长几岁,沉稳可靠,家底殷实,无妻无子,真心适合成家。” “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没产业、没依靠,长久在外漂泊终究不是办法。嫁个靠谱男人,落地生根,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多好啊。” 接连几日,不断有街坊嫂子上门,皆是想着帮她寻一门好亲事。 换作从前,凤霞心心念念的,便是这样有人依靠的日子。 可现在凤霞低着头,攥着手中的粗布衣裳,眼底一片平静淡然,再无半分对婚嫁的期许与憧憬。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多谢各位嫂子好心。” “只是我往后,不打算再嫁人了。” 几位嫂子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张嫂子连忙劝道:“傻姑娘,你年纪轻轻,容貌清秀,怎么能一辈子不嫁人?女人这辈子,哪有不靠男人撑家的?老了无人养老,病了无人照看,孤零零一个人,何其凄惨!” 凤霞抬眼,眼中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静倔强。 “从前我总以为,嫁人才能活好,靠人才能安稳。”她声音轻轻的,却通透坦荡,“可我如今才明白,靠人终究靠不住,婚约是虚的,情意是脆的,人心更是会变的。” “寄人篱下、依附旁人,看似安稳,实则随时会坠入深渊。与其赌人心、赌情爱、赌一场看不见的归宿,不如靠我自己双手过日子。” 这番话落地,几位热心嫂子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根深蒂固觉得女子必须婚配嫁夫。 见她态度坚决,众人也不再强行劝说,惋惜地叹着气离去。 送走众人,巷口恢复清净。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北地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沿街摊贩林立,卖粗粮大饼、山货草药、针线百货的摊位一字排开,人来人往,烟火鼎盛。 凤霞拿出自己仅剩的一点积蓄,去杂货铺置办了几样简单物件:一盒蛤蜊油、几支桂花头油、细齿木梳、素色头绳、绣花手帕,又寻来一方平整的旧木案板,简简单单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梳妆小摊。 她自幼习得梳妆手艺,旧时私塾女学生、乡里妇人的发髻样式,她样样精通,挽髻、盘发、插花、修饰眉眼,手法轻柔细致,干净利落。 小摊支在集市侧边避风的墙根下,朴素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过往赶集的乡镇妇人、年轻姑娘,见这小摊新鲜别致,又瞧着凤霞温柔耐心、手法娴熟,纷纷上前尝试。 凤霞待人诚恳,收费低廉,手艺又好,梳的发髻端庄耐看,不浮夸不张扬,极适合寻常妇人日常劳作、出门走动。 不过几日,她的小小梳妆摊,便在镇上集市闯出了名气。 每日天微亮出摊,日落收摊,挣得的铜板虽不多,却日日安稳入账,足够她糊口度日、租赁小屋。 晚风掠过集市街巷,凤霞坐在小小的小摊前,低头细细替客人梳理青丝。 北地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凉。 集市的烟火日复一日升腾,凤霞的梳妆小摊稳稳立在墙根避风处。 摆摊数月,她起早贪黑,待人温和,手艺精湛,镇上大半的妇人姑娘,都爱来她这里梳发挽髻、修饰妆容。 低廉的收费、细致的手法,让她的小摊日日客满,手里的铜板越攒越多,粗布荷包一天天沉甸甸鼓了起来。 风拂过集市,卷起细碎尘土。 这天晨起,凤霞从箱底翻出一方薄薄的红色面纱。 是她从前置办的小物件,颜色正红,纱质轻柔,边角绣着细碎的浅白小花。 她抬手,将红纱轻轻覆在眉眼之上,两端系于脑后。 红纱朦胧,遮住了她清秀却藏着沧桑疲惫的容貌。 她心里悄悄定下了主意。 好好攒钱,攒够盘缠,堂堂正正回王大壮村里。 她要回去,认认真真、踏踏实实,重新追求王大壮。 日上三竿,集市人流愈发热闹。 邻巷常来梳头的刘嫂子坐在摊前,任由凤霞替自己梳理长发,看着她面上的红纱,笑着打趣。 “霞姑娘,你今日怎么戴起红面纱了?这般衬得人温柔好看,倒像是藏着心事、盼着喜事呢。” 凤霞指尖不停,轻柔替她挽着简单的家常发髻,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释然与惦念。 “不是盼新喜事,是想追回从前错过的人。” 刘嫂子一愣,好奇追问:“哦?你这般模样品性,往后不愁遇不到好人家,怎么反倒要追回旧人?是北方这边的,还是老家的?” 周遭几个等着梳头的妇人也顺势围了过来,闲坐着听闲话。 凤霞指尖划过乌黑发丝,眼底漫开浓浓的悔意,缓缓开口,轻声诉说着藏在心底的旧事。 “是我老家山里的人。” “从前我年轻心气高,太贪面子,太想跳出穷日子。他为人老实本分,心思最善,待我掏心掏肺的好,从不图我半点东西。我从前落魄、窘迫、受人指点的时候,旁人都冷眼相看,唯独他和他爹娘,处处护我、疼我。” 一位年纪稍长的婶子叹了口气,接话道:“这年头,老实人本分过日子,才是最难得的福气,年轻姑娘最容易看不上,到头来才知是自己眼拙。” “是我眼拙。”凤霞坦然认错,语气满是愧疚,“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家境清贫,土里刨食,配不上我心里的体面日子。我一心想着嫁入大户,穿绫罗、住大院,以为富贵才是归宿。” “我费尽心机装出身、演体面,攀附旁人,以为抓住了通天大道,最后才明白,唯有他的真心,是真的。” 刘嫂子听得唏嘘不已:“听你这么说,这小伙子是个实在好人啊。那你当初为何要放手?” “是我蠢。” 凤霞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却无比清醒。 “我嫌弃他清贫,嫌弃山村贫苦,不甘平庸,一心奔赴浮华。我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亲手毁了自己最好的归宿,落得如今背井离乡、亡命漂泊的下场。” “我在外兜兜转转,吃尽苦头,看透人心凉薄,才幡然醒悟。沈文轩的体面是假的,豪门的温柔是算计的,只有王大壮的好,干净、纯粹、毫无保留。” 她替刘嫂子固定好发髻,别上简单的木簪,动作温柔又坚定。 “等我再攒些银钱,安稳攒够底气,我就回去找他。” 众人皆是愕然。 方才打趣的刘嫂子连忙劝道:“姑娘,人心易变,岁月不等人啊!你漂泊在外这么久,人家说不定早已成家娶妻,儿女绕膝了,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凤霞垂眸,指尖抚过小摊上的桂花头油。 “若是他未娶,我便放下所有身段,日日守着他,好好待他,弥补我从前所有过错,踏踏实实陪他过日子。” “若是他已成家……” 她顿了顿,喉间微涩,却依旧坦然。 “那我便远远看着他安好,也是好的。是我从前辜负在先,我认所有结局。” 红纱随风轻轻微动,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第172章 痴情的王大壮 入冬之后,山里农事渐歇,王家的拓染生意反倒愈发红火。 经秋日照晒、山泉固色的山野花叶拓布,颜色清雅耐看、料子结实耐穿,镇上妇人、学堂女学生、甚至城里来的客商,都偏爱他家这一口纯天然的山野气韵。 王大壮寻的黑市布源稳当,拓染手艺纯熟独特,定价公道不欺客,短短数月,家里积蓄翻了数倍。 原先清贫窘迫的土坯小院,彻底换了光景。 院里堆着规整的白坯布匹、晒干的花叶原料,屋角木箱里码着层层叠叠的成品拓染布料,木箱缝隙塞得满满当当,皆是实打实的进项。 每日收摊归家,粗布钱袋沉甸甸坠手,灶上日日有荤有素,日子蒸蒸日上,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红火人家。 家里翻身,日子红火,唯独一桩心事,沉甸甸压在二老心头——王大壮的婚事。 夜色落满深山,油灯在堂屋摇曳出暖黄微光。 晚饭收拾妥当,大壮娘擦净饭桌,看着坐在檐下默默整理花叶原料的儿子,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老伴。 “咱家如今日子熬出来了,不愁吃不愁穿,家底也攒下了,唯独大壮的年纪,再也耗不起了。” 大壮爹捏着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满是凝重:“是啊,二十好几的人了,村里跟他同龄的,娃都能满地跑了。从前家里穷,委屈他不敢谈亲事,如今咱们家有产业有积蓄,哪里还配不上旁人。” 二老心里早已盘算妥当。 这些时日,村里不少媒人主动上门攀亲,皆是听闻王家暴富,争相推介镇上、村里品性端正、模样周正的姑娘,个个身家清白、踏实本分,比那身世飘摇、惹出满城风波的凤霞,稳妥百倍。 当夜,二老把王大壮唤进堂屋,好好说道此事。 大壮娘率先开口,语气恳切又温和:“大壮,娘跟你爹商量好了。这几日村里王媒婆上门,给你说了好几个好姑娘。有镇上布庄掌柜的小女儿,温柔勤快,会记账理家;还有邻村务农的姑娘,能干朴实,心性安稳。” “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再受穷看人脸色,随便挑一个,都是踏踏实实的好亲事,进门就能安稳过日子。” 王大壮垂着眸,手里还攥着几片待整理的枫叶花叶,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娶。” 简简单单三个字,态度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大壮娘瞬间急了,上前半步劝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天下好看、本分、懂事的姑娘多了是!凤霞那丫头如今是什么光景?全城通缉,亡命在外,天南地北不知流落何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 “她当初一心攀高枝,嫌弃咱们家穷,狠心走了,如今落难逃亡,那是她自己选的路!你何苦还为她耗着?” “咱们家现在日子红火,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何必吊死在这一根歪梁上!” 一旁的大壮爹也沉下脸色,放下手中旱烟杆,语气严肃厚重,带着父辈的威严: “大壮,做人有情义是好事,但不能愚痴。男人在世,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业已立起,生意稳固、家境殷实,唯独婚事一拖再拖。” “成家立业是人生头等大事,是根是本,耽误不得!你年纪不小,再拖个两三年,再好的姑娘也轮不到你,往后家业再大,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山里的夜风吹过院坝,吹动檐下悬挂的拓染布样,轻轻作响。 王大壮抬眸,望向漆黑深远的山外方向,没有怨怼。 全镇人都骂凤霞虚荣贪心、自作自受,人人都觉得她配不上如今蒸蒸日上的王家,更配不上一心一意待她的自己。 可只有王大壮觉得。 她是错了,是虚荣,是贪心,是走错了天大的弯路。 可她是他放在心底、记挂了许久的人。 “爹,娘。” 王大壮声音低沉却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我知道家里如今日子好过,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那些姑娘再好,不是我心里的人。” “我再等一等。” “等凤霞。” 大壮娘气得心口发闷,连连摆手:“等!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天荒地老?等到她一辈子不回来?还是等到她哪天被官府抓了去坐牢!” “她早就把咱们家、把你忘干净了!你这般痴心等候,纯属白费心思!” 王大壮微微垂首,眉眼执着,带着山里男人的倔强。 “她没有忘。” “她只是走错路了。” “若是她回来了,我便娶她。若是一年两年不回,我就再等。总之,在我心里没放下她之前,我谁都不娶。” 堂屋内瞬间寂静。 油灯摇曳,映着少年清瘦执拗的侧脸。 二老看着油盐不进、痴心不改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只能重重叹气。 第173 彩蝶给大壮送姜汤 入冬的山风刺骨寒凉,山里湿气重,早晚温差极大。 王大壮连日熬夜赶制拓染布料,白日又顶着寒风出摊劳作,劳神又受寒,不慎染了风寒。 晨起喉咙干涩发疼,脑袋昏沉发胀,浑身软绵无力,连抬手整理布料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可家里积攒的拓染物件堆积不少,皆是客商预定的货,耽误不得。 爹娘要在家晾晒花叶、固色煮布,抽不开身,王大壮便咬着牙,强撑着一身不适,独自挑着沉甸甸的布担,赶去镇上集市出摊。 集市依旧烟火熙攘,摊贩林立,往来赶市的乡人络绎不绝,只是阵阵寒风吹过,刮得人面皮生疼。 王大壮支好摊位,将一块块清雅的拓染方巾、成衣整齐摆开,刚落座,一阵眩晕便猛地袭来。 他脊背发酸,四肢发软,额间隐隐发烫,整个人蔫蔫垂着头,连抬头吆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坐在寒风里,任由凉意一遍遍钻进衣缝。 他摊位隔壁,是常年摆摊卖冰糖葫芦的姑娘,名叫彩蝶。 彩蝶年纪轻轻,手脚勤快,每日准时出摊,红彤彤的糖葫芦串得整齐,酸甜透亮,是集市里人人眼熟的姑娘。 她早早便留意到了隔壁的异样。 往日里王大壮待人温和、身姿挺拔,摆摊时利落勤快,今日却全程垂头闷坐,脸色泛着病态的惨白,唇色干枯,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 彩蝶看在眼里,悄悄打量片刻,心里已然明白,他定是受寒生病了。 不等市集过半,她趁着暂时无人买糖葫芦的空档,默默走到集市旁的农家菜地,掏出几枚零碎铜板,向种菜的老农买了一小块新鲜老姜。 回到摊前,她寻了农户家借的柴火小瓦罐,蹲在避风墙角,引火烧水,细细熬煮姜汤。 寒风烈烈,火苗微微摇曳,辛辣的姜香一点点漫开,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不多时,一碗滚烫温热的姜汤熬煮妥当。 彩蝶捧着冒着热气的粗瓷碗,缓步走到王大壮摊前,轻声细语:“大壮哥,看你脸色不好,浑身发冷的样子,该是伤风着凉了。这碗姜汤你趁热喝,发一身汗,身子能舒坦些。” 热腾腾的水汽扑在眼前,辛辣暖意萦绕鼻尖。 王大壮微微抬眸,头昏脑涨的视线渐渐清晰,看着眼前递来姜汤的彩蝶,心底却生出几分世俗的揣测。 近来他家拓染生意红火,日日进项不断,村里镇上人人皆知王家翻身富足。 他孤身摆摊,突然得陌生人这般贴心照料、特意熬汤,王大壮下意识以为,旁人皆是看他如今能挣钱、家境殷实,才刻意攀附示好。 他性子耿直,不喜欢平白受人恩惠,尤其这般贴心照料,更不愿无端亏欠。 于是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微微坐直,语气诚恳又生分:“多谢你费心。这姜汤我不能白喝,你说个价钱,我给钱,把这碗汤买下来。” 彩蝶闻言一愣,随即轻轻摇头,没有半分功利:“不用的大壮哥,不过一块姜、一碗热水,不值什么钱,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而已,哪能收你的钱。” 她执意推拒,将碗往他身前又递了递,只想让他趁热驱寒。 就在这时,不远处慢悠悠晃过来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衣衫邋遢,满身酒气,正是彩蝶的爹。 他整日游手好闲,嗜酒如命,从不正经干活,家里里外全靠女儿彩蝶苦苦支撑。 他远远看见女儿给人送东西,又见王大壮衣着干净、摊位体面,一看就是如今挣得到钱的人家,当即眼睛一亮,嘴里立马骂骂咧咧嚷嚷起来,语气粗鄙又贪婪:“死丫头!傻子是不是?!” “平白无故给他熬汤?人家现在是有钱的主儿!白伺候人做什么!赶紧收钱!多收几个铜板!” “家里酒都喝光了,正好拿这钱打酒去!” 醉话不堪入耳,满是市侩贪念,在热闹的集市里格外刺耳。 彩蝶脸颊瞬间涨红,又羞又气,又急又无奈,转头瞪着自家父亲,声音带着压抑的隐忍:“爹!你别胡闹!” “不过一碗姜汤,谈什么钱!你再这般当众瞎闹、胡言乱语,今日我收摊回去,就再也不管你的饭食,你自己胡乱凑合!” 这话一出,彩蝶父亲瞬间卡了壳,嘴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浑浑噩噩一辈子,吃喝穿衣全靠女儿操持,若是彩蝶真的不管他,他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纵然满心贪念,也只能悻悻闭了嘴,悻悻站在一旁,不敢再叫嚣。 集市周遭几个摆摊多年的老街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纷纷低声叹气,对着沉默坐着的王大壮闲谈解释。 “大壮啊,你是不知道,这彩蝶姑娘,命太苦了。” “她娘走得早,十几年前就没了,从小没娘疼没娘教。摊上这么个酒鬼爹,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辈子没挣过半分养家的钱。” “家里的田地、吃食、花销,全是彩蝶小小年纪就摆摊挣钱、下地干活,一手一脚撑起来的。” “如今姑娘年纪到了,该说亲嫁人了,可十里八乡的后生,没人敢娶她。” 有人惋惜接话:“是啊!这姑娘温柔勤快、心性善良,模样也周正,可唯独摊上这么个拖累人的爹。” “旁人都怕,娶了彩蝶,往后这一辈子,都得替她爹填窟窿、养酒鬼岳父,谁也不敢揽这份累赘。” 几句闲话,轻轻落地。 王大壮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指尖微微发烫,心头却猛地一震,方才所有的揣测与偏见,瞬间尽数消散。 他方才竟狭隘以为,彩蝶是贪图他家如今的家底,才刻意示好。 原来根本不是。 这姑娘身处泥泞,自幼吃苦受累,被原生家庭死死拖累,却依旧心怀良善,见陌生人受寒难受,便不求分毫回报,甘愿费心熬汤。 寒风掠过摊位,吹得拓染布角轻轻翻飞。 王大壮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姜汤,辛辣入喉,暖意缓缓淌进四肢百骸。 他仰头,将一碗姜汤缓缓饮尽,心底五味杂陈。 第174章 刘轩的关照 北方天气最是无常,方才还是朗朗晴空,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漫天乌云便压了下来,狂风卷着尘土扫过集市街巷。 凤霞正坐在墙根小摊前,低头替一位姑娘挽着发髻。 她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轻柔的红纱,遮住眉眼。 街上的风骤然变急,街边摊贩的布匹、竹筐被吹得哗哗作响,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倾盆暴雨骤然砸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噼里啪啦打在地面、摊面上,瞬间打湿一地尘土,溅起细碎水花。 赶集的乡人瞬间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集市顷刻间变得空旷冷清。 凤霞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慌忙抬手去收摊上的木梳、头油和手帕。 她摊子物件零碎,又怕雨水打湿了桂花头油、绣花布料,慌乱之间根本收拾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短褂,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是隔壁摆摊卖小人书的年轻男人,守着一方摆满画册、话本的小摊,几日来二人相邻摆摊,不算熟络,却也算眼熟。 不等凤霞动手,他已然利落上前,抬手帮她收拢木案板,将零散的头绳、手帕尽数归拢进木盒,动作麻利干脆,半点不拖沓。 “快躲雨!东西我帮你收妥了,淋不坏。” 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松弛洒脱。 凤霞微微一怔,停下动作,道了一声多谢,顺势退到一旁。 不过片刻,漫天大雨彻底笼罩整条街巷,雨势汹涌,白茫茫一片,将天地都隔成了朦胧水雾。 少年手脚利落,三两下去便将凤霞的梳妆小摊尽数归置妥当,又将自己的小人书摊简单遮盖,转身快步走到街边最大的杂货雨棚下避雨。 凤霞跟着他一同走进棚子,狭小的棚子隔绝了漫天风雨,只剩外头雨声哗哗作响,热闹又喧嚣。 雨势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棚下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只剩落雨的声响。 年轻男人侧头看向身侧戴红纱的女子,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集市摆摊的姑娘妇人,大多热情豪放、性子开朗,唯独这位戴红纱的女子,日日沉默摆摊,待人接物温和却疏离,周身透着一股和北方乡镇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素来随性不羁,爱逗趣闲谈,此刻闲来无事,便开口轻轻调戏了一句,语气散漫轻佻,并无恶意。 “这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把姑娘的生意都冲没了。” 他挑了挑眉,笑意浅浅:“算我赔你的,前面巷口有卖冰镇杏皮茶的,清甜解燥,我请你喝一碗,如何?” 若是寻常未出阁的姑娘,被陌生男子这般打趣邀约,定然脸颊通红、羞涩躲闪,连连推脱。 可凤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虚荣、面皮极薄的小姑娘。 红纱轻垂,她闻言不躲不避,轻轻点头,语气大方自然,无半分扭捏:“那就多谢公子好意了。” 这般坦然模样,反倒让随性散漫的年轻男人微微一愣,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雨势稍缓,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凤霞走到巷口小摊,买了两碗清甜的杏皮茶。 瓷碗盛着琥珀色的茶汤,入口酸甜清爽,驱散了雨天的湿闷寒凉。 二人并肩站在雨棚之下,细雨飘摇,微风拂面。 年轻男人索性转头,目光坦荡直视着凤霞,视线落在她朦胧的红纱上,一瞬不瞬,大大方方打量。 换做旁人,被男子这般直白直视,定然局促不安、低头躲闪。 可凤霞依旧从容淡定,端着茶碗,微微垂眸饮茶,再抬眼时,依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干净平和,落落大方,没有半分羞怯躲闪。 她语气平缓,主动开口打破寂静,闲谈家常,松弛自然:“你日日在隔壁摆摊卖书,倒是清闲雅致。” 见她这般通透坦荡,全无小女儿扭捏姿态,年轻男人眼底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他笑着收回目光,坦然自我介绍,语气轻快随性:“我叫刘轩。家里在镇上开了家小书店,不愁吃喝,闲来无事就搬些小人书、旧话本出来摆摊,打发时日,图个自在快活。” 说完,他看向凤霞,温声问道:“你呢?日日守着梳妆小摊,风雨无阻,倒是勤快得很。” 凤霞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沿,听着外头潺潺雨声,语气平淡从容,不卑不亢。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没什么手艺傍身,只会些挽髻梳妆的活计,摆摊替乡里姑娘妇人梳头修容,不求富贵,只求日日有进项,混一口安稳饭吃,足矣。” 刘轩看着她覆着红纱的眉眼,听着她平静淡然的话语,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叹惋。 这女子谈吐斯文、气度清雅,偏偏孤身漂泊,靠着自己的手艺,在乱世市井里独自谋生。 外头暴雨依旧滂沱,雨雾朦胧了整条老街。 棚下一茶两人,闲谈浅叙,无拘无束。 外头的暴雨渐渐收了势头,从滂沱倾泻化作绵绵细雨,丝丝缕缕落在街巷屋檐,淅沥作响。 集市的积水漫过青石板路,远处偶尔有赶路人撑伞匆匆走过,空荡的老街多了几分鲜活气。 一碗杏皮茶喝尽,清甜的余味还留在唇齿间。 刘轩收了空碗,转头看向身侧静静立着的凤霞,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散漫松弛的笑意。 他摆摊自在惯了,素来随心而行,看着凤霞手艺好、客源稳,却困在小镇集市挣些碎银,便随口起了提议。 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真诚的邀约:“这小镇集市终究是小地方,人流量有限,挣的都是零碎小钱。” “过几日我打算去省城摆摊,我家书店在省城也有门路,那边来往的客商、小姐、学生多,愿意花钱的人不少。你的梳妆手艺精巧,我带着小人书话本,咱们搭个伴一起去,生意铁定比小镇好上数倍,挣得也多。” 这番话实在是极好的出路。 省城繁华,商机遍地,远胜闭塞的山野小镇。 换做旁人,听闻这般好去处,定然满心欢喜、一口应下。 可凤霞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心动。 红纱轻垂,遮住眉眼,她身姿端正,守着自己的分寸与底线,语气温和却格外坚定:“多谢你好意,我就不去了。” 刘轩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放着大好的挣钱路子不去?你这般勤快,不该困在这小镇里。” 凤霞抬眸,目光坦荡,字字落落大方,守着旧时礼数,也守着自己心底的执念:“我孤身女子,本就漂泊在外,更该守本分。” “我素来不喜欢与外男结伴同行,更不愿随陌生男子远赴外地。小镇虽小,安稳清净,足够我糊口度日,便够了。” 第175章 凤霞捡回一条性命 北方的日头渐渐暖了,风里裹着几分凉。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凤霞依旧守着那一方梳妆小摊,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眉眼,只露出下颌线条。 木梳、桂花头油、各色丝线手帕,都整整齐齐码在木案上。 来往的妇人姑娘络绎不绝,有要去相亲的,有快要定亲的,还有戏班子里要登台表演的女子,都寻到她这里,要梳一个体面好看的发髻。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攥着半块布帕,脸颊泛红,坐到木凳上,轻声道:“凤霞姑娘,劳烦你替我梳个好看的发髻,今日我要去相看人家,可不能失了模样。” 凤霞抬手拿起木梳,指尖轻柔梳理姑娘乌黑的长发,语气平和:“放心,我给你梳个温婉的样式,看着端庄大方,正好适合相亲。” 姑娘望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眉眼欢喜:“多谢姑娘,听说你手艺是最好的。” 一旁,另一位妇人坐过来,眉眼喜气洋洋:“我家闺女下月就要定亲了,今日过来,想梳个喜气相的发髻,讨个好彩头。” 凤霞一边挽发,一边应道:“好,我给你盘个双环髻,缀上珠花,看着吉利。” 不多时,戏班子的两个姑娘也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其中一个女子急急道:“凤霞姑娘,我们傍晚就要登台唱戏,要梳利落的戏头,不能乱了,劳烦快些。” 凤霞点头,手上动作麻利,木梳穿梭发丝之间,很快便打理妥当。 集市喧嚣热闹,谁也没有留意,集市街口的角落,站着两个穿短衫的陌生男人。 二人眼神锐利,来回扫视着小摊前的凤霞,低声交谈。 “就是她,沈少爷吩咐要抓的人,打听清楚了,就是这个蒙红纱的女子,凤霞。” “沈文轩说了,她是私自逃跑,要把她拿住,送进官府,按骗婚的罪名关起来。咱们不要在集市上动手,人多眼杂,等她收摊回住处的时候,再动手。” 两人躲在树后,目光死死盯着凤霞的小摊,等着时机。 凤霞全然不知暗处的危机,手上不停,接待着一个又一个前来梳妆的女子。 有个刚梳完头的姑娘,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和她闲谈:“凤霞姑娘,你一个女子独自在这镇上讨生活,真是不容易。这乱世,女子出门谋生,处处都要小心。” 凤霞垂着手,红纱轻轻晃动,淡淡开口:“世道难,只能靠自己一双手过日子。” 姑娘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前几日听闻南边出了些事,不少人家闹骗婚,官府也管得严,若是女子私自逃走,是要吃官司的。” 这话落进凤霞耳中,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可转瞬又压了下去。 晌午过后,日头偏西,集市渐渐冷清下来。 前来梳妆的客人少了,凤霞开始收拾案上的木梳、头油,准备收摊回家。 就在她弯腰收拢木盒的刹那,街口那两个男人快步朝这边走过来,神色冷峻。 旁边还剩下一个尚未离开的妇人,瞧见来人神色不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目光直视凤霞,语气生硬:“凤霞,跟我们走一趟。沈文轩少爷让我们寻你,你骗钱骗婚,跟我们去官府。” 凤霞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手中的木梳“当啷”一声掉落在木案上。 红纱之下,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抬眼,望着面前两个陌生汉子,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依旧沉稳,不肯示弱:“我与沈文轩之间的纠葛,是非曲直,自有道理。我不会跟你们走。” 那男人冷声道:“由不得你。沈少爷已经托了关系,官府那边已经备好,你骗婚在先,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去。” 集市上零星还未散去的摊贩、路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方才那个来梳妆的姑娘,吓得脸色发白,躲在一旁。 凤霞攥紧了拳头,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乡人,一字一句说道:“你们凭什么强行拿我?” “少跟我们讲这些道理!”另一个汉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扯凤霞的胳膊。 凤霞急忙侧身躲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自己的小摊木案上,身后是摆得满满当当的梳妆物件。 围观的乡邻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畏惧官府,不敢上前阻拦。 那两个汉子见凤霞不肯顺从,便一左一右逼了上来,集市上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可大多只是远远看着,没人敢出头阻拦官府差遣来的人。 “别跑!” 第176章 娶妻要门当户对 瀑布轰鸣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漫天水雾飘洒在崖壁之间。 凤霞死死攀住老松树虬曲的粗枝,浑身衣衫被瀑布溅起的冷水浸得透湿,发丝黏在脸颊,红纱早就被扯得破烂,半边垂落下来。 身下就是翻涌咆哮的深潭,只要手掌一松,便会葬身水底。 她不敢大声呼救,只能屏住呼吸,胳膊被粗糙树皮磨得火辣辣的疼,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崖顶传来脚步声。 刘轩背着一个布包袱,本是进山采买些旧书,路过这处瀑布,无意间往崖下一望。 一眼便看见悬在树枝上的凤霞。 他先是一怔,随即看清那狼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之前集市上,凤霞那般自持清高,断然拒绝和他同去省城,如今落得这般绝境,倒叫他生出几分捉弄的心思。 他俯身趴在崖边,居高临下望着悬在半空的女子,语气散漫,带着坏笑:“哟,这不是凤霞姑娘么?怎么落到这般田地,挂在树上荡秋千?” 凤霞猛地抬头,望见崖边的刘轩,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急忙抬手朝着他呼喊,声音因为恐惧发颤:“刘公子!快救我!求求你,拉我上去!” 刘轩却没有伸手,只是撑着崖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故意逗弄:“我要是不救你呢?这底下潭水凶险,你若是手一滑,可就尸骨无存了。” 凤霞身子悬在半空,树枝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晃动,脚下就是滔滔浊浪,心底的恐慌一阵阵往上涌。 她万万没有想到,往日还算坦荡的刘轩,此刻竟会这般捉弄自己。 “刘轩!你快伸手!我……我撑不住了!”她的指尖已经开始打滑,手臂酸痛得快要脱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瀑布的水雾。 她强忍着害怕,眼眶通红,急得哭出声来,泪珠一颗颗滚落,砸向下方的潭水。 见她真的急哭了,刘轩脸上那点玩闹的笑意才收敛几分。 他不再逗弄,身子一纵,借着崖壁凸起的石块,轻巧跃下,落在那根老松的枝干上。 树枝猛地一晃,凤霞吓得身子一缩。 刘轩稳稳站稳,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胳膊,借着岩壁的借力,纵身向上,几个起落,便带着凤霞翻上了崖顶平地。 两人重重落在草地上,凤霞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还在不停发抖,身上沾满泥水,狼狈不堪。 刘轩站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她泪眼婆娑、衣衫狼藉的模样,嘴角又勾起几分轻佻的笑意。 他往前半步,俯身看向凤霞,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戏:“方才你在树上,可是差点就没命了。如今我救了你这条性命,你该怎么报答我?” 凤霞抹掉脸上的泪水,满心惊魂未定,听见这话,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怒意,抬眼瞪着他。 “你方才明明看见我遇险,却故意捉弄,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刘轩却不以为意,凑近几分,语气放肆:“我救你于危难,不如便做小爷的夫人,跟着我回省城,吃香喝辣,不必再在小镇摆摊受苦,过安稳好日子,如何?” 这话一出,凤霞浑身一震,脸上又气又羞,猛地站起身,往后退开两步。 “刘轩!你无耻!”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眼神冰冷,“我承蒙你出手相救,这份情我记着,可你拿救命之恩来这般轻薄于我,实在不堪!” 说罢,她不再看他,拢了拢湿透破烂的衣衫,转身就朝着山林小路走去。 刘轩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方才的嬉闹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山谷之中,瀑布依旧轰隆隆奔涌不息。 凤霞脚步踉跄,独自穿行在荒草林间。 刘轩站在崖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倒是个性子硬骨头的女子。” 瀑布一事过后,几日光阴匆匆过去。 这日午后,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一辆装潢豪华的马车停在刘家小院门口,帘布掀开,走出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子。 梳着规整的发髻,身上是素色锦缎长衫,正是刘轩的姐姐,刘玥。 她自省城过来,特意回乡探望弟弟。 家里的老仆连忙上前迎上前:“大小姐,您可算到了。” 刘玥点点头,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坐在廊下的刘轩。 他手里捧着一本旧话本,神色有些恍惚,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之上。 刘玥缓步走上廊下,在他对面的木凳坐下,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藏着几分长辈的严肃。 “阿轩,我一路从省城过来,听镇上的人闲谈,说你近来,和集市上一个摆摊梳妆的女子走得很近?” 刘轩闻言,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向姐姐,并不遮掩:“姐姐消息倒是灵通。是凤霞,那个在集市摆摊替人梳头的女子。” 刘玥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我听闻,那日集市出了事,她被人追拿,你还跑到山野瀑布那边,为了她费了不少功夫。”刘玥语气沉了几分,“阿轩,我知道你性子随性,爱结交各样的人,可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你得拎清楚。” 刘轩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笑道:“不过是偶遇,出手帮了一把罢了,谈不上什么拉扯。” “帮一把是一回事,可旁人的闲话传得满天飞。”刘玥轻轻叹气,神色认真,“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你对那摆摊女子格外上心。你是刘家的子弟,家里在省城开着书店,家境也算殷实。你若是只是逢场作戏,玩玩闹闹,那便趁早收了心思。” 刘轩挑眉:“姐姐,我不过是觉得她为人与众不同,性子很硬,有几分意思。” “有意思也不行。”刘玥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娶妻过日子,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那女子孤身漂泊,无家无业,靠着摆摊梳头谋生,身世来历不明,还惹上了官司是非。” 她往前微微倾身,话语说得直白:“你想想,若是将来娶她进门,家中亲友如何看待?邻里乡绅又会如何议论?咱们刘家,断不能娶这般来历不明的女子。” 刘轩听见这话,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敛去。 “姐姐,何为门当户对?”他缓缓开口,“凤霞虽无家世依靠,可她为人正直,有手艺,心地也不坏。乱世之中,身世本就由不得自己。” “世道是乱世,可规矩依旧在。”刘玥并不退让,“女子可以有本事,但婚配,终究要看家世根基。你在省城见过多少世家闺秀,知书达理,家境匹配,哪一个不比一个漂泊摆摊的女子合适?” “我不是要你苛待她,只是劝你,切莫动情,保持距离。”刘玥看着弟弟,语气带着告诫,“可以接济,可以帮衬,但万万不可动娶她的念头。若是传出你要娶一个摆摊骗婚女子的风声,咱们刘家的脸面,都要被人踩在脚下。” 刘轩沉默下来,指尖摩挲着书册的封皮。 廊外秋风掠过院子里的梧桐,落下几片黄叶。 刘轩低声道:“姐姐,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感情的事,不是单凭家世就能定下来的。” 刘玥见他依旧没有听进去,眉头锁得更紧:“我是为你好。阿轩,你好好想一想。莫要一时兴起,毁了自己的前程。”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往屋内走去,留下刘轩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外通往集市的小路,心绪纷乱。 第177章 刘轩的黄花闺女情结 北方的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 凤霞依旧守着梳妆小摊,红纱半遮面容,木梳、桂花头油、丝线手帕整齐码在木案上。 来往妇人姑娘络绎不绝,不少人都慕名过来梳个体面发髻。 这时,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奶奶,挎着布包袱,步履蹒跚挤到摊前。 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襟褂子,衣襟上还别着一朵小小的红纸花,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老奶奶在木凳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衣襟,叹了口气:“姑娘,劳烦你给我梳个整齐的发髻。我家儿子过几日就要办喜事成亲,到时候亲戚乡邻都要来,我这做娘的,可不能蓬头垢面,丢了我儿子的脸面。” 凤霞点点头,拿起木梳,轻柔地梳理老奶奶花白的头发,指尖动作舒缓:“大娘放心,我给您盘一个端庄的圆髻,插上珠花,看着稳重体面。” 木梳缓缓穿梭在发丝间,老奶奶望着镜面,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匣子。 “凤霞姑娘,你手艺这般好,人也俊俏,也该抓紧寻个好人家嫁了。女子一辈子,终究是要找个男人依靠的。” 凤霞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应声:“大娘,我如今靠着梳头做活,赚些银钱,自己糊口就够了。” 老奶奶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恳切:“傻孩子,女人家哪能一辈子自己讨生活。你瞧我,当年也是吃苦过来的。再说生孩子那是女人的本分,哪有不怕的道理。” 凤霞低着头,轻声说道:“生娃要受大罪,疼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实在惧怕。我自己挣点钱,自己花,不受旁人管束,这样过日子也挺好。” 老奶奶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皱起眉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女人家年纪一年年往上长,岁数大了,能寻到的男人只会一个不如一个。到时候想嫁,都挑不到好人家了。” 凤霞手上把发髻盘好,取来一朵素色珠花别在鬓边,抬眼看向老奶奶,语气平静却很笃定:“大娘,若是手里没有余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要生养孩子。那孩子生下来,跟着大人一起受苦,又有什么意思。” “世道这么乱,吃不饱穿不暖,生下娃娃,也是跟着遭罪。” 老奶奶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女子嫁人生子,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集市的喧嚣就在身旁,来往行人熙熙攘攘。 老奶奶抬手摸了摸头上梳好的发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想法跟旁人不一样。可这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这般过来的。” 凤霞将铜镜递还给她,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只求手里有手艺,兜里有余钱,便足矣。” 老奶奶付了梳头的钱,站起身,又回头叮嘱一句:“姑娘,你再好好想想。莫要等年纪大了,才后悔。” 说罢,便挎着包袱,慢慢汇入集市的人流之中。 集市边上临时搭起了一间布棚,灰布帘子隔出里外两间。 镇上传开消息,说是城里来的大女医巡游乡野,专门给乡下妇人看妇人的毛病,分文不取。 乡下女子平日里羞于看这类病症,听闻有女大夫出诊,不少妇人都赶了过来,棚子外头排起长长的队伍,叽叽喳喳的妇人低声说着闲话。 凤霞正收拾着梳妆小摊的物件,隔壁相熟的嫂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热络地劝道:“凤霞,正好遇上女医过来,你也过去瞧瞧。咱们女人家的身子,多看看总没有坏处,又不要钱。” 凤霞本想推辞:“我身子没有什么不舒服,就不必了。” “哎呀,看看又不碍事。”嫂子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布棚走去,“多少妇人都过来了,去一趟,图个心安。” 凤霞拗不过,只得跟着挤进布棚。 棚内用厚重纱帘隔出内室,外头坐着等候的妇人,里面便是诊病的地方。 女医坐在案前,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助手。 轮到凤霞的时候,助手掀开纱帘,示意她进到里面。 “姑娘,把裤子褪下,躺到榻上,我替你检查一番。” 凤霞脸颊烧得滚烫,四下都是布帘,可依旧窘迫得手足无措。 女助手动作利落,仔细替她做了检查,片刻之后,示意她整理好衣裳。 助手走到案边,低声同女医说了几句,又转头看向凤霞,语气平淡:“姑娘,你曾经落过胎,有过夫妻房事。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不足,我给你开几副补气血的汤药,回去按时煎服,好生调养身子。” 这话清清楚楚,透过薄薄的纱帘,飘到了棚子外头。 刘轩恰好路过,本是想来集市寻凤霞,听见棚子里的动静,便站在纱帘外的角落,打算等她出来。 那一句“流过娃,有过夫妻之间的生活”,一字不落钻进他耳中。 他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原本的几分期待,慢慢淡了下去。 此刻听见这番话,才猛然知晓,凤霞早已不是黄花闺女。 纱帘之内,凤霞听见助手的话,脸色骤然发白,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女医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不必羞惭,乱世之中,女子遭遇这般事的不在少数。好好吃药调养,切莫再劳心耗神。” 凤霞轻轻点头,接过包好的药包,指尖都在发颤。 她掀开纱帘走出内室,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帘外的刘轩。 四目相对。 刘轩眼神躲闪了一下,那眼底藏着的异样,凤霞一眼便捕捉到。 方才棚内的对话,他定然是听见了。 凤霞心口一沉,面上却强撑着平静,没有多说半个字,侧身便要往外走。 “凤霞姑娘。”刘轩开口叫住她,语气已经没有往日那般散漫戏谑,多了几分疏离。 凤霞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红纱半掩着脸,声音淡淡的:“刘公子,有事?” 刘轩望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那一层难以消解的芥蒂。 他原本心中生出的那点爱慕,此刻被这桩实情磨去了大半。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方才……里面的话,我听见了。” 凤霞的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药包,药纸边角被捏得发皱。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诉苦,只是冷冷抬眼看向他:“我过往的遭遇,不是什么光彩事。公子若是介意,往后便不必再来寻我。” 说完,不等刘轩再回话,她转身便快步走出布棚,汇入集市熙攘的人流当中。 棚外人声喧闹,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刘轩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第178章 王大壮只想娶漂亮媳妇 入冬的田野褪去了秋时的青绿,只剩连片的枯黄。 田垄间的泥土被霜气浸得松软,沉甸甸的白萝卜埋在土里,冒出青白的顶叶,眼看着就熟透了,正是拔来上市售卖的好时节。 彩蝶早早收拾妥当,独自牵着家里老旧的牛车,慢悠悠往自家萝卜地赶。 牛蹄踏在乡间土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冬日旷野寂静,四下无人,偌大一片田地,只有她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爹依旧在家赖床贪酒,半点农活不肯沾,地里所有收成、养家营生,从头到尾都压在她一个姑娘肩上。 彩蝶早已习惯,默默将牛车停在地头,挽起粗布袖口,弯腰俯身,着手一棵棵拔取深埋土中的萝卜。 没过多久,远处田道上传来脚步声。 王大壮带着爹娘,扛着竹筐、拎着农具,也往自家萝卜地来。 两家田地挨得相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大壮还未彻底痊愈,脸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病态,只是精神好了大半,跟在爹娘身后,沉默寡言。 大壮娘一眼就瞧见了田地里独自忙活的彩蝶。 冬日天寒,风刮得人脸疼,别的姑娘家入冬都躲在家避寒,唯有彩蝶,日日起早贪黑,摆摊、下地、操持家事,样样不落。 她弯着腰,一次次躬身拔萝卜,动作麻利干脆,半点娇柔姿态都无。 大壮娘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赞许,转头悄悄扯了扯身边儿子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你看那彩蝶姑娘,多能干的孩子。天这么冷,一个人下地拔萝卜,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过去帮人家搭把手,多干点活。” 王大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田土,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不去。” 大壮娘眉头一皱,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木头!人家前几日见你风寒难受,二话不说给你熬姜汤暖身,不求半点回报。如今人家孤身一人下地受累,让你搭把手帮个忙,你反倒推三阻四?” “乡里乡亲的,互帮互助是本分,哪有你这么不近人情的!” 任凭娘怎么念叨,王大壮依旧站在原地,固执不肯挪动半步,只低头整理手里的竹筐。 一旁的大壮爹看不下去了。 他为人敦厚心软,素来见不得勤快老实人吃苦,尤其知晓彩蝶身世可怜,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大壮爹当即放下肩上农具,叹了口气:“你不去就算了,你这孩子脸皮薄、性子倔,我不逼你。” 说罢,他转头看向老伴,开口道:“老婆子,咱们别愣着了,咱们两个过去帮一把。一个小姑娘家,这么多萝卜,凭她一己之力,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大壮娘立刻点头应声:“说得是!走,咱们赶紧过去搭把手!” 夫妻俩不再管固执的儿子,并肩迈步朝着彩蝶的萝卜地走去。 此时彩蝶正攥着萝卜茎叶,使劲往外拔,冬日冻土紧实,她小脸憋得微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一颗饱满的白萝卜从土里拽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人声:“彩蝶姑娘,别累着了,我们来帮你!” 彩蝶闻声回头,见是大壮爹娘,连忙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眉眼温顺,略带局促:“王叔、王婶,不用的,我自己能忙完,不麻烦你们。” “傻孩子,客气什么。”大壮娘快步走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萝卜,熟练抖落泥土,“都是邻里街坊的,举手之劳。你一个姑娘家家,天天里里外外忙活,太不容易了。” 大壮爹也俯身,抬手握住萝卜根茎,一使劲,沉甸甸的萝卜应声而出,动作利落又省力:“冻土硬,费力气,你别硬撑,我们帮你拔完,你也能早点收工回家,免受这寒风冻着。” 夫妻俩手脚勤快,一人拔萝卜,一人整理装筐,分工利落。 彩蝶看着两位长辈真心实意帮忙,眼底泛起暖意,轻声道谢:“多谢王叔、王婶,总麻烦你们。” “谢什么,好孩子。”大壮娘一边干活,一边真心夸赞,“你这姑娘,心性好、手脚勤、人又善良,就是命太苦。摊上那样的爹,硬生生拖累了你一辈子。但凡你命好一点,不用这么劳碌,妥妥是个顶好的姑娘。” 不远处的田埂上,王大壮独自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这边。 日头西斜,田地里的萝卜尽数拔拾完毕,成堆的白萝卜码得整整齐齐,装满了牛车木筐。 今日若不是大壮爹娘主动搭手帮忙,单凭彩蝶一人,定要忙到天擦黑才能完工。 彩蝶心里记着这份人情,收拾好农具,便快步走到王家夫妻跟前。 “王叔,王婶,今日多亏你们帮忙,不然我今日铁定忙不完。天色不早了,我家里备了粗茶淡饭,你们二位一定要随我回去吃顿晚饭,算是我一点谢意。” 大壮娘听得心里欢喜,笑着摆手:“都是邻里街坊,举手之劳,哪用这般客气。” “不行的,必须得去。”彩蝶态度恳切,眼神真挚,“你们帮了我大忙,我心里过意不去,一顿家常饭而已,千万别推辞。” 一旁的大壮爹见她实在热忱,便应了下来:“那便叨扰了。” 说着,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伫立在田埂上的王大壮。 大壮娘扬声喊:“大壮,快过来,彩蝶姑娘请咱们家吃饭,你也跟着一起去!” 王大壮闻言,身形未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疏离:“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回家收拾田里剩下的零碎农具。” 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大壮爹娘无奈对视一眼,不再强求。 “那你自己在家热些吃食,好好歇息,别再劳累。”叮嘱一句后,夫妻俩便跟着彩蝶,踏着暮色,往村里走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田道尽头,空旷的萝卜地里,只剩王大壮一人。 晚风萧瑟,吹得田边枯草簌簌作响。 王大壮蹲在田埂上,慢慢整理散落的竹筐,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暗自比较。 彩蝶是个顶好的姑娘。 勤快、心地善良,吃苦能干,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踏实安稳的女子。 可他心底,始终差着一点意思。 彩蝶不如凤霞。 凤霞身姿窈窕,体态轻盈,一颦一笑都带着旁人没有的韵味。 再看彩蝶,常年下地劳作、风吹日晒,肤色偏黄,身形是常年干活练出的结实粗壮,却半点没有凤霞那般撩人的姿色与身段。 王大壮心底暗暗思忖。 好看的媳妇,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是他心底实打实的执念。 正暗自琢磨着,田道边传来脚步声,是村里一同长大的发小,扛着农具路过,见他独自蹲在地里,便快步走了过来。 发小挨着他蹲下,打趣笑道:“方才我远远看着,彩蝶姑娘请你全家吃饭,你爹娘都去了,偏你端着架子不去?人家姑娘这般勤快懂事,对你又和善,你倒是摆得一手好姿态。” 王大壮随手丢开手里的枯草,淡淡吐出心底的想法,语气直白又坦诚,毫无遮掩:“没意思,不去也罢。” 发小一愣:“怎么没意思?彩蝶姑娘可是咱们村里最好的姑娘了,不娇气、肯吃苦、心肠软,谁要是娶了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 王大壮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低声吐槽:“她是好人,性子没得挑,能干顾家、心地善良,这些我都认。可娶妻不止看性子人品。” 发小不解:“那还看什么?乡下过日子,踏实肯干比脸蛋好看管用多了,美貌能当饭吃?” “能舒心。”王大壮语气笃定,“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日日相对,夜夜相伴。” “彩蝶太普通了,常年下地摆摊,风吹日晒,皮肤粗糙,身段也粗壮,就是最寻常的黄脸婆模样。” 他想起凤霞曼妙的身姿、清丽勾人的容貌,对比之下,心底的落差更甚: “我见过真正好看的女子,身姿好看,一举一动都有韵味。人活着一辈子,晚上同床共枕,贴身亲近,我不可能日日对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品性再好,长得普通、身段粗糙,夜里看着也提不起半点兴致。娶媳妇,样貌身段,本就是头等大事。” 发小听得愣住,随即笑骂一声:“你小子,倒是贪心!过日子讲究柴米油盐,你偏偏盯着脸蛋身段,未免太肤浅了。” 王大壮不恼,只是轻轻摇头,心中的想法分毫未改。 第179章 假落红 日头斜斜照进临街的脂粉铺子,木架上摆着各色瓷盒,胭脂、口脂、香膏,淡淡的花香混着油脂的气息漫在屋内。 柜台上铺着素色粗布,伙计垂手立在一旁。 凤霞跟着刘轩踏进铺子,一身素布长衫,红纱依旧半掩着半边脸颊。 这几日自从布棚那桩事过后,两人见面,气氛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刘轩虽依旧和她处着,可心底那道芥蒂,始终没有散去。 “你只管拣喜欢的拿,不必省,算我的。”刘轩负手站在一旁,语气依旧是往日的随和,只是眼神时不时避开凤霞的目光。 凤霞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致的瓷盒,指尖轻轻拂过盒面,最后拿起一只小巧的白瓷罐,里面是桂花口脂,膏体温润,闻着是清浅的桂花香。 “我便要这一罐就够了。”她轻声说道。 伙计连忙上前,正要把口脂包好。 铺子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是刘轩的同窗好友,张砚。 他一眼就看见柜前的二人,脸上当即浮起戏谑的笑意。 “哟,阿轩,好巧,竟在这里遇上你。”张砚目光来回落在凤霞与刘轩身上,笑着打趣,“这位姑娘看着容貌出众,莫不是你寻到的未来娘子?” 刘轩闻言,脸上顿时一僵,方才还从容的神色瞬间变得窘迫。 他下意识侧过头,飞快瞟了一眼身旁的凤霞,见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心头一阵慌乱。 张砚还在自顾自说笑,满脸艳羡:“瞧这模样,定是位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阿轩你好福气。” 这话落进耳中,凤霞握着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眼,静静地望向刘轩,等着他的回话。 刘轩喉头滚动,心中那层难堪的念头翻涌上来。 布棚里女医说的那番话,此刻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 他怕张砚追问,怕旁人知晓凤霞的过往,更怕丢了自己的脸面。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仓促应声:“是的,正是。” 张砚哈哈大笑:“那可要恭喜你,往后可得好好待人家。” 刘轩勉强应付着友人的玩笑,可余光瞥见凤霞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心里明明知道这话是违心的,可话已经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张砚又闲谈两句,便笑着告辞离去,走出了脂粉铺。 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伙计捧着包好的桂花口脂,站在一旁,识趣地退到了柜台后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 凤霞缓缓抬起头,红纱之下,那双眼睛略带失望。 她没有去接那罐口脂。 “刘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方才你同你朋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刘轩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尴尬,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凤霞,方才是情急之下,我……” “情急?”凤霞淡淡打断他,眼底漫上一层悲凉,“你心里,当真就是这般想的。” 她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看向他:“你心里清楚我的过往,却当着旁人的面,谎称我是黄花闺女。你觉得,我若是被别的男人沾染过,便不配做你的妻子,是吗?” 刘轩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心中确实藏着这份世俗的偏见,方才那一句应答,便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明白。”凤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然收起所有情绪,“你可以怜悯我,可以接济我,可你打心底里,是嫌弃我的过去。” 她抬手,将那只桂花口脂推回柜台之上。 “这口脂,我不要了。你的好意,我也受不起。” 刘轩急忙上前一步:“凤霞,你听我解释,乱世之中,世人眼光本就刻薄,我只是不想旁人胡乱议论……” “议论的是你,难堪的却是我。”凤霞摇头,语气决绝,“刘轩,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错愕的神情,转身便径直走出脂粉铺。 木门被她推开,又砰的一声轻轻合上。 刘轩孤零零站在铺子当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柜台上那罐桂花口脂静静躺着,桂花香依旧萦绕鼻尖,可方才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 他伸手扶住柜台,心口沉甸甸的。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凤霞从脂粉铺出来,心里堵得发闷,漫无目的地走到镇子外的小河边。 河水缓缓流淌,岸边丛生着野草,风卷着柳絮飘落在她的肩头。 方才脂粉铺里刘轩那番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 她沿着河岸慢慢踱步,脚下踩着松软的青草,心头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河岸的老柳树下,坐着一个衣衫灰旧的老妇人。 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角带着几分狡黠,身边摆着一个旧布包袱,看见凤霞走近,便抬眼打量起她。 这便是镇上人人私下议论的老巫婆,专做女子的营生。 不少女子被人破了身子,又想嫁个好人家,便会寻到她这里。 老巫婆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哄诱:“姑娘,看你神色郁郁,可是心里有什么烦心事?” 凤霞脚步顿住,微微蹙眉,本想绕开走开。 老巫婆却往前挪了挪身子,目光打量着凤霞的模样,看出她是个模样周正的女子,轻声说道:“我瞧你,是心里装着苦事。是不是为了身子的旧事,怕往后嫁不到好人家?” 凤霞身子一僵,没有说话,垂着眼看向潺潺河水。 老巫婆见她神色松动,便掀开脚边的布包袱,里面露出一小包用布裹好的东西,隐隐透着暗红。 “我这里有法子。”她压低声音,语气蛊惑,“我给你一袋鸽子血。到了新婚夜里,悄悄铺在床单底下。待到夜里落红,旁人便会以为你是清白的黄花闺女。” 凤霞猛地抬眼,看向那包东西,眼底满是错愕。 老巫婆继续说道:“你模样生得这样好,若是用了这法子,往后便可以寻一户有钱的人家。嫁过去吃穿不愁,不必再抛头露面,风吹日晒摆摊梳头,不用再受世间的苦。” 凤霞的指尖不自觉攥紧,她何尝没有想过。 凭自己一双手,在这乱世讨生活,实在有些困难。 可一想到要靠着伪造的清白去骗取别人,她心底又生出一股抗拒。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不必了,我不要这个。” 老巫婆依旧不死心,往前又劝:“姑娘,你别执拗。这世道,女子的清白名声,比什么都要紧。你实话跟我说,难道你就不想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靠自己挣饭吃,有多难,你心里应当清楚。” 河风吹过,吹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凤霞望着滔滔流动的河水,沉默许久。 她嘴上拒绝了老巫婆的鸽子血,可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老巫婆说的是实话。 她心中茫然起来,目光落在河面粼粼波光上。 “我知道日子难。”凤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可拿虚假的名头去换富贵,那样得来的日子,就算过得富足,也不是我想要的。” 老巫婆见劝不动她,叹了口气,把布包又收了回去:“姑娘,你这般性子,将来怕是要吃更多苦头。你好好想一想,若是哪天改了主意,还可以再来寻我。” 凤霞没有应声,转过身,不再看那老巫婆,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河水哗哗作响,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80章 卖水芹菜 几日后,溪水清泠泠淌过石滩,岸边湿泥地里长满鲜嫩的水芹菜,碧绿的茎叶沾着晨露。 凤霞挎着竹篮,蹲在溪畔,一把把掐下肥嫩的水芹菜,仔细捋去烂叶。 近来集市的梳头生意日渐冷清,她便多采些野菜,拿到镇上去变卖,多少换几文铜钱糊口。 收拾妥当,凤霞挎着满满一篮水芹菜,踏着石板路走进镇上。 街面上人来人往,米店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凤霞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男子立在那里。 那人眉目俊朗,一身剪裁考究的长衫,腰间系着丝绦,模样气度看着十分出众,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 他对面站着的,是镇上米店老板的女儿孙小姐,一身绫罗衣裙,手里捏着一方绣花绢帕。 男子手里拿着一小把水芹菜,笑着递到孙小姐眼前,语气温文:“孙小姐,这水芹菜清鲜得很,回去用干辣椒爆炒,最是下饭。” 孙小姐皱起鼻子,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嫌弃,眉眼间满是不屑:“这种山野野菜,是穷苦人家才吃的东西。吃这个,传出去多丢人。我家米店什么山珍没有,何须吃这种粗陋菜蔬。” 说罢,她撇撇嘴,不再理会那男子,提着裙摆,转身便回了米店。 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望着孙小姐离去的背影,没有半分恼怒。 他四下扫了一圈,见街上无人留意,便提着长衫下摆,快步绕到米店后院的墙根下。 凤霞心中好奇,悄悄跟了上去,躲在墙角的老槐树后面观望。 院墙拐角处,坐着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妇人,竹篮里也摆着一捆捆水芹菜,正眼巴巴望着来往行人。 那年轻男子快步走到老妇人跟前,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热乎乎的甜饼,递到她手上。 老妇人接过甜饼,眼眶微微发红,小声念叨:“儿啊,你又花钱。” 凤霞见此情景,心头一动,从树后走了出来。 男子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到凤霞,神色骤然一紧,下意识把老妇人往身后挡了挡。 凤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妇人身上,轻声开口:“这位是你的母亲吗?” 男子抿了抿唇,没有否认,沉沉点了点头。 他褪去方才面对孙小姐时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眉宇间藏着几分难言的窘迫。 老妇人局促地攥着手里的甜饼,低下头,不敢抬眼看人。 凤霞望着他一身光鲜的长衫,又看看老妇人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心中已然明白几分。 “方才我都看见了。”凤霞声音平静,“你在孙小姐面前,装作富家公子。” 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那层伪装尽数卸下,眼底满是无奈:“是。我是在装富家子弟。” 他抬眼望向米店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娘一辈子苦,靠着卖水芹菜度日,吃尽了穷苦的苦头。我想娶孙小姐,她家米店家底殷实。若是能和她成亲,往后我便能让我娘脱离苦日子,不用再蹲在街边卖野菜,风吹日晒受旁人白眼。” 老妇人听见这话,眼眶泛红,低声劝道:“儿,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就好,何苦要去攀那高门。” 男子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娘,寻常人家,哪里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若是不装成富家公子,孙小姐怎会多看我一眼。” 凤霞静静站在原地,听着他的一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风吹过院墙,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男子望着凤霞,神色有些不安:“姑娘,方才的事,还望你不要对外人说。” 凤霞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我不会往外讲。只是,靠谎话得来的姻缘,终究是悬在半空的。” 说完,她挎起自己那一篮水芹菜,转身,慢慢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留下那对母子,立在米店后院的墙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暮色沉沉,天边染开一片灰蓝,镇上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白日里喧闹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凤霞住的是一间简陋的偏屋,屋旁就有一口老井。 她拎着两只木桶走到井边,借着微弱的天光,弯腰将水桶垂入井中。 井水冰凉,打满两桶水,分量沉得压手。 她身子本就气血亏虚,连日奔波劳作,手臂早已经乏得发酸。 双手攥紧扁担,试着把水桶挑上肩头,扁担一压,肩头猛地往下一沉。 脚下的泥土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湿滑,她身子一晃,脚下踉跄,整个人险些朝着旁边的菜地里摔过去。 “小心!” 一声呼喊从旁边传来。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扁担,将沉甸甸的两桶水稳稳担住。 凤霞惊魂未定,抬眼一看,正是白日里在米店后院遇见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已经换下那身光鲜的长衫,穿了件普通粗布短褂,脸上没了白日里故作潇洒的模样。 “多谢。”凤霞喘了口气,往后退开半步,心有余悸地望着脚下湿滑的泥地。 男子挑着两桶水,扁担压得微微弯下,他稳稳迈步:“夜里路滑,井边泥土又湿,你一个女子挑这么重的水,实在危险。我送你回去。” 凤霞看着他肩头沉甸甸的水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必麻烦你,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男子淡淡一笑,脚步不停,跟着凤霞往小屋走。 夜风吹过院墙,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水桶碰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走到屋门口,男子把水桶轻轻放下,将水倒进屋内的水缸。 凤霞拿过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向他,轻声开口:“白日里的事,我没有同旁人提起。” 男子闻言,神色微微一松,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守口。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光彩,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我娘一辈子受苦,我只想让她能吃上一口饱饭,不用再顶着日头蹲在街边卖野菜。” 凤霞垂眸望着缸里漾开的井水,沉默片刻:“可谎话终究瞒不住一辈子。孙小姐养在富贵人家,倘若日后拆穿,你和你娘,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男子脸色沉了下来,望着漆黑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我也晓得。可眼下,我没有别的路。凭我一身穷骨,怎么能攀上米店孙家?若是老老实实,我娘只能一辈子卖水芹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霞:“姑娘,你孤身一人在外讨生活,应当也明白,乱世里,想好好活下去有多难。” 凤霞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世道艰难,只是谎言铺出来的安稳,终究是虚的。” 男子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一声。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他拿起放在门边的旧布包,“往后夜里挑水,若是吃力,切莫硬撑。”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凤霞站在屋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望着满缸清亮的井水,心头思绪纷乱。 第181章 两个互生好感的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凤霞依旧挎着竹篮去溪边采水芹菜。 刚走到石滩边,就看见沈砚的母亲蹲在老地方,面前摆着捆好的野菜,只是今日老人家神色惶惶,时不时朝镇上的方向张望。 凤霞走上前,轻声问询,老妇人叹了口气,才低声说道:“昨日孙小姐那边不知怎么,隐约听见了风声,说我家阿砚装富家公子,派人来敲打了几句,野菜也不让我在镇上卖了,往后连这点营生都要断了。” 凤霞心头一沉,刚想说些宽慰的话,就见沈砚快步从镇口赶来,脸上满是焦灼。 他看见凤霞,神色先是一愣,随即垂下眉眼,满是挫败。 “我去孙家求过,可孙老爷说我心思不实,欺瞒世家,断然不会把女儿许给我。”他声音沙哑,“我想让我娘过上好日子,到头来,反倒连她卖野菜的活路都堵死了。” 老妇人拉着他的衣袖,落泪道:“儿啊,咱们不攀高门了,娘就算一辈子吃野菜,也不想你这般丢人现眼。” 沈砚蹲下身,双手攥紧拳头,眼中都是不甘与无力。 凤霞看着母子二人窘迫的模样,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梳头生意冷清,便开口道:“我在集市边上有个小小的布棚,平日里替人梳头描眉,近来生意淡了不少。若是老人家不嫌弃,可在我棚子旁摆个小摊子卖野菜,集市人流多,总比在街边风吹日晒要好。”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愧疚:“凤霞姑娘,我们母子已经给你添了麻烦,怎好再占你的地方。” “无妨。”凤霞轻轻摇头,“大家都是讨生活,互相帮衬些罢了。” 往后几日,老妇人便在凤霞的布棚旁支起小摊,水芹菜新鲜脆嫩,加上凤霞的熟客常会顺带买上一把,野菜的销路竟比从前好了不少。 沈砚白日里去镇上打零工,搬货、记账,什么苦活都肯做,傍晚便过来接替母亲,陪着老人收摊。 闲暇时,他便帮凤霞收拾布棚,搬桌椅,雨天替她遮盖棚布,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一日收摊时,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砚看着凤霞细心整理梳头的木梳,轻声开口:“从前我总觉得,只有攀附富贵,才能摆脱穷苦。是你点醒了我,谎言换来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日子,才站得住脚。” “世道难,可踏踏实实过日子,总没有错。”凤霞轻声说道。 沈砚望着她蒙着红纱的眉眼,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久后,傍晚的集市散得早,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热气,辣豆花的鲜辣香气飘了半条街。 沈砚攥着粗油纸包,在布棚外踟蹰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快步走过去。 凤霞正低头整理梳头的桃木梳,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他,柔声说道:“今日收摊倒早。” 沈砚把油纸包轻轻放在棚子的木桌上,耳根微微发烫:“巷口豆花摊新做的辣豆花,味道鲜,我想着你整日坐着干活,尝尝解乏。” 凤霞伸手打开油纸,嫩白的豆花浸在红亮的辣子酱汁里,香气扑面而来。 她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粗布短褂洗得发白,眉眼依旧俊朗。 这些日子他日日帮她收棚、搬桌椅,雨天替她遮挡棚布,夜里见她挑水吃力便默默搭把手,这份心意,她心里早已清清楚楚。 “多谢你。”凤霞拿起小竹勺,轻轻舀了一口,辣意温温地漫开,心头也泛起一点暖意。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吃豆花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万千话。 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女子,她待人温柔,手艺又好。 可转念一想自己家徒四壁,母亲靠着卖野菜度日,自己不过是镇上打零工的穷小子,连一身体面衣裳都置办不起,又怎敢开口表白。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幸福,怕她跟着自己一辈子吃苦受累,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你慢些吃,我娘还等着我回去收拾野菜,我先过去了。”沈砚局促地笑了笑,匆匆转身离开,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凤霞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舀豆花的动作慢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她何尝没有一丝动心,可乱世之中,女子孤身谋生本就万般艰难,她尝了太多穷苦的滋味。 过了两日,邻棚摆摊的几位嫂子凑在一起闲话,手里纳着鞋底,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家长里短。 有人提起前几日米店孙家的亲事黄了,又说起沈砚对凤霞的上心,打趣道:“凤霞啊,我看沈小子对你是真心的,人老实肯干,你俩倒是般配。” 凤霞闻言,手上捋着发丝的动作一顿,随即淡淡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里:“嫂子们就别打趣我了。我这辈子,就想找个家境宽裕些的男人,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摆摊讨生活。沈砚是个好人,可他家底太薄,跟着他,注定要一辈子吃苦受累,我是断断不会选的。” 这话传到不远处正在收拾野菜的沈砚耳中,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菜秆。 他默默低下头,往后依旧帮衬着凤霞的营生,只是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慕,悄悄敛了起来。 凤霞看着他日渐疏远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酸涩。 夜色慢慢笼罩了小镇,溪水在远处潺潺流淌,集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第182章 凤霞和沈砚共度元宵 正月十五的镇子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灯火里,沿街挂满五彩花灯,纸灯映着河面,波光晃得人眼晕。 河岸边挤了不少游人,青年男女并肩走着,手里提着河灯,低声说着悄悄话,晚风裹着糯米元宵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 刘轩早早候在街口,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扣,手里提着一盏兔子花灯,看见凤霞走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凤霞依旧蒙着半幅红纱,素色布裙,安静地走到他身侧。 “今日花灯热闹,我特意订了靠河的位置,咱们慢慢逛。”刘轩抬手引着她往河岸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仿佛笃定凤霞会动容。 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烛火在水面轻轻摇曳,一对对恋人俯身提笔,在灯面上写下心愿,顺着流水放远。 凤霞望着粼粼灯影,指尖轻轻捻着衣角,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 走了半晌,两岸的喧闹渐渐落在身后,刘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试探:“凤霞,之前脂粉铺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家世尚可,样貌也不差,只要你肯回头,我可以不计较过往,往后好好待你。” 凤霞缓缓抬眼,红纱下的目光平静无波,轻声开口:“刘公子,谢谢你今日约我来看花灯。只是我今日来,也是想同你把话说清楚。” 刘轩脸上的笑意一僵:“你想说什么?” “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凤霞语气委婉,却字字清晰,“往后你不必再来寻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再有牵扯。”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刘轩心上。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眉眼间带上几分不甘与愠怒,语气不由得拔高了些许:“我哪里比不上你心里那个人?我有家产,相貌出众,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条件,我愿意接纳你,你反倒不肯?” 凤霞轻轻摇头,声音淡然:“我知道你家世好,模样周正,旁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归宿。可你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接纳我的过往。那日脂粉铺,你为了脸面谎称我是黄花闺女,你心底那层偏见,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她顿了顿,望着河面飘摇的河灯,继续说道:“你可以一时怜悯我,接济我,可世俗的眼光会一直横在我们中间。今日你能为了脸面遮掩,日后旁人非议,你依旧会退缩。我们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勉强在一起,往后也不会有好结果。” 刘轩被这番话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怒气,手里的兔子花灯被他攥得变了形,“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反倒这般不识好歹。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求。” 说完,他不再看凤霞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脚步急促,很快消失在熙攘的灯影人群里,只留下凤霞一人站在河岸。 河风拂动她的衣袂,无数河灯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岸边的笑语依旧热闹,可凤霞的心头,却落了一片清明。 散了集市,日头偏西,街巷里飘着各家煮饭的香气。 凤霞挎着竹篮,刚从粮铺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糯米面,还有用纸包好的炒花生,打算回去搓汤圆,夜里独自煮一碗暖暖身子。 转过街角,就看见沈砚蹲在路边,身前摆着一筐刚采的野菊与二月兰,紫白的小花沾着露水,清清爽爽。 他看见凤霞,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凤霞姑娘。”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糯米面袋子上,“这是要做汤圆?” 凤霞点点头,淡淡应了一声:“夜里天冷,煮点汤圆暖暖胃。” 沈砚望着她素净的侧脸,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开口:“我娘今日也磨了糯米,打算搓汤圆。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到我家来一同吃?家里简陋,总比一个人冷清。” 凤霞手上的竹篮微微一顿,想起之前自己说过不愿跟着穷人吃苦的话,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窘迫。 可看着沈砚眼底真切的期盼,还有这些日子他默默的照拂,她终究软了心肠,轻轻颔首:“也好,叨扰了。” 沈砚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忙收拾好野花筐子,拎起她手里的糯米面,一路引着她往城郊的小院走去。 小院不大,土墙围着,院里晒着野菜干,灶台正冒着热气。 沈母听见脚步声,掀开门帘走出来,一见凤霞,脸上立刻堆起欢喜的笑意,连忙上前接过凤霞手里的东西。 “姑娘可算来了,快进屋坐!”老人家热情得很,忙不迭擦了擦手,“我们正愁汤圆搓不完,你来正好搭把手。” 屋内的木盆里已经揉好了白白的糯米面团,炒花生碾碎混着红糖做馅,香气漫了一屋。 凤霞放下东西,便跟着婆媳二人一起坐在小板凳上搓汤圆。 沈砚在一旁烧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安安静静,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凤霞。 不多时,锅里的水沸了,圆滚滚的汤圆一个个浮起,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沈母特意挑了最大最饱满的汤圆,满满盛了一大碗,推到凤霞面前,碗沿还冒着热气。 “凤霞姑娘快尝尝,花生馅的,甜得很。”老人家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家阿砚总念叨你平日摆摊辛苦,今日可算能好好吃顿热乎的。” 凤霞拿起竹勺,舀起一颗汤圆,外皮软糯,咬开之后花生的醇香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抬眼看向沈砚,他正低头帮母亲剥着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沈母坐在一旁,絮絮说着家常,说着野菜的销路越来越好,说着沈砚打零工攒了些钱,言语里满是欢喜。 一碗热汤圆落了肚,周身都暖融融的。 夜色漫上来,镇上照例有走百病的习俗,孩童们提着各色纸灯笼,三五成群沿着街巷嬉闹,暖黄的光点在黑夜里连成一串,笑声飘得很远。 沈砚收拾好碗筷,见凤霞起身告辞,便拿起墙角的旧油纸灯,吹亮里面的烛火:“夜里路黑,我送你回去。” 凤霞没有推辞,跟着他走出小院。 晚风微凉,街边孩童提着兔子灯、莲花灯蹦蹦跳跳,时不时从两人身旁跑过,银铃似的笑声撞在青石板上。 “今日多谢伯母的汤圆,花生馅很香。”凤霞走在他身侧,轻声开口,红纱被晚风轻轻拂动。 沈砚提着灯,脚步放得缓慢,目光落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腼腆:“我娘一直记着你平日里帮衬我们母子,总说要好好谢谢你。今日能留你吃顿便饭,她高兴了一下午。”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面上还飘着残留的河灯烛火,岸上孩童的灯笼光影晃在水面。 几个顽童提着灯笼跑过,闹着要去河边放灯,沈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凤霞隔开奔跑的孩子。 凤霞看着他细心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动,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跟摆摊嫂子说的那番话,指尖微微蜷起,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镇上每年正月十五,都有走百病的说法吗?”她随口岔开话题。 “是啊,老一辈都说夜里提着灯笼走一走,来年无病无灾。”沈砚笑了笑,油灯的光晕落在他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往年我都是陪着我娘出来走,今年倒是能和你一起。”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片刻。 巷子里只剩下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鞋底碾过石板的轻响。 凤霞垂着眼,望着脚下晃动的灯影,低声道:“沈砚,之前旁人问起,我说我只想嫁有钱人,不愿跟着旁人吃苦,那番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沈砚脚步一顿,握着灯柄的手微微收紧,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听见了。我知道你一个女子讨生活不容易,想要安稳日子,本就没有错。” 他没有怨怼,语气依旧平和:“我眼下确实穷,给不了你锦衣玉食,所以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想着能帮衬你一点,便多帮一点。” 凤霞抬眼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计较。 她心里酸涩,轻声道:“我从前吃过太多苦,怕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才会说那样的话。”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怔怔地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她泛红的眼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前方一群孩童提着灯笼迎面跑来,喧闹着擦身而过,将两人短暂的沉默打散。 沈砚回过神,轻轻提着灯,继续往前送她。 第183章 省钱 第二日天刚放亮,凤霞照旧挎着木匣,去到集市的布棚出摊。 白日里往来的妇人姑娘络绎不绝,她低头替人梳头描眉,手上忙个不停。 待到日头西斜,集市渐渐散了大半,沈砚收完野菜摊子,寻到布棚边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凤霞,今日收摊早,要不要随我往镇街上走走?” 凤霞收拾好木梳铜镜,把棚布卷起来,点点头:“也好,便去逛逛。”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街上。 街边铺子挨挨挤挤,杂货摊摆着胭脂、绣线、布帕,还有各色零碎小物件,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沈砚兜里银钱微薄,摊面上那些精致玩意儿,他只能站在一旁看一看,一样也买不起。 凤霞路过一家杂货铺子,货架上摆着叠得整齐的月事布,布料柔软,浆洗得干干净净,花色素雅,看着便合用。 她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布上。 沈砚凑过来瞧了瞧,见她盯着那物件,便开口说道:“这东西买来着实费钱。我娘在家,都是拿旧衣裳拆了,自己缝好些,到时候我拿一块送你便是,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凤霞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旧衣拆的总归不一样,旧布上带着污渍,洗不净的,用着不干净。” 沈砚闻言,还想劝:“缝一缝,浆洗干净便可用了,女人家过日子,能省便要省。” 凤霞没有再同他争辩,从荷包里摸出铜钱,递给掌柜,买下了那一方月事布,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街边晚风凉飕飕的。 沈砚一路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看,这便是乱花钱。过日子哪能这般,处处都要算计着,省下来的银子,才是实在的。女人家要懂得勤俭持家,不该花的就不要花。”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省钱二字,句句都落在凤霞耳中。 凤霞本就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听他这般不停数落,脚步猛地停住,转头看向他,脸色沉了下来。 “沈砚,你同我讲过日子要省,讲不该乱花钱。”凤霞声音抬了几分,眼底带着怒意,“那你平日里,同镇上那些闲汉凑在一处,买酒喝,抽旱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着要省一省?” 沈砚猛地一怔,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霞望着他,语气又气又委屈:“我买一块洁净的月事布,是为了身子安康,这是必要的开销。可你喝酒抽烟,那是消遣享乐,花出去的银钱,你反倒不觉得浪费。只一味来苛责我,要我处处克扣自己,这算什么道理?” 沈砚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发红。 他方才只想着劝她节俭,却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身上。 “我……我那是偶尔,同旁人应酬。”他低声辩解,声音底气不足。 “应酬便可以挥霍,我顾着自己身子,反倒成了乱花钱?”凤霞冷笑一声,“我晓得你家日子清苦,我也不曾奢求锦衣玉食。可过日子不是只苛待女人,男人的消遣,就可以不计较,女人的刚需,便成了铺张。” 街上零星路过的行人,闻声都往这边望过来。 沈砚难堪地垂下头,攥紧了双手,半晌才闷闷开口:“是我想偏了。” 凤霞不再多言,抱着刚买的布,转身便往自家巷子走。 暮色沉沉落下来,巷子里的石板路渐渐浸在昏暗中。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凤霞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懊恼,又有些怅然。 那日争执过后,两人集市上遇见,也只是客气点头,少有闲话。 沈砚心里堵得厉害。 他是真心爱慕凤霞,可家中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连一套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起。 镇上的规矩,娶亲总要三媒六聘,少不得银钱。 他打零工挣的那点铜板,只够供养母亲糊口,哪里够娶媳妇。 夜里辗转难眠,他心里生出一个阴暗又荒唐的念头。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凤霞无可奈何,便只能跟了他。 他悄悄去镇尾的小酒坊,买了一壶私酿的劣酒。 那酒度数烈,作坊主私下说过,喝多了极易让人昏沉乏力。 沈砚攥着酒壶,手心沁出冷汗,鬼使神差地,约凤霞到河边的老槐树下坐坐。 暮色四合,河风卷着寒凉,老槐树的影子沉沉铺在地面。 凤霞如约而来,依旧蒙着半幅红纱,身上是素色布裙。 “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凤霞望着他,神色平静。 沈砚把那壶酒放在青石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敢抬眼瞧她。 “前些日子,是我不对,不该一味苛责你省钱。”他低声开口,“我心里很乱,想跟你喝两杯,说说话。” 凤霞看向石上那壶酒,眉头轻轻蹙起:“你怎么买酒了?平日里你也不常饮酒。” “就喝几杯,无妨。”沈砚勉强挤出笑意,伸手想要把酒壶递过去,心底的邪念在翻涌,可对上凤霞清亮的目光,心口猛地一沉。 凤霞没有立刻接,淡淡问道:“沈砚,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借酒。” 沈砚喉结滚动,那套盘算好的心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猛地收回手,把那壶酒往旁边一推,酒壶在青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凤霞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沈砚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满心的无力尽数显露出来。 “凤霞,我怕。”他声音沙哑,“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可是我没有钱。拿不出聘礼,办不起酒席,连像样的物件都给不了你。” “我夜里胡思乱想,甚至生出过糊涂念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着头,满脸羞愧,“我想着,若是生米煮成熟饭,你便只能留下来。可我转念一想,那样做,是糟蹋你。我若是那样待你,便不配喜欢你。” 凤霞闻言,心头一震,沉默片刻。 晚风拂动她脸上的红纱。 “你竟会想这种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沈砚,我同你说过,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用歪门邪道得来的姻缘。” 沈砚的头埋得更低:“是我糊涂。我被穷日子逼得慌了神。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卑劣至极。” “婚姻讲究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凤霞缓缓说道,“若是靠算计、靠逼迫,就算成了亲,往后心里也会留一根刺。”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懊悔:“我明白。可现实摆在眼前,我拿不出钱财,怎么娶你?” 凤霞望着流淌的河水,轻声道:“没有聘礼,也不是就无路可走。可不能走歪路。你可以好好做工,慢慢积攒。但绝不能用这种法子来强求我。” 沈砚望着她,满心的羞愧压在心头。 那壶烈酒静静搁在石头上,他再也没有动过念头。 河面上夜色渐浓,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第184章 张婶的撩拨 暮色笼罩着河边老槐树,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四下没有旁人。 方才沈砚坦白了心底荒唐的念头,一番过后,空气里飘着难言的窘迫。 他望着凤霞蒙着红纱的眉眼,心底的爱慕、焦灼一齐涌上来,一时失了分寸,往前一步,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肩头。 凤霞猝不及防,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便低下头,越过那层薄薄红纱,吻了上来。 他平日里为生计奔波,日日打零工、采野菜,家里拮据,哪里顾得上每日刷牙。 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旱烟与粗食混杂的浊气。 他情难自已,竟还伸了舌头。 凤霞浑身紧绷,只觉得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偏过头,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扭过头,捂住嘴,忍不住侧过身,干呕着吐在了一旁的草丛里。 “唔——” 沈砚瞬间僵住,手臂还停在半空,脸上的热切一下子褪去,只剩下错愕与难堪。 凤霞抬手用力一把将他推开,踉跄后退两步,抬手抹了抹嘴角,胸口起伏,又羞又气,眼底满是难堪。 “你做什么!”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又恼又委屈。 沈砚站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嘴唇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失态,局促地搓着手:“凤霞,我……我只是心里太喜欢你……” “喜欢也不能这般唐突!”凤霞往后又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红纱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你就不能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 沈砚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辩解,是穷日子养出来的想法:“咱们穷人家,过日子首要便是省钱。刷牙的皂角、草木灰,都要花销,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讲究这些。” “讲究干净,不是铺张浪费。”凤霞压下心底的反胃,声音冷了几分,“我晓得你日子过得苦,可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体面。方才那般,叫我如何受得住。” 沈砚听着这话,垂着脑袋,耳根烧得滚烫。 “是我不对,是我莽撞了。”他低声道,声音闷闷的,“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凤霞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夜色沉沉,河水哗哗流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你回去吧。”凤霞敛了神色,语气疏离,“今日到此为止,我要回家了。”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沿着河岸,快步往镇上走去,只留下沈砚一个人立在老槐树下,满心懊恼地站在原地。 沈砚垂头丧气地回了家,院门前的竹篱笆被晚风吹得轻晃。 灶房里,老母亲早已歇息,院里静悄悄的,只剩墙角虫鸣细细密密。 沈砚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粗糙的凉水扑在脸上,却压不下心中的燥热。 他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最旺的年纪,被断然推开后,浑身的躁动非但没消,反倒憋得愈发难耐。 他刚准备闩上院门,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忽然从篱笆外传来。 “沈砚兄弟,在家不?” 是隔壁的张嫂。 张嫂是村里出了名的寡妇,年岁二十有余,样貌生得普通,皮肤黝黑,颧骨偏高,算不得半分好看,甚至称得上粗丑。 可她生性放得开,嘴甜会撩,在邻里间素来不拘小节。 沈砚抬手拉开篱笆门,低声应道:“张嫂,这么晚了,有事?” 夜色里,张嫂挎着空竹篮,身子微微前倾,顺着门缝往院里瞟,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家里晚饭揭不开锅了,白面刚好吃空了。”她笑盈盈的,声音软糯黏人,刻意拖长了调子,“想着来跟兄弟借两把面条,明日一早磨了粗粮,立马还给你。” 乡下家家拮据,邻里借粮借面是常事,沈砚不疑有他,侧身让开位置:“无妨,进来拿便是。” 张嫂抬脚迈进小院,步履款款,全然没有寻常农妇的局促。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浅浅月色。 沈砚转身去灶房取挂面,刚弯腰抓起一捆干面条,身后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张嫂凑到他身侧,几乎贴着他的肩膀站定,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语气带着勾人的戏谑:“看兄弟今日回来得晚,是去镇上会心上人了?” 沈砚身子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老实答道:“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张嫂轻笑一声,伸手假意帮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角,指尖刻意擦过他的小臂,触感温热暧昧,“我都瞧见了,你日日陪着集市上那个梳头的凤霞姑娘,那姑娘生得俊俏,难怪兄弟日日惦记。” 她话锋一转,眉眼含媚,轻声叹道:“只是那姑娘心气高,长得好看就眼挑得很,怕是看不上咱们乡下穷小子。兄弟,何苦热脸贴冷屁股?” 沈砚攥着面条的手指紧了紧。 不等他开口,张嫂越发大胆,微微仰头看着他挺拔的身形,柔声撩拨:“你这般年轻结实,勤恳能干,哪里差了?那漂亮姑娘讲究多、规矩多,还傲气,哪里有我们乡下女子贴心?” 她往前又贴了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语气带着暧昧:“嫂子夜里一个人住着空落落的,冷清得很。不像你,心里还装着遥不可及的美人,可美人终究是不接地气,不如身边人知冷知热。” 沈砚浑身紧绷,浑身的血液莫名躁动起来。 此刻身边女子句句撩拨,肢体若有若无的触碰,像一根细羽毛,反复搔刮着他的心尖。 纵然张嫂样貌平平,甚至有些粗丑,可此刻这般直白大胆的引诱,依旧让他心神摇晃,浑身燥热难耐。 他喉结狠狠滚动两下,耳根发烫,脑子一阵阵发懵,心底的防线摇摇欲坠。 见他沉默失神,张嫂眼底笑意更浓,胆子越发大了,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声音软得发酥:“兄弟,夜里天凉,一个人住着也孤单。往后若是烦闷了,尽管来嫂子院里坐坐,嫂子随时都在……” 沈砚闭了闭眼,脑海里骤然闪过傍晚凤霞干呕的模样,心头那点躁动的邪火,瞬间被浇灭大半。 他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瞬间清醒,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张嫂,面条你拿好。”他将挂面径直塞进她手里,避开她的目光,沉声道,“夜深露重,男女有别,你早些回去歇息,免得旁人闲话。” 张嫂脸上的媚色一僵,没想到百般撩拨,这年轻小子竟还能守住本心。 她看着沈砚紧绷冷峻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也不敢过分纠缠,只能悻悻接过面条。 “好好好,是嫂子逾矩了。” 她讪讪笑了笑,挎着竹篮,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小院。 篱笆门被轻轻带上,院里终于恢复寂静。 沈砚站在原地,抬手按住发烫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185章 凤霞被捕 日头温和,却晒得城镇街道热气袅袅。 民国四十年代的镇子,土路坑洼不平,沿街是低矮的泥坯铺面,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车马、挑夫、赶集的乡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凤霞隔了几日安稳日子,想着摊上的桂花头油、描眉黛粉、绢花丝线快要用尽,便收拾了布包,独自进城补货。 她依旧惯常蒙着那层薄薄的红纱,素布衣裙干净利落,走在人流里,安静又出挑。 她原以为那日瀑布跳潭假死脱身,沈文轩那边早已作罢,谁也不会再揪着旧事不放。 她万万没想到,沈文轩当初听了手下回报,虽暂且信了她坠潭殒命,心底却始终存疑,暗下吩咐两人,时常在城乡路口、集市街巷巡查,一旦再见凤霞,立刻捉拿,不必留情。 今日两人正好蹲守在进城街口,目光一掠,便死死盯住了那道熟悉的红纱身影。 “是她!真的是凤霞!没死!” “好家伙,骗死我们了,居然敢假死躲祸!快,上前拿人!” 两个短衫壮汉眼神一厉,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大步直冲上前。 凤霞刚在脂粉铺子挑完货,指尖捏着几包黛粉,听见急促脚步声逼近,心头猛地一跳,转身欲跑。 可四周皆是赶集的路人,人流拥挤,根本无路可逃。 不等她迈出两步,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胳膊,力道蛮横,攥得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凤霞奋力挣扎,红纱晃动,声音清亮却带着慌乱。 其中一人反手从腰间抽出粗麻绳,粗砺的麻线带着毛刺,狠狠往她身上缠。 “凭什么?凭你骗婚逃婚、欺瞒沈家!沈少爷有令,抓的就是你这骗婚女子!” “我何曾骗婚!”凤霞肩头剧烈挣扎,“当初本就是文轩公子也想找有钱小姐,我逃身自保,何错之有!” “对错轮不到你说!官府那边早就备好了你的罪名!” 两人粗鲁蛮横,根本不听她半句辩解,手脚麻利地将麻绳一圈圈捆紧她的手腕、腰身。 麻绳勒进布衣,深深嵌进皮肉,疼得凤霞浑身发颤。 街上赶集的乡人瞬间围拢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顿住。 是沈砚。 他今日恰好进城赶街,想着换些粗粮盐巴,刚挤进街口,便一眼看见被五花大绑的凤霞。 她被两人按在原地,身姿单薄无助,红纱下的眉眼瞬间撞上他的视线。 她望着沈砚,瞳孔微颤,无声地求他帮一句、求他拦一拦。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瞬间冰凉。 他虽不认得这两人,却知晓是有钱人家派来的,背靠大户、连通官府,是他这种底层穷民万万得罪不起的。 他家里无财无势,老母还靠着他养活,一旦得罪沈文轩,轻则挨打受欺,重则被夺田地、断了活路,甚至安上罪名押入大牢。 穷人的一生,最是怕权贵。 四十年的世道,有钱人说了算,官家向着有钱人,从来没有底层百姓说理的地方。 对上凤霞那双求救的眼,沈砚心口狠狠一抽,羞愧、懦弱、恐惧死死攥住他。 他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四周人声鼎沸,人人都在看、在说。 他牙齿死死咬着唇,最终,猛地别开目光,身子一转,狼狈地低头挤开人群,快步逃了。 他跑了。 凤霞眼睁睁看着那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她浑身瞬间发冷,不再挣扎,不再求救,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粗麻绳勒紧四肢。 周围的闲言碎语,一句句扎进耳朵里。 “原来就是这个女人啊,听说骗了沈家的聘礼,偷偷逃婚!” “怪不得官府要抓她,真是不知廉耻!乱世年头,最恨这种骗婚的女子!” “沈少爷仁善,换做别家,早就报官重罚了,她还敢假死躲罪!” “抓得对!这种不安分的女子,就该关进大牢好好管教!” “看着清清秀秀,心居然这么野,骗婚跑路,真是白白长了一副好模样!” 两个壮汉捆牢绳索,确认她再也挣脱不得,抬手粗鲁地推着她往前走。 “别杵着!走!” 街口侧边,早已停着一辆老旧的黑篷马车,车旁赫然摆着一只锈迹斑斑的大铁笼,铁条粗硬冰冷,是专门关押犯事女子的囚笼。 众人看着她被推搡过去,依旧议论不休,无一人阻拦。 凤霞被狠狠一推,踉跄着跌至铁笼前。 壮汉一把掀开笼门,铁锁哐当作响,刺耳冰冷。 “进去!” 凤霞被逼着弯腰,被硬生生塞进狭小冰冷的铁笼里。 笼门“咔哒”一声重重锁死。 粗硬的铁条隔开外面所有的天光与人声,冰冷的铁皮寒气,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铁笼之中。 马车夫扬鞭上前,稳稳驾起马车。 车轮轱辘滚动,碾过坑洼土路,缓缓驶离热闹的街口。 沿街无数双眼睛盯着铁笼里的女子,指指点点,唾骂不休。 尘土飞扬间,马车带着囚笼里的凤霞,一步步驶离城镇,往官府大牢的方向而去。 整条街道,只剩漫天闲言。 方才逃走的沈砚,躲在远处巷口的土墙后,死死攥紧拳头,看着那辆载着铁笼的马车渐渐远去。 他不敢追,不敢救。 第186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暮色沉沉,王家崭新的三间平房立在村落边沿,墙体刷得齐整,院中圈起木栅栏,鸡鸭时不时发出几声啼鸣,小猪在栏里哼哼唧唧地拱着泥土。 靠着拓染布料一桩生意,一家人总算挣脱了往日拮据的光景。 晚饭的饭桌摆在堂屋,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桌面,碗里盛着杂粮干饭,碟子里头摆上腌萝卜。 大壮娘放下竹筷,目光落在对面的儿子身上。 “大壮,现如今咱们家境宽裕不少,房也盖妥了,鸡鸭牲口全都置办齐全,你的婚事也该上心谋划。” 大壮爹跟着点头,语气恳切:“彩蝶那姑娘心地厚道,手脚勤快。先前你风寒,她主动送来姜汤,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往后你多往她的摊位走走,多处些时日,寻个合适的时候就托媒人上门提亲。” 王大壮捏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近日听来的风声。 这些天村镇四处都在传,凤霞被沈家的家丁捉拿,移交关进官府大牢。 一想起凤霞身姿轻盈的模样,他心底那股执念便翻涌上来。 他将筷子轻轻搁在桌板,抬眼望向二老,语气十分笃定。 “彩蝶是个好人,可我对她生不出夫妻的情意。” 大壮娘眉头一蹙:“你这孩子,莫非还在惦记着外头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 “我想去把凤霞救出来。”王大壮一字一句开口。 话音落下,堂屋里瞬间安静。 大壮娘猛地坐直身子,满脸惊愕:“你说什么?凤霞已经被沈家递了状纸关进牢房!沈家有钱有势,官府处处偏着他们,咱们哪里有本事去救人?你可千万不要糊涂!” “我就是中意她。”王大壮的眼神执拗,“我就喜欢容貌俊俏的女子。彩蝶整日风吹日晒,样貌普通,我和她朝夕相伴一辈子,心里始终快活不起来。若是我能够将凤霞从监牢里搭救出来,往后她便愿意同我过日子。” “你醒醒!”大壮爹重重一拍桌子,声调沉了几分,“沈家财大势大,为了一个女子去招惹这般权贵,咱们好不容易才挣下的家业,说不准顷刻间便会尽数毁掉!” “我夜里已经悄悄去过官府外墙的那条土路。”王大壮垂着眼,低声道出实情,“天色刚黑,我就躲在路边的树丛里等候。不多久,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着凤霞往前走。她手腕捆着绳索,衣衫凌乱,被押着一步步走进牢房的大黑木门。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 回想起方才路边瞥见的身影,他心口一阵揪紧。 “她那般模样,叫我怎么能够就此放下。” 大壮娘急得连声叹气:“就算你瞧着心疼又能如何?牢狱重重把守,沈家还在背后盯着。你一个摆摊做活的寻常百姓,拿什么去捞人?难不成你打算拿钱去打点狱卒?沈家只需一句话,便能叫咱们摊上祸事!” “咱们手上攒下不少银钱。”王大壮眼里浮起一丝憧憬,“我可以寻门路,拿银子打通牢里看守,想办法把她赎出来。只要凤霞能够脱身,她定会感念我的恩情,愿意留下来和我相守。” “钱财是咱们日夜熬着,染布摆摊一分一分积攒下来的!”大壮娘的声音拔高,满是焦急,“是用来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叫你为了一张好看的脸蛋胡乱挥霍!就算你真把人赎出来,沈家记恨在心,迟早要上门寻咱们的麻烦!” “我非彩蝶不娶?我偏不愿将就。”王大壮梗起脖颈,丝毫不肯松口,“日子过得舒心,半边便是靠着枕边人的样貌。” 大壮爹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 “美色终究不能撑起一整个家。你若是执意要蹚这趟浑水,只怕咱们安稳的日子,就要就此到头。”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王大壮执拗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父母苦口婆心的规劝,全都没能撼动他心底的打算。 牢内潮湿阴冷,墙面上遍布斑驳的霉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灰土混杂的气息。 昏黄一盏油灯挂在横梁,火苗时不时颤巍巍摇曳。 王大壮事先寻到看管监牢的老差役,悄悄塞去一小囊酒钱。 老差役贪了酒水的好处,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别的巡检官差,便打开牢门侧边一处狭小的探视隔间,叮嘱他不可久留,转身便踱到巷道望风。 铁栏之间,凤霞一身衣裙沾满尘土,手腕上还残留麻绳勒出的青紫淤痕。 连日的牢狱磋磨磨去了往日几分光彩,可容依旧清丽。 王大壮把用油纸裹好的瓷碗递过铁栅,碗里是热气尚未散尽的蛋炒饭,金黄的碎鸡蛋混着米粒。 “我偷偷给你捎了吃食。” 凤霞望见碗里可口的饭食,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瓷碗,拿着木勺小口吞咽,泪珠一滴滴落进碗中的米饭里。 “大壮,求你救救我。”凤霞一边哽咽地扒拉米饭,声音沙哑。 王大壮隔着冰冷的铁栏杆,眼神满是笃定。 “你放宽心,我定然要把你救出这监牢。” 凤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目光牢牢缠在他的身上,语调柔婉,带着刻意的蛊惑。 “倘若你能够将我搭救出去,我便安安稳稳嫁给你。往后不再惹是非,安分守己陪着你。夜里和你缠绵,咱们生许许多多的孩子,守着家里的平房,日日相伴。” 这番温存的许诺一句句飘进耳中。 王大壮耳根骤然泛起一层通红,脸颊也烧得滚烫,心口砰砰狂跳。 从前反复描摹的期盼,好似伸手便能够触碰。 他攥紧铁栏上冰凉的铁条,呼吸微微发紧。 “此话当真?” 凤霞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嗓音放得越发绵软:“绝无半句虚言。只要你带我离开这牢笼,我整个人便是你的。” “我一定会办妥。”王大壮的嗓音略微发颤,眼里满是炽热,“我会凑齐足够的银钱,打通层层关节,尽早把你接回家里。” 外头巷道传来老差役一声低沉的咳嗽,是催促离开的讯号。 王大壮恋恋不舍地回望牢中的凤霞,才转身迈步,走出昏暗的监牢。 凤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垂落的眼帘底下,眸光悄然冷了一瞬。 午后的阳光薄薄地洒在乡间土路,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彩蝶挎着装糖葫芦的竹篮,刚从镇上集市返程回家。 远远就瞅见王大壮顺着大路往前走,他兜里揣着银两,正盘算着还要再筹措多少钱财,才能够打通关节救出凤霞。 一瞧见他的身影,彩蝶脸上立刻浮起暖意,扬起声音招呼。 “大壮哥!” 她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方才从镇上回来?最近摊子里的拓染布料生意可还顺当?” 王大壮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一想到牢里的凤霞,便不愿再多和彩蝶拉扯纠葛,神色透着一股疏离。 “嗯,还算顺当。” 他的应答简短,目光下意识避开她的脸庞,身子微微侧过去,一副打算径直往前走的模样。 彩蝶察觉到这份漠然,笑意稍稍僵在脸上,心底掠过一丝怅然,却依旧试着多说两句。 “前些日子天寒,你受寒发烧,如今身子可完全养好了?若是还觉得体虚,有空我可以再熬一碗姜汤。” “不必费心。”王大壮摆了摆手,语气淡得近乎生硬,“我的身子已经无碍,往后不必再为我操劳这些。” 这话直白地划开了距离。 彩蝶攥紧竹篮的提绳,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篮中静静摆放。 她已然清清楚楚感受到,对方刻意的回避。 她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低声问道:“大壮哥,是我哪里惹你不快了?” 王大壮皱了下眉,不愿过多解释内里的缘由,也不想继续耗费口舌。 “没有别的缘由。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便够了,不必总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往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彩蝶一眼。 彩蝶立在土路上,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唇边的笑意彻底消散。 冷风卷过路面的尘土,竹篮里一串串糖葫芦,红艳的果皮在日光之下,显得格外寂寥。 第187章 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阴暗潮湿的牢房弥漫着霉味,墙面上爬满斑驳的青苔,狭小的囚室挤着数名女囚。 凤霞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卸去,皮肉却留着一圈圈青紫勒痕。 她蜷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心神沉沉。 和她挨着草垛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布着纵横交错的皱纹,镣铐扣在她枯瘦的脚踝,哐啷作响。 再过两日,老太太便要被押赴刑场。 牢门的铁栅“哗啦”一声拉开,狱卒将一个粗陶饭盒递进来,是老太太的女儿送来的吃食。 盒里盛着清鲜的南瓜尖汤,一盘油亮亮的炒豆芽,还有一小碗香气扑鼻的猪油炒饭。 老太太将饭盒搁在干草上,伸手扒拉了一下饭食,转头看向神色黯然的凤霞。 “孩子,过来,一块儿填填肚子。” 凤霞微微一怔,慢慢挪过去。 老太太分出大半碗猪油炒饭推到她跟前,又舀了些豆芽。 南瓜尖淡淡的清香气驱散了几分牢里腐闷的气息。 “我男人往日日日对我拳打脚踢,棍棒往身上抡。那一回他喝醉,扬言要把我活活打死,我被逼得没有活路,慌乱之中,失手把他击倒,便摊了人命官司。”老太太捏起一根豆芽,嗓音苍老沙哑,脸上藏着半生的苦楚,“官府判了我死罪,我女儿能送来这几顿热饭,已经算是知足。”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凤霞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叮嘱。 “姑娘,你若是往后能踏出这监牢的大门,便踏踏实实安分过日子,切莫动那些歪心思。安稳度日,才是女人的福气。” 凤霞手里捏着木勺,一口一口扒着温热的炒饭,米饭裹着猪油醇厚的香气。她垂着眼帘,含糊地点头应声。 “我记下了,大娘。” 二人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牢门外,王大壮手里拎着油纸包,正同看守的狱卒低声交涉。 狱卒掂量了他递过去的几枚银元,不情愿地把牢栅拉开一道窄缝。 油纸包一掀开,烤小瓜焦黄软糯,炸泥鳅裹着油香。 王大壮的目光落在满身狼狈的凤霞身上,不由心疼起来。 “凤霞。” 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凤霞猛地抬起头。 她望着牢栅外头的男人,鼻尖微微发酸。 “你怎么又来了?” 王大壮把油纸包穿过栅栏的缝隙,小心递到她面前。 “我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你只管好好吃饭,我在外头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托人打点,必定要将你保出去。” 凤霞盯着油纸包里的吃食,喉头堵得发涩,声音轻轻发颤:“大壮,从前诸多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王大壮摇了摇头,眼神坦荡温和。 “用不着说亏欠。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你先把东西吃妥帖,外头的事由我来周旋。” 一旁的老太太停下筷子,静静望着牢栅边的二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昏黄微弱的天光,穿过牢狱狭小的窗洞斜斜落下来。 凤霞捧着温热的烤小瓜,心口五味杂陈。 王大壮匆匆踏回自家院门,木箱的木盖“吱呀”一声被掀开。 一叠零碎的银元、揉皱的纸钞尽数摊在木板上,他蹲在地上,指尖一遍遍清点,眉头紧紧拧起。 手里攒下的钱财,若单单用来疏通衙役,依旧还差上一截。 院门外的土路上,彩蝶担着两只木桶,扁担压在肩头,恰好挑水经过。 她往院内瞟了一眼,见大壮正埋头翻找银钱,便将水桶搁在门槛边,抬脚跨进院子。 “你光是往外拿钱打点衙差,未必能够把人捞出来。”彩蝶开口,语声清亮,“你何不先去牢里问问凤霞,当初沈文轩下聘的彩礼,她还留存多少。把彩礼全数归还沈家,沈文轩消了怒气,不再执意追究,这件事方能办得稳妥。只靠银钱贿赂官府,沈家不肯松口,花再多也是白费。” 这话刚好落进屋内大壮娘的耳朵。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快步从灶房冲出来,眉头竖得老高。 “你听听人家彩蝶说的!”大壮娘拿烧火棍往王大壮脚边的地面狠狠一戳,地面溅起一小撮尘土,“你真是个死脑筋!一门心思只晓得往衙门塞银子,半点不会盘算!” 王大壮垂下手,神色有些茫然。 “归还彩礼?我只一心想着掏钱托人保她,倒把这一层忘了。” “沈文轩揪着不放,根由便是那一笔聘礼与逃婚的仇怨。”彩蝶站在一旁,缓缓说道,“只要把彩礼原数退回,沈家撤下状纸,官府便没有理由继续关押凤霞。省下不少用来疏通的银钱,胜算也大得多。” 大壮娘瞪了王大壮一眼,嗓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一门心思傻乎乎掏钱保人!若是沈家不肯罢休,你把家中积蓄挥霍一空,到头来依旧捞不出那女人,往后咱们一家子要怎么过日子!” 王大壮望着摊开在木箱里为数不多的银钱,沉默片刻。 “我明日便去监牢,向凤霞问一问彩礼的下落。” 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着,土砂锅咕嘟咕嘟翻滚起酸汤。 大壮娘往陶碗里盛上酸汤饭,碗里头只浮着薄薄几丝切细的腊肉,汤汁泛着发酵青菜的鲜酸。 她朝站在院中的彩蝶招了招手。 “彩蝶,先别忙着挑水,留下来吃一碗酸汤饭。” 彩蝶稍稍推辞两下,终究顺势放下扁担,迈进灶屋,在小木凳上坐下。 两碗酸汤饭摆上破旧的木桌,腊肉寥寥无几,酸香却漫满小小的屋子。 大壮娘扒了一口饭,眼角悄悄打量身旁的姑娘,语气放缓下来。 “今日亏得你提点大壮,不然那孩子只知道一股劲往衙门送银子,迟早把家底折腾干净。” 彩蝶低头舀起一勺酸汤,浅浅一笑:“不过是随口想到的法子罢了。” “你这般聪慧懂事,实在难得。”大壮娘夹起仅有的一丝腊肉,放进彩蝶的碗中,“我心里一直盼着,要是你能够嫁给大壮,把这个家照料妥当,那我便再没有牵挂。” 彩蝶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 灶台另一边,王大壮正垂着头收拾方才清点过的银元,听见这番话,耳根不由得泛起一抹红。 彩蝶轻轻将那丝腊肉又拨回大娘的碗里,语声温和平稳。 “大娘,婚姻之事强求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凤霞这桩纠葛理顺。” 大壮娘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又叹了一口气。 “那傻小子一颗心全都扑向凤霞。可凤霞身上官司缠身,往后的日子哪里能够安生。” 她又扒拉几口酸汤饭,酸酸的汤汁滑过喉咙。 “我只盼大壮能够早点醒悟。你勤快通透,才是适合和他过日子的人。” 彩蝶没有再接话,安静地低头吞咽碗中的酸汤饭。 第188章 刘轩从北方赶来救凤霞 阴冷的大牢终日不见天光,潮湿的霉腐气息裹着寒意,死死缠在人身上。 凤霞靠着冰冷的牢壁静坐,连日的囚牢生活磨尽了她的傲气。 王大壮四处奔走打点,可沈家权势压人,普通乡野百姓的银钱与人情,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心里早已暗暗慌了神,前路一片漆黑,几乎看不到半分生机。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狱卒的沉稳脚步声,伴着一身利落的风尘气息,穿透幽暗的长廊。 厚重的牢门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是刘轩。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长衫,衣边角沾着路途的尘土,发髻微乱,是千里奔波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端正。 听闻凤霞被沈家抓捕入狱、困死监牢的消息,他二话不说关停了北方苦心经营的书店,备马疾驰,日夜兼程,跨越千里山路,赶来了这座小镇。 他穿过层层幽暗的狱道,目光精准地落在铁笼里瘦弱单薄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霞整个人彻底僵住。 万万没想到,在她走投无路、无人可依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刘轩,会为了她专程赶来。 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此刻轰然崩塌。 她比谁都清楚,王大壮只是底层勤恳百姓,无权无势,倾尽所有也难与沈家抗衡。 可刘轩不同,他家底殷实,家中小有权势,人脉更广,是眼下唯一能把她从这无底囚牢里捞出去的人。 汹涌的情绪撞碎了她所有的故作平静,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蜷在牢里,肩膀微微颤抖,哭得狼狈又无助。 刘轩一步步走近牢栅,看着昔日眉眼清亮、倔强自持的女子,如今落得满身狼狈、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积攒的怨怼,顷刻间消散大半。 他停在牢门外,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凤霞,我来了。” 简单三个字,彻底击溃了凤霞所有防线。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隔着冰冷的铁栅望着他,声音哽咽,满是真切的歉意:“刘公子……对不起。” “那日花灯夜,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说话太过决绝,伤了你的情面。”她用力吸着气,哭声软软的,带着极致的卑微,“我那时候太过执拗,看不清真心,也分不清前路好坏,是我错了,求你别与我计较。” 她刻意放软了所有姿态,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刘轩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那日被当众拒绝的难堪、满心的落空,早已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无奈。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彻底松缓下来:“罢了。都过去了。” “我千里赶来,不是为了跟你置气。”他望着她,眼底是尽数的宽容,“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困在这里白白受苦。” 得到他的原谅,凤霞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哭声也渐渐轻了。 刘轩见她一日三餐皆是牢里粗劣的吃食,满心怜惜,转身走出大牢。 不多时,他提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烤鸡折返回来,金黄的鸡皮油亮飘香,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囚牢里的腐闷寒气。 狱卒收了他递来的好处,默许他将吃食递进牢中。 牢里等死的老太太正倚在草垛上发呆,闻到诱人的肉香,抬眼望了过来。 刘轩处事温和周到,并未独享吃食,拆开油纸,将一只完整的烤鸡递到老太太面前:“大娘,牢中清苦,这点吃食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太太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好心!” 狭小的囚牢里,瞬间满是醇厚的肉香。 凤霞捧着温热的烤鸡,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撕下一截嫩鸡肉,慢慢嚼着,看着眼前容貌周正、气度不凡的刘轩,又看向眉眼含泪的凤霞,忍不住感慨出声:“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啊。落难入狱,旁人避之不及,偏偏有这样体面有心的公子,千里迢迢赶来救你,还这般体恤温柔。” 她说完,语重心长地规劝道:“人这一辈子,福分来之不易。尤其是儿女情长,最忌三心二意。你如今得了旁人求不来的真心,往后出去了,可得好好做人,对待感情专一踏实,认定一个人,就好好相守,莫再摇摆不定,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凤霞指尖捏着烤鸡,眼底掠过一丝闪躲。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感念刘轩的救助,贪恋他能带给自己的安稳出路,可心底依旧牵绊着旁人。 面对老太太的谆谆叮嘱,她没有应声辩驳,只是垂着眼帘,含糊地点了点头,低声敷衍:“我知道了,大娘。” 刘轩站在牢外,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只当她是真心听进了劝诫。 他抬手轻声安抚:“你安心在这里好好吃饭,养好身子。剩下的所有事情,我来周旋,必定早日救你出去。” 暮色沉落,镇上的烟火次第亮起,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只剩沿街铺子零星的灯火摇曳。 刘轩寻了离县衙最近的一间干净客栈住下,一路策马奔波,满身疲累。 他简单洗漱过后,便下楼坐在大堂角落的木桌前,点了一壶清茶,打算稍稍歇息,夜里再细细盘算打点官府、向沈家斡旋救凤霞的法子。 客栈大堂人来人往,多是镇上赶集落脚、往来办事的乡人,三五成群围坐一桌,说着街头巷尾的新鲜琐事,语声嘈杂,却清晰入耳。 邻桌两个本地汉子一边剥着花生,一边低声闲谈,话题恰好落在了狱中的凤霞身上。 “你们还记得关在大牢里那个骗婚的凤霞姑娘不?” “怎么不记得,前几日在街上被沈家的人锁了铁笼押走,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另一个汉子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叹道:“要说这姑娘,也是有福气。北方来的体面公子千里迢迢来救她,那是真上心。可咱镇上那个王大壮,更是个实心傻子。” 刘轩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不动声色听着二人的闲谈。 “王大壮?就是城郊那个老实本分、只会埋头干活的庄稼汉?” “可不是他嘛!”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感慨,“旁人都避着凤霞这桩官司,怕沾惹上沈家,惹祸上身。唯独他傻傻的,这些天四处借钱、翻箱倒柜凑家底,一门心思要把凤霞保出来。” “听说那小子铁了心了,不管这官司多难、要花多少银钱,他都认。旁人劝他,说凤霞这女人心思活泛,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不值得倾家荡产去搭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管凤霞往后如何,他都要救。甚至放了话,哪怕散尽所有积蓄、往后欠债度日,也绝不让她困死在牢里。”汉子摇着头,连连感叹,“村里人都在传,等凤霞平安出狱,二人大概率就要成婚。那王大壮心思单纯,太过忠厚,被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妥妥的为爱倾家荡产的傻子。” 字字句句,清晰落进刘轩耳中。 刘轩眼中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冷寂,唇角抿成平直的线条。 邻桌的闲谈还在继续。 “说到底,还是王大壮太傻。凤霞那般模样心思,哪里是甘心守着穷庄稼汉过日子的人?真要是成了婚,往后怕是还有无数风波。”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最说不清。反正那小子,是铁了心要护着她。” 良久,刘轩缓缓抬手,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189章 大壮救出凤霞 灶间柴火噼啪,烟火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酸汤的发酵气息裹着淡淡的腊肉油味,弥漫在低矮的屋内。 彩蝶放下木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院角的柴堆堆得老高,晚风穿过篱笆,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大娘,感情的事旁人再怎么盘算也作不了主。”她声音很小,却格外清晰,“大壮心里装着凤霞,旁人再好,他眼下也是看不见的。硬要撮合,于我于他,都不是好事。” 大壮娘听罢,重重叹出一口气,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我何尝不懂这个理。只是看着他这般折腾,我心里实在慌。家里拓染布料挣来的积蓄,是起早贪黑熬出来的血汗。若是为了一桩没指望的事尽数耗光,往后三间平房、鸡鸭小猪,说不定都要变卖贴补进去。” 蹲在木箱边的王大壮身子微微一僵。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是不知道代价。 可一想起牢里凤霞蜷缩在湿冷泥地上的模样,他便狠不下心就此撒手。 “我心里有数。”王大壮低声开口,把银元一块块重新收拢进木箱,扣紧木盖,“明日我去牢里问清彩礼的下落。若是聘礼还完整,就归还沈家撤案;若是已经不在,我再另做打算。我不会不顾全家生计肆意挥霍。” 嘴上说得笃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凤霞当初仓皇出逃,谁也不知道那些绸缎首饰还能不能寻回。 吃过晚饭,彩蝶挑起两只木桶告辞离开。 扁担压在肩头,背影慢慢消失在乡间土路的暮色里。 屋内只剩下大壮母子二人。 油灯灯芯噼啪跳了跳,昏黄光晕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大壮娘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儿子:“你可想过最坏的局面?倘若彩礼已经没了,沈家不肯撤状,凤霞罪名坐实,要吃牢狱之苦。到那个时候,你又当如何?” 王大壮垂眸,指尖摩挲着木箱粗糙的木纹,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说得坦诚,没有往日的执拗,“我只知道,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困在牢里受苦。可我也不能真的拖垮这个家。” 这便是他最大的煎熬。 一边是心头上的女子,一边是辛苦劳作把日子过起来的一家人,两头都放不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泛白。 晨雾笼罩着监牢高高的围墙,寒气刺骨。 王大壮揣着几个杂粮馍,再度来到官府牢房。 狱卒收了小费,才把他放进探视的位置。 铁栅之内,凤霞脸色更加憔悴。 昨夜同牢的老太太心境倒是平静,闭目靠在干草堆上,静静等候两日后的刑期。 听见脚步声,凤霞抬眼,看见栅栏外的王大壮。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眼底带着疲惫,“家里银钱,不要再为我这般耗费。” 王大壮握住铁栏,目光直直看向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凤霞,我想到一条出路。当初沈家那一批聘礼,绸缎、首饰还有银元,你出逃之时藏在了何处?若是可以原物归还沈家,沈文轩撤掉状纸,你的案子才有转机。不用大把银子去打点官吏。” 凤霞身子猛地一震。 破庙地窖。 那个荒僻少有人去的破庙,所有聘礼,她分毫没有取用,全部原样埋在木板之下。 她当初逃亡,只拿了几块银元当做路费。 可此刻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念头。 一旦把聘礼交出,官司或许能解。 可出来之后,她身无长物,通缉的名头虽消,小镇上的流言依旧不会消散。 她没有安身之处。 短暂的迟疑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王大壮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一沉:“东西还在对不对?” 凤霞咬住下唇,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城郊废弃破庙,地窖之中。枯草碎石盖住木板,所有聘礼都完好地埋在那里,我分文未动。出逃之时,我只拿了几块银元赶路。” 听见东西尚且完好,王大壮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太好了。我今日就带人过去取出来,送还给沈家。只求沈文轩肯高抬贵手,撤回诉状。” 凤霞望着栅栏外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热。 “大壮,你这般帮我……值得吗。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半点念想。” 王大壮看着囚服下满身青紫痕迹的她:“值不值得,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只盼你出来之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牢内远处,那位待死的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望过来这一边,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荒郊破庙,枯草萧瑟,风声穿梁而过,卷起满室尘埃。 王大壮扛着锄头,独自蹲在地窖口,小心翼翼掀开朽烂的木板。 底下干爽避光,沈家整套聘礼整整齐齐码放着——绫罗绸缎、银锁玉簪、成对的银镯、成封的银元,件件完好无损,半点污渍都无。 他心头一松,伸手一件件清点核对,对照着镇上人传言的沈家聘礼清单逐一比对。 可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清单上列明的二十枚大洋、全套四匹绸缎、两副头面首饰,尽数齐全,唯独三枚足重大洋、一对小巧玉耳坠不见踪影。 他瞬间想起凤霞逃亡那日仓促慌乱,想必是当初情急之下随手带走,或是路上不慎遗失。 在这四十年代的乡下,银元金贵,一分一毫都是家底。 少掉的这些,不算巨额巨款,却也是沈家当初实打实的聘礼,缺一件,沈文轩便有理由咬死不肯撤案。 王大壮蹲在阴冷地窖里,沉默良久。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所有聘礼仔细打包、层层裹好,扛回家里,又打开自己藏钱的木箱。 箱底是他数年上山务工的积蓄。 他指尖颤抖,亲手数出三枚崭新大洋,又翻出自己早年赶集攒钱买下、从未舍得戴的一对小玉坠,悄悄补上缺口。 聘礼,终于分毫不缺,圆满凑齐。 做完这些,他想起沈文轩世家体面、最看重人情脸面。 光还回钱财物件不够,还需添上乡下人家的诚意。 他转身进了灶房,翻出家里攒了半月的土鸡蛋,颗颗圆润干净;又搬出母亲亲手碾磨、细细筛过的纯白糯米粉,装了满满一布袋。 都是乡下最金贵、最拿得出手的农货。 他将绸缎首饰、大洋银元规整装箱,鸡蛋、糯米粉细细捆好,一人肩扛手提,一步步往镇上沈家大宅走去。 乡镇世家宅院,青砖高墙,朱漆院门肃穆庄重,比寻常民居威严百倍。 守门家丁见是乡下布衣的庄稼汉,本想挥手驱赶,可看见他手里沉甸甸的木箱、满满当当的物件,又见他神色恳切,终究通传了进去。 不多时,沈文轩一袭长衫,身姿挺拔,缓步从院内走出。 王大壮不等对方开口,放下所有物件,双膝一沉,直直跪在沈家门前的青石板地上。 石板冰凉刺骨,硌得膝盖生疼,他却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至极。 “沈公子。”他抬首,声音带着谦卑,“今日我来,是替凤霞姑娘赔罪、还债。” 他伸手打开木箱,将内里绫罗绸缎、玉饰银钱尽数展露在沈文轩眼前。 “当初沈家下的所有聘礼,凤霞姑娘分文未贪、分毫未用,尽数藏在城郊破庙地窖。唯独途中仓促遗失少许物件,是我私自掏钱、添补齐全,如今一件不少,全数归还沈家。” 他侧身,指了指一旁的布袋竹筐。 “乡下人家无贵重好物,这是自家养的土鸡蛋、亲手碾的糯米粉,微薄心意,只求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垂眸望去。 满满一箱聘礼规整完好,缺失的银元玉饰尽数补齐,看不出半点差池。 一旁农货干净实在,是寻常农户攒许久才有的好物。 他本以为凤霞早已卷财逃走、挥霍一空,心中恨意深重,执意要让她吃尽牢狱苦头,偿还欺瞒之罪。 可此刻亲眼看见聘礼全数归还、分毫不少,还有旁人贴钱补全、登门卑微求情,心底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他素来重体面、重得失,如今钱财分文未损,颜面也算找补回来大半。 王大壮跪在地上,额头微微低垂,字字恳切,声声哀求: “沈公子,凤霞姑娘年少糊涂,一时好强、走错歪路,错骗婚约、仓皇逃遁,确实是她大错。” “可她从未贪占沈家半分钱财,从未恶意算计。如今她囚于阴冷牢房,日日受悔罪之苦,也算偿了过错。” “她一个孤身弱女,无依无靠,再熬下去,怕是要彻底毁了一生。我求您高抬贵手,既往不咎,撤去诉状,放她一条生路。” “所有过错,她往后必定悔改踏实做人。今日我王某人一跪,只求公子大度宽恕。” 青石地面微凉,风吹得他粗布衣角翻飞,堂堂七尺庄稼汉,为了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当众跪地求人。 沈文轩静静俯视跪在脚下的男人,看着满满一箱完好无损的聘礼,眼底戾气散尽。 钱财归位,恩怨便已了结。 如今物件全数归还,还有人如此卑微恳切求情,再揪着不放,反倒落得世家小气苛刻。 片刻沉默后,沈文轩淡淡抬手,语气恢复了世家公子的从容淡漠:“罢了。”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聘礼完好归还,过错已然落地。她牢狱数日,也算受了惩戒。” “这桩骗婚旧案,我不再追究。即刻我便让人去往官府,撤回诉状,销去通缉,放她出狱。”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农货,微微颔首:“东西你且带回,钱财物件尽数归我即可,不必多添礼数。” 王大壮闻言,心口大石轰然落地,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 他重重叩首一拜:“多谢沈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缠这桩荒唐旧事,转身拂袖入院。 不多时,沈家下人快马奔赴县衙。 牢门禁锢、全城通缉、骗婚罪名——尽数撤销。 阴冷潮湿的女牢里,正当凤霞靠着冰冷墙壁,以为自己余生皆要困于囚牢、不见天日之时,牢门铁锁“哐当”一声,骤然敞开。 狱卒声音平淡响起:“凤霞,你的案子撤了!沈家撤状,官府销案,收拾东西,即刻出狱。” 第190章 凤霞出狱 牢门沉重的铁锁“哐啷”一声彻底落开。 狱卒拿着刚销完案的文书,面无表情看向呆坐在干草堆上的凤霞:“起来吧,你的案子撤了,沈家撤了诉状,通缉也销了,能走了。” 凤霞浑身一怔,僵硬地抬手揉了揉酸涩发僵的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麻木发软,身上囚衣又脏又旧,满是霉味,手腕的青紫勒痕依旧清晰刺眼。 同牢那位待刑的老太太,微微睁开浑浊的眼,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句:“姑娘,是有人拼尽全力为你求情铺路,你命好,出去好好做人。” 凤霞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声音干涩发哑:“请问……是谁替我撤的案?是沈公子松口了吗?” 狱卒收拾着文书,随口应道,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沈公子是主撤案人,可真正跪门前、补全聘礼、替你百般求情的,是山下那个姓王的庄稼汉子,叫王大壮。” 轰的一声。 凤霞心口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是王大壮。 原来是他。 牢内凉风穿窗,吹得人骨头发寒。 凤霞怔怔站着,她清清楚楚知道,王大壮拼尽家底、放下尊严救她,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她出狱后,心甘情愿嫁给他。 可凤霞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破旧的衣角,心底生出强烈的抗拒。 她不认命。 她不想一出牢狱,就认命嫁给乡下农夫,潦草过完一辈子。 狱卒催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赶紧走!门口有人等你半天了,就是那个王大壮,一直在大门口守着。” 凤霞心头一紧,瞬间拿定主意。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掩去所有心绪,低声应道:“知道了。” 她没有走向正大门。 趁着狱卒转身整理台账的空隙,她脚步极轻地一转,顺着监牢侧边偏僻的窄巷,快步挪到了极少有人看守的侧门小门。 小门老旧松动,平日只供杂役通行,此刻无人看管,虚掩着漏出一条缝隙。 凤霞回头望了一眼人声喧闹、敞亮开阔的正门方向,终究咬了咬牙,推门而出。 外头是荒僻的小巷,杂草丛生,避开了所有行人目光。 她裹紧单薄脏旧的衣裳,低着头,脚步匆匆,顺着小巷小路,悄无声息离开,刻意避开了正门,避开了那个苦苦等她的人。 县衙正大门。 阳光浅浅洒落,青石板路干净微凉。 王大壮笔直站在石阶下,手里拎着一件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的粗布新衣,是他特意连夜洗净、给凤霞准备的换穿衣裳。 他一大早便守在这里,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渐高。 眼底藏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他想着,她出来一定又冷又怕、狼狈不堪。 他要第一时间接住她,给她换干净衣服,带她回家,给她一碗热饭、一处安身地。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 往后村里闲言碎语,他全都替她挡着。 他好好种地、好好摆摊,养她安稳度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进出衙门的人来来往往,唯独迟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头越升越高,王大壮手里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慢慢染上茫然、慌张。 他拉住一个出来的衙差,急忙询问:“官爷,方才销案出狱的女子凤霞,是不是已经出来了?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怎么不见人影?” 衙差愣了下,随口道:“早就放出去了,人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说是你在等她,怎么?没碰上?” 王大壮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发白。 “走了?从哪个门走的?” “应该是侧门吧,方才侧门杂役说,有个穿囚衣的女子从那边离开了。” 王大壮僵在原地,手里叠得整齐的新衣,骤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此时的小镇后街小巷。 凤霞已经走出很远,远离了县衙的范围。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回头望向县衙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微风掀起她凌乱的发梢,她低声自语,轻轻吐出一句话,像是说服自己。 “王大壮,你的恩,我记得。” “可我不能一出狱,就只能嫁给你。” “我欠你的,我日后一定还。但我的人生,我不想拿来抵债。” 第191章 凤霞被王大壮表姐迷晕 巷口的风卷着地上的碎枯草,刮过凤霞单薄破旧的囚服。 身后县衙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她不敢多做停留,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埋着头快步汇入镇外的岔路,一路往南边逃去。 县衙大门前,王大壮还站在原地。 衙差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侧门、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他手指微微松开,那件连夜洗好浆软的粗布外衣,顺着掌心滑落一半。 膝盖上还留着昨日跪在沈家青石板上的淤青,那是他放下全部尊严,求人换来的自由。 他掏光积蓄补上缺失的聘礼,耗掉家里大半血汗积蓄,拼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弯腰捡起落在石板上的衣裳,布料还留着皂角清洗过后淡淡的清香,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她记着恩情,却不愿拿自己一生来抵债。”王大壮低声喃喃,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他呆呆立在石阶许久,往来路人频频侧目,看这个捧着女子衣裳、神色落寞的庄稼汉。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把衣裳折叠整齐抱在怀里,脚步沉重地往家的方向走。 乡间土路,尘土飞扬。 回到家中,堂屋油灯还未点燃,院子里鸡鸭咯咯叫唤,小猪在圈里哼哼。 大壮娘听见脚步声迎出来,看见只有儿子孤身一人回来,四下望了望,不见凤霞的身影,心里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着儿子发白的脸色,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件未曾送出去的女子衣衫,长长叹了一口气。 “跑了?” 王大壮点点头,声音沙哑:“她从监牢侧门悄悄走了,避开正门,不肯来见我。” 他把衣裳放在桌边木凳上,木箱空空荡荡,里面原本攒下的积蓄已经消耗大半,为补聘礼花出去的大洋、玉坠,再也回不来。 “我补齐聘礼,跪在沈家门前苦苦哀求,换来了她的自由。可她不要这份带着恩情的归宿。” 大壮娘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句指责。 “娘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你倾尽家财、放下脸面救她,在你眼里,是想要护她周全,盼她能跟你过日子。可落在凤霞眼里,这份恩情就是枷锁。若是跟你回去,全村人都会说,她是以身报恩,拿自己的婚事偿还你的人情。那样活着,心气高傲的她如何肯受。” “她记下你的亏欠,却不愿用自己一辈子来偿还。” 王大壮垂着头,指尖摩挲木箱磨旧的边缘,眼中满是疲惫。 “我没有想逼她。我只想着,她出狱无家可归,我给她一处落脚的地方,一口热饭。” “人心各有打算。”大壮娘叹息,“恩情归恩情,姻缘归姻缘,两桩事本就不能捆在一起。你一腔真心,错就错在把二者混作一团。钱财积蓄耗损了不少,好在房子田地牲口都还在,家没有垮掉,人平安就好。” 暮秋的日头偏西,暖融融的余晖铺在乡间官道上。 这条连通乡镇与外村的土路行人络绎不绝,路边支着一方简陋的茶摊,木桌木凳摆得整整齐齐,竹竿撑起的蓝布棚遮着斜落的日光。 摊主是王大壮的远房表姐二妞,守着小茶摊做点零碎生意,日日守着路口,听尽四方闲话。 二妞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木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土路尽头走来一道单薄的人影。 女子衣衫破旧肮脏,是洗得发白的旧囚衣,发丝蓬乱贴在脸颊,脚步虚浮踉跄,一路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挪,看着狼狈又孤苦。 二妞在路口摆摊许久,前些日子早听遍了镇上的风声。 知晓凤霞骗婚沈家、入狱坐牢,更知晓自家表弟王大壮,耗光家底拼了性命才把人从牢里捞出来。 方才又听见过路行人闲谈,说凤霞出狱后刻意避开正门,悄无声息逃走,半点不念大壮的救命之恩。 二妞心里早已替自家表弟打抱不平。 她定睛再看,那落魄独行的女子,模样身段,分明就是之前官府贴告示抓捕的凤霞。 二妞眼底掠过一抹算计,转瞬便换上一副和善热忱的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姑娘,看你走得满头大汗、腿脚发软,可是赶路累着了?” 凤霞骤然驻足,猛地抬头,眼底带着几分警惕和慌乱。 她一路仓皇出逃,不敢回村镇,心里惶惶不安,生怕被人认出身份。 一路徒步奔波,她早已又累又渴,嗓子干得冒烟,双腿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对上二妞温和善意的眉眼,听着对方语气亲切随和,没有半分旁人的鄙夷指点,凤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二妞笑得热忱,伸手引着她往茶摊棚下走:“我在这儿摆摊卖茶的,棚下凉快,你过来歇歇脚,喝杯热茶,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不收你钱。” 凤霞犹豫片刻,连日来的饥寒疲惫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戒备。 她轻声道谢,声音干涩微弱:“多谢大姐好意。” 说罢,便顺着二妞的指引,走到蓝布棚下的木凳上缓缓坐下。 木凳微凉,遮挡了刺眼的落日晚风,难得一方安稳落脚地。 凤霞紧绷多日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二妞麻利地转身忙活,一边沏茶一边随口搭话,语气自然家常,不露半分破绽:“看你孤身一人赶路,看着实在可怜,这荒路偏远,少有落脚的地方,累坏身子可怎么好。” 凤霞垂着眼,不敢多言,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不敢透露自己的来历,只能默默低头,避开二妞的目光。 二妞也不追问,仿佛只是单纯好心接济路人,笑着宽慰:“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这儿有刚沏的热茶,还有自家蒸的桂花糕,软糯不硌牙,你快尝尝垫垫肚子。” 说话间,她端起温热的粗陶茶碗,背对着凤霞遮挡住所有动作。 趁着凤霞低头拢整理乱发、放松戒备的瞬间,二妞飞快从腰间贴身的小布包里,倒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药粉,悄无声息撒入茶水中。 这是她备好的温和蒙汗药,药性平缓,不伤人命,只会让人浑身发软、沉沉昏睡,醒来只是体虚乏力,无半分后遗症。 她早就听闻王大壮的痴情遭遇,心里一直替表弟不值。 今日偶遇凤霞,便是天赐的机会。 凤霞心太高,太不安分,仗着大壮的偏爱和包容,肆意任性,逃恩逃情。 既然她自己不肯回头,不肯念恩归心,那她便帮自家表弟一把。 二妞指尖轻轻晃了晃茶碗,将药粉彻底化开,看不出半点异样,茶香袅袅,清甜温热,和寻常凉茶别无二致。 她转过身,将茶碗和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轻轻推到凤霞面前。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凤霞端起温热的茶水,清甜的茶香润干了冒烟的嗓子,整个人越发松弛下来。 “大姐真是心善。”凤霞轻声道谢,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我一路走来,人人避我不及,唯有大姐愿意接济我。” 二妞坐在对面,笑着应声:“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罢了。” 她静静看着凤霞一口口饮尽碗中茶水,看着她拿起桂花糕慢慢咀嚼。 不过片刻,温和的药性便缓缓蔓延开来。 凤霞只觉得浑身忽然泛起一阵慵懒的酸软,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温水裹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慢慢消散。 她心里微微一惊,想要起身,身子却软得彻底使不上劲。 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耳边二妞温和的话语也变得缥缈遥远。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消散前,她恍惚听见二妞轻轻的低语,几分替别人抱不平的叹息: “凤霞,你逃得够远了,也该停下来,好好还债、好好归位了。” “大壮掏心掏肺救你一命,不是让你转头就狠心逃走的。” 话音落下,凤霞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软软靠在木桌之上,再也动弹不得。 二妞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昏睡毫无防备的凤霞,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出自己的零钱,托付路过的邻里帮忙短暂照看茶摊,随后小心翼翼扶起昏睡的凤霞,扶着她绵软的身子,往王大壮的村落方向快步走去。 第192章 王大壮一家人备亲 山野间的风带着傍晚的凉,吹得村口树影摇晃。 二妞半扶半搀着昏睡软倒的凤霞,一路赶得急,额角渗着细汗,终于踉跄走到了王大壮家的院门口。 竹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只剩灶房零星一点烟火气。 二妞抬手一把推开院门,高声朝院里喊:“大壮!大壮快出来!看看表姐给你把谁带回来了!” 堂屋里正枯坐发呆、心口郁结的王大壮闻声猛地起身,大步冲出来。 昏黄的夕光里,他一眼就看见靠着二妞肩头、双目紧闭、毫无力气的凤霞。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囚衣,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靠在那里,再也没有之前执意逃离的倔强。 王大壮整个人都怔住了,呼吸一瞬停滞。 白日里在县衙门口空等一场、落空的酸涩,在此刻骤然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他以为这辈子都留不住的人,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自家门前。 二妞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笑着扬声催促:“傻站着做什么?表弟,这是凤霞,我路上恰巧遇上的!你也别再折腾、再苦等了!” 她语气干脆,做主说道: “你和舅母赶紧收拾准备亲事!今夜就把婚事圆了!生米煮成熟饭,往后她再也跑不了,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 这番话落地,震得院里安静一瞬。 王大壮脸上的落寞尽数褪去,眼中露出藏不住的狂喜,整个人如逢甘霖,喜出望外。 连日耗钱、求人、受委屈、空等待的所有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二妞手里接过凤霞绵软的身子,生怕力道重了磕着她、碰着她。 女子身子轻得很,软软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淡安稳。 “多谢表姐……多谢你。”王大壮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是压抑许久的庆幸与欢喜。 他稳稳扶着凤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将她带进堂屋,轻轻安置在干净的床榻上盖好薄被。 一旁的大壮娘从灶房快步走出,看见床上昏睡的凤霞,先是一惊,随即了然,眼底涌上释然与激动。 这场悬了太久、耗了太久的心事,总算有了着落。 她当即转头,快步冲向村口的田地,一边跑一边扬声喊:“孩子他爹!别犁田了!快回家!天大的喜事!赶紧回来帮忙张罗婚事!今晚咱家里办亲事!” 田地里犁地的动静骤然停下,远远传来大壮爹应声的粗嗓,匆忙收了农具往家赶。 王家小院,一下子活泛热闹起来,烧水、扫地、收拾喜物,烟火腾腾,处处都是即将成家的喜气。 村外小路晚风徐徐。 彩蝶刚吃过晚饭,换了干净布衫,跟着同村的小姐妹结伴散步消食。 两人说说笑笑,慢慢走近王家村口,远远就看见王大壮家院门大开,院里灯火亮起,人影穿梭,忙忙碌碌,满是喜庆的动静。 彩蝶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等走近看清院里景象,看清屋里床榻上躺着的凤霞,王大壮脸上压不住的欢喜,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晚风轻轻吹过,吹得她衣角微动,心里骤然堵得厉害,酸酸涩涩,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她默默站在路边,静静望着那片热闹的灯火。 她心里清清楚楚,大壮痴了凤霞这么久,耗尽积蓄、放下尊严,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今夜便要成亲。 这本该是旁人的喜事,与她无关。 可她看着那热闹忙碌的小院,看着大壮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底那点藏得极深、从未外露的心意,一点点凉了下去。 同行的小姐妹瞧出她神色落寞,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宽慰。 “别瞧啦,是大壮哥今晚定亲圆房了。缘分都是天定的,他心心念念都是凤霞,旁人再好也入不了眼。” 小姐妹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彩蝶,你人善良、性子安稳、又勤快能干,是顶好的姑娘。好女不愁嫁,后面慢慢挑,总能遇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好人家,不比这差。” 彩蝶垂着眼,看着脚下晃动的树影,喉间轻轻发哽。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小:“我知道。” 第193章 凤霞不愿意嫁大壮 暮色沉沉,王家小院灯火越发明亮。 灶房柴火噼啪燃烧,沸水咕嘟作响。 大壮爹匆匆从田里赶回,裤脚还沾着湿泥土,一进院门听闻原委,愣了半晌。 望着床榻上依旧昏睡不醒的凤霞,眉头微微拧起。 “人是昏睡的,这样办亲事,妥当吗?”他压低声音,把王大壮拉到堂屋角落,语气带着顾虑,“她是逃出来的,本心不愿意留下来,如今是被人弄成这般模样。万一等她醒过来,大闹一场,咱们王家在整个村子,脸面往哪里搁?” 王大壮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低头看向屋内床帐的方向。 凤霞安安静静躺着,眉眼温顺,可他脑海里又浮现县衙侧门,她不顾一切逃走的背影。 方才汹涌的欢喜,此刻掺进一丝隐隐的不安。 二妞听见父子二人的争执,快步走过来,理直气壮地开口: “表弟,舅父,事到如今不能犹豫。他为凤霞倾家荡产,跪在沈家受那么大屈辱,拿半份家业换她一条自由。这份恩情比天大!” “凤霞就是心气太高,仗着模样好看,一心想要往外飞。好好跟她说,她断然不肯留下。今日我用了法子把人带过来,也是为了成全你们。等生米煮成熟饭,日子久了,有了夫妻名分,慢慢总能磨出情意。” 大壮娘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顾虑,可看着儿子这些日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心软偏向自家孩子。 “事已至此。”大壮娘缓缓说道,“钱已经花光,委屈也受了。若是今夜把她放走,大壮这一番付出,就全部付诸东流。往后乡里人还要笑话他花钱赎女人,反倒被女人弃了。” “先把仪式简单办了,邻里不用大肆宴请,只咱们一家人。等她醒过来,木已成舟,再慢慢劝解。” 爹仍有迟疑,却拗不过母子还有表姐的主意,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屋内床榻之上,凤霞依旧沉沉昏睡,药性还没有散去,对外界的争执全然不知。 红布被拿出来,匆匆挂在房梁一角,简陋的喜烛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 村道边上,彩蝶依旧站在树影底下,没有离开。 院中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飘到耳边,红烛微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同村小姐妹已经劝过几番,拉着她想要回家,彩蝶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吧,我再站一会儿。” 小姐妹看她神色凄然,不好再多勉强,只得叮嘱一句早些归家,便转身走远。 四下只剩晚风沙沙。彩蝶靠着粗糙的树干,遥遥望着那一方喜庆的院落。 她见过王大壮最好的模样,也见过他为爱卑微到尘土里的样子。 她勤勤恳恳拓染织布,心底悄悄存过一丝期盼,盼着有朝一日,站在红烛之下的人会是自己。 可从始至终,王大壮的一颗心,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半分。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牺牲,全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哪怕这份得来的方式,并不光彩。 不知道站了多久,院里面喜烛的火光晃了晃。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嘤咛。 床榻上的凤霞,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药性正在缓缓退去。 她眼皮沉重,意识一点点从混沌的黑暗之中浮上来。 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 入目是陌生的屋舍,鼻尖萦绕淡淡的红烛烟火味道。 身上盖着一床粗布棉被,身上那件破旧囚服已经被人悄悄换下,套上一身暗红的旧嫁衣。 零碎的记忆碎片冲进脑海:茶摊、桂花糕、那一碗温热的茶水,二妞温和的笑脸。 凤霞猛地睁大眼睛,浑身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四肢依旧发软,使不出多少力气。 转头,便看见坐在床边,目光灼灼望着她的王大壮。 红烛映在他脸上,有欢喜,也有忐忑。 “你醒了。”王大壮声音轻轻的,带着期盼,“凤霞,你不要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凤霞环顾四周,房梁一角挂着红色喜布,桌上燃着一对喜烛。 她一瞬间全部明白了。 茶摊那杯茶是圈套,所谓好心接济,全都是算计。 他们把她掳来这里,强行要和她结成夫妻。 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席卷全身,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起来,声音又哑又尖利: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我要走!” 她想要掀开被子下床,身子却虚软得直接跌回床榻。 外面堂屋,大壮爹娘、二妞听见房内的叫喊,齐齐停下手里的活,快步往新房这边赶来。 二妞跨进房门,看见凤霞醒后激烈反抗,神色不变,上前一步。 “凤霞,事到如今,你闹也没有用处。”二妞语气平静,“大壮倾尽家财救你出牢狱,你的命是他救下来的。今夜拜过天地,你便是王家的媳妇,安安分分留下来过日子吧。不要再想着逃跑。” 凤霞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看向王大壮,眼底满是失望与屈辱。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心?救人一场,转头就要用这样的手段困住我?” 王大壮被她这样质问,心口像被刀子扎,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掉。 他望着愤怒绝望的凤霞,心里第一次隐隐生出迷茫:拼尽一切换来的这场姻缘,到底是成全,还是毁灭。 院墙外的树影里,彩蝶清清楚楚听见房内爆发出来的哭喊与争执。 那喜庆的灯火,此刻看来,只余下一片荒唐。 她默默转过身,不再看向那座小院,脚步缓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94章 凤霞跟刘轩走了 夜色沉沉,王家小院灯火通明,院里摆开几张木桌,邻里乡亲围坐饮酒。 没有大肆铺张,却也烟火喧闹,碗筷碰撞、说笑劝酒的声响此起彼伏。 红烛高烧,映得院落处处泛着淡淡的红光。 王大壮一身半旧的新衣,脸上满是喜气,端着酒碗在前院来回应酬,挨个儿同乡亲敬酒。 白日里所有的煎熬、耗损积蓄的心疼,都被今夜成亲的欢喜盖了过去。 他只当往后凤霞便会安安稳稳留在王家,与他朝夕度日。 镇外的小食摊烟火袅袅,刘轩方才出来吃夜宵,正坐在摊边吃面。 邻座两个赶来看热闹的乡人高声闲谈,几句话直直撞进他耳里。 “听说没有,王大壮家今夜办喜事,要娶那个牢里出来的凤霞!” “好家伙,花了那么多钱把人捞出来,终归是要娶回家,这下遂了他的心愿咯。” 刘轩手中竹筷猛地一顿,面汤晃出少许。 他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事情竟走到这一步。 凤霞人已经落到王家,今夜就要拜堂成亲。 之前在客栈听到的传闻,竟然已成真。 心底又急又乱,一股冲动涌了上来。 他付了饭钱,索性换了一身寻常粗布短衫,混在赶去看热闹吃喜酒的乡人之中,随着人流,一路往王家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贺喜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特意留意这个混在人群里的外乡男子。 刘轩低敛眉眼,随着众人走进院里,随意找了角落一张酒桌坐下,拿起酒杯,装作前来贺喜的乡邻,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过整座院子,心里暗暗搜寻凤霞的身影。 新房房门半掩。 凤霞坐在床沿,一身暗红嫁衣,脸色惨白。 方才一番大闹反抗,终究拗不过王家众人,只能被按在房中。 满耳都是前院欢闹的喜宴声响,她心里惶惶不安,万般不愿就此困在此地做王大壮的妻子。 抬眼之间,她隔着人群,一眼瞥见角落里坐着的刘轩。 凤霞心口骤然一跳,又惊又喜。 她不敢出声叫喊,趁着旁人说笑不注意,飞快朝刘轩递去急切的眼神,眼神不住示意,眼底满是求救。 刘轩捕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然明白。 前院酒酣,王大壮正被一众乡亲围住劝酒,一碗接一碗地饮,笑得开怀,全然不知新房之中暗流涌动。 堂屋里大壮爹娘、二妞也忙着招待宾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酒席之上。 刘轩趁着场面喧闹混乱,借着桌椅人影遮掩身形,悄无声息绕开众人,快步溜到后院,侧身闪进虚掩的新房。 屋中红烛摇曳,屋里只有凤霞一人。 听见脚步声,凤霞猛地抬头,看见进来的是刘轩,身子微微发抖,压着声音:“刘公子,你怎么来了?” 刘轩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嗓音,语气急促:“外面都在庆贺你的婚事,你当真愿意留在王家,做王大壮的妻子?若是尚有半分心意,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离开这里?” 凤霞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没有半分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决:“我愿意,我不愿困在此处,带我走。” 得到答复,刘轩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凤霞打横抱入怀中。 凤霞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他身手利落,转身一脚推开后院的小门,脚下发力,借着院墙土垛,纵身一跃,轻巧翻过后院矮墙落进外面野地。 院角马棚里拴着王家喂养的一匹黑马,正是平日里王大壮赶集拉货所用。 刘轩抱着凤霞快步上前,一手抱紧怀中女子,一手解开马绳,翻身上马,将凤霞稳稳护在身前。 马蹄一声轻嘶,黑马扬蹄,趁着沉沉夜色,向着镇外大路疾驰而去。 前院依旧喜乐喧天。 王大壮端着酒碗,喝得面色微红,正乐呵呵地同乡亲说笑劝酒。 院里的鸡鸭偶尔咕咕叫两声,红烛噼啪爆出灯花,满堂宾客还在举杯庆贺,没有一个人知晓,新房里的新娘子,已经被人连夜带走。 前院喜酒正酣,人声鼎沸,满院都是道贺的笑语喧哗。 夜色浓稠,红烛灼灼跳动,映得王家小院一派喜庆祥和。 没人察觉,后院早已人去房空,只剩晚风穿堂,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二妞方才招待完一桌宾客,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想着去后院马棚看看牲口,别被往来凑热闹的孩童惊扰,也顺便看看新房里的凤霞是否安分坐着。 她慢悠悠踱到后院,刚靠近马棚,一眼就看见空空荡荡的拴马桩。 平日里稳稳拴在桩上的黑马,缰绳被尽数解开,踪迹全无。 晚风簌簌吹过空落落的棚子,地上只剩半截脱落的干草,冷清得刺眼。 二妞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心头。 她不敢耽搁,踩着裙摆快步冲到新房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红烛依旧高烧,喜绸挂得整齐精致,铺好的婚被平整铺在床榻,可本该端坐婚房的新娘子,早已不见分毫身影。 空荡荡的房间,静谧得可怕。 所有布置婚事的喜气,瞬间变得荒唐又刺眼。 人,跑了! 二妞浑身一僵,脑子轰然一片空白,顾不上遮掩,猛地转身,扯开嗓子就往前院大喊: “不好了!出事了!凤霞不见了!婚房没人!家里的马也被骑走了!” 尖锐急促的喊声,瞬间刺破了满院的欢声笑语。 喧闹的酒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说笑、劝酒、碰杯的声响戛然而止。 满院乡亲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中碗筷,带着错愕的神色,一窝蜂跟着二妞往后院婚房涌去。 乌泱泱一群人挤在房门口、院子里,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正被众人围着敬酒、满脸通红的王大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手里还端着满满一碗米酒,指尖猛地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酒水微微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方才的欢喜,在这一刻,狠狠碎裂、落地成灰。 他脚步发飘,不顾一切拨开拥挤的人群,跌跌撞撞冲进婚房。 空荡荡的床榻,摇曳的红烛,冷清的房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半分人影。 真的走了。 今夜费尽心思留住的人,倾尽家财、放下尊严换来的婚事,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大壮爹娘紧随其后冲进房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老两口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大壮娘望着空荡荡的婚房,望着那一身崭新却无人穿戴的嫁衣布置,眼眶瞬间通红,心口又闷又疼。 她抬手捂着胸口,连连摇头,声音沙哑哽咽,满是唏嘘与心疼: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儿倾尽家底,跪断膝盖救人,掏心掏肺待她,哪怕她心思不定、屡屡逃跑,我们全家都想着包容她、善待她……” “好好一场婚事,满心满眼盼着他成家安稳,到头来,又是被这姑娘狠狠抛下!” 一句话落地,满院寂静无声。 邻里乡亲看着失魂落魄的王大壮,看着老两口憔悴痛心的模样,无人再出言调侃,只剩满心唏嘘。 今夜大喜的红烛,此刻映着满室狼藉,荒唐又凄凉。 王大壮站在婚房中央,一动不动。 晚风从敞开的窗缝灌入,吹得红烛火光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又孤苦。 第195章 王大壮深夜追凤霞 满院喜酒喧嚣彻底死寂,只剩红烛噼啪燃着残火,映着一室荒唐空落。 邻里乡亲围在院门口,交头接耳。 他僵站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心里最后一点欢喜彻底没了。 身家性命换来的亲事,一场喜酒未毕,人就这么被人连夜拐走,落得全村看笑话的下场。 凭什么? 凭什么他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换不来半分安稳?凭什么凤霞次次逃、次次弃他于狼狈绝境? 一股疯魔的执拗瞬间冲上头顶,压垮了所有理智。 王大壮猛地转身,猩红着眼,步子踉跄却决绝,直直冲出婚房。 “大壮!你去哪!”大壮娘见状心头大慌,连忙追上去。 只见他直奔隔壁养马的村民家,不管夜深人静,用力拍打着院门,嗓音沙哑疯狂:“叔!借我马!借你那头最壮的大马!急用!” 夜里寂静,拍门声哐哐震响,格外刺耳。 乡里人家厚道,听见动静开门,听闻前因,看着他通红癫狂的模样,不敢多劝,只得牵出家里最健壮的大马。 缰绳入手的一刻,王大壮心头燃起最后一丝执念:能追上!一定能追上! 只要把人抓回来,只要把凤霞带回来,今夜的荒唐就能圆回来,他所有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攥紧缰绳,翻身上马,正要扬蹄冲出村口。 一道苍老沉怒的吼声骤然炸响。 “你给我下来!” 大壮爹快步冲上前,死死拽住马的辔头,须发微颤,脸色铁青,满眼皆是失望与寒心。 老旧的布衣被夜风吹得翻飞,他死死抵着马头,不让马匹挪动半分。 王大壮俯身,双目赤红,语气急躁又偏执:“爹!你放开我!我要去追!” “追什么追!”大壮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沉重,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人的心不在你这,你追回来又能如何?!” “今夜是用手段强留的人,本就不光彩!人家凤霞本就万般不愿,是我们家糊涂、是我们强求!如今她走了,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王大壮早已被不甘冲昏头脑,半点道理听不进去。 “情理?我讲情理,谁跟我讲情理?!” 他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崩溃,积压多日的委屈、憋屈尽数爆发: “我花光家里所有积蓄,替她抹平牢狱官司!我跪在沈家门前低三下四、受尽折辱!我赌上家底、赌上脸面,就求一个相守!” “我什么都给她了!凭什么她说走就走?凭什么我要落得人财两空、被全村耻笑的下场!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咽下去!”大壮爹厉声呵斥,手上力道死死攥着缰绳,“强扭的瓜不甜!靠算计、靠强求留住的人,留得住身,留不住心!” “你今夜追上去,闹得人尽皆知,传出去就是我们王家强逼民女、强人成亲!有理变没理,往后你在村里、在乡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老人家活得通透,一场荒唐婚事,到此止损已是万幸,再追,便是错上加错,祸事无穷。 可王大壮早已偏执入魔,根本听不进半句规劝。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 他狠狠挣动缰绳,马匹受惊,原地刨蹄嘶鸣。 “我只要她回来!我付出的一切,不能就这么打水漂!” 一旁的大壮娘急得眼泪直流,连忙冲上来,死死抱住儿子的胳膊,苦苦拉扯哀求: “大壮啊我的儿!听你爹一句劝!别追了!天黑路远,夜里山道凶险,你一个人出去出事咋办?” “人走了就走了,咱们认栽!家底没了可以再挣,脸面丢了可以再捡,你人不能出事啊!” “认栽?” 王大壮低头看着拉扯自己的爹娘,眼底一片悲凉又执拗。 “我怎么认栽?” 他这辈子,就想娶凤霞,如今不可能实现了,他如何甘心认输? “娘,你放开我!” 他猛地用力挣开母亲的手,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弱的大壮娘晃得踉跄后退两步。 趁着爹死死拽住辔头失神的瞬间,王大壮狠下心,扬手狠狠一抽马鞭! “啪!” 脆响划破夜色,壮马受痛,猛地扬蹄往前一冲! 大壮爹年迈力弱,被巨大的冲力带得连连后退,手上的缰绳直接脱手。 “逆子!你今日敢踏出这个门,往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痛心疾首,吼声满是绝望。 王大壮背脊一僵,却没有回头半分。 他死死咬紧牙关,俯身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 “爹,恕儿子不孝!这一次,我必须追!” 话音落罢,马蹄踏碎夜色,哒哒巨响骤然远去。 烈马载着疯魔偏执的青年,冲破村口夜色,顺着黑漆漆的官道,朝着刘轩与凤霞逃离的方向,疾驰追去。 身后,王家小院灯火残摇,红烛将熄未熄。 满院宾客早已散去,只剩老两口站在空荡荡的院心,望着漆黑深远的夜色,满心苍凉,无尽唏嘘。 夜色漆黑如墨,乡间官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黑压压的山林,夜风卷着刺骨的凉意,呼呼灌进衣襟。 刘轩骑着黑马,稳稳将凤霞护在身前,马蹄轻快,一路朝着镇外大道疾驰。 凤霞紧紧攥着身前衣襟,暗红的嫁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逃离王家的惶恐尚未褪去。 可身后,急促又密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步步紧逼,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 刘轩眉头骤然拧紧,勒紧缰绳,黑马猛地顿住蹄步。 他回头望去,沉沉夜色里,一道快马黑影冲破夜幕,转瞬便追至近前。 是王大壮。 他骑着村里最壮的大马,满头大汗,鬓发凌乱,双目猩红可怖,一路狂奔追赶,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毁天灭地的偏执与不甘。 两匹马一前一后,死死对峙在空旷的山道中央。 前路被彻底堵死。 王大壮猛地勒马驻足,大马扬蹄嘶鸣一声,震得山林簌簌落响。 他死死盯着马背上相依的两人,心口的恨意与委屈瞬间炸裂。 月光透过云层缝隙落下来,照亮他惨白癫狂的脸。 “凤霞。” 他开口,嗓音沙哑,死死锁定身前女子,“你下来。” 凤霞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衣角,往刘轩身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惊惧与抗拒。 刘轩侧身将她护得严实,沉眸看向王大壮,语气冷静克制:“王大壮,姻缘强求不得。你费尽心思逼婚本就不义,她心不在你身上,强留无用,何必步步相逼?” “无用?” 王大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狂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疯癫。 他猛地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砍柴短刀,冰凉的刀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 寒光森森,贴着温热的皮肉,只要稍稍用力,便是血尽人亡。 这一举动,瞬间惊得凤霞浑身发抖。 夜色死寂,只剩风声呼啸。 王大壮眼神空洞又偏执,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凤霞: “我不管什么强求不义。我问你最后一次,凤霞,你下不下来?” “你今日若是执意跟着他走,踏出这一步。” 他指尖微微发力,刀刃瞬间嵌进皮肉,渗出细细一丝血珠,触目惊心。 “我王大壮,今日就死在你面前。我倾尽所有护你、救你、待你,最后落得人财两空、一无所有,这条命,也没必要留着了。” “我这条命,是因你而疯,因你而毁。你走,我死。你选。” 疯了。 他是真的疯了。 凤霞瞳孔骤缩,看着他脖颈上刺眼的血迹,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冰凉。 她不怕王大壮的纠缠,可她怕一条鲜活的人命,因自己而没。 刘轩见状面色骤沉,出声劝阻:“王大壮,你糊涂!拿性命要挟女子,算什么男儿担当!你放下刀,有事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王大壮红着眼嘶吼,刀刃又深了几分,脖颈的血丝愈发清晰:“我只要她!我只要凤霞回来!今日她不回头,我立刻死在这山道上!” 他死死盯着凤霞,目光偏执又悲苦:“凤霞,我从未害过你半分!我倾家荡产救你出牢狱,放下所有尊严护你周全,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非要这般绝我后路?” 夜风凛冽,吹得三人衣袂翻飞,山道对峙,寸步难行。 凤霞看着抵在他脖颈的锋利短刀,看着那刺目的血色,眼眶瞬间通红。 她咬着唇,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发颤,最后,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她抬起眼,看向身前护着她的刘轩,声音带着哽咽的无力:“刘公子……我下去。” 刘轩心头一痛,连忙回头:“凤霞,别被他胁迫,他不敢真的……” “他敢的。” 凤霞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满是无奈与绝望。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没什么不敢的。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凤霞忍着满心委屈与不甘,小心翼翼掀开嫁衣裙摆,身形微颤,从马背上缓缓翻身下马。 双脚落在冰凉的山道土地上,她站直身子,望着对面疯魔偏执的男人,声音沙哑无力:“王大壮,我下来了。你把刀放下。” 第196章 王大壮把凤霞藏在密林里 夜风狂乱,山道寒凉刺骨。 凤霞双脚刚落地,心神未定,眼底还凝着被迫妥协的酸涩与惶恐,话音才落的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王大壮根本不给刘轩半点上前阻拦的机会,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俯身直接将凤霞整个人横扛在肩头。 凤霞猝不及防,一声惊惶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身子骤然悬空,颠簸得她头晕目眩,双手慌乱拍打他的脊背,声音带着哭腔:“王大壮!你放开我!你言而无信!” 方才说好她下马便收刀,可他根本不讲半分道义。 王大壮咬紧牙关,脖颈的血迹还未干涸,伤口隐隐发疼,却半点顾不上。 他死死扣住凤霞的腿弯,力道强硬不容挣脱,猩红的眼里只剩执拗。 “我不放!放了你,我就彻底没了!” 他再也不会蠢到放手,再也不会给她逃离自己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朝着道旁黑漆漆的密林冲去。 那是这片山路人人皆知的回旋迷林,林间草木杂乱,枝桠交错,树势长得极有章法,纵横缠绕,白日里生人入内都极易迷路,更别说漆黑深夜。 刘轩瞳孔骤缩,心口一沉,立刻翻身下马,快步飞扑上前想要阻拦。 可终究晚了一步。 王大壮身形矫健,熟稔山林路径,扛着挣扎哭喊的凤霞,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林影深处。 不过转瞬,两道身影被层层叠叠的老树、密不透风的枝桠彻底吞没。 耳边的挣扎哭声、脚步声骤然消散。 方才还清晰可见的两人,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只剩黑黢黢的林子,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呼啸,像鬼哭,又像无尽的空寂。 刘轩僵在林口,望着漆黑无底的迷林,心头骤紧,寒意彻骨。 这片迷林地形错综复杂,无径无路,夜里星月黯淡,林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旦深入,极易失了方向、困死其中。 他贸然闯入,不仅未必能找到人,大概率连自己也要困死在林间。 焦灼涌上心头,他攥紧双拳,目光急切扫过空旷山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笃、笃、笃”沉稳的打更梆子声,伴着苍老悠长的喝声,穿透沉沉夜色:“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夜里巡夜的打更老伯。 刘轩瞬间看见希望,立刻快步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山道尽头,一位身穿粗布旧褂、手提灯笼、肩扛更梆的老伯缓步走来,灯笼微光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方寸路。 夜里荒僻,骤然见人,老伯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神色慌张、气息不稳的刘轩。 刘轩上前拱手,语气急促却有礼:“老伯,劳烦问您一句,前方这片迷林,可有进山寻人的法子?” 老伯闻言,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睁,下意识抬眼望向旁边黑漆漆的密林,连连摆手,语气凝重: “后生,你可不敢胡来!那是咱们镇上有名的迷魂林!” “这林子邪性得很,树杈绕路,地脉回旋,条条岔路看着一样,白日里本地人进去都容易绕晕走不出来,夜里更是万万进不得,进去就是迷路打转,轻则困一夜,重则跌沟坠坡,出大事!” 刘轩面色越发沉急,语气满是焦灼:“老伯,方才我同伴被人带进林子里了,被困在里面,我必须进去找人!还请您指点一二,可有进山不迷路、寻人稳妥的法子?” 打更老伯见他神色真切、急得满头薄汗,不像是莽撞胡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罢了罢了,看你心急,我便告诉你。” “这迷林唯一的诀窍,不看树、不看路,只看地上老树根。顺着粗根走势往深处走,循着流水细声找方向,切莫乱拐岔路。” “而且林中无风,但凡感觉到有风穿林,就是出口方向。夜里雾气重,千万别跟着雾走,那是绕人的死路。” 老伯顿了顿,又郑重叮嘱: “后生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找对法子,夜里寻人依旧凶险。一旦天色泛白之前走不出来,极易彻底困死林中,你可要想清楚!” 刘轩心头稍定,郑重颔首,目光死死盯着漆黑幽深的迷林深处。 “多谢老伯指点,无论如何,我必须进去寻她。” 林外夜风萧萧,林内寂静无声。 第197章 王大壮强吻凤霞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林口摇摇荡荡,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荒草。 刘轩把长衫下摆高高束起,腰间别好老伯递来的半截打火石,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迷魂林沉沉的暗影之中。 刚跨进林子一步,外界呼啸的夜风骤然消失。 四下瞬间死寂,只有脚踩腐叶烂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浓重的夜雾缓缓漫上来,湿冷的潮气裹住周身,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周遭的树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枝桠互相纠缠,遮蔽住仅存的一点月光。 他牢牢记住老伯的叮嘱,不去看那些似是而非的林间小径,目光低垂,紧紧盯住地面凸起盘绕的老树根,顺着粗大根系蔓延的方向稳步向林子深处摸索。 耳边时不时隐约传来凤霞短促的哭喊,可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似在左前方,转瞬又仿佛飘向右侧,被层层林木来回折射,根本辨不清真实方位。 是迷林的幻术,声音也会绕着树干打转。 刘轩心口越收越紧,不敢被飘忽的哭声扰乱脚步,依旧循着树根,侧耳搜寻林中潺潺细弱的流水声。 密林深处。 王大壮扛着凤霞大步穿行,他自小在附近山野长大,熟稔这片迷林每一处隐蔽角落,避开坑洼沟壑,丝毫不受雾气迷惑。 凤霞在他肩头拼命挣扎,嫁衣的红绸被树枝勾得撕裂开来,手掌在乱枝上划出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王大壮!你放开我!你言而无信!拿性命胁迫我,转头又强行掳我,你这般和强盗有什么两样!”她哭得声音嘶哑,肩膀不住颤抖。 王大壮手臂肌肉绷得发硬,任凭她捶打扭动,死死扣住她的腿弯不肯松手。 脖颈处被短刀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腥味混着林间草木的气息萦绕鼻尖。 “强盗便强盗。”他喘着粗气,语气是破罐破摔的悲凉偏执,“我已经人财两空,脸面丢尽,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话。我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只要把你留在身边,强盗的名声我担了。” 他拐过两丛交错的灌木,眼前露出一处山岩凹出来的天然石洞。 洞口被藤蔓密密遮掩,隐蔽得极好,是他少年时候躲避风雨的藏身之地。 王大壮跨步进去,才将肩头的凤霞重重放落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 石洞不大,四壁是冰凉粗糙的岩石,地上铺着少许干枯的干草。 凤霞一落地便立刻往后缩,脊背抵在冰冷石壁上,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浑身止不住发抖。 “你把我关在这里,又能如何?你的恩情我记着,可我不会心悦于你。” 王大壮背对着洞口,伸手扯下缠绕洞口粗壮的藤蔓,一层层堆挡在入口,把外界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石洞之中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 只有洞口缝隙漏进几缕淡淡的雾色。 “日久便能生情。”他的声音在密闭石洞里回荡,带着疲惫,“我救你出牢狱,我倾尽所有,我不信朝夕相处,换不来你半分真心。” “若是永远换不来呢?”凤霞的声音带着绝望。 王大壮身形一僵,半晌没有回话。 林外,刘轩还在腐叶与树根之间艰难前行。 雾气越来越厚重,视野越发模糊。 他耳边断续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却分不清究竟是真实传来,还是山林蛊惑人心的幻听。 他俯身,指尖抚过地面盘绕虬结的老树根,又凝神捕捉流水微弱的叮咚,一步一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靠近。 漆黑的石洞密不透风,隔绝了山林所有风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潮湿的寒气裹着压抑的氛围,死死困住方寸之地。 王大壮看着缩在石壁角落、满眼抗拒的凤霞,心底积压数月的执念、不甘,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浓烈的偏执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王大壮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孱弱的少女,不等凤霞再有半分躲闪,他猛地俯身,伸手狠狠将人箍进怀里。 坚硬的臂膀锁死了她所有挣扎的余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凤霞。” 他的声音沙哑,温热的呼吸沉沉压在她耳畔,带着脖颈伤口未愈的血腥味,“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多看我一眼?” 凤霞浑身僵硬,浑身的力气早已在方才的奔逃与拉扯中耗尽,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羞愤、惶恐席卷全身,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打湿了胸前的嫁衣布料。 她拼命偏头躲闪,声音哽咽颤抖:“王大壮,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 可此刻的王大壮,早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的酸涩疯狂滋长。 他扣住她的后颈,不顾她的抗拒,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粗暴、偏执,没有半分温柔。 凤霞浑身战栗,脸颊滚烫。 她无力挣脱禁锢的怀抱,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在他俯身逼近的瞬间,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咬破了他的唇瓣。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王大壮浑身一震,骤然回神,下意识猛地松开了禁锢她的力道。 他微微后退半步,唇角被生生咬破,丝丝缕缕的血色漫溢出来,衬得他本就猩红的眼眸愈发癫狂可怖。 石洞死寂。 唯有两人急促起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凤霞立刻下意识往后缩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凌乱的嫁衣微微滑落,露出肩头一片微凉的肌肤。 她垂着头,发丝散乱遮住满是泪痕的脸颊,又羞又气,身子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你疯了……王大壮,你真的疯了!”她的声音崩溃,带着极致的失望,“我记你的恩,敬你的情,可你偏要这般折辱我!从今往后,我对你,只剩恨!” 王大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唇角的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苍凉。 他定定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眼恨意的女人,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恨我也好。” 他低声开口,“只要能留住你,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我什么都没了,凤霞。家产、脸面、尊严,我全都输光了。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再放你走,半步都不行。” 第198章 染了瘴气的刘轩被柳莺救下 迷林深处雾浓如瘴,腐叶湿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刘轩循着老树根与流水声拼命深入林间,一心只想尽快找到石洞中的凤霞。 可这迷魂林的雾气最是耗人心神,湿冷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筋骨。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的密林、雾色尽数扭曲模糊,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厚厚的腐叶堆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色依旧沉沉,林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温热清甜的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下,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寒凉。 刘轩的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再是漆黑幽深的密林,而是一方干净质朴的农家小院。 泥墙青瓦,院角种着几丛青竹,檐下挂着晒干的山菌草药,微风拂过,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新草木香。 他躺在一张铺着粗布被褥的竹榻上,身上的尘土与露水被擦拭干净,衣衫整齐,暖意融融。 身前蹲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梳着利落的双丫髻,眉眼干净灵动,皮肤是常年晒在山野间的浅麦色,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少女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小碗,见他终于睁眼,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连忙放缓动作,又舀起一勺温热的糖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 “你可算醒啦!”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叮咚的泉水,温柔又轻快。 刘轩喉间干涩沙哑,微微仰头,咽下口中清甜的糖水,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 他撑着竹榻,缓缓坐起身,目光疑惑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小院,又看向眼前的少女,轻声问道:“是姑娘救了我?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迷林深处的农家小院,我家就住在这林子里,很少有人来的。” 少女甜甜一笑,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眼神里藏不住真切的赞叹,眼底亮晶晶的,直白又纯粹。 “我叫柳莺,今早天刚亮,我就进山采蘑菇,走到林子深处,就看见你直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把我吓了一跳。” 柳莺说着,将手里的瓷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清俊温润的脸上,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轻声感慨:“公子你生得也太好看了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般俊秀的人,眉眼周正,气质儒雅,比镇上画本子里的书生还要好看百倍。” 直白的夸赞毫无扭捏羞涩,带着山野少女独有的坦荡热忱。 刘轩闻言,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微红,略显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拱手轻声道谢:“多谢柳莺姑娘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昨夜误入迷林,心神耗竭昏迷于此,若非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谢不用谢,山里人,救人是应该的。” 柳莺摆摆手,蹲在竹榻前,眼神依旧黏在他身上,好奇地追问:“公子,你怎么会半夜闯进这迷魂林啊?这林子凶险得很,村里人天黑从不敢靠近,你一个外乡人,怎么敢独自进来?” 刘轩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起还被困在石洞中的凤霞,脸上瞬间染上焦灼的表情。 他顾不得身体的酸软疲惫,立刻掀开身上的被褥,就要起身下床:“我有朋友被困在林中石洞,处境凶险,我必须立刻回去寻她!还请姑娘告知,此处距离林中山岩石洞还有多远?” 见他急切起身,柳莺连忙起身拦住他,带着几分认真:“公子你别急!你方才昏迷是染了林间瘴气、心力透支,现在身子虚得很,根本撑不住再入密林!” 她望着他焦灼的眉眼,语气软了几分:“而且凌晨是迷林雾气最凶的时候,比夜里还要绕人,就算是我,也不敢这时候深闯。你先歇半个时辰,等日头高了,雾气散了,我熟路,我带你进去!” 阳光渐渐穿透林叶缝隙,洒落小院,落在刘轩清俊的侧脸。 柳莺手脚麻利,从屋檐下摘下几束晒干的山野草药,又烧了甘甜的山泉,细细熬煮出一碗浓郁的药茶。 茶汤呈温润的琥珀色,袅袅冒着清甜温热的烟气,淡淡的草木香裹着一丝甘醇。 她端着粗瓷茶碗,快步走到竹榻边,小心翼翼递到刘轩手中,眉眼弯弯,带着山里姑娘独有的直白热忱。 “公子,快把这碗药茶喝了。” 刘轩刚缓过些力气,指尖接过温热的茶碗,微微颔首:“多谢姑娘费心,这是什么茶?” “是我山里独有的滋补药草。”柳莺撑着下巴,眨巴着亮晶晶的杏眼,坦荡直白地开口,毫无半分扭捏,“专门给男子补身子的,养气固本,最是好用,对男子那方面极好。你昨夜在迷林耗干了心神气血,喝这个刚好补回来。” 这话坦荡利落,没有半分遮掩。 刘轩闻言,身形猛地一僵。 温润清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素来恪守礼数、端方自持,从未被人这般直白言说,一时间手足微僵,连端着茶碗的指尖都微微发烫,窘迫得别开了视线。 山野少女的坦荡热烈,全然不同于世间闺阁女子的含蓄,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的羞赧,捧着温热的药茶,轻声解释:“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尚未娶妻,孑然一身,这般滋补之物,我怕是用不到的。”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腼腆,耳根的红意迟迟不散。 柳莺闻言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明媚又鲜活。 她一点也不尴尬,反倒凑近了两步,好奇地打量着他泛红的侧脸,目光纯粹又热烈。 “原来公子还未娶妻呀?” 她歪着头,轻声追问,眼里满是少女纯粹的好奇:“那我问问你,公子生得这般好看,品性又温和,心里定然有喜欢的模样吧?你平日里,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刘轩被她问得心头微乱,羞怯未散,心头却骤然闪过凤霞楚楚动人的模样。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 他抬眼望向院外郁郁葱葱的山林,想起还被困在石洞中的凤霞,声音轻缓而认真: “我喜欢心底纯粹、品性坚韧之人。纵使命途坎坷,受尽委屈,依旧心怀良善,不肯屈从世俗逼迫,活得清醒、坦荡。” 柳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他温柔深沉的侧脸,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欢喜。 她只觉得这般好看又温柔的公子,喜欢的人,定然是极好极好的。 “那真好。”柳莺甜甜一笑,“等你养好身子,我就带你进林子里找人,我熟这整片迷林,一定帮你找到你的朋友!” 刘轩微微颔首,低头看着碗中温热的药茶,轻声道谢。 第199章 凤霞跟着刘轩离开 竹榻边的阳光慢慢挪过青石板,院角竹丛被微风拂得沙沙轻响。 刘轩捧着那碗琥珀色药茶,鼻尖萦绕淡淡的草木甘香,心底悬着石洞里面的凤霞,半点也安不下。 他浅浅抿了两口,药味温润入喉,浑身酸软疲乏稍稍缓解,可一想到凤霞此刻正困在不见天光的岩洞,便坐立难安。 柳莺见他频频望向林子的方向,眼底藏不住焦灼,搬来一个小木凳,就坐在竹榻一旁,手肘撑着膝盖,亮晶晶的杏眼直直望着他。 “公子,你心里急,我全都看得出来。”她语气放轻,“可瘴气入体不是闹着玩,硬撑着往林子里闯,只会再一次昏倒,到时候别说救人,反倒还要别人来救你。” 刘轩指尖攥紧瓷碗,眉宇紧锁:“可她被困在石洞,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王大壮那人执念太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提起石洞中的人,他的声音压得低沉,满是忧心。 柳莺听见王大壮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蹙。 “王大壮?是山下村子里那个汉子?我听过他的事。”柳莺咬了咬下唇,“这片迷林,也就只有他能在雾中来去自如。那处藏人的岩洞我晓得,位置极偏,被藤蔓严严实实盖住,寻常人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觉洞口。” 刘轩猛然抬眼,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姑娘知道石洞所在?” “知道是知道。”柳莺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日头未完全升高,林间瘴雾还没有散尽。贸然进去,就算是我,也容易被迷了方向。”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院边,抬手拨开竹枝望向密林上方。 远方山头,朝阳才只爬上来一半,厚重乳白色大雾依旧沉沉笼罩整片迷魂林,如同巨大的纱帐,把山林裹得密不透风。 “你再安安稳稳歇上一小个时辰。”柳莺回过头,神色认真,“等太阳把雾气烘薄,我便拿上柴刀,亲自领你过去。我不会骗你,比起莽撞冲进去,多等这片刻,才能真正把人救出来。” 刘轩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明白她说的是实情。 方才自己便是被林中瘴气耗得昏迷倒地,若是再贸然闯入,非但救不出凤霞,自己也要深陷险境。 他只好将瓷碗放到木桌上,靠在竹榻的木柱上,闭目调息。 小院安安静静。 柳莺也不去吵他,转身进了简陋灶房,烧火打水,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她时不时偷偷转头,隔着竹屋的木格看向榻上的刘轩。 这般温润儒雅的外乡公子,和山里粗犷的汉子全然不同。 眉目清俊,待人谦和,连忧愁的时候,模样都很好看。 石洞之内。 藤蔓封堵的洞口缝隙,透进来寥寥几缕灰白天光。 一夜已然过去。 凤霞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夜没有合眼。 嫁衣红绸破碎不堪,手上、肩头遍布树枝划开的细小伤口,浑身又冷又累。 王大壮就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靠冰冷岩壁,一夜未眠。 唇角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血痂,眼底布满重重红血丝。 一夜的沉默对峙。 他没有再靠近冒犯凤霞,却寸步不移,牢牢堵死通往洞口的去路。 凤霞嗓音干涩沙哑,一夜哭泣,已经几乎发不出太大声响。 “一夜过去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刘轩昨夜进了迷林,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大壮听见刘轩二字,身体骤然绷紧。 “迷林夜里夺人神智。”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欺的侥幸,“或许,他已经被困在林中,再也走不出来。” 这话听在凤霞耳中,只觉得刺骨寒凉。 她抬眼看向王大壮,眼底一片死寂:“若是他因寻我而死,王大壮,我这一生,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 王大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口剧痛,他垂下头颅,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苦笑。 “是我错。”他低声喃喃,“可我已经没有退路。” 洞外,山林之间,晨雾正在朝阳的烘烤之下,一点点缓缓散开。 农家小院之中,刘轩缓缓睁开双眼,心里的焦虑依旧浓烈,只待雾散,便要奔赴石洞。 朝阳穿透层层树冠,迷林的瘴雾被日光烘得渐渐消散,林间腐叶上还凝着湿漉漉的露水。 柳莺握着柴刀在前开路,拨开缠绕交错的灌木藤蔓,领着刘轩快步穿行。 昨夜耗尽气血的疲乏已经褪去大半,刘轩目光焦灼,一路不停张望,终于,一处被厚密藤蔓遮掩的石洞,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柳莺压低声音,抬手挥刀砍断挡在洞口的藤条。 藤蔓轰然滑落,石洞的入口彻底显露出来。 洞内昏暗,听见外头的动静,王大壮猛地站起身,挡在凤霞身前。 一夜的煎熬把他熬得形容憔悴,唇角结痂的伤口刺目,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凤霞听见外面熟悉的声响,浑身猛地一颤,撑着冰冷石壁,艰难地站起身。 破碎的嫁衣垂落,手上肩头伤痕累累,脸色惨白如纸。 “凤霞!” 刘轩跨步冲进石洞,一眼看见角落里狼狈不堪的女子,心口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凤霞抬眼望见他,积压一夜的委屈恐惧瞬间决堤,泪水滚滚落下,声音嘶哑颤抖:“刘轩……你果真寻来了。” “我来晚了,让你受这般苦楚。”刘轩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 凤霞浑身脱力,顺势倚在他身侧,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唯一的生机。 二人转身便要离开石洞。 “站住!” 王大壮一声低吼,大步跨上前,张开臂膀死死拦在洞口,堵住他们出去的去路。 胸膛剧烈起伏,满眼是不肯认输的偏执。 “想带她走,先过我这一关。”他死死盯着刘轩,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我倾尽家财,拼尽脸面,才换来她一条性命,岂能容你轻易带走。” 刘轩将凤霞护在身后,神色冷肃:“王大壮,你救她出狱是恩,可你强行掳人,囚于石洞,便是作恶。恩情早已被你自己一笔勾销。” “我不管什么恩义道理!”王大壮双目赤红,“我什么都赔进去了,我不能放她走!” 凤霞从刘轩身后缓缓踏出一步,一夜的折磨,早已磨平她心中最后一点感念。 她身子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 “王大壮,你听清楚。牢狱之中,我感念你的奔走相助。可你胁迫于我,掳我入这不见天日的山洞,强相逼迫,那份恩情,昨夜便已经断干净。” 王大壮身子一震,嘴唇哆嗦:“凤霞,我是真心待你……” “真心?”凤霞凄然一笑,眼眶通红,“把人囚禁在石洞之中,便是你的真心?我不愿,你便用武力强留,这不是情意,是你的执念私欲。” 她抬手指向洞口,声音陡然拔高:“你拦住我们也没有用处,我的心,永远不会向着你。你滚!不要再拦着我们!” 一句“你滚”,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王大壮的胸口。 他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脸上那点疯狂的火气,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败死寂。 他望着凤霞眼里毫不掩饰的憎恨与排斥,方才还紧绷的拳头,无力地垂落下来。 柳莺守在洞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也没有上前。 刘轩不再多言,手臂稳稳揽住凤霞的腰,扶着她,一步一步,从王大壮身侧走过。 王大壮没有再伸手阻拦,只是呆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凤霞远去的背影。 林外的日光洒落在凤霞身上,那是她被困石洞整整一夜之后,重新触碰到的天光。 身后石洞里,只剩下王大壮孤零零一道高大落寞的身影。 第200章 王大壮为情所伤 凤霞刚踏出石洞,脚边的露水沾湿了残破的嫁衣下摆,还未等跨远,身后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王大壮疯了一般紧随冲出石洞,脚下踩得腐叶沙沙乱响。 方才那点硬撑出来的倔强悍然尽数崩塌,他猛地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之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泥水沾满他的裤腿,唇角的血痂还赫然在目,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凤霞!不要走!求你不要走!”他跪在泥泞之中,伸出手,想要去拽她的衣摆,声音哽咽破碎,“我知道我错了,石洞囚禁你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你不要就这样跟着他走好不好?我家产散尽,脸面全无,若是连你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凤霞脚步顿住,垂眸望着跪在泥水里痛哭的男人。 她眼神没有半分动摇,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王大壮,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平静,却分外决绝,“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情意勉强不来。你这般作践自己,也换不来我半分动心。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王大壮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泥土沾了满脸,“我不再逼你,不再囚禁你,只求你留下来,留在村子里就好。” 刘轩伸手轻轻扶住凤霞的胳膊,将她护在身侧,低声道:“凤霞,我们该走了。” 不远处树下拴着那匹从王家骑来的骏马,马儿打了个响鼻。 凤霞最后看了跪在泥地里痛哭的王大壮一眼,再无半分留恋。 她转过身,由刘轩伸手搀扶,踩着树根翻身上马。 刘轩也随即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扬。 “驾。” 马蹄踏过林间落满腐叶的土地,两人骑着马,渐渐朝着迷林外面驰去。 “凤霞——!凤霞!” 王大壮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林木的尽头。 一声声呼喊消散在山林风里,得不到半点回应。 巨大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五脏六腑,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嚎,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昏死过去。 “不好,他晕过去了!”守在一旁的柳莺连忙快步跑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人还有气!得赶紧把人送回村里!” 她扯着嗓子向着林子外的方向高声呼喊,不多时,几个进山干活的村民闻声赶来,几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王大壮抬起来,一路匆匆赶回王家小院。 王家院内乱作一团。 大壮爹望着被人抬回来、人事不知的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不住捶着大腿。 大壮妈扑上前,看见儿子面色惨白,满身泥水,顿时眼眶通红。 等到村民把林中发生的事简略讲完,大壮妈抹着眼泪,连连摇头:“造孽啊,真是造孽!耗尽家里积蓄,落得这般下场。” 大壮悠悠转醒之后,便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几日过后,邻里街坊纷纷过来探望。 院门口的石墩上,大壮妈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对着围过来的邻居絮絮叨叨,语气满是怨愤。 “要说这事,也不全怪我家大壮。”她叹了口气,手里针线穿得很重,“那凤霞,本就是牢狱出来的女子。我家大壮为她花钱打点,救她脱离牢狱,掏光家底,哪一点亏待过她?可她呢,说走便跟着外乡男人跑了,半点不念别人的恩情。” 旁边一个邻居低声劝道:“大嫂,也莫要多说了,感情的事情强求不得。” “怎么就说不得了?”大壮妈嘴角撇了撇,满心不平,“我家大壮哪里配不上她?这般薄情寡义,把我儿子害成这副模样,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真是个祸水。可怜我儿,一片真心,尽数错付。” 院中屋内,王大壮躺在床上,隔着薄薄的木板,院外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飘进耳朵。 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侧过身子,面朝墙壁,眼底一片死寂。 马蹄哒哒,踏过郊外的土路。 夕阳斜斜垂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晚风卷着路边野草的清香,吹散了迷林里阴冷潮湿的雾气。 凤霞侧坐在马背上,身子轻轻靠在刘轩怀中。 一路奔逃,终于远离了那片压抑可怖的迷魂林。 凤霞仰头,侧脸贴着刘轩的衣襟,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 她抬眸,望向刘轩清俊的下颌,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忐忑又满怀期盼: “刘轩,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往后,你会娶我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出来,风掠过两人鬓边的发丝。 刘轩勒了勒马缰,骏马脚步稍稍放缓。 怀中的女子刚刚历经牢狱、山洞掳劫,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方才救人之时一腔热血,只一心想要将她脱离苦海,可当真被问到婚嫁,心底便掠过一层难言的迟疑。 他敬重凤霞的品性,心疼她受尽磨难,可根深蒂固的世俗礼教,像一道无形的坎横在心底。 他一时无法坦然许下娶妻的诺言。 刘轩目光避开她灼灼的眼眸,望向远方漫开的晚霞,手臂依旧稳稳扶着她的腰肢,语气温和,却刻意绕开了问题本身。 “凤霞,你刚刚脱离险境,身上还有不少伤。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一处安稳住处,先把身子养好。”他声音平缓,“往后的日子,我定然护你周全,不会再叫旁人欺辱于你。” 他只说护她,却闭口不提娶妻二字。 凤霞此刻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劫后余生,心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她全然没有听出话语里的回避与留白,只当他是顾虑自己身体,要等自己休养妥当才谈婚嫁。 凤霞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真切的笑意,把脑袋轻轻靠回他的胸膛。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她嗓音甜美,满是憧憬,“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就算日子清贫一些,我也心甘情愿。受过那么多苦,我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刘轩垂眸,看着怀中人明媚含笑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晚风萧萧吹过旷野,马蹄继续向前奔走。 第201章 刘轩心里的芥蒂 落日熔金,漫野的晚霞染遍天边,骏马踏着松软土路,向着远方的集镇缓缓前行。 凤霞一身残破暗红嫁衣,身上大小伤口还隐隐作痛,可劫后余生,幸福地依偎在刘轩怀中。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天上浮起稀疏星子。 两人寻到一处临河的小镇,寻了一间干净的小客栈落脚。 客房烛火摇曳。 刘轩寻来客栈老板娘,讨要金疮药与干净衣裳。 老板娘见凤霞衣衫破碎,满身伤痕,眼神里忍不住带上几分探究,却也不多言语,默默把东西送来。 屋内,凤霞褪去那件沾满泥土荆棘的嫁衣,铜镜映照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庞,肩头手臂横七竖八布满细小划伤。 刘轩站在一旁,避开视线,轻声开口:“药在这里,你先上药,好好歇息。我去楼下打点晚饭。” 说完便转身退出房间,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凤霞对着铜镜,慢慢涂抹药膏,肌肤触碰药料,泛起阵阵刺痛,可她嘴角依旧噙着浅浅笑意。 她心里反复回想马背上刘轩的承诺——定然护你周全。 不多时,刘轩端来两碗热粥,几碟小菜。 灯下,凤霞抬眼望着他,又忍不住提起心事,指尖轻轻攥住桌沿:“刘轩,今日你说护我周全。等我身上伤全部养好,我们便商议成婚的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陪在你身边。”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跳动,映得刘轩的神色明暗不定。 他放下碗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层疏离。 “凤霞,你历经磨难,心性坚韧,我素来敬重你。”他斟酌着词句,字字谨慎,“只是婚姻大事,不能草率。我家中尚有长辈,宗族规矩森严,我一人做不得主。” 凤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做不得主?” “是。”刘轩避开她错愕的目光,低声道,“家族之中,十分看重女子名节。你过往的遭遇,若是如实禀明家中,长辈万万不会应允我们的婚事。” 凤霞浑身微微一颤,指尖瞬间冰凉。 方才马背上的欢喜,如同被冷水浇灭大半。 “所以……你救我出来,却不会娶我?”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会丢下你。”刘轩连忙说道,眼神带着愧疚,“我可以为你置一处小院,供给你衣食,让你不愁吃穿,不受外人欺凌。只是明媒正娶,我实在做不到。” 凤霞怔怔坐在烛火之下,心口一阵阵发闷。 窗外河水潺潺流淌,夜深人静。 凤霞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悲凉,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砸在木桌之上。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轩望着她落寞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凤霞,莫要太过伤心,至少往后,你不必再回到那个村子,不必再落入王大壮手中。” 凤霞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跳动的红烛。 临河客栈的灯火次第亮起。 屋内凤霞默然垂泪、暗自神伤,刘轩看着她落寞单薄的模样,心底愧疚翻涌,又无从宽慰。 他一时不敢再面对那双盛满期盼与落空的眼眸,便轻声嘱咐她好生歇息,独自推门下楼,去往楼下热闹的茶肆散心。 夜里的茶肆人声鼎沸,烟火浓郁。 四方木桌坐满闲客,嗑瓜子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正中高台处,说书先生手持醒木,正讲得唾沫飞扬。 刘轩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清茶,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耳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台上的话本。 可下一瞬,醒木“啪”地一声重落,故事开篇,便直直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芥蒂。 “诸位客官听好!今日讲一桩世间最欺心的姻缘冤案!” 说书先生声调高亢,抑扬顿挫:“镇上有一老实书生,品性端正,勤恳本分,耗尽半生积蓄,求取一位貌美女子为妻。那女子婚前早已失了清白,却有心机狡诈,新婚之夜暗藏鸡血,假意落红,蒙骗书生!” 满堂茶客瞬间安静,纷纷竖起耳朵。 “那书生满心欢喜,以为娶得无瑕良人,疼惜敬重,百般偏爱,将全副身家托付予她!” “谁知多年之后,邻里闲谈露了破绽,那女子当年欺瞒之事彻底败露!可怜那老实书生,被人蒙在鼓里数年,真心喂了虚情假意!” 话音落下,茶肆瞬间炸开一片哗然。 满座男子皆是愤愤不平,拍桌叹气。 “太过分了!这般女子最是狡诈!” “骗财骗情,欺人太甚!老实人活该受委屈吗?” “婚前不洁便也罢了,还要装清白骗人,真是品行败坏!” “换做是我,定然当即休妻,绝不姑息!” 一句句议论,声声入耳,字字刺心。 刘轩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满堂人声,尽数是对失贞女子的苛责、对欺瞒婚事的唾弃。 他望着台下义愤填膺的众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凤霞的模样。 就在众人纷纷议论不休之时,邻桌一位穿着朴素、眉眼和善的中年大嫂,留意到了独自静坐、气质儒雅清俊的刘轩。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体面、身姿端正、眉目温润,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正经读书人,当即笑着搭话。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得很,是外地来咱们镇上的吧?” 刘轩收回纷乱思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大嫂所言不错,路过暂住。” 大嫂笑得愈发热情,顺势问道:“瞧公子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定然早已成家娶妻了吧?” 刘轩指尖轻磕茶沿,语气清淡平和:“尚未婚配。” 这话一出,大嫂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趁热打铁,笑意恳切:“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家有个小女儿,年方十六,模样俊俏,性子温顺,最是乖巧懂事。” 她一脸真诚地夸耀,字字句句都踩在世俗最看重的标准上: “我女儿自小守着本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与外男私相往来,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黄花大闺女!配公子这般人物,最是登对!” “公子若是有意,我便托媒人正式说亲,彩礼礼数咱们都好商量,只求一桩踏实良缘!” 大嫂话音落落,周遭几个闲客也纷纷侧目附和,笑着打趣刘轩好福气。 刘轩心头微动,随即敛去所有心绪,起身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却态度坚决,委婉谢绝。 “多谢大嫂厚爱。” 他语气温润,没有半分倨傲,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只是在下眼下尘缘未了,心中尚有牵绊,暂无娶妻成家的打算。辜负大嫂美意,还望海涵。” 大嫂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仍不死心:“公子不必着急回绝,姻缘乃是大事,不妨多考量几日?我家姑娘真是个好孩子!” “不必了。”刘轩再度拱手,语气笃定,“心意已决,多谢成全。” 说完,他放下茶资,转身迈步离开喧闹的茶肆。 第202章 彩蝶拒绝嫁去王家冲喜 午后的日头温温软软,村口巷陌安静得很。 彩蝶挑着小小的糖葫芦担子收了摊,竹筐里还剩几串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糖葫芦,酸甜香气袅袅萦绕。 她犹豫片刻,终究调转脚步,熟门熟路往王家小院走去。 这些日子,王家死气沉沉。 王大壮自迷林归来,便彻底垮了。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日日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望着屋顶,像丢了魂魄。 任爹娘怎么劝、怎么哭、怎么骂,他都毫无反应。 彩蝶提着两串最好的糖葫芦,轻轻推开王家虚掩的院门。 院里落了一层枯叶,满地凌乱,鸡圈也没人打理,乱糟糟一片。 往日还算利落的小院,如今荒芜冷清,处处透着颓败。 屋内静悄悄的。 大壮娘正坐在床边抹泪,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满心无力又心疼。 短短几日,王大壮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唇角旧伤未愈,整个人颓废得让人心慌。 听见脚步声,大壮娘回头,看见提着糖葫芦的彩蝶,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又带着几分无奈。 “彩蝶,你怎么又来了?” 彩蝶轻轻走进屋,将红彤彤的糖葫芦放在床头木桌上,声音温柔:“婶,我今日摆摊剩了糖葫芦,甜丝丝的,大壮哥许久没吃东西了,或许能开一点胃口。” 床上的王大壮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世界里,只剩凤霞决绝离去的背影,和那句刺骨的“你滚”。 旁人的好意、旁人的温暖,他半点接收不到。 大壮娘看着桌上鲜亮的糖葫芦,叹了口气,拿起一串,剥掉糖纸,凑到他嘴边,柔声哄着:“大壮,吃一点吧,酸酸甜甜的,解闷。几日水米不进,身子要熬坏了。” 无论她如何劝说,王大壮唇齿紧抿,一动不动,全然不为所动。 一旁坐着抽旱烟的大壮爹,磕了磕烟杆,望着勤快懂事、次次主动上门的彩蝶,心里五味杂陈。 全村谁都看得出,彩蝶的心,全系在他家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他沉默良久,看着眼前颓败的儿子、温柔敦厚的姑娘,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也几分无奈: “彩蝶,叔有句话,想问问你。” 彩蝶抬眸,轻声应道:“叔您说。” “大壮如今这副模样,是彻底魔怔了。”大壮爹重重叹气,眼底满是疲惫,“村里人都说他情伤入骨,需得一桩喜事冲一冲,方能缓过来。” 他盯着彩蝶认真的眉眼,缓缓道: “你自小心性好、勤快踏实,心里也一直有他。要不……你嫁过来吧。 嫁给大壮,给我们王家冲冲喜。往后家里家外,有你帮衬,大壮或许能慢慢好起来。” 这话直白又恳切,是绝境里长辈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彩蝶身形微微一顿,脸颊泛起浅淡微红,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情愫轻轻颤动。 她盼这门亲事,盼了很长时间。 可她不要怜悯、不要冲喜、不要将就。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上毫无神采的王大壮身上,语气坚定又温柔: “叔,我心悦大壮哥,我愿意为他吃苦,愿意帮衬王家。 可我不愿趁着他落魄,趁虚而入。 我彩蝶嫁人,不求富贵,不求体面,只求他心里有我一日。 等哪天,大壮哥眼里不再只有凤霞,心里能装下我半分,我便干干净净、心甘情愿嫁过来。 若是他心里始终没有我,我便是再喜欢,也绝不倒贴进门。” 一番话说得坦荡清醒。 大壮爹闻言一怔,随即满心愧疚,长长叹了口气,再无话劝说。 大壮娘红着眼眶,看着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彩蝶,鼻尖发酸,只觉自家儿子辜负了世间最好的姑娘。 彩蝶不愿多留屋内打扰他们母子,转身走出房间,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 无人吩咐,无人道谢。 她安安静静扫遍满院落叶,把散落的枯枝归置整齐,又拎着水桶,去院外井边打水。 鸡圈脏乱,饲料空了一地,几只土鸡饿得四处乱转。 彩蝶细心添好饲料,扫干净鸡圈粪便,把整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利落整齐。 做完院里活计,天色已然擦黑。 她又默默烧起灶火,添了满满一锅热水,舀进木盆,端放在王家堂屋,温着夜里一家三口洗脚的热水。 从头到尾,不抱怨、不邀功、不声张。 做完所有事,她轻轻关上院门,悄然离去。 她身影单薄,走在微凉的晚风里,安静又孤勇。 可她刚走出没多远,巷口乘凉的几个村妇便压低声音,指指点点,闲话细碎,句句刺耳。 “你们看,又是彩蝶。” “次次往王家跑,扫地喂鸡烧水,啥活都干。” “人家大壮心里压根没她,眼里只有那凤霞,她还上赶着伺候。” “真是个实打实的倒贴货!没羞没臊的,人家不要她,她还巴巴贴上去。” “痴心没用啊,活该落得旁人笑话。” 流言碎语随风飘进彩蝶耳中,字字扎心。 她脚步微微一顿,鼻尖酸涩,却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旁人说她倒贴也好,说她痴心也罢。 她不求一时名分,不求旁人理解。 她只等:等这个为情所伤的男人,有朝一日,回头看见始终站在原地、从未离开的她。 屋内。 躺在床上的王大壮,依旧死寂无声。 第203章 王大壮错吻彩蝶 夕阳照在土墙上,屋内油灯昏昏一跳。 大壮娘望着被彩蝶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院落,院地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鸡圈安安稳稳,堂屋木盆里还氤氲着热水淡淡的白汽,心口又酸又堵。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王大壮枯瘦的手背。 “你听听,外头那些闲话。彩蝶这姑娘,何等要强体面的人,就因为惦记着你,天天被村里妇人嚼舌根。”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人家不图冲喜,不图趁你落难捡一桩婚事。情愿过来帮咱们干活,却不肯就这么嫁进来。这般好的心肠,你怎么就半分看不见。” 床上的王大壮依旧僵躺着,眼珠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没有听见。 大壮爹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 烟雾缭绕之间,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是我王家没福气。”他低声叹道,“凤霞的心不在咱家,把我儿子折腾成这副模样。彩蝶这般通透的姑娘,咱们又配不上。” 夜深,村巷里的闲话渐渐散去。 彩蝶回到自家简陋小屋,将那根扫院子沾了尘土的扫帚靠在墙角。 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她坐在炕沿,指尖还残留着打扫鸡圈沾上的尘土。 耳边还回响着村妇那些刻薄的议论,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是不委屈。 她也怕旁人指指点点,也会盼着能堂堂正正被人求取,而不是落一个“上赶着倒贴”的名声。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彩蝶照旧挑上糖葫芦担子出门赶集。 路过王家院墙,脚步顿了顿。 院门紧闭,院内安安静静,听不见一点动静。 她没有推门进去。 彩蝶握紧扁担,转身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糖葫芦担子上一串串红亮的山楂,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王家屋内,日上三竿。 王大壮依旧躺在床上,滴水未进。 大壮娘端来米汤,苦苦劝喂,他依旧紧闭嘴唇。 就在大壮爹准备去请村里郎中过来瞧瞧的时候,床上一直一动不动的王大壮,忽然缓缓转动眼珠。 他没有看爹娘,目光直直落向床头木桌。 桌上,还静静摆着昨日彩蝶送来,一口未动的两串糖葫芦。 糖衣被屋内温度微微融化,山楂的甜香,若有若无飘过来。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干涩的声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糖葫芦……” 大壮娘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岔了,连忙凑上前:“大壮?你说什么?” 王大壮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混沌空洞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极其微弱的缝隙。 “彩蝶……” 晨光爬满土墙,院内静得只剩风吹枯叶的轻响。 王大壮那声沙哑微弱的“彩蝶”,惊得屋内二老瞬间回神。 大壮娘愣了半晌,眼眶唰地就红了,连日压在心头的绝望瞬间松动,又惊又喜地扑到床边:“大壮!你认得人了?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可王大壮只是眼珠僵僵转着,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那两串糖葫芦上,唇瓣反复干涩翕动,再没多余言语。 他饿了数日,心神溃散,脑子里浑浑噩噩,唯一残存的念想,便是这酸甜的糖味。 大壮爹狠狠掐灭手里的烟杆,沉声道:“他心里记着彩蝶呢!快去!把彩蝶姑娘请来!” 大壮娘不敢耽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踩着布鞋快步冲出小院,一路小跑往村口赶。 此时日头正好,彩蝶刚收了早集,挑着空荡荡的糖葫芦担子往家走,衣衫沾着薄薄的晨露,眉眼干净温顺。 “彩蝶!彩蝶丫头!”大壮娘远远就扬着嗓子喊,气息慌乱。 彩蝶闻声驻足,放下肩头扁担,微微颔首:“婶,怎么了?” 第204章 凤霞和刘轩之间产生矛盾 镇子近郊的刘家宅院收拾得雅致规整,青砖铺地,窗棂雕花。 刘轩拗不过心底惦念,想让姐姐放下偏见,便特意软磨硬泡,征得刘玥应允,带凤霞入府做客、一同用膳。 凤霞知晓这是唯一能缓和关系、不落人口实的机会,连夜用心备了礼。 她无金银细软、无绸缎首饰,唯有一双劳作巧手。 凌晨起身和面削皮,将新鲜洋芋擦成细丝,拌上细盐葱花,用菜籽油文火慢煎,烙了一筐金黄酥脆的洋芋丝粑粑。 四十年代乡野贫瘠,粗粮杂粮皆是难得吃食,这一碟外酥里软的粑粑,已是她能拿出最体面、最诚心的礼数。 赴宴当日,凤霞换了一身干净素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提着层层垫着粗布的食盒,跟着刘轩缓步走进刘家正厅,身姿端正,眼底藏着几分谨慎的局促。 厅内早已坐了人。 刘玥一身剪裁得体的织锦旗袍,妆容温婉端庄,端坐在主位侧方。 她身侧依偎着一位眉眼娇柔的富家小姐,是她省城带来的闺中密友——苏婉晴。 苏婉晴出身商贾望族,自幼锦衣玉食,心底默默爱慕刘轩多年,听闻刘轩今日要带一位乡野女子登门,特意早早赶来,一身华贵洋装,脸上带着隐秘的审视与敌意。 见两人进门,苏婉晴率先起身,笑意温婉,落落大方:“阿轩许久不见,愈发俊秀出尘了。” 她说着,抬手递上一支精致描金瓷罐,语气轻柔得体:“玥姐,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洋行带回的进口贵妇膏,滋养肤质、紧致气色,最适合你秋日护肤。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瓷罐温润精致,是乱世里千金难求的洋货贵物,一出手便尽显豪门气派。 刘玥笑着接过,眼底满是满意:“婉晴总是这般贴心。” 一旁的凤霞默默看着手中朴素的粗布食盒,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自卑,却依旧鼓起勇气,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礼。 “刘大小姐,冒昧打扰。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物,亲手烙了些洋芋丝粑粑,粗茶点心,还望大小姐不要嫌弃。” 她小心翼翼打开食盒,金黄喷香的洋芋粑粑整齐码放,热气混着烟火香气漫开,是她熬尽心意的馈赠。 可下一秒,刘玥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轻蔑。 她垂眸扫过那朴实粗糙的农家吃食,唇角噙着一抹疏离的浅笑,语气委婉,字字却刻薄扎心:“凤霞姑娘有心了。只是这山野粗粮,干涩寡淡,素来是乡下牲口充饥的吃食,我们常年吃精致茶点,怕是吃不惯。” 一句话,瞬间冻住满室空气。 凤霞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食盒边角的指尖骤然收紧,掌心微微泛白。 这是她连夜劳作的吃食,在富贵人眼中,竟连人吃的东西都算不上。 场面难堪至极。 刘轩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伸手轻轻拍了拍凤霞的肩头,语气松弛缓和:“姐姐说笑了。这洋芋粑粑是纯食材做的,无油无添加,最是绿色健康,如今世道动荡,粗粮养人,远比洋点心实在。” 他看似解围,眼底却无半分维护的认真,只是敷衍的客套,轻轻揭过这场难堪,便顺势拉起凤霞落座。 宴席很快开席。 八仙桌上摆着四碟精致凉菜、两道炖菜,清茶温盏,摆盘雅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规矩。 苏婉晴全程挨着刘轩而坐,眉眼含春,句句温柔贴合。 她熟知刘轩喜好,懂省城风雅、懂世家规矩,言语谈吐皆是上等气度。 两人相谈甚欢,从省城书局新书,聊到洋行新鲜物件,笑语盈盈,热络亲昵。 刘轩唇角始终挂着笑意,目光大半落在苏婉晴身上,全然忽略了身侧手足无措、格格不入的凤霞。 凤霞坐在角落,局促不安。 她自小乡野长大,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接触过世家宴席的条条规矩,只能默默看着众人举止,小心翼翼模仿。 席间丫鬟依次端上温热茶水,每人盏中浅浅盛着半盏清水。 同桌的刘玥、苏婉晴皆是端起茶盏,低头轻漱,随即尽数吐入身侧小铜盂中,动作优雅娴熟,是上流宴席默认的漱口茶礼。 唯独凤霞不知其中规矩。 在她认知里,席上茶水皆是用来解渴饮用的。 她一路拘谨忐忑,喉间早已干涩发燥,见众人端盏饮茶,便顺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仰头便要饮下。 “噗嗤——” 一声克制不住的嗤笑,从刘玥口中溢出。 她眉眼间满是戏谑的嘲讽,居高临下地看着懵懂无知的凤霞,轻声嘲弄,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真是乡野出身的姑娘,半点规矩都不懂。这是席间漱口的净水,也敢当成茶水入口?实在惹人笑话。” 话音落下,苏婉晴也掩唇浅笑,眼底藏着淡淡的鄙夷。 最让凤霞心口冰封的,是身侧的刘轩。 他没有维护,没有解围,反倒跟着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比刘玥的嘲讽、苏婉晴的轻视,更要刺骨伤人。 他看着手足无措、沦为全场笑柄的凤霞,眼底带着一丝不耐与嘲弄,默认了她的粗鄙无知,默认了这场难堪的取笑。 一瞬间,方才送礼被辱的心酸、此刻当众被嘲的难堪,尽数翻涌在凤霞心头。 她小心翼翼的讨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凤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抬眼看向笑意未散的刘轩,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下一秒,她手腕猛地一扬! 盏中清凉的漱口净水,尽数劈头盖脸泼向刘轩! 哗啦一声—— 温水顺着刘轩的发梢、脸颊滚落,打湿了他整洁的长衫前襟,温润布料瞬间洇开大片水迹,狼狈不堪。 满室的笑声、戏谑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死寂得可怕。 刘轩脸上的笑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他素来体面自持,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难堪,更何况是被一个乡野女子当众泼水折辱。 他猛地抬眼,眼神冰冷刺骨,厉声怒斥:“凤霞!你放肆!” “好好宴席,不知礼数、不知进退!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一声呵斥,震得厅堂寂静无声。 刘玥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淡笑。 苏婉晴垂眸敛去笑意,眼底满是安稳的笃定。 唯有凤霞,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第205章 彩蝶名声受损 彩蝶僵在他滚烫的怀抱里,唇上沾着浓重的酒气。 耳边反反复复只有那两个名字——凤霞。 原来,他念的从来不是她彩蝶。 满心悄悄滋生出来的欢喜,如同被冷水浇透,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能嗅见他身上酒气,感受得到他身子的颤抖,那是属于另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半分也不属于自己。 “大壮哥,是我,是彩蝶。”她声音发颤,试着轻轻去推他单薄的胸膛。 可王大壮醉得太深,手臂箍得死紧,像抓着即将飞走的救命稻草,不肯松开半分。 嘴里依旧反反复复呢喃凤霞的名字,满是悔恨与哀求。 大壮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上前拉开,又怕刺激到神志错乱的儿子,只能急得不停抹眼泪。 院外,斧头劈落木头的砰砰声响还在一下一下传来。 每一声,都像劈在彩蝶的心口。 她日日来王家扫地喂鸡,烧好洗脚热水,甘愿承受全村妇人的闲言碎语,不求名分,只盼能得他半分垂眸。 可到如今,得到的,不过是一场醉酒之后,错认旁人的亲吻。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无声从眼角滚落,滴落在王大壮破旧的粗布衣襟上。 不知过了多久,酒劲稍稍泄去几分,王大壮力气渐渐散尽,手臂松垮下来,头一歪,便昏沉沉睡死过去,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呓语着凤霞。 彩蝶趁机缓缓挣脱出来,往后踉跄退开两步,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 心口又酸又涩,委屈、难堪,还有一丝不肯消散的痴心,搅成一团乱麻。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来,暮色漫过土墙。 方才屋内发生的事,只要漏出去半句,往后整个村子,再不会有她彩蝶立足之地。 大壮娘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满脸愧色,声音压得极低:“彩蝶丫头……是对不住你,都怪我们,不该给他喝酒。” 彩蝶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回话。 昨夜王家院内荒唐暧昧的一幕,终究没能藏住。 村头的张大奶素来是村里的小灵通,最爱扒听各家墙根闲事。 昨夜她饭后串门路过王家院墙,无意间透过半开的木窗,将屋内那一幕拥吻看得清清楚楚。 老人家眼睛虽花,这种男女私情的热闹,却一眼就能逮住。 一夜之间,风声顺着村巷的风传遍了整座村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全村老少便无人不知——卧床多日、一心念着前对象的王大壮,醉酒强吻了日日上门伺候他的彩蝶。 人人都说,彩蝶这丫头看着温顺老实,实则最会拿捏人心,日日上赶着伺候病人,到头来还是把王大壮拿下了。 也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两人早有私情,昨夜不过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晨光亮亮洒在村口的集市上,彩蝶如常挑着糖葫芦担子出摊。 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晨光里晃得亮眼,一如她往日日日坚守的模样。 只是今日的她,脸上间没了往日的温和松弛,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酸涩与难堪。 昨夜那一场错认的亲吻,男人醉意里一声声的“凤霞”,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她心口,拔不掉,磨不去。 她本以为此事能悄悄翻篇,权当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来往赶集的村民,一看见她,眼神就变得暧昧戏谑,三五成群围拢过来,嘴上说着买糖葫芦,句句却是打趣调侃。 “彩蝶,今儿生意不错啊!”隔壁婶子笑着挑了一串糖葫芦,眼神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听说昨儿夜里,王家大壮醒过来,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 彩蝶指尖攥紧扁担绳,指尖泛白,垂着眼不敢抬头,低声敷衍:“婶子,别听旁人瞎说。” “哪里是瞎说?张大奶都亲眼看见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上来,笑嘻嘻打趣,“大壮哥躺了大半个月,滴水不进,谁都不认,偏偏就念你的名字,还对你那样亲近。彩蝶,你可真有本事!” 一句句玩笑话,轻飘飘落在旁人嘴里,却字字句句都扎在彩蝶心上。 “就是啊,”又有人接话,“以前大伙还说你上赶着倒贴,我看呐,是大壮心里早就装着你了!你俩这好事也该近了,啥时候让王家上门提亲?王大壮什么时候娶你啊?” “对啊彩蝶,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众人哄笑打趣,热闹的市集人声鼎沸,可彩蝶只觉得浑身发冷,脸颊滚烫,难堪得无地自容。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其他人,昨夜都是误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男女私情,酒后亲近,白纸黑字一般的流言,有张大奶亲眼作证,她越是辩解,反倒越像欲盖弥彰。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红着眼眶,沉默地替客人递着糖葫芦,任由旁人的玩笑声裹着流言,将她团团困住。 一腔真心付诸流水,最后只落得一身闲话,一身难堪。 与此同时,王家小院里。 日上三竿,宿醉的王大壮终于彻底清醒。 脑袋阵阵钝痛,昨夜混沌错乱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昏沉的醉意褪去,失控的拥抱、强行落下的亲吻,清晰无比地刻在脑海里。 更清晰的,是女孩僵硬的身子、无措的沉默,还有满室荒唐的尴尬。 他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一沉,无尽的愧疚与懊悔席卷全身。 他记起来了。 爹娘欣喜若狂告诉他,是彩蝶守着他、念着他。 可他醉酒糊涂,错把满心待他的彩蝶,当成了弃他而去的凤霞。 大壮娘端着粥走进屋,看着儿子清醒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昨夜那事,今早全村都传遍了。彩蝶那丫头,如今被全村人打趣调侃,好好一个姑娘,被你毁了名声。” 王大壮脸色惨白,心口又闷又堵,满心都是愧疚。 “娘,我对不起她。” 他哑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他起身下床,脚步虚浮,翻出家里攒下的半斤红糖——这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留着应急的稀罕物。 他用粗布手帕仔细包好,揣在怀里,脚步匆匆往彩蝶家赶去。 他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带着这点微薄心意,登门道歉。 彩蝶家的小屋简陋清净,院门紧闭,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王大壮站在院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彩蝶,是我。” 院内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他又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放得温柔又愧疚:“彩蝶,我知道你在里面。昨夜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混账,委屈你了。我来跟你道歉。” 院里依旧安安静静。 屋内的彩蝶,正静静坐在炕沿上。 她听得清清楚楚门外的声音,听见他语气里的愧疚与慌乱。 可她只是垂着眼,死死攥着衣角,一动也不动。 王大壮隔着木门,听不见内里动静,心口愈发沉闷,再次低声恳求: “彩蝶,我知道错了。我带了红糖过来,你开开门,让我跟你说几句话,好不好?” “我知道外头闲话委屈了你,是我害了你。你开门,我给你赔罪。” 他一遍遍叩门,语气卑微又懊悔。 可紧闭的木门,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开启的迹象。 第206章 凤霞赌气离开刘府 刘轩长衫前襟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方才温文尔雅的世家风度,被这一盆冷水浇得荡然无存。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恼羞成怒的戾气。 凤霞握着空空的茶盏,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方才那几声轻嗤,还有刘轩那一声附和的低笑,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他明明知晓她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人教过这些豪门宴席的弯弯绕绕。 可他没有悄悄提点,没有出面回护,反倒跟着众人,把她当成席间的笑料。 “放肆?”凤霞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怯懦,目光直直迎上刘轩盛怒的眼睛,“是我放肆,还是你们这一屋子体面人,仗着家世,拿旁人的真心当乐子耍?”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被冷落在一旁、尚且还飘着食物香气的食盒。 “我没有金银珠宝,拿不出省城洋行买来的贵妇膏。”凤霞嗓音微微拔高,眼眶泛红,却不肯落下眼泪,“在你们眼里,那是牲口充饥的粗粮。可在乡下,多少人家逢年过节,都吃不上一口这样的吃食。我的心意,就这般低贱可笑吗?” 刘玥端坐在主位一旁,神色淡淡,慢条斯理捻了捻袖口织锦纹路,冷冷开口:“凤霞姑娘,刘家好心留你入席,你反倒撒泼闹事。乡野的粗野性子,终究是改不掉。” 苏婉晴站在一侧,故作劝解,话语却句句偏向刘轩:“凤霞姑娘有话好好说,何苦当众如此折辱阿轩。许是方才一时糊涂,失了分寸。” 这番话,明着劝解,实则坐实了凤霞蛮横无理的罪名。 刘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屈辱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我原以为你虽出身乡野,尚知几分好歹。”他气息沉沉,语气冷得像深秋寒霜,“我费尽口舌说服姐姐,给你机会登刘家的门,为你周旋局面。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周旋局面?”凤霞凄然一笑,“你哪里是为我周旋。你不过是把我带到这筵席之上,看我处处露怯,看我被人取笑,你站在中间,做那个大度包容的好人。” “看见我被你姐姐言语羞辱,你只轻飘飘打个圆场;看见我不懂漱口茶闹了笑话,你跟着一同发笑。刘轩,你心底,何尝不是和她们一样,觉得我粗鄙、上不得台面?” 一番质问,堵得刘轩一时语塞。 厅堂之内鸦雀无声,丫鬟仆妇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凤霞不再看他那张写满恼怒的脸,弯腰提起地上那只粗布食盒。 筐里的洋芋丝粑粑,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凉透,香气也淡了大半。 “这吃食,我便不劳你们嫌弃了。” 她抱着食盒,不再向任何人行礼,转身便朝着厅堂大门走去。 “凤霞!”刘轩在她身后厉声唤她。 凤霞脚步没有片刻停顿,跨过高高的木门槛,一步步走出这座雅致考究的刘家宅院。 门内,刘轩站在原地,满身湿冷,怒火翻涌,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底却莫名窜上来一丝空落与惶然。 刘玥轻轻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开口:“早同你说过,此女子心性刚烈,又一身乡野戾气,并非良配,你偏不肯听。今日这场闹剧,便是下场。” 苏婉晴缓步走上前,递过来一方干净的绢帕,语气温柔:“阿轩,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刘轩接过绢帕,机械地擦着脸上残留的水渍,心里乱糟糟一团。 晚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草,簌簌掠过路面。 凤霞抱着那只凉透的食盒,一步步走出刘家宅院的青砖高墙。 夕阳沉得极低,昏黄余晖铺在泥泞小道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心里空空落落的。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一滴泪。 不知走了多久,田路尽头的矮屋旁,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 “闺女,天要黑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路上,多危险啊。” 凤霞抬眼望去。 路边立着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小屋,院墙围着碎秸秆。 门口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婆婆,衣衫洗得发白,手上沾着尘土,身旁放着一个装满废纸烂柴的竹篓,是镇上拾荒度日的老人。 老婆婆满脸褶皱,眼神却透着看透世事的平和,望着失魂落魄的凤霞,语气和善:“看着你脸色差得很,累坏了吧?过来,进屋喝口茶水歇歇。” 凤霞愣在原地,片刻的茫然过后,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身心俱疲,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婆婆。” 跟着老婆婆走进低矮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乱。 老婆婆给她倒了一碗粗陶凉茶,水温温热,刚好压下她喉间的干涩。 “坐,缓缓气。”老婆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我在路边拾荒,瞧你从刘家大宅方向走出来,一脸难过的模样,想必是受委屈了。” 凤霞捧着粗陶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沉默良久,终究轻轻叹了口气。 老婆婆见她不语,也不追问过往,只是慢悠悠开口,语气朴实,却句句戳透底层女子的生存道理: “闺女,婆婆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和事多了。” “咱们生在乡下,命不如人。没有家世撑腰,没有钱财傍身,硬碰硬是最傻的法子。” 凤霞抬眸,眼底带着茫然:“婆婆,我不懂。难道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吗?” “不是让你瞎忍,是让你懂活路。” 老婆婆往前挪了挪凳子,声音压低,带着历经风霜的现实通透: “你方才得罪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那刘公子模样体面、家境殷实,是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攀附的人。” “咱们穷人家的女子,生来命薄。硬碰硬,最后吃亏的、受苦的、无路可走的,只有自己。” 凤霞指尖一紧,低声哽咽:“可他们瞧不起我,践踏我的真心,我……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老婆婆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凉薄,“世道就是这样。” “没钱没势的女人,骨气最不值钱。你有骨气,饿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问,颠沛流离没人心疼。” “想要过好日子,不受穷、不受欺、不被人随意拿捏,就得低头,就得顺着有钱的男人。” 凤霞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的老婆婆。 “你以为服软是丢人?不是的。” 老婆婆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来残酷的生存法则: “顺着他、哄着他、靠着他,他手里的钱财、体面、人脉,随便漏一点,就够你安稳度日,不用风餐露宿,不用任人欺凌。” “你今日逞一时意气,泼了茶水、断了往来,看着是解气,可往后苦日子,全是你自己扛。” “女人的骨气,要在吃饱穿暖、有立足之地之后,才值钱。落魄无依的时候,低头顺从,才是活下去、过好日子的捷径。” 老婆婆的话难听,却字字都是真话。 夕阳彻底落尽,小屋内光线昏暗,一碗凉茶凉透在手心里。 第207章 卑微的凤霞 深夜的乡间冷风刺骨,墨色天幕压得极低,四下荒田寂寂,连虫鸣都稀落得可怜。 凤霞蜷缩在拾荒老婆婆家的干草柴房里,越想越心底发凉。 白日里一时意气,泼水、争辩、决绝离去,看着是挣足了骨气,可夜深人静,冷风吹透薄衫,她才真切品出孤苦无依的滋味。 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乱世乡间,一个孤身女子在外过夜,步步皆是凶险。 老婆婆姓赵,赵奶奶的柴房能容她一宿,可她后面还是需要有一个住处。 白日赵奶奶那番话,像一根针,反复扎在她心头:骨气填不饱肚子,倔强抵不过世道。 思来想去,万般委屈尽数压下,终究是现实磨平了棱角。 夜深过半,凤霞咬着牙,重新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衫,循着依稀记忆里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连夜折返刘家宅院。 青砖高墙静悄悄的,院门虚掩,院内灯火微熄,只剩堂屋还留着一盏孤灯。 刘轩并未安睡。 白日那场闹剧过后,他心底的怒火早已散得干净,只剩久久不散的空落。 他知凤霞刚烈敏感、出身不易,宴席之上,自己那一声附和的轻笑,终究是伤了她。 他本就等着她一个台阶,也等着给自己一个释怀。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犹犹豫豫的叩门声。 刘轩起身开门,一眼便看见立在夜风里单薄萧瑟的凤霞。 见他出来,凤霞喉间微哽,模样局促,是放下了所有骄傲的模样:“刘轩……我、我夜里想了许久,白日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不识大体,当众折辱了你,我来跟你认错。” 她主动低头,主动服软。 这一句道歉,消解了最后一丝僵持。 刘轩眼底的疏离淡去几分,语气平和,顺势给足了她台阶:“罢了,夜深天寒,不必站在外面。进来吧,既往不咎。” 他没有苛责,没有追问,默许了她留下,给了她一处遮风避雨的安身地。 那一夜,院里安静无声。 第二日清晨,天刚泛白,晨雾朦胧。 凤霞早早醒转,刚推开偏房门,便看见刘轩一身干净儒雅的长衫,与妆容温婉的苏婉晴并肩走出客房,两人低声谈笑,模样般配亲昵。 “今日城南商会有先生授课,专教商事往来、货品周转的门道,不可迟到。”刘轩声音温和,对着苏婉晴轻声叮嘱。 苏婉晴浅浅含笑:“我早已备好纸笔,阿轩,我们早些去,也好占个靠前的位置。”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妥当,并肩踏出院门,全然忘了院内还住着昨夜刚刚低头认错的凤霞。 凤霞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口微微发堵。 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敢争、不敢闹。 既然硬碰硬落不到好处,那她便学着软下来。 打定主意,凤霞转身快步去往村头赵奶奶家。 晨光洒在土坯小屋上,赵奶奶正蹲在院里择野菜,见她匆匆赶来,抬眼温和笑道:“丫头,这么早过来,可是想通了?” 凤霞微微红着脸,轻声道:“赵奶奶,我想借您地里的毛豆和姜柄瓜,我想做一锅懒豆腐。” 四十年代乡间物资贫瘠,毛豆鲜嫩、姜柄瓜清甜,是此时最拿得出手的家常吃食。 赵奶奶立马放下手里的野菜,爽快应下:“有!都有!地里随便摘!” 说着便领着凤霞去后院菜地,任由她采摘新鲜饱满的毛豆、嫩生生的姜柄瓜,又转身回屋,从灶头瓦罐里舀出一勺攒了许久的猪油,小心翼翼包在油纸里递给她。 “拿着!”赵奶奶笑得通透,眉眼尽是过来人精明,“奶奶跟你说的话,你记着就对了。” “咱们乡下女子,没家世、没靠山,争脸面争不过世家小姐。想留住男人的心,不靠嘴吵、不靠硬碰硬,最管用的就是抓住他的胃。” “一碗热饭、一口家常味,日日温着他,他迟早念着你的好。” 凤霞捧着新鲜瓜果与猪油,低头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卑微期许:“我记下了,奶奶。” 她抱着食材匆匆赶回刘家偏房,生火、洗切、研磨,忙得满头薄汗。 手工磨碎毛豆,切好鲜嫩瓜块,兑上清水细米,再淋上一勺醇香猪油,文火慢熬。 烟火袅袅升起,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懒豆腐便熬煮妥当。 猪油的醇香混着瓜果的清甜,软糯入味,是乱世贫瘠年月里,最暖胃、最真心的家常滋味。 凤霞仔细盛了满满一碗,怕凉透,用干净粗布层层裹好,端着碗静静立在院中等候。 近晌午时分,刘轩才从城南授课处归来。 他一身长衫整洁,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位同窗友人,皆是世家子弟,谈笑风生,气度不凡。 凤霞见状,连忙上前两步,端着温热的饭碗,眉眼温顺,轻声唤他:“刘轩。” 刘轩脚步顿住,垂眸看向她手里冒着热气的碗。 “我早起做了些懒豆腐,是乡下最养胃的吃食,你尝尝吧。”凤霞放低姿态,语气温软,是从未有过的温顺迁就。 她熬煮许久,耗尽心意,只想换他一句温和,一丝垂怜。 可话音刚落,刘轩便淡淡移开目光,语气疏离平静,不带半分温度,直接回绝: “不必了。” 凤霞端着碗的指尖骤然一僵。 只听他从容开口,字字轻浅,却句句伤人:“我今日与同窗有约,待会儿要去街口酒肆吃饭,顺便谈几笔生意往来,就不吃家常粗食了。” 身旁几位同窗顺势笑着附和,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凤霞朴素的衣衫、粗笨的饭碗,眼底带着隐晦的轻视。 苏婉晴跟在人群末尾,静静立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语不言,却已然赢尽上风。 凤霞双手端着滚烫的瓷碗,碗沿的热度烫着手心,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刺骨。 她连夜低头认错,放下所有傲骨。 她清晨下地摘菜,生火熬煮,倾尽所有真心。 信了老人那句“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人心”。 到头来,她费心熬煮的烟火温情,在他眼中,不过是入不得席、上不得台面的粗食陋味。 微风穿院而过,吹凉了碗里缓缓升腾的热气。 第208章 赵景初送凤霞花灯 碗里的懒豆腐热气渐渐散尽,温温的余温彻底凉透。 凤霞端着瓷碗站在刘家院门,看着刘轩一行人谈笑离去的背影,指尖僵得发酸,心口堵着密密麻麻的委屈。 她放下所有傲骨低头认错,早起下地摘菜、生火熬煮,捧着一腔真心而来,到头来只换一句冰冷的回绝,和旁人隐晦的轻视。 这碗费尽心思做的家常吃食,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她没脸再待在刘家院前,垂着眉眼,端着剩下大半碗的懒豆腐,一步步落寞往赵奶奶的土坯小屋走去。 晨间温柔的晨光落在乡间小道,路旁野花盛放,风拂过禾苗簌簌作响,可凤霞心里,只剩一片冰凉荒芜。 她一路走,一路低头看着碗里软糯鲜香的懒豆腐,眼眶慢慢泛红。 这是她借了赵奶奶最嫩的毛豆、最新鲜的姜柄瓜,还用了老人舍不得吃的猪油,辛辛苦苦熬出来的。 是她卑微讨好、唯一能拿出的真心,如今却成了无人稀罕的多余之物。 她越想越委屈,鼻尖酸涩发胀,泪珠悬在眼底,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乡间宁静! “哒哒哒——” 骏马扬蹄,尘土轻扬,一道挺拔矫健的青衫身影策马狂奔而来。 男人身姿英挺,脊背笔直,一身利落短衫,腰间束带,眉眼桀骜张扬,眉眼锋利利落,是常年习武骑马养出的飒爽气场。 他是赵奶奶的独子,赵景初。 村里人人皆知,赵家小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纨绔,不爱耕读,不爱经商,整日偏爱骑马习武,散漫不羁,性情肆意随性。 赵景初骑马速度极快,视线扫见路边端着碗的凤霞,来不及勒紧马缰,骏马堪堪在她身侧停稳。 他翻身利落下马,目光一瞬锁定凤霞手里还冒着微温的懒豆腐,香气扑鼻,勾得人味蕾发痒。 少年心性,随性惯了,也不问缘由,大步上前,伸手就从凤霞碗里捏起一大块毛豆腐,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软糯豆香混着猪油的醇厚、瓜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味道极好。 赵景初吃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味儿不错,乡下竟有这般好吃的吃食!” 突如其来的抢夺,彻底击溃了凤霞紧绷的情绪。 这碗吃食是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如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人随意拿走。 她再也忍不住,积攒的委屈轰然崩塌,眼圈通红,鼻尖一抽,当场急得红了眼,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你……你怎么随便抢人东西吃!”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双手紧紧护住瓷碗,肩膀微微颤抖,“这是我好不容易做的……是我用心做的……” 她不是心疼一口吃食,是心疼自己低入尘埃的讨好,到头来被人嫌弃、被人随意掠夺,连半点珍重都没有。 赵景初嚼食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垂眸看着眼前哭得单薄狼狈的姑娘,一双眼睛通红湿漉漉,像被欺负狠了的小雀子,瞬间慌了神。 他素来混不吝,散漫惯了,平日里抢吃抢闹都是常态,从未有人这般委屈落泪。 见状,他立马抬手擦掉嘴角残渣,收敛一身桀骜,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愧疚:“哎!别哭别哭!是我不对!” 他大步上前,语气急促又真诚,认认真真低头道歉:“姑娘对不住,我骑马赶得急,见吃食香甜,一时莽撞,没问你就擅自拿了,是我唐突,委屈你了。” 凤霞垂着头,眼泪砸在瓷碗边缘,小声啜泣,说不出话。 赵景初见她哭得可怜,心里愈发愧疚,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性子,此刻全然没了锋芒。 “是我鲁莽,不该抢你的东西惹你难过。”他放轻语气,温和安抚,“你别气了,我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赔你。” 他生得高大英挺,眉眼桀骜却不失正气,此刻低头哄人,语气格外温柔。 凤霞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低声道:“不用赔……就是……这碗吃食,对我不一样。” 赵景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难过,心里了然几分,不再多问她的心事,只温声邀约:“那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吧?今日城郊花市正热闹,我带你去逛逛,权当赔罪了。” 不等凤霞拒绝,赵景初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上马背。 他稳稳坐在身后,长臂虚虚圈着她,护得稳妥,生怕她摔落,声音低沉温和:“坐稳了,慢些走,不颠你。” 骏马缓步前行,风温柔拂过发梢,乡间所有的委屈压抑,似乎都被这阵清风轻轻吹散些许。 一路行至城郊花市。 四十年代的春日花市热闹非凡,沿街摆满鲜花、糖人、纸灯、小玩意儿,人声熙攘,烟火繁盛。 赵景初翻身下马,先稳稳扶着凤霞落地,随后拉着她穿梭在街巷之间。 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小摊,一只只小巧剔透的小鱼灯,竹骨纱面,彩绘鲜活,风一吹轻轻晃动,灵动可爱。 他当即停下脚步,豪气十足:“喜欢吗?全都给你买!” 不等凤霞应答,他直接掏钱,将小摊所有样式的小鱼灯尽数买下,大大小小十几盏,全都递到凤霞怀里。 凤霞怀里抱满轻盈漂亮的小鱼灯,暖黄灯影映着她尚带泪痕的脸颊,心底酸涩悄然散去大半。 赵景初生得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一身习武少年的英气,在热闹的花市里格外惹眼。 沿街不少逛花市的农家姑娘、市井少女,都悄悄侧目看来,眼底带着羞怯的惊艳。 “你看那赵家独子,生得真好看,比镇上读书的公子还要英气!” “听说他武功好、马术也好,就是性子野了些,可方才对那姑娘也太温柔了吧!” “他还给那外乡姑娘买了好多小鱼灯,真是温柔体贴。” 几个胆大的农家姑娘互相推搡着,鼓起勇气上前搭讪。 其中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红着脸开口:“景初哥,我们也逛花市,可否同路一起?” 换做往日,赵景初素来随性散漫,或许会随口应下玩笑两句。 可今日,他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凤霞身上,半点余光都未曾分给旁人,语气干脆疏离:“不必,我要陪朋友。” 一句话,淡淡回绝所有搭讪。 他转头看向怀里抱满花灯、眉眼渐渐舒展的凤霞,眉眼温柔,全然没了平日纨绔张扬的模样。 “方才让你受委屈了。”他轻声道,“一碗吃食不值当难过,往后若有人敢轻待你,我替你撑腰。” 凤霞抱着满怀灵动的小鱼灯,看着眼前真诚坦荡、热烈直白的少年。 阳光洒落花市街巷,微风拂动纱制鱼灯,轻轻摇曳。 凤霞脸上的泪意彻底散去,心底荒芜的角落,悄悄落进了一束从未有过的温暖光亮。 第209章 凤霞遇到了真心为她花钱的男人 几日后,日头渐渐爬高,微风不燥不烈。 离村不远的大片油菜花田,开得铺天盖地,金黄连片,风一吹,层层花浪起伏,香得漫山遍野都是清甜。 赵景初牵着马,慢悠悠跟在凤霞身侧,少年嗓音清朗,带着几分温柔。 “前头油菜花开得正好,我原想着带你去田里捉几只粉蝶玩玩。”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日头大,看花捉蝶,怪晒的。” 赵景初闻言也不勉强,只笑了笑,语气松弛:“不捉蝶也无妨。日头不毒,晒晒阳光,散散心里的闷气,人也舒坦些。” “你总闷着,心事都压在肚子里,会憋坏身子。” 他话说得直白真诚,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只盼她能真正松快几分。 凤霞微微一怔。 她轻轻点头:“那……就去走走吧。” 见她应下,赵景初眼中瞬间亮了几分。 他一早便悄悄准备了许多乡下姑娘稀罕的小物件:集市买来的素色红头绳、雕花小木梳、绣着细小花纹的方帕、糖糕、蜜饯,零零碎碎好几样。 他方才提前绕路,悄悄将这些小东西一一挂在油菜花高枝上,藏在连片黄花之间,不显眼,却样样别致。 两人并肩走入花田小径。 金浪拂身,花香萦绕,脚步轻轻。 凤霞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花枝上挂着的物件吸引。 嫩黄花瓣衬着红头绳、干净木梳,格外好看。 她又惊又喜,抬手轻轻取下,一样一样捏在手里。 红头绳软,小木梳温,帕子干净,蜜饯香甜。 她一路走,一路摘,指尖抚过件件小物,心情慢慢舒展开来。 田埂旁,几位农妇正挑着水桶给菜苗浇水,瞧见花海中并肩慢行的两人,当即停下手里活计,笑着打趣。 “哎哟!这不是景初吗!带着城里来的俊俏姑娘逛花田呐?” “这一片油菜花,被你们俩一走,都显得格外好看了!” “景初,你这般贴心,又是带逛市又是带逛田的,怕是对人家姑娘上心喽?” 乡间妇人说话直白淳朴,脸上皆是善意笑意,没有半分势利轻视。 凤霞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垂了垂眼,心底却不局促,只轻轻抿着唇。 赵景初闻言,反倒坦荡一笑,半点不躲不藏,却又故意自嘲般开口:“各位婶子别打趣我。”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模样清秀、身姿温婉的凤霞,语气真诚: “凤霞姑娘这般模样,性子又好,往后是要嫁体面有钱的少爷、过好日子的。哪里会嫁我这种乡下粗人,整日骑马疯玩、不懂斯文。” 一众农妇当即连连摇头,笑着反驳:“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妄自菲薄!” “咱们十里八乡,谁不晓得你赵景初模样英挺、身姿端正,习武能干、心肠最善!” “你哪里粗了?那些读书少爷看着斯文,未必有你这般真心待人!” “郎才女貌,最是相配!” 春风拂过花海,凤霞连日积压的委屈、心寒,在这片金黄花田、淳朴笑语里,尽数散开。 她抬头望着身侧身姿挺拔、模样坦荡的赵景初,心中一片清明。 逛够了花田,日头渐斜,两人并肩踏着晚风,慢慢走回赵家土坯小院。 赵奶奶正坐在院中择菜,抬眼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归来,脸上瞬间扬起和蔼笑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都看得透彻,一眼便瞧出自家桀骜儿子,唯独对这外乡的凤霞格外上心。 赵奶奶放下手里野菜,笑着起身:“回来啦?春日田里逛得可舒心?” 凤霞浅浅带笑:“舒心的,奶奶。” “舒心就好。”赵奶奶转身掀开灶上砂锅盖,“天渐燥热,我一早熬好了绿豆汤,凉温刚好,解暑解闷。” 瓷碗盛出清润碧绿的绿豆汤,熬得软烂可口,入口清甜去火。 两碗绿豆汤,静静摆在院中石桌。 两碗绿豆汤入腹,清甜凉润,扫尽了春日午后的燥热。 赵景初收了碗筷,随意擦了擦手,回头看向坐在石阶上的凤霞,嗓音清朗随性: “闲着也是无趣,我带你进城转转。” 凤霞微微抬头,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进城做什么?” “给你买两身衣裳。”赵景初说得坦荡自然,“你身上这身粗布衫穿太久了,洗得都发白了,看着单薄。” 凤霞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旧衣衫,连忙摇头推辞,语气局促: “不用的,真不用。我粗人一个,穿什么都一样,能遮体就够了。城里的衣裳金贵,太贵了,不值当花这个钱。” 赵景初却不听她的推脱,转身牵出院里的骏马,翻身上马后,垂眸看着模样拘谨的凤霞,挑眉道: “让你去你便去,哪来这么多顾虑?” 他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强势,却半点不凶,满是包容。 “昨日让你受了委屈,今日便好好置办些东西,权当散心。” 凤霞拗不过他的好意,只好抬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坐上马背。 赵景初依旧坐于身后,长臂虚拢,稳稳护着她,骏马缓步踏出村口,朝着镇上闹市走去。 春风一路拂面,沿路屋舍田地尽数往后退去,城里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四十年代的镇上布庄,是整条街最体面的铺子,柜上挂着各色新式布匹、裁好的成衣,绸缎柔软,花色雅致,是乡下少见的体面样式。 进店之后,掌柜的连忙上前招呼,目光落在模样清秀的凤霞身上,笑着推荐: “公子,姑娘,今日新进的洋布长裙最是好看,颜色鲜亮,料子软和,城里的小姐都爱穿。” 赵景初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最角落一袭天蓝色的布裙上。 色调清浅干净,不艳不俗,料子轻薄透气。 “把这件取下来。”他抬手一指。 凤霞见状,心里一慌,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 “景初,别买!这衣裳看着就不便宜,我真的不需要!我平日里在乡下、在院里,穿粗布衫刚刚好,穿这么好的裙子,反倒别扭。” 赵景初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面上却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 不等凤霞再劝,他直接让掌柜取下衣裙,利落付了银钱,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付完钱,他转头对上凤霞满眼的错愕,故意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嘴硬得很: “你别多想,我不是特意给你置办。” “我这人向来随性,最爱花钱消灾。昨日害你哭了一场,我心里别扭,花钱买个心安罢了。” 凤霞怔怔看着他,心口轻轻一动。 只听他继续故作洒脱地开口,刻意撇清自己的心意: “再说了,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个姑娘花钱。往日乡里姑娘、街坊邻里,我顺手帮衬、花钱买点东西都是常事。不过几件衣裳,值不得你放在心上。” 他刻意说得轻薄,仿佛这份独独的偏爱,不过是他随性惯了的举手之劳。 掌柜的在一旁看得通透,笑着打圆场: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大方!这天蓝长裙清雅温柔,整个铺子里,也就这位姑娘穿得出韵味,旁人穿反倒糟蹋了料子!” 凤霞捧着崭新柔软的天蓝色长裙,布料触手温软,颜色干净透亮。 她垂眸看着怀里的新衣,耳尖微微发红。 赵景初见她静静捧着衣裙,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依旧装得漫不经心: “拿着吧,回去换上。春日天暖,穿这个轻便好看。” “别总把自己拘在旧衣衫里,你本就生得好看,该穿得体面些。” 凤霞抬头,看向眼前英挺桀骜的少年。 她轻轻抿唇,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谢谢你,景初。” 第210章 势利的刘轩 这几日,刘家院里格外清静。 往日里总会默默守在院角、事事迁就刘轩他的凤霞,忽然不再围着他转了。 她不再早起为他熬饭,不再低眉顺眼等候他归院,更不会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卑微地讨好他。 凤霞的安静与疏离,像空落落的风,吹得刘轩心底莫名不适。 他早已习惯她的退让、她的迁就、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如今她骤然抽离,他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落空、几分不甘的不习惯。 他甚至隐隐觉得,凤霞不过是一时赌气,终究还是离不开他。 这天午后,春日晴好,刘轩心里存着几分拿捏的心思,特意差人来叫,约了苏婉晴、连同凤霞一同去镇上最好的酒楼下馆子。 他想看看,没了他的照看,她是不是真的敢彻底疏远;也想借着饭局,让她安分守己,回到从前温顺听话的模样。 赴约之时,凤霞换上了那日赵景初为她买下的天蓝色长裙。 新衣轻软干净,天蓝衬得她肤色白皙通透,气质清秀温婉,褪去了往日粗布旧衫的模样,整个人清丽动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许久没有这般体面舒展过,心中悄悄藏着一点欢喜,安静赴宴。 可这份干净好看,落在刘轩眼里,全无惊艳,只剩挑剔。 三人在酒楼雅间落座。 苏婉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城里正牌商号裁制的锦料旗袍,料子光滑发亮,绣着细密缠枝花纹,是实打实的牌子货,矜贵雅致。 她落座时刻意轻轻抬手理着衣襟,气质端庄,却字字带着刻意的攀比。 刘轩目光扫过凤霞身上的蓝衣长裙,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开口便是轻飘飘的挑剔: “你怎的穿这种杂牌衣裳出门?” 语气淡淡,却满是嫌弃。 “如今镇上体面姑娘,谁不穿商号正经牌子的成衣?这种没名头的布衣,料子普通、做工粗糙,穿出去未免太廉价,上不得台面。” 一句话,瞬间把凤霞身上干净好看的新衣,贬得一文不值。 凤霞指尖微紧,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骤然凉了半截。 她抬眸,轻声回道:“这是朋友送我的。衣裳好不好看,不在牌子,在于心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坦荡又体面。 是赵景初真心哄她开心、护她狼狈的心意,从来不是什么廉价杂物。 苏婉晴坐在一旁,浅浅勾着唇角,故作温柔地打圆场,实则句句拱火: “凤霞妹妹也是心思纯粹。只是阿轩说得也对,女孩子的衣裳,终究是要体面精致些,免得在外被人笑话出身简陋。” 她抬手抚过自己一身名贵旗袍,一举一动,皆是刻意的矜贵碾压。 一顿饭,吃得凤霞心底微凉。 席间两人言谈默契,句句聊的是商事、学识、城里风雅,全然将她当做多余的旁人。 饭局散后,三人路过镇上最大的脂粉香膏铺子。 铺子里摆着时下最时兴的桂花脂、玫瑰口脂,香气清雅,是城里小姐最爱的物件。 苏婉晴驻足多看了两眼,脸上带笑。 刘轩见状,毫不犹豫跨步上前,出手阔绰,直接挑了一盒最贵的进口香脂,温声递给苏婉晴。 “你素来喜欢这些雅致物件,拿着用。” 苏婉晴眉眼含笑,柔声道谢,体面又矜贵。 一旁的店长见氛围正好,顺势看向立在侧边、目光轻轻落在口脂匣上的凤霞。 方才凤霞驻足凝望的模样,店长看得真切,当即笑着撮合: “刘公子,这位姑娘看着也喜欢咱家的口脂,颜色最衬清丽姑娘,不如一并买下,送予这位姑娘?” 这本是一句寻常客套。 却瞬间让刘轩脸色淡了下来。 他连迟疑都没有,直接摆手,语气带着隐晦的不耐,更是毫不留情地当众打压。 “不必了。” 他目光扫过凤霞清淡素净的眉眼,语气凉薄,句句戳骨: “凤霞出身乡间,素来简朴,用不着这些精致娇贵的东西。” “这些脂粉物件贵得很,不是寻常乡下姑娘配用的。” 一句话,直白又残忍。 他愿意为苏婉晴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却连一盒平价口脂,都舍不得为她花半分银两,还要当众拿她的出身贬低她,暗示她不配、不值、不该被花钱宠爱。 凤霞怔怔立在原地。 店长尴尬地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言。 苏婉晴立在一旁,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尽是无声的胜出。 刘轩丝毫未觉自己言语伤人,或是根本不在意她难过与否,淡淡收回目光,温和看向苏婉晴:“走吧。” 说完,他径直带着苏婉晴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再也没有回头看凤霞一眼。 热闹繁华的脂粉铺前,人来人往,香气萦绕。 唯独凤霞一人静静立在原地,身着一身干净温柔的蓝衣长裙,孤零零站在喧嚣街头。 街上人来人往,人影穿梭,无人顾及她的难堪。 良久,凤霞脸上豆大的眼泪不由落下。 滚烫的眼泪,无声簌簌落下,砸在干净的蓝布裙摆上。 第211章 没钱难倒英雄汉 脂粉铺外,凤霞孤零零地站在街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天蓝布裙上。 恰好赵景初寻了过来。 他本是估摸着饭局散了,想来接凤霞回村,远远便望见她肩头微微颤动,一身新衣沾了点点泪迹。 少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看见她满脸泪痕,心口骤然一紧。 “怎么哭了?是谁欺辱你?” 凤霞咬着下唇,半晌,才把酒楼席间、脂粉铺前发生的一桩桩事,低声说了出来。 赵景初听着,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脸上腾起一股火气。 “好一个有钱公子哥,只会仗着家世,当众作践姑娘家。” 他丢下一句,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四蹄蹬开,径直朝着镇上酒楼奔去。 刘轩方才同苏婉晴走出酒楼,正站在街边理衣襟,脸上还带着几分宴罢的闲适。 冷不防一道黑影冲到跟前,赵景初翻身下马,一言不发,挥拳便打。 拳脚落下来,刘轩猝不及防,连连后退,鼻梁挨了重重一拳,当即鼻血直流,眼眶也迅速肿起,转瞬便鼻青脸肿。 “你是什么人!竟敢动手打人!”刘轩又疼又怒,捂着流血的鼻子连连后退。 苏婉晴慌忙上前,挡在刘轩身前,柳眉竖起,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汉子,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还有王法吗!” 赵景初收住拳头,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冷硬,直直越过女子,并不看她。 “我不打女人。”他厉声说道,“今日我只教训他。读书做人,该懂善待女子,不是仗着有钱,便肆意折辱旁人。” 说完,他不再多看狼狈不堪的二人,调转马头,策马离去,任由身后刘轩又痛又怒的叫骂远远抛在身后。 暮色沉沉,日头沉落远山,河水泛着粼粼碎光。 赵景初没有立刻回镇上寻凤霞,径直来到村外的河滩,脱了布衫,下到凉幽幽的河水里。 不多时,便捕到两条肥实的河鱼,拎着鱼上岸,寻了一处河滩平地。 他捡拾干枯枝,拢起一堆篝火,火苗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映着河面。 村里晚归的村民路过,见他在河滩生火,知晓是赵景初,便从菜篮里分出半只嫩小瓜,还有一把韭菜,递了过来。 “景初,夜里河滩凉,烤点菜佐鱼吃。” “多谢婶子。”赵景初接过,诚恳道谢。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去寻凤霞。 凤霞心绪纷乱,独自缓步走到河边,远远便看见河滩那一团跳动的火光。 “过来坐。”赵景初朝她扬了扬下巴,语气褪去方才的戾气,又变回往日的温和。 篝火噼噼啪啪燃烧,河鱼串在竹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顺着鱼肉往下滴,落在火堆里,滋啦作响,一阵阵鲜香气漫开。 小瓜切成厚片,连同韭菜一并搁在火边烘烤,晚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 夜色漫上来,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 鱼烤得外皮焦香,小瓜烤得绵软,韭菜烤得微微发焦。 两人分食,默默嚼着吃食,河水哗哗流淌,四下安安静静。 几缕火光落在凤霞脸上,白日的委屈慢慢淡下去大半。 赵景初手里拨弄着火堆里的枯枝,火光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沉默许久,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谈。 “凤霞,那……往后,你心里,想寻个什么样的男子过日子?” 他问得委婉,指尖无意识捻着地上一根干草,耳朵悄悄竖起来,等着她的回话。 凤霞望着河面晃动的波光,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大约,要有钱,生得也好看的吧。” 赵景初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是乡下习武的后生,家中只有土坯小院,没有多少银钱,模样算得上英挺。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还在周遭飘荡。 他什么也没有再接话。 只是低着头,伸手将火堆里快要烧尽的木柴,往中间拢了拢,一言不发。 河滩之上,只剩河水流淌,和柴火细微的爆裂声响。 晚风掠过土坯院墙,吹得院角晒着的干菜叶轻轻晃动。 河滩烤鱼散场,凤霞跟着赵景初踏回赵家小院。 赵奶奶就着油灯,正低头收拾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毛鞋。 粗毛线纳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鞋口裹着厚实的粗布,是乡下过冬最实在的物件。 听见脚步声,赵奶奶抬起头,昏黄油灯映着她脸上的皱纹,亲切问道。 “回来了?河滩的夜风凉,没冻着吧。” 凤霞拢了拢身上的天蓝布裙,柔声应答:“还好,奶奶。” 赵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从中挑出一双大小合宜的毛鞋,鞋面纳得平整厚实,递到凤霞面前。 “这几日夜里露重,地上寒气钻脚。这双毛鞋你拿着,换上,脚就不受凉了。” 凤霞低头望着那双做工扎实的毛鞋,心底过意不去。 乱世年月,毛线布料样样金贵,这般一双鞋,要耗费不少功夫物料。 她连忙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伸手便去摸衣襟内侧藏着的零碎铜板。 “奶奶,万万不可白拿您的东西,我给您钱。” 她捏出几枚铜板,执意要往赵奶奶掌心塞。 赵奶奶笑着把她的手轻轻推回去,不肯接那铜钱。 “傻姑娘,哪里用得着给钱。”赵奶奶眉眼弯弯,“一双鞋罢了,夜里脚下暖和些。你在我家住着,便是家里客人,哪有收客人钱的道理。” 凤霞捏着铜板,依旧局促不安:“可这费了您许多工夫,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快收起来。”赵奶奶把毛鞋塞到凤霞怀里,“若是样样都算钱,这小院里,便只剩人情淡薄了。” 凤霞抱着软乎乎的毛鞋,指尖触到密实针脚,只好把铜板重新揣回衣襟,低声道谢:“多谢奶奶。” 案上还摞着余下七八双做好的毛鞋,堆得满满当当。 赵奶奶伸手理了理鞋堆,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赵景初。 “景初,余下这几双,明日你挑担子挑去城里集市卖掉。” 赵景初闻言上前一步:“好。” “卖得的银钱,不必乱花销。”赵奶奶细细叮嘱,语气朴实,“换些小米,再换两袋面粉回来。家里存粮日渐少了,米面够吃,日子才能过好。” “我记下了。”赵景初沉声应下。 方才河滩边上凤霞那句想嫁有钱俊俏男子的话,还沉沉压在他心口。 他面上看着如常,脸色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低着头,伸手将那一堆毛鞋收拢捆好,预备明日一早担着进城。 油灯跳动,昏黄光晕铺满小院。 凤霞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那双毛鞋,指尖一遍遍抚过细密的针脚。 第212章 赵景初卖血补贴家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乡间土路,赵景初便挑起竹编担子,担里码着余下的毛鞋,脚步匆匆往城里集市赶。 集市人声嘈杂,赶圩的妇人三三两两围在各个货摊前挑拣鞋袜。 赵景初把一双双针脚密实的毛鞋摊在地上。 这鞋厚实保暖,可式样老旧笨重,比不上城里风行的洋布软鞋。 路过的妇人蹲下来瞅两眼,便连连摇头。 “这毛鞋样子太老土,穿出去都拿不出手。” “看着厚重闷脚,做活计也不方便。” 来来往往许多人,看的多,买的极少。 整整一日耗到日头偏西,到头来,仅仅才卖出去一双。 攥到手的那一点铜板薄薄寥寥,离他娘交代要买的小米、面粉还差好大一截。 家里存粮本就已经见了底,回去拿不出钱粮,一家人就要紧巴巴挨饿。 赵景初站在街角,指尖将铜板攥得发烫,万般窘迫之下,他咬了咬牙,寻向城中那处见不得光的黑市。 待到暮色沉沉,街巷都亮起零碎灯火,赵景初才拖着步子回到小院。 他一张脸惨白如纸,唇色褪得全无血色,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连走路都虚浮发飘。 凤霞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剥豆子,抬眼望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迎上前。 “景初,你回来了,怎么脸色差成这样?莫不是路上受了风寒?” 赵景初避开她关切的目光,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嗓音干涩沙哑。 “没事,不过是赶路太累。” 他不愿多解释半句,侧身绕过凤霞,径直走入屋内,和衣倒在床上,闭眼沉沉躺下,再不肯开口说话。 凤霞站在屋外,满心疑窦,望着紧闭的房门,却也不好强行闯进去追问。 隔了一日,村里锣鼓唢呐吹得热闹,是本村一户人家办喜事。 赵奶奶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衫,转头唤凤霞。 “丫头,收拾收拾,跟我去吃喜席,凑个热闹,也能填填肚子。” 凤霞点点头,跟着赵奶奶去往办喜事的院落。 院中宾客满座,杯盏交错,处处都是喜庆的气息。 酒席散尽,宾客陆续散去。 赵奶奶早备好粗布包袱,不慌不忙,把席上剩下的瓜子、还未曾动过多少的剩菜剩饭,一点点收拢包裹起来,打算带回家里。 旁边站着几个闲唠的妇人,瞧着这一幕,便压低声音,指指点点,讥讽的话语清清楚楚飘过来。 “你瞧瞧赵家老婆子,吃席还打包剩菜,日子过得真是寒酸。” “要说也是,她家景初,整日不见出去上工,地里的活也不见他打理。” “一把年纪,家里里外外全靠老婆子硬撑,家里不穷才怪。” 闲话刺耳,赵奶奶听得一清二楚,手上捆包袱的动作没停,只是低着头,不与这些妇人争辩半分。 凤霞立在一旁,听得心口发闷,想要上前辩解,又一时找不到话头,只默默攥紧了袖口。 这时,一身红袄的新媳妇正送客出来,一眼就瞥见站在角落,样子秀丽的凤霞。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凤霞的手腕,语气热络欢喜。 “这位姑娘生得真好,模样这般周正。” 凤霞被她拉得微微一怔,浅浅敛眸一笑:“多谢新娘子夸奖。” 新媳妇往凤霞身侧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一副热心做媒的模样。 “我有个表哥,家底厚实,田地宅院都有,人长得也体面俊俏。就是命里头缘分浅,先前娶过两房媳妇,都没能留住。”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 “我瞧你性子模样样样都好,与我表哥再合适不过。若是你愿意,我便从中给你们撮合撮合,往后你便不愁吃喝,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凤霞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有钱,样貌俊俏,恰好就是她凤霞想嫁的男人。 可听见“娶过两个女人”这一句,她心头又莫名不安起来。 新媳妇一番话说得恳切直白,句句戳在凤霞的心坎上。 新媳妇表哥家底殷实、模样俊俏,唯一的缺憾只是娶过两任妻子。 可在穷苦日子面前,这点缺憾,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凤霞低着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矜持,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 她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收拾包袱的赵奶奶,慢慢开口,语气委婉又得体: “新娘子多谢你有心惦记我。” 新媳妇见她没有抵触,笑得更开心:“那就是愿意见见了?我表哥真的是难得的好条件,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几个!”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找了个稳妥的由头:“今日不太合适的。” “赵奶奶还在一旁陪着我,我一个外乡姑娘,当着长辈的面私下应相亲的事,太过唐突,也失了礼数。” 这话体面周全,既没有扫新媳妇的面子,也说得合情合理。 新媳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是这个理!长辈在旁,确实不好细说。” 凤霞抬眸,轻声补了一句,算是暗暗应下了这门相看: “不过我信你的眼光。你表哥既然人品家境都好,改日你方便的时候,咱们再约着见一面便是。” “我也好亲眼瞧一瞧,看看是否真的合眼缘、合性情。” 新媳妇瞬间喜上眉梢,立马拍着手应道:“好好好!那我记下了!回头我就抽空安排,单独带你俩见一见,安安静静相看,没人打扰!” “你放心,我表哥长得体面、家底厚实,跟着他,你往后再也不用吃苦受穷!” 凤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回头看向赵奶奶佝偻收拾剩饭的背影,想起赵家清贫的日子。 赵景初虽然人好、真心待她,可终究是一穷二白,给不了她想要的富足生活。 院外的喜气渐渐散去,风吹过树梢,带着些许微凉。 屋内躺在床上、体虚乏力的赵景初,隔着土墙,隐约听清了外头所有的对话。 第213章 凤霞瞒着赵景初去相亲 屋外,喜席渐渐散场。 赵奶奶把打包好的包袱牢牢系紧,布包里裹着残剩的菜肴与瓜子,沉甸甸坠在臂弯。 “丫头,我们回吧。”赵奶奶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凤霞应声跟上,一路走回小院。 推开院门,四下安安静静,房舍的木门依旧关得严实。 凤霞站在堂屋,目光望向赵景初紧闭的房门。 她并不知道,屋内的人,已经听完了全部。 “景初还睡着?”凤霞压低声音问赵奶奶。 赵奶奶看向那扇木门,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回来之后就躺下,不吃也不喝,许是集市奔波累狠了。” 凤霞心里担忧,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景初,要不要出来喝点热米汤?” 屋内,久久没有半点回应。 房里的赵景初,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他一旦开口,便会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当真愿意嫁那个死过两房妻子的富家男人。 可问了又能如何? 他拿不出良田宅院,也拿不出米面银钱。 凤霞又唤了两声,门内依旧死寂。 她只得收回手,满心忐忑,退了回来。 油灯再度点起,昏黄光线铺满简陋院落。 赵奶奶蹲在灶下,把包袱里的剩菜倒出来,挑拣尚能吃的,热一热充当晚饭。 柴火噼啪,烟火缭绕。 凤霞坐在石阶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 她心里摇摆不定,虽向往衣食无忧的日子,但一想起那个富家男人两任早亡的妻子,心里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而紧闭的房门之内,赵景初缓缓侧过身子,背对着屋外的灯火。 院外,乡间的晚风呜呜吹过,卷走喜宴残留的唢呐余音。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小院里静悄悄的,赵景初房门依旧紧闭,赵奶奶也还在偏房歇着。 凤霞悄悄起身,放轻了动作,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动院里人。 她拎着木桶,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引柴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兑上微凉的井水,调好温度。 她在狭小的灶房里简单梳洗,洗净了连日来沾着尘土的脸庞,又细细搓洗了长发,用干净粗布巾擦干。 收拾妥当,她翻出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浅蓝布褂子换上,蹲在石阶上,仔仔细细把鞋面的泥垢擦得一尘不染。 梳洗完毕,她盯着灶台上燃尽的柴火灰烬,迟疑片刻,伸手捻了一点细细的黑灰,轻轻描了两道细眉。 又寻来一张过年剩下的残缺红纸,抿在唇上反复轻碾,淡淡的朱色落在唇间。 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两眼。 不敢多耽搁,凤霞拢了拢衣襟,顺着乡间小路,偷偷走出了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早已停着一顶青布软轿,轿身干净体面,边角绣着云纹,是乡下寻常人家绝不敢用的排场。 昨日喜宴上的新媳妇早已候在树下,一身显眼的红袄。 “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怕你不好意思,不敢过来呢。”新媳妇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凤霞,连连点头,“果然是好模样,简单收拾一番,比镇上大户小姐还要周正。” 凤霞脸颊微热:“劳姐姐等候了。” “不碍事,我表哥特意雇了轿子过来接,不让你走路受累,多贴心的人。”新媳妇笑着挽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表哥为人厚道,家底更是咱们这片数一数二的,今日你好好相看,保准满意。” 两人说着话,一同上了软轿。 轿夫步伐平稳,稳稳抬起轿子,避开泥泞土路,沿着平整的乡道往镇上方向去。 一路晃晃悠悠,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轿子缓缓落地。 凤霞跟着新媳妇掀帘下轿,抬眼望去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眼前哪里是寻常宅院,竟是一座青砖砌成的大四合院,朱漆大门敞着,院内青砖铺地,院中栽着石榴、海棠,郁郁葱葱。 凤霞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气派宅院,一时有些怔神。 新媳妇得意一笑:“怎么样,没骗你吧?我表哥李家,是镇上实打实的富户,有田有院,存粮满仓,这辈子跟着他,你半点苦都不用吃。” 说着便拉着凤霞往院里走。 刚踏进天井,一阵孩童嬉笑声便传了过来。 凤霞顺势抬眼望去,目光骤然一僵。 庭院的花树下、石桌旁,零零散散站着五六个瘦小的小女孩。 最大的看着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个个穿着整齐的粗布小袄,眉眼依稀相似,只是都带着几分拘谨,安安静静站在一处,只悄悄抬眼打量着陌生的凤霞。 这一院子的孩童,数量多得刺眼。 凤霞心头刚刚升起的欢喜,瞬间凉了大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转头看向身侧的新媳妇:“姐姐,这些孩子……” 新媳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坦然,半点不遮掩:“都是我表哥的孩子。” 凤霞呼吸微滞:“可你昨日说,他只娶过两房妻室。” “是啊。”新媳妇点头,说得理所当然,“前两任嫂子身子都弱,先后去了,走之前,都给我表哥留下了孩子,这些便是两房媳妇留下的闺女,个个乖巧听话,不吵不闹,极好带养。” 凤霞怔怔望着院子里那一排小小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前两任妻子早亡,留下一堆孩子,如今等着再娶一房媳妇进门,替他料理家事、抚养一众幼女、操持偌大宅院。 哪里是寻夫君,分明是寻一个免费的后娘。 凤霞只觉得心口发闷。 这时,堂屋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个身着深色绸缎长衫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确实周正俊朗,看着儒雅体面。 他便是新媳妇的表哥,李文昌。 李文昌目光落在凤霞身上,温和有礼,带着大户人家的从容气度,微微颔首:“这位便是凤霞姑娘?” 凤霞连忙回过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头轻轻应声:“是。” 李文昌缓步走近,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她,无半分轻慢:“听闻凤霞姑娘品性温良,样貌端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新媳妇连忙在一旁搭腔:“表哥你看,我眼光没错吧!凤霞温柔懂事,最是良善,往后若是成了一家人,定能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也能好好疼这些孩子们。” 李文昌看向院中怯生生的幼女们,语气平淡如常:“我这几个女儿,自小没了娘亲,着实可怜。我若再娶妻室,唯一所求,便是对方心地良善,待孩子们视如己出。” 晨风吹过庭院,吹动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 第214章 凤霞脸上起了红色疹子 院中微风佛过,海棠落了一地。 凤霞看向身前温文体面的李文昌,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李公子,我无依无靠,漂泊多年,孤身一人过日子实在太难。” “若真要与你结亲,我不要金银首饰、不要宅院田地,只求一份体面的聘礼。” 李文昌只当她是乡下姑娘,所求不多,淡淡开口:“你但说无妨,合理聘礼,我李家自不会亏待。” 凤霞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缓缓报出一个在四十年代乡下堪称骇人听闻的数目:“我要二十块大洋的彩礼。” 话音落地,院里一瞬安静。 李文昌的脸上骤然敛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与错愕。 民国末年的乡下,寻常人家娶媳妇,三块五块大洋已是厚礼,十里八乡罕见十块以上的聘礼。 二十块大洋,几乎是普通庄户人家好几年的收入。 他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冷了几分:“凤霞姑娘,你这聘礼,要得未免太高了。” 六个幼女要养,家事繁重,他本以为无家无势的孤女最好拿捏,无需多费钱粮,没想到凤霞张口便是天价。 一旁的新媳妇也愣了,生怕这门好亲事被凤霞搅黄,连忙飞快朝李文昌递了个隐晦的眼色,频频眨眼、轻轻摇头。 她嘴上连忙打圆场,笑着打哈哈:“表哥,你别见怪,凤霞姑娘是自小没人撑腰,心里没底,才多求些聘礼图个安稳。” 她侧身凑近李文昌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劝: “先应下来!二十块大洋对你根本不算什么!她模样好、性子软、无牵无挂,进门就能带六个娃、管家事,稳赚不亏!回头成亲之后,她人都进了你家门,还怕她真攥着银子不放?” 李文昌沉默片刻,他心里不悦至极,却被表妹说动。 的确,对他这镇上富户而言,二十块大洋不值一提,难的是寻这般模样周正、又能吃苦的姑娘填房管家。 良久,他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快:“也罢。只要你真心愿嫁、善待孩童、好好持家,二十块大洋聘礼,我应下。” 凤霞心头微松。 她本就是故意漫天要价。 谁知这李家果然财大气粗,竟真的一口应了。 心头一阵复杂难言,凤霞不敢再多说:“我知晓了,容我回去思量几日。” 事已至此,不便久留。 两人客套两句,便辞别李文昌,重新坐上轿子返程。 出了李家大宅,一路回城镇,新媳妇心情极好。 路过街口面食铺子,她格外大方,拉着凤霞进去落座。 “今日多亏你肯过来相看,我心里欢喜得很。” 店家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面,红油飘香,葱花浮在面上,是乡下难得的吃食。 新媳妇把筷子递给凤霞,笑着劝:“快吃快吃。” 凤霞心事沉沉,拿起筷子慢慢扒拉着面条,味同嚼蜡。 新媳妇一边吃面,一边笑着敲定日子:“凤霞,我跟你说,彩礼我表哥已经应下,这事就算成了大半!你回去好好收拾衣物、养足精神,过几日我便过来接你,简简单单办个亲事,风风光光嫁进李家,往后彻底脱离苦日子!” “你放心,进门之后,吃穿不愁,下人使唤,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穷。” 凤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半点欢喜也无。 一碗荞麦面吃完,两人在路口分开。 凤霞独自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村里走。 晨雾散尽,日头升起。 富贵是真的,拖累也是真的。 等她慢吞吞踱回赵家小院时,日头已经挂在半空。 赵奶奶守在灶台边,手上拿着铁铲,正烙着韭菜鸡蛋饼。 金黄的面饼滋滋冒油,清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一旁的石盆边,赵景初正半弯着身子,低头搓洗一家人换下来的粗布衣裳。 第215章 李文昌找了林小草做填房 屋内油灯昏黄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凤霞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落。 今日李家大院那番相看还历历在目,她特意收拾妆容,便是为了嫁给那富家男人。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麻疹骤然爆发,满脸红肿红疹。 就算疹子往后能消退,眼下这副模样,哪里还配得上李家那门亲事。 “可是李家那边……”凤霞吸着鼻子,“今日已经说好,过几日便要来接我。我这副模样,若是叫他们看见了,这门亲事必定就此作罢。那二十块大洋,也再也得不到了。” 赵景初站在床边,望着她布满红疹、泪痕交错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他双拳微微攥紧,身上还带着方才洗衣沾上的潮气。 “就算没有那笔大洋,也不能拿身子去硬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李家要的是光鲜体面、能操持家事的填房。你如今染了麻疹,本就该闭门避风,万万不能再奔波出门。” 凤霞抬眼望他,迷茫地说道:“可我除了这一副样貌,又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换活路?”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赵奶奶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粗布帕子浸了凉水,拧干之后,回身轻轻敷在凤霞滚烫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稍稍压下脸上灼烧般的痒痛。 “丫头,钱财再好,也不如性命金贵。麻疹最忌吹风劳累,若是奔波受了风,疹子闷在体内,那才是真的要毁了身子。”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李家那边,我明日差人捎个口信过去,就说你偶染风寒,暂且推一推日子。能不能成,就看缘分。” 凤霞闭上眼,冰凉的布巾贴着额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赵景初望着她痛苦憔悴的模样,心里百转千回。 他清楚,若是李家看见凤霞此刻这副模样,这门亲事必定告吹。 “夜里切记不要抓挠脸上的疹子。”赵景初放缓了声调,“抓破便真的容易留疤。夜里若是燥热发痒,便叫我,我守在外屋,随时能过来。” 说完,他转身出去,抱来厚厚的旧棉被,将窗缝用布条仔细塞严实,不让夜风灌进房内。 又把桌上油灯拨暗,怕火光的热气熏得她脸上更加灼痛。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带上房门,退到外屋的长条板凳上坐下。 长夜漫漫。 房内,凤霞翻来覆去,脸上又烫又痒。 外屋板凳上,赵景初睁着眼,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个村落。 赵景初早早便牵出家里那匹老马,备好简陋的马鞍。 布袋里装好少量碎铜钱,准备带凤霞去往镇上寻郎中。 赵奶奶煮好了清寡的小米稀粥,端进房内。 “先喝点稀粥垫垫肚子,麻疹要忌口,油盐都不能重。” 凤霞坐起身,拿铜镜偷偷照了一眼。 一夜过去,脸上红疹丝毫没有消退,依旧密密麻麻铺满脸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门外传来新媳妇爽朗的喊声:“凤霞!在家吗?我过来跟你商量出嫁的细节来了!” 凤霞浑身一僵,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偏偏,李家的人,来得这样不巧。 院门的叩声清亮又急促,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新媳妇的声音在外头热热闹闹响起:“凤霞!快些开门!我今日特意带了镇上最好的妆娘过来!提前给你试妆定样式,过几日出嫁,保准你漂漂亮亮进门!” 她话音亮堂,满心都是促成亲事的欢喜。 赵奶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开门。 院门一开,新媳妇带着三个提着胭脂水粉、细木妆匣的妆娘站在门外,衣着干净,看着格外体面。 “赵奶奶早。”新媳妇笑着往里探,“凤霞呢?我带人来给她试妆,瞧瞧哪里需要收拾,出嫁那天好直接照搬。” 说着,她熟稔地往院里走,目光一转,落在走出房门的凤霞身上。 这一眼,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昨日还模样标致的凤霞,不过一夜之间,整张脸密密麻麻布满红肿疹子,凹凸斑驳,看着吓人至极。 三个妆娘也下意识顿住脚步,手里的妆匣轻轻一顿,面面相觑,眼里藏着错愕。 凤霞低着头,脸颊滚烫,难堪得手脚都无处安放,不敢看人。 新媳妇愣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出声:“这、这是怎么回事?凤霞,你脸怎么成这样了?” 第216章 凤霞把赵景初当做跳板 静养的几日,凤霞的疹子消得极慢,脸上依旧斑驳泛红,摸上去粗糙发烫。 她日日对着水缸倒影张望,心里攥着最后一点念想,只等脸上痊愈,便能如期嫁入李家,拿到那二十块大洋聘礼,挣脱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她闭门不出,对外界的变故一无所知,直到村里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进了小院。 有人说,镇上富户李文昌,早已悄悄相看了邻村的小姑娘,两人婚事已定,过几日便要低调完婚。 凤霞听见这话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不敢相信,匆匆梳洗一番,忍着脸上的瘙痒灼痛,攥紧一把锋利的镰刀,死死握在掌心,疯了一般冲出赵家小院,一路往镇上李家大宅赶去。 一路疾走,风刮在脸上,刺得红疹又痒又疼,她全然不顾。 那是她唯一的指望,怎么能悄无声息,被人轻易顶替? 她冲到李家朱漆大门外,抬手用力拍门,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李文昌!你出来!你说好了的亲事,为何要换人!” 厚重的大门吱呀打开,李家管家探出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望见凤霞那张满是红痕、尚未痊愈的脸,管家眼底浮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 “你是何处来的村野丑女?也敢在李家门前喧哗?” 凤霞攥着镰刀的手指泛白,指尖发抖:“我是凤霞!几日之前,你家老爷亲口应下我的亲事,二十块大洋聘礼,如今为何反悔,另娶他人?” 管家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冷漠:“我家老爷何等身份,岂能娶一个满脸疮疹、容貌尽毁的女人?先前不过是随口敷衍,你倒当真了?识相的赶紧滚,别在李家门前丢人现眼,再胡闹,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番话,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凤霞心底。 凤霞僵在大门外,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村子,一路浑浑噩噩。 赵景初见她这般模样,满是心疼,二话不说,牵出家里唯一的老马,细心扶她上马。 “别怕,我带你去城里找老郎中,好好看看你的脸。” 路途遥远,马儿缓步前行,赵景初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她,替她挡住迎面的冷风,不敢让她受半点风寒。 进城之后,须发花白的老郎中仔细查看了凤霞脸上的疹子,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肌肤,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姑娘这麻疹发得急,又郁热未散,调理得当,能淡化大半,只是……怕是难免会留细碎浅疤。” 凤霞身子一软,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一旁的赵景初见状,立刻上前,语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老先生,无论花多少银钱、多少时日,都麻烦您尽力医治。不管留不留疤,我一定要把她的脸治好。” 回程的路上,凤霞靠在马背上,沉默无言,心中满是惶恐与自卑。 回到赵家小院时,天色渐晚。 赵奶奶心疼她奔波受累,连忙钻进灶房忙活,细细煮了一锅软糯喷香的豌豆尖米干。 新鲜的豌豆尖清甜鲜嫩,米干爽滑劲道,出锅后只撒了少许细盐,淋上一勺提味的花椒油,简简单单,却香气四溢。 热气腾腾的米干盛上桌,刚好隔壁大婶串门过来,见状便笑着留下来一同吃饭。 几人低头吃着米干,豌豆尖的清鲜混着花椒油的醇香。 吃到一半,隔壁大婶放下碗筷,凑近凤霞身边,压低声音,贴着她耳边说悄悄话。 “凤霞啊,婶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实话。” 凤霞抬眼,眼底满是茫然:“大婶,您说。” “你今年岁数也不小了,在咱们乡下,这个年纪再没嫁人,转眼就是旁人嘴里的老姑娘、老女人了。”大婶看着她脸上未消的红疹,语气诚恳又现实,“你这脸如今成了这样,郎中都说可能留疤,往后再想挑好人家,难咯。” 凤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大婶继续劝道:“你别怪婶说话直,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景初。你看他,对你掏心掏肺,你生病他彻夜守着,你想去看病,他立马带你进城,事事都向着你。” “赵奶奶也是心软和善的人,待你比亲闺女还好。你若是嫁给景初,往后不用下地吃苦受累,不用看人脸色,婆媳和睦,夫君疼惜,舒舒服服过日子,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趁着他如今心里有你,赶紧定下来。真等你脸彻底留了疤,年纪再长几岁,到那时候,别说好人家,寻常庄户人都未必肯娶你。” 凤霞低头看着碗里的米干,鼻尖酸涩,心里头不由担心自己以后真的嫁不出去。 不远处的赵景初,默默吃着碗里的米干,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将这番悄悄话尽数听在耳中。 赵奶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事重重的凤霞,不催促,不逼迫,只给她足够的时间,斟酌自己的婚事。 夜色沉沉,村里的虫鸣渐渐歇了,小院静得只剩下晚风扫过院墙的轻响。 赵奶奶早已回房歇息,凤霞卧房窗棂依然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凤霞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外屋的灯还亮着。 赵景初并未歇息,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小罐熬好的草药膏,是特意为凤霞调配的,打算明日晨起给她涂抹淡疤。 听见脚步声,他柔声问道:“怎么还没睡?脸上又发痒难受了?” 凤霞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月光落在她依旧斑驳的脸颊上,衬得她眼中有了些许卑微。 她犹豫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打破了夜里的寂静。 “景初,我有话问你。” “你说。”赵景初放下药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凤霞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字字都带着忐忑: “我脸或许会留疤,不好看了,也没有嫁妆,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 “这般残缺的我,你……你愿意娶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凤霞心口紧绷到极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景初没有半分迟疑。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珍重说道。 “我愿意。” 三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望着她慌乱的模样,语气温柔: “凤霞,我想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好看,也不是因为你别无去处。”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想娶你了。” 凤霞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了眼眸。 赵景初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积攒许久的情意汹涌而上。 他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微微俯身,想要触碰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可鼻尖靠近的瞬间,他清晰看见凤霞下意识微微绷紧身子,是还未全然接纳、本能的生疏与不情愿。 他没有勉强她半分。 原本要落向唇瓣的吻,轻轻偏移,郑重、克制的落在了她的额头。 赵景初直起身,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 “别怕。” “不用惶恐,不用将就,更不用自卑。” “你安安心心做我的待嫁新娘。” “往后余生,我护着你,养着你,一辈子对你好。你的脸好不好看,有没有疤痕,在我这里,从来都不重要。” 凤霞僵在原地,热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第217章 赵奶奶让赵景初卖白玉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树枝桠,几片枯叶簌簌落在窗台上。 凤霞的眼泪无声淌下,混着脸上尚未褪去的浅红印痕,砸在粗布衣襟上。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抖:“你当真不在乎?日后邻里闲谈,旁人都笑话你娶了个脸上带疤的媳妇,你不会后悔吗?” “日子是我们关起门来过的,旁人说什么,算不得数。”赵景初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她,“我要的,是同我朝夕相伴的凤霞,不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面。” “我倾慕你,是你的性子,是你这个人,不是单单一副皮囊。就算脸上留了疤,也改变不了半分。” 凤霞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赵景初见她哭得伤心,没有贸然上前拥抱,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洗得干净的粗布帕子,递到她手中。 “别哭,哭多了内热不散,脸上疹子更难养好。” 凤霞接过帕子,一点点拭去脸上泪水。 屋内油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凤霞低声,“我没有嫁妆,身上也没有半分积蓄。” “我有的,便是一双手。往后家中家务,地里活计,我都可以做。” 赵景初浅浅一笑:“我赵家虽不富足,也不图什么嫁妆。我们两个,一同勤恳度日便够了。” 窗外更深露重,院外一片寂静。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景初便把昨夜的事,认认真真讲给赵奶奶听。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熬着药。 赵奶奶手里捏着烧火的柴棍,听完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眉眼舒展,露出满意的笑。 “我早就看出来,你心里装着这姑娘。”她看向站在门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凤霞,“丫头,景初这孩子性子直,说出的话便一定会算数。若是你愿意嫁给我儿,那这门亲事,我们赵家应下。不办铺张酒席,简简单单,安安稳稳过日子。” 凤霞攥紧衣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很快顺着街巷,传到村里人的耳朵里。 闲言碎语也跟着四起。 河边洗衣的妇人一边捶打衣裳,一边交头接耳。 “赵景初一表人才,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好歹有地有马,怎么就娶了凤霞?听说脸上要留疤哩。” “可不是,原先还盼着嫁李家拿二十块大洋,亲事黄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嫁给景初。” “说到底还是命,容貌毁了,也就只能寻这样的归宿。” 这些闲话,多多少少飘进赵家小院。 一日午后,凤霞去溪边洗衣,又听见几个妇人低声议论,句句戳在她心上。 回到家中,她坐在门槛上,垂着头闷闷不乐。 赵景初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便猜出七八分。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拿过她手里湿淋淋的衣裳,自己接手揉搓。 “又听见村里人的闲话了?” 凤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旁人都说,是我走投无路,才将就嫁给你。” 赵景初停下手里动作,侧过头认真看向她。 “凤霞,记住。” “你不是走投无路才选我,是我们两相相悦才走到一处。” “不要拿旁人的眼光评判你自己。你的价值,不在一张脸,不在能换多少聘礼,更不在于你需不需要依附男人活下去。” 凤霞猛地抬眼望向他。 夕阳斜斜落进小院,洒在赵景初的侧脸上。 “往后,不必活在别人的评判之中。”他语气柔和却无比坚定,“你可以安心做你自己。” 院里静悄悄的,只剩晚风轻轻吹动檐下的枯草。 凤霞身子刚好些,脸上疹子渐消,疲累得早早回屋歇息。 第218章 赵景初身世不凡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厚重。 赵景初小心翼翼将那块百年白玉用旧棉絮层层裹好,揣在贴身衣襟里,隔着粗布衣衫,都能隐约感受到玉石的凉意。 他辞别他娘和凤霞,赶路进城。 四十年代的县城,不比乡间破败。 青石板街纵横交错,两侧当铺、布庄、酒楼、粮铺林立,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是乡下不曾有的繁华景象。 赵景初极少进城,步履略显局促,一路打听,找到了城中最老牌的德源当铺。 这是县城资历最老、最讲规矩的老字号,往来皆是体面人,不欺乡野百姓,也最识古董玉器。 当铺厅堂古朴肃穆,木柜漆黑发亮,柜台高高筑起。 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指尖摩挲着算盘,见进来一个一身粗布短褂、满身土气的乡下后生,并未轻视,只温和开口:“后生,可是当东西?” “是,掌柜的。” 赵景初微微躬身,小心翼翼掏出怀里的棉絮包,层层展开,将那块通透莹白的白玉轻轻放在柜台上。 玉面光洁,纹路古朴,即便未经擦拭,依旧透着经年沉淀的温润光泽,在厅堂微光里隐隐生辉。 老掌柜见状,原本随意的神色骤然一凝,连忙摘下老花镜,俯身凑近细看。 他从事玉器行当四十余年,眼力毒辣,寻常乡下俗玉、市井仿品一眼便能辨出。 可眼前这块玉,质地细腻如脂,雕工古朴大气,纹路是旧时豪门宗室专属的祥云纹,绝非普通人家能够持有。 老掌柜指尖轻轻拂过玉身纹路,神色愈发凝重。 “后生,这块玉,你从何处得来?” 赵景初老实作答:“是家中祖传,家母让我拿来典当,换些银钱度日。” 老掌柜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绝非寻常乡野传家之物,是江南赵氏大族的传世玉佩,早年战乱遗失,乃是正经豪门至宝,千金难求。”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我县最大的酒楼聚贤楼,老板赵屹川,正是江南赵氏宗族旁支,这些年一直在寻访家族遗失的传家古玉。这玉佩十有八九与他家有关,我这就差人请赵老板过来一观。” 赵景初心头愕然,万万没想到家里藏了半辈子的旧玉,竟是豪门大族的传家宝。 他站在原地,安静等候,心里满是诧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年过半百、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当铺。 赵屹川身着深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周身带着经年经商养出的贵气与威严。 他年过五十,鬓角微霜,举止儒雅,一进门便压下了厅堂所有喧嚣。 “王掌柜,听闻你寻到了赵氏古玉?”赵屹川不紧不慢地问道。 “赵老板来得正好,您亲自过目。”老掌柜连忙将玉佩递上前。 赵屹川俯身垂眸,目光落在那块白玉之上,只一眼,神色瞬间剧变。 熟悉的祥云纹路,独特的家族暗刻印记,正是赵家代代相传的至宝!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旁站立的赵景初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鼻梁眉眼、轮廓骨相,竟与他记忆里的兄长赵屹文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他年少时,为了家中婢女,违抗宗族婚约、毅然私奔,从此杳无音信的亲大哥。 时隔二十余年,他竟在一个乡下少年身上,看见了兄长年轻时的模样。 赵屹川心口狠狠一震,久久凝视着赵景初,挪不开目光。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惊涛骇浪,转头拿起玉佩,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错,这正是我赵家遗失的传家玉佩,独一无二,绝不会错。” 说完,他再度转头,死死看着赵景初,目光探究又热切:“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赵景初礼数周全,从容应答:“晚辈赵景初。” 同姓赵。 赵屹川心头又是一震,追问:“你为何要变卖这块祖传玉佩?这般至宝,寻常人家绝不会轻易典当。” 赵景初不卑不亢,坦荡直言,没有半分遮掩: “回先生,我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家父早逝,家中世代务农,清贫度日。” 第219章 凤霞对赵景初的态度变好 骡车轮子还在轻轻晃动,村口溪边的风卷着野草的碎屑吹过。 一旁洗衣的几个村妇听见这两声称呼,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赵奶奶僵立在溪水边,指尖还沾着冰凉的溪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口,撞见赵家的人。 赵景初站在骡车旁,满脸茫然。 他只知道母亲是苦命的乡间妇人,守着亡夫,把他拉扯大,一辈子土里刨食。 从未听过什么二少爷,什么豪门往事。 “娘,你们……认识?”他走上前,低声发问。 赵奶奶迟迟回不过神,目光落在赵屹川身上,过往一幕幕汹涌地撞进脑海。 当年赵屹文为了她,和整个宗族决裂,抛下嫡子身份,连夜出逃。 一路颠沛流离,躲避家族追捕,后来战乱四起,赵屹文染病,撒手人寰,只留下她尚且年幼的景初,还有那块偷偷带出来的传家玉佩。 二十余年,她隐姓埋名,躲在这偏僻村落。 赵屹川缓步从骡车上走下来,长衫下摆沾了些许路上的尘土。 他望着两鬓斑白、双手布满厚茧的赵奶奶,急切地问道。 “大哥呢?屹文呢,他在哪里?” 一句话问出口,赵奶奶的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 她弯腰捡起落在石板上的棒槌,手却抖得握不住。 “他……早走了。” 声音嘶哑,轻得几乎被流水声盖过。 “逃出赵家之后,四处逃难,躲避族里的追寻。后来遇上战乱,兵荒马乱,他染上重病,没钱医治,丢下我,丢下尚且年幼的景初,人就没了。” “我带着孩子逃到这里,隐姓埋名,靠着几亩薄地苟活,不敢提从前半分往事。那块玉佩,是屹文拼死带出来的,我一直藏着,不敢示人,就怕惹来祸事。” 赵屹川如遭重击,身子一晃,踉跄半步。 “大哥……不在了。”他低声喃喃。 站在一旁的赵景初,脑子轰然一响。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就是普通农家之子,父亲只是一个普通过世的庄稼汉。 原来自己的生父,竟是江南赵氏大族的嫡长子。 “娘,他说的,都是真的?”赵景初看向赵奶奶,声音发颤。 赵奶奶抬眼看向儿子,泪水不停往下淌,终于不再隐瞒,轻轻点头。 “是真的。这些年我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做个普通人,远离大家族的纷争倾轧。我只盼你平安长大,娶一房媳妇,守着小院度日便足够。” 溪边洗衣的妇人们早已听呆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屹川平复好翻涌的心绪,目光落在赵景初身上,仔细端详着那张酷似兄长的眉眼。 “景初,你是屹文大哥唯一的骨肉,是赵氏名正言顺的长孙。” 他语气郑重。 “这些年,让你们母子流落在外受苦,是宗族亏欠你们。” 赵奶奶听见这话,却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带着几分戒备。 “二少爷,往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母子已经在这里扎根,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安安静静过日子,不要把景初卷进赵家的是非当中。” 赵屹川理解她心中的顾虑,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秀,我明白你的担心。” “我今日前来,不是要强行带景初回宗族争名夺利。只是寻回本家血脉。那块传家玉佩,本就是属于长房一脉,理当归景初。不该拿去典当换钱。” 说到这里,他想起赵景初方才说的缘由:为了给未婚妻凤霞治病、安家才要当玉。 “我听闻,你即将娶妻,未婚妻命苦,身上有病痛需要调养。”赵屹川看向赵景初,神色温和,“银钱的事,不必再动用祖传古玉。” “我在县城有家业,有铺面。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接济你们,出钱给凤霞寻名医调理身体,帮你们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 “但去留全由你们自己决定。愿意回城里,我给你们安置宅院;愿意留在村中,我便按月送来钱粮,绝不逼迫你们卷入宗族纷争。” 就在这时,不远处,凤霞挎着竹篮,正要到溪边洗菜。 远远看见村口骡车,围了不少人,便缓步走过来。 她望见陌生的长衫男人,又见赵景初神色恍惚,赵奶奶泪流满面,心中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景初,出什么事了?” 赵景初闻声回头,看向凤霞,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溪边看热闹的妇人三三两两散去,只留满径清风,吹得田间稻叶沙沙轻响。 赵屹川转身去了村口唯一的猪肉铺,阔绰掏出银钱,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嫩烤肉,又斩了新鲜排骨,用油纸细细包妥拎在手里。 重回赵家小院时,日头已经爬至中天,暖融融洒在低矮的土屋院墙之上。 赵屹川提着沉甸甸的肉食,看向立在院中神色怔然的几人,语气温和地道:“乡下清苦,平日难得吃一回荤腥。我初来,无甚礼数,买了些肉排,让凤霞丫头下厨收拾一番,晌午好好吃顿热饭。” 他转头看向神色尚且恍惚的赵景初:“景初,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叔父。你爹是我嫡亲长兄,你是赵家正统长孙。从前你们母子受苦,是家族亏欠。从今往后,叔父在城里有家业、有宅院、有铺面,我要接你回城,过从前你从未敢想的富贵日子。” 这话字字落地,清晰明朗。 一旁站着的凤霞,心头狠狠一颤。 凤霞转头再次看向赵景初的眼神,忽然有了疼惜与亲昵。 凤霞连忙上前,礼数周到,对着赵屹川轻轻屈膝福身,声音柔和:“多谢叔父破费,这般贵重的肉食,真是辛苦您了。您快院里坐,歇歇脚,我这就去灶房烧水拾掇,晌午定然做得可口。” 她说着,主动接过赵屹川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 赵屹川看着凤霞懂事温顺的模样,微微颔首,心底越发满意:“不必拘谨,家常便饭便好。” 凤霞笑着应下,麻利将肉食放进灶房,又快步折返院中,殷勤搬来干净的木凳,细细拂去凳上浮尘。 “叔父,您快坐,院里风凉,好好歇息片刻。” 待赵屹川安然落座,打量小院时,凤霞脚步轻缓走到赵景初身侧。 此刻的赵景初,尚且沉浸在身世颠覆的茫然里,眉头微蹙,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无措。 凤霞抬起纤细的手,轻轻落在赵景初紧绷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替他按压着劳作半日积攒的酸胀。 指尖隔着粗布短褂,细细揉按他僵硬的肩骨。 赵景初身子微僵,侧头看向忽然温柔温顺的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凤霞垂着眉眼,动作轻柔细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亲昵:“景初,你一早赶路进城,又陪叔父走了一路,方才又在外面忙活半晌,肩膀定然酸透了。我给你按按,松快些。” 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微风拂过檐下枯草的轻响。 赵屹川坐在木凳上,静静看着二人温存模样,嘴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不言语打扰。 赵景初喉结轻滚,低声问道:“怎么突然这般殷勤?” 凤霞抬头,没有半分从前的自卑怯懦,恳切地说道: “从前我总怕自己命薄残缺,一无所有,拖累你一辈子守着穷院子受苦。” “如今我知晓了,你本就有大好前程,有叔父替你撑腰,往后我们再也不用日日抠搜度日。” 她手下按摩的动作不曾停,语气越发温柔: “你待我真心实意,不顾我脸上疤痕、不顾我无依无靠,肯为我典当传家玉佩,肯护我周全。如今老天厚待,还给你本该有的家世荣华。” “是我福气好,遇上了你。往后我更好好待你,替你守家、伺候你,再也不让你独自吃苦受累。” 第220章 容易被荣华利诱的凤霞 灶房的药炉咕嘟作响,熬出清苦浓郁的药香,漫遍整座小院。 赵奶奶守在灶前,慢火细细收膏,熬的是专门给凤霞敷脸祛疤的草药。 连日坚持内服外敷,凤霞脸上泛红的印痕已然淡了许多。 药熬得稠润适中,赵奶奶盛出一碗微凉药膏,正准备走出灶房,给院里的凤霞上药。 院心里,凤霞还在细细替赵景初按着肩膀。 赵屹川坐在木凳上,目光淡淡扫过外头温存的两人,随即转头看向推门而出的赵奶奶,声音压低:“云秀,你随我进屋一趟,我有要紧话同你说。” 赵奶奶心头微沉,隐约猜到他要说的是身世、回城、门第的事。 她敛了敛神色,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应声点头。 “好。” 她转身随赵屹川走进里屋土房,顺手掩上木门,隔绝了院中的风声与人影。 屋外,只留赵景初与凤霞二人。 赵景初见母亲与叔父进屋密谈,知晓是长辈要说体己话,便轻声对身侧的凤霞道:“药熬好了,我替你敷吧。” 凤霞乖乖抬脸,神色柔和平静。 屋内光线偏暗,陈设简陋,土墙斑驳,与赵屹川常年所处的繁华宅院天差地别。 赵屹川立在屋中,敛去了对外人的温和笑意,神色沉肃,带着赵氏宗族根深蒂固的门第规矩。 他看着鬓发霜白、半生潦苦的云秀,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云秀,我不瞒你。我这一生,膝下单薄,只有四个女儿,半个儿子也没有。” “景初是我长兄唯一的血脉,是赵家正统嫡长孙,是我赵家唯一的根。” 赵奶奶心口骤然一紧,抬眼看向他。 只听赵屹川继续冷声道:“往后景初随我回城,认祖归宗,重振长房门楣,是必然的事。” “赵家大族,门第森严,宗族规矩摆在这里。他身份归位,将来必定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做正妻,执掌家门、承继香火、合族认可。” 云秀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衣角,脸色唰地白了。 赵屹川目光沉沉,一字一句,砸得人胸口发闷: “凤霞那姑娘,身世孤苦、无家无势,脸上带疤、名声单薄。做乡下粗茶淡饭的媳妇足够,入不了赵家宗族的眼,做不得正妻。” “我看两个孩子情分深厚,也不愿硬生生拆散他们。” “我做主,往后回城,风光给景初娶正房小姐,凤霞便纳为侧室,做妾。我会给她体面名分,好好置办婚事,不让她受委屈,衣食供养一应周全,这辈子不愁吃穿。” 四十年代宗族世家,妻是妻,妾是妾,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正妻掌家理事、名正言顺、入族谱受供奉;妾永远是外人,抬不起头,生的孩子也是庶出,低人一等。 赵奶奶当场红了眼眶,想也不想,厉声回绝:“不行!我绝不同意!” 她半生隐忍温顺,此刻却寸步不让,语气决绝: “二少爷,我守着景初二十多年,从不是盼着他回去争什么豪门富贵、宗族体面!” “当年你大哥为我舍弃一切,就是不愿受门第束缚、尊卑桎梏。我拼死护住景初,躲在这穷乡僻壤,隐姓埋名,只求他一辈子平凡安稳,娶妻一心一意,阖家踏实。” “凤霞是个好姑娘,跟着我们吃苦,从未过半分怨言。我赵家小院,一妻一夫,真心相待,没有什么妾不妾的规矩!” “那块传家玉佩,我本就打算卖掉!” “卖玉换银钱,我们母子、儿媳三人,在村里小院继续待着,种地度日、娶妻安家、平淡一生。不求豪门声势,不求大族荣光,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不分尊卑、真心过日子!” 赵屹川没想到一向温顺隐忍的云秀,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还执意要卖掉传世古玉。 他瞬间动了怒,眉眼染厉,厉声呵斥: “你简直不知好歹!” “那是赵家百年传家之宝,是长房一脉的根脉象征,是宗族至宝!传世祖玉,世代承袭,绝无变卖的道理!” “你守着这点乡下安稳,眼界狭隘、鼠目寸光!放着嫡孙的荣华前程不要,放着大族根基不要,非要困在这烂泥田里苦熬一辈子!” “景初本是云端龙凤,生来该掌家业、立门户、享荣华,凭什么被你困在乡下,娶一个寒门女子,一辈子埋没平庸?”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赵奶奶红着眼眶,却半点不退让,脊背挺得笔直。 屋外。 赵景初指尖沾着微凉药膏,正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地,一点点给凤霞敷脸。 凤霞闭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屋里,赵屹川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满心都是对云秀眼界狭隘的怒意。 第221章 凤霞不再想进城 晚饭草草收场,碗筷收拾完毕,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住整个小院。 灶房还残留着草药与饭菜混合的气息,院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响起来。 赵屹川借口赶路劳顿,回客房歇息。 赵景初去牲口棚照料骡马,院里只剩下赵奶奶与凤霞两个人。 晚风掠过院墙,吹得檐下干草沙沙作响。 赵奶奶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木门,轻轻拉了拉凤霞的衣袖,低声道:“丫头,随我来灶房,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凤霞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在赵奶奶身后走进灶房。 油灯被点燃,昏黄一小团火光,映着土墙上两道拉长的影子。 药炉早已熄了火,只余下淡淡的苦香。 赵奶奶将灶房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她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搬过两个矮木墩,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凤霞,方才饭桌上,你听他说起城里的好日子,眼里全是向往,我都看在眼里。”赵奶奶声音放得很轻,像长辈掏心窝子谈心。 凤霞指尖微微蜷缩,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头捻着自己衣襟边角:“赵奶奶,我……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那样的光景,难免心生羡慕。” “我懂。”赵奶奶叹了一口气,“你吃尽苦头,受人白眼,盼着过上不用受苦的好日子。换作是我年轻时候,听见那种富贵生活,也会动心。” 凤霞抬眼,本以为会迎来一顿数落,没想到赵奶奶竟这般体谅,眼眶微微发热。 “可你要分得清,那荣华背后是什么代价。”赵奶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 “倘若那块玉顺利典当,换成一百块大洋。我们就守着这座小院,景初明媒正娶你做正妻。钱在手,你的脸可以慢慢敷药调养,想吃什么想添什么都由得你。在这一方村子里,没有人敢轻看你,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凤霞静静听着,唇瓣微微抿起。 “可若是跟着赵屹川进城里呢。”赵奶奶语气沉下来,“赵家是大族,门第压死人。景初认祖归宗,就要迎娶世家小姐当正房夫人。” “他今日的心思我听得明明白白,他允你的,不过是做妾。” “锦衣玉食不假,有仆从伺候也不假。可妾就是妾,名份上低人一等。正房夫人说你一句,你不能回嘴;族里长辈挑你的错处,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就算穿绫罗吃山珍,终究是依附旁人讨来的日子。那不是享福,是跳进另一座牢笼。” 凤霞浑身一颤,方才脑子里幻想的车马宅院,一瞬间变成泡影。 “叔父他……他方才没有说起做妾一事。”凤霞声音发虚,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不会当着景初的面说。”赵奶奶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悲凉,“方才里屋,他同我讲得清清楚楚。景初是赵家嫡长孙,必须迎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你只能做侧室。他许你的富贵,要用你的名分去换。” “赵奶奶,我……我确实动过心。”凤霞坦诚,声音低哑,“一想到再也不用下地劳作,不用受穷,我就忍不住向往。” “动心不可耻,可不能拿自己一辈子去赌一场梦。”赵奶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城里的繁华是真的,宗族的规矩刻薄,也是真的。他看中那块玉,也看中景初这个长孙,至于你,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便安置的外人。” “若是他私下找你,蛊惑你偷取景初身上那块玉佩,拿富贵许诺哄你,你千万不能应。”赵奶奶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叮嘱,“玉一落到他手里,我们便再也没有筹码。到时候,他想怎么安排你我,全凭他一句话。” 凤霞浑身一震,骤然明白过来。 难怪方才席间,赵屹川一直试探她,句句引诱。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是向往好日子,可她更怕再一次活得卑贱,仰仗别人施舍过日子。 油灯跳跃,映着她纠结的脸庞。 良久,凤霞缓缓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奶奶,您放心。”她声音有一丝怅然,“城里的好日子,听着再好,若是要我做妾看人脸色,我不想要。” “景初待我真心,我便守着这里,做他堂堂正正的妻子。那块玉,我绝不会动半分念头。” 灶房之外,夜色更浓。 客房的窗纸后面,一道人影静静立着。 赵屹川隔着薄薄一层木板,灶房里的对话,大半落进了他耳中。 他眉头缓缓皱起。 凤霞,竟被云秀这个老太婆劝住了。 翌日清晨,山雾薄薄笼着后山,草木沾着微凉露水。 天刚透亮,凤霞便挎着竹篓、握着小镢头,独自往后山走去。 第222章 凤霞担心和赵景初的差距变大 临近中秋,镇上的集市愈发热闹喧嚣。 乡间稻禾早已收尽,秋风飒爽,天高云淡。 山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忙着备月饼、攒细粮。 凤霞挎着小小的粗布竹篮,独自赶车去镇上,打算买两块酥皮月饼,回去好好过个中秋。 镇上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粮香、饼香混着秋风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 她买好月饼,正要折返,街角一处老牌米店前围了不少年轻姑娘,人声热闹,引得她下意识驻足。 抬头看去,斑驳木牌上写着裕和米行,旁侧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招工告示,字迹工整清晰。 招店内记账店员一名,要求识字、仪容周正,日常盘账记账,闲时协助推销米面。 待遇优厚,月发薪资,店内包一顿午间热饭,统一配发干净工作服,无需下地劳作、无需风吹日晒。 四零年代的乡下女子,大多只能守着灶台田地,能得一份干净体面、坐店干活的差事,已是天大的好事。 围在门前面试的姑娘挤挤攘攘,个个都是周边村镇长相周正、读过几年书的年轻女子。 凤霞站在人群外,心口砰砰直跳。 她识字,王大壮供她读过私塾,简单记账、写算、认字全然不在话下。 方才林嫂子在山上说的话,再度密密麻麻钻进心底。 从前她和赵景初皆是泥泞之人,相配相合,看不出差距。 可往后日子不同了。 赵景初眼界渐开,身份不同,若真有一日进城,身边尽是知书达理、体面漂亮的世家小姐、城镇姑娘。 她若是一辈子困在小院里,只会洗衣做饭、下地耕田,终究会被远远抛下。 她怕他变心,嫌弃她上不得台面。 她想找一份干净体面的活计,学着处事、见些世面。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过一辈子困在乡村,任人比下去。 一念至此,凤霞再无犹豫,转身快步往村口赶。 她要回家,她要面试这份活计。 一路脚步匆匆,凤霞赶回石沟村时,日头刚过正午。 小院安安静静,赵奶奶正在院中晒干货,赵景初刚从邻村借回一匹马,打算过几日载着凤霞和她娘二人走亲戚。 见凤霞去镇上一趟回来神色匆匆、心事重重,赵奶奶连忙迎上前:“霞丫头,月饼买回来了?怎么跑得满头汗?” 凤霞喘着气,来不及歇息,攥着衣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又坚定:“赵奶奶,镇上裕和米行招人,要记账的店员,体面干净,我想去面试。” 赵奶奶微微一怔:“镇上的活?那可是城镇里的体面差事,竞争定然不小。” “嗯。”凤霞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好多姑娘去试了。我想去试试,只是……我看着太土气了,脸上还有印痕,比不上镇上的姑娘。我想买一盒廉价脂粉、几文钱的膏子,稍稍收拾一下,体面些去面试。” 赵奶奶二话不说,转身进屋,从枕下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碎铜板,轻轻塞进凤霞手里:“拿着,去买。不用省,也不用还。” 凤霞愣住:“娘,这钱……” “丫头。”赵奶奶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女孩子家家,爱美、想体面、想往前走,是好事。钱是家里的,给你置办打扮、闯荡谋生,理所应当。只管安心去试。” 凤霞鼻尖一酸,心中又暖又涩,重重点头。 午后,赵景初听闻缘由,主动牵来马匹。 马蹄哒哒,踏过乡间土路。 赵景初一身粗布短褂,稳稳坐在马背上,伸手护着身前的凤霞,稳稳往镇上赶。 一路秋风拂面,野草翻飞。 他沉默许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轻声发问: “霞儿,在家里好好待着不好吗?” “家里有我养你,不愁吃穿,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人脸色。在家歇息、调理脸面,何其自在?何苦出去抛头露面,与人争抢一份差事?” 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不解与疼惜。 凤霞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颊滚烫。 她心底藏着很多不安,不敢说出口。 凤霞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像撒娇一般蹭了蹭,声音娇软腼腆,只挑最简单的缘由说: “家里待久了太闷啦。” “我就是想自己挣点小钱,往后想买点脂粉、买点小零碎,不用总伸手向家里要。” “我想自己挣钱,打扮得好看一点,让我的景初,带出去也有脸面。” 赵景初闻言,心头的疑虑尽数化开。 他收紧手臂,稳稳护住身前的凤霞,马蹄不急不缓,朝着镇上方向走去。 第223章 赵景初被小兰吸引 马蹄踏过乡间土路,卷起细碎的枯草碎屑,微风把凤霞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 赵景初低头,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指尖轻轻捋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满是疼惜:“你哪里需要靠挣这点小钱撑脸面。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会把你照料妥当。” “可我想自己试一试。”凤霞抬眸,眼眸清亮,带着一丝执拗,“景初,我不想永远只做守在家里的妇人。我想识得更多人事,学会做事,不单单只会烧火种地。” 赵景初望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是不忍拂逆她的心意,轻轻叹了口气:“好,便依你。若是面试不成,也不必难过,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不多时,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喧闹的人声远远传过来。 二人下了马,赵景初把马匹拴在街边老槐树下,陪着凤霞往裕和米行走去。 米行门口依旧挤着不少姑娘,个个收拾得齐整,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抹了薄薄一层脂粉。 凤霞攥紧了手里的铜板,手心微微冒汗。 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旧痕,一身粗布衣裳,和周遭打扮鲜亮的姑娘一比,显得格外朴素。 赵景初站在她身侧,低声宽慰:“莫慌,你识字算数,本事摆在那里,不必和旁人比样貌。” 凤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排到了队伍末尾。 米行的掌柜是个面色敦厚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挨个询问前来应聘的女子。 问识字多少,会不会记账,能不能盘算账目,也会打量来人的样貌举止。 前面几个姑娘,有的只会认几个字,算不清账目;有的虽模样周正,却不会记账,一一都被掌柜婉拒。 轮到凤霞的时候,她走上前,微微躬身。 掌柜抬眼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脸颊浅浅的印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姑娘,可识得字?会不会记账盘账?” “回掌柜,我读过私塾,认得字,算盘也会打,记账算账都能做。”凤霞声音稳当,不卑不亢。 掌柜便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笔账目,递到她面前:“你算算,这几笔米粮出入,合计该是多少。” 凤霞接过纸笔,指尖稳稳,低头凝神演算。 字迹工整,算得条理分明,片刻便把结果报了出来。 掌柜看着她写出来的账目,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可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迟疑片刻:“姑娘本事是有的,只是……我们米行要接待往来的主顾,门面差事,仪容也是要紧。” 这话一出,凤霞心口猛地一沉。 站在一旁的赵景初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替她说话。 凤霞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拦住了他。 她抬眼看向掌柜,坦然说道:“掌柜,我脸上的是旧伤,并非顽疾。我做事勤恳,账目不会出错,也能好好接待客人。若是我入了店,定当尽心本分干活,绝不误了米行的差事。” 掌柜沉吟片刻,望着她诚恳的神色,又看了看她方才算得清清楚楚的账目。 “这样吧。”掌柜缓缓开口,“我给你三日试工。这三日,你留在店里帮忙记账打杂,若是做得妥当,便留你做店员;若是不行,便只能作罢。” 凤霞心口一松,连忙屈膝道谢:“多谢掌柜给我机会。” 走出米行,街边秋风阵阵。 赵景初看着她,脸上带着欢喜,又藏着一丝担忧:“霞儿,试工便是好机会。只是这店里人多嘴杂,若是受了委屈,万万不要硬扛,即刻回来同我说。” 凤霞望着他,脸上漾开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晓得。我会好好做活,不会给你丢面子。” 不远处的街角,一道身影隐在树后。 赵屹川不知何时也来了镇上,远远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次日,天刚蒙蒙亮,凤霞早早起身,换上家里最干净的一身粗布蓝衣。 昨夜她就着油灯,反复缝补了衣襟磨破的边角,又取了赵奶奶给的零钱,买了最便宜的桂花膏子,细细匀匀涂在脸上。 不求多好看,只求体面干净,不丢待人做事的分寸。 赵景初一早便守在院门口,见她收拾妥当,主动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轻声叮嘱:“第一天做工别紧张,累了就歇歇,不必逞强。若是店里有人为难你,即刻回来便是。” 二人一路慢行,踏着晨晖走进镇上。 裕和米行的木门早已敞开,米面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早起赶集、买粮的乡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光景。 凤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抬脚走进店内。 可她刚站定,还未来得及拿起账本熟悉账目,端坐柜台后的掌柜便抬了眼皮,脸上没了昨日的慈祥,只剩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第224章 凤霞打算摆摊卖烧烤 一路沉默走回村里,日头已然高升,晒得田埂上的枯草微微发烫。 凤霞一路无话,方才镇上那刺眼的一幕、赵景初不自觉侧目凝望小兰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心口,拔不掉,消不散。 进了小院,扑面而来是红薯清甜的粉质气息。 赵奶奶正蹲在檐下磨红薯淀粉,老旧的石磨咕噜咕噜缓缓转动,捣碎的鲜红薯细细碾成浆水,顺着石磨纹路流进木桶,沉淀过后便是雪白细腻的淀粉。 这是乡下秋日最寻常的营生,攒够一桶一桶的干淀粉,托人捎去城里集镇售卖,总能换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 见二人回来,赵奶奶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瞧见凤霞落寞苍白的脸色,心里瞬间通透大半,却也不多问,只柔声开口:“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凤霞轻轻摇头,放下肩头的布包,蹲在木桶边,望着桶里浑浊的红薯浆液,怔怔出了神。 她早前偶然翻过家里老人留下的一本旧古书,书页泛黄残破,里面零星记载着古时民间的市井吃食。 书中提过,红薯淀粉滤水晾晒、摊平蒸熟,便能做成薄透柔韧的苕皮,穿在细竹签上,架炭火烤制,撒上粗磨辣椒、盐粉香料,焦香入味,是市井里最红火的小食。 彼时她只当是新奇闲话,可今日被米店辞退、亲眼看着旁人凭体面样貌站稳脚跟后,这念头便死死盘踞在心底,再也压不下去。 既然镇上的体面差事轮不到她,那她便自食其力,自己给自己挣活路。 凤霞抬眼,看向忙碌的赵奶奶,声音带着韧劲:“赵奶奶,我想摆个小摊。” 赵奶奶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摆小摊?摆什么摊?” “我做苕皮烧烤。”凤霞眼神亮了几分,细细说道,“用家里的红薯淀粉做苕皮,再烤洋芋、烤小瓜、烤韭菜,都是村里人爱吃、便宜接地气的吃食。等往后攒了钱,手头宽裕了,我再添点猪肉、鸡杂,多卖点品类。” 40年代的乡间村镇,只有米面粮油、瓜果熟食的固定摊贩,从未有过炭火烧烤的新鲜吃法。 这吃食新奇不贵,乡下人赶集图个新鲜热闹,定然有人愿意买。 一旁的赵景初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他刚刚放下心里的些许烦闷,本想着好好安抚凤霞,让她安心在家休养,不必在外奔波受累,却没想到她竟生出这般折腾的念头。 “霞儿,胡闹什么。”赵景初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温和却固执,“摆摊哪里是轻巧活计?你不会赶车,不会识人,镇上人多混杂,风吹日晒,还要守摊熬夜,太辛苦了。” 凤霞转头看向他,认真道:“我不怕辛苦。体面的活计我做不了,我便做些小生意,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不是丢不丢人的事。”赵景初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乡下男人固有的世俗执念,“女人家,安稳自在才是正道。你在家养养身子、调理脸面、操持家事,便是最好的前程。摆摊叫卖,抛头露面,日日站在街头,实在不够体面。” “我近来琐事也多,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堆在一起,实在抽不出空闲帮你出摊、陪你守摊。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他话说得平淡真诚,字字句句,看似都是真心为她考量,可内里藏着的,却是最真实的男人心思。 他其实也和村里所有寻常男人一样。 他也会下意识觉得,坐店记账、干净清闲的差事是出息,街头摆摊、讨生活,是低微粗鄙的活计。 凤霞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不再有半分撒娇忐忑:“景初,我不用你帮忙。” “我不会赶马车,我可以提前走路去镇上,早出晚归。摊位我自己支,吃食我自己做,生意我自己守。” “体面的活计,旁人不给我,我也争不来。那我便做最辛苦的营生。靠双手挣钱,堂堂正正,我不觉得丢人。” 赵景初见她固执己见,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愿惹她难过,只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太执拗。你若是执意要做,我也拦不住你,只是别累坏了身子。” 说完,他便转身拿起墙角的农具,往地里走去,依旧是觉得她一时兴起,折腾几日便会作罢。 院中只剩赵奶奶和凤霞二人。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檐下晾晒的干菜,簌簌作响。 赵奶奶放下石磨,伸手轻轻拍了拍凤霞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与赞许。 “好孩子,你想得通透。” “人活一世,别人给的体面是虚的,自己挣的银钱,才是实的。” 第225章 赵屹川使坏 赵奶奶蹲下身,伸手捞起木桶里沉淀的红薯浆,指尖抚过细腻的淀粉,缓缓说道:“只是摆摊不是光有想法就成。炭火、竹签、调料、木架,样样都要置办。还要赶早去镇上占位置,遇上刮风下雨,更是遭罪。” 凤霞眼神坚定,望着桶中白花花的淀粉:“我不怕遭罪。家里红薯存得不少,淀粉可以自己磨。炭火我可以去山上捡枯柴烧制,竹签我自己削。调料,粗盐、辣椒面,慢慢攒钱添置。” “我不求一下子赚多少银钱,只求能有一份属于我自己的营生。不必看掌柜的脸色,不必因为脸上的旧痕,就被人拒之门外。” 赵奶奶看着她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轻轻点了点头:“好,奶奶帮你。往后磨淀粉、备食材,我陪着你一起忙活。只是有一桩事,你要记牢。” 她往前凑近几分,声音压低:“镇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赵屹川如今就在咱们院里住着,他心里憋着算计,若是瞧见你摆起摊子,保不齐会暗中使坏。你在外边,万事都要多留几分心眼。” 凤霞心头一凛,默默记下这话。 赵屹川一心想要拿到玉佩,今日她求职碰壁,想来十有八九便是他从中作梗。 若是自己真的在镇上摆摊谋生,他定然不会放过可乘之机。 “我晓得。”凤霞轻声应下,“我会多加防备。” 接下来几日,小院里便忙碌起来。 白日里,凤霞跟着赵奶奶一同磨红薯,把红薯去皮切块,放进石磨反复碾磨,滤掉残渣,沉淀出雪白的淀粉。 傍晚时分,把淀粉摊在竹席上,趁着秋日的太阳晒干。 夜里就着油灯,凤霞翻阅那本残破旧书,细细琢磨苕皮的做法。 记下来要把控的火候,蒸制的厚薄,还有调味的配比。 闲暇之时,她就削竹签,劈细木柴,一点点积攒摆摊要用的物件。 赵景初每日下地归来,见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依旧觉得这是女子一时兴起。 他嘴上不再阻拦,却也未曾伸手搭过一把,只偶尔叮嘱几句,叫她莫要太过劳累。 他心里依旧存着旧念,觉得女子守家才是归宿,摆摊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盼着凤霞折腾一阵子,便会打消念头,安心留在家里。 这日午后,赵屹川从外面回来,路过檐下,看见竹席上铺着晒干的红薯淀粉,凤霞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片,一遍遍削着竹签。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堆着的木柴、备好的粗陶小碗,心里瞬间便明白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步走过来。 “凤霞姑娘,倒是好兴致。”赵屹川靠在院墙,语气带着嘲弄,“米行的差事没捞到,便想着去街边摆摊卖吃食?” 凤霞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头也没有抬,淡淡回道:“凭手艺吃饭,有何不可。” “呵,凭手艺。”赵屹川冷笑一声,“街边小摊,风吹日晒,往来皆是三教九流。你一个女子,独自守着摊子,受了委屈,又能找谁诉苦?” “再说,你这般模样,往市井街头一站,旁人指指点点,景初脸上也无光。” 凤霞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挣我自己的饭吃,旁人如何议论,是旁人的事。景初的脸面,该由他自己挣,不是靠我困在家里,牺牲我自己的活路来成全。” 赵屹川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本以为凤霞被米行拒之门外,心灰意冷之下,便会回头动心,接受他的条件。 谁料她非但没有屈服,反倒另寻出路,要自己撑起一份生计。 若是凤霞真的把烧烤小摊做起来,手里有了银钱,有了立身的本事,那便更不会被他拿捏。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赵屹川语气沉沉,“镇上的地界,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能不能做成,还未可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客房。 凤霞握着手里的竹签,指尖微微收紧。 她清楚,赵屹川这话绝非随口吓唬。 前路处处都是阻碍,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夜里,月光落满小院。 凤霞把晒干的红薯淀粉加水调和,按照古书里记载的法子,试着蒸第一张苕皮。 木甑架在灶火之上,水汽袅袅升腾。 薄薄的淀粉浆在蒸笼里慢慢凝固,透出半透明的浅米黄色。 赵奶奶守在灶边,看着灶火,轻声道:“霞儿,万事开头难。就算头一回做不好,也不要灰心。” 凤霞望着灶膛跳动的火光,心里五味杂陈。 第226章 王大壮对凤霞念念不忘 入秋之后,天气日渐干爽,正是盖房起屋的好时节。 王家沉寂大半年,终于缓过几分生气。 王大壮自打慢慢走出凤霞离去的执念,身子渐渐好转,家里便合计着推倒旧屋,重新盖几间青砖新房。 家里要建房,最缺上好的木料。 北方山镇的杉木笔直结实,耐用不变形,是乡里盖房最好的材料。 这些日子,一直是彩蝶贴身跟着王大壮忙前忙后。 她从不叫苦喊累,赶车、搬料、收拾家务、伺候王家二老,脏活累活一概包揽。 旁人都劝她不值,可彩蝶心性执拗,只要能陪在王大壮身边,她便甘之如饴。 王大壮心里依旧没她半分情爱,始终空落落装着远去的凤霞。 只是他不讨厌彩蝶。 彩蝶勤快、听话、踏实肯干,能替他分担所有苦力杂事,省心又稳妥。 他虽不动心,却也默许了她寸步不离的跟随,任由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天一早,天刚泛亮,王大壮便套上家里的牛车,带着彩蝶去往北方山镇拉木料。 整整一上午,两人在木料市场挑选、称重、交割,又一根根将沉重的杉木扛上牛车。 粗重的木渣磨红了彩蝶的掌心,肩头被木料压出深深的红痕,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默默陪着王大壮忙活。 日上中天时,满满一车紧实的杉木终于装载妥当。 王大壮手握牛鞭,坐在车前赶车,彩蝶安静坐在车尾,靠着木头歇息。 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街,发出咯吱咯吱的沉缓声响,慢悠悠穿过热闹的山镇长街。 街上摊贩林立,人声喧嚷,烟火缭绕。 王大壮随意抬眼扫过街边,目光骤然一顿,手里的牛鞭瞬间停在半空。 街旁柳树下立着一个女子,身形纤细,身形轮廓、眉眼模样,像极了刻在他心底的凤霞。 时隔大半年,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骤然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紧缩,狠狠狂跳起来。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勒住牛绳,老牛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沉闷的哞叫。 “大壮哥,怎么停了?”车尾的彩蝶连忙直起身,疑惑地看向他。 王大壮全然没听见她的声音,眼神死死锁着那道身影,二话不说纵身跳下车,大步朝着柳树下快步冲去。 越走近,看得越清。 真的是凤霞! 只是昔日光洁的脸颊,此刻多了一道浅浅的、狰狞的疤痕,从眼角斜斜划过颧骨,破坏了原本清丽的容貌,看着格外刺眼。 她站在街边,身形单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落寞,不复当初倔强明艳的模样。 王大壮心口骤然一揪,又疼又慌,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心疼:“凤霞?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弄成这样了?!” 凤霞猝不及防撞见故人,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归于平静,淡淡开口:“一点意外,不小心伤的。” 简单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王大壮心头酸涩翻涌。 他不敢想,离开他之后,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落下这般伤疤。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容貌受损的凤霞,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执念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 “正好遇上了,别走。”王大壮语气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说完,他转头回头,看向牛车边愣住的彩蝶,淡淡吩咐:“彩蝶,过来,一起去镇上饭馆吃点东西。” 彩蝶站在原地,看着他方才失态狂奔、满眼只剩凤霞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又难堪。 她一路陪着他奔波劳碌,扛木搬料,累得浑身酸痛,他从未多看她一眼。 可只要凤霞出现,他所有的注意力,便尽数被那个女人牵走。 心底万般委屈,她却只能压下去,默默跟上脚步。 三人一同走进街边最体面的小饭馆。 店内烟火袅袅,食客往来,小二热情上前招呼。 王大壮先让凤霞、彩蝶落座,自己转身快步走到后厨窗口,特意跟掌柜叮嘱几句,掏钱单独买了一只油亮脱骨、热气腾腾的大鸡腿。 那鸡腿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镇上饭馆最金贵、最解馋的吃食。 他端着鸡腿走回桌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放到凤霞面前的碗里,眼神温柔又疼惜:“你看着瘦了好多,脸也伤着,多补补,这个鸡腿你吃。” 全程,他眼里只有凤霞,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旁的彩蝶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身落座,随意点了两盘清炒青菜、一碗素汤。 他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彩蝶,语气平淡随意,毫无半分愧疚:“路上辛苦,随便吃点素菜垫垫肚子就行。” 话落,彩蝶浑身一僵,她终于绷不住了。 一路北上,装车搬木、跑腿受累,所有最苦最累的活都是她扛,她手心磨破、肩头发红,从无半句怨言。 到头来,那么大一只鸡腿,尽数给了半路偶遇、毫无付出的凤霞,陪他吃苦受累的自己,只配吃寡淡素菜。 彩蝶鼻尖发酸,压着喉头的哽咽,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委屈与不甘:“大壮哥,我一路跟着你搬木料、赶牛车,风吹日晒,累了整整一天。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她单独有鸡腿,我只能吃素菜?” 这话直白又委屈,憋了一路的心酸,尽数在此刻爆发。 王大壮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解,淡淡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都是吃饭,有什么区别?素菜也能饱腹,一样的。” 轻飘飘一句“一样的”,瞬间击碎了彩蝶所有的期盼。 凤霞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刺眼又难堪的一幕,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收紧,安静沉默,没有插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桌上,一只油香诱人的鸡腿静静躺在凤霞碗中,旁边两盘寡淡青菜,冷冷摆在彩蝶面前。 一桌饭菜,两样对待。 清清楚楚,昭告着王大壮藏最直白的心意。 他不爱彩蝶,从来不爱。 所以她所有的付出、苦累,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理所当然。 彩蝶看着桌前冷漠的男人,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难忍,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眼泪。 第227章 彩蝶爱而不得 饭馆里人声嘈杂,邻桌的说笑声落在彩蝶耳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彩蝶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盘泛着清苦的青菜,指尖攥紧了木筷,筷身几乎要被捏断。 王大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一时置气,又随口劝了一句:“不过一口吃食,犯不上闹脾气。等回村,我再给你称点粗粮。” 在他心里,彩蝶本就是跟着他干活的人,管饱便算是尽了本分。 可凤霞不一样,凤霞如今过得落魄,看见她这副模样,他心底的怜惜是压不住的。 凤霞轻轻将碗里的鸡腿推到桌子中间,没有去碰。 她抬眼看向王大壮,声音平静:“不必这般,大家吃一样的就好。” 王大壮当即皱眉,又把鸡腿推回她跟前:“给你的,你吃。你身子亏,该补一补。” “大壮哥。”凤霞轻声开口,“彩蝶姑娘一路跟着你扛木料,辛苦一天,这鸡腿该分她一份。” 彩蝶猛地抬眼,看向凤霞,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意外,也有难堪。 她方才满心怨怼,可凤霞这么一说,反倒衬得她像是在争一口吃食。 王大壮却不认同,摇头道:“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她跟着我,管饭本就是说好的。” 彩蝶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土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原来在你眼里,我所有的辛苦,就只配一口饱饭。”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我跟着你,赶牛车,扛杉木,手上磨破血泡,肩膀压出红印,我不是来换一口青菜的。” “我以为,日子久了,你总能看见我的心意。可今日一见我才明白,只要凤霞姑娘一出现,我做的所有事,全都不算数。” 王大壮脸色沉下来:“彩蝶,别在饭馆里胡闹,让人看笑话。” “笑话?”彩蝶苦笑一声,“我日日跟着你奔波,旁人早就笑我,说我上赶着贴你。我从前不肯信,今日才算真切体会到。” 她说完,不再看桌上饭菜,也不等王大壮回话,转身便走出饭馆。 门外日头灼灼,她独自站在街边,背微微发抖。 王大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烦躁,却没有起身去追。 他转头看向凤霞,语气缓和几分:“别管她,性子太执拗。咱们吃饭。” 凤霞望向门外彩蝶孤单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动筷。 “大壮,你这般待她,不公平。”凤霞低声道,“她对你是真心,真心最经不起这样磋磨。” “我从未哄骗她。”王大壮闷声回道,“我一早便说了,我心里放不下你,是她自己执意要跟着我。” 凤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执念困住的不只是她,也困住了你。我如今的光景,早已不是当年的凤霞,你不必再念着从前。” 王大壮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心头一阵发酸:“我不在乎脸上的伤。这次遇上,我不想再放你走。等新房盖好,你跟我回村里。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凤霞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有要走的路,不能跟你回去。” 窗外,彩蝶靠着墙,静静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心情越发沮丧。 饭馆的僵局终是悄然散去。 彩蝶负气站在街边,委屈压在心口,始终不肯再踏进店里半步。 凤霞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不忍。 待王大壮结完饭钱走出店门,凤霞趁着街上人来人往,移步到侧边的脂粉小摊前。 小摊摆着几盒廉价却鲜亮的口脂,是镇上女子最常买的零碎物件。 凤霞挑了一盒豆沙色的口脂,付了钱,转身走到还在怔神的彩蝶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拿着吧。” 彩蝶一愣,抬眼看向她,通红的眼眶带着茫然:“凤霞姑娘,这……这是做什么?” “方才饭桌上,委屈你了。”凤霞声音温和坦荡,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大壮哥心思粗,不懂体恤人,不是你的错。这盒口脂,算是我替他赔个不是。” 彩蝶捏着那方小小的脂粉盒,指尖微微发颤。 她刚才嫉妒、酸涩,怨恨凤霞占尽了王大壮的心,可此刻凤霞坦坦荡荡,反倒衬得自己方才的小家子气格外难堪。 她抿紧唇,低声道:“我……我不要你的东西。” “收下吧。”凤霞轻轻放在她掌心,“女子爱美是天性,你生得清秀,好好打扮,不必总围着旁人转,委屈自己。” 一旁的王大壮看着这一幕,神色淡淡,依旧没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眼里,区区一盒口脂,安抚不了彩蝶分毫,只当是凤霞心善、多此一举。 收拾妥当,三人折返牛车旁。 王大壮执意要送凤霞回住处,语气不容推脱:“你一个女子在外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凤霞没有拒绝,转头看向依旧沉默的彩蝶,轻声开口:“一路顺路,你也一起吧,别独自留在镇上。” 彩蝶捏着掌心的口脂盒,沉默颔首,默默跟着上了牛车。 沉重的杉木牛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土路,晃晃悠悠朝着乡下村落行去。 王大壮目光大半落在身侧的凤霞身上,看着她侧脸淡淡的疤痕,眼中满是疼惜与执念。 彩蝶坐在最末,低头攥着那盒口脂,心底五味杂陈。 半个时辰后,牛车停在赵家小院门口。 院落里安静清爽,檐下晒着干菜,院角堆着柴火。 凤霞率先跳下车,正好撞见从院内走出的赵景初。 赵景初刚干完农活,手上沾着泥土,抬眼便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凤霞身前立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陌生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模样清秀的陌生姑娘,三人同行,看着格外惹眼。 他眼底瞬间浮起诧异,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凤霞身上。 不等他开口询问,凤霞主动上前介绍,语气自然从容:“景初,这两位是我老家村里来的朋友,王大壮,彩蝶。今日在镇上偶遇,他们顺路送我回来。” 王大壮抬眼看向赵景初,打量着眼前清俊沉稳的男人,心底下意识生出一丝莫名的戒备。 彩蝶也拘谨地低下头,跟着问候一声:“这位公子好。” 屋内的赵奶奶听见院外动静,快步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生人,立刻笑着迎上来,和善热忱:“来客人啦?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她是通透老人,虽诧异凤霞突然带来两个老家朋友,却不多问半句缘由,只忙着招呼。 赵景初压下心底的疑惑,收敛了眼底的诧异,礼貌颔首:“二位远道而来,辛苦。” 几人走进小院,秋风拂面,满院清爽。 赵奶奶手脚麻利,一边擦拭桌凳,一边笑着开口:“你们先坐着歇口气,赶了一路路肯定累了。我这就去厨房烧火做饭,晌午正好一起吃点家常便饭,千万别客气。” 凤霞连忙道:“奶奶,不用麻烦的,我们不饿。” “那怎么行!”赵奶奶摆着手,笑容温和,“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你们好好唠嗑,做饭的事交给我。” 说完,她转身便快步进了厨房,灶膛很快响起噼里啪啦的烧柴声,烟火气袅袅升起,填满了整座小院。 院中的气氛温和平静,却各藏心事。 赵景初静静看着陌生的一男一女,心底暗自揣测凤霞的过往。 王大壮紧盯赵景初的神色,暗自打量凤霞如今依靠的人。 唯有彩蝶,坐在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盒口脂,安静又落寞。 第228章 两个男人为了凤霞争风吃醋 厨房里烟火腾腾,饭菜香气漫满小院。 赵奶奶手脚麻利,炒了青椒洋芋、焖了南瓜,又切了一盘熏腊肉,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摆满了小木桌。 几人围桌坐下吃饭。 饭间气氛安静,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凤霞心里始终压着白天摆摊被砸的郁结,趁着这会儿闲谈,轻声对赵奶奶开口。 “奶奶,我今日一早去镇上摆摊烤吃食,摊子刚支起来,就被镇上巡警硬生生砸了、收了。” 她低着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无力:“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一个无名乡下女子,第一次摆摊,不至于被人针对性刁难。我怀疑,是赵屹川在背后搞鬼。”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皆是一静。 赵奶奶闻言停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细细回想半晌,缓缓开口: “你说这事,倒是真有些蹊跷。” “赵屹川今日晌午就收拾东西离村回去了,走得干干净净,半点没拖沓。这几日他住在院里,日日盯着玉佩的事,追问不休,偏生今日突然走了,半句不提玉佩,也不再找你麻烦。” 她越想越觉得古怪:“按理说,他执念那么深,绝不会这般轻易放手。如今突然抽身,反倒像是故意避开,背地里做了手脚,不愿让我们抓到把柄。” 凤霞心头沉沉一点头。 果然是他。 他不露声色,暗中买通巡警毁她摊子,断她活路,自己却抽身离场,干净利落,让人抓不到分毫破绽。 一旁坐着的王大壮听完前因后果,眼中瞬间涌起疼惜与怒意。 他看着凤霞憔悴隐忍的模样,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疤痕,心里又酸又堵。 趁着一盘腊肉摆在桌中,他直接抬手,将碗里大半肥瘦相间的嫩肉,一块块尽数挑出来,稳稳端到凤霞面前的小碗里。 动作坦荡,毫不避讳旁人目光。 “你受委屈了,多吃点肉补身子。” 一桌人尽数看在眼里。 彩蝶低头扒饭,鼻尖微酸,早已习惯这般区别对待,只默默压下心中的涩意。 而坐在对面的赵景初,目光沉沉落在这一幕,心底瞬间窜起一股莫名的不满。 饭桌上的氛围,瞬间微妙僵硬。 赵景初指尖微紧,沉默不语,神色渐渐冷了几分。 一顿饭,各怀心事,草草落幕。 天色渐沉,暮色笼罩山村,晚风微凉。 赵奶奶收拾完碗筷,叮嘱几人夜里早些歇息,便回了自己偏房。 赵家只有两间正房,一间是凤霞暂住的小屋,一间是赵景初卧房。 王大壮和彩蝶远道而来,天色太晚不便返程,只能暂且借宿院中柴房旁的空铺。 夜深人静,院里灯火昏暗,只剩一点微弱月光。 王大壮心里始终惦记凤霞单薄的身子,越想越不放心。 他趁着夜色,悄步走到凤霞的房门口。 房门未锁,他轻轻一推便开,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薄暗,床铺清冷。 他一眼便看见铺面上铺着的那床旧棉被,薄薄一层,看着根本抵不住夜晚的寒凉。 王大壮眉头当即皱起,出声开口,带着心疼的诧异: “凤霞,你夜里就盖这床被子?怎么这般薄?入秋夜里霜重,你身子本就弱,哪里扛得住冻?” 他话音刚落,门外陡然响起一道冷沉暴怒的声音。 “你站住!” 赵景初刚收拾完院角柴禾,转身便看见陌生男人闯入凤霞卧房,瞬间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大步跨进屋内,眼神凌厉,面色铁青。 “王大壮!你一个外乡男人,深夜私闯女子卧房,是何规矩?!” 王大壮见状,非但不退,反倒回身直视他,脸上也染上怒意。 他本就看赵景初不顺眼,看着凤霞寄人篱下、盖着薄被受苦,心里早就憋了火气。 “我问她被子为何这般薄!”王大壮声线粗沉,带着蛮横,“你日日守着她,让她住你家里,却让她受冻吃苦!你身为男人,不知道好好赚钱、好好护着她?让她受委屈、受贫寒,你算什么本事?” 这话尖锐又直白,狠狠戳中赵景初的脸面。 赵景初被他当众斥责,又撞见他私闯女眷房间,怒火彻底压不住。 “我如何待凤霞,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第229章 彩蝶没了情敌 赵景初后背抵着门板,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方才打斗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下颌的灼痛感一阵阵传来。 凤霞站在床沿,面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慌乱:“景初,你快把门打开。这样做,只会让矛盾越闹越大。” “我知道。”赵景初侧过头看她,怒火还未散尽,“可他深夜闯进你的屋子,言语放肆,我不能任由他这般。” 门外,王大壮的吼声还在继续。 “赵景初!你有种开门!躲在屋里算什么汉子!” 彩蝶站在一旁,死死拽住王大壮的胳膊,急得眼眶通红,苦苦拉扯:“大壮哥,别喊了!夜深了,惊动街坊邻居,这事更没法收场!咱们先回去柴房好不好?” 王大壮一把甩开她的手,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木门上,牙关咬得咯吱响:“我凭什么走?他这般欺辱人!” 屋里,凤霞轻轻走到门边,抬手握住木门的门栓,就要拉开。 赵景初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先别急。”他低声道,“此刻外面他正在气头上,门一开,只怕又要动手。” 凤霞抬眼看向他,眉头紧锁:“可这般关着门,在他眼里,便是坐实了别的闲话。” “闲话我不怕。”赵景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轻了些许,“我只是不想,让他随意闯入你的房间,轻视了你。” 门外的叫嚷声渐渐弱了几分,只剩下王大壮粗重的喘息。 彩蝶不停劝着,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大壮哥,凤霞姑娘自有她的选择,咱们是客人,不能在人家院里闹得天翻地覆。再闹下去,咱们理亏啊。” 王大壮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门板半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终究还是强压下了砸门的念头。 “好,很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闹。但这事不算完。” 他转头看向彩蝶,沉声说道:“走。回柴房。” 彩蝶松了一口气,连忙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离开窗下。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的土狗也不再低吼,只剩下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 门内,听脚步声走远,凤霞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景初缓缓挪开抵在门板上的后背,伸手拉开门栓,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月光顺着门缝淌进屋内,落在两人脚边。 “他走了。”赵景初低声说。 凤霞看向他下颌的淤青,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你看你,为了这事,伤成这样。” 赵景初抬手,轻轻碰了碰下颌,疼得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凤霞脸上:“我不后悔。只是方才一时冲动关门,惹出这许多风波,委屈你了。”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一盏油灯点亮。 “不怪你。”她轻声道,“大壮哥性子执拗,心里执念深。只是彩蝶姑娘……她夹在中间,最是可怜。” 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轻薄微凉,日光洒进赵家小院。 院里静悄悄的,翻倒的桌椅尽数归位。 赵奶奶一早去后山菜园摘菜,院里只留赵景初、凤霞、王大壮和彩蝶四人。 早饭时分,赵景初默默在灶台忙活,只煮了自己和凤霞、他娘的份,蒸好的白面馒头、温热的酸菜汤,整整齐齐摆在木桌上。 他全程沉默,刻意避开柴房的方向,半点吃食都没有给留宿的王大壮和彩蝶预留。 柴房里,王大壮醒得早,脸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 他走出房门,看见桌前专属三人的早饭,瞬间明白了赵景初的心思。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火气又隐隐上涌,却碍于昨夜理亏,只能硬生生憋着。 彩蝶跟在他身后走出,看着空无一物的灶台边角,轻轻拉了拉王大壮的衣袖,低声安抚:“没事的大壮哥,不饿的。” 凤霞起身,轻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灶台。 她添柴烧水,利落拿出橱柜里的挂面,架锅煮水。 沸水翻滚,细细的白面条下入锅中,腾起袅袅热气。 她又舀了两勺自制豆瓣酱,撒上葱花,兑了鲜香的面汤,很快煮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凤霞端着面条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柔和。 “清晨天凉,别饿着肚子。快趁热吃碗面条暖暖身子。” 王大壮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面条,他喉头滚动,低声道:“多谢你,凤霞。” 彩蝶连忙上前接过碗筷,眉眼间满是感激:“多谢凤霞姑娘,麻烦你了。” 两人端着面条,坐在院边的石凳上静静吃着。 赵景初立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醋意翻涌,却没有上前阻拦。 早饭过后,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 彩蝶闲来无事,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团浅灰色毛线,坐在院中的暖阳里,慢悠悠织着毛衣。 她手法娴熟,指尖翻飞,一针一线格外细密。 凤霞收拾完碗筷,便走过来坐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绕线织衣。 院里只剩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 彩蝶织着毛线,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凤霞姑娘,我看你和景初公子感情很好……你们往后,是打算一直在一起吗?” 凤霞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她轻轻点头,字字清晰: “嗯。我打算过几日,就和景初成亲。” 彩蝶织毛线的手指骤然停住,整个人猛地一怔。 彩蝶装作平和的模样,抬头看向凤霞,真诚开口:“真的吗?那太好了,凤霞姑娘。景初公子人做事稳重,待你真心实意,你们很般配。” 凤霞看着面前的彩蝶,微微一笑:“颠沛半生,想找个好的归宿了。” 彩蝶放下手里的毛线,主动开口提议: “凤霞姑娘,成亲是天大的喜事!你若是不嫌弃,往后几日,我便留下来帮你。” “我会织衣、纳鞋、缝被褥、收拾物件,乡下成亲要用的零碎东西我都会做。我帮你一起准备成亲的物件,把婚事办圆满。” 凤霞心中暖意融融,轻轻颔首:“好,那便多谢你了,彩蝶。” 不远处的王大壮,静静坐在院角,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草根骤然断裂。 第230章 凤霞有机会换回原来的容貌 吃过早饭,凤霞换上干净布衣,赵景初收拾妥当,两人并肩一道往镇上走去。 今日上街,不为摆摊,只为置办他们成亲要用的零碎物件。 镇上热闹喧嚣,街边铺子林立。 赵景初事事顺着凤霞,她多看一眼的花布、她随口提一句的物件,他都一一买下。 柔软的大红喜布、绣花鞋面、新的被褥棉线、喜烛喜帖、梳妆木匣。 一袋袋、一摞摞,满满当当,全是新婚的喜气。 赵景初提着满满两大包物件,身姿挺拔,全程半步不离凤霞身侧,细心护着她避开拥挤人流。 “够多了,别再买了。”凤霞笑着拦他。 赵景初垂眸看她,宠溺:“一辈子一次的亲事,不能委屈你。该有的,都要有。” 两人说说笑笑,满载而归,夕阳时分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 赵奶奶这些天特意在后院鸡圈养了三只肥硕的老母鸡,日日喂着粗粮青菜,养得毛色油亮。 看见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喜物进门,老太太笑得眉眼都眯了起来,快步上前接过东西。 “买这么多好物件,喜庆!” 她转头指着后院鸡圈,乐呵呵跟凤霞念叨,语气满是疼爱: “霞啊,奶奶特意给你养了三只肥母鸡。等你和景初成了亲,若是往后怀了身孕,身子娇弱,就杀鸡炖汤给你补身子。” “咱们乡下没什么金贵东西,这点土鸡汤,最养女人。保准把你身子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凤霞心头一暖,温柔说道:“辛苦奶奶了。” 一旁站着的王大壮,自两人进门起,目光就死死黏在那一堆红布喜物上。 大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彩蝶站在侧边,安安静静织着毛线,余光看着落寞僵硬的王大壮,心里轻轻叹气,却依旧默默陪着他。 王大壮猛地一步踏出,拦在凤霞面前。 他此刻眼底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嘶哑与崩溃。 “凤霞。” 他死死盯着她,字字憋在胸口: “我问你一句。”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我惦记你数年放不下。我拼尽全力想给你一个家,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到底哪里不如赵景初?”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嫁给我?!” 彩蝶指尖的毛线瞬间停住,低头不敢出声。 赵景初眉头微蹙,上前半步,轻轻护在凤霞身侧,却没有开口打断,任由凤霞自行作答。 凤霞抬眼,静静望着情绪崩溃的王大壮,神色平静、坦荡、无半分亏欠。 她轻声开口,一语释然,一语点醒梦中人。 “大壮哥。”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也真心感激。可感情从来不是付出就有回报。” 凤霞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默默守候的彩蝶:“你何苦死死困在我这里?” “彩蝶跟着你一路吃苦、真心待你,事事为你着想,满心满眼只有你。她对你,不比你对我差半分。” “我要嫁给景初了。我有我的归宿。” “你娶彩蝶,不就正好?” 王大壮浑身一僵,怔怔看着眼前的凤霞。 凤霞近日心绪纷乱,索性穿一身素净青布衣裙,遣开随行下人,独自徒步去往山脚下的山神庙。 香火袅袅,庙宇清幽,少有人至。 她备好一叠黄纸纸钱,跪在蒲团之上,指尖捻着薄纸,静静焚香祈福。 纸钱投入火盆,星火灼灼,纸灰随着微风缓缓翻飞、升腾。 就在烟火缭绕、青烟漫起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凭空立在庙宇香案之侧。 依旧是那日古祠所见的白衣女子,衣袂无尘,似风似雾,不染人间烟火。 凤霞心头猛地一跳,即刻起身,望着来人,眼中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半步。 不等凤霞开口,白衣女子先缓缓出声,嗓音清泠,穿透庙中静谧: “你近日执念难解,我来与你了结最后一桩契约因果。” 凤霞攥紧袖口,呼吸微滞,眼中满是期盼,轻声追问:“仙子,是不是……我有机会换回自己的容貌?” 白衣女子望着她眼底的渴求,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道出最终定数: “我寻到了你命里唯一的破局之日。” “便是你与赵景初成亲那日。” 凤霞浑身一震,怔怔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失序。 “成亲那日?” “不错。”白衣女子目光落于她那张借来的苏家皮囊上,缓缓道,“大婚吉时,礼炮响起、红烛高燃之时,这份借了你许久的苏家容貌契约,便会消散。” “那日之后,你不必再依附旁人皮囊,不用再做活在别人容貌里的影子。你会归复原貌,你俗世的亲生父母,尘封的记忆也会尽数苏醒,从此认回真正的你。” 短短几句话,字字皆是救赎。 她眼眶瞬间泛红,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浅浅笑意。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心头雀跃不止: 那太好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现在的样貌带着狰狞疤痕,这也没机会做绝色美人了。 可如今仙子亲自定命,大婚归貌,旧日疤痕尽数消弭,皮囊修复无瑕,依旧是干净清丽的好看模样。 狂喜过后,一丝隐忧悄然浮上心头,凤霞抬眼看向白衣女子。 不等她发问,白衣女子已然看穿她心底思虑,淡淡开口: “我需提前告知你风险。” “你后面容貌大变,变回你原本清丽的模样。” “赵景初认得的,一直是这张借来的人脸。大婚当日你骤然换貌,面目全非,他若不识你、不认你,大婚作废,你此生便再无归宿,嫁无可嫁,亦是天命常态。” 庙宇静了片刻,香火静静摇曳。 她抬眸,轻声开口,字字铿锵: “我不怕。” “旁人识人看皮相,可赵景初不是。” “他陪我熬过风雨,护我脱离苦海。” “他怜惜我的苦,懂我的执念,知我的本心,守我的余生。” “我信他,哪怕容颜更改,他认得的从来不是一张皮囊,是我凤霞这个人。” “他一定会记得我,一定会认我。” 白衣女子静静望着凤霞 ,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你笃定赵景初不认皮囊,无惧变数,那看赵景初的造化。” 话音落时,白衣女子周身泛起漫天流光。 无数粉白桃花花瓣,自虚空凭空而生,漫天飞舞,轻盈飘落庙宇各处。 她的身形一点点虚化、透明,融进漫天花雨之中。 “静待大婚,归貌归心,万事随缘,本心不负即可。” 最后一句清音落下,漫天花瓣簌簌翻飞,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庙宇之中,只剩袅袅香火,静静伫立的凤霞。 第231章 凤霞成亲前的心事 凤霞独自在山神庙站了许久,盆里的纸钱燃尽,余温慢慢冷却。 庙外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方才白衣女子与漫天桃花,像一场真切又缥缈的幻梦。 她抬手轻轻抚过脸颊,指尖贴着肌肤,心里又期待,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若是那日,赵景初真的认不出自己……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这念头。 她愿意赌这一回。 待到夕阳斜斜垂落,凤霞才转身,踏着山间小路往赵家小院走。 推开院门时,院里的人都看见了她回来。 彩蝶坐在廊下,手里依旧捏着毛线针,见她进门,笑着扬声招呼:“凤霞姑娘,你回来了?方才奶奶还念叨,说你独自上山,怕路上不安全。” 赵景初正帮赵奶奶劈柴,斧头顿在半空中,立刻放下柴火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怎么独自去山神庙了?可是心里有事,想求个安稳?” 凤霞抬眸望着他,浅浅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去上香,祈愿往后日子平顺。” 赵景初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语气温柔:“山路难走,下次想去,我陪你一同去。” 一旁的王大壮靠在墙角,默默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忍,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冲动叫嚷。 他转头看向彩蝶,见她安安静静织着毛衣。 夜里,油灯昏黄。 凤霞躺在床榻上,迟迟无法入眠。 白衣女子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大婚吉时,红烛点燃,容貌便会换回原本的样子。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歇息的赵景初。 她在心底默念:景初,那日,你千万要认出我。 转眼几日匆匆而过,离大婚越来越近。 彩蝶整日忙着帮凤霞备办嫁妆。 裁剪红布、缝制枕套,纳制布鞋,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赵奶奶把后院三只老母鸡照料得愈发精心,逢人便说,等儿媳妇进门,好生炖汤补身子。 这天午后,彩蝶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和凤霞闲聊。 “嫁衣的盘扣我已经缝好了,红盖头也绣上了并蒂莲。等大喜那日,你披上嫁衣,一定好看极了。” 凤霞坐在一旁整理喜帖,闻言淡淡一笑:“辛苦你了,彩蝶。” 彩蝶放下针线,犹豫片刻,低声开口:“凤霞姑娘,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大壮哥这些日子,安静了许多。夜里常常独自坐在院外,一言不发。” 凤霞手上动作一顿,轻声道:“我知道,他心里难放下。只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我懂。”彩蝶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只盼着,他慢慢想开,能看见身边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大壮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捆晒干的柴,放到柴房,路过廊下,看了一眼正在缝制嫁衣的两人,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站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那艳红的嫁衣布料上,喉结滚动,终是转身走开。 赵景初这时从屋里出来,走到凤霞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看向彩蝶,温和开口:“彩蝶,劳烦你连日帮忙。等大婚过后,我和凤霞,都记着你的这份情。” 彩蝶微微摇头:“不必客气,能帮上忙,我心里也欢喜。” 日子一日日逼近大婚,凤霞心底的期待与不安,也一日日增加。 她常常独自发呆,暗自猜想,褪去这借来的容貌之后,赵景初见她第一眼,会是什么神情。 山间的风带着稻谷成熟的清甜,拂过错落的土坯院墙。 凤霞手里提着竹编食盒,盒里整整齐齐码着蒸得软糯香甜的红糖喜糕,一块块方正泛红。 赵景初走在身侧,一手轻轻护着食盒边角,生怕路途颠簸撒了糕点,一手自然地替她拨开路边垂落的荒草。 两人挨家挨户上门送喜糕,逢人便热情邀约。 “婶子,过几日我和景初成亲,家里备了薄酒小菜,到时务必来院里坐坐。” “大伯,尝尝喜糕,沾沾喜气,大婚那日盼着您来热闹热闹。” 村里的乡邻都是淳朴的人,接过喜糕个个眉开眼笑,连连说着恭喜,句句都是对二人的祝福。 一路走走停停,送完大半喜糕,周遭渐渐没了喧闹的人声,只剩脚下土路蜿蜒,林间雀鸣清脆。 四下无人,凤霞脚步慢慢放缓,心头积攒多日的心事,终于按捺不住。 山神庙那夜白衣女子的话语反复萦绕在耳畔,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她心底。 她侧头望着身侧眉眼温柔的男人,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干净又赤诚。 凤霞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提绳,指尖微微发紧,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 “景初,我问你个事。” 赵景初立刻转头看她,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脚步随之放缓,稳稳配合着她的步调:“你说。” 凤霞垂着眸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脚下泛黄的枯草上,轻声问道:“若是……若是成亲那日,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你日日看见的这个样子了呢?” 她刻意说得含糊,语气轻柔又隐忍:“我若是样貌变了,和现在截然不同,你……还认得我,还记得我是凤霞吗?” 可赵景初全然不曾多想,只当是女人家成亲前的娇羞心思,以为她是担心大婚盛装打扮,妆容发髻一新,模样变得愈发精致好看,让他一时看愣了神。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 “傻霞儿。” 他嗓音清润,没有半分迟疑:“就算你变了模样,变得再好看,我也认得。” 凤霞心头一动,抬眸看向他。 只听赵景初目光灼灼,认认真真看着她,句句都是真心:“我认得的从来不是你的样貌。是温柔善良、心性通透的凤霞。” “别说只是大婚那日换了装扮,就算来日你容貌再变,年岁再长,青丝染霜,我也一眼就能认出你。” “我的凤霞,刻在心里,不在眼里,怎么会认不得?”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全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她是会变得更美、更好看。 凤霞鼻尖微微一酸,勉强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好。” 她轻声应着,像是在回应他。 “那我便信你这一次。” 赵景初心疼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宠溺:“不用多想,这辈子,我只会认准你一个人。” 第232章 赵景初认不出凤霞 大婚当日,红绸挂满小院,红灯笼高高悬在檐角,风吹得流苏轻轻摇晃。 整个赵家院热闹得翻了天,邻里乡亲挤满院落,说笑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爆竹碎红纸落了满满一地,艳红一片,喜气灼人。 凤霞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立在堂屋中央。 嫁衣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饱满的并蒂莲,是彩蝶连日连夜替她赶制出来的。 彩蝶站在她身侧,眼底含着真诚的笑意,双手拿起绣着鸳鸯戏水的鲜红盖头,轻轻覆在凤霞头顶。 彩蝶轻声叮嘱: “凤霞姑娘,大喜的日子,莫紧张。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好日子。” 盖头落下的一瞬,外面的喧闹尽数隔在外面。 眼前只剩一片温柔的红,视线朦胧,耳边人声遥遥晃晃。 彩蝶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腕,一步步稳稳领着她往前迈步。 周遭村民哄笑起哄,热闹震天。 “新娘子真端庄!” “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快些拜堂,好让新人圆房咯!” 喧闹声里,凤霞按着乡下婚俗,稳稳抬起小脚,从容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苗温热,映得满院红意更盛,寓意往后日子红火顺遂。 喜婆穿着喜庆红衣,手持喜帕,嗓门洪亮,高声唱礼: “新人就位——先拜高堂!” 赵奶奶端坐在上首,穿戴整齐,满脸慈祥笑意,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眼前的儿媳妇,满心都是欢喜。 凤霞与身侧身姿挺拔的赵景初齐齐弯腰,恭敬一拜。 “二拜天地!” “夫妻对拜——礼成!” 两人相对俯身,红盖头微微晃动。 隔着一层朦胧红影,凤霞隐约能看见赵景初笔直的身影。 喜婆笑着扬声吩咐:“送入洞房!” 院中宾客哄笑再起。 赵景初被一众亲友拦下,拉着要喝酒道贺,只能回头望着红影一眼,嗓音温柔:“我稍后便来陪你。” 彩蝶应声:“我先送新娘回房。” 她说完,稳稳牵着凤霞,穿过喧闹人群,一路稳稳走进干净雅致的新房,轻轻将她扶到床沿坐下。 新房里红烛高烧,两根喜烛静静燃烧,烛火摇曳。 “你先安心坐着等景初哥。外面应酬多,他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彩蝶替她理了理嫁衣衣角,柔声安抚,“我先出去帮着招呼客人,有事你就喊我。” “辛苦你了,彩蝶。”凤霞隔着盖头轻声应道。 彩蝶浅浅一笑,轻手轻脚退出新房,顺手替她合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微的燃响。 就在这一刻,凤霞忽然感觉脸上传来一阵细密的麻痛感,像是旧皮缓缓褪去,筋骨皮肉悄悄舒展。 她心头骤然一紧——来了。 是山神庙仙子说的,吉时归貌。 凤霞心脏狂跳不止,再也坐不住,指尖颤抖,一把掀开头顶的红盖头。 鲜红盖头滑落肩头,落在床榻。 她急急转头,看向桌边摆着的黄铜圆镜。 镜中人影清晰浮现的刹那,凤霞整个人彻底怔住,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再是她借用许久的皮囊。 镜里的女人眉如远山含黛,眼是澄澈杏水,黑白分明,干净透亮。 鼻梁秀气小巧,唇瓣不点而朱,肤色白净细腻。 轻轻抿唇一动,唇角两侧便漾出一对浅浅梨涡。 她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上脸颊,眼眶瞬间发热。 终于。她终于做回自己了。 就在她怔怔失神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渐近房门。 是赵景初应酬完宾客,回来了! 凤霞心头猛地一慌,巨大的紧张瞬间攥住她全身。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若是他认不出她怎么办?不,景初一定能认出她! 她来不及细想,慌乱伸手一把抓过床侧的红盖头,颤抖着手,飞快重新盖回头顶。 院外的酒笑喧闹渐渐淡去,夜深过半,宾客大多尽兴。 赵景初推了几轮敬酒,耳根微热,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新房里的人。 他谢过一众拉扯劝酒的乡邻,抽身快步走向西头的新房。 没人知晓,院墙角落暗处,几个年轻的村里小子蹲在阴影里,憋着笑压低声响,偷偷贴着墙角偷听,只想凑个新婚的热闹,满心都是打趣新人的心思。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起一缕微凉的夜风。 赵景初跨步进门,反手虚掩上门扉。 他的目光落在端坐床沿的大红身影上,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婚妻子。 他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快步上前,指尖捏着鎏金挑杆,轻轻挑起那层厚重的红盖头。 红布缓缓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 可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赵景初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殆尽。 烛火灼灼,照亮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眼前的姑娘一身制式无二的大红嫁衣,身姿身形和凤霞别无二致,生得模样清秀,小家碧玉的风姿。 可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赵景初猛地后退半步,眉心死死蹙起,眸光锐利地锁在她脸上,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与质问。 “你是谁?” 房间里瞬间死寂,只剩红烛噼啪燃响。 墙外偷听的几个小子瞬间屏住呼吸,原本嬉笑的神色僵在脸上,看热闹的心思瞬间消散,只余下满肚子的惊疑。 床沿边的凤霞心紧紧悬着,没料到会是这般场面。 她抬眸望着眼前神色冰冷的心上人,缓缓开口,是乡野村姑音色,再也不是从前温柔甜美的嗓音。 “景初,是我。” “我就是凤霞。”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景初的瞳孔骤然收缩,神色愈发冰冷。 这不是他听惯的声音。 从前凤霞的嗓音柔软温糯,入耳格外熟悉亲切。 他死死盯着那张陌生清丽的脸庞,眼神里没有半分松动,只剩全然的否认与戒备。 “你不是。” 他字字清晰,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狠狠扎进凤霞的心底。 “你根本不是凤霞。” “我的凤霞,不长这个样子,也从来不是这个声音。” “告诉我,真正的凤霞去哪里了?你到底是谁,为何穿着她的嫁衣,坐在我的新房里?” 他心口慌乱不已,只当是出了天大的差错,或是有人恶意顶替,一双眸子牢牢盯着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墙外的偷听者彻底懵了,两两对视,满脸惊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怎么也想不到,好好的新婚之夜,竟闹出这般诡异的事端。 凤霞坐在红烛摇曳的光影里,看着眼前全然不识自己的爱人,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她赌对了天命,换回了自己真正的容貌与声音。 可她好像……赌输了他的真心。 第233章 凤霞有口难辩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落在凤霞苍白的脸上。 她攥紧嫁衣的布料,指尖掐进掌心,心口一阵阵发闷。 “景初,你好好看看我。”凤霞声音发颤,杏眼蒙起一层水雾,“身形是我,性子是我,我心里记着的所有事,全都是我。我们一起去镇上买喜布,挨家挨户送喜糕,那日林间路上,你同我说,认得的是心里的凤霞,不是脸。这些,你都忘了?” 赵景初眉头拧得更紧,目光仔细打量她。 身段确实和凤霞一模一样,说话的神态也隐约有几分相像,可这张脸、这粗哑朴实的乡音,和他日日相伴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心底乱成一团,只觉得毛骨悚然。 大喜之日,新房里凭空换了个人,叫他如何不警惕。 “那些话,是凤霞同我说的。”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焦躁,“你若真是凤霞,为何容貌声音全都变了?前日我见你,分明是另一副模样。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墙外蹲在墙角的几个后生,大气不敢喘,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心里又惊又怕,原本看热闹的心思早就没了,只想知道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 凤霞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大红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顶替,也不是谁把我藏起来。从前那张脸,是借来的。我和山神庙里白衣女子定下契约,借了一副皮囊,等到大婚吉时,便要归还,换回我本来的样子。” 她慢慢讲,一字一句,艰难地诉说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日,我试探问你,若是我样貌大变,你可还认得我。你说认得心里的我,不是眼里的容貌。我信了你,才敢等着今日,换回本相。” 赵景初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戒备稍稍松动。 契约、借脸、白衣女子……这些话太过离奇,荒诞得像山野间的怪谈。 他一时分不清,眼前女子是疯癫胡言,还是真的发生了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借皮囊?”他低声重复,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步,“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事……” “是真的。”凤霞抬眼望他,梨涡浅浅,“我就是凤霞。只是你从前爱上的,是披着别人容貌的我。如今皮囊归还给她,剩下的,才是原本的我。” 院外忽然传来彩蝶的脚步声,她送走宾客,想着过来看看新房,刚走到墙根,就听见屋里这番对话,脚步猛地顿住,愣在原地。 赵景初沉默许久,目光反复落在她陌生的脸上。 “……让我想想。”他声音沙哑,“此事太过离奇,我一时难以接受。” 凤霞含泪伫立,她望着沉默迟疑的赵景初,心口一寸寸冻僵。 墙外偷听的几个后生早已慌慌张张跑散开,逢人便低声耳语新房的怪事,没片刻功夫,诡异的流言便传遍了整个小院。 正坐在堂屋送客的赵奶奶听得半句风声,心头咯噔一沉,顾不上招待宾客,拄着拐杖,脚步踉跄地急匆匆往新房赶来。 房门本就虚掩,她一把直接推开,苍老的身影闯进屋中,目光直直钉在凤霞脸上。 看清那张全然陌生、清丽却生疏的面孔时,赵奶奶瞬间脸色煞白。 “你、你是谁?!” 老太太声音发颤,拐杖重重往地上一跺,震得地面微响,“我的儿媳妇凤霞呢?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乔装改扮,混进我们赵家骗婚!” 凤霞猛地抬眼,泪水簌簌滚落,声音哽咽无助:“奶奶,我没有骗人,我就是凤霞!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胡说八道!”赵奶奶厉声打断她,一脸怒意,“我日日看着的凤霞,长相端庄,声音软糯!你这张脸、这个粗粝的声音,半点都对不上!” “大婚大喜的日子,你竟敢编出什么借皮囊、换容貌的荒唐鬼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般离谱的谎话!分明是你把真正的凤霞藏了起来,妄图顶替她嫁进我赵家!” 老太太认定了她是骗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凤霞的鼻子,字字严厉:“你快说!真正的凤霞到底被你藏去了何处!如若不说,今日我定不饶你!” 凤霞浑身发抖,百口莫辩。 混乱之间,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冲进门来。 王大壮听闻院中怪事,心急如焚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陌生面容的新娘,瞳孔骤然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凤霞,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猜忌,一步跨上前,周身戾气逼人。 “你不是凤霞!” 王大壮声音粗哑凌厉,“凤霞的模样、声音,我记了数年,绝不可能出错!” 他转头环顾屋内,又看向面色迟疑的赵景初,急声低吼:“景初!你还愣着干什么!真正的凤霞肯定被她挟持藏匿了!这女人满口鬼话,什么换容貌、借皮囊,全是骗人的鬼把戏!” 凤霞看着昔日对自己百般迁就的王大壮,如今只剩敌意与猜忌,心口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上气。 “大壮,我没有藏任何人,我真的就是凤霞……” “闭嘴!”王大壮厉声喝断,半点不听她的辩解,“若你真是凤霞,为何大婚当日凭空换了一张脸?分明是你用诡计顶替了她,把真正的凤霞关在了别处!” 王大壮目光狠厉,转头看向神色犹疑的赵景初,沉声道: “景初,不能再听她狡辩!这女人心思歹毒,谎话连篇!”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绑起来!严加审问!” “逼她说出真正的凤霞下落!若是再不招供,咱们就报给村里族长,动用宗族规矩审问!” 赵奶奶立刻附和,连连点头,焦急地说道:“对对对!绑起来审!一定要把我的霞儿找回来!我儿媳妇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压在凤霞身上,带着愤怒和敌视,没有半分怜惜。 凤霞浑身冰冷,泪眼婆娑地望向赵景初。 她在等,等他护着她。 只要他不信,旁人再凶再狠,她都不怕。 可此刻的赵景初,早已乱了心神。 他看着眼前落泪无助的女人,依稀能捕捉到凤霞的神态影子,可那张脸、那道声音,终究太过陌生。 良久,他喉结狠狠滚动一番,面色惨白,指尖微颤,终究是沉重地点了头。 嗓音沙哑,带着些许不忍: “……绑吧。” “先审清楚。” 王大壮见状,再不迟疑,眼神狠厉地上前,抬手便要去缚住凤霞的手腕。 第234章 凤霞父母被误认为碰瓷赵家 巨大的恐惧与委屈裹挟着凤霞,她下意识转身,想要冲出这间新房。 可她刚挪出两步,身侧的王大壮便快步上前,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蛮横,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一旁的赵奶奶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按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苍老的手力道极重,死死钳制住她,不让她动弹分毫。 “还想跑?!”赵奶奶怒气冲冲,声音尖利,“心虚想逃是吧!看来你果然是顶替别人的骗子!” 两人一左一右,将挣扎无力的凤霞牢牢按在原地。 王大壮随手扯过屋内捆嫁妆的粗麻绳,动作干脆又狠戾,一圈一圈,死死缠上凤霞的手腕、腰身,将她牢牢捆绑起来,绳结勒得紧实,深深嵌进大红嫁衣的布料里,硌得她皮肉生疼。 麻绳捆紧的那一刻,凤霞放弃了挣扎,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她抬眸望着满脸戒备与愤怒的王大壮,声音哽咽:“大壮,我求求你,放了我吧。”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我就是凤霞,世上再无第二个凤霞。我没有藏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己。” 可王大壮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只有对真凤霞的担忧,半分恻隐之心皆无。 他眼神冰冷,语气带着强硬: “放你?不可能。” “什么时候你肯老实交代,说出真正的凤霞被你藏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我就放了你。” “若是你执意嘴硬抵赖,我便一直绑着你,直到你肯吐实为止!” 凤霞的心,一点点凉透。 连一直默默对她好、偏执护她的王大壮,此刻也全然不信她半分。 一旁的赵奶奶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只当是骗子装可怜博同情,心中怒火更盛。 她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房门,片刻后,端着一盆刺骨的凉水折返回来。 盆里的井水是刚从井中打上来的,深秋夜里,寒凉彻骨,冒着丝丝冷气。 赵奶奶眼神狠厉,二话不说,抬手端起水盆,狠狠朝着被捆绑束缚的凤霞当头浇下! “哗啦——” 冰冷的凉水劈头盖脸倾覆而下,瞬间浸透了凤霞的大红嫁衣。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厚重的嫁衣吸饱凉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冻得她浑身发抖,牙关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凤霞缓缓抬起头,眼底含泪,却透着些许愠怒:“赵奶奶!” “我纵然容貌大变,可我从未害人,从未骗人,更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 “你们误会我、绑我、不信我,我尚且能忍。可您这般无端泼水羞辱,太不尊重人了!” 新房的红烛燃至天明,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 凤霞被粗麻绳捆在床沿整整一夜,冰凉的嫁衣湿了又干,干了又凉,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手腕青紫泛红,浑身僵硬酸痛。 她睁着眼坐了一夜。 天刚亮透,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王氏尖利的叫嚷,直直冲破赵家小院的宁静。 “赵景初!你给我滚出来!” 王氏风风火火冲进院里,身后跟着面色沉重的王老汉,两人一早不见女儿归家,四处打听,才知自家凤霞昨夜竟被赵家扣在了屋里头。 两人冲进新房,一眼就看见被牢牢捆绑、面色苍白的凤霞。 王氏瞬间红了眼,怒火直冲头顶。 她转头看见立在屋中的赵景初,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别着的鸡毛掸子,扬手就朝着他身上狠狠抽去! “啪——” 清脆的抽打声骤然响起。 赵景初生生受了这一下,脊背传来火辣辣的疼,身形微微一僵,却没有躲。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掸子一下下狠狠落在他身上,怒骂不止: “赵景初!你个没良心的穷小子!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家凤霞是什么样貌、什么品性?清清白白、模样周正,貌美心善!是天上的明月,是妥妥的好姑娘!” “你就是个山沟里的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凤霞这般金贵,千娇百媚,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你这种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你是不是胁迫她!是不是你欺负我女儿!还敢把她绑在这里折磨一夜!你安的什么黑心!” 一旁的王老汉顾不得争执,满心都是自家受委屈的女儿,快步冲上前,颤抖着伸手,赶紧解开缠在凤霞身上的粗麻绳。 麻绳一寸寸松开,束缚尽数褪去。 凤霞僵坐一夜的身子微微一晃,青紫的手腕暴露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王老汉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低声安抚:“霞儿,别怕,爹来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那边赵奶奶被王氏的怒骂激怒,拄着拐杖快步冲过来,满脸戾气,厉声回怼: “你给我住口!” “什么你的金贵女儿!别以为你女儿也叫凤霞,就可以死皮赖脸、颠倒黑白赖在我赵家!” “昨夜拜堂成亲的根本不是我儿媳妇!这个女人来路不明,满口鬼话,妄图顶替我家儿媳!你们今日跑来闹,分明是故意碰瓷!” 两边瞬间吵得不可开交,院里气氛炸裂,邻里闻声纷纷围堵在院门口探头观望。 蹲在院角的王大壮,忍不住怒火,大步上前,挡在赵奶奶身前,看向王氏和王老汉,满脸鄙夷讥讽,厉声开口: “你们一家人真是太过离谱!简直不要脸!” “从头到尾颠倒黑白,迷之自信!” “真凤霞温柔懂事、谦卑善良,从不会这般胡搅蛮缠、装神弄鬼!你们倒好,仗着女儿同名,就蹬鼻子上脸,贬低景初,碰瓷赵家!” “真以为全天下都要捧着你们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底细,什么品行!” 王氏被怼得脸色铁青,当即叉腰回骂:“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我心疼我女儿有错吗!我家凤霞貌美乖巧,轮得到你们这般糟践!” 混乱的新房里,人声嘈杂,骂声、争执声、辩解声交织一团。 所有人都在争吵、对峙、撕破脸皮。 唯独凤霞,静静站在原地。 第235章 凤霞跟着父母回家 王老汉替凤霞解开麻绳已有片刻,可手腕上青紫的勒痕依旧灼痛。 凤霞拖着酸软的双腿,拨开争执的人群,一步步走到赵景初身前。 晨光落在赵景初的脸上,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丝,看向凤霞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全然的疏离与陌生。 凤霞颤抖着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冰凉,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景初,我不走。”她声音沙哑干涩,眼底蓄满未干的泪水,“我没有骗人,我是你的妻子,我哪里都不去。” 这一声妻子,落在赵景初耳中,只觉得荒唐又怪异。 眼前人模样生疏、嗓音大变,纵使身形依稀相似,可从头到脚,都不是他熟识深爱多年的凤霞。 他眉心狠蹙,心底的抵触瞬间翻涌上来,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极大,凤霞本就浑身僵硬无力,被他猝不及防一推,踉跄着后退两步,堪堪站稳身子,心口狠狠抽痛,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赵景初收回手,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姑娘,请自重。” “我不喜欢陌生女人碰我,更不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冒充我的妻子。” 陌生女人。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碾碎了凤霞的最后一丝念想。 凤霞定定地望着他,她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带着泣声控诉: “赵景初,你就是负心汉!” “你从前说认心不认貌,说此生只我一人,全是假话!如今我变回原本模样,你便不认我、不信我,眼睁睁看着我被绑被辱,你狠心至此,你就是负心薄幸之人!” 她的控诉清亮又悲戚,响彻喧闹的小院,周遭的争吵声骤然停歇,所有人大眼瞪小眼,静静看着对峙的两人。 赵景初唇瓣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却终究没有半分退让,沉默默认了一切。 一旁的王氏见女儿被这般狠心对待,心疼得肝肠寸断,再也顾不上争执,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凤霞的胳膊,哽咽着劝道:“我的傻闺女!别求了!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不值得你留恋!跟爹娘走!” 王老汉也快步上前,护在凤霞身侧,苍老的身躯挡去众人所有探究鄙夷的目光,沉声道:“霞儿,回家,咱不待在这受委屈了!” 夫妻俩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护着受尽折辱的女儿,就要带她踏出赵家院门。 可守在门口的王大壮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去路,面色执拗凶狠。 “不行!不能走!” “她还没交代清楚真凤霞的下落,没解开这桩怪事,谁也别想踏出赵家一步!今日必须给全村一个交代!” 他认定眼前女子是歹人顶替,绝不肯放任她就此离去,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王大壮年轻力壮,挡在门前如同一道高墙,死死堵住了去路。 王氏又急又气,当场哭骂不止,王老汉看着女儿苍白憔悴、满身狼狈的模样,看着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勒痕,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此刻被逼得红了眼。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面色决绝,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以死相逼的决绝: “王大壮!我女儿已经被你们折磨成这样!你今日若是执意拦着我们,不让我闺女回家!我这条老命,今日就死在你们赵家院里!我当场撞死在这里,让全村人、让宗族长老评评理!” 说着,他当真红着双眼,身形往前一倾,作势就要往旁边的青石墙撞去。 四十年代的庄稼人,老实执拗,护女心切,此话绝非虚言。 王大壮一辈子没见过这般以死相逼的场面,看着须发花白、满眼赤红的王老汉,瞬间被吓得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骤然消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只是疑心作祟、义愤填膺,从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僵持片刻,王大壮死死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却终究不敢再阻拦,沉沉让开了院门的通路。 “……你们走。” 就这般,王氏紧紧牵着凤霞的手,王老汉护在身侧,一家三口沉默无言,一步步走出了困住凤霞一夜、伤透她真心的赵家小院。 身后满院的议论、猜忌与是非,尽数被隔绝身后。 王氏一路走一路抹泪,满心都是心疼与后怕,半句苛责女儿的话都没有。 回到简陋破旧的娘家老宅,王氏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揣上攒了许久的零碎铜板,快步去往村口,请了常年给乡邻看病的老郎中上门。 四十年代乡间贫苦,郎中问诊低廉,却已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最好的照料。 老郎中细细给凤霞搭脉问诊,只说是郁结于心、受寒体虚、气血不畅,皆是忧思与惊吓所致,开了两副温和的驱寒安神草药,叮嘱好生静养,莫再动气伤身。 郎中走后,天色近午。 王老汉看着女儿恹恹无神、面色惨白的模样,心里酸涩愧疚,翻遍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去村口肉铺,咬牙割了一小块最廉价的边角排骨。 这年头粮食金贵,肉更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半年都舍不得沾一次荤腥。 他又从菜窖里翻出几颗饱满的嫩玉米,细细剥成颗粒,烧起柴火灶,慢火细细炖煮一锅排骨玉米汤。 袅袅炊烟升起,简陋的土屋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肉香。 一锅热腾腾的排骨玉米汤炖好,金黄的玉米软糯香甜,小块排骨炖得软烂入味。 王老汉小心翼翼盛了满满一碗,尽数推到凤霞面前,连汤带肉,一口都不肯留。 夫妻俩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女儿低头喝汤吃肉,两人面前空空如也,哪怕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盯着喷香的肉汤,也舍不得动一筷、尝一口。 王氏一边替女儿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一边柔声宽慰:“霞儿,多吃点,补补身子。昨日受了寒、受了委屈,好好养着,有爹娘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王老汉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疼惜:“闺女,吃,好好吃。家里再穷,也饿不着你。” 热气氤氲,暖意融融。 凤霞捧着温热的粗瓷碗,一口口喝着暖汤。 凤霞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温热的水汽。 哪怕被夫君辜负,被世人误解,被世俗苛待。 可她还有爹娘。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第236章 赵景初认出凤霞 自凤霞被王家爹娘带走,已是三日光景。 这三日里,赵家小院终日沉寂,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赵景初夜夜难眠,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新房里大红的嫁衣依旧叠放整齐,床沿麻绳勒过的痕迹还在,可那个陪伴他数年、嗓音温软的凤霞,好似凭空消散了。 他心底的疑虑、焦躁日夜翻涌。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镇上的青石板街人来人往,赶集的乡邻、做买卖的商贩穿梭不息。 赵景初心绪烦乱,想着出门走走,排解心头郁结,脚步无意识踱进了热闹的正街。 就在街角绸缎庄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骤然撞入眼中。 赵景初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停滞。 不远处立着一个女子,一身干净素雅的旗袍,身姿窈窕。 那眉眼、那一笑一颦的神态,和他从前熟识、日夜相伴的凤霞,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是那张他刻在心中、念了数年的脸! 是大婚之前,日日陪他劳作、柔声细语与他说话的凤霞! 一时间,赵景初双目骤然发亮,心头积压多日的慌乱瞬间炸开。 他什么也顾不上,大步拨开人群,疯了一般冲上前,稳稳拦在女子身前。 连日的煎熬、思念尽数涌在心头,他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凤霞!你在这里!你到底去哪里了?!”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冲撞吓了一跳,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全然陌生的错愕。 不等她开口,赵景初死死盯着她,迫切追问,语气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 “既然你好好的,为何躲着我?为何大婚当日凭空消失,让一个陌生女子顶替你的身份嫁入我赵家?你为何迟迟不肯回来与我成家?!” 他情绪激动,字字恳切,满是久别重逢的急切。 可女子只是怔怔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有疏离与疑惑。 就在这时,一辆精致的黑色人力黄包车缓缓停在街边,身着体面长衫、气度矜贵的富家公子迈步下车,眉眼清冷,径直走到女子身侧,抬手温柔护住她的肩头,抬眸看向赵景初,语气冷沉带着不悦: “阁下无故拦人,咄咄逼逼,为何骚扰我的对象?” 赵景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眼前的女子。 下一秒,女子轻轻抬眼,开口说话。 那一道嗓音软糯温糯,清甜温柔,正是他听了数年、烂熟于心的凤霞的声音,分毫未变! 可她望着满脸激动的赵景初,眼神平静无波,字字清晰,断然否认: “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不叫凤霞,我名叫李晴。我从未见过你,更不认识你。” 一句否认,轻飘飘落下。 “不可能!” 赵景初猛地摇头,神色癫狂又急切,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被富家公子稳稳挡开。 他死死盯着李晴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听着熟悉到入骨的嗓音,红着眼眶执拗辩解: “你就是她!你就是我的妻子凤霞!” “容貌是你,声音是你,神态是你!世上绝不会有如此一模一样的人!李晴不是你的名字,你是凤霞!你故意不认我,你在躲我!” 无论他如何激动辩驳,李晴只是淡淡蹙眉,眼中始终是全然的陌生与疏离,再无半分昔日温情。 富家公子面色愈发沉冷,护着身侧的李晴,冷声道:“乡野莽夫,休得胡言乱语,再纠缠不休,我便报官处置!” 街边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对着争执的三人指指点点。 赵景初看着眼前熟悉的容貌、声音,却有着全然陌生的眼神与身份,脑子轰然炸开。 他终于彻底明白! 大婚当日换了容貌、被他们捆绑羞辱、被全村当成骗子赶走的那个女子,才可能是真正的凤霞! 而眼前这个锦衣玉食、安然站在富家公子身侧的女人,是顶着凤霞原本容貌的李晴! 巨大的悔恨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他手脚冰凉,再也顾不上纠缠,深深看了一眼漠然陌生的李晴,转身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告诉他娘,告诉王大壮! 他们全都错了! 他们瞎了眼,误会、囚禁、羞辱了真正的凤霞! 一路狂奔,尘土飞扬,赵景初心急如焚,片刻不敢停歇,只想立刻赶回赵家,揭穿其中的真相。 赵景初满心都是滔天的悔恨与慌乱,脑子早已乱成一锅沸水。 他不顾街上人来人往,拼了全力往村口狂奔。 脚下青石板坚硬粗糙,他跑得太急,鞋边磨得发烫,心口一阵阵闷痛,可比起亏欠凤霞的愧疚,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错了。 他错得彻彻底底。 那个被他甩开手、被赵家捆绑一夜的陌生女子,才是一心一意跟着他、爱了他数年的真凤霞。 而镇上那个样子一模一样、声音分毫未差的李晴,是占了凤霞皮囊的外人! 悔恨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逼得他近乎疯魔,眼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村、认错、弥补凤霞。 他跑得双眼发红,视线模糊,完全顾不上看前路车马人流。 就在他横穿正街路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身侧传来,伴随着车夫慌乱的喝止:“让路!快让路!马匹受惊,停不住了!” 为时已晚。 “咚——” 沉重的马车车头狠狠撞上了狂奔的人影。 赵景初身形一歪,整个人踉跄着摔在青石板上,胳膊蹭出大片血痕,膝盖磕得生疼,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马匹堪堪稳住脚步,扬起一阵尘土。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勒紧缰绳跳下车,快步冲到他身前,见赵景初摔得狼狈不堪,却还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继续跑,顿时又急又慌。 “小伙子!你不要命了?!”车夫蹲下身,伸手去扶他,“好好走路不行,偏要横冲直撞,幸亏车速不快,不然今天非得把你撞重伤不可!” 赵景初浑身酸痛,额角渗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一把推开车夫的手,撑着地面挣扎起身,声音嘶哑破碎:“别管我……我要回村……我有急事……” 他一秒钟都耽搁不起。 晚一刻,他的愧疚就重一分,凤霞受的委屈,就多一分。 车夫见他摔得头昏眼花、走路都摇摇晃晃,还执意要赶路,瞬间来了火气,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怒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都撞成这样了还乱跑!骨头怕是都磕伤了,再不治要落下病根!” 四十年代的乡下车夫,性子耿直粗犷,最见不得人这般糟蹋自己身子。 他根本不听赵景初的推辞,不管他如何挣扎抗拒,直接弯腰,一把将身形高大的赵景初硬生生扛了起来。 赵景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架在车夫肩头,手脚无力地扑晃着,急得心口发紧,拼命挣扎:“放我下来!我不用看病!我真的有急事!求你放我回村!” “急事能有命重要?”车夫脚步稳健,径直往镇上医馆走,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天大的事,也得先把伤养好!你这模样,头昏脑涨的,跑回去半路栽倒在路上,谁管你?” “我没错看病!我要回去认错!我要去找凤霞!”赵景初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挣扎,嗓音带着崩溃的哽咽。 车夫听不懂他嘴里的疯话,只当他是撞坏了脑子,愈发笃定要带他就医,脚步丝毫不停。 阳光烈烈,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赵景初被人扛在肩头,动弹不得,绝望地看着远处村子的方向。 第237章 逛庙会 凤霞在娘家静养的这几日,心头郁结渐渐松快了些。 王氏见女儿终日闷在土屋里,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 恰逢镇上赶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热闹得很。 这天一早,王氏换上干净的粗布褂子,拉着凤霞的手,一路慢悠悠往镇上走去。 庙会街口早已人声鼎沸,沿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地摊。 街边老汉摆着竹篮竹筐,都是亲手劈篾细编的,纹路整齐;旁边摊贩支着木桌,摆着油纸包的芝麻糕点、糖糕,甜香一阵阵飘过来。 最热闹的还是街口的凉粉摊子,支着简易的木棚,几张长木桌、矮板凳,乡里百姓三三两两坐着,端着粗瓷碗吃凉卷粉,酸辣香气扑鼻。 王氏牵着凤霞站在一旁看着,轻声问道:“霞儿,看着香不香?要不要坐下来吃一碗?赶一趟庙会,难得热闹。” 凤霞目光落在冒着酸辣热气的卷粉摊上,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娘,不吃了,一碗粉也要几分钱,太费钱了。家里粮食紧,咱们看看就好。” 王氏听着女儿懂事的话,心里又暖又酸,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往摊子边走:“傻孩子,庙会一年才几回,娘带你来就是让你开心的。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吃碗粉怎么算费钱?今天娘做主,必须吃。” 凤霞拗不过母亲,只好跟着她一同坐下。 摆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脚麻利,正低头切着凉卷粉,动作利落干净。 听见桌边落了人,他立刻抬头,笑着迎上来:“婶子,你们要几碗凉卷粉?酸辣口还是清淡口?” 话音落下,他目光不经意落在凤霞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仔细打量凤霞几眼,脸上的拘谨瞬间散去,露出质朴又熟稔的笑意:“你……你是不是凤霞?” 凤霞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人面孔黝黑朴实,眉眼依稀带着年少的青涩轮廓,她定睛细看片刻,心底渐渐浮出模糊的记忆。 旧时年少光景骤然翻涌。 她迟疑着开口:“你是……二狗?” “哎!是我!”刘二狗当即笑得眉眼舒展,格外热忱,“没想到真的是你!好几年没见,我都快不敢认了!” 一旁的王氏也笑了,细细打量他:“原来是二狗啊!好久不见,你这孩子,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小时候,你总跟着我家霞儿上山放牛,俩孩子满山跑,天天黏在一块儿。” 刘二狗憨厚挠挠头,眼中满是怀念:“是啊婶子,小时候多亏凤霞带着我玩。我那时候胆小,放牛怕遇到蛇,都是凤霞护着我。” 他一边麻利地抓粉、切粉,一边随口说着自己这些年的光景。 “我十几岁就往外跑,去城里做工,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在外头漂泊好几年,没赚到几个钱,还常常受欺负。” 说起过往,他语气坦荡,没有半点自卑,只踏踏实实道:“外头日子不好混,我索性就回来了。手里没本钱,就摆个凉粉小摊,挣点零碎钱,勉强糊口度日。” 说完,他快速调了两碗满满当当的凉卷粉,酸辣汤汁浇得足,铺上脆生生的腌菜、蒜末、辣子,香气四溢。 他把两碗粉稳稳推到母女二人面前,摆手爽朗道:“婶子、凤霞,你们今天难得过来,这两碗我请了!不用给钱!” 王氏连忙摆手推辞:“那可不行!你摆摊做小生意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哪能让你白请我们吃?该多少钱,婶子给你。” “没事的婶子!”刘二狗笑得真诚,格外执拗,“咱们都是一个村长大的旧邻里,小时候情谊摆在这儿,一碗粉不值什么钱。好几年没见凤霞了,今天能遇上,我高兴!你们安心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着,他又主动递过两双干净竹筷,细心叮嘱:“刚拌好的,酸辣够味,你们尝尝合不合口,不够辣我再给你们加。” 凤霞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爽滑的卷粉。 王氏坐在一旁,看着热闹的庙会人来人往,心里踏实又舒坦。 刘二狗闲着片刻,倚在木桌旁,手里随意擦拭着碗筷,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凤霞身上。 数年未见,儿时那个跟着他满山放牛、爱笑活泼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身姿端庄,只是眼中藏着一丝淡淡的疲色,看着不像寻常姑娘家那般无忧无虑。 他犹豫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装作随意唠家常的模样,侧头看向王氏,轻声试探。 “婶子,好几年没回村,我一直没打听凤霞的消息。” 他语气朴实:“凤霞如今……应该早已成家了吧?怕是孩子都好几岁了。” 王氏闻言,当即叹了口气,嘴巴向来藏不住事,心里有话便直直说了出来,半点不遮掩。 “成什么家哟。” 她摇着头,满脸心疼又无奈,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家霞儿命苦,最近感情不顺得很,遇人不淑,受了天大的委屈。” 凤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默默抿唇,没有吭声。 王氏全然没注意女儿的神色,继续絮絮叨叨说着:“折腾一场,终究是错付了,现如今啊,还是孤身一人,没个靠谱的归宿,也没寻到合适的人家。我和她爹日日替她操心,却也没办法,只能让她先在家好好养身子。” 刘二狗听完,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了然。 难怪凤霞神色憔悴,原来是受了情伤,白白遭了委屈。 他抬眼,目光落在低头沉默的凤霞身上,沉默片刻,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 “婶子,你别愁。” “凤霞从小心善、性子好,人又长得清秀漂亮,能干又懂事。” 他字字真心,没有半分虚言,目光坦荡落在凤霞身上:“只是一时运气不好,遇错了人。这般好的姑娘,迟早能遇着真心待她的人,往后一定能寻到好人家,安稳过日子,不愁的。” 凤霞鼻尖微酸,抬眼看向眼前的旧时玩伴,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二狗哥。” 刘二狗看着她眼中浅浅的水光,心里愈发心疼,又怕多说多错,惹她难堪,连忙扯开笑意,爽朗道: “谢啥,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后婶子和凤霞要是常来赶庙会,尽管过来坐,我这儿随时有空位,粉管够!” 第238章 王大壮误认李晴是凤霞 赵家村昨日收到镇上捎来的口信,说赵景初横穿街道被马车撞伤,人留在镇上医馆养伤。 赵奶奶一听,当场慌了神,心口突突直跳,再也顾不上家里那些是非争执。 一大早便催着王大壮套上家里的老黄牛车,执意要去镇上看儿子。 彩蝶放心不下,也跟着一同前往。 老旧的牛车轱辘碾过土路,一路颠颠簸簸,尘土飞扬。 半个多时辰才赶到镇上医馆。 医馆的厢房清净简陋,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被褥。 赵景初胳膊缠着白布条,额角有伤,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躺在床上。 几人推门进来。 赵奶奶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心疼得眼眶发红:“我的傻儿子!怎么把自己撞成这样!疼不疼?好好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身子!” 赵景初听见他娘的声音,艰难侧过头,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抓着赵奶奶的手,情绪彻底绷不住,急切又崩溃:“娘!我知道错了!我全都知道了!” “那日……那日被我们绑起来、被我们赶走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凤霞!”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静。 赵奶奶一愣,满脸茫然,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一旁的王大壮当即皱紧眉头,满脸不信,直接开口反驳:“景初,你撞糊涂了吧?你伤着头,别胡言乱语。” “那女人模样大变,声音也粗,跟原本的凤霞半点不一样,怎么可能是真的?真正的凤霞温柔秀气,说话软软糯糯,完全是两个人!” 赵奶奶也连忙点头,顺着劝:“是啊景初,你定是撞伤脑子昏了。世上哪有换容貌的怪事?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越想越魔怔。” 所有人,依旧不信。 他们根深蒂固认定——当初那个容貌大变的女子,绝对不可能是他们认识了几年的凤霞。 赵景初急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险些喘不上气。 这种百口莫辩的委屈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时,一旁安静站着的彩蝶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闷。 她轻声说道:“奶奶,景初哥,过几日我就和大壮一起回村了。今日我跟着过来,多嘴唠叨几句。” “村里的事,终究慢慢会淡。景初哥你安心养伤,村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心。” 赵奶奶闻言点点头,心里稍稍宽慰。 屋内气氛稍稍缓和。 王大壮心里憋闷,不愿留在屋里听这些真假难辨的话,转身走到窗边,倚着窗框透气。 窗外是医馆后院,种着几丛野花,几只彩蝶悠悠翩翩,绕着花枝飞舞。 阳光和煦,微风轻轻拂动枝叶。 王大壮望着飞舞的蝴蝶,心里乱糟糟的,还在琢磨赵景初口中“真假凤霞”的怪事。 可就在这时,街角缓缓走过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雅旗袍,身姿窈窕,侧脸眉眼,和从前未变容貌的凤霞,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她脸上,气质温婉。 王大壮瞳孔骤然一缩,脑子瞬间空白。 他完全忘了景初那些话,眼里只剩下这张熟悉至极的脸。 是凤霞! 真的是凤霞! 他只当是凤霞在外漂泊几日,终于回来了! 他再也顾不得多想,猛地转身冲出医馆,大步狂奔穿过街巷,追到那道身影身后。 不等女子反应,王大壮双腿一屈,“咚”的一声,直直跪在青石板路上! 他声音哽咽,满心愧疚,对着背影重重开口: “凤霞!是我错了!” “是我糊涂!是我愚钝!你终于回来了,你和我们回去吧!” 街边路人瞬间驻足,纷纷侧目。 身前的女子闻声,缓缓回过身来。 一张清丽温婉的脸,眉眼如画,可眼中只有错愕。 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忏悔的陌生粗布汉子,微微蹙眉,轻声说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 “我不叫凤霞。” 这一刻,风吹街巷,万物寂静。 王大壮跪在地上,仰望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听着温柔软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青石板街人来人往,路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跪地的王大壮身上,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响起。 李晴微微后撤,避开他灼热执拗的视线,声音清甜软糯。 “这位大哥,我名叫李晴,不是你口中的凤霞。我从未去过你们村子,也从来不认识你。” 王大壮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脑袋嗡嗡作响。 不可能。 这张脸,这嗓音,分明就是邻里皆知的凤霞!分毫未差! “你骗人!”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语气带着疯魔的偏执,“你就是凤霞!你就是!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们,故意报复我们是不是?!” 李晴被他过激的模样惊得后退一步,脸色微沉,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我没有骗你。我早已定了亲事,我有未婚夫,家世好,从未与乡野村落有过半分牵扯,更不会认识你。” 一句“有未婚夫”,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王大壮的心底。 不等李晴转身离开,王大壮猛地从地上起身,大步上前,一把伸手狠狠抱住了纤细的她! 他力道极大,死死箍着她的腰,将人紧紧禁锢在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带着哽咽:“凤霞!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认我!别不要我们!你回来好不好!” 周遭路人瞬间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天化日之下,街头强抱女子,实属粗鄙无状、胆大妄为! 李晴猝不及防被人禁锢,又惊又怒,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厌恶与羞耻。 她从未遇过这般蛮横鲁莽之人,浑身紧绷,拼命挣扎,厉声呵斥:“你放开我!放肆!我根本不认识你!” 可王大壮此刻已然失了神智,死死不肯松手,甚至微微偏头,想要俯身强吻眼前这张熟悉的眉眼,妄图留住最后一点念想。 就在他侧脸靠近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喧闹的街巷! 力道十足,干脆利落。 李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王大壮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瞬间将疯魔失态的王大壮打懵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耳边嗡嗡作响。 温热的痛感,瞬间拉回他一丝残存的理智。 李晴眼中满是怒意与屈辱,抬手拢了拢被揉乱的衣襟,胸口剧烈起伏,冷冷盯着狼狈呆滞的王大壮:“乡野莽夫,不知廉耻!我再三与你说明认错人,你却当众纠缠、肆意轻薄,简直蛮横无理!” 街边众人指指点点,鄙夷、诧异、嘲讽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王大壮身上,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让他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王大壮僵在原地,半边脸火辣辣生疼。 屋内的赵奶奶、彩蝶听到外头的动静,纷纷快步奔出医馆。 当几人看到街边狼狈呆滞、脸颊红肿的王大壮,再看清不远处气质清冷、满脸愠怒的李晴时,所有人,瞬间僵立当场。 第239章 赵奶奶等三人追赶李晴 赵奶奶站在街口,目光死死黏在李晴脸上,越看越笃定。 眉眼、轮廓、甚至微微蹙眉的模样,跟她一直认识的凤霞,半分不差。 她哪里分得清什么真假容貌、什么换脸离奇事。 在她心里,这张脸就是凤霞。 赵奶奶快步挤开围观路人,上前一把紧紧拉住李晴的手腕,掌心攥得结实,生怕她再跑掉。 老人家眼中又疼又急,语气带着哄劝的软糯,全然是长辈疼人的模样: “霞儿,我的乖儿媳妇,别闹脾气了。” “奶奶知道,你是心里怨我们委屈了你。是赵家对不住你,是我们瞎了眼!” 她用力拉着李晴,不住往身前带:“跟奶奶回家!回村里去!你几日没归,奶奶日日惦记你。家里土鸡我早就留好了,回去奶奶亲自给你熬浓浓的鸡汤,好好补补身子,所有委屈,咱回家慢慢说!” 李晴被陌生老太太死死攥着手腕,力道勒得她肌肤发紧。 她本就被王大壮当众轻薄弄得满心屈辱窝火,此刻又被老人强行拉扯、胡乱认亲,耐心彻底耗尽。 但她教养得体,依旧维持着体面,只是脸色不悦。 她轻轻、却坚决地推开赵奶奶的手,语气礼貌,却疏离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人家,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您口中的霞儿,我姓李,名晴。与你们素不相识,更无半点恩怨纠葛。” “还请您自重,不要再随意拉扯纠缠。” 一旁站着的彩蝶,看着李晴这副冷漠疏离、全然不认旧人的模样,心里积攒多日的怨气瞬间爆发。 她几步上前,挡在赵奶奶身前,盯着李晴清丽的眉眼,语气带着不解、委屈,还有几分指责: “凤霞!你何必如此?!” “就算家里人让你受了些许委屈,可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乡里亲人!奶奶一把年纪,日日念你、盼你,大壮哥也知道错了,当众给你认错忏悔!” “你今日明明看着就是凤霞,为何非要装作不认识我们?你这般刻意冷淡、刻意疏离,未免太狠心、太绝情了!” 彩蝶字字带着怨气,句句质问。 围观路人听得真切,纷纷低声议论,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一家人结了私怨。 这番逼问,彻底惹恼了李晴。 她本是大户娇养的小姐,端庄体面,今日先是被乡野汉子当众冒犯轻薄,又被老人强行拉扯认亲,如今还被陌生女子当众指责绝情、刻意装陌生。 一股压抑的怒意彻底涌上心头。 她脸色彻底沉冷,扬声对着街角轻喝: “来人!” 早已候在不远处、跟着黄包车随行的两个黑衣仆人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李晴冷声吩咐:“把这两位拉开,莫要让她们再对我纠缠不休。” “是,小姐!” 两个仆人举止有礼却力道干脆,上前轻轻一隔,稳稳将执拗的赵奶奶和激动的彩蝶分开,挡在一旁。 赵奶奶年纪大了,哪里挣得开年轻力壮的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隔开,急得连连摆手呼喊: “霞儿!霞儿你别走!你跟奶奶回去!奶奶真的知道错了!” 李晴懒得再多解释半句。 这乡野一家人偏执愚昧、胡搅蛮缠,多说无益。 她抬眸,神色淡漠,转身优雅落座等候在旁的精致轿子中。 轿帘“唰”的一声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也隔绝了赵家所有人的呼喊与执念。 “起轿。” 随着仆人一声低喝,轿夫抬脚,轿子稳稳离地,缓缓朝着街道尽头行去。 赵奶奶看着渐行渐远的轿影,急得眼眶通红,双脚不停往前挪,却被仆人死死挡着,半步不得靠近。 一旁脸颊红肿、狼狈呆滞的王大壮,此刻终于回过神。 他又愧又悔,又疯又急,看着那顶载着“凤霞”远去的轿子,心头执念疯长。 他错了、他悔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追上,要亲口求得原谅! 赵奶奶猛地回头,抓着王大壮的胳膊,急声催促: “大壮!快!快赶牛车!带上彩蝶!咱们追上去!” “不管她认不认、不管她怨不怨!今日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来!我赵家亏欠她的,必须弥补!” 王大壮不敢迟疑,狠狠点头。 三人再也顾不上街边路人异样的目光,顾不上医馆里养伤的赵景初,匆匆转身,快步奔向停在街口的老旧牛车。 牛车轮轱再次滚滚转动,载着满心执念、悔恨不甘的三人,顺着青石板路,朝着李晴轿子离去的方向,急急追了上去。 软轿稳稳前行,帘内的李晴本已打算抛开这场荒唐纠缠。 可她靠着轿壁闭目片刻,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笨重的牛车轱辘声,夹杂着老人焦急的呼喊。 轿外随行的仆人快步靠近轿身,低声回禀:“小姐,方才那三位乡人,赶着牛车一路追上来了,一直跟在后方不肯离去。” 李晴眸色骤然一冷。 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早已耗尽她所有耐心。 她本念着对方是乡野无知、年岁老旧,不愿过多计较,谁知这三人竟如此不知进退,当众纠缠不休,追轿不放。 她掀开半幅轿帘,眉眼覆满寒意,语气清冷决绝: “得寸进尺,不知分寸。” “不必再容他们胡闹。去,叫街上护院过来,拦下他们。不许伤人,只需拦住去路,逼他们退去。” “是,小姐!” 仆人领命,立刻快步跑去街口,招来随行的几名黑衣护院打手。 几名身形高大的护院快步拦在街道正中,身姿挺拔气势凛冽,直接堵住整条青石板大路。 后头,牛车正疯赶而来。 王大壮扬着鞭子,满头大汗,牛车颠簸得厉害,车轮滚滚扬尘。 赵奶奶扒着车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顶轿子,嘴里不停念叨: “快些!再快些!千万别让霞儿走了!” 彩蝶坐在一旁,心跳慌乱,又难堪又急切:“奶奶,他们大户人家规矩重,我们这样追……怕是不妥。” 赵奶奶根本听不进去,只固执摇头:“什么妥不妥!那是我家凤霞!是我们亏欠的人!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劝回来!” 话音刚落。 前方几名黑衣护院齐齐踏出一步,笔直拦死道路,气场慑人。 王大壮心头一紧,猛地勒紧牛绳! “哞——” 老牛吃痛长鸣,牛车重重一顿,堪堪停在人前,险些冲撞上去。 几名护院面色冷峻,一字排开,死死堵死前路,半点不让。 为首的护院声音沉冷:“止步。不许再追轿驾。” 赵奶奶急得站起身,颤着身子争辩:“你们让开!那是我家儿媳妇!是我家孩子!我们只是要跟她说几句话!” “老人家。”护院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我家小姐仁厚,方才不与你们计较,已是大度。” “你们当众纠缠、无端认亲、一路追轿骚扰,得理不饶人。再步步紧逼,休怪我们不客气。” 彩蝶看着眼前气势迫人的护院,再看看前方早已停下、静静不动的精致软轿,脸面瞬间烧得滚烫。 王大壮脸颊本就红肿发烫,此刻被人当众拦下,路人再次围拢指指点点,难堪得抬不起头。 他紧攥着牛鞭,指尖泛白,满心悔恨、执念、羞愧拧成一团,堵得心口发疼。 轿帘轻轻一动。 李晴清冷的声音隔着风淡淡传过来,清晰落进三人耳中: “我最后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凤霞,不识你们,与你们毫无瓜葛。” “一而再追扰纠缠,便是恶意滋闹。今日暂且忍让,若再有下次,我直接报官查办。” 声音不高,却带着大户小姐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奶奶僵在牛车上,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顶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轿子。 彩蝶满脸通红,低声拉了拉赵奶奶的衣袖:“奶奶……我们、我们别追了。” 王大壮垂着手,肩膀垮下,眼底一片死灰。 他哑着嗓子,低声道:“奶奶……追不上了。也……不能再追了。” 护院寸步不让,冷眼看着他们。 前路被死死封堵,体面被碾得一干二净。 赵奶奶望着那顶静立的软轿,眼底慢慢涌上湿红,终究无力地松开了攥紧的手。 “……走吧。” 她声音苍老沙哑,满是落空的悲凉。 王大壮颓然调转牛头。 牛车缓缓后退、掉头。 身后,软轿重新起行,平稳从容,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第240章 摘桂花 秋日的午后,王家土屋的院坝里晒着干爽的秸秆,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浅的秋意。 凤霞这几日在娘家静养,心绪安稳了不少,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择菜,少了几分鲜活朝气。 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王氏刚收拾完家务,擦着手走出去开门,一抬眼就看见拎着纸包的刘二狗。 他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手里提着一方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芙蓉糕,是镇上糕点铺最好的吃食。 少年模样褪去青涩,多了几分踏实淳朴,站在院门口,笑得憨厚又礼貌。 “王婶子,在家呢?” 王氏瞬间笑开了脸,连忙侧身让人进来:“是二狗啊!快进来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我今日收摊早,路过村里,顺道过来看看您和王叔。”刘二狗说着迈步走进院子,将手里的芙蓉糕递过去,“镇上买的一点芙蓉糕,甜软不腻,给您和凤霞尝尝鲜。” 王氏连忙接过,心里暖融融的:“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两人走到屋檐下的木凳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唠着村里的家常、镇上的琐事。 刘二狗看似全程都在陪着王氏闲聊,应答得体,分寸十足,可眼角余光,却时时刻刻悄悄落在一旁静坐的凤霞身上。 几日不见,她依旧清瘦,眉眼间的郁色虽淡了些,却依旧藏着散不去的疲惫,安安静静垂着眼,默默择着手里的青菜,不插话,也不喧闹。 他看着看着,心底的怜惜便悄悄漫了上来。 待闲话稍歇,刘二狗目光温柔落在凤霞身上,又很快收回,转头对着王氏温声开口:“婶子,咱们村后大山的桂花这几日全开了,漫山遍野都是香的,开得特别旺。” 王氏眼前一亮:“是嘛?今年桂花开得早?” “嗯,秋气稳,花开得格外繁盛。”刘二狗笑着应声,顺势邀约,“我想着过几日挑个晴好的日子,约上您、凤霞,再喊上对门的大伯、嫂子们,一起上山摘桂花。” “摘回来的新鲜桂花,干净香甜,咱们邻里凑在一起,蒸面、拌糖,一起做桂花糕吃,热闹热闹。” 王氏本就爱这般邻里和睦的热闹光景,又想着女儿日日闷在家里憋闷,当即一口应下,笑得眉眼舒展:“好啊!这主意再好不过!山里空气好,人多也热闹,我正好许久没上山走动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凤霞,柔声催促:“霞儿,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别总待在家里闷着。” 凤霞手里的动作一顿,轻轻摇了摇头:“娘,我就不去了,山上路远,人也嘈杂,我在家歇着就好。” 她经了连日的风波,无心凑热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不愿出门见人,也不想掺和邻里的热闹。 刘二狗见状,连忙轻声开口劝说,语气温和,字字都是妥帖的体贴: “凤霞,还是一起去吧。” “你日日待在屋里,心里的郁结散不开。山里秋风软,桂花香,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出去走走、透透风,散散心,心情才能慢慢好起来。” 他说得坦荡真诚,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纯粹盼着她能放宽心绪。 凤霞抬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她心头微微一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便跟着一起去。” 刘二狗闻言,眼中瞬间漾开清亮的笑意,秋日的阳光落在他黝黑朴实的眉眼上,干净又纯粹。 隔日天朗气清,秋阳温柔和煦,连山间的风都是清甜的。 村里邻里几户人家早早收拾妥当,对门的大伯、嫂子们挎着竹篮,王氏也装了一罐粗白糖、一瓷缸凉白米饭,一并塞进布兜里。 乡下人上山干活、采野物,向来简便将就,饿了就白糖拌饭,甜丝丝填肚子,最是顶饿。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蜿蜒山路往后山走去。 漫山遍野的金桂缀满枝头,细碎的小花簇在枝叶间,风一吹,簌簌落香,整座山都浸在软软的桂花香里。 众人分工忙活,有的踮脚折低枝的桂树,有的蹲在树下捡拾落花,闲话家常的笑语散落山间,热闹又安逸。 凤霞跟着人群慢慢走着,神色松弛了不少。 山里风阔人静,满鼻清甜,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确实散了大半。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忙活大半日,众人肚子都饿了。 大家纷纷找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坐下,掏出带来的凉米饭,舀上一勺白糖拌匀,白白糯糯的米饭裹着甜味,将就着充饥。 “这白糖拌饭最香了,小时候上山干活,能吃上一口就是福气。” “是啊,简单省事,垫垫肚子正好!” 邻里几人边吃边说笑,氛围热热闹闹。 凤霞坐在一旁,没有动手里的饭罐,只是安静看着枝头落桂,没什么胃口。 她本就心思浅,经不得起伏,这几日心绪沉沉,嘴里寡淡,半点吃不下粗粝的白糖凉饭。 刘二狗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动静,摘花时不远不近跟着,余光时时落在她身上,见旁人都捧着饭吃得香甜,唯独凤霞静坐不动,心里早已有数。 他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竹篮,装作随意踱步的模样,走到凤霞身侧。 四下邻里正扎堆说笑吃食,没人留意这边。 刘二狗弯唇,露出一点憨厚温和的笑意,压低声音,像变戏法似的,从贴身的粗布衣襟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干净油纸包。 他轻轻递到凤霞面前:“看你没胃口,不爱吃白糖凉饭。” 凤霞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油纸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细腻软糯的桂花小酥糕,是镇上铺子精工做的点心,细料足、甜而不腻,比村里粗制的糕点精致百倍。 “我今早特意去镇上买的。”刘二狗挠挠头,语气朴实又真诚,“知道凉米饭噎人,你这几日身子刚好,胃口浅,吃不了太粗的东西。” “这个软和,不顶胃,你尝尝。” 凤霞看着掌心干干净净的酥糕,心头猛地一暖。 凤霞指尖轻轻碰了碰软糯的糕点,抬眼轻声道:“二狗哥,你怎么还特意给我带这个,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二狗笑得坦荡,眼神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逾矩,只有纯粹的惦念,“本来就是特意带给你的。” “出来散心,就是要吃得舒心、看得舒心。你多吃两口,身子舒服了,心情也就跟着好了。” 秋风拂过,落桂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清甜的花香裹着点心的甜香。 不远处的邻里依旧说说笑笑,无人察觉这山间一隅。 凤霞捏起一小块酥糕,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的滋味漫满口间,连日来的委屈,仿佛悄悄熨帖抚平了大半。 第241章 凤霞娘中意二狗当女婿 众人摘满满满几篮桂花,日头偏西,便结伴下山回村。 院坝里顿时热闹起来,邻里嫂子、大伯纷纷围拢,洗净桂花、沥干水汽,烧水摆盘,预备着晚上一起蒸桂花糕。 忙活半晌,王氏忽然一拍手,想起一事:“糟了,家里糯米粉不够用了!方才只顾着带白糖,偏偏漏了最要紧的粉。” 众人面面相觑,没了糯米粉,再好的桂花也做不成糕。 刘二狗正蹲在一旁收拾竹篮,闻言立刻直起身,憨厚开口:“婶子没事,不耽误。镇上杂货铺还没关门,我去街上买一趟就是。” 他话说完,目光自然落在身旁的凤霞身上,温声提议:“镇上今日逢小集,街上热闹。凤霞要是不闷,陪我走一趟呗?路途不远,来回快得很。” 众人顺势起哄,都笑着撺掇:“对对对,让凤霞陪着去!两人跑得快,省得二狗一个人跑前跑后!” 凤霞微微迟疑,看院里人人忙活,自己闲着也是多余,便轻轻点了头。 回屋的片刻,她简单收拾了一番。 换下几日在家穿的旧脏布衣,穿上一身干净浅蓝粗布小褂,发丝轻轻梳顺,用一截青布条稳稳束住。 素净眉眼衬着整洁衣衫,褪去连日的憔悴倦怠,清丽温柔,格外耐看。 她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前些日子心事太重、满脸愁苦,如今稍稍舒展,简简单单的打扮,便美得干净动人。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去。 晚风温柔,沿路田埂稻穗轻晃,炊烟袅袅,乡路安宁温柔。 刘二狗一路都走得规矩守礼,不靠前、不落后,微微侧着步子,默默护着她靠里走,避开路边的泥坑杂草,话不多,却处处细心。 到了镇上杂货铺,买了整整一大袋细糯米粉,沉甸甸足有几十斤。 出铺子时,正巧遇上几个同村赶集归来的婶子嫂子。 几人一眼就看见干干净净的凤霞,又瞧着身旁老实健壮的刘二狗,两人并肩而立、模样登对,当即笑着打趣起来。 “哎哟!这不是二狗和凤霞嘛!” “两人一道上街买东西,看着可真般配!” 一个嘴快的嫂子捂着嘴笑,故意高声玩笑:“瞧瞧这一对,郎老实女清秀,走在路上跟刚过门的小夫妻似的,真是天造地设!”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跟着哄笑连连。 邻里之间开这种婚配玩笑最是寻常,没有龌龊心思,只当年轻人般配热闹。 凤霞耳尖微微发烫,垂着眉眼,不好意思地轻轻抿唇,没有应声。 一旁的刘二狗却是瞬间红透了整张脸。 他常年摆摊、待人坦荡,素来落落大方,可唯独听见这句“夫妻”玩笑,瞬间手足无措。 黝黑的面皮从耳根红到脸颊,局促地挠着头,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摆手解释:“婶子别乱说笑……我们就是顺路买个糯米粉,一起回村而已。” 他越是腼腆窘迫,众人笑得越是热闹。 “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二狗踏实能干,凤霞温顺好看,哪里不配了?” “年轻人害羞咯!” 几句玩笑打趣,羞得刘二狗不敢再搭话。 他生怕众人再说什么更打趣的话,连忙弯腰,单手抓起那袋沉甸甸的糯米粉,稳稳扛在肩头。 几十斤的粗粉压在肩头,沉甸甸坠着衣衫,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让凤霞继续被人说笑难堪,他刻意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宽厚的背影扛起沉重的粉袋,把身后所有的玩笑和目光都隔绝开来。 他走在前头,脚步稳稳妥妥,明明累得肩头发酸,却愣是一声不吭,半点不让凤霞搭手。 凤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挺拔结实的背影。 少年憨厚、正直,被人打趣会害羞,却懂得护着她的体面,默默替她分担所有重活。 晚风拂过两人衣角,淡淡的桂香萦绕周身。 方才那句玩笑话,轻轻落在凤霞心底,漾开一丝从未有过的、浅浅软软的涟漪。 一路夕阳铺地,一前一后,慢慢往村里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回村口时,夕阳已经落了大半,漫天温柔橘色余晖铺在田埂上。 刘二狗肩头扛着沉甸甸的糯米粉,一路不曾放下来歇息片刻,脊背绷得笔直,半点重活的苦态也不肯露在凤霞面前。 进了王家院坝,邻里众人早已把新鲜桂花处理干净,木蒸笼架在柴火灶上,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米面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刘二狗放下粉袋,肩头早已压出一道浅浅红印,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憨厚笑着帮众人淘米、拌粉,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处处勤快得体。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早已悄悄中意上了刘二狗这个人。 天色渐晚,几笼雪白软糯的桂花糕终于蒸好。 热气腾腾的糕块切成整齐小块,码在粗瓷大盘里,金黄桂花碎嵌在白糕里,甜香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开。 众人围着院坝的长木桌纷纷落座,说说笑笑,热闹融融。 王氏趁着人多热闹,不动声色地特意安排座位。 她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笑着抬手招呼正准备坐去边角的刘二狗:“二狗,别往那边挤,那边风大凉。” 她伸手指着凤霞身侧的空位,语气自然又亲和:“来,坐这儿,挨着凤霞坐。你们两个方才一起跑镇上辛苦一趟,好好坐下来尝尝自己买回来的粉做的糕。”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大伯嫂子瞬间心领神会,个个眼底带笑,却不点破,只安安静静坐着看热闹。 刘二狗愣了一下,耳根还残留着方才镇上被打趣的微红,有些腼腆局促,却不好违逆长辈的话,只能乖乖应了一声:“哎,好婶子。” 他脚步轻轻挪过去,规规矩矩在凤霞身旁坐下。 两人间距不远不近,分寸得体,不逾矩、不生疏。 凤霞本在低头看着盘中软糯的桂花糕,察觉到身侧落座的人影,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松。 王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越发欢喜,笑着拿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先递到刘二狗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热乎香甜。多亏了你今日跑去买粉,不然我们这群人忙活半天,连糕都做不成。” 刘二狗连忙双手接过,憨厚摆手:“不碍事婶子,都是邻里街坊,举手之劳。” 对门的嫂子笑着打趣:“何止是举手之劳,我看二狗是专门心疼我们凤霞,才跑得这么勤快!” 另一人跟着搭腔:“可不是嘛,方才镇上撞见,两人并肩走着,看着就顺眼!二狗这孩子,踏实靠谱,谁要是能嫁个好人家,真是福气。” 几句软和的玩笑,没有恶意,只剩热闹撮合。 刘二狗脸皮薄,被众人说得又红了脸,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清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心里比糕还要甜。 他不敢转头多看身侧的凤霞,只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 凤霞安安静静坐着,眉指尖轻轻捏着一块小糕,小口小口吃着,夕阳余晖落在她侧脸上。 凤霞听见周遭的玩笑,耳尖浅浅发烫,却没有局促闪躲。 王氏笑着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有意:“二狗,以后没事就常来院里坐。我们家冷清,你过来热闹热闹,想吃糕了,婶子随时给你蒸。” 刘二狗立刻抬头,眼神真诚:“谢谢婶子,我有空一定常来。” 晚风轻轻拂过院坝,桂香袅袅,笑语盈盈。 第242章 凤霞遇到李晴 凤霞在家闲了几日,不愿总靠着爹娘过日子。 她夜里趁着灯亮,细细编了许多彩色粗线头绳,配色朴素好看,结实耐用,是城里姑娘最爱的样式。 她想着进城碰碰运气,把这些头绳卖掉,换些零碎银钱,也算自己挣一份安稳。 清晨天微亮,村里有大爷赶着驴车进城赶集,凤霞拎着布包,托着人情,独自一人搭了顺风车。 土路颠簸摇晃,一路尘土翻飞。半个多时辰后,马车驶入热闹繁华的县城。 城里街面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往来不息,比乡镇热闹百倍。 驴车在街口停下,凤霞道谢辞别大爷,拎着布包,慢慢沿着街边街巷往前走,打算寻个人多的巷口摆摊。 她刚转过胭脂铺街口,目光随意一扫,脚步骤然死死定在原地。 街对面,青砖铺面、牌匾精致的胭脂阁门口,缓步走出一位旗袍女子。 身姿窈窕,气质矜贵,温柔清绝。 那张脸:完完全全,是她大婚之前、未曾变容的那张脸。 凤霞浑身一僵,浑身血液瞬间发冷。 这几日村里人疯传赵家认错人的闹剧,她隐约听过几句,却从未亲眼见过此人。 今日亲眼撞见这张属于自己的旧容貌,长在另一个陌生女人脸上,凤霞心口骤然翻起滔天巨浪。 李晴刚从胭脂阁挑完脂粉,手里拎着精致锦盒,正打算上等候的轿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面。 凤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步穿过街道,走到李晴面前。 她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像是普通乡下姑娘好奇打量城里小姐,语气淡淡,看似随意试探: “小姐,冒昧问一句。” 李晴居高临下看着朴素土气的凤霞,语气疏离:“何事?” 凤霞抬眼,直直看向那张熟悉到刻骨的眉眼,轻声缓缓开口: “我从前见过一个人,眉眼、模样,和你生得一模一样。” “只是她早前忽然容貌大变,再也没人认得她了。” “小姐……你这张脸,是一直都长这样吗?” 最后一句问话,带着些许试探。 空气瞬间凝固。 李晴素来从容淡定、待人得体,无论面对赵家纠缠还是路人围观,从来神色不变。 可这一刻。 听见凤霞这句直指根源的问话,她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变了。 她唇色瞬间泛白,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住,握着锦盒的指尖骤然收紧。 没有人能敢问出这句话。 这世上,本该无人知晓换脸秘事。 可眼前这个土布粗衣的乡下女子,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戳中了她最大的秘密! 凤霞静静看着她失态的脸色,心中笃定。 她果然也是去换脸了。 片刻慌乱之后,李晴强行压下心绪,眼神瞬间变冷,带着警惕,语气刻意加重: “你胡说什么?” “我生来便是这般容貌,从未变过。我不知你说的是谁,也听不懂你的怪话。” 她声音已经隐隐不稳,带着强行镇定的僵硬。 凤霞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模样,缓缓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街上车马往来,人声嘈杂。 李晴盯着凤霞沉静冰冷的眼眸,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压不下去。 此地人多眼杂,多说一句都怕惹出祸端。 她立刻敛去脸上所有失态,转头对身旁随行的丫鬟冷声吩咐:“你先去轿边等着,不许过来,也不许靠近偷听。” 丫鬟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退到街边远处。 四下无人近身,李晴紧绷着脸,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拽住凤霞的衣袖,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你跟我来。” 她带着凤霞快步走到巷道僻静的墙角深处,这里避开了街市人流,安静幽深,正好容得两人说密不透风的私房话。 墙根凉风吹过,卷起细碎尘土,气氛压抑又诡异。 李晴松开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中只剩疲惫、怯懦与被逼无奈的狼狈。 她抬眼看向凤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坦白了所有隐秘。 “你猜的没错,我这张脸,确实不是我原本的容貌。” 凤霞身子微僵,静静看着她,沉默等候她的下文。 “我从前的脸,一场意外大火全毁了。”李晴指尖攥得发白,语气满是绝望的无奈,“皮肉烧伤,凹凸可怖,半张脸都是疤痕,根本见不得人。” “我原本早早定了亲事,未婚夫家境优渥,门第相当,可自从我毁容之后,他家立刻上门退婚,字字句句嫌我丑陋、辱没门庭。” 她苦笑一声,语气悲凉:“我从锦衣玉食的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人人唾弃的丑八怪,旁人嘲讽、亲戚嫌弃,我无路可走,无依无靠。” “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费尽法子,寻到能人,换了一张完好无损的容貌。我只是想活下去,想重新过回体面的日子,我没有害人的心。” 她将所有过错都归于身不由己,语气恳切,似是满心委屈,只求凤霞能够体谅。 听完她的一番苦衷,凤霞心头五味杂陈。 她看着这张之前属于自己的、清秀温婉的脸蛋,缓缓开口。 “你以为只有你可怜吗?” 李晴猛地抬头,怔怔看向她。 凤霞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粗糙的纹路,缓缓道出尘封的真相。 “你如今用的这张脸,我之前也用过。” 李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愕,彻底愣在了原地。 凤霞抬眼,直直望着她,字字清晰: “当初换脸,我也存了私心。” “我生在农家,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被穷日子捆着,吃苦受累,看不到半点盼头。那时候我满心贪念,只想挣脱贫苦的命。” “我听闻可以换脸改命,我便动了心思。我想着换上这张无人识的容貌,摆脱乡下泥腿子的身份,往后嫁个有钱男人,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受饥寒劳碌的苦。” 她坦然道出自己当初的虚荣与贪心,没有遮掩,没有辩解。 “我当初换脸,是为了避苦求富,想嫁富贵人家,安稳度日。” “可我万万没想到,命运最是荒唐。” 凤霞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我贪慕富贵换了脸,最后也没嫁给有钱男人。” 第243章 李晴骂凤霞站着说话不腰疼 巷道阴风阵阵,墙根的尘土被吹得簌簌起落。 凤霞望着李霞眼中藏不住的怯懦与妥协,心头五味杂陈,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语气认真又恳切。 “既然这张脸本就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我们去找当初帮我们换脸的能人,把容貌换回来吧。” 她目光澄澈,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你原本的脸纵使有伤,可那是你自己的模样。人心不是靠面皮换的,这世道再难,也总会有人真心待人,不看容貌、不攀富贵。” 李晴浑身一震,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凤霞的手,眼底瞬间翻起浓烈的自嘲与惶恐。 她后退半步,脊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带着紧绷的颤抖: “换回来?你说得轻巧!” 她抬眼盯着凤霞朴素却干净的眉眼,字字悲凉,满是身不由己的绝望: “你根本不懂!你生来就有一副周正姣好的容貌,就算落得乡下泥地、受尽磋磨,你的底子还在!” “可我不一样!我原来那张脸,布满疤痕、丑陋可怖!光鲜门第、体面婚事、旁人的尊重,我半点都沾不上!” “在这个世道,女子无貌便是罪!我没家世兜底,没亲人依靠,一旦变回原本的样子,我就什么都没了!” 寻常人家女子尚且要靠容貌婚配立足,更何况是毁容无依的女子,注定只能遭人唾弃、任人践踏。 李晴尝尽落魄苦楚,早已把容貌当成唯一的活命根基。 凤霞看着她偏执绝望的模样,心头又急又痛,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脸被火烧毁了又如何?” “难道女子活着,一辈子就只能靠着男人、靠着一副皮囊过活吗?” “我在乡下日日劳作,编绳、种地、谋生路,靠的是自己的一双手,不是一张脸!你有学识、见过世面,何苦把自己的命,死死拴在男人的怜悯和一副假容貌上?”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破了李晴赖以生存的执念。 她长久积压的委屈、恐惧、自卑瞬间彻底爆发,眼底瞬间泛红,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带着浓浓的怒火与不甘: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是吃过苦,可你从未尝过人人避之、千人嫌弃的滋味!你从未体会过,因为一张丑脸,被退婚、被亲戚践踏、被整个世道抛弃的绝望!” “你可以凭着原本的容貌坦荡度日,可我一旦变回原样,就是万丈深渊!” “你清高、你通透,可你根本不懂,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张偷来的脸,是我唯一的活路!” 巷口的风声呜咽作响,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两个同样换过脸、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女子,此刻站在僻静墙角,怀着截然不同的执念,两两对峙。 凤霞看着歇斯底里的李晴,一时语塞。 巷子里的争执落尽,只剩一阵冷冷的风盘旋不散。 李晴胸口起伏,眼底怒意未消,再也不愿听凤霞半句劝说。 她脸色冷硬,抬手朝巷口一比,语气决绝:“你走。立刻离开这里。” 凤霞站在原地,脚步分毫未动。 她看着李晴满身防备、宁死不肯回头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惋惜。 她实在不忍看着她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脸面苟活,永远活在虚假里。 “我不走。”凤霞轻轻摇头,语气固执,“李晴,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趁早回头,才能活得踏实。” 说着,她再次伸手,想去拉李晴的胳膊,想再劝她一句。 可这一次,李晴彻底不耐烦了。 她朝巷口冷声唤了一声:“来人!” 候在远处的丫鬟立刻快步跑进来,恭恭敬敬垂首:“小姐。” “把她拉开。”李晴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别让她再缠着我。” 丫鬟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伸手轻轻却坚定地隔开凤霞。 凤霞只是乡下弱女子,力气抵不过常年干活伺候人的丫鬟。 她指尖堪堪擦过李晴的衣袖,便被人稳稳隔开,再碰不到分毫。 “姑娘,请吧。”丫鬟客气却强硬,半步不让。 凤霞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李晴,却再也靠近不得。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停下脚步。 巷风掠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拉扯的余地。 李晴看着凤霞终于止步,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眼底只剩漠然。 她缓步后退,重新端起富家小姐的矜贵姿态,看着凤霞,字字冷硬,彻底划清界限: “凤霞,我最后与你说一次。” “你的道理,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你喜欢踏实过日子,不靠脸面、不靠男人,那是你的活法。” “我不一样。我吃过最苦的日子,受过最狠的白眼,我这辈子,就只想安稳、体面,嫁个好人家,再也不任人践踏。” 她语气坦荡,毫不遮掩自己的执念: “我就是想攀富贵,就是想靠这张脸活得出人头地。我不求真心,不求坦荡,我只求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再受人欺辱。” “所以,我的事,你别再多管闲事。”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不必劝我,我也不扰你。” 凤霞静静站在原地,心口沉沉发酸。 李晴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出巷道,身姿窈窕,步履坚决。 丫鬟紧随其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凤霞一眼,随后快步跟上。 热闹街市人声依旧,唯有巷口余下凤霞一人。 风吹起她粗布衣衫,孤零零立在原地。 第244章 赵景初登门赔罪 镇上医馆养伤多日,赵景初的腿伤终于彻底痊愈。 这些日子,他躺在病床上,日夜皆是悔恨。 街头撞见李晴的震撼、错认凤霞的荒唐、亲手推开真心待他之人的愧疚,日日啃噬心肺。 他一刻也不愿多等,天刚透亮,便匆匆去杂货铺、粮店置办物件。 细米、白面、方糖、点心,还有几匹适合做衣衫的细布,满满当当拎了两大包,皆是乡下稀罕的好物。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登门赔罪,接凤霞回家。 一路脚步匆匆,往日沉稳的步子此刻带着难掩的急切,片刻不敢停歇,径直往凤霞家中赶去。 凤霞刚从县城回来,正坐在自家院坝的石凳上,收拾剩余的几根彩绳。 方才与李晴的争执还萦绕心头,人心执念、命运荒唐,让她心绪沉沉,格外疲惫。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霞抬眸,便看见多日未见的赵景初。 他褪去了养伤时的憔悴,只是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焦灼愧色,双手拎着沉甸甸的礼品,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目光,又烫又悔。 赵景初看见安然静坐的凤霞,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与悔恨瞬间翻涌上来。 他快步踏进院里,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尽数放在石桌上,嗓音沙哑,带着满心歉意。 “凤霞。” 他望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一字一句,满是诚恳:“我腿好了,伤全养利索了。” 这些日子,他千遍万遍复盘过往所有过错,字字恳切道歉:“之前是我糊涂,是我眼瞎。大婚那日,我不该不信你、不该任由家里人捆绑你、羞辱你,更不该错认旁人,让你受尽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往前半步,目光执着又恳切:“跟我回赵家去吧。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护着你,事事信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家里我都打理好了,所有人都知道错了,都盼着你回去。” 院中静静无声,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凤霞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欣喜,只剩一片淡然的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景初哥。” “你不必这般。” 赵景初心口一紧,急急看着她:“凤霞,我知道你还在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不回去。” 凤霞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粗绳,语气淡然通透:“我不气了,也不恨了。只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太多,我心里乱,你心里也乱。” “从前的误会、荒唐、伤害,都已经刻下了,不是一句道歉、一句弥补,就能尽数抹平的。”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坦然:“我们两个人,都好好静一静吧。” “你不必急着赎罪,我也不必急着原谅。你需要理清心里的执念,我也需要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赵景初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 他红着眼眶,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那要静多久?凤霞,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你。” 凤霞轻轻叹了口气,态度坚决:“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 “先各自安好吧。等我们都真正放下过往、理清心意,不再慌乱、不再偏执,再说往后的事。” “现下,我不想回赵家,也不想谈婚事。我只想安安静静,守着自家小院,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 赵景初看着她淡然平静的模样,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一句恳求的话。 良久,他低声哑语,满是无力:“……好。我听你的。” “我不逼你。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秋日天高云淡,风势轻缓,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赵景初失魂落魄从凤霞家小院离开,脚步沉重,心头塞满落空的怅然。 他方才低声应允,愿意慢慢等凤霞释怀、等她回头,可心口那股酸涩郁结,半点散不去。 他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远远便看见一道熟悉的憨厚身影。 是刘二狗。 这些日子,他时常往凤霞家院里跑,勤快热忱,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对凤霞的上心。 今日的刘二狗手里格外不一样,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只亲手糊好的纸鸢。 竹骨轻盈,纸面干净,边角还细细描了几笔淡墨纹路,看着朴素又精巧,是乡下少年最纯粹的心意。 第245章 王氏劝凤霞服软 老巷里风声悠悠,仆役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在青砖巷道来回撞荡。 赵景初耳尖听得清清楚楚,手里却依旧攥着竹篾,指尖磨得发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扎风筝这细活,和扶犁种田全然两码事,竹骨稍一用力就崩裂,宣纸一沾浆糊就起皱,反复拆装好几回,骨架依旧歪歪斜斜。 他咬着牙,沉下心,把歪斜的主骨重新校正,又用棉线牢牢捆扎结点,拿毛笔蘸上颜料,在纸面细细绘出展翅的燕子纹样。 “大少爷!听见应声啊!”管家的脚步声已经拐进这条巷子,越来越近。 赵景初抬眼,望见巷口晃动的长衫衣角,眉头狠狠皱起,眼中不耐更重。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把还未完工的风筝小心靠在砖墙边。 管家带着两名仆役快步寻来,一眼看见蹲在地上满身浆糊的赵景初,又看见地上摊开的竹篾、宣纸,愣了愣,随即上前躬身。 “大少爷,可算找到您了!二老爷交代,铺面上积压了不少要紧事务,今日务必随我们动身回城,不能再耽搁了。” 赵景初神色冷淡,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今日我不回城。” 管家一怔,连忙劝道:“大少爷,这可不行!二老爷特意派我们过来,若是空手回去复命,没办法跟二老爷交代。城里的账册、铺面交割,全都等着您回去接手。” “铺面的事,晚几日不会塌。”赵景初弯腰,伸手去扶那只半成品燕子风筝,声音沉稳,“我还有要紧的事没做完。” 管家目光落在风筝上,瞬间明白过来,心头暗暗叹气,却依旧苦劝:“大少爷,您是赵家嫡长孙,宗族与二老爷都盼着您归位,怎么还惦记着扎这种孩童玩物?莫不是……还是为了凤霞姑娘?” 赵景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否认:“是又如何?刘二狗已经亲手扎了风筝,邀凤霞去河滩放风筝。我不能就这么跟着你们回城,丢下这一切。” 管家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大少爷,二老爷心中本就对凤霞姑娘心存芥蒂,您若是为了她违抗回城的命令,二老爷知道了,只怕会动怒,到时候反倒会迁怒凤霞姑娘,得不偿失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进赵景初心口。 他沉默下来,低头看着手里还没完工的风筝,迟疑下来。 可若是因此惹得赵屹川动怒,依照叔父的性子,难保不会对凤霞下手,到时候反倒害了她。 巷外风穿堂而过,吹得宣纸边角簌簌翻动。 良久,赵景初缓缓吐了一口气,声音低哑:“……你们先回去,回禀叔父,就说我腿伤初愈,还需要几日调养,回城之事,延后三日。三日之后,我自会动身进城。” 管家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好,那我们就先回去复命。大少爷,您可千万记得三日之期,莫要再变卦。” 两名仆役应声,跟着管家转身,沿着巷道原路退了出去,呼喊声渐渐远去,老巷重归安静。 赵景初独自留在巷中,重新蹲下身,继续打磨那只燕子风筝。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些许隐忧。 他抬手抹平纸面褶皱,目光落在燕子的翅膀上,低声自语:“凤霞,再等我一回。” 而另一边,河滩之上。 风吹得开阔,草浪起伏。 刘二狗牵着风筝线,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满是欢喜,纸鸢乘着风,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凤霞站在一旁,望着天上飞起的风筝,紧绷多日的心情,难得舒展,唇角漾起浅浅笑意。 刘二狗跑了一阵,停下来,喘着气,把线轴递到凤霞手边:“凤霞,你来试试,风正好!” 凤霞伸手接过线轴,指尖刚触到,远处田埂上,王氏正急匆匆往河滩这边赶来,像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凤霞。 淡墨描边的纸鸢悠悠悬在青天上,长线轻轻摇曳。 凤霞握着线轴,静静立在软软的青草地上,是这些天难得的清闲安稳。 刘二狗怕她站久了乏累,又想着去岸边摘几朵野菊给她把玩,憨厚地笑了笑:“凤霞,你先慢慢放着风筝,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提着步子,往河滩侧边的野花丛走去。 空旷的河滩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与天际摇曳的纸鸢相伴。 王氏瞅准空档,连忙快步走上前,刻意绕到凤霞身侧,回头确认刘二狗走远,彻底听不到动静,才压低了声音,一脸恳切地拉住凤霞。 “霞丫头,娘跟你说几句体己的悄悄话。” 凤霞闻声收回目光,轻轻攥着手里的风筝线,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娘,您说。” 王氏叹了口长气,眼底满是真心实意的疼惜,句句都是为她盘算的模样:“方才村里都传开了,赵家的马车、管家都进村了,专程来接赵景初回城呢!” “你是不知道,那赵家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有宅院、有铺面、有家底,根本不是咱们乡下种地的能比的。赵景初那孩子,本就是落难的豪门少爷,如今身世归位,往后就是实打实的富贵人。” 她看着模样清丽的凤霞,苦口婆心地劝说,语气满是急切:“丫头,听娘一句劝。你先前跟他闹别扭、受委屈,婶子都懂,也心疼你。可如今不一样了!你这时候稍稍服个软,松个口,跟着他回城,往后就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豪门太太,再也不用下地吃苦、为柴米油盐发愁!” 凤霞低着头,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王氏见她不说话,又急忙补充,语气愈发恳切:“娘知道二狗是个好孩子,老实、勤快、心肠善,对你也是实打实的真心。可人心再好,抵不过兜里空空啊!” “二狗就是普通农家娃,一辈子扎根田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若是跟着他,往后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苦日子,风吹日晒、省吃俭用,半点甜头都捞不着。娘是真心疼你,不想你这般好的人,一辈子困在穷日子里熬苦。” 风拂过凤霞的发梢,吹动她衣角,也吹乱了天际的风筝线。 良久,凤霞才缓缓抬头。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娘,谢谢您替我着想。” “只是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也自有判断。” “苦日子也好,富贵命也罢,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想靠着讨好别人、低头服软去换荣华富贵,也不想为了钱财,勉强自己将就半生。” 王氏没想到一番苦心劝说,会被她轻轻回绝,顿时急了:“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抬手稳稳攥住风筝线,目光望向天边自由飘荡的纸鸢,神色淡然。 见她油盐不进、心意已定,王氏一腔苦心无处安放,只剩满心无奈。 她看着执拗清醒的凤霞,终究只能重重叹一口气,摇着头,怅然开口:“罢了罢了,你长大了,心思重了,娘管不住你,也劝不动你。你自己好好掂量吧,将来是福是苦,都是你自己的命。” 说完,王氏再无多言,带着惋惜与无奈,转身一步步离开了河滩。 河滩之上,风依旧温柔,纸鸢自在高飞。 第246章 凤霞和刘二狗定情 车厢内陈设雅致,锦垫铺陈,与乡下的粗陋破败截然不同。 赵屹川端坐其间,一身素色长衫熨帖平整,指尖轻叩着膝头。 方才管家早已将乡下的回禀一字不落道出:赵景初执意延后三日回城,只为留在村里,费心讨好凤霞。 管家立在车厢侧旁,满脸困惑,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忍不住躬身开口发问。 “二老爷,属下实在不解。赵景初少爷如今满心都是儿女情长,为了一个乡下姑娘,连宗族家业、城中权责都抛之脑后,这般心性散漫,当真还会如期归来吗?” 赵屹川闻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笃定万分,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定会回来。” 管家愈发茫然:“二老爷何以这般确定?属下看少爷心意坚决,眼里只有凤霞姑娘,半点不在意城中富贵基业。” 赵屹川缓缓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乡野景致,语调平缓。 “你不懂男人的心思,更不懂无权无势的卑微。” 他微微侧身,神色淡漠,缓缓拆解其中利害:“赵景初如今看似自由,可他一无所有。没有家世托底,没有钱财傍身,没有权柄撑腰,空有一副真心,一文不值。” “他以为凭着几分温柔,就能挽回凤霞?以为守着乡下小院、种地度日,就能留住心上人?太天真了。” 管家凝神细听,不敢插话。 赵屹川指尖摩挲着袖口纹路:“你今日也听闻了,那凤霞心性通透,却也贪恋富贵。乡下粗茶淡饭、半生劳碌,谁真的甘愿一辈子苦熬?” “最关键的是——一个男人,若是没权没势、一无所有,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绝不会真心正眼相看他的。长久的日子,终究看的是身家前程。” “刘二狗如今能陪着凤霞闲话风月、放风筝散心,不过是眼下凤霞别无选择。可日子久了,清贫磨人,柴米熬心,她迟早会懂,真心换不来清闲的日子。” 他话锋一转:“赵景初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受不了自己一辈子困于寒门,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旁人护着,更受不了自己终身平庸、一无所有。” “这三日,不过是他最后的挣扎。等他尝够了求而不得的滋味,看清自己空有深情、一无是处的窘迫,不用人催,他自会乖乖回城。” 管家瞬间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二老爷看得透彻!” 赵屹川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中藏着无人察觉的筹谋。 “等他如期归来,那块赵氏传家玉佩,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没了玉佩加持,失了长房正统名分,再被我拿捏住城中所有产业、人脉与权柄,他赵景初空有嫡长孙的名头,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届时,他便是我亲手扶持的傀儡大少爷。表面尊荣光鲜,坐拥赵家嫡孙名头,实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由我掌控。赵家所有基业、权势,终究还是握在我手里。” 不多时,刘二狗抱着一束金灿灿的野菊,从岸边花丛快步走了回来。 山野里的小菊花开得饱满,香气清淡质朴,沾着露水与泥土气。 他小心翼翼捧着,指尖捏着花茎,脸上的挂着憨厚又温柔的笑,快步走到凤霞面前。 “方才看见坡上开满了野菊,想着你喜欢干净素雅的东西,就摘了一束。” 他说着,轻轻把野花递到凤霞手里。 凤霞低头看着满捧金黄的小花,她的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抬眼望向身前的少年。 刘二狗生得结实端正,常年下地劳作养出一身踏实的气度,没有花言巧语,自始至终,待她只有真心与护惜。 凤霞深吸一口气,迎着秋风,抬头定定看向他,声音清亮又认真,主动开口问了一句最直白的话。 “二狗,你想不想娶我?” 这话突兀又坦荡,落在静谧的河滩上。 刘二狗整个人猛地一怔,瞬间僵在原地。 他黝黑的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手足无措地攥了攥手心,眼中又是惊喜又是局促。 他望着凤霞秀丽的容貌,不敢欺瞒半分,低下头,声音老实又酸涩: “凤霞,我做梦都想娶你。” “可我家里清贫,地里刨食,做点小买卖也挣不下多少积蓄,现下手里没钱、没家底,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日子。” 他抬头,眼中满是自卑与真诚:“我这辈子,就只能靠着一双手勤恳干活。你模样这样好,旁人都说你该嫁体面人家、过好日子。我这般普通清贫,你……是真的愿意吗?” 在这个年代,庄稼人娶妻最是不易,谁家姑娘都盼着能嫁个家底厚实的,免去饥寒与劳碌。 凤霞静静听着他的话,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了摇头。 她望着滔滔河水,语气通透又坦然,是历经世事荒唐后真切的心声: “我从前年纪小,心气高,总想着嫁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往后衣食无忧,不用受田间劳苦、不用受旁人磋磨。” “可我后来才想明白,我不过是寻常乡下女子,空有一副容貌,没有读书学识,没有过硬的家室,更没有体面的营生。从前那些攀附富贵的念想,本就是不切实际的贪心。” 她转过头,目光落回刘二狗身上,温柔地说道: “轰轰烈烈的富贵日子,我不敢盼,也不想要了。我如今只想找个心性踏实、待我真心的合适人,老老实实过日子。” “清贫不怕,苦累也不怕。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们两个人,踏踏实实、勤恳肯干,一起种地营生、一起奋斗打拼,总能过上好日子。” 刘二狗怔怔望着她澄澈的双眸,连日来的忐忑、自卑,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上前半步,字字铿锵,许下郑重的承诺。 “好!” “既然你不嫌我清贫,愿意同我过日子、共奋斗,那三日后,我备好薄礼,亲自去你家登门提亲。” “我虽给不了你即刻的富贵,但我这辈子,勤恳种地、踏实营生,拼尽全力,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绝不负你。” 风拂过河滩,纸鸢长空摇曳,野菊清香袅袅萦绕。 凤霞抱着满捧金黄野花,看着眼前许诺余生的少年,眉眼弯弯,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轻松、安稳的一抹笑意。 第247章 凤霞和刘二狗定亲 赵景初熬了整整两日,指尖磨破、掌心起茧,终于将那只燕子风筝扎得周正精巧。 竹骨端正,纸面平整,墨绘的燕翼舒展灵动。 他满心焦灼,揣着这只风筝,一路快步奔走,只想寻到凤霞,弥补过往亏欠,挽回凤霞。 可刚走到凤霞家院外,还未抬手叩门,村里闲坐的妇人闲谈碎语,便字字句句砸进他耳中。 “听说了没?凤霞松口了,答应刘二狗的求亲了。” “我就说二狗这孩子踏实,日日贴心护着,铁石心肠也能捂热。” “二狗说了,三日后就备礼上门提亲,两家算是定下了。” 寥寥几句,如惊雷炸响,瞬间劈碎了赵景初的期许。 他立在院外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精致的燕子风筝,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翻涌着酸涩与崩溃。 可到头来,他迟了一步。 短短数日光景,凤霞的心,已经归属旁人。 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慌乱与不甘,赵景初大步上前,重重叩响凤霞家的木门。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黄昏格外刺耳。 屋内的凤霞正静静坐着,指尖还残留着野菊的淡香,脑海里全是刘二狗憨厚真诚的模样。 听见敲门声,她心头微动,起身开门。 木门拉开一条缝隙,外头立着面色惨白、眼中布满红血丝的赵景初。 他风尘仆仆,手里紧攥着一只崭新精巧的燕子风筝。 “凤霞。”他嗓音沙哑干涩,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失控的颤抖,“你当真……要嫁给刘二狗?” 凤霞望着他憔悴失态的模样,心底平静无波,没有波澜,也没有从前的怨怼。 她轻轻颔首,语气淡然笃定:“是。三日后,二狗会来我家提亲。” 一句轻飘飘的答复,击碎了赵景初最后的希冀。 他往前半步,死死盯着她:“为什么?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我可以给你荣华安稳,我能护你一辈子无忧,他刘二狗能给你的,我百倍千倍给你!你为何偏偏选他?” “你回来,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放下了所有身段尊严,只为留住她。 可凤霞只是静静看着他,再无半分从前的心动。 “景初哥,晚了。” “从前的伤害抹不去,你我之间,早就断了。我想要的真心,二狗给得起,你给不了。” 简单两句话,决绝又干脆。 赵景初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他还想再说什么,还想再争辩、再恳求,可下一瞬,凤霞眸光微敛,抬手、合门。 “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严严实实地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任凭赵景初立在门外,如何沉默、如何不甘,屋内再无半点动静。 门板冰冷,人心更冷。 赵景初僵在原地,手里的风筝微微颤抖,晚风卷起他的衣角。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低沉苦涩的笑。 他懂了。 凤霞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嫁给刘二狗。 可他不甘心。 绝不甘心! 三日后。 刘二狗提亲之日。 也是他滞留在乡下的最后期限。 赵景初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一片狠戾。 他攥紧手中的风筝,指尖用力到几乎捏碎竹骨,心中立下执念。 今日他走。 他回城。 三日之后,他必再回村。 这门亲,他不准。 凤霞这个人,他要定了。 就算强抢硬夺,他也要把她带回自己身边! 转身的瞬间,少年脊背挺直,褪去从前的卑微忏悔。 他踏着暮色,一步步离开村庄,奔赴城内,静待三日后的殊死一搏。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天朗气清,晨光正好,是乡下提亲的好日子。 四十年代乡间提亲,虽不似城中奢华,却也恪守礼数。 刘二狗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干净平整的粗布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虽家境清贫,拿不出贵重聘礼,却倾尽家中所有,备了两斤细糖、一摞新鲜糕饼、一段印花粗布,皆是乡下最体面的提亲物件,满满当当装在竹篮里。 天光微亮,他便提着礼篮,心怀赤诚忐忑,郑重登门,上门提亲。 王家院坝清净,王氏与王老汉早早坐在堂屋,神色肃穆,等着上门提亲的后生。 看见一身干净、眉眼憨厚、待人恳切的刘二狗进门,两人神色复杂。 刘二狗规规矩矩立在堂屋中央,放下礼篮,深深鞠了一躬,礼数周全,态度诚恳恭敬。 “王叔,王婶。今日晚辈登门,是真心诚意,求娶凤霞姑娘。” 王老汉抽着旱烟,眉头微蹙,沉默半晌,率先开口,句句都是乡下人家最实在的顾虑:“二狗,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村里人人都知晓。可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日子。” “你家里清贫,世代种地,家底微薄,日后娶妻生子、养家度日,处处要用钱。凤霞模样周正,本该能嫁个体面宽裕的人家。你当真能一辈子待她好,让她不受苦?” 刘二狗脊背挺直,眼神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躲闪自卑,字字掷地有声。 “王叔,我家里不富裕,我不瞒,也不骗。我这辈子,没有大本事,挣不来大富贵。” “但我敢对着天地起誓,我这辈子,勤恳种地、踏实营生,拼尽全力干活挣钱。凤霞若是嫁我,我舍不得她受气、舍不得她受累、舍不得她受旁人半点磋磨。” “旁人有的安稳,我拼命给她挣。日子苦,我多吃;福分甜,尽着她。一辈子真心待她,绝不变心。” 王氏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踏实稳重的少年,心里百般纠结。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赵景初的豪门家底,惦记着那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 若是凤霞回头服软,便是衣食无忧的豪门太太,一辈子不用土里刨食。 可三日观察下来,赵景初心性偏执、执念深重,富贵是真,折腾也是真。 反观刘二狗,憨厚踏实、眼里有活、心底有人,是踏踏实实能过日子、护得住媳妇的良人。 富贵虽好,却飘渺不定,人心难测。 清贫虽苦,却安稳踏实,真心可贵。 王氏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执念与贪心,终究慢慢放下。 她看着立在一旁的凤霞,又看看赤诚恳切的刘二狗,缓缓开口:“二狗,婶子实话实说。我们心里,不是不介意你家境清贫。谁家养闺女,都舍不得她一辈子吃苦受累。” “可过日子,终究过的是人,不是钱财门面。景初那孩子是富贵少爷,可心性不稳、执念太重,凤霞跟着他,日后怕是风波不断、不得安稳。” “你不一样。你踏实、肯干、心善、专一,是能踏踏实实跟凤霞过日子、护着她一辈子的人。” 王老汉摁灭手中旱烟,点了点头,终是松了口,一锤定音:“罢了。儿女婚事,终究看心意,看人品。钱财都是外物,真心最难求。” “我们两口子,应允这门亲事了。从今往后,凤霞便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你务必谨记今日誓言,一辈子待她如初,不负她、不负我们。”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刘二狗整个人猛地一怔,脸上紧绷的忐忑尽数散去,只剩下极致的欢喜与动容。 晨光穿过堂屋木门,落在两人身上,温柔静好。 刘二狗再也克制不住满心欢喜,大步上前,小心翼翼抱住凤霞,微微俯身,带着满腔雀跃,稳稳将她抱起,在院中轻轻转了好几圈。 少年质朴又热烈的欢喜,溢满整个院坝。 “凤霞!” 他低头看着怀中眉眼含笑的姑娘,声音滚烫哽咽:“我娶到你了!往后余生,我拼尽全力,护你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凤霞被他抱着,周身满是少年干净的气息,心头暖意融融,眉眼弯弯。 第248章 赵景初强夺心上人 三日之期一满,城内风云瞬变。 赵景初孤身回城那日,一身布衣,满身沉郁。 赵屹川等候多时,面上挂着温润客套的笑意,看似体恤安抚,实则早已布好全盘棋局。 他二话不说,为赵景初配齐了府邸管家、贴身仆从,车马仪仗一应俱全,更是按照豪门少爷的规制,送来两名温顺妥帖的通房侍女,美其名曰“伺候大少爷起居,抚平心绪”。 满城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尊荣,尽数堆在赵景初眼前。 无人知晓,这位沉寂多日的赵家嫡长孙,心中无半分权势贪恋,从头到尾,只念着乡下那个拒他于门外的姑娘。 权势、富贵、仆从簇拥,于他而言,唯一的用处,就是抢回凤霞。 休整一日,换上一身墨色锦缎长衫,衣料华贵,眉眼冷峻。 曾经乡下务农的质朴少年彻底褪去,只剩豪门大少爷的矜贵与偏执。 赵景初不再迟疑,直接吩咐备轿,带着一众府中仆从,浩浩荡荡直奔赵家村。 宽敞精致的青呢轿子,稳稳落在凤霞家门口。 今日王家小院喜气未散,方才定下婚约,院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暖意,王氏正笑着收拾提亲的礼篮,王老汉抽着旱烟闲话家常,刘二狗守在一旁,眉眼温柔地看着院里的凤霞,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 院门豁然被推开,一群黑衣仆从鱼贯而入,气势凛然,瞬间挤满了小小的农家院坝。 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院中四人瞬间僵住,满堂喜气瞬间荡然无存。 王老汉猛地起身,攥紧手里的烟杆,面色惊怒:“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意欲何为?” 刘二狗立刻上前一步,牢牢挡在凤霞身前,脊背紧绷,满眼警惕,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锦衣身影缓步从人群后走出,赵景初立在院中央,身姿挺拔,锦衣映着天光,贵气逼人。 他目光越过惊慌的众人,死死落在凤霞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疯狂的笑。 “三日之期已满,我回来了。” 王氏又惊又怕,颤声呵斥:“赵景初!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凤霞已经许配给二狗了,你速速带人离开,别在这里胡闹!” “许配?”赵景初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又霸道,“我没点头,谁准她嫁?” 话音落下,他懒得多费口舌,淡淡抬手,语气不容置喙:“拿下。” 一众仆从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克制,瞬间上前牵制住王老汉、王氏与刘二狗。 没有粗鲁暴虐的举动,却力道十足,将三人稳稳制在院中,动弹不得。 刘二狗奋力挣扎,双目赤红,厉声怒吼:“赵景初!你放开凤霞爹娘!放开我们!你凭什么强人所难!凤霞不愿意嫁给你,你何苦逼她!” 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赵家小子!你仗势欺人,蛮横霸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们已经应允二狗,你这般行径,天理难容!” 王氏更是吓得泪流满面,不停哀求,却丝毫挣脱不开仆从的牵制。 满院喧嚣,唯独凤霞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赵景初缓步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凤霞面前,目光灼灼。 “凤霞,我说过,我会一直等你。” “可你不等我,那我便只能自己来接你。” 凤霞吓得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惊惧与愤怒,看着被牵制的爹娘与心上人,心口又痛又恨。 不等他再靠近,她猛地仰头,牙关狠狠用力,一口狠狠咬在了赵景初的手臂上。 力道极重,隔着华贵的锦缎衣料,依旧带着刻骨的力道,表达了她所有的委屈与反抗。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刘二狗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凤霞!别咬他!小心他伤你!” 可预想中的愠怒、呵斥、暴怒,通通没有到来。 赵景初身姿未动,垂眸看着狠狠咬着自己手臂的姑娘,感受着皮肉传来的钝痛,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眼底反而漾开一层病态又满足的笑意。 他甚至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嗓音低沉沙哑,温柔又疯狂:“咬吧,使劲咬。” “只要你肯理我,哪怕你恨我、伤我,我都心甘情愿。” “凤霞,你越是反抗,我越是舍不得放你走。” 凤霞浑身一震,猛地松口,怔怔看着他眼底偏执疯狂的笑意,心底寒意彻骨。 眼前的男人,早已疯魔。 赵景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惊惧无助的模样,心底的占有欲彻底爆棚。 他再也不顾院中挣扎嘶吼的三人,不顾她眼底的抗拒,长臂一伸,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凤霞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挣扎,手脚慌乱地扑腾,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赵景初抱着怀中软软的人儿,心头积压多日的落空、酸涩、不甘,尽数被填满。 他低头,鼻尖贴着她的发顶,笑意温柔又偏执,字字笃定: “凤霞,别闹了。” “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谁也娶不走,谁也护不住。” “刘二狗能给你的安稳日子,我不屑让你过。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回赵家,做我的人。” 他抱着不断挣扎的凤霞,转身稳步朝着院外精致的轿子走去,背影矜贵强势,不容任何人反抗。 身后,刘二狗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呐喊:“凤霞!凤霞!” 王氏哭得肝肠寸断,王老汉怒目圆睁,却终究被牢牢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被锦衣少年强势抱走。 第249章 凤霞绝食 青砖黛瓦,朱门高墙。 气派恢弘的赵府院落,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精致宫灯,处处是乡下从未见过的华贵景致。 可这般锦衣玉食的人间富贵,落在凤霞眼里,不过是一座冰冷华丽的囚笼。 自那日被赵景初强势带回赵府,她便彻底闭了心门。 她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不肯碰一口饭菜、半盏清水。 整日僵坐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院外高墙,眼底没有半点光彩,只剩死寂的倔强。 她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抗争着。 宁肯饿死渴死,也不肯顺从这个霸道偏执、拆散她姻缘的男人。 两日下来,凤霞原本清秀的脸颊瘦得微微凹陷,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得伺候的丫鬟满心惴惴,却无人敢多言。 暮色沉沉,晚风穿廊。 赵景初处理完府中琐事,推门走进暖阁时,一眼便看见榻上死气沉沉的姑娘。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翻涌上来。 这几日,他坐拥整座赵府,人前矜贵冷厉、掌控一切,可唯独对着凤霞,他所有的强势霸道都会尽数崩塌,只剩束手无策的慌乱。 他放低所有姿态,缓步走到榻边,褪去了一身戾气,嗓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凤霞,听话,吃一点东西。” 他蹲在她身前,目光细细描摹她憔悴的眉眼,眼底满是疼惜:“两日滴水未进,身子会熬垮的。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我只求你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别拿身子赌气,好不好?” 凤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风,却字字坚硬,没有半分退让:“你什么时候放我回村,放我回家、放我去找爹娘,我什么时候就吃喝。” “不然,我宁死不食。”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赵景初所有的温柔劝慰。 赵景初喉结狠狠滚动,心头又痛又闷。 他最怕的,就是她宁死不屈的决绝。 他沉默良久,终究舍不得逼她,也舍不得看她这般折磨自己,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离去。 心底积压的烦躁、无力、求而不得的憋屈,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里,赵景初独自去了前院书房,遣人备了烈酒。 一杯杯冷酒入喉,辛辣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他紧绷多日的神经。 他越喝越沉,满心都是凤霞的冷漠抗拒,满心都是她宁死不愿留在他身边的绝望。 几坛烈酒下肚,他微带醉意,步履微沉地回了主卧。 夜色深浓,屋内烛火摇曳,暖帐低垂。 府里安排的两名通房丫鬟,早已在暗处伺机等候许久。 她们入府多日,看似温顺乖巧,日日伺候起居,实则满心算计。 两人早就盯上了赵景初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通透、成色极佳,是赵家祖传的宝贝,价值连城,若是能偷到手,往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 往日赵景初清醒,心思缜密、警觉极高,两人根本无从下手。 今夜见他醉酒微醺、神志松散,正是最好的时机。 待赵景初合衣躺卧在床,眉眼倦怠、沉沉闭目后,两名丫鬟对视一眼,眼底掠过贪色,蹑手蹑脚凑到床前。 她们屏着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探向赵景初衣襟内侧,意图悄悄取下那块贴身玉佩。 隔壁耳房,凤霞辗转难眠。 腹中空空荡荡,身体虚弱乏力,可心底的警惕却从未松懈。 这座府邸处处是算计,人人各怀心思,她从未敢真正放松。 隐约间,她听见主卧传来细碎的动静。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缓步走出,透过半开的窗棂,恰好看清屋内两名丫鬟偷窃的举动。 凤霞眸光一冷。 她纵然现在不喜欢赵景初,不愿留在他身边,可这块玉佩是他贴身珍重之物。 再者,丫鬟深夜偷主人物件,是卑劣偷盗之行,绝非正道。 她顾不得身体虚弱,当即抬手,一把推开房门,冷声低喝:“你们在做什么!” 突兀的声响划破屋内静谧。 两名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收回,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直起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口。 床上醉酒浅眠的赵景初,也被这道清亮的女声骤然惊醒。 酒意未散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初醒的朦胧,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 两名丫鬟偷玉败露,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少爷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糊涂!” 凤霞立在门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却眼神清冷,直直盯着跪地的两人,没有半分退让。 赵景初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宁肯绝食抗争、宁肯饿死也不肯理他的姑娘,却在深夜,第一时间站出来,拦下偷他贴身宝物的丫鬟。 酒意翻涌心头,所有的烦躁、委屈、求而不得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眼底骤然漾开一抹深沉、愉悦的笑意,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原来不是全然无情。 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囚禁,可她心底,依旧在意他、护着他。 若是她心里半点无他,方才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乐见他被人偷盗、吃亏受损。 可她没有。 赵景初压下心底汹涌的欢喜,故作冷淡地抬手,沉声吩咐:“拖下去,杖责处置,逐出赵府。” 门外仆从应声入内,迅速将两名胆大包天的丫鬟拖拽下去,屋内瞬间恢复清净。 偌大卧房,只剩他与凤霞两人。 赵景初撑着床沿坐起身,目光灼灼地落在门口单薄的姑娘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满是释然与欢喜:“凤霞,我知道了。” 凤霞一愣,蹙眉不解:“你知道什么?” 赵景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牢牢抱住她:“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若全然厌弃我、恨我入骨,方才绝不会出手阻拦。” 他小心翼翼看着她,语气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你不肯吃饭,是怨我囚着你。可你心里,从来不曾真正放下我。” 凤霞心头一滞,又气又无奈。 她不过是见不得小人偷窃作恶,在他眼里,竟成了心存情意。 她正要开口反驳,赵景初却轻轻抬手,温柔按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希冀: “既然你心里有我,便别再绝食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可以等,等你消气,等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 第250章 假意成婚 暖阁之内,烛火温柔摇曳,驱散了连日来的死寂。 经了昨夜丫鬟偷玉一事,赵景初心底笃定凤霞对自己尚存情意,连日紧绷的戾气尽数消散,待她愈发温柔耐心,日日软声相劝,小心翼翼哄着她进食。 凤霞心知一味绝食抗争终究无用,反倒白白耗垮自己的身子,一旦身体孱弱,往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几番思忖,她终究松了口。 在赵景初又一次端着温热粥食、满眼期许看向她时,凤霞微微抬眸,苍白的唇瓣轻启:“我吃。” 赵景初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日的焦灼与慌乱一扫而空,指尖都带着些许克制的颤抖。 他亲自端着粥碗,一勺一勺细细喂着她,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温度烫了,半点不敢怠慢。 凤霞安静进食,小口吞咽着软糯的米粥,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沉算计。 她顺从吃食,不是妥协,只是蛰伏。 她留在赵府,被高墙禁锢,爹娘被困在村中,日日惴惴不安,刘二狗更是因她被强行拆散姻缘,满心委屈与不甘。 她不能一直困在这里,更不能真的屈身嫁给这个霸道囚困自己的男人。 几日后,凤霞气色稍稍好转,脸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不再是先前憔悴枯槁的模样。 夜色静谧,赵景初摒退了所有仆从,独自留在暖阁之中。 他看着窗前静坐、眉眼温顺的凤霞,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郑重又恳切。 “凤霞,先前是我偏执莽撞,用错了方式留你,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他敛去一身矜贵强势,眉眼满是认真:“我不想再逼你,也不想再与你僵持拉扯。我想明媒正娶,风风光光与你成亲,让你堂堂正正做我赵景初的妻子,往后余生,我倾尽所有护你安稳,再也不让你受半点风雨。” 话音落下,他紧张地望着她,眼底藏着忐忑与期许,生怕再一次换来她的拒绝与疏离。 凤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心思,掩去一闪而过的隐忍与决绝。 她沉默片刻,缓缓抬头,声音轻柔平静:“好,我答应你,与你成亲。” 这一句应允,宛若天籁。 赵景初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炸开璀璨的光亮,连日来的不安、煎熬、患得患失,尽数化作滔天的欢喜。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又珍视。 “凤霞,你当真愿意?” “嗯。”凤霞轻轻点头,面上无半分笑意,语气平平淡淡,“我累了,不想再争,也不想再闹了。与其日日僵持内耗,不如安稳成亲过日子。” 她的话说得顺从乖巧,落在赵景初耳中,只当她是彻底心软、放下了过往芥蒂,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暖阁之中只剩凤霞一人,她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只剩一片清明与坚定。 她怎么可能真心嫁给赵景初? 不过是缓兵之计。 唯有顺从他、让他放下戒备,她才有机会摸清赵府布局,看清银钱库房所在,找到逃离的契机。 赵府富贵滔天,金银无数。 等到大婚那日,府中必定人多杂乱、宾客满堂,所有人都忙着应酬喜事,守卫最是松懈。 届时,她便悄悄搜罗府中细软银钱,攒够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的盘缠。 她要带着这些钱财,悄悄逃出赵府,赶回村里接走年迈的爹娘,再寻上痴心待她的刘二狗。 他们四人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去往无人认识的他乡,安安稳稳落地生根,种地谋生,平平淡淡过日子。 想到此处,凤霞紧紧攥住指尖,眼底漾起一抹隐忍的微光。 自凤霞假意应下婚事,赵景初心头大石落地,待她更是极尽宠溺、毫无防备。 他恨不得将整座赵府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日日差人送来精致珠钗、温润玉佩、成色上好的银镯子,还有裁剪崭新的绫罗绸缎。 府中下人个个看得清楚,赵家少爷把这位未来少夫人宠上了天,无人敢怠慢半分。 凤霞全数默默收下,从不推辞,也不张扬。 旁人只当她是渐渐心安,接纳了这份富贵,唯有她自己心里透亮。 这些金玉珍宝、绫罗衣裳,于她而言从不是聘礼宠爱,只是往后家人安身立命的盘缠。 她趁无人之时,悄悄将那些不便带走的大件绸缎、显眼首饰挑出,借着府中采买杂役的门路,低调托人变卖,换成一块块沉甸甸、便携好藏的银元与整叠纸钞。 不过几日光景,她手里便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积蓄。 她身在高墙深院,寸步难出,日日被下人盯着动静,根本没有半分机会亲自联络村里,更怕贸然传信被赵景初察觉,毁了全盘筹谋。 思来想去,她盯上了每日清晨来赵府送菜的乡下阿婆。 这阿婆是附近村落的老实人,日日挑着新鲜果蔬上门供货,为人嘴拙本分,常年往来府中,进出最是寻常,不会引人疑心。 且是乡野熟人,定然认得她爹娘,是最稳妥的托付之人。 这天清晨,晨雾未散,天光微亮。 府门敞开,卖菜阿婆挑着沉甸甸的竹篮,踏着露水走进侧门,照常给后厨送新鲜青菜瓜果。 凤霞早早算准时辰,借着晨起透气的由头,独自候在僻静的后院角门,特意遣开近身伺候的小丫鬟,只留自己一人。 阿婆刚把菜担子放下,忽见角落里走出一道纤细身影,看清是赵家备受宠爱的未来少夫人,顿时一愣,连忙躬身行礼:“少夫人。” 凤霞快步上前,神色谨慎,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温和开口:“阿婆,我有件私事想拜托你,若是办成了,我必有重谢。” 阿婆淳朴老实,见她眉眼恳切,不似豪门贵人的骄纵,连忙应声:“少夫人您尽管说,老婆子能办到的,一定帮。” 凤霞不再犹豫,从袖中摸出层层油纸包好的银钱,包得严严实实,边角压得平整,稳妥不易外露。 “这里是一笔银钱,劳烦你悄悄带回我们村,送到我我家中。” 她眼神恳切,细细叮嘱:“千万别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也别说是我给的。你只悄悄放在我院子里隐蔽的地方,或是直接交到我爹娘手里即可。” 阿婆看着那厚厚一包钱,心头一惊,连忙摆手:“这、这可是一大笔钱!少夫人放心,老婆子嘴最严,绝不多说半个字!只是……您身在赵府,怎么不自己差人送回去?” 凤霞眼底掠过一抹酸涩与隐忍,语气轻缓却坚定:“府中规矩多,外人传话容易走漏风声,我不便张扬。我爹娘在村里日子清苦,我怕他们受委屈,这点钱,是我贴补家里的。” 说完,她又从袖口摸出两枚光亮的银元,悄悄塞进阿婆手里,当作酬谢。 “这是给你的辛苦钱,算是一点心意。只要你帮我稳妥送到,往后我日日都从你这里订菜,绝不亏待你。” 两枚银元,抵得上阿婆摆摊卖半月菜的收入,算得上丰厚好处。 阿婆掌心攥着银元,心头当即踏实下来,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恳切:“多谢少夫人!您放心!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最懂守嘴办事!今日我必定悄悄给您送到位,半点风声都不会漏!” 得了实在好处,阿婆做事更是尽心稳妥。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包银钱,生怕磕碰外露,弯腰掀开宽大的菜篮子底层。 她常年走街卖菜,早有藏物的巧法子,特意在篮底铺了一层厚实干稻草,又垫上两层粗布,将整包银钱严严实实压在最底下。 上头满满当当铺上青翠的青菜、嫩生生的豆角、鲜红的辣椒,层层果蔬遮盖,严丝合缝,别说府中看门的仆役,便是近身细看,也绝看不出半点异样。 藏妥之后,阿婆还特意抬手按压了几下菜堆,确认稳妥无虞,才直起身,对着凤霞轻轻点头。 “少夫人,都藏好了,妥妥当当,没人能发现。” 凤霞望着满满一篮遮盖严实的果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声叮嘱:“路上小心,切记低调行事。送到之后,也不必特意回来告知,我心里知晓便好。” “晓得晓得!”阿婆连连应着,挑起菜担子,步履从容,和寻常送货别无二致。 她照常穿过府院,经过门房查验。 守门仆役日日见她往来,早已习以为常,只随意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菜篮,便抬手放行。 看着阿婆挑着担子渐渐走出赵府大门,消失在晨雾小道里,凤霞立在角门旁,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251章 凤霞父母收到银元 晨雾渐散,日头缓缓爬上山头,暖融融的天光铺遍整座山村。 送菜阿婆挑着空荡荡大半的菜担子,脚步轻快地走在乡间土路上,避开村里往来闲谈的村民,专挑僻静小路,一路直奔王家小院。 王家院门虚掩着,院里安安静静。 自那日凤霞被赵景初强势掳走,王家两口日日愁眉不展,夜里辗转难眠,短短几日便憔悴了不少。 王老汉无事便坐在院坝石阶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脸上都是散不去的愁绪。 刘二狗更是日日登门,帮着二老打理农活、收拾院舍,心里始终记挂着被困在赵府的凤霞。 听见院外轻微的脚步声,王氏率先抬眸望去,见是常去城里赵府送菜的阿婆,连忙起身招呼:“阿婆,今日来得这般早?快进屋歇歇。” 阿婆摆了摆手,警惕地四下张望一圈,确认巷口无人、邻里无动静,这才快步踏进院中,反手轻轻带上门,压低了嗓音。 “不用歇,老婆子是受人所托,专程来送东西的。” 她说着,伸手探进菜篮最底层,扒开残留的稻草,取出那包用油纸层层包裹、压得平整严实的银钱,小心翼翼递到王氏手中。 “这是你家凤霞姑娘托我悄悄送来的,千叮万嘱不让任何人知晓,我一路藏得稳妥,半点风声没漏。” 王氏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包,心头骤然一跳,指尖都有些发颤,连忙接过来。 王老汉也立刻摁灭手里的旱烟杆,俯身凑近,眼神满是惊愕。 两人连忙拆开外层的油纸,一沓整齐的纸钞、一块块光亮实在的银元赫然映入眼帘,分量十足,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氏眼眶瞬间就红了,指尖轻轻抚过银钱,声音又颤又酸:“是霞儿……是咱闺女送来的……她在那高墙大院里,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还时时刻刻记挂着我们……” 这几日他们日日忧心,怕凤霞被赵景初苛待,如今收到这笔钱,总算知晓女儿尚且平安,还在暗中筹谋后路。 王老汉捏着一块银元,反复摩挲,粗糙的掌心蹭着冰凉光滑的银面,黝黑的脸上满是动容,沉沉叹了口气:“好孩子,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身陷难处,不慌不躁,还想着顾家。” 压抑多日的愁苦,在这一刻稍稍纾解,笼罩王家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一旁立着的刘二狗,看着眼前厚厚一包积蓄,连日的焦虑与无力也淡了大半。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稳,看向二老认真开口:“王叔,王婶,凤霞拼死攒下这笔钱,定然是早有打算,她心里从来没放弃回来。” 王氏连忙点头,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连连应声:“对对,咱霞儿机灵,她肯定是想着法子要脱身回家。” 刘二狗沉吟片刻,心里已然盘算好后路,语气格外坚定:“依我看,这笔钱咱们一分都不乱动,好好存着。” “城里郊区有不少空置的小平房,价钱不高,安稳清净,远离是非。咱们拿着这笔钱,悄悄去置一处平房,简单收拾置办齐全。” 他望着院外远方的土路,字字恳切:“等日后凤霞从赵府脱身、平安归来,咱们就搬去郊区住着。远离村里的闲言碎语,远离赵家的势力范围。”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种地谋生,无人打扰,再也不用受这些风波苦楚。” 这番话,说到了王老汉与王氏的心坎里。 王老汉重重点头,眉眼舒展,语气满是欣慰:“二狗说得对!就这么办!” “这钱是霞儿的血汗心思,是她的退路,也是咱们一家人的退路。咱们抓紧物色房子,悄悄置办妥当,静静等着霞儿回家。” 王氏也连忙附和,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好!听你的!咱们好好收拾新家,安安稳稳等着咱闺女回来,往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刘二狗看着二老舒展的眉眼,心里暗暗立誓。 他定会守好这笔钱,守好这个家。 这日午后,商行掌柜专程送来一批舶来首饰,其中一串深海红珊瑚手链最是夺目。 珠粒圆润饱满,色泽温润透亮,搭配鎏金小扣,是城里大户小姐都难得一见的贵重物件,价值不菲。 赵景初一眼便挑了它,亲手收进锦盒,快步往暖阁走去。 暖阁窗明几净,凤霞正坐在窗前静静翻看闲书,气色较之先前好了大半。 赵景初推门而入,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走到她面前,温柔地打开那个精致的锦盒。 赤红温润的珊瑚珠串静静铺在雪白锦缎上,流光雅致,华贵逼人。 “霞儿,你看喜欢吗?” 赵景初嗓音温柔,满是宠溺:“这是南边运来的深海红珊瑚,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最衬你的肤色。特意拿来送你,戴上好看。” 凤霞垂眸看去,心头微微一紧。 她认得这东西,民国年间红珊瑚乃是极贵重的舶来品,有钱都未必能买到,一串手链抵得上乡下数年的度日开销,太过惹眼,根本不便藏匿带走。 可她面上丝毫不显,只微微点头,故作温顺:“好看,多谢你,景初哥。” 赵景初见她喜欢,眉眼笑意更浓,只当她是彻底接纳了自己的心意,满心欢喜,叮嘱她随时戴着。 待赵景初离去处理府中事务,凤霞望着桌上的珊瑚锦盒。 这般扎眼的贵重首饰,留着就是祸患。 她依旧盘算着大婚出逃的计划,大件珍宝不便变卖携带,唯有趁早换成踏实便携的银元,才能稳稳攒够一家人的安家钱。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趁着送菜阿婆照常入府、下人各司其职无人留意的空档,凤霞再度守在僻静后院角门。 她将珊瑚手链仔细裹进厚实油纸,层层缠紧,悄悄塞进阿婆菜篮最底层的稻草深处,压得严严实实。 依旧是老规矩,低调变卖、换成银元、悄悄留存,不留半点痕迹。 阿婆知晓分寸,收得稳妥,半点不露声色,照常挑着菜篮从容出府。 白日里赵景初数次来看凤霞,都未见她腕间佩戴那串珊瑚手链,心头渐渐生出一丝细微的疑惑。 待到傍晚暮色落下,他处理完公事,再度踏入暖阁,目光下意识落在凤霞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空空如也,半点珊瑚珠影也无。 赵景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开口询问:“霞儿,我昨日送你的珊瑚手链,你怎么没戴?”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凤霞心口骤然一慌。 她指尖微僵,心头瞬间绷紧,生怕他察觉异样。 短短一瞬,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垂下眼眸,故作腼腆温顺,软声圆谎: “太贵重了,我不敢随便戴。” 她抬眸看向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这珊瑚珠子色泽太亮,平日里在家戴着张扬,也怕不小心磕碰摔坏了。等过几日临近大婚,我再好好戴着,好不好?” 赵景初望着她羞怯的模样,心中那点浅浅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只当是乡下姑娘素来淳朴,惜物胆小,不敢随意佩戴这般昂贵珍宝。 他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纵容:“傻丫头,送你的便是你的。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你喜欢便好,留着大婚那日戴,锦上添花,更美。” 凤霞低低应了一声,低着头掩去心里的波澜。 第252章 老老汉酒后失言 自打凤霞托阿婆送回一大笔银钱,王家的日子,悄无声息松快了许多。 从前的王家,是村里出了名的节俭。 平日里油盐都要算计着用,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尝一口,一年到头看不见几回荤腥。 可这半个月来,王家的变化,落在村里人眼里,格外扎眼。 王氏隔三差五就往村口卤肉铺子跑,肥嫩的卤猪耳、卤猪肝、卤大肠,拎着油纸包,一趟趟往家提。 白日里院坝飘肉香,傍晚灶台炖肉汤,再也不见往日紧巴巴的清贫模样。 村里闲坐唠嗑的妇人、蹲路边抽烟的汉子,个个心里犯嘀咕。 “你们看王家两口子,最近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啊。” “可不是嘛!以前一分钱掰两半花,现在倒好,天天卤肉不断嘴,哪来的钱?” “他家闺女被赵家少爷拘在城里,婚事悬着没定,家里反倒突然阔绰了,不对劲。” 风言风语,悄悄在村里绕开了。 只是众人没抓到把柄,只能暗自揣测,没人敢直接上门问话。 这天傍晚,天气闷热,王老汉心里压着许久的郁气一朝散开,手里有钱、心里有底,又见刘二狗日日帮衬家里,心里痛快,便提着两斤土酒,自个在家小酌。 许久未曾放松,他越喝越尽兴,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就喝得微醺上头。 饭后他揣着烟杆,摇摇晃晃去村口晒谷场纳凉。 村里汉子大多聚在那里闲坐唠嗑,同村的李大哥见他面色红润、眉眼舒展,笑着打趣:“老王,你最近日子可以啊,天天吃肉喝酒,气色都变好了!发财了?” 往日的王老汉素来嘴紧,可今夜酒意上头,心里藏不住事,晕乎乎间便松了口,带着几分醉意的得意,随口叹道: “发啥财,都是我闺女心里疼家、孝顺!我家霞儿出息,没让我们老两口白养一场!”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旁人耳朵里。 李大哥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听出了门道,笑着再多问两句,王老汉醉得迷糊,含糊间漏了几句,隐隐透出——家里突然得了一笔大钱,往后还要搬去城里住。 夜色渐沉,众人散场。 李大哥回到家里,忍不住跟自家媳妇念叨。 他媳妇正收拾碗筷,闻言立马来了精神:“真的?王家突然有钱了?那凤霞不是被赵景初强行带走了吗?难不成是赵家偷偷给的补偿?” 李大哥摆摆手:“不清楚,老王喝醉了漏的嘴,听那意思,是凤霞私下贴补家里,钱还不少。” 女人最是爱传闲话,心里揣不住新鲜事。 第二日清晨,她端着木盆蹲在河边洗菜,村里三五个妇人也都在河边浣衣。 水声哗哗,几人凑在一起,自然而然聊到王家。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却偏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晓得不?王家最近天天吃卤肉,根本不是运气好,是凤霞从城里偷偷送大钱回来了!” “老王昨晚喝酒说漏嘴了,手里钱多着呢,以后还要搬去城里过日子!” 这话一出,河边瞬间炸开了议论声。 “我的天!凤霞被困在赵府,居然还能往家里递钱?” “那可不是小事!赵家少爷那般霸道,若是知道凤霞私藏财物、偷偷接济家里、还打算跑,能饶得了她家?” “怪不得最近天天吃肉,原来是藏了大猫腻!” 闲话越传越快,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凤霞私送银钱、王家暴富的流言,传遍了半个赵家村。 风声很快吹回王家院内。 王氏在外洗菜归来,刚进门就听见外头妇人窃窃私语,脸色瞬间一白。 冲进屋里,见王老汉还躺在床上头昏昏睡,她顿时又气又急,压不住火气,伸手一把掀开薄被。 “你个老糊涂!” 王氏又急又怒,声音又颤又狠:“我千叮咛万嘱咐,这笔钱是霞儿的退路、是咱们一家人的命根!让你嘴严一点、半点不许外露!” “你倒好!喝点马尿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到处瞎嚷嚷!” 王老汉宿醉未醒,头疼欲裂,被她骂得猛地睁眼,一脸茫然:“咋、咋了?” “咋了?”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全村人都知道咱家得了大钱!都知道霞儿从城里偷偷递银钱回来了!” “你是想害死闺女是不是?!” “赵景初那般偏执狠戾的人,若是风声传到他耳朵里,知晓霞儿私攒钱财、暗中布局出逃,咱们霞儿还有活路吗?!” 王老汉瞬间酒醒大半,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呆坐在床上,嘴唇哆嗦着,满心悔恨。 酒误事,嘴误命。 他一时得意松口,竟把女儿拼死换来的后路,生生暴露在了世人眼下。 午后,赵府书房静幽,檀香袅袅。 赵屹川立在窗前,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玉扣,心底却清明通透。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看得一清二楚。 赵景初自从将凤霞带回府中、又得她点头应允婚事之后,失了往日的分寸。 府中库房的珍稀首饰、上等绫罗、名贵珠玉,流水似的往凤霞的暖阁送,昨日刚赠了深海珊瑚手串,今日又让人备了成套的鎏金头面,件件皆是千金难换的好物。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渐近,赵景初推门走了进来。 赵屹川转过身,面上噙着浅淡笑意,话里却藏着深意:“景初,你近来行事,未免太过轻率。” 赵景初脚步微顿:“叔父此话何意?” “你把府中诸多值钱珍宝,尽数赠予一个尚未过门的女子。”赵屹川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算计,“情爱最是磨人,也最是靠不住。” 他走上前,目光沉沉,道出自己的拿捏之道:“依我之见,钱财珍宝,万万不可提前倾尽。你且忍着,等她堂堂正正嫁入赵家,为你生儿育女,被家事、孩子牢牢套住,彻底扎根在赵家、再无退路的时候。” “到那时,你再徐徐赠予富贵,许她安稳。有骨肉牵绊、有赵家根基绑着她,她才会安分守己,一辈子老老实实依附你,这才是长久之道。” 可这话落在赵景初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冰冷。 他的脸上染上一层冷硬的锋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 “叔父,你一辈子喜欢算计、权衡利弊,便以为所有人的情意,都能拿来交易捆绑?” 赵景初胸膛微挺,字字坦荡坚定:“我娶凤霞,是真心待她,不是为了拿捏她、困住她。” “她前半生受够了苦,受尽委屈,好不容易愿意回头接纳我,我岂能再让她跟着我吃苦受穷、空空等候?” “我有本事给她荣华,有能力护她周全,就绝不会让她委屈半分。” 赵屹川眉头微蹙,还要开口规劝:“你这般毫无保留,一旦她心生异心,你所有付出,尽数打水漂……” “她不会。”赵景初直接打断他,语气强势疏离,“就算会,我也心甘情愿。” 他抬眸看向赵屹川,态度决绝,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我的婚事,我的女人,我心里有数。” “凤霞不是用来套住、用来制衡的物件,她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往后我的事,叔父少管闲事。” 话音落地,气氛瞬间凝滞。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不再多劝,只淡淡颔首:“既然你执意如此,叔父便不多言。” 第253章 赵景初发现凤霞变卖府里的东西 大婚日子越近,凤霞出逃的心就越急。 手里银元还差些许,不足以安家,她不敢坐以待毙。 这天一早,晨雾未散,府里下人尚且懒散松懈。 凤霞趁着无人,又悄悄将赵景初前日送来的一整套鎏金玉坠首饰,用厚油纸层层裹紧,压得扎扎实实。 趁着送菜阿婆照例进府送新鲜果蔬,她避人耳目,悄悄将包裹塞进菜篮最深处,压在湿稻草底下。 依旧是那条无人知晓的退路:悄悄带出府、变卖,攒足一家人的安家活命钱。 凤霞压低嗓音,再三叮嘱阿婆千万谨慎,切勿外露半分。 阿婆连连点头,知晓事关重大,提着沉甸甸的菜篮,步履沉稳,尽量装作寻常模样,顺着后院角门往外走。 只要踏出这道门,今日便能安然无事。 可偏偏天意弄人。 阿婆刚迈出角门半步,迎面一道挺拔锦衣身影,赫然立在晨雾之中。 是赵景初。 他今早处理完府中琐事,想着早起过来看看凤霞,便独自踱步而来,不曾想竟在后院撞见送菜阿婆。 阿婆心头猛地一慌,脚下猛地一顿,手心骤然发紧。 慌乱之间,手指一抖,沉重的菜篮猛地一晃! “哗啦——” 篮底湿稻草翻落,层层油纸包裹从篮缝滚落出来,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油纸摔开一角,鎏金光泽、温润玉色瞬间暴露在晨光里。 那是赵家库房专属的精致首饰,制式华贵、纹路独特,是他近日亲手送给凤霞的私藏珍宝,一眼便能认出。 空气瞬间死寂。 晨雾微凉,风停树静。 赵景初死死盯着地上散开的金玉首饰,瞳孔骤缩,周身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婆双腿一软,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瞬,赵景初抬眸,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盯住吓得浑身僵硬的阿婆,嗓音冷得发颤: “这是什么?” 阿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景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那堆首饰上,字字冰冷,带着滔天怒火: “我赵家待你不薄。” “每月工钱按时足额,从未克扣、从未亏欠,你日日进府送菜,府里人待你向来宽厚。” “你为何胆大包天,竟敢私偷府中珍宝?!” 怒火翻涌,他从前温柔宠溺的嗓音,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阿婆哪里见过这般威势滔天的赵家少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青石板上。 她年岁大了,胆子本就小,此刻惊魂失魄,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双手死死贴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少爷……老奴……老奴没有偷……” 她慌得语无伦次,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不敢供出凤霞半分。 一旦说了,凤霞的筹谋尽数作废,她的下场不堪设想。 可她不敢辩解,也无从辩解。 东西从她菜篮掉落,铁证如山。 赵景初垂眸看着跪地瑟瑟发抖、一言不敢辩驳的阿婆,心底怒火更盛。 他从未苛待下人,最恨背主偷窃、忘恩负义之人。 “没有偷?” 他低嗤一声,语气冷冽刺骨: 第254章 一夜荒唐 不等凤霞再开口辩解半句,赵景初长臂骤然探出,一把扣住她的腰肢,拦腰将人强势抱起。 凤霞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子瞬间腾空,只能下意识攥紧他肩头的锦缎衣料,满心都是惊惧与抗拒。 她双脚离地,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力。 他头也不抬,对着两侧待命的护卫冷声吩咐:“把这老妇带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放她出去半步。” “是!少爷!” 护卫应声上前,拖拽着瘫软在地的阿婆离去。 阿婆泪眼婆娑,望着被抱在怀中的凤霞,满心愧疚与惶恐,却连一句求救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任由人带走。 院内彻底清净,只剩两人对峙的窒息氛围。 赵景初抱着凤霞转身踏入暖阁,脚尖踢合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却俯身压下身形,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寸寸不退。 居高临下的视线,沉沉锁着她慌乱苍白的小脸,嗓音沙哑、偏执又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侥幸。 “凤霞。” 他鼻尖几乎抵住她的额角,呼吸滚烫,语气带着疯狂的执拗: “你是不是始终不肯真心归顺我,不肯安安分分留在我身边?” “是不是唯有你怀了我的孩子,身子和牵绊都彻底属于我,被赵家牢牢拴住,你才会放下所有心思,好好跟我过日子,再也不盘算逃走、再也不偷偷接济娘家?” 一句话,震得凤霞浑身冰凉。 她瞬间听懂了他扭曲的心思:他要用孩子捆住她,用骨肉牵绊,斩断她所有的退路与自由。 不等凤霞反应,赵景初眼底翻涌着执念,俯身便要靠近她,打算用最强硬的方式,彻底将她占为己有,提前坐实夫妻名分。 凤霞心底的恐惧、愤怒、绝望瞬间彻底爆发。 她忍无可忍,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暖阁的死寂。 这一巴掌,力道极狠,狠狠落在赵景初俊美冷冽的脸颊上。 他乌黑的发丝微微晃动,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灼得刺眼。 空气彻底凝固。 凤霞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又怕又怒,声音带着颤抖的决绝:“赵景初!你疯了!”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抗拒,打碎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与掌控。 赵景初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颊的灼痛感清晰传来,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以为真心能捂热她,以为退让能留住她,总能换她半分真心。 可到头来,只剩算计、背叛,和狠狠落在脸上的一巴掌。 良久,赵景初缓缓抬眸,眼底无怒无躁,只剩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没有退后半步,依旧俯身禁锢着她,分毫未离。 非但没走,反而微微低头,嗓音低沉沙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 “打得好。” “既然软的留不住你,那往后,我便不用软的。” “凤霞,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纵容你半分。” “你不想乖乖陪我,那我就强行留你一辈子。” 暖阁的窗帏层层垂落,晚风穿隙而入,拂得青色帘布轻轻动荡,摇曳不定,将满室天光尽数遮去,只余下一片暧昧又压抑的昏沉。 方才那一掌,打碎了赵景初最后一丝温柔克制,也打碎了两人之间仅剩的虚与委蛇。 他眼底再无半分宠溺,只剩偏执到极致的占有,牢牢将她困在方寸床榻之间,不退分毫。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破碎的隐忍与疯狂,抵在她耳畔,字字沉钝: “凤霞,你的人,你的命,早就该是我的。” 第255章 凤霞给刘二狗写密信 天色阴沉如墨,狂风卷着院中的落叶簌簌翻飞,大雨将至的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凤霞独坐暖阁窗边,趁着四下无人、丫鬟都被遣去收拾前院,就着昏暗天光,提笔写下一封短短密信。 她不敢写得直白露骨,怕中途被人截获、满盘皆输,只以隐晦字句,道尽自己全部筹谋。 信中寥寥数语:二狗,我终要挣脱樊笼。三日后午时,赵家后院芦苇塘,我会落水殒身。 赵家势大,我若真亡,尸身必被赵家草草处置,埋于荒院,永世不得自由。 唯你可信。届时你扮作乡下帮办丧事的杂役,混进赵府。趁人乱心慌、无人细看之际,将我“尸身”运出赵家。 待离了赵府地界,塘边老槐树下,我自会醒转。 写完,凤霞指尖微微发颤,仔细将信纸对折,塞进提前备好的干竹筒里,用蜂蜡严密封死。 这几日她看似温顺认命,暗中早已托村里相熟的孩童,趁赶集绕路,将竹筒密信悄悄送进了刘家。 彼时乡下小院里,刘二狗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归家,一身泥土风尘。 接过孩童递来的竹筒,他心头莫名一跳,指尖紧绷,匆匆打发走孩子,关紧院门,独自拆开密信。 一字一句读下来,憨厚黝黑的面庞瞬间血色褪尽,浑身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信纸。 假死、落水、混进赵府、运走尸身…… 短短几行字,字字惊心动魄,句句都是拿命在博弈。 他瞬间全然懂了。 王氏从屋里出来,见他呆立不动、脸色惨白,连忙上前:“二狗,你咋了?谁送来的信?出啥事了?” 刘二狗猛地回神,迅速将信纸贴身藏好,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王氏,声音沙哑得厉害,字字沉重: “娘,是凤霞的信。” “她……她要逃出来。” 王氏大惊失色,瞬间慌了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逃?赵府看守森严,赵景初那孩子偏执疯魔,她怎么逃?这要是被抓住,还有活路吗!” “她有法子。” 刘二狗深吸一口气:“她要假死。三日后,她会故意落水,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溺亡在芦苇塘。” “赵府必定要办丧事,会找乡下杂役帮忙收尸、运尸。凤霞让我那日扮成办丧事的下人,混进赵府,把她从赵家眼皮底下运出来。” 这话落下,王氏浑身一震,吓得手脚发麻:“我的乖乖!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一旦被赵家发现,咱们全家都要遭殃!二狗,咱不能冒这个险!” 刘二狗摇了摇头,眼神执拗,不容半点动摇。 “娘,我必须去。” “凤霞这辈子太苦了。被逼婚、被强留,她已经忍到极致了。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我唯一能护她的机会。” “当初是我没用,没能早早护住她,让她落入赵景初手中,受了这么多罪。如今她拼了性命寻活路、还愿意信我、托我,我若是退缩,我还算什么男人?” 王氏看着刘二狗铁了心的模样,急得眼眶发红,连连跺脚:“可这太险了!万一露了破绽,不仅凤霞活不了,你也要搭进去!” “不会的。” 刘二狗抬手按住王氏的肩膀,语气沉稳。 “凤霞心思缜密,筹划万全。她故意抑郁失神多日,早已铺垫好了落水意外的由头,旁人只会当她心绪郁结、失足溺亡,不会起疑。” “那日赵府上下必定慌乱悲痛,人人心神大乱,无人会细细盘查一个乡下办丧事的杂役。只要我沉住气,谨守分寸,定然能把她平安带出来。” “娘,你放心。我会事事小心,万无一失。” 刘二狗收好密信,抬头望向赵家宅院的方向。 “三日后,我去接我的凤霞回家。从此,无人能囚她,无人能逼她,她可以活成自己的样子。” 暮色沉沉,晚霞褪尽,赵府暖阁的小膳房亮起一盏昏黄油灯。 往日里府中膳食皆由下人打理,精致规整,从不用他动手。 可今夜,赵景初遣退了所有佣人,亲自挽起锦袖,守在灶台前生火做菜。 他厨艺不算精湛,动作却格外认真,切菜、翻炒、炖汤,一步一步慢慢来。 烟火袅袅升起,温温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漫满小小的膳房,试图熨平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心里存着卑微的念想。 昨夜那场失控的纠缠过后,他心里又悔又痛。 两菜一汤,简简单单摆上木桌。 荤素搭配,温热适口,是他斟酌许久,觉得最合女子口味的菜式。 收拾妥当,赵景初抬手拭去指尖薄汗,放轻脚步走回内室。 凤霞静静坐在窗边,脊背挺直,眉眼淡漠,自始至终维持着一个僵硬又疏离的姿势。 窗外夜色漆黑,映得她一张小脸清冷如雪,眼底没有半点情绪,死寂得看不出悲喜。 这几日她温顺安分,却也死寂沉默。 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唯独再也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 “凤霞,吃饭了。” 赵景初放软了所有语气,声音温和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凤霞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依旧定定望着窗外高墙,目光空洞,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 赵景初也不催,只是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柔将她拉起:“一天没好好进食,身子会熬坏的,先吃点东西。” 他的触碰温柔克制,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任由他牵着走到餐桌旁落座。 木桌上饭菜温热,烟火气融融,偏偏衬得一室氛围窒息又冰冷。 赵景初拿起碗筷,细心给她夹了一筷嫩青菜,放在白瓷碗里,轻声细语:“尝尝看,我第一次亲手做,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清淡养胃,不油腻。” 桌前依旧死寂。 凤霞垂着眼帘,长睫覆下,遮住眼里所有的恨意与筹谋。 她端着碗筷,小口机械地进食,咀嚼、吞咽,动作规整得毫无差错,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道谢,不回应,不抬头看他,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全然漠视。 赵景初看着她这副彻底封闭自己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闷。 他耐着性子,继续找话,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道鸡汤我炖了半个时辰,炖得软烂,补身子,你多喝点。” “这几日我不忙了,往后我日日陪你吃饭,再也不冷着你、不凶你了。” “凤霞,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不怕她闹、不怕她恨、不怕她哭,最怕的就是她这般死寂的沉默。 她闹,证明她还有情绪;她恨,证明她还在意过往纠葛。 可她这般一言不发、彻底漠视,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彻底的陌生人,是打心底里,再也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一顿晚饭,漫长又煎熬。 赵景初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自问自答,自我缓和气氛,从头到尾,凤霞没有开口回应一个字。 她安静地吃饭,安静地任由他温柔讨好。 她心里清清楚楚。 再过两日,她便可逃离这座囚笼。 饭菜渐渐见底,油灯依旧摇曳。 赵景初看着始终沉默无言的凤霞,心里越发觉得无力与慌乱。 第256章 赵景初为爱放手 夜深人静,暖阁里灯火熄灭,只剩窗外浅浅月色透过窗纸,落得一室清寒。 榻上两人同卧,却隔着遥遥一寸的距离,互不触碰,无声无息。 白日里饭桌上死寂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赵景初心头,沉甸甸闷得他喘不过气。 连日来的偏执、禁锢,看似是他牢牢将人锁在身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凤霞的心从来没有停留过半分。 倦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可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漫天大雾,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 凤霞就站在雾里,一身素色布裙,身形清瘦,背对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拼命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狂奔着想要上前抓住她,可无论他怎么跑,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凤霞!别走!” 他伸手去拽,指尖次次落空。 雾色越来越浓,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决绝得像是从未爱过、从未留恋。 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茫茫白雾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见分毫。 他拥有的家财、权势、整座赵府,所有能困住世人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他留不住她,半点都留不住。 “凤霞——!” 赵景初猛地惊醒,浑身猛地一颤。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浸湿,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空落。 漆黑的帐内安静至极。 他下意识转头,立刻看向身侧。 凤霞好好躺着,闭目安睡,呼吸轻浅,眉眼安然,就静静躺在他身旁。 不是梦空人散,她还在。 可方才梦里那种彻底失去、永世不见的绝望,太过真实,狠狠攥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静静侧躺着,望着身旁女人安静的睡颜,一夜无眠。 这些日子的强势、凶狠、占有,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可到头来,他锁住的只是一具沉默的躯壳。 她不闹、不哭、不辩,只是再也不肯对他有半分真心,不肯与他多说一言一语。 这般活着留在他身边,和梦里彻底失去,又有什么区别?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 凤霞缓缓睁开眼,眼底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不起波澜。 她刚坐起身,身侧的赵景初便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从未有过的颓然。 “凤霞,醒了?” 凤霞身形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照旧是连日来死寂沉默的模样。 赵景初看着她疏离冷淡的背影,心口酸涩发堵,主动开口,轻声唤她: “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凤霞迟疑片刻,终究是缓缓侧身,平静看向他,眼底空空荡荡,无喜无悲。 赵景初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 “这些日子,我逼你太紧了。” 一句道歉,迟了太久太久。 “我总想着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你不情愿,哪怕你恨我,我也想强行把你捆在我身边。我以为只要人在我这儿,总有一天我能捂热你的心。”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眼底满是狼狈: “可我昨晚做了噩梦。梦见你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彻底消失,我找遍天地,再也找不到你。” “那一刻我才懂。” 赵景初定定看着她,眼神褪去所有狠戾偏执,只剩一片无力的温柔: “我能困住你的人,困不住你的心。” “你日日不说话、不辩解、不亲近,看似安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从未想过留下来。你待在我身边,日日煎熬,日日痛苦。” 凤霞心口微怔,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她从未想过,偏执疯狂的赵景初,竟然会有松口的一天。 赵景初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从前死也不肯说的话: “凤霞,我不困你了。” “我放你走。”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耗尽了他所有的执念与不甘。 凤霞瞳孔微缩,怔怔看着他,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微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送你离开赵府。” 赵景初目光认真而颓然,字字清晰: “我不再逼你嫁我,不再锁你房门,不再禁锢你的自由。你不愿待在这里,我就放你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是我太自私,仗着喜欢你,就肆意折磨你、囚禁你。是我错了。”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相守从不是禁锢占有。 留不住心,强留人在,只剩两败俱伤的煎熬。 与其看着她日日死寂、蓄谋逃离,不如亲手放她归山。 “等天亮,我就让人备好车马,送你回村。”赵景初看着她,眼底泛红,带着卑微的祈求,“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往后我不纠缠、不打扰、不寻你踪迹。你走之后,能不能……别再彻底忘了我?” 只是赵景初不知,府中早已有人暗中布局。 赵屹川眼见他为一个女子失了分寸、丢了理智,软硬不听、执念深陷,早已动了旁的心思。 这些日子,伺候赵景初茶水的小厮,早已被赵屹川暗中拿捏授意。 每日沏入茶汤的清水里,都掺了微量无色无味的缓性毒药。 药量极轻,润物无声,不伤性命,只日日沉积,蚕食心神、耗损气血,让人日渐体虚乏力、神思昏沉。 赵景初心系凤霞的去留,日夜心绪不宁、辗转难眠,从未察觉日日入口的清茶,早已藏着致命隐患。 一杯杯茶饮下,毒素在他体内静静堆积,悄无声息,扎根蔓延。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风微凉。 赵景初早早起身,遣人备好精致马车,收拾了满满一车细软盘缠、御寒衣物,皆是他精心为凤霞准备的东西。 他面色看着如常,只是脸上藏着连日积累的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临行这一刻,他依旧想体面送她离开,护她往后安稳无忧。 凤霞一身素色布衣,简单挽发,站在府门前。 今日赵景初主动放她离去,恰好顺着局势脱身,是最好的局面。 “上车吧。” 赵景初压下所有酸涩与不甘,声音淡淡,只剩一片疲惫的释然。 他率先弯腰,踏入宽敞的马车车厢。 凤霞紧随其后,跟着坐了进去。 车夫扬鞭等候,马车静静停在赵府门前,只待启程。 车厢内安静无声,软榻绵软,帘幕轻垂,隔绝了外界晨光。 赵景初靠在车厢侧壁上,本想再看一眼身侧的姑娘,好好同她说最后一句道别。 可连日沉积在体内的毒素,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方才强撑的精神瞬间崩碎,一股极强的眩晕感猛地席卷四肢百骸,脑袋轰然发空,四肢瞬间酸软无力。 他瞳孔猛地一散,眼前光影重叠、天旋地转,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 不等他发出半点声响,身躯一歪,整个人直直往前一栽,重重昏靠在车厢软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咚”的一声轻响。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车厢的死寂。 凤霞心头骤然一跳,瞬间警觉。 她侧头看去,只见方才还好好坐着的赵景初,双目紧闭,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唇色泛着诡异的青白,呼吸微弱绵长,整个人彻底昏迷不醒。 方才的淡然沉静瞬间碎裂,一股莫名的慌乱猛地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倾身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急促:“赵景初?你怎么了?” 车厢里无人应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回荡。 他一动不动,眉眼紧闭,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阖起,只剩一片毫无生气的孱弱。 凤霞指尖抚上他的手腕,只觉他脉象虚浮紊乱,浑身冰凉,毫无暖意。 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她提高声调,再次轻唤,语气染上真切的慌张:“赵景初!你醒醒!别吓我!”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不是要送我走吗?你怎么突然昏过去了?” 外头的车夫听见车厢内急促的呼唤,连忙扬声询问:“少爷?凤霞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凤霞顾不上应答车夫,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景初。 昨夜还心软妥协、决意放手的人,今日一早,竟毫无征兆骤然晕厥。 她瞬间乱了心神。 车厢微风入隙,帘布轻轻晃动,映着少年惨白昏睡的面容。 凤霞坐在一旁,看着毫无声息的他,心中第一次生出全然无措的慌乱与茫然。 第257章 凤霞被赵屹川陷害 马车外的晨风顺着帘缝钻进来,拂过赵景初毫无血色的脸颊。 凤霞的指尖还扣在他虚浮的腕脉上,那紊乱飘忽的跳动,叫她心底一阵阵发紧。 车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车帘又传了过来,带着焦灼:“姑娘?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爷怎么不说话?” 凤霞定了定神,胸口七上八下。一瞬之间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她首先想起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密信。 刘二狗已经收到消息,认定她三日后要在芦苇塘假死脱身,正冒死筹划着混进赵府接应。 可眼下局势翻天覆地——赵景初已经亲口答应放她离开,本可以安安稳稳就走出赵府,偏偏他在送她启程的这一刻骤然倒下。 若是就这么不管不顾,自己跳下车直接逃走。 车夫很快就会发现赵景初昏迷,整个赵府立刻就会炸开。 刘二狗还会按照原计划赴约,贸然闯入赵府,只会自投罗网,落得万劫不复。 可若是留下来,她好不容易等来的脱身机会,便会就此白白溜走。 赵府上下人心复杂,一旦赵景初醒来,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又被旁人蛊惑,再度反悔,重新将她囚禁。 凤霞望着眼前昏睡过去的男人。 “先不要启程!”凤霞掀开一条车帘,朝外对着车夫高声喊道,声音有些发颤,“少爷突然晕倒了!快,叫府里的大夫立刻过来!赶紧把人抬回府中!” 车夫脸色骤然一变,手里马鞭“啪嗒”掉落在地。 “晕倒了?!”他大惊失色,连忙转身朝着府门里面大喊,“来人啊!出事了!少爷昏迷了!” 片刻之间,赵府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几名家丁快步奔了过来,小心翼翼掀开马车帘门,七手八脚,把失去意识的赵景初从车厢里面抬出来。 凤霞跟在后头,脚步踉跄,也一并回到了府内。 她站在回廊之下,看着家丁们匆忙将赵景初抬进正房,大夫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来。 廊下风吹过她的衣角,她的手心满是冷汗。 现在最难的是刘二狗那边。 竹筒密信已经送出去,约定的时间还没有改。 没有办法再派人捎话过去,一旦随便找个府里的下人送信,消息极容易泄露,赵屹川耳目遍布府中,若是信件落到他手里,不仅二狗性命不保,所有事情都会全盘败露。 凤霞背靠冰凉的廊柱,心脏沉沉往下坠。 大夫的诊脉声从房内隐隐传出来。 “脉象虚浮沉乱,气血被暗中耗损……这不像是急病。少爷近日饮食起居,可有吃到什么异样东西?” 站在门边的管家连忙摇头:“少爷平日吃食都是府里统一备下,唯独茶水,一直是小厮负责伺候。” 凤霞听见这番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是急症突发,是日积月累的损耗。 有人暗中在他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她立刻便想到赵屹川。 赵屹川一直看不惯赵景初为自己神魂颠倒。 只怕这一桩祸事,便是出自他之手。 房内,药炉很快架了起来,苦涩的药味顺着门窗缝隙漫到回廊上。 凤霞清楚,如今她被困回赵府之内,进退两难。 若是赵景初迟迟不醒,三日之后,刘二狗依旧会准时前来赵府。 到那时候,没有所谓的落水假死,他孤身闯进来,便是自投罗网。 她闭了闭眼。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尽量想办法寻一个可靠的机会,偷偷送出一封改期的口信。 可赵屹川此刻必然已经盯着府里所有出入的门路,每一个往外走的人都会被暗中盘查。 正房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大夫走了出来,眉头紧锁,看见站在廊下的凤霞,叹了一口气:“姑娘,少爷暂时保住性命了,但是毒素淤积已久,何时能够苏醒,尚且未知。少则一两日,多则十天半月都说不准。”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砸在凤霞心上。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越发焦急。 药汤熬得乌黑苦涩,冒着淡淡的热气,盛在一只白瓷碗里。 大夫叮嘱过,汤药要分两次喂下,才能慢慢化解赵景初体内淤积的毒素。 府里一众下人慌得手足无措,来回奔走,人心大乱。 赵屹川瞅准时机,寻了个借口遣开所有贴身丫鬟,只留凤霞一个人守在内室床前。 “劳烦凤霞姑娘照看片刻,我去外面看看药引子可曾备好。”赵屹川面色平静,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门,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凤霞与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赵景初。 凤霞没有多想,拿起小勺,舀起一点温热的汤药,凑到赵景初唇边,小心翼翼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一点一点往里送。 她心里还记挂着三日之后刘二狗赴约的险境,一边喂药,一边暗自盘算该如何寻机会送出消息叫停假死的计划。 就在大半碗汤药缓缓落进赵景初喉间的一刻。 床上的赵景初身子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脖颈猛然向后一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响。 还不等凤霞反应过来,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被褥上,大片刺目的血色瞬间晕开。 “噗——!” 瓷碗“哐当”一声从凤霞手里滑脱,重重砸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剩下的药汁淌了一地。 凤霞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放大,心脏瞬间缩成一团。 “赵景初!”她慌忙俯身,伸手想去扶他,指尖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襟,房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 赵屹川带着管家和几个家丁快步冲了进来,刚好撞见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满地碎瓷、洒落的药汤,被褥上血迹斑斑,凤霞的手上还沾着零星血点,而床上的赵景初双目紧闭,歪在枕头上,气息微弱,人事不省。 “不好!大少爷出事了!”管家一声惊呼。 家丁们瞬间一拥而上,直接扣住凤霞的两条胳膊,死死将她向后拖拽开来。凤霞挣扎着,肩膀被铁一般的手掌攥得生疼。 “不是我!我没有害他!药是大夫熬好的!”凤霞奋力摇头,目光焦急地望向床榻,“刚刚还好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吐血!” 赵屹川站在屋子正中,脸色冰冷,假意痛心,指着床上的血迹,厉声呵斥。 “凤霞,到了如今你还要狡辩?方才屋里只有你一人留在这里喂药!所有人都出去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动手脚?!” 管家面色铁青,快步扑到床边,探了探赵景初的鼻息,吓得浑身一颤。 “气息愈发微弱了!若是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我没有下毒!汤药拿过来就是这个样子!是有人中途动了手脚!”凤霞的手腕被家丁勒得通红,她拼命辩解,目光扫过赵屹川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底猛地一凛。 是他!方才他刻意支开所有下人,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趁着关门独处的间隙,悄悄往药里面添了东西,嫁祸给自己! 可眼下所有证据全都指向她。 碎了的药碗在脚下,她手上沾着血迹,屋内没有第二个证人。 府里的家丁本就一直对凤霞心存芥蒂,看见眼前景象,个个义愤填膺。 “就是她!肯定是她记恨少爷囚禁她,存心要报复!” “难怪少爷一心要放她走,她反倒要痛下杀手,心肠也太狠了!” 嘈杂的指责声铺天盖地涌过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辩解。 凤霞不断挣扎,胳膊被家丁攥得生疼。 赵屹川抬了抬手,眼神阴鸷,沉声吩咐两旁的护卫: “先把人押下去,锁进后院的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跟她见面,不许她传递只言片语出去。等大少爷的生死有了结果,再来处置这个谋害主子的人!” “是!”两名家丁应声,不由分说拽着凤霞就往外拖。 凤霞奋力回头望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赵景初,高声大喊: “赵景初!你醒醒!不是我干的!赵屹川——是你!” 她的呼喊回荡在回廊之间,可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话。 沉重的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铜锁咔嗒落下。 幽暗闭塞的柴房之内,只剩下一堆干枯的柴火。 凤霞背靠冰冷的土墙,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被关起来了。 消息彻底送不出去了。 第258章 凤霞怀了赵景初的孩子 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蒙的暗,离原定的假死计划还有一日。 刘二狗放心不下凤霞,索性提早动身。 他换下平日里的粗布短衫,找了一身又脏又旧的挑粪役夫衣裳套在身上,脸上抹了一层灰土,肩上扛着粪桶,低着头混进赵府后院。 府中正乱作一团,所有人的心都悬在赵景初昏迷不醒这件事上,看门的家丁只草草扫了他一眼,便任由他顺着后院边角走了进来,谁也没有仔细辨认他的模样。 后院偏僻的柴房孤零零立在角落,木门上挂着一把厚重铜锁。 刘二狗放下肩上腥臭的粪桶,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没有家丁看守,便蹑手蹑脚摸到墙缝边。 透过木板之间狭窄的缝隙,他看见了里面的凤霞。 她衣衫有些凌乱,靠着柴堆坐在地上,脸色憔悴苍白,手腕上还留着被家丁攥过的红痕。 刘二狗的心猛地一揪。 他摸出提前藏好的一根细铁条,蹲下身,指尖几番扭动,铜锁轻轻“咔哒”一声便应声撬开。 他悄悄推开柴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凤霞!快跟我走!”刘二狗压低嗓音,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神急切,“趁现在府里人手混乱,我带你从后院侧门逃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凤霞猛地抬眼,看见是刘二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掌,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能跟你走。”她的声音低沉疲惫。 刘二狗的手僵在了半空,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冒了天大的风险混进赵府来救你!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走?” “赵景初中了毒,现在还昏迷躺在床上,生死未知。”凤霞垂着眼帘,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藏着万般纠结,“赵屹川陷害是我下的手,我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所有的罪名便会彻底坐实。他本就中毒孱弱,倘若我逃走,赵屹川便再也没有顾忌,说不定会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 这番话一出,一股火气瞬间窜上刘二狗的胸口。 他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凤霞,拳头不自觉攥紧。 “所以,你要留下来守着他?”刘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愤怒,胸腔一阵阵发闷,“凤霞,我拼着性命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你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你忘了他是怎么把你囚禁在这座宅院里面,百般折磨你的吗?” 凤霞咬了咬下唇,眼底满是煎熬:“我没有忘。可这次不一样,错不在他。是赵屹川暗中下毒嫁祸于我。他前几日已经松了口,愿意放我离开。” “那又如何!”刘二狗的嗓音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压住,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终于问出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今日你不肯跟我走,执意要留下来牵挂他。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凤霞,你的心里,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赵景初?” 柴房里光线昏暗,干柴堆散出淡淡的草木尘土气息。 凤霞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刘二狗焦灼又受伤的目光。 一时之间,她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门外远处传来家丁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刘二狗紧紧盯着她,等着她的答复,粪桶还斜斜靠在柴房门外,只要一声不对,便会引来所有护卫。 柴房里光线晦暗,木板缝隙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晨光,远处家丁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在回廊外回荡。 刘二狗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凤霞,等待着她的回答。 凤霞嘴唇翕动,心绪乱如麻,还未及吐出半个字,胸口忽然一阵翻涌。 她猛地偏过头,捂住嘴,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涌了上来,一阵阵反胃让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她弯下腰,闷声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孕吐,猝不及防。 刘二狗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定格在她佝偻的背影上,方才眼底的焦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错愕。 他怔怔望着她,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那阵干呕,他再熟悉不过,乡下妇人怀了身孕,大多都是这般反应。 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不敢置信: “凤霞……你这是……你怀上孩子了?” 凤霞垂着头,一只手依旧抵在嘴边,肩膀微微颤动,她没有办法否认,只能沉默着,指尖死死攥住身上粗糙的衣料。 看见她这般模样,刘二狗往后踉跄退了一步,黝黑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所有的勇气、冒险赶来的心意,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去,怕引来外面的下人,字句里全是崩溃的痛苦。 “是不是……你跟赵景初睡过了?是不是?!” 这句话砸下来,凤霞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与无力。 “是被逼的。当初我被他囚在暖阁之内,我逃不开,我没有办法。二狗,我是身不由己。” “被逼的?”刘二狗低声重复一遍,笑声里满是悲凉,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与绝望翻搅在一起。 他多少次彻夜辗转,愿意赌上自家性命也要救她脱离苦海,心底始终留着一份念想。 “我拼着命混进赵府,不怕被抓住之后丢了性命,满心只想着带你出去。我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到头来……”他咬着牙,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是被他囚禁,可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过不去!” 凤霞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二狗……” 刘二狗猛地侧身躲开,不肯让她碰到自己。 愤怒和伤痛已经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刻。 “我不该来的。”他声音沙哑。 门外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要绕到柴房这片院落。 刘二狗最后看了一眼柴房之中的凤霞,眼中满是失望,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冲出柴房,反手掩上木门。 他扛起门边那两只腥臭的粪桶,低着头,顺着后院的小路匆匆往外撤离。 凤霞呆立在柴房中央,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厚重的铜锁“咔哒”一声重新落回门上,她再也唤不住他。 一阵反胃又一次袭来,她缓缓滑坐在满地干草之上,双手轻轻覆在小腹,眼泪终于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第259章 刘二狗和凤霞的婚事做废 晨雾厚重,沾湿了乡间的土路。 刘二狗一身污秽不堪的役夫衣裳,肩上还沾着淡淡的腥气,满脸死寂、步履沉重地踏回了凤霞家的小院。 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冒死潜入赵府,满心欢喜要带心上人逃出生天,最后却落得满心的绝望。 他刚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干活的王老汉、收拾灶台的王氏立马就看了过来。 两人守在家里整整一日一夜,日日盼、夜夜盼,就等着女儿凤霞被刘二狗平安救回来。 看见只有刘二狗孤身一人,身上衣衫破烂、脸色惨白,唯独不见凤霞的身影,王氏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锅铲“哐当”磕在锅沿上,快步冲上前。 “二狗!你回来了?凤霞呢?!”王氏抓着他的胳膊,急得眼眶发红,“不是说好今日接应凤霞出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家凤霞呢?她是不是出事了?!” 王老汉也放下手里的锄头,眉头紧锁,快步走过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刘二狗:“对啊,孩子,凤霞人呢?赵府那边……没成吗?” 老两口满心焦灼,眼底全是期盼,还以为是计划出了纰漏,或是赵府看守太严没能救人。 可刘二狗垂着眼,黝黑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抬手,轻轻挣开王氏攥着他胳膊的手,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骨的冰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小院里。 “凤霞……不回来了。” 王氏一愣,急得直跺脚:“什么叫不回来了?她被困在赵府受苦!我们日日盼着她脱身,怎么会不回来?是不是赵景初扣着她不放?是不是你没能带她走?!” 刘二狗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再次被撕开,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翻涌成冰冷的决绝。 他抬眼,看向满脸焦急的老两口,字字沉重,没有半分遮掩: “婶子,大伯。她不走,是她自己不肯跟我走。” 王氏彻底懵了,满脸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凤霞最想离开赵府那个牢笼!她拼了命筹划假死脱身,怎么会不肯跟你走?!” “因为她怀了赵景初的孩子。”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院之中。 空气瞬间死寂。 王氏脸上的焦急、担忧、期盼,瞬间僵住,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短短几个字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她嘴唇发抖,声音发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家凤霞清清白白,她是被赵家强逼囚禁,她心里只有你!怎么会怀上赵景初的娃?!二狗,你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误会了?!” 王老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铁青,眼神里满是震惊。 刘二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荒芜,他清晰复述着柴房里那猝不及防的一幕,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亲眼所见。我进柴房救她,她当场孕吐,瞒不住的。” “她自己也认了,是被逼的,是身不由己。” “可不管是被逼也好,情愿也罢,结果摆在这儿——她肚子里,是赵景初的骨肉。” “她留在赵府,不肯跟我走。她放不下昏迷的赵景初,放不下那个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王氏连连摇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剧烈发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乖女儿,她从小护到大、清清白白的凤霞,和二狗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这辈子本该嫁给二狗、安稳度日,怎么会怀上赵家少爷的孩子? 怎么会! 巨大的打击瞬间击溃了她,眼前骤然一黑,脑袋一阵眩晕,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他娘!”王老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王氏双目紧闭,浑身瘫软,直接晕死了过去。 小院里瞬间乱作一团。 王老汉扶着昏迷的妻子,心口又闷又痛,眼眶通红,双手都在发抖。 他强压下心底的悲痛,转头死死看着刘二狗,声音沙哑:“二狗……此事……当真没有半点误会?” 刘二狗看着晕倒在地的王氏,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没有半分动摇。 误会? 柴房里她苍白的脸、难忍的孕吐、泛红的眼眶、无力的解释,历历在目,怎么会是误会? 他深吸一口凉气,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少年人被碾碎真心后的偏执与决绝,字字铿锵,不留半点余地: “大伯,没有误会。” “我刘二狗这辈子,命可以不要,钱可以不要,什么苦都能吃。” “但是我唯独一样——我不戴绿帽子,更不可能替别的男人养孩子。” “我拼着全家覆灭的风险,冒死闯赵府救她,赌上我的命,护她的余生。可她心里、身子里,都已经是别人的了。” 他抬起眼,看向满目沧桑的王老汉,彻底斩断过往所有情分。 “当年我和凤霞自幼定亲,婚约作数,全村人都知道。” “今日我当着您的面说清楚——这门亲事,作废了。” “从此,我刘二狗,和王家凤霞,情断义绝,婚约两清。再无半点瓜葛。” 这句话落下,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王老汉看着眼前心如死灰的少年,再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万般悲痛,却全然无法责怪刘二狗半句。 他知道,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接受这般结局。 二狗重情重义,为凤霞赌上性命,仁至义尽。 是他家凤霞,身不由己,终究辜负了这个一心一意护她到底的少年。 王老汉喉间哽咽,沉沉点头,满眼疲惫与心酸。 “大伯懂……大伯不怪你。” “是我家凤霞命苦,也是她……负了你。” “这门亲事,作罢。从此,你自由了。”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小院,卷起满地落叶。 第260章 赵景初放弃荣华富贵 柴房的铜锁刚拆开不久,正房内沉寂多日的床榻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昏睡了整整两日的赵景初,睫毛剧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先是一片刺白的昏沉,随即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毒火灼烧过,虚软得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一动,喉间便泛起腥甜,脑海里零碎的画面疯狂回笼:马车骤停、心口剧痛、浑身脱力倒下、最后一眼,是凤霞慌张苍白的脸。 还有后来府里大乱、人声嘈杂、有人刻意调虎离山、药里被动了手脚的模糊记忆。 “凤霞……” 他沙哑低唤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守在床边的下人瞬间狂喜:“少爷醒了!少爷醒了!快!快请大夫!” 赵景初抬手按住跳动的太阳穴,目光第一时间疯狂扫遍整间内室。 没有凤霞。 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床沿,没有那个让他牵挂到入骨的人影。 心底骤然一空,无边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顾身子虚弱,撑着手臂强行坐起,脸色惨白如纸:“凤霞呢?我的人呢?!” 管家连忙上前回话,小心翼翼回话:“少爷……那日您吐血昏迷,屋内只有凤霞姑娘一人,证据确凿,二老爷判定是她下毒害您,已经将她关在后院柴房了。” “胡说!” 赵景初瞳孔骤缩,一股戾气骤然炸开,虚弱的身子硬生生迸出怒意。 “我的中毒与她半点无关!是赵屹川暗中作祟!谁敢动她?!”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 这些日子他茶里被日日掺药,体虚气弱、脉象紊乱,只是隐忍未发。 那日吐血,是有人借着汤药最后催发毒性,故意嫁祸凤霞。 他拼死护住、一心想放走的人,竟被自己的二伯扣上谋害主上的罪名,囚在阴冷柴房! 赵景初心口又闷又痛,不顾下人阻拦,跌跌撞撞下床,踉跄着朝外狂奔。 一路穿过回廊,他不顾体虚眩晕,直奔后院柴房。 厚重的柴房门紧锁,冰冷阴沉。 他抬手一把扯开守门的家丁,用力掰开锁链,“哐当”一声,铜锁崩开。 柴房昏暗阴冷。 凤霞靠着土墙静静坐着,眼底死寂,脸色苍白憔悴,手腕红痕未消,连日的惊惧与煎熬压得她快要撑不住。 听见动静,她茫然抬眼。 下一瞬,一道单薄却滚烫的身影猛地冲进来,一把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赵景初力道极大,像是怕她凭空消失一般,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气息虚弱却带着极致的后怕与偏执。 “对不起……凤霞,对不起。” “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让你被人冤枉、被人囚禁、被人唾骂。” “我醒晚了,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罪。” 他抱得极紧,浑身微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此刻唯一执念就是她。 他太清楚,若是自己再晚醒半日,赵屹川定会借着他重伤昏迷的由头,直接处死凤霞。 凤霞僵在他怀里,鼻尖一酸,连日积压的委屈、绝望、误会、惶恐,尽数翻涌上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不是她下毒,知道她被冤枉,知道她受苦。 “你……你醒了。”她声音轻轻发颤。 “我不醒,谁护你。”赵景初松开她一点,指尖细细抚过她手腕被勒出的红痕,眼底戾气滔天,“所有事,我都查清了。是赵屹川害我,故意栽赃你。”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淡冷沉的脚步声。 赵屹川负手立在门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景初倒是情深,刚从鬼门关回来,第一时间竟是来护害人凶手。” 赵景初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冰冷对峙。 “我的毒,是你下的。嫁祸凤霞,囚她辱她,都是你做的。” 赵屹川淡淡勾唇,坦然承认:“是又如何?景初,你为一个外人昏聩至此,早就不配执掌赵家。你心软、你留情、你次次想放她走,迟早毁了整个赵家。” “我只是替赵家清理祸根。” 赵景初胸口起伏,毒素未清的身子一阵阵发虚,却死死护着身后的凤霞。 “祸根是你,不是她。” 赵景初抬眼看向赵屹川,声音沉定,带着最后的交易。 “解药给我。” 赵屹川挑眉:“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解药?” 赵景初抬手,从颈间扯下一枚温热通透的墨玉玉佩。 玉佩纹路古朴,雕着赵家祖传云纹,温润厚重,是赵家代代嫡传的传家信物,象征赵家掌家权、嫡系身份。 这是赵家最贵重的东西,比万贯家财、田地宅院还要金贵。 他掌心摊开,将玉佩稳稳递到赵屹川面前。 “赵家传家玉佩,在此。” “权、家业、嫡系名分,我全数让给你。” “从此赵家归你,我不争、不抢、不回府。” “换一枚解药,换我和凤霞自由。” 一句话,掷地有声。 赵屹川瞳孔微凝,盯着那枚传家玉佩,沉默良久。 他想要赵家权位多年,今日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落到手中。 半晌,他低低一笑,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沉重,心底多年执念一朝落地。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雪白解毒丹,丢入赵景初掌心。 “解药给你。从此,你我的情分、赵家名分,一刀两断。” “你带着你的女人,永远离开赵府。此生不得再踏回一步,不得再干预赵家分毫事务。” 赵景初握紧解药,没有半分犹豫。 “可以。” 他仰头直接吞下药丹,丹药入喉,瞬间化作暖流游走四肢百骸,压制多日的毒性缓缓消散,胸口闷痛渐缓。 交易落定。 从此,赵家再无嫡少爷赵景初。 只剩一个甘愿弃尽荣华、只为护妻的普通人。 赵景初不再看赵屹川一眼,转身温柔牵起凤霞微凉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再也不松开。 他一言不发,牵着她走出阴冷柴房,穿过偌大赵府庭院。 满园繁华、高墙朱门、富贵权柄,他尽数抛在身后。 府外早已备好一辆朴素老牛车,没有仪仗,没有仆从,简陋破旧,却是他能给她的、唯一安稳的余生。 赵景初扶着凤霞轻轻坐上车厢,替她拢好衣衫,盖住她憔悴苍白的小脸。 他翻身坐上牛车前头,拿起竹鞭。 凤霞坐在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轻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赵家、家业、权势……全都不要了?” 赵景初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眼底只剩温柔与赤诚。 “那些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这一生争权守业,步步为营,活得太累。” “我唯一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只要能带你离开这里,从此无人囚你、无人害你、无人冤枉你,弃尽江山家业,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他扬起竹鞭,轻轻一甩。 “驾。” 老牛缓缓迈步,车轮轱辘滚动。 吱呀声响,缓缓驶离这座困住她半生、困住他执念半生的赵府。 朱门高墙渐渐后退,越来越远。 阳光穿透层层乌云,落在简陋的牛车上。 第261章 赵景初得知凤霞怀孕 牛车轱辘轱辘往前碾着乡间土路,扬起细细一层尘土。 赵府巍峨的朱红院墙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隐在了成片的大树之后。 风掠过旷野,带着野外野草清苦的气息,吹散了宅院里经久不散的药香与铜锈味道。 车厢颠簸,凤霞坐在铺着一层薄粗布的木板上,一只手轻轻捂在小腹。 那里尚且还看不出明显隆起,可她心里清清楚楚,里面正悄悄孕育着一条小小的性命。 方才一路匆匆离开,心绪起伏太大,时不时便泛起一阵恶心,她垂着头,强压住喉间翻涌的不适感。 赵景初坐在车前,后背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单薄。 解毒丹化解了体内残留的毒性,可两日卧床,气血亏空还没有补回来,偶尔一阵风刮过来,他肩头便会微微一抖。 他时不时侧过头,掀开车厢的布帘往后望一眼,生怕凤霞受不住路途的摇晃。 “身子可还受得住?若是颠得厉害,我便让老牛停下来歇一阵。”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虚弱。 凤霞抬眼,望着他清瘦的侧脸,眼底五味杂陈。 刚刚离开赵府那一刻,心里是解脱,可静下心来,无数心事便一窝蜂地涌上来。 二狗昨夜冒险闯进柴房来接她,盼着能带她逃出去,是她自己选择留下。 想来这会儿,二狗应当已经回到村里,将一切都告诉爹娘了。 一想到王氏和王老汉听闻消息之后该有多难过,她心口便像被一只手攥紧一般,酸涩难忍。 “我还好。”凤霞的声音很低,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愧色,“只是……不知道我爹娘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二狗。昨夜他来柴房找我,我没有跟他走。” 听见这两个名字,赵景初手里的竹鞭顿了顿。 赵景初叹了一口气,放缓牛车的速度,老牛脚步慢了下来。 “这件事,终究是亏欠了他。”赵景初的语气沉沉,“是我横插进来,毁了你们从前的婚约。只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路。等我们寻一处安稳落脚,我写一封信,捎些银钱送到你们村里,算是向王家二老赔罪,也给刘二狗一个交代。” 凤霞轻轻摇了摇头,眼眶泛着红:“银钱补不上心里的伤痕。二狗拿性命冒险来救我,我却辜负了他。爹娘一心盼着我回去,如今怕是已经伤透了心。” 腹中又是一阵隐隐的悸动,她下意识把手贴在了小腹上。 赵景初瞥见她这个动作,神色瞬间软了下来。 他放下鞭子,侧身钻进狭小的车厢里,坐到凤霞的身旁,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缓,不敢用力碰到她的身子。 “往后有我。”他低头,声音温柔,“我们找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镇落脚,远离赵家那些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孩子好好养大。等到过上一段时日,风波平息,我陪你回一趟村子。我亲自登门,向你爹娘赔罪。不管他们要骂要怨,都该由我来担。” 凤霞靠在他的肩头,耳边是老牛缓慢的蹄声,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响动。 天上的云层慢慢散开,大片日光倾泻而下,铺遍脚下曲折绵长的土路。 一路沉默良久,凤霞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藏了一路的心事,终究还是轻轻吐露出口。 她侧头望着身旁卸下所有荣华、一身朴素的赵景初,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忐忑与怯懦:“景初,我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赵景初顺势抬手,温柔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是褪去所有戾气后的温柔缱绻,轻声安抚:“别怕,如今我们无拘无束,万事都有我在。” 凤霞深吸一口气,垂着眼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字字认真:“我怀上了,是你的孩子。那日在柴房,我孕吐不是病痛,是有身孕了。” 一语落地,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景初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先是错愕,随即翻涌而起巨大的狂喜与暖意。 他大病初愈的脸庞还带着几分苍白,可那双清冷多年的眼眸,瞬间被温柔填满,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腹中小小的性命,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良久,他抬眼望着凤霞,眉眼温柔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好,那我们就生下来。” 凤霞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意外。 她原以为弃了家业、一无所有的他,会有片刻的犹豫。 不等她多想,赵景初便轻声安抚,字字赤诚:“如今我们没了赵家富贵,日子会清苦许多,粗茶淡饭,布衣陋室。但再穷再苦,两个人齐心协力,总能养活一个孩子。” “这是我们的骨肉,是我弃尽权势家业、换来的安稳余生里,最珍贵的礼物。我满心欢喜,从无半分为难。” 可凤霞心头的忐忑与不安,却半点没有消散。 她自幼生得貌美,从小到大,容貌是她唯一的底气。 从前困在赵府,锦衣玉食尚且能维持体面,可往后是风餐露宿的贫苦日子,还要历经怀胎生子的苦楚。 凤霞抿紧唇瓣,眼底漫上浓浓的自卑与惶恐,声音带着女孩家细腻的顾虑与委屈:“可是我怕。” 赵景初微微蹙眉,柔声问道:“怕什么?” 凤霞垂落长长的睫毛,眉眼间染着淡淡的愁绪,句句都是心底最真实的担忧:“我怕生孩子会很痛,更怕生了孩子之后,我会彻底变了样子。” “我怕怀胎十月熬得面色蜡黄、长斑憔悴,怕生产损耗身子,皮肤松弛、身形走样,变得又老又丑。” 她抬眼望着眼前温润俊朗的男人,从前的他是高高在上的赵家嫡少爷,见惯府中精致美艳的女子。 “你从前见惯锦绣佳人,我若是变得容颜不再、粗陋老去,日日围着孩子、柴米油盐打转……”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安:“我怕到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了。” 常年活在不安与卑微里的人,哪怕得到偏爱,也依旧会惶恐失去。 她熬过囚禁、历经别离,如今唯一怕的,是岁月与生育,磨掉自己所有模样,弄丢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 赵景初听完,心头一软,又疼又惜。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牢牢护在怀里,避开车厢的颠簸,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字字掷地有声。 “傻姑娘。” “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是皮囊容貌,不是锦衣容颜。” “我爱上的,是哪怕身陷囹圄、受尽委屈,依旧善良坚韧的你;是哪怕被全世界冤枉、依旧干干净净的你。” 他松开她,抬手轻轻抚去她眼底的湿意,目光坦荡又深情:“你未嫁时的明媚好看,我喜欢。往后你为我生儿育女、洗尽铅华,哪怕满面风霜、容颜老去,我依旧满心偏爱。”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是样貌皮囊,是我舍弃万里繁华,也要相守一生的人。” “哪怕你白发苍苍、容颜不复,我也护你、疼你、爱你,此生不变。” 凤霞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真挚的告白,连日来的惶恐不安,一点点被温柔抚平。 牛车依旧缓缓前行,奔赴无人打扰的山野余生。 第262 章 凤霞怀孕变丑 暮秋的午后阳光温软和煦,洒在赵家小院的泥地上,暖融融落了一地。 这是赵家早早置办下的僻静农家小院,远离城里所有的权争纠葛。 院墙低矮整洁,院前小菜园青蔬错落,院里几只老母鸡慢悠悠踱来踱去,鸡鸣细碎,炊烟可期。 赵母年岁半百,鬓边早已染了霜白,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蓝衣,朴素干净。 她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鸡圈旁撒谷粒喂鸡,细碎谷糠簌簌落地,老母鸡扑扇着翅膀围拢争抢,叽叽喳喳的声响,把农家小院的烟火气衬得愈发浓厚安宁。 一路车马颠簸风尘仆仆,赵景初牢牢牵着凤霞的手,缓步踏进院门。 二人一身素布衣衫干净朴素,眉眼间卸下了所有紧绷惊惧,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安稳。 赵母听见院中的脚步声,连忙直起微佝的腰身,转头望来。 见是自家儿子和儿媳归来,她满是风霜褶皱的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意,赶忙拍干净手上的谷糠,快步迎上前。 “景初、凤霞,可算回来了,一路奔波累坏了吧?” 她目光细细落在凤霞脸上,见她面色憔悴清瘦,眼底瞬间漫上心疼,轻声叹道:“看着单薄了不少,在外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 赵景初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温和安稳:“娘,我们不累,回到家里,心里就踏实了。” 他不愿让母亲忧心,更想让凤霞早日安心养胎,便压下心中万千旧事,笑着报出喜讯:“娘,有件大喜事告诉您,凤霞怀上身孕了,咱们赵家,要添新娃了。” 短短一语,如同暖阳破云,瞬间洒满小院。 赵母当场怔住,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脸上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当真?我的好孩子,凤霞真的有身孕了?” 凤霞耳尖微红,温顺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嗯,娘,有了。” “太好了!太好了!”赵母笑得眉眼舒展,连连应声,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她小心翼翼抬抬手,想要抚一抚儿媳的小腹,又生怕力道不稳惊扰了腹中孩儿,最后只轻轻悬在半空,满心珍视与疼爱,“老天爷保佑,总算给咱们家送来了福气!” 赵家日子清贫,无珍馐补品,无金玉物件。 农家最养人、最金贵的好物,便是自家鸡窝攒下的土鸡蛋。 院里几只老母鸡温顺产蛋,每日只攒得一枚。 往日里,赵母日日细心收好,一枚枚攒着,隔几日便挑去镇上卖掉,换盐换布、补贴家用,是家里唯一微薄的进项,她自己从来舍不得尝一口。 得知儿媳怀了身孕,赵母半点迟疑也无。 钱可以慢慢攒,日子可以慢慢熬,可怀着孩子的儿媳身子娇弱,半分都委屈不得。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进灶房,掀开墙角摆放整齐的竹编蛋筐。 筐里空空荡荡,唯独静静躺着一枚圆润温热的土鸡蛋,是今日清晨鸡刚下的,带着暖暖的余温,是家里当下唯一的一枚。 赵母小心翼翼将鸡蛋捏在掌心,如获至宝,快步折返院中,稳稳塞进凤霞微凉的手心。 温热的蛋壳熨着手心,暖意一点点漫开。 赵母满眼疼惜,语气恳切又温柔:“凤霞,快拿着。咱们家清贫,给你买不起名贵补品,唯独这土鸡蛋最养身子、最补气血。” 她看着凤霞微微发怔,又轻声细细叮嘱,句句都是掏心窝的疼爱:“往日这些蛋我全都攒着卖钱贴补家用,一分都舍不得动。可如今不一样了,你怀着咱家的骨肉,身子虚、底子弱,最该好好补养。” “这枚蛋,今日不卖、不留、不攒,专门留给你一个人吃。” “你好好养着身子,把肚里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别委屈自己。” 凤霞攥着掌心温热的鸡蛋,心头猛地一热,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满胸腔。 她鼻尖微微发酸,轻声推辞:“娘,不用的。这鸡蛋是家里的进项,我没事的,身子撑得住。” “傻闺女!”赵母轻轻嗔怪一句,眉眼温柔,“进项少一点没关系,日子苦一点也不怕。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咱们家最金贵、最要紧的!” 一旁的赵景初静静看着眼前温情一幕,眼底盛满柔光与笃定。 他伸手轻轻揽住凤霞的肩,低声温柔安抚:“听娘的,乖乖拿着吃。往后有我,我勤勤恳恳种地养鸡、劳作营生,定然好好撑起这个家,绝不会让你、让孩子、让娘再受半点清贫委屈。” 凤霞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鸡蛋,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蛋壳,一路暖透四肢百骸。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乡下的日子本就清苦。 自凤霞怀有身孕以来,赵家小院竭尽全力护着她,赵母每日省吃俭用,把唯一的鸡蛋、细粮都留给她,赵景初日日下地劳作,恨不得多挣一分一毫给她补身子。 可终究家底太薄,粗茶淡饭寡淡无味,少有油水、少有肉食,长期营养跟不上,怀孩子耗损气血,本就孱弱的凤霞,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最先变样的是头发。 从前的凤霞,一头青丝乌黑浓密、顺滑发亮,是乡里人人夸赞的好发质,哪怕素面朝天,也凭着一头秀发衬得眉眼明艳动人。 可如今不过孕早期,她梳头时总能大把大把掉发。 木梳一捋,乌黑的发丝缠满梳齿,轻轻一扯便是一把。 剩下的头发渐渐失了光泽,从发根开始泛黄、干枯、分叉,像秋日枯焦的野草,软软贴在头皮上,显得稀疏又毛躁。 紧随而来的是脸色。 从前白皙细腻的肌肤彻底褪去了光彩,日日寡淡饮食、气血亏虚,让她整张脸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蜡黄。 眼底挂着散不去的青黑,脸颊消瘦干瘪,没有半点少女红润气色,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疲惫,半点从前明艳动人的影子都没了。 最让她心底难堪的,是悄悄爬满小腹的纹路。 夜里睡前,她悄悄撩开粗布衣襟低头细看。 原本平坦光洁的小腹,随着胎儿慢慢着床发育,肌肤被渐渐撑开,长出一条条浅浅又狰狞的淡褐色纹路,横横竖竖爬在肚皮上,粗糙难看,密密麻麻,毁尽了原本干净的肌肤。 从前她最怕变老变丑,最怕褪去容貌优势被人嫌弃,如今所有的担忧,终究一一成了真。 她常常对着清水倒影发呆,看着镜中枯黄憔悴、面目黯淡的自己,心底一阵阵发涩发酸,藏着满满的自卑。 这天午后,凤霞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慢悠悠梳理干枯的头发,看着梳齿间大把掉落的黄发,怔怔出神。 隔壁住着刚成婚一年的小媳妇春桃,提着一盆刚洗净的青菜路过,见院门口坐着人,便顺势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凤霞嫂子,今日天气暖,出来晒太阳呢?” 凤霞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点头:“嗯,坐坐晒暖。” 春桃习惯性凑近两步,正要同她唠几句家常,目光落在凤霞脸上时,脚步忽然一顿,眼底的笑意微微凝滞,下意识细细打量起她。 不过月余未见,凤霞竟变了模样。 往日里这凤霞,哪怕穿粗布衣裳,也眉眼精致、肤色透亮,比乡下姑娘体面太多。 可如今一看,判若两人。 春桃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打量片刻,便直白叹出声来:“嫂子,我咋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凤霞的心瞬间轻轻一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梳,低声问:“……变什么了?” 春桃皱着眉,实话实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以前多好看啊,皮肤白白嫩嫩,头发又黑又亮。这才怀个孕,怎么脸色这么黄?看着憔悴得很,头发也黄黄的、稀了好多。” 她没有恶意,只是邻里闲谈的真心话,句句落在凤霞心上,却字字戳心。 春桃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果然生孩子最耗人。我听村里老人说,女人怀娃最伤底子,尤其是咱们乡下吃得不好、补得不够,最容易熬得人老几岁。” “你这看着,比之前苍老太多了,整个人都没精神,看着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好看的嫂子了。” 凤霞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酸涩与慌乱,心口堵得发闷,鼻尖微微泛酸。 她轻轻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衫,遮住自己满是纹路的小腹,低声敷衍:“许是怀孩子熬的。” “可不是嘛!”春桃连连点头,感慨道,“还是要多补补身子,不然人越熬越丑,底子也熬坏了。我当初怀娃,我婆婆天天给我煮蛋炖鸡汤,半点没掉头发,脸色也好看。” 说完,春桃也不多打扰,提着青菜笑着道别,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院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暖阳依旧和煦,可凤霞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蜡黄干瘪的脸颊,看着掌心大把枯黄脱落的发丝,再想起肚子上密密麻麻丑陋的纹路。 第263章 赵景初辛苦赚钱养家 小板凳被凤霞的指尖捏得咯吱一声轻响。 春桃那一番无心的闲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面打转。 暖阳明明铺洒在身上,可那股寒意直往心底钻。 她缓缓低下头,摊开手心,那一撮枯黄松散的发丝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最怕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 往日她坐在牛车之上,还曾忐忑地跟赵景初诉说心事,害怕怀胎会磨掉自己的容貌,害怕有朝一日他不再喜欢憔悴的自己。 那时他的话说得那样恳切,字字都叫她心安。 可如今亲眼看见镜里憔悴的模样,听见旁人直白的评价,心底积攒已久的自卑又翻涌上来。 她慢慢站起身,收起手里的木梳,脚步沉沉地走回小院。 赵母正在灶房里面添柴,柴火噼啪作响,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杂粮香气。 赵景初还在外头地里干活,要等到日头斜斜沉下去才能够归家。 凤霞没有去往灶房,独自回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光线柔和昏暗。 她走到木盆边上,俯身看向水面倒映出来的人影。 水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眉眼依旧,却没有了从前那份透亮的光彩。 头发干枯泛黄,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两侧。 她撩开衣襟,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一条条褐色的妊娠纹交错攀附在肌肤上面,一眼望过去触目惊心。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滴滴砸进木盆。 她蹲在盆边,肩膀微微抖动,不敢哭出声,怕屋外的赵母听见。 曾经,容貌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心里总固执地以为,若是没有了这份好看,自己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留住赵景初的东西。 如今清苦的日子、腹中的孩子,一点点把那份依仗剥夺干净。 不安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等到黄昏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赵景初收工回来了。 一身衣裳沾满泥土,锄头扛在肩头,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踏进院门,他习惯性地四下搜寻凤霞的身影,却没有看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娘,凤霞呢?”赵景初放下锄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回屋里头去了,下午隔壁春桃过来唠了几句,之后她就闷声回房了,我喊了两声,也没应声。”赵母一边刷着锅,语气里满是担忧,“我瞧着她情绪不大对劲,你快去看看她。” 赵景初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向卧房,轻轻推开木门。 一推开门,便看见凤霞蜷缩坐在床沿,一双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留着浅浅泪痕。 看见他回来,凤霞连忙偏过头,伸手想要拭去脸上的眼泪,可已经来不及。 赵景初快步走到床边坐下,看见她哭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一疼。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缓转过来。 “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放轻了声音,泥土还残留在指尖,刻意收住力道,生怕弄疼她。 凤霞眼眶又一热,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再也绷不住。 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自卑:“春桃方才路过,她说我老了,模样变丑了,头发也稀了黄了……” 她伸手撩开衣衫,露出满是纹路的小腹,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看这里。一道道的印子,怎么都消不掉。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今天。家里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败。往后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好看的凤霞了。” 她垂着头,眼泪一颗颗滴落在粗布的被褥上。“景初,你会不会有一天,看着我这副模样,心里就不喜欢我了?” 赵景初望着她憔悴的脸庞,看着她肚皮上深浅交错的纹路,心底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把她揽进怀里,不敢用力挤压她的肚子。 他手掌温柔抚过她干枯发黄的头发,低头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认真。 “傻丫头。春桃只是随口一说,可你不该拿这些话折磨自己。” “我见过你锦衣华服,明媚耀眼的模样,可我更看见你一路受过的磨难。这些掉去的头发、身上长出的纹路,都是为了咱们腹中的孩子熬出来的。这不是丑陋,是你的辛苦。”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指尖拭干她脸颊残留的泪水,目光无比恳切。 “我知晓家里日子清贫,没有足够的补品,委屈了你。往后我每日多上山割草药换几个铜板,尽量给你寻点肉食。可不管你的样貌如何变化,我的心意不会改。当初我舍弃赵家一切要和你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单单贪恋一副皮囊。” 凤霞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泪水打湿了他破旧的粗布上衣。 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依旧没有完全落下去。 屋外暮色沉沉,灶房飘来晚饭杂粮粥淡淡的香气。 赵母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紧闭的卧房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是家里太过贫寒,亏待了怀着身孕的凤霞。 可手里银钱有限,她纵是满心疼爱,也拿不出什么贵重吃食来补养儿媳。 自打看见凤霞日渐枯黄憔悴、日日自卑落泪,赵景初心里便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知晓,千般温柔情话,抵不过一口荤腥、一点营养。 家里日日粗茶淡饭,寡淡无油,委屈了怀着身孕的凤霞,才让她气血亏虚、容貌衰败。 农家种地养鸡,来钱太慢,根本攒不下余钱买肉补身。 为了能多挣几文碎银,给凤霞添点油水、买些细粮,赵景初咬牙托了乡里熟人,进了镇上的黑煤窑。 煤窑的活,是十里八乡最苦最累、最熬人命的行当。 暗无天日的矿井底下,潮湿阴冷,煤灰漫天,碎石落土随时都会砸落,处处藏着凶险。 可赵景初半点不惧,他本就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养好,却硬是咬着牙,日夜连轴转。 白日天不亮就下井,直到暮色沉沉才出坑道,夜里别人歇工偷懒,他还主动加夜班,抡着沉重的镐头,一凿一凿挖着黝黑的煤炭。 日复一日,他满身满脸都是洗不净的煤灰,十指磨出厚厚的血茧,肩膀被煤担压得红肿破皮,单薄的身子在繁重的劳作里熬得愈发清瘦,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执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多挣钱,买肉买蛋,把凤霞的身子补回来,不让她再因清贫憔悴自卑,不让她和腹中孩子受半点委屈。 可煤厂的老板是个尖酸刻薄、唯利是图的主,最是擅长欺压底层苦力。 别的工人偷懒怠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着赵景初,百般挑剔,鸡蛋里挑骨头。 那日傍晚收工,一众工人排队结算日结工钱。 煤灰裹着汗水糊满赵景初的脸颊,他累得腰背僵直,双腿发软,撑着镐头勉强站稳,满心只盼着结了工钱,明日一早割二两鲜肉带回小院。 轮到他时,煤老板捏着账本,眼皮都不抬,笔尖随意一划,直接扣掉了大半工钱。 赵景初眸色微沉,压下满身疲惫与隐忍,轻声开口询问:“老板,我今日满工满点,还多加了两个时辰夜班,为何工钱少了一半?” 煤老板抬眼,三角眼透着势利刻薄,嗤笑一声,态度蛮横又霸道:“问我为什么?今日你挖的煤炭里掺了碎土石,成色不好,耽误了厂里出货,扣你工钱怎么了?” “今日出的煤,我逐一分拣干净,并无掺杂土石。”赵景初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老板,你这是无故克扣。” “哟?还敢跟我顶嘴?”煤老板当即撂下账本,脸色一沉,仗着自己手握工钱、拿捏众人活路,愈发嚣张,“在我的煤窑干活,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你一个乡下穷小子,能有份挣钱的活就该感恩戴德!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旁边围观的工人纷纷低头不敢作声,谁都知道,跟老板争辩,只会落得更多克扣,甚至被赶出煤窑,断了生计。 赵景初攥紧了布满血茧的手掌,指节泛白。 他何其傲骨,从前是高高在上的赵家少爷,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可如今他身无长物,身后是体弱怀身的妻子、年迈的母亲,是需要滋养的孩子。 他不能丢了这份活,不能断了唯一的进项。 所有的委屈、不甘、屈辱,尽数死死压在心底。 他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老板,我家里妻儿需要养活,妻子怀着身孕,等着这点钱补身子。今日劳作确实无错,还请老板通融,把工钱结全。往后我必定更加卖力干活。” 可他的退让,只换来煤老板变本加厉的刻薄。 “妻儿要养活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煤老板冷哼一声,随手把少得可怜的几文钱扔在地上,铜钱滚落,沾满煤灰,“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煤窑最不缺你一个干活的苦力!” “我告诉你赵景初,在我这儿,我想扣你工钱,就扣你工钱,没有道理可讲!” 赵景初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心口又闷又酸。 他日日拼着性命熬着,忍着大病初愈的体虚,没日没夜劳作,只求一口肉,暖妻儿的身子。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敢替他说话。 良久,赵景初弯腰,一枚枚捡起沾满煤灰的铜钱。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眼底藏着隐忍的红,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会好好干活。只求老板日后,莫要再无故克扣。”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煤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