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神震撼美味》 1. 恐怖袭击 滴—— 检测仪评估检测完成,自动进入休眠模式,个人终端随之收到一份危险系数评估报告。 许淮点开报告,一划到底,在受检人姓名那一栏签上自己名字。 “精神力维持得不错,很稳定。”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中年男人将一个长方形的药盒推到许淮面前,左胸前挂着的ID卡随着动作露了出来——方尖塔,陈懿周。 “药剂改进过,但用量不变,还是每月一针。”陈懿周边说着边走向窗前,伸手拉开刚才做检测时关上的窗帘,阳光霎时倾泻而入,照在室内另一个人身上。 许淮侧对着窗户靠在椅背上,一身军装挺括英气,柔顺的长发绑了个低马尾垂在身后,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他拿过药盒,跟陈懿周道了声谢。 陈懿周顺势倚在窗边,环着双臂看着他无声轻笑,半晌,语调随意地说道:“听说黎家那小儿子进了你们十二区?” 许淮摆弄药盒的手指一顿,安静了几秒才垂着眼“嗯”了一声。 “为他哥去的吧?”陈懿周将许淮的片刻失神尽收眼底,但并不打算就此止住话题,“当年他哥出任务牺牲,幕后的人至今没抓到,现在他也要一头往十二区里扎,你不拦着?” “拦不住。”许淮面色很快恢复如初,淡声道。 陈懿周挑眉,不置可否,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淮个人终端里突然切进来的紧急通话请求打断。 “将军,我们接到一个B级委托,平江市华府商厦遭到恐怖袭击发生爆炸。”终端对面的人语速又急又快,“袭击者持有大量危险武器,市民受伤情况严重!” 平江市毗邻主星首都,其著名地标之一的华府商厦眼下早已残破不堪。爆炸将大楼原先完整的结构炸出一道狰狞的口子,整栋建筑物几乎被滚滚浓烟包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爆炸切断了楼内的整个动力系统,我们暂时无法与里面的人取得联系,救援人员已经展开搜救。”负责现场的士兵快步跟着许淮往指挥车走,“根据传回的数据显示,袭击者共十人,全是B级及以上的觉醒者。炸毁大楼后向西沿着大街逃走,当地警卫阻拦无效,烟副官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疏散信息发了吗?” 士兵清了下嗓子,腰背都挺直了不少,一脸矜持但字正腔圆地回复道:“在接收委托的那一刻就已经推送完毕了。” 许淮戴上半指作战手套,偏头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拉开指挥车门跨了进去。 车内数个监控屏上正播放着视察无人机拍摄的实时画面,惊慌的人群在十二区士兵的介入下开始有序撤离,前往构建好的安全防线内,救援人员穿梭在人流中救助伤者。 许淮目光巡睃一圈,最后停在中央放大的那块全息态势屏上。屏幕上显示的几个红点很分散,像是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一直无厘头地乱窜,但始终没有离开商业街的范围。 调度员在一旁分析:“袭击者的行动轨迹很奇怪,我们推测他们可能是在找某种什么东西,或是他们的目标就在商业街,所以才会一直待在那。” 许淮看了片刻,接过递来的耳麦戴上,手指在侧面轻轻一敲,连上了右副官烟岚的通讯。 “将军。”麦里很快传来一道女声。 “增派一个小队,在商业街进行包围抓捕。” “收到。”通话间,烟岚已经带队抵达了商业街外围,迅速开始了行动。 此时商业街的道路上已基本看不见民众,只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十二区士兵如同鬼魅般穿梭而过。 “操!十二区的人都来了,还不撤吗?”一个满脸横肉、浑身戾气的刀疤脸贴在楼宇之间的一个拐角处,对着终端对面的人低声吼着。 “不到时候。” 刀疤脸一听他那死人语气更是怒火中烧,拧着眉质问:“那什么时候才到时候?老子的兄弟特么的都被抓两个了!当初不是说好我带着你的人制造点混乱就可以按计划撤吗?现在……” “你要是不想要那笔钱,现在就可以走。”终端里冰冷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刀疤脸眉头下压,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但也没再发作。 对方开出的是一串非常诱人的数字,支付的定金都已远超他半辈子的积蓄,等干完这一票拿到尾款后,这笔钱足够他挥霍余生的了,现在他不可能撂挑子不干。 虽然不知道他这所谓的雇主究竟要干什么,但终归是拿钱办事。不过他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啪嗒”一下直接挂了通话。 不远处传来零星几声枪响,显然是雇主的那几个人已经和十二区对上了。 蠢货。 刀疤脸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拎着枪出了角落。 “砰砰砰!”几道枪声突然响起,又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搏而产生的闷响。 “不对劲啊烟副,这些人战斗意识未免有点太强了。我第一次见这种遇到我们非但不跑,还一个劲往跟前撞的。” “我去,捏着拳头就上来了,看不起我手里的枪啊?” “可不嘛,打不过了转身就跑,没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方向窜出来了,跟猴似的耍把戏呢?” 耳麦里接连响起士兵的疑惑声。 烟岚自然也察觉到了怪异之处,目前碰到的这几个觉醒者都是级别非常高的A级哨兵,却始终不见他们使用精神力或是枪械武器,好像更倾向于近身战斗。 烟岚不明就里地挠了把她那头极其显眼的粉毛,请示过许淮后下令:“抓个活的才能知道原因,打残打废都行,别给弄死了。” “是!” 麦里恢复安静,烟岚从墙边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就在这瞬息间,一道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猛地朝她挥拳而出。 烟岚后脑勺长了双眼睛般,迅速闪身躲过,拳头扫起的劲风拨起了她耳边垂落的发丝。 那人见偷袭不成,又接连出了几招,招招凌厉狠辣,烟岚被动防守几个来回,随后迅速抓住一处空当反击回去。她的打法显然更狠,拳头砸在身上几乎能听见骨响。 袭击者被打得连连后退,见状不对立马想掏身后的枪,但赶来的士兵比他更快,一枚子弹精准打在他手腕上。 几人涌上前来给他拷上控制环,烟岚把他藏在身后的手枪抽走,在虎口处旋出一个利落的圆,“咔”的一声稳稳收入掌心后,流氓似的吹了声口哨,“第五名袭击者,抓捕成功。” 被按压在地上的人静静地凝视着她,即使被抓也没产生什么激烈情绪。衣袖底下手环样式的终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身体机能包括体内精神力的各项数据自动发送到了一台没有署名的终端上。 “啧。”刀疤脸将埋头往前冲的小弟拎着后领扯了回来,眉毛焦躁地拧着。 凭十二区的能力,很快就能把商业街清场,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老大,有人过来了。”小弟缩回头,吞了口唾沫,声音因为喉头发紧而显得很干涩。 他们现在所藏的位置,多往前几米就会和十二区对上,那他俩必定插翅难逃。往后就只有一条退出商业街的路,但这样那笔钱就拿不到了。 刀疤脸握紧枪,身上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进退两难之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终端忽然亮了一下——“撤。” 黑字白底,多 么无与伦比且美妙的一个字,刀疤脸瞬间松了口气:“走。” 全息态势屏上,一直在街区打转的几个红点忽然开始寻找缺口逃散,彼此分得很开,像是慌不择路,但看架势却又异常地显得计划明确。 许淮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屏幕上,指挥车内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他的指令。 设计爆炸却并未逃远,爆炸是为了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商业街才是他们计划的核心目的,现在目的达成,开始退场了。 但是在商业街做什么呢?没有寻找任何东西,也没有目标明确地清除什么人,更没有声东击西的戏码,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地似乎只是想和他们碰一碰…… 许淮扭头,对一旁静候着的士兵说:“把技术部部长叫来。” 士兵领命出去,许淮又让人调出平江市的地图,对照着态势屏看了片刻,最后在地图上把一处废弃港圈了出来。 “去这。” 此时,距离商业街几公里外的丹台路正堵得水泄不通。 “黎二少,你那什么情况?吵死了。”一道公鸭嗓在耳机里响起。 “堵车了。”黎晏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视线饶有兴趣地停留在前面两个不知因何掐架的车主身上。 那俩人大概是觉得坐在车里车头隔着车尾吵不尽兴,干脆车门一甩下车来吵。两个大男人争得面红脖子粗,嗓音一个比一个洪亮。 “那什么……”公鸭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问道:“你真要去十二区?” “怎么?” “还能怎么,兄弟几个担心你啊!”对面的人陡然拔高了几个分贝,越说越激动,“这舒舒服服的第一区你不去,非要去那十二区,听说他们那接的每个委托都可能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哥……” 耳机里的声音骤然消失,车外此起彼伏的鸣笛和前面两位车主的叫骂声依旧响着,不算安静的环境下,车厢里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要是此时有个人在公鸭嗓旁边,就会发现他肉眼可见地变得坐立难安。 黎晏在他们这群富二代中,不管是家世还是自身条件都是拔尖的,但他没什么架子,不爱摆谱,跟谁都处得来。 这就给了一些人微妙的错觉,觉得他脾气好,容易相处,但和他深交的几个人都知道他哪里是脾气好,只是很多时候懒得计较而已。要真是得罪他了,从他手里脱层皮都算轻的。 公鸭嗓今天也是脑子一热,嘴快了才做了这个出头鸟。他心惊胆战的想说点什么找补,忽然听到黎晏笑了一声,然后道:“别老扯着你那嗓子乱嚎,我耳朵消受不起。” 看来他罪不至死,黎晏主动给他台阶,他忙不迭地跟着下:“知道了知道了。” 耳机里安静下来,黎晏也不旁观别人吵架了,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就这么靠着椅背出神。 这时,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悬浮车忽然从商业街的方向横冲直撞地飞驰而来,随之而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子弹呼啸声,紧接着惊恐的尖叫和玻璃爆炸的脆响接连响起。 黎晏在车窗炸裂的前一秒就护头躬身躲避,虽然脸上幸免于难,但手背上却被玻璃碎片结结实实划出了几道纵横的伤口。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辆车早就跑没了影,先前争吵的那俩车主倒在一片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 “闭嘴。”黎晏出声打断公鸭嗓的嚎叫,皱着眉一把撸下耳机,推门下车走到俩人身边蹲下。 一个一枪爆头,另一个子弹直穿气管,当场毙命。 黎晏站起身,眼神彻底冷了下去,转身大步回到车里,调转车头,顺着刚才悬浮车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2. 废弃港 “您好,欢迎致电方尖塔转介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黎晏简要说了一遍刚才的情况,对方很快便和十二区对接,确认了那辆悬浮车上正是十二区现在追捕的对象,并劝阻黎晏不要贸然孤身追车。 黎晏满口答应着,脚下的油门却直接踩到了底。 悬浮车能够贴地快速飘行,改装后的型号更是达到了惊人的速度,十多分钟后车辆便驶离市区进入了一处无人的废弃港。道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掉漆生锈了的集装箱遍地可见,一副掩不住的破败景象。 刀疤脸驾驶着悬浮车目的明确地朝着远处一架单梁起重机驶去,离近了看清情况后心头重重一跳。 “怎么回事,飞梭呢?!”副驾驶的小弟扒拉着车窗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找到那辆计划中本应该出现在这里接应他们的飞梭。 昨天明明亲眼看到就在这的。 十二区的人马上就要追过来了,他们没有飞梭,怎么可能成功逃走。小弟脸色一下就全白了,丝毫不见刚才在路上开枪的不可一世,颤着声问:“老……老大,怎么办?” 驾驶位的人沉着脸打开终端——这个还是雇主给的,人手一个,通讯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刀疤脸拨过去,几秒后通讯被人掐断。 就算再蠢的人此时也该意识到了不对劲,刀疤脸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爆了句粗口:“特么的被耍了!” 从另外两条路走的人此刻才不紧不慢地赶到,刀疤脸揪着人领口从车上拽下来,狠狠掼在车门上,怒道:“你们是不是一早就计划好了送死?” 这三个哨兵都是雇主的人,面不改色的模样一看就是早就知道这里不会有接应他们的人。 那哨兵被扯着领口怒骂也不恼,垂着眼皮俯视他,声音平淡无波:“这是无比崇高的使命。” “……” 刀疤脸脸色铁青,听了这话直接啐了一口。 傻逼。 引擎的轰鸣声自港口入口处响起,小弟转身扒着车门就要上车逃跑,被一旁的哨兵扯了一把才看清来者是一辆极其高调奢华的跑车。 小弟眼中那辆车自动转化成了一堆金钱向他飞奔而来,上车的动作顿住,随后讪讪地收回已经踏上车的一只脚:“哦,不是十二区啊。” 是钱啊。 那跑车孤身见到几个持枪的悍匪却丝毫不见慌,依旧嚣张地靠近。 刀疤脸满腔怒火正没处撒,看来人就跟看移动的撒气包似的,抬起枪就朝着驶近的跑车扫射。 黎晏在他抬枪的瞬间猛打方向盘,车辆迅速钻进路旁两排还算宽敞的集装箱之间,同时一只体型精壮的白虎从他所在的方向迅速窜出,动作敏捷地躲开射来的子弹,眨眼间就逼近到眼前。 只见它后腿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带着千钧之力般朝着几人扑去。 “S……S级精神体!”小弟瞳孔骤然放大,在感知到白虎释放的精神力后面部血色尽褪,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痉挛。 S级精神体所展现出来的威压对他一个B级哨兵来说,是逆天的精神压迫。 其余四人都是A级,受到的精神力攻击没有小弟那么强烈却也极度不好受。 电光石火间,刀疤脸强撑着精神使劲拽着小弟连爬带滚地钻进了成排的集装箱间。 白虎扑了个空却也不急着追,前爪往前伸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才纵身越上集装箱。追到人后再一跃而下,扒拉着人用精神力将人吓到半死后又放了,没多久又捉到又放了,跟猫抓老鼠闹着玩似的,玩得不亦乐乎。 远处疾驰而来一行车队,白虎竖起耳朵捕捉声音,受到主人感召,三两下跑回黎晏身边蹲着,强横的精神力收得一干二净。 几辆纹有十二区标志的悬浮车很快停下,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从车上下来,没有一句废话,迅速就对港口展开控制。 最后一辆正好停在黎晏所在的两个集装箱前,烟岚顶着她那头亮色粉毛狼尾从副驾驶出来,黎晏当场就笑了,“头发不错。” 不知道是在夸发型还是发色。 烟岚挑了一下刘海,回他:“有眼光。” 说罢,视线在白虎和跑车之间转了一圈,“方尖塔说的有民众追车,就是你小子啊。” 黎晏姿态懒散地靠在车上,他身量很高,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更是衬得他肩宽腿长,“路上遇到了,就顺路跟过来看看。” “那好奇心很重了。”烟岚笑着顺口接了一句,又上下仔细打量一遍黎晏,道:“你这性格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不过确实和我们十二区挺对路的。” 黎晏闻言挑眉:“你认识我?” “赶巧了,刚好看过你的资料。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刚以中央军校年级考核第一的成绩毕业,两天后就要服役于联邦第十二军区。”烟岚冲着他和善一笑,“很不幸,我是你即将迎来的新兵训练月总教官。” 她左手拎着把微冲,走到黎晏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借着面前的车利落跃上集装箱顶,眨眼便没了踪影。 黎晏手无寸铁,自觉没跟上去凑热闹,好整以暇地靠着车打开终端。 自从听到那几声枪响后,黎晏便没了动静。公鸭嗓发几十条信息没见人回,吓得立马去搜社会新闻,生怕在报道上见到好友的“生前照片”。 黎晏看着投出的全息屏上整页的消息,略微无语了一阵,随意回了个“。”证明自己还活着便将人拉成了免打扰。 “咚——” 黎晏点着全息屏的手指忽然顿住,侧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刚才那一声像是人的手肘不小心碰到集装箱壁发出的声音,很轻,再加上不远处一直有枪声响起,这一遮挡下按道理说应该听不到那声动静。但觉醒者的五感远超常人,更何况像黎晏这样的S级哨兵,再细微的声响都能被他捕捉到。 黎晏关掉终端,放轻脚步贴着集装箱壁慢慢走了过去。 拐角处率先出现的是一截漆黑枪身,黎晏看准时机,迅速抬手握紧枪筒,用力往下压,另一只手手肘猛地捣向对方太阳穴。 哨兵被打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在地上扫了一串,摩擦出橘红色的火花。 黎晏手腕用力翻转,将枪从哨兵手里挣了出来,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他脸颊上。 手背原本已经凝血的伤口因为用力再一次崩开,黎晏蹙眉“啧”了一声,抬脚踹向哨兵胸口。 哨兵被踢到前面的集装箱上,后脑勺撞到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直接晕了过去。 “这么不耐撞。”黎晏兀自嘀咕,忽然瞥见哨兵手腕上的终端亮了一下,他蹲下身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歪着头打量。 最后嫌这姿势麻烦,干脆把终端直接从人手腕上取下来。不是他闲着没事干,是因为正常情况下,终端在不被人触碰的时候是不会自己亮的。当然,收到信息和通讯的情况除外。 黎晏摁了两下屏幕,却发现毫无反应。 难道是摔坏了?刚刚亮那一下是濒死的呐喊? 黎晏正研究着呢,十二区的人就赶来将人提溜起来带走,又把黎晏乱动的终端没收,并附带了口头教育。 “站住!” 前方又是接连几声枪响,刀疤脸眼瞧着就要被抓住,咬着后槽牙放出精神体金钱豹,在绝境下精神力的攻击力会陡然暴增,即使带着屏蔽环,一个B级士兵还是被异常的精神力波动影响到了,刀疤脸抓住一线生机直接突破了防线。 白虎刚要蓄力扑上去,忽然听见猛禽羽翼划破空气呼啸而来的声音。 那是一只矫健的黑翅鸢,从头顶到颈部均为白色,两翼羽尾缀有黑色羽毛,从高处俯冲而来时带着股骇人的 力量,却在要到刀疤脸眼前时忽然在半空悬停住。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当头而下,刀疤脸瞬间就被牢牢钉在原地。 与刚才白虎散漫释放出的精神力不同,黑翅鸢的精神力凌厉地锁定他,将他圈在特定的范围内压得他冷汗暴出,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他头疼得快要炸了,明明只是极短的时间,他却觉得过了半个世纪,黑翅鸢终于收了神通,转身飞落在刚赶到的许淮肩头。 近处的士兵在精神力范围外都能到感受极强的波动,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赶紧上前将人控制住。 烟岚脚跟一碰行了个军礼,“将军。” 许淮淡淡颔首,视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不远处的黎晏身上。 黎晏也在看他。 港口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边翻动的灰尘消停下来。 烟岚夹在中间,左瞅瞅黎晏,右瞄瞄许淮,敏锐地察觉到了微妙气息,识趣地没再开口。 黎晏喉结滚了滚,刚想说点什么,刀疤脸的喊声就截断了他的话头:“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雇主是谁!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这次的事情光是商厦爆炸造成的那几条人命就够他吃几颗公家子弹了,他大概是猜出了许淮的身份,想和这位联邦最有权势的将军谈条件。 但许淮并不打算跟他废话:“带走。” “别……” “走!”身后的士兵催促地推了他一把。 刀疤脸没动。 “走啊!” 刀疤脸依旧没动。 士兵绕到他前面,想看看怎么个事儿,却见刀疤脸瞳孔已经涣散,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口鼻出现一抹鲜红,身体僵直着径直栽下去。 “将军,人死了!” 许淮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黎晏也凑了上来。 黎晏:“像是被毒死的。” 许淮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刀疤脸手腕上的终端上。 士兵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环取下来,内侧果然出现了一根极细的弹针。 同一时间,商业街正对面的一幢高楼楼顶,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收起望远镜,确保收集到的所有数据传输完毕后,启动了系统自程序,背上包准备离开天台。 手刚搭上天台的小门却忽然缩了回来,一股强烈的不安的预感袭来,男人默默地退后两步,转身欲跑,门就从外面被一脚踹开,十二区的士兵立马涌了进来,当机立断朝他双腿开了两枪。 男人直接跪扑在地上,左手迅速探向另一只手腕,士兵阻止不及,按钮顺利被按下。 “将军,人自杀了。”技术部部长怨念地看向脚边躺着的尸体,他可是废了老鼻子劲才锁定到这个点,结果现在人没了。 真想踹一脚撒气啊。 他暗暗地想。 许淮挂掉通讯,没多久烟岚就从收押袭击者的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个透明证物袋,“还活着一个,手环没戴着。” 黎晏一愣,看向烟岚拎着的袋子。一条纯黑手环静静躺在里面,弹出的细针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黎晏清了清嗓子,“那个,这手环好像是我摘下来的。” 许淮抬眼看他。 黎晏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心虚感,凭着这股感觉终于找回了点多年前的熟稔:“那个哨兵被我踢晕后手环忽然亮了,我就摘下来想研究一下为什么它会自己亮。” …… 一片沉默。 周围人的脸色复杂难言,烟岚讪讪笑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挺有研究精神哈。” 许淮面色如常,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写一份一万字的情况说明,从你追车开始。” 黎晏有点裂开了,“多少?” “有问题?” “没问题。” 3. 十二区 联邦军队由觉醒者和普通人共同构成,分为十二个军区,分别驻扎在联邦辖域内的四个星球上,捍卫所驻星球的安全。 十二军区则属于特殊军区,它和十、十一军区同时坐镇主星,除履行一般军事职能外,还负责接收处理联邦内觉醒者犯罪委托事件。 为针对处理这些委托,十二区拥有一套区别于其他军区的考核体系,顺利通过的人才可以依照志愿进入十二区。 今年的新兵通过率比往年高一些,资质也是个顶个的好,一看就知道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负责人老周看着全息屏上显示的名单,头疼地叹了口气。 刚入军区的新兵是头最铁的时候,心气高,脾气傲,最喜欢给他找事,可怜他一把年纪了每年都还要经受这么一遭。 不过转念一想,今年那几个教官说来也不是些什么好东西。 恶人自有恶人磨啊,老周忽然又释怀了。 几辆带有十二区标志的装甲车在距离军区大门百米左右的地方稳稳停下,车外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下车列队!” 装甲车门打开,里面的人纷纷走了出来,黎晏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末尾,跟着众人的目光往前看去。 十二区基地坐落于主星首都东郊,高耸的合金围墙将其紧密包围。大门由深灰色的特殊材质铸成,拔地而起,宽可容三辆装甲车并行。门顶雕刻着的联邦狼头徽自高处俯瞰而下,冷漠地注视着新来者。 “够带派的啊。”杨鸣珂落后一步与黎晏并肩,手臂自然地搭上他肩头。 黎晏拖着调子“嗯”了一声,一副没睡醒样。 杨鸣珂为表示对发小的关心,善意且真诚地发问:“你昨晚做贼去了?” 贼是没做,报告倒是写到了两三点,久违地让黎晏又体验了一把小时候收假前奋笔疾书火烧屁股的感觉。 他懒得和杨鸣珂道明缘由,随意摆摆手,将人挥开。 新兵们列完队后,在士兵的组织下上交个人终端过检测门,逐一核实身份后,才被带着去到训练场。 教官组早已等候多时,烟岚顶着她那头嚣张的粉毛站在前面,其余几位教官齐排排往她身后一站,看着颇有排场。 “各位好,我是你们的训练总教官烟岚,恭喜各位能够顺利通过考核站在这里。” 话音落地,队伍里不少人面露喜色,下巴不自觉抬高,眼睛亮得惊人。能够通过十二区的变态考核,足以证明他们是同期里最顶尖的一批种子。 烟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嘴角一勾,笑得却并没有多少温度,“想必各位也知道,我们十二区专跟疯子恶徒打交道,稍不留神可能就会在某次任务中丧命,死亡率常年高居各大军区榜首。” 烟岚唬起人来没轻没重,这群军校刚毕业的年轻人左右不过二十岁,有些胆子小的经不住吓,又藏不住情绪,台上的烟岚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如果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军区名头、待遇,什么好立功晋升快,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什么,那么我奉劝各位现在就打报告站出来跟我申请调岗,这是给你们的唯一机会。” 烟岚停顿片刻,视线一一扫过台下几十张朝气蓬勃的面孔。 十多秒过去,没有人动。 她有针对性地望向刚才明显被她唬到的几个人,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 她忽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英气的眉毛扬起,话里带笑:“那么,欢迎各位来到十二区,踏足这里,军区默认你们已经做好了随时为联邦赴死的准备。此刻之后,叛逃之人,有死无生。” 她这段话传闻是十二区创立者在第一批人入区时所说,后来一代代传下来,每年都说给新兵听,就成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定。 老周作为新兵处负责人,特意强调了一些别的规矩,才命人把方才收上去的终端发还回来。 里面接入了军区专网,并安装了监测组件,所有人的通讯日常、上网数据等都会受到军方监测。 “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宿舍,军装以及各种生活用品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休整之后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迟到的后果自负。”说罢,烟岚摆手叫人散了。 新兵们三五成群地凑一块儿,悄摸声儿地谈论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怎么没见将军啊,我以为他会来呢。” “将军哪有时间来管我们。” “说的也是。” “可我真的好好奇那位传说级的人长什么样了,新闻报道里从来没有过他的正脸,据说……” 黎晏从他们身边走过,把终端扣回手腕后在通讯里找到许淮,上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显示是四年前。 黎晏手指戳了几下:哥,你什么时候收作业啊? 过了好一会儿,等黎晏都要到宿舍了,许淮才回他: 【不是作业。】 【现在发我。】 信息发送出去,许淮关掉终端看向办公室内的两人。 技术部部长张康年扒在窗户边也不知道在望什么,声音都快被风吹散了:“将军,听说抓捕那天黎晏也在?” “嗯。” “哎哟那太可惜了,我当时没跟去港口,没见到人。”张康年遗憾道。 许淮忽然就想起了在港口见到的黎晏——他现在应该有一米九几了,面部轮廓愈发立体硬朗,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看起来很有攻击性,和印象里的那个小孩差别很大。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哥哥的葬礼上,那时黎晏才十六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穿了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西装,沉默地站在他父母身边。 曾经见到他就会乐呵呵黏过来的小孩,当时只是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一言不发,额前的碎发遮盖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没事没事,反正都在军区,之后也可以见到。”张康年自我安慰的嘀咕声将许淮从回忆里拉回。 左副官褚卫萧上前递过来一份方尖塔的检测报告,说:“活着的那个哨兵是个实验体,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所谓实验体,就是通过人为手段强行把普通人催化成觉醒者,以获得超强的能力,是联邦反叛者制造的人型武器。他们的精神力波动与正常觉醒者的不太一样,只有在其精神力暴走或是利用方尖塔特殊测试手段才能辨别出。 目前联邦境内已经出现了好几起实验体犯罪案件。 “其他几个人 死于一种神经毒素,一旦注入体内几秒就会死亡。至于他们是否是实验体,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暂不能确定。” “诶嘿,巧了不是,我这恰好有个东西可以告诉你答案。”张康年接过褚卫萧的话头,正色道:“我们那天赶到天台时,那个人已经将设备里的所有数据销毁,他手里还有一个启动程序,一经启动其他人的终端便瞬间弹出毒针,里面的数据也会跟着自动销毁。另外,里面还安装了监听程序,所以他启动时机才会这么准确。” “不过,”张康年看向许淮,“在您让我们去定位那个人之后,我们拦截到了几条信息。” 张康年拿出一份纸质的数据放到许淮面前,许淮扫了一眼,上面是身体机能各项数据。 仅几秒,许淮就猜到了这些数据的用途:“实验体测试?” “没错,我拿给科研部的人看过,确定里面包含着正常觉醒者和实验体的两种身体机能数据。”张康年道。 也就是说反叛者不仅拿活生生的人做测试,甚至还找了对照组,测完就连人带数据一起毁掉,可见其丧心病狂程度。 “还有,”张康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们发现,他们使用的自毁程序和四年前黎述牺牲的那次任务中出现的自毁程序是同源代码。” 当年十二区拿到手的其实只有一段代码残骸,所以查了这么多年一直毫无进展。 许淮捏着报告的手指倏然收紧,纸张不堪受力,弯折出几道很深的褶皱。黑沉眼底涌现出来的惊人狠厉看得褚卫萧心头一跳,他很少见许淮情绪这么外泄过:“将军……” 四年前他来军区时,距离那次任务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具体消息当时已被封锁,只知道有个叫黎述的副官牺牲了,之后没多久技术部部长张康年的得意学生就自请退役,不知下落。 “把人移交给调查署吧。”许淮放下报告,眼底的戾气已散了个干净,“那段代码,既然拿到完整的了,那就结合四年前的所有数据,继续查。” 张康年点头:“是。” 新兵们心心念念的许淮将军是在下午出现的,彼时他们正在进行格斗摸底。 许淮到场馆外时,门口正挤着四五个人,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他耳朵。 “哪个是啊?”说话的人贴在门上探头探脑。 旁边的人边说边指给他看:“就那个个儿高的,长得贼帅那小子。” “细看确实和黎副长得不太像,记得之前听他说兄弟俩一个像妈,一个像爸。” “你咋看这么清楚的,起开让我瞧瞧。” “哎呀别挤我,就你事儿多。” 几个人推推搡搡,褚卫萧实在看不下去,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门口的人虎躯一震,从门框上弹起来直接来了个原地立正,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问好:“将军,褚副。” 许淮颔首,经过他们时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黎述随他父亲,黎晏随母亲。” 是在回答刚才他们说两兄弟长得不像的话。 “……哦哦。”几人忙不迭地小鸡点头。 褚卫萧憋着笑,等许淮走远才拍了拍几人的肩,“回去训练去吧。” 4. 四年 训练场馆内划分了两个场地,新兵们两两一组进行测试。 “测完的哪凉快哪待着去啊,别在场边晃悠。”烟岚拿着个喇叭在一旁赶人,看到许淮后立马走了过来。 许淮今天头发扎高了些,发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扫过曲线完美的腰部,制式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外形实在惹眼,再加上极强的气场,他一进来新兵们立马注意到了他,纷纷打眼瞄过来。在听到烟岚叫了声将军后,眼睛瞬间瞪了老大,眼神中的惊艳好奇逐渐变成了一种对强者和上位者的敬畏。 场上的两组正好测试完,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挺直腰杆齐刷刷地望向这个十二区的绝对掌权人,跟着烟岚行礼问好。 许淮视线淡淡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简单回应。 …… 新兵们眨巴眨巴眼。 没了? 还以为会对他们说点什么鼓励训诫之类的话呢,看来传言中所说的高冷神秘是真的。 “啪啪。” 烟岚拍了两下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都发什么呆,继续测试去。” 把人都打发走后,烟岚上前一把搂过褚卫萧的肩膀,拖着调子道:“小萧萧,事情忙完了?” 褚卫萧无奈,扭头看她:“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多好听啊,是吧将军?”烟岚朝许淮背影问了一句,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答。 许淮只是正好空闲过来看看,在场边待了一会儿,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新兵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一味地涨红着脸两眼发光地看着许淮,“嗯嗯嗯”地连声点头。 杨鸣珂从场上下来,擦了把汗坐到黎晏旁边喝水,仰头的间隙瞥见许淮、烟岚他们正朝这儿走过来,便放下水站起身。 黎晏手撑在身后坐着没动。 他从小在许淮面前没规没矩惯了,对他总是少了几分敬畏,为此家里长辈没少斥责他。 杨鸣珂扒拉了他一下,见他还是稳坐如山的模样,只好跨步挪到他前面将人挡起来,乐呵呵地看向三人。 许淮在脑中试图将名字和人对应上:“杨鸣珂?” “是我。” “格斗术不错。”他刚刚在场边看了几招,打得确实很好。 杨鸣珂谦逊地笑着,故作矜持:“将军过奖了。” 黎晏搁他身后拍了下他腿,把人从面前拨开,仰着脸看向许淮,露出一脸不符合他气质的乖样:“将军,也夸夸我呗。” “……” 杨鸣珂嘴角一抽,一脚踹他屁股上。 黎晏扭头看他,神色俨然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干嘛?” “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黎晏还未说什么,烟岚就一拍大腿,非常认同地附和:“我就说这新场馆地板滑!” 她第一次来这里训练的时候,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为此她一直坚信是地滑,而不是左脚绊了右脚。 褚卫萧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黎晏站起身拍了拍手,许淮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手背上,那里被玻璃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没事,已经好了。”黎晏冲他笑了一下,凑到他面前低声问:“我给你发的情况说明你看了没有?这一万字我可是写了好久呢。” 许淮实话实说:“没看。” “……”黎晏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幽幽问道:“那我白写了?” “没有,军区规定,上交了。” “哦。” 许淮没待多久就有人过来寻他,临走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烟岚:“他们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晚上七点有一节理论课。” 许淮犹豫几秒,还是对黎晏说:“课上完来办公室找我。” 黎晏没多问,开口直接应下。 待人全部散去后,烟岚才偷摸问褚卫萧许淮找黎晏干嘛。褚卫萧摇头,表示不知道,烟岚就此作罢。 所有人测试完已将近五点,烟岚举着喇叭交代道:“晚上理论课的时间地点已经发你们终端上了。另外,你们今晚会收到一份分组名单,训练月期间就根据这个分组由各个教官去带你们处理一些委托。” 烟岚提高声音特意强调:“这次分组是根据你们入区考核成绩来分的,训练月结束之后,会再一次依据你们的具体表现重新将你们编入新的组别。所以,在处理委托时一定要认真对待,不要想着已经十二区了就敷衍了事。” 新兵们:“是!” 所谓的理论课,也就是军区的一些纪律规矩和处理委托的具体流程跟注意事项,授课的教官全程面无表情,声音毫无起伏,听得人昏昏欲睡。 晚上八点,许淮正好处理完一份文件,他捏了捏后颈,将在办公室里随意溜达的黑翅鸢召回精神图景,没多久黎晏就出现在了门口。 “长官大人,找我有何贵干?”黎晏边说边走到许淮对面坐下。 桌上的显示屏亮着,上面是张康年发来的关于代码完整的分析报告。许淮把它推到黎晏面前,言简意赅地把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黎晏听完后望着屏幕上那两串代码沉默了很久。 “会抓到他的。”许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的话总是很容易让人信服。 “嗯。”黎晏终于抬眼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些结果按规定来说本来不应该告诉我的,谢谢哥。” “不用。”他只是觉得关于黎述的事情,黎晏应该知道。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四年没见过的人彼此这样对坐着,即使脸皮厚如黎晏也不可避免的有些尴尬。他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斟酌半晌后开了个话头:“这几年,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他很少会有这种正儿八经和人解释的时候。 哥哥牺牲后他把自己关了很久,那段时间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后来是他爸看不下去,强硬地把他从房间里拎了出来,带到他哥的墓碑前,跟他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和他哥说,不然憋着谁也听不到。 那天天气很好,黎晏周身裹着阳光盘腿坐在他哥墓前,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了山,月亮爬了出来,他才停下,而他的父亲一直在不远处等着他。 那天回去之后他像是终于把所有积蓄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了,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嘻嘻哈哈成天没个正形的模样。身边的人都松了口气,但只有黎晏自己知道,其实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和许淮就是在那段时间没了联系的,后来时间越长他就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再见面就是在废弃港那天,重逢得突然,他一时找不到当初面对许淮的调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黏住,死活发不出合适的声音。 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像样的,却在要开口的瞬间被那个讨厌的刀疤脸打断了。 静默的空气中,许淮暗自叹了口气。这些年不止黎晏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他也不知道。 好友牺牲后一切都变了很多。 他轻声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很轻的三个字,但却轻而易举敲碎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堵无形的墙,跨过无声的四年,他们再度连接上 了彼此。 黎晏忽然趴下了,下巴垫在手肘上,就这么从下往上抬眼看他。眼尾自然垂着,让那双漂亮的眼睛格外没有攻击性。 说的话却还是很讨人嫌:“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好说话,怪不得我爸总是担心我会欺负你。” “……”许淮投来的目光略微有些无语,“事情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别啊,刚说你好呢,现在水都不给我喝一口就要赶我走。”黎晏控诉完,兀自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许淮,另一杯自己端着喝。 就这么赖了好一阵才磨磨蹭蹭地从办公室离开。 十二区的宿舍和军校不一样,没有门禁,但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人进出了。 新兵搬入的这栋宿舍宿管姓刘,是个退役的军人,二十多年了一直留在军区里管这些年轻娃娃们。 老刘端着杯热茶悠哉地晃到一楼大厅,在公共桌旁他的专属躺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哼得嘴干舌燥又端起杯子喝一口,“呸呸”地几下吐掉茶渣刚躺回去,就见门口进来了一个年轻人。 老刘随意瞥了一眼后一下就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杯子因为过大的动作茶水跃出杯口泼到他手背上。 “小黎!” 黎晏迈开的步子停住,扭头看去。 老刘从椅子上站起来,佝着身子走近,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了一瞬,在看清面容后,忽地抬手“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脑门上,带着歉意地笑着道:“看我都老糊涂了,人都能认错。” 只是乍一看像,细看就不一样了。 老刘道了声“不好意思啊”,便背着手转身要走。 小黎都走这么些年了,怎么可能会在这呢。 老刘这么想着,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一脸慈祥地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黎晏。” “黎晏……黎……”老刘轻声念了一遍,犹豫着问道:“你和……” “他是我哥。”黎晏知道他要问什么。 老刘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你是小黎的弟弟!小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 小老头高兴地围着黎晏绕了两圈,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满意道:“不错,这身板看起来就结实。” 说完,又关心问道:“今天来的军区吗?还适应不?” 黎晏在长辈面前惯会装乖,眉眼弯弯地笑着:“是今天来的,中午过来时没遇着您。” 老刘一摆手:“嗐,那时候我跟小沈在屋里头听曲儿呢。你哥那家伙不爱听,每次一放他就跑了,只有小沈每隔一阵会来陪我坐坐。哦说到这,你今儿见着他没?那孩子重感情,你入区他总该来看看的。” 黎晏静了一瞬,很快又摇头笑着道:“没呢,他应该有事在忙,改天我去看看他。” 老刘心里顿了一下,他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看不穿这微小的反应下代表的意思呢。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心里暗自懊悔刚刚多嘴。 他拍了拍黎晏的胳膊,斟酌着开口:“小黎那事,在他心里一直有道坎,给他点时间。” “嗯,我知道。” “哎不说这个了。”老刘挥手作势把话题揭过,又扯了些别的。 黎晏发挥从小哄家里长辈的本事,把老刘哄得乐呵呵的合不拢嘴。 门口有人进来,老刘这才注意到时间晚了,赶忙停下话头让黎晏回宿舍,说是爷俩改日再聊,黎晏笑着答应。 电梯门缓缓关上,老刘背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躺回他的躺椅里。 5. 哼哈二将 “怎么现在才回来?”黎晏回到宿舍时杨鸣珂刚从浴室出来,正拿着块毛巾擦头发。 “楼下碰见宿管大爷,拉着我聊了几句。” 杨鸣珂疑惑得真心实意:“你跟大爷有啥可聊的?” 黎晏耸了耸肩,经过杨鸣珂身旁时拍了把他胳膊,道:“跟你们这些不招人喜欢的人说不清楚。” 杨鸣珂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倒是上床钻出个娃娃脸,声音清亮,语气轻快:“黎晏确实很招人喜欢诶,又高又帅,觉醒等级还强得离谱,我白天都听到好多人在偷偷夸你呢。”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夸,直接给黎晏夸美了,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满含赞赏:“眼光真好。” 杨鸣珂:“……” 懒得喷。 黎晏保持着美好心情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林浔和杨鸣珂正在聊毕业的学校,林浔说了个在乌达星的军校。 “那怎么会想跨星来十二区?乌达星的军区都是强军,留在那也挺不错的。”杨鸣珂问。 “待在乌达星回家什么的是挺方便的,但谁不想进十二区呀,我们这届不也有好几个人是从别的星来的吗?”林浔趴在床边的护栏上,笑着道:“不过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外公啦。” 黎晏放下毛巾朝他看了过来。 “我外公年轻时也是军人,一直想进十二区,但可惜没通过考核。毕业后我就想来试试,没想到真的进了,也算是了了老爷子的一个遗憾吧。” 杨鸣珂点点头,“你外公一定很开心。” 是挺开心的,收到考核通过的通时,大晚上就要拉着他和他爸出去喝酒,最后还是他外婆出面才把人镇压下来。 想到这,林浔咧嘴笑了起来。还不待说什么,宿舍里三个人的终端就同时响了一声。 黎晏拿起桌上的手环点开,是新兵分组名单的邮件,一共分三组,每组二十人。 黎晏理所当然地占据了A组第一的位置,杨鸣珂和林浔也在A组,两个人头碰头聚在一起翻看领队教官是谁。 “庄维……方缙尧……” 林浔蹙眉挠挠脑袋:“这两位教官长啥样啊?白天除了烟总教,其他的好像都没有自我介绍,根本认不全人。” “明天就知道了。”黎晏说。 第二天一早,新兵跑完操后以组为单位被各负责教官带走,经过一天的接触,林浔确定庄教官是个恶魔。 庄维不是觉醒者,以普通人之躯在各方面的战力能做到与觉醒者比肩,足以证明他的妖孽之处。而比实力更恐怖的,是他的性格。 倒不是说犯错了他会破口大骂,林浔倒宁愿庄维对着他骂,也不想感受被他面无表情凝视着的感觉。 太瘆人了,那双桃花眼就这么乌沉沉地盯着你,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林浔被看得头皮发麻,后背激出了一层冷汗。直到下午去食堂时,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黎晏!” 黎晏端着餐盘循声望去,几个面生的人正朝他招手,示意去他们那桌。黎晏脚尖一转,走了过去,杨鸣珂和林浔跟在他身后。 坐下来都打过招呼后,黎晏身旁的人才跟他解释:“我们几个和黎述是同一届的,他以前天天给我们看你小时候不穿裤子的照片。刚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眼熟,没想到还真是。” 黎晏笑得无奈:“四处宣扬我,算是我哥的特殊癖好。” 那几人被他逗得大笑,非常附和地赞同他的话,随后又问:“今天去跟委托了吗?” 黎晏将盘里的芹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点了点头:“去了,但只让我们跟在后面看。” 另一个人“嗐”了一声,道:“正常,递到军区的委托都是由方尖塔评估过达到一定危险系数的,所以我们通常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你们才来没多久,一般是不会让你们直接上手的。” “那我们要这样在后方学多久啊?”林浔问。 “嗯……看你们教官吧,我们当时好像是一个星期左右。” 几人又聊了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向了今年的几位年轻教官。 几个老狐狸看出了三个人里就林浔最好忽悠,三言两语就把他带进了坑里。黎晏、杨鸣珂两个心里门清,没出声但一直竖着耳朵听。 “不止庄维他们,还有你们烟总教,别看她平时笑眯乐呵万事好商量的样子,其实恶劣得很,最喜欢把新兵当猴子训。” 林浔皱着眉对几位教官做出总结评价:“简直就是全员恶人!” 刚说完,头就被人用指关节狠狠敲了一下。 “嗷!”林浔吃痛地抱住头,扭头便看见他口中的“全员恶人”正站在他身后,哦,还外加一个左副官褚卫萧。 场面太过吓人,堪比走夜路活见到结伴而行的鬼,林浔打了个寒颤,缩着肩膀颤颤巍巍地叫人:“总……总教。” 烟岚拿出嘴里叼着的筷子,隔空点了点他,语气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这倒霉孩子,说人坏话也不知道小声点儿,你怎么不直接拿个喇叭对着我们喊呐?” 林浔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烟岚看向那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的老狐狸,“我说哥几个就别搁这坑小孩了,我们可是第一次带新兵,当初明明是你们把我们当猴子训好吧!” “哦——”黎晏靠在椅背上,拖腔拖调:“原来演的是一出恶人先告状啊。” 几个教官“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上道。”烟岚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黎晏身旁的人笑着捶了下他肩膀,问道:“臭小子,你站哪边的啊?” 黎晏扬眉:“我可哪边都不站。” 说罢,扫了一眼周围,他本意是找找许淮,却没想到忽然看见了一道匆匆离开的熟悉的背影。黎晏静静望着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抬头问烟岚:“将军没来吃饭吗?” 烟岚摇头:“没来,忙一早上了都。” 关于前几天的袭击案,联邦调查署已经有了进展。刀疤脸及其中三个觉醒者身份确认为DOH恐怖组织的余党,属于A级通缉犯。 而那个抓获的实验体,也不知调查署用了什么手段,总算让他开口指认出了同他一样的五名实验体。 据他交代,他们都是被选中的测试对象,会有人将他们的身份信息彻底抹除。唯一知道且能联络的上级就 是在天台那人,他们称其为监测者。而刀疤脸几人只是被寻来当障眼法用的,一旦测试完成所有人被清除,刀疤脸的身份线索将会把联邦目光指向DOH组织。 “监测者的信息同样查不到,能做到这个地步,背后应该是一个相当成熟且庞大的组织。”调查署署长静默片刻,又说:“这样的测试应该不止这一起,只是做得干净没被发现。” “嗯。”许淮点头,“我会上报给谢元帅。” 视频通讯挂断前,署长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闲聊的语气:“说起来,‘DOH’还是两年前你带人端掉的吧?听说他们的头目巴尔特下礼拜要执行死刑了。” 因为所犯罪行横跨数个星球,面对数百项指控和上诉,军事法庭需要逐一处理。再加上联邦需要尽可能地榨取巴尔特所掌握的一些的重要情报,以至于他的死刑拖到现在才被提上日程。 但, “法庭的事,我们来议论不合适。”许淮说。 “……私底下和朋友八卦几句也不行吗?”署长虽已年过半百,但精神气足得很,心态也年轻,尤其钟爱跟小辈打交道,一直把许淮称作自己的忘年交。 而现在,他的忘年交小友许淮没有应声。 电子屏里的人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赌气般地丢下一句“烦死了,我不跟你说了”便直接挂了通讯。 许淮对他这样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关掉终端后打算直接写份报告发给元帅。第一个字刚敲完,黎晏忽然从门口探进来个脑袋。 许淮抬头看他,没说话,他这才假模假样地敲了下门。 “怎么了?”许淮问。 “小的来伺候您吃饭啊。”黎晏跟着送餐机器人进来,边将餐盒摆到桌面上边念叨着:“我哥以前天天对我唠叨要好好吃饭,我记得有几次你也在场啊。怎么,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就不听了?” “怎么跟将军说话的?”烟岚紧跟着敲了敲门,拿着份文件进来递给许淮,转头又对黎晏说道:“不过你说得对。” 俩哼哈二将脑电波忽然对上,一唱一和地倒把许淮给“教训”了一顿。 许淮难得会感到头疼,面无表情地把人打发走,耳根才算清净下来。 时间如流水,新兵们跟着教官出任务已然快两个星期,年轻人抗得住造,学东西又快,已经从后方彻底转到了前线作战。 今日大中午的,A组难得没有委托任务,方缙尧和庄维正打算带着人去训练场就接到了许淮的调遣令。 “位于主星芫城的廷岛监狱今早派出的一支押解队遭到反叛者袭击,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是一个叫巴尔特的重型罪犯。”庄维将刚收到的照片发给在场的人。 板寸,眉骨很高,眼睛阴狠地看着镜头,左脸处一道长疤从鼻梁骨连接到耳垂下方。 “他是‘DOH恐怖组织’的创始人,这个组织以制造各种恐怖袭击为乐。两年前巴尔特在一次犯罪交易中被抓捕,关押在廷岛监狱,原计划是今早执行死刑。” 庄维伸手狠狠拧了一下坐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走神的林浔,继续道:“巴尔特现已逃离,我们要做的就是前往芫城协助烟副官抓捕巴尔特。” 6. 巴尔特 “据汉斯星星网报道,当地时间6月15日10时,廷岛监狱的押解队伍在前往公判会场时受到反叛者袭击,多名路人受到波及。目前重型罪犯巴尔特已乘车逃离,当地警方与军区部队启动了应急追捕机制。” 全息屏上播放的视频切换画面,袭击现场乱成一片,警卫、士兵及医护人员匆忙闪过镜头前,伤员挨个被抬上救护车。 “据现场消息称,押解队伍受袭时,押解车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均出现了一个藏蝎标志,具体情况……” 许淮关掉全息屏,静了片刻,眼前却依旧浮现着那个黑色标志。 和四年前那次任务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他真的又出现了…… 不同于上次的袭击案,这次藏蝎可以说是用了一种极其嚣张且挑衅的方式宣告所有人他回来了。 许淮偏头望向车窗外,港口停泊处一辆黑色哑光载人飞梭无声地在那里停下。 舱门缓缓打开,庄维和方缙尧率先走出来,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完,才看见黎晏的身影。不知身旁的人跟他说了什么,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烟岚过来敲了两下车窗:“将军,A组到了。” 许淮推门下车,正巧技术组发来简讯:追踪系统成功连接监狱控制环,已确定巴尔特位置在郊区的一处烂尾楼。 庄维带着新兵走近,行了个军礼。 许淮收起终端,简明扼要地部署完行动计划,随后看向黎晏,说:“你跟着我。” 话落,便率先上了车。 黎晏扬眉,正要迈步跟上却突然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眼一瞧发现居然是他们亲爱的庄教官在瞪他,黎晏简直无辜透顶。 “那么剩下的各位,穿好你们的防弹甲,待会听令行事,不要擅自行动。”烟岚扬声嘱咐完,便憋着笑揽过庄维的肩膀上了后方的悬浮车。 “你坐前面。” 黎晏躬身上车的动作一顿,反应了几秒后手搭在车门上直起身,冲着车里的许淮露出了个笑来:“叫我跟着你,还不让人坐旁边啊?” 这幅样子简直和小时候的乖巧劲两模两样。 好好的一小孩怎么长成这样了? 许淮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再搭理他。黎晏却也没真坚持上后座,而是绕去了副驾驶。 士兵双手握着方向盘,腰背笔直,双眼目视前方,一副开车开得无法自拔样。许淮的性子就更别指望他会先开口说点什么,良久的安静后,黎晏忽然开口说:“你不用担心我。” 他这话其实说得无厘头,但许淮却听懂了,抬头看向他。 “那个新闻报道我看见了。”黎晏侧过身和许淮视线对上,目光深邃,“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控制不了情绪导致精神力暴走。而且我坚信,我们一定会抓到他的。” 许淮眸光微动,两人距离没有很近,但足够让他能完全清晰地看清黎晏。 时光在他成长的同时似乎下了很多功夫去精心雕刻他,相比起四年前他的面部线条更加利落清晰,眉眼脱了少年的稚气多了些沉稳,再加上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眉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充满了青年人的锋利。 在他认真注视下,许淮露出了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笑,很浅,眼角微弯,眼睛像一汪清潭,透彻非常。 黎晏有些怔愣地望着他,随后嘴角一弯,眼里也盛满了笑意。 后车的庄维满脸不爽地环着手臂靠着椅背,视线牢牢盯着前面的车,不知第几次问烟岚:“将军为什么单独带着他?他有什么特别的?” 还不待烟岚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宽慰道:“不过,将军做的决定总是没错的。” “对对对。”烟岚开着车忙不迭地点头,又抽空瞥了一眼后视镜,对后座的杨鸣珂和林浔说:“毒唯,理解一下。” 后座的两人忙讪讪笑着点头:“理解理解……” 车内的实时追踪系统上显示他们此刻离目标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耳麦里响起方缙尧熟悉的老妈子似的嘱托:“快到目的地了,A组的孩子们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别紧张,一切听令行事。” 烟岚也正色起来:“具体行动计划刚才已经部署下去了,检查好各自的装备,老兵们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要出差池,也保护好自己。” 此地位于城区边,因合伙人投资关系矛盾一方撤资,导致工程被迫叫停。八九层楼高的主楼连窗都没封,左边用游廊连接的副楼稍低一些,楼身裸露着水泥的本色,灰扑扑地矗立在这里好些年。 数辆军用悬浮车悄无声息地靠近,以一种合围之势在两栋楼周边停下。 许淮戴上作战手套下车,眸光望向眼前的烂尾楼时忽然一沉:“救人。” 黎晏跟着他的视线抬眼看去—— 三楼那处吊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人穿的是廷岛监狱的狱警制服。他从头到脚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刀口深可见骨,甚至还有没凝结的鲜血从垂落的脚尖滴下,重重地砸落在楼底的泥沙上。 他脚上箍着一个闪着蓝光的控制环,那原本是给犯人戴的,里面的定位芯片可以让警方随时获取犯人位置,并且能抑制觉醒者的精神力。应该是巴尔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的控制环取下来,戴在了他身上。 周围的士兵迅速反应过来,拎着枪就要冲进楼里。 狱警终于察觉到动静,费力地抬起头,视线里一片模糊的血红色,但他认出了十二军区的制服。 他看着许淮,喉结上下滚动,伴随着嘴里流出的血液,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别过来……快走……有……” “砰!” 一颗子弹穿过心脏,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像开败了的花,了无生气。 “操!”救人的士兵们在楼底猛地 刹住脚步,原地爆了声粗口。许淮面色也彻底沉下来,凝视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许少将,哦不,现在应该是许上将了。”巴尔特下巴往吊着的狱警那里抬了下,问道:“久别重逢,喜欢我送你的见面礼吗?” 他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长疤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许淮站在原地没说话,目光从那道疤移到吊着的那具血淋淋的身躯上,片刻后又挪开。 与此同时,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烟岚靠着墙,食指搭在嘴唇,示意后面的人噤声。 他们过来的那条道上横七竖八瘫着五六个人,烟岚一脸嫌弃地把倒在她脚边的人的手臂踢开,从阴影里探出头,和刚到副楼二楼游廊上垂眼往下望的庄维、方缙尧对上目光。 烟岚对他们点了一下头,退回原位,带着小队绕进了主楼一楼。 后门处守着两个持枪的反叛者,正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烟岚抬起的手指往下压,身后悄摸走出两个士兵,贴近反叛者后匕首利落划过脖颈,只闻身体被放倒的细微声响,四周又重归于寂静。 “你知道我这两年过得什么日子吗?每天带着控制环被困在那丁点大的地方,连特么睡觉都被盯着。”巴尔特枪口指向狱警,声音发狠:“他,不过是烂泥里的蛆虫,居然也敢跟我叫嚣,这就是他的下场!” “你也一样,联邦养的一条狗。”他望向许淮,眼神狠厉阴鸷,“两年前让我的手下们家破人亡还不算,现在又害得我兄弟惨死,我们之间的账,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和你慢慢算。” “我说,你每天把什么蛆啊狗啊的挂嘴边,是在牢里关久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一直没开口的黎晏忽然动了,走到许淮身旁,还是那副悠哉悠哉的样,拖腔拖调地说:“果然是只没开智的畜生啊。” 话音落下,巴尔特即将暴怒之时,一只矫健的黑翅鸢骤然展开羽翼出现在许淮身后上空,赤红色兽瞳牢牢锁定猎物,身形撕裂长空,直直地冲巴尔特冲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白头鹰猛地从一侧冲出,速度丝毫不输黑翅鸢。黑翅鸢被迫改变飞行方向,盘旋一圈后和白头鹰缠斗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鸣啸。 “S级哨兵?”黎晏抬头打量着出现在巴尔特身旁戴着面罩的年轻人,语气颇有些意外。 联邦觉醒者管理条例规定,居民在十六岁左右一经确认觉醒必须在方尖塔登记。而近百年来,方尖塔公布的数据库中只记录了四位S级觉醒者,其中两位是前几任军区元帅,另外两个就是许淮和他,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S级倒是闻所未闻。 “有意思。”黎晏轻碰了一下许淮手背,挨近他说:“那个S级交给我。” 说完,迈步就朝烂尾楼去,甚至没从楼里走,直接借助墙角摞起的废弃箱子一跃上了二楼。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栋楼里同时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和子弹呼啸穿梭的声音。 7. 混战 “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林浔端着枪在子弹横飞的走廊上抱头鼠窜,嘴里尖叫不断但开枪射击的动作却一刻没停,准头也是出奇得好,所过之处但凡出现在他视线内的反叛者全都中枪倒下,无一例外。 不远处的杨鸣珂对这幅奇观叹为观止,想过去帮忙而迈出的脚最终又收了回来,心里默默给尖叫鸡林浔加了声油。 尖叫鸡林浔加没加油不知道,反正快要被吓死了。他刚跑到水泥柱子边上,一只手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柱子后伸出,捏上他肩膀。 林浔惊恐张嘴呐喊,身体比脑子率先做出反应,反手一甩,枪托猛然砸在身后人的脑袋上,只听“咚”的一声,肩上的手泄力松开,反叛者昏倒在了地上。 “对不……”高素质人林浔下意识想要开口道歉,蹦出两个字才反应过来,硬生生转了个弯,忿忿道:“活该,谁让你吓唬我的。”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激烈跳动的小心脏没有得到一点喘息时间,他转头就又和楼梯口冲上来的反叛者对上了目光。 林浔:“……” 到底想干嘛! 反叛者反应迅速地想要扣动扳机,眨眼间一颗子弹从林浔身后袭来,打在反叛者手腕,对方吃痛枪口偏离,子弹飞到林浔脚边。还未等反叛者做出反应,第二颗子弹就直直穿过了他的眉心。 林浔回头,在看清身后来人后,一双杏眼“啪”的一下犹如开了照明灯般亮得晃人,目光崇拜地看着这个宛如神将的人。 他记得这个女生,叫江念,A组名单上紧跟在黎晏后面的A级向导,是新兵里出了名的冷美人。 “姐!我的亲姐!”林浔一个滑跪扑倒在江念脚边,抱住她的大腿就开始嚎救命。 江念皱着眉,语气极度嫌弃:“放开。” 林浔虽然害怕,但也知此时的情况容不得胡闹,依依不舍地撒开手时,楼梯口忽然又上来几个人。这次不待江念动作,林浔就眼疾手快抬起枪对着那些人一顿猛射。 江念:“……” 这不是打得挺好吗? 两栋楼里枪声激烈,掩盖住了骨节摩擦、拳脚到肉的闷响。 许淮侧身避开巴尔特的直拳,顺势一肘捣在他肋下,只听“咔嚓”一声,许淮膝盖已顶上他的胸腹。 巴尔特躬腰闷哼,整个背部在许淮面前展露无疑,许淮腰胯左转,右臂如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后脑勺,巴尔特瞬间如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呸。”巴尔特偏头吐了口腥甜的血沫子,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把,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刀刃锋利闪着寒光。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后轮动手臂,刀锋快速朝许淮劈来。 许淮闪身避开几次连击,在刀锋正对他劈来时,手犹如铁钳一般牢牢攥住巴尔特手腕,一个用力,巴尔特吃痛手腕后翻,匕首脱手又在半空稳稳落到许淮手里。 巴尔特心里一惊想抽手,但两年的牢狱生活让他无论是在力量还是反应上根本不及许淮,利刃划过皮肤,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滋出。 连划数刀后,巴尔特整条手臂血红一片,皮肉外翻,有几处甚至深可见骨。仔细一瞧居然和死去的狱警身上的伤位置一模一样! “草!”巴尔特用尽全力挣开钳制,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嘴唇因为钻心的疼痛变得惨白,额角也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显然,这样的凌迟比直接吃一颗公家子弹更让人痛苦。 不远处和黎晏厮打在一起的S级哨兵见状,想摆脱黎晏过来帮忙。黎晏拦腰侧踢将他逼退回去,拳头带起劲风直击他面门,快要贴近时五指又忽然张开,想要掀开哨兵脸上的面具。 哨兵抬臂格挡,抓到空当后抬膝击向黎晏胸腔,黎晏双臂发力,直接从他后背翻了过去。两人又缠斗一阵,哨兵明显不耐,出招又快又急,奈何黎晏也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哨兵根本无法从他手下轻松脱身。 另一边,烟岚从副楼的连廊赶到主楼,刚跨进屋,身后突然传来子弹离膛的响动。多年在战场上积累的经验,促使她大脑和身体快速做出反应。她转身滑铲,将人踢翻倒地,随后迅速起身,拽起对方的头发就往墙角砸。 对方挣扎不堪,烟岚手上的力道丝毫不输给健壮的男性,生生压制住他的挣动,将人直接敲晕过去。 正欲起身,抬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一道闪烁的微弱红光,烟岚定睛一看,头皮霎时泛起一阵麻意。 那是一个微型炸弹,体积小但是威力极强,上面的倒计时飞快跳动,只有一分半钟它就要自动爆炸了! “有炸弹,全体撤离!”她在耳麦里急声吼道。 黎晏抬手击打的动作一顿,哨兵迅速闪身往巴尔特的方向跑去。 许淮手里的匕首一翻,正要补上最后一击,一颗烟雾弹骤然在脚边爆开,浓烟漫起,吞没视线。许淮屏息侧身,等烟雾散开一丝时,身前只剩地上一滩血迹。 许淮拧着眉沉默了两秒,黎晏当机立断扑过来拉着他就往大楼出口处跑。 所有十二军区的士兵迅速全面撤退,受伤跑不快的被几个战友扛着飞奔而出,所处楼层不高的便直接寻了个最短距离,从楼上一跃而下。 几乎是刚撤出来的同时,两栋大楼里安装的炸弹轰然爆炸,建筑物碎屑和残片四处横飞,尘烟弥漫。 “咳……咳咳……” 有几个人刚刚没憋住气,猛吸了一口烟尘,咳得昏天黑地。 烟岚几下拍掉头发上的碎渣,忍不住吐槽:“一群疯子,连自己人都炸!” 楼里还有好些反叛者没撤出来,现在估计早碎成渣埋里面了。 许淮的手腕还被拉着,他轻挣了一下,黎晏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指。 本着年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黎晏,确认他完好无损,但还是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黎晏扬眉静了片刻,抬起右手,拳峰刚才和哨兵缠斗时破了皮:“这里。” 庄维在一旁翻了个穷极白眼,道:“受伤程度我看可以截肢了。” 黎晏撇嘴,横跨一步拉近和许淮的距离,做出副大鸟依人之态:“庄教好凶。” 庄维:“……” “将军,他们进了后面的林子。” “上车,继续追。”许淮无视面前两人,就近上了一辆车的驾驶座,黎晏紧随其后。庄维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烟岚拽着往另一辆车走。 悬浮车风驰电掣绕过只剩残垣断壁的烂尾楼,往后方的道路奔去。 车窗刚降下,猛烈作响的风就灌了进来,黎晏眯了下眼睛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瞄准前方黑色车辆的后胎,扣下扳机扫射。 恰在此时,前方的岔道口猝然冲出一辆车,一个摆尾横亘在追逐的两辆车之间,子弹打在车毂上擦出金灿的火花。 车里探出两个戴黑色面罩的哨兵,黎晏眼神一凛,放出精神体白虎猛扑过去。面对S级的精神力威压,两人抬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从尾椎骨泛起的寒意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烟岚和方缙尧驾车在白虎精神力范围外一左一右逼近,士兵扛着枪一顿射击,进行火力压制。 “卧槽,黎晏你是变态吧!”烟岚顶着枪林弹雨怒吼,“我在精神圈外围屏蔽环都干裂了,你不会是什么变异的超S级吧!?” 黎晏:“不能够。” “烟副别聊了,能不能保护一下我的生命安全!”烟岚车里的士兵横插进话题。 后方的杨鸣珂和庄维扛着电子炮哐哐两发弹将车轰翻。 “技术一般。”庄维对杨鸣珂的表现做出简单评价。 庄维的评价要自动调高一个档次,这是每个十二区的人应该具备的常识。 方缙尧打趣:“还不快谢谢庄教夸奖。” 庄维:“谁夸他了?” 杨鸣珂嘴角弯起,故意提高声音,意图吼得所有人都能听到:“谢谢庄教!” “闭嘴!” 最前方的车里,巴尔特咬着纱布将手臂裹起来,滴落的冷汗在裤子上洇开一团深色痕迹,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被掀翻的车,“啧”了一声,语气不满:“你的人是废物吗?” “如果不是你非要等着挑衅他们,现在你早就安全了。”S级哨兵驾着车,声音冰冷地回道。 他说的是事实,巴尔特无从反驳,将纱布重重砸回仪表台上,没再开口。 哨兵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高速行驶的状态下急转弯,车胎和地面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响,随后快速冲进一条林间岔道。 这条路相比起刚才的大道要窄很多,满地的碎石,车辆一旦失控就会撞向周围高大粗壮的树木。 两辆一直潜伏在半道的车见哨兵来了,便启动车子紧随其后。 许淮刹车踩到底,一跃超过烟岚冲到最前面。就在双方距离逐渐拉近时,前方的车辆降下车窗,十几颗瞬爆微型炸弹自前方抛来,还有两颗朝着路边的树木飞去。 许淮眼底一沉,急踩刹车,后面跟着的车也被逼停,随风卷起的尘土在车尾高高扬起。 微型炸弹炸开后溅起的碎石如暴雨般劈里啪啦砸在车上,车前盖被砸出几个凹坑,玻璃也崩出细密的裂痕。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一棵树木拦腰折断横砸在路面上,枝杈颤动,叶子落了一地。 待一切平息后前方的车辆早已跑没了影。 8. 谢章白 “S级?”陈懿周从显示屏前探出头看向对面的许淮,神色讶异,“你是说你们昨天在抓捕中遇到了一个S级哨兵?” “嗯。” “会不会是实验体?” “技术不够。”许淮说。 “也是。”陈懿周点头。S级的觉醒者极度稀有,联邦百年间记录了四位已算是走了大运。 但如今…… 陈懿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数据库中确实没有你说的拥有白头鹰精神体的S级哨兵的记载。” “你遇到的那个多半是躲过了方尖塔的监察系统,没有在塔登记。”陈懿周倚在座椅中,眉头紧蹙,“反叛者里出了个S级,对联邦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我会启动复审程序对境内的觉醒者进行重新筛查,但估计很难有结果。不过,照近期反叛者活动频率看,说不准你们军方很快又会遇见他。” 许淮不置可否,起身准备离开,却被陈懿周叫住,“又急着去干什么?吃饭了?” “总部开会。” “……”要教训人不好好照顾身体的话半道噎住,只能改为小声的嘟嘟囔囔:“开会开会,那些人闲得蛋疼净知道开会。” “开完记得吃饭,别仗着身体年轻不当回事儿,等老了有你好受的!”陈懿周对着许淮离开的背影苦口婆心地喊着。 许淮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随意摆了下手,径直离开。 重刑罪犯巴尔特被半道劫走,甚至抓走狱警将其凌迟致死,种种行为称一句公然挑衅联邦政府也不为过。 星网上炸开了锅,网民众说纷纭,有人发表内鬼言论,有人担忧公众安全,更有甚者对当局的实力提出了质疑。 今天召开的所谓总部会议实则就是当面追责,人是在押解队手上丢的,最后是在许淮眼皮子底下跑的。高层对着押解队负责人一顿输出,却在对上面无表情的许淮时又硬生生哑了火,谁也不想得罪这位实力、权利与名声齐飞的十二区掌权人。 不过他又实在不满此次行动的结果,只好将巴尔特的事全权移交给十二区,并责令许淮尽快追回,隐晦地借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悦。 许淮从头到尾都未说什么,总之交代什么应什么,出会议室时已是下午四点。他打开静音许久的终端,发现谢元帅回复了他早上的消息,另附了一条——【我在去十二区的路上。】 许淮望着屏幕眨眨眼,难得的原地愣了一下,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确实有点突然。 “您怎么……”打了几个字又删除,最后改成:“好,我马上回去。” 【不急,注意安全。】 午后的阳光已不似正午那般炽热,偶有带有一丝凉意的风拂过,吹得人身心舒畅。 老周下午难得有空,背着手在军区里溜达。有人见他这副悠哉模样,故意凑过来讨嫌:“哟,老周,闲着呢?今天怎么没去看那帮新来小崽子了?” “去去去。”老周冲他一阵摆手,跟挥闹人的蚊子似的,“好不容易有闲的空当,懒得管他们,闹心。” 说完,扭头就走。 但在经过前往训练场的岔道时,步子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拐了进去。 C组今天被带出去出任务了,只有A、B两组在,这两组里闹心玩意儿太多,他终归是有点不放心,干脆还是去看一眼。 不知道该说老周是有先见之明还是说他倒霉催的,人刚走到新兵那块训练场边,就瞧见两个组的人正气势汹汹地拢在一块,剑拔弩张的气味一路飘过场地钻进了老周的鼻子里。老周一下子吹胡子瞪眼,骂道:“这群小兔崽子,又给老子惹事!” 老周三步并两步地冲进场地,但无奈个子没这群平均身高几近一米九的年轻小伙子小姑娘们高,只能在人群外围看到一只手高高扬起,狠狠落下,随后一声痛苦的抽气声传来。 “!!!”老周两眼一抹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两下拨开人群,“让开,都围着干什么!” 中气十足的怒吼在人群里吼出了一条道,老周挤进人圈中央后就见烟岚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额头,气若游丝地说:“我好像看见我亲爱的太奶了。” 其余几个教官在一旁笑得直不起来腰来。 眼前的情形和想象中的群殴状况截然不同,老周准备好的怒骂堵嗓子眼里半天没吐出来。 “诶,老周?”正对面的方缙尧率先看到了他。 烟岚闻声放下手,回头看向身后,额头一道通红的指印,不知是被打得头脑发晕了还是怎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老周怎么来了,你也要玩吗?” “???” “哎哟,”方缙尧看着烟岚那傻帽样,于心不忍,好似刚才弹人脑瓜崩的不是他,“两个组闹着玩要比赛才凑一块,三局两胜,现在是一比一平。” “……”老周嘴张开又闭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们不是在打架?” “纯栽赃啊,”黎晏就站在老周身旁,没个正形地将手臂搭在老周肩上,“您看我们是那样的人吗?” 其余人也扯着嗓子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老周耳边来了个3D环绕: “对啊,老周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真是太太太太冤枉了。” “被冤枉程度堪比窦娥呜呜呜。” 瞧瞧,几千年前大蓝星时代的古老元杂剧都知道,这种时候倒是聪明得很,老周简直要气笑了:“行了行了!这大老远看你们跟打群架一样聚一块儿,能不误会吗?” 老周看着他们就闹心,眸光下撇瞅见烟岚额头上顶着的红色天眼,乐了:“不是他们两组的事吗,怎么你一个总教还挨脑瓜崩了?” “人……瘾大。”黎晏巧妙的某个字不发音。 烟岚一听就不干了:“说谁菜呢?黎晏我给你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不然我可就找将军告状了啊。” “告什么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陌生是因为他们从未和这道声音的主人对话过,而熟悉则是因为,这个音色曾出现在他们军校入学、毕业乃至进入军区服役后收到的来自军方元帅部的那些寄语里。 还是多见过几年风浪的老周率先反应过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谢元帅好。”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脸上也不笑了,姿态也不懒散了,一溜儿的站好齐声问好。 谢章白微微颔首回应,表情平和,笑着看人时眼角的几道细纹甚至会让人觉得亲近。但是当他的目光轻轻停留在某 个人身上时,那视线仿若能直看到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让人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四肢百骸都叫嚣着躲避。 不过也就一瞬间的事,谢章白很快就挪开视线,最终在黎晏身前停下脚步。 黎晏抬眼回望,目光不卑不亢。他见谢章白很温和地朝他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说:“黎家小儿子确实仪表堂堂,是个哨兵?” “是。” 黎晏话音才落,就察觉到肩上搭着的手突然涌出大量的精神力,像极速生长的藤蔓瞬间将他牢牢缠住,带着当头而下的威压试图让他弯腰。 这是顶尖觉醒者操控精神力到极致的体现,高达A级的精神力虽被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并未波及到周围,却还是让人感觉被一股无形的风推得连连后退。 黎晏站在风暴中心,面不改色,只是觉得一侧肩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体内的精神力感知到威胁,逐渐躁动起来,张扬跋扈地反抗回去,甚至隐隐有压倒之势。 谢章白对此并未感到意外,笑着收回手,沉重压人的精神力霎时消散,空气仿佛都轻盈了不少。 “再跟你们将军多学学如何更好地控制精神力,他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许淮回到军区根据下属的汇报寻到训练场时,谢章白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撸起袖子和新兵掰手腕。 年轻人身强体壮一股蛮劲,在谢章白再三强调不要放水后,轮番上阵,无一败绩。 许淮朝他们走了过去,新兵再一次取得压倒性胜利,许淮开口叫人:“元帅。” 听到声音,谢章白回头,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加深,“小淮回来了。” 许淮走近,“嗯”了一声。 老周打过招呼后,带着这群悄咪咪打量谢许二人的皮猴离开。谢章白边整理着袖子,边看着人离开的方向道:“今年收的这群孩子挺不错。” 许淮跟着看去,黎晏依旧走在末尾,正微低着头和烟岚说话。 “是有几个资质不错。”许淮声音停顿一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您刚刚和黎晏……” “试了下他的精神力。”谢章白不欲多说,看向许淮的眸光似在打量,几秒后问:“是不是瘦了?” 话题跨度有一点大,许淮反应片刻,随后暗自叹了口气:“您每次见我都这么说。” “是吗?”谢章白站起身,在许淮面前没有一点身为联邦元帅部首脑的威严,“那我每次见面都叫你尽快寻找行动搭档,怎么不见你往心里记?我让陈懿周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哨兵,所以你到底有没有钟意的?” 许淮这下是彻底无奈了,跟他讨饶:“叔叔。” 谢章白放声笑得开心,这些年他和许淮都忙,见面时间少,他已经算是收敛不少了。许淮小时候跟在他身边时经常被他各种逗弄打趣,有时候逗得狠了几天都不愿和他说话。 “好了,我就这一说。搭档实在不想找就不找了,我让你陈叔别忙活了。” 许淮没搭理他。 谢章白瞥他一眼,忍着笑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嗯。”许淮这才愿意出声气,抬脚带人往办公楼走。 9. 绝望武夫 许淮将昨天追捕巴尔特的细节一一说给谢章白,又道:“从半月前的袭击案到劫走巴尔特,藏蝎一直在。” 谢章白自然知道藏蝎是谁,他十指交叉拢着,拇指很慢地敲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爱做的动作。 沉默地空当里,许淮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思绪不可避免地逐渐飘远。 当年边境星球乌达星出现觉醒者反叛组织作乱,十二区接到委托,他和黎述带队前去处理。 经过一天的抓捕,任务即将完成时,小队忽然又收到一道调遣令——他们所在地的邻市遭到外邦人袭击,驻守乌达星南面的第三军区派人前来支援需要一点时间,而他们小队驾驶飞梭过去只消片刻。 最后,身为队长的黎述带人前往支援,他作为副队则和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完成委托的收尾工作。这样的分头行动在他们小队里时常发生,可以说得上是稀松平常,他本以为这次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可等他再收到关于邻市的消息时,却是黎述的死讯。 事后,调查报告里一张黑色藏蝎的图片格外的醒目。 他当初以为藏蝎是外邦人,但技术部调查后却发现是个境内的IP,也就是说联邦人员和外邦人有勾结。 现在藏蝎频繁出现,那最近的事和外邦人…… 念头一出,立刻就被许淮否定了。 外邦人的本事还没这么大,手还伸不到主星来。 那就只有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了,关于实验体。 虽然许淮并不是很想承认这个可能的存在。 许淮抬眼看向对面,发现谢章白也在看他。多年相处的默契,让许淮肯定谢章白此时心里的答案一定和他一样。 “兕狼?” 谢章白满意点头:“有这个可能。” “兕狼”是个存在于十多年前的反叛集团,隐于暗处,信奉觉醒者是被自然筛选出来的上等人理念。其成员组织都是觉醒者,唯利是图,热衷于和其他非法组织在各地制造暴乱。而最值得一提的是,该集团后期突然转向研究实验体,美名其曰是为了掌握觉醒者进化的方法,推动人类文明的发展。 然而他们的愿景到最后也没有实现,谢章白三十九岁那年授衔元帅,人人都说他年纪轻轻手段了得,行事作风狠辣得让人咂舌。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谢章白掌权后筹谋多时,最后带人直接端了“兕狼”老巢。 “当年清缴结束,军区按照线人给的情报排查时,发现了一个研究员不知所踪,如今如果他们卷土重来的话,的确有很大概率的可能。” 许淮神情微滞,这条消息此前他从未听谢章白提起过。 在外雷厉风行,做事自有一番道理的元帅首脑,难得的把所想跟人直接摊开了讲:“我派人追查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进展,跟你说了也于事无补,还添堵。我本来想有结果再告诉你,但现在被牵扯出来了,不得不说。” 他很快又道:“今天的猜想暂时不要声张,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巴尔特的下落,将他抓回,放他在外面时间长了容易出乱子。” “……嗯。” 送走谢章白后,许淮又回到椅子里坐了很久。天色渐晚,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室外亮起的灯从另一侧窗户透了进来,光线把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半。 刚才因谈话勾起的回忆此时再一次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伙同着身后的昏暗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攀爬上他的肩背,似乎稍一用力,他就会被彻底拖拽进无边的黑暗里。 许淮猛然睁开眼睛,心脏失控般狂跳。他静静地坐着,等心跳逐渐平稳后,扭头看向窗外,目光牢牢黏在外面明亮的灯火上。 “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闯进许淮耳朵,他收回视线:“进。” 黎晏推开门,入眼的昏暗让他顿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忘了。” 黎晏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模糊的身影,随后自己摸索到开关:“眼睛闭上,我要开灯了。” “没事,直接开吧。” 许淮好像听到黎晏叹了口气,很轻,他不太确定,但也不打算探究。 下一秒,灯被打开,室内重新恢复明亮。许淮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看清黎晏身后还跟着个送餐机器人。 “小的又来伺候您吃饭了,高兴吗?”黎晏走了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未来对象估计都没这待遇。” 不等许淮说话,他又催促道:“快吃,等会凉了。” 温热的饭菜摆在眼前,香味弥漫。一天未进食的胃终于得到主人的关注,发出强烈的抗议,许淮的大脑这才迟钝地接收到了饥饿的信号。 烟岚收到许淮消息赶过来时,许淮正好吃完饭,黎晏帮他把桌面收拾完后并不打算就此离开,而是到一旁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低头玩着终端。 “哟,黎晏也在呢。”烟岚一进门就瞧见了沙发上赖着的大高个儿,冲他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许淮从左手边的文件筐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烟岚,说:“这是今早送来的三军新兵演练下发文件,你下去安排一下。” 三军新兵演练算是军部的老传统了,每年新兵入区第一个月都有这么一次小活动,赢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奖励或荣誉,只不过是和军区脸面挂了点钩。 十二区向来不怎么重视,上面的通知下来依旧该干嘛干嘛,时间到了就把狼崽子们拉出去溜溜,玩尽兴了就领着回来。 烟岚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怪声怪气的“哦哟”了一声:“这么巧,今年抽到一区和三区啊?” “嗯。” “那可有得好戏看了,一区和三区驻扎边境星球,天天和外邦人干架,战力还是可以的。”烟岚一提到看热闹的事就来劲,故意提高声音,转头对着黎晏的方向道:“也不知道咱们这帮小崽子能不能赢过人家。” 黎晏懒散地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全息屏,察觉到对面两人都在看这边,他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刚刚沉迷于回消息,他根本没注意他们说了什么,静了几秒后干脆朝许淮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看着一脸乖巧。 “……”烟岚双眼像被毒针扎了一样生疼,怕自己再待下去隔夜饭也会不小心吐出来,跟许淮打了声招呼后脚底抹油溜了。 许淮回复完了两封邮件,黎晏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大有一股跟他坐到底的架势。 “还不走?”许淮直接了当地问。 “ 你忙完了?”黎晏关掉终端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 “哎。”黎晏眉头微微皱起,眼皮耷拉着,“四年不联系果然还是生疏了,连想和哥哥多待一会儿都不行。” “……”许淮关掉桌上的电子屏,起身走向门口,“别装了,走了。” 黎晏被戳穿也不觉得难堪,瞬间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跟上许淮,还不忘顺手把灯和门关上。 办公楼一楼有一条长廊,墙面上分别挂着对联邦做出巨大贡献的军事领域伟人。黎晏从这经过好几次都从未仔细看过,此时也一样。他跟在许淮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许淮腰后那小幅度摆动着的发尾上。 黎晏揣在兜里的手忽然觉得很痒,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前,手已经伸了过去,在发尖轻轻拨了拨。 许淮转头看他,眼神无声询问。黎晏收回手,干脆在原地停下,视线一瞥随意选了个墙上的幸运儿,状似虚心求教的模样问许淮:“这人谁啊?满墙的老头里就他一个长得文文静静的年轻人脱颖而出,这么厉害?” “你不认识他?”许淮问。 我该认识吗? 黎晏重新望过去,照片里的人他确实不认识,但看到下方标着的名字时忽然眉梢一挑,暗道不妙,这不随口一扯扯到老熟人身上了吗。 此人的大名就印在他们军校课本第一页,新生首堂课的内容学的就是他,不过确实没给他们看过任何影像资料,光看照片黎晏确实认不出来。但这照片下方好死不死就挂着名字,说不认识就有点那什么了。 但话都问出口了,按黎晏的性子打死也不会收回,他顶着许淮的目光面不改色、极其厚脸皮地摇头:“不认识,学过吗?我这人考完试就忘。” 许淮看他的眼神里隐隐透出担忧之色,黎晏想他大概是担心自己会成为没有文化的绝望的武夫。 尽管如此,许淮还是对他解释道:“他是屏蔽环的设计者,如果没有他,那觉醒者的战场依旧会停留在高等级对低等级绝对的精神力碾压中,等级就决定了战场的胜负。” “哦哦,这么厉害。”黎晏随意应了两声,两手握住许淮肩膀,轻轻推着他转身往前走,“走了走了,我都困了。” “你可以直接回宿舍。” “不要,说了送你回去。” 高级军官们在军区拥有单独的公寓楼,位于普通士兵宿舍的东面。楼层每层独立,是两室一厅的套房,足够私密,也足够安静。 黎晏陪许淮走到门口,视线在许淮的脸上轻轻扫过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进去吧,哥。”黎晏冲他笑了一下,“晚安,睡个好觉。” 许淮有几秒钟没说话,他看着黎晏带笑的眼睛,忽然后知觉后,这个小他八岁的孩子赖在他身边一晚上,好像是在特意照顾他的情绪。他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黎晏早就无声地拆穿了他。 许淮站在原地,心底本能地涌起一丝窘迫和微妙的不自在。 “怎么了?”黎晏微弯下腰,视线和许淮齐平,脸上还是那副散漫的笑,“哥哥舍不得我吗?” “……”对上他这副欠扁的模样,什么窘迫什么不自在一瞬间就没了,许淮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公寓。 10. 梦 “滴——滴——”电子仪器发出的声音有规律地在耳畔响起,除此之外捕捉不到任何其他动静,空洞得让人害怕。 许淮眉头蹙着,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屋顶刺眼的灯光灌进眼睛,四周是一片熟悉的银灰色,墙面全由特殊材料制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又是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许淮撑着床坐起来,身体意外的轻盈,视平线也比平时低了不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身下的这张床和各式各样的仪器。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瘦又小,腕骨凸出,久不见阳光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许淮抿了下唇,心脏跳动得频率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着他尽快离开这儿。赤着脚刚踩到地上,脚腕上扣着的控制环便收紧了几分,传来冰冷的束缚感。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径直到一台机器前停下,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全程没有往这边看,像是根本没有瞧见他,或是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很奇怪,像是开了什么模糊特效,许淮看不清她的脸,但潜意识里却莫名觉得她此时的神情一定是冰冷的,就算偶尔看自己一眼,也只会像看见一个寻常物品一样很快就挪开目光。 你看不见我吗? 许淮想要说话,可是嘴张开,字词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组成一句连贯的话,他只好放弃。在女人头也不回地出去时,沉默地迈开腿想要跟上。 但刚走到距离门口两步开外的地方,脚踝倏然传来一股强硬的拖拽力,他被拽得打了个踉跄退回去,金属门在他面前无情阖上。 不要……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许淮伸手去够那扇门,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指尖离冰冷的门面始终都隔着两掌宽的距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强悍的精神力霎时从幼小的身体里爆发而出,却在刚触及到空气的那一秒就偃旗息鼓。强烈的电流从控制环里窜出,灼痛感从小腿一路烧到脊椎,许淮痛苦地躬下身,整个人蜷在冰凉的地上。 干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模糊的视线里有很多只脚夺门而进。 画面极速颠倒,他再一次躺回了床上,不过这一次手也被锁住了,粗长的针头刺破皮肤,注射液缓慢地流进他的身体,很凉,感觉整条血管都被冻住了。 身体逐渐发软,温度不断流失,眼前的光明也被剥夺,他再一次被拽进了无边的暗色里。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没有吗?嗯……那就叫小淮好了。”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模糊不清,但许淮认得她,他永远会记得这个许诺给他自由的人。 “你要跟我走吗?我可以养你长大。” 声音又变了。 “许淮。” “阿淮。” “将军。” …… 眼前的混沌逐渐消散,许淮意识回笼,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过这种梦了,回忆一旦被勾起,就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至,强迫地裹挟着他在一旁看着,他总是感到无措又无力。 床头电子钟上的数字机械地跳动着,上面显示着当下的时间——5:53。 许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渐明,微亮的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里钻了进来,他这才把一直闹着要出来的精神体从精神图景里放出来。 黑翅鸢控制着形态,缩小到只有巴掌那么大,踩着许淮身上的被子哼哧哼哧跑到他脸颊旁,像以往每一次他从梦中醒来后一样,低头用它柔软的绒毛轻轻蹭许淮的脸。 许淮感受着面庞泛起的轻微痒意,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重新有了实感。他弯了下眉眼,细长的手指抚摸过黑翅鸢的银白羽毛,嗓音还有些哑:“我没事。” 精神体停下动作抬起头,灵动的赤瞳打量了一阵许淮,确认他此刻的神情是放松的后,便扭头溜达到床头柜上,将亮晶晶的肩章衔起来玩。明明是个会飞的,和许淮独处时却总喜欢用脚走。 许淮起身下床,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后随意绑好,就着昏暗的光线进了浴室。 等他到训练场时,三个组的新兵们已经结束例行的晨练被召集到一块。 许淮只是单纯过来看看,特意走的后门,但奈何身形过于引人注目,存在感太强,队列里不少人悄摸地往这边看。 烟岚站在台上,她最近用嗓过度,正常说话可以,但吼是吼不动了,褚卫萧特地去给她弄了个正红色的喇叭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偌大的军区里只能找到这么个喜庆的颜色。 “各位,你们的总教官在这,老往后面瞅什么?”烟岚略带警告的声音成功拉回了所有人注意,她这才步入正题:“三军新兵演练,顾名思义就是三个军区的新兵在固定的场地内分成三个阵营进行PK。此过程实行积分制,在规定的时间内淘汰对手获得积分,到最后积分最高的一方获胜。” “但是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烟岚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能集中注意力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在整个演练过程中,禁止使用精神力。一经发现有人违规,其所属阵营积分将全部清零。” 军方每个人外出执行任务时都会佩戴一个屏蔽器,精神力对他们来说作用不大。但规则摆在那里,还是有必要遵守一下的。 “所以,朋友们,务必要守规矩。如果谁让我逮到擅自使用精神力的话,回来有他好受的!另外,演练时间定在一个星期后,由于我们抽到的对手都是驻扎在乌达星的军区,所以地点选在了乌达星的一处荒山,届时教官们会带你们过去。除此之外,各位还有什么疑问?” “报告!” “讲。” “我们不需要进行什么针对性训练吗?” 烟岚一摆手,“费那劲干嘛,你们平时学的就够你们用了,顶多再给你们恶补一下伤员救护知识。” “报告!我们只有六十个人,其他区上百人,这怎么比?” “嗷,忘说了。”烟岚一拍脑门,瞧她都忙糊涂了,“我们区呢比较特殊,人数少,因此每年抽到和我们一组的区都会挑选出和我们相对应的人数上场。所以不要小看对手,人家挑选出来的各个都是精英!” 新兵们的问题角度清奇,烟岚又接连回了几个,最后瞧着这群好奇宝宝终于不打报告了,赶紧挥手叫各组的教官领走。 许淮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点着面前展开的曲面全息屏回消息。烟岚在不远处站着,等许淮收了全息屏后才走近。 “演练的事通知医疗部了吗?”许淮问。 “跟他们说了,但是,”烟岚神色有些犹豫,几秒后才说,“沈上校今早回复我说,今年的带队需要更改一下,他会举荐新的人选。” 虽然早就料想到了会这样,但亲耳听到结果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了。许淮很轻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 十二区医疗部的大门外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壮挺拔,浓密的树冠四周延展,铺开很大一片阴凉。不知是哪一任上将很有情趣地在树下安置了一条长椅,横生的树枝像庇护般平展在半空,倒是构成了独特的一方小天地。 黎述以前一休假就喜欢拉着他们到这里来,就坐在长椅上等着沈渐辞从门口出来,几人再一道回家。 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恍然还是昨日。 “怎么在这坐着不进去,等很久了?”身旁有人坐下,带着点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许淮从翠绿的叶子上收回视线,看向身边温和笑着的人,眼里也不自觉染上了笑意:“看你在忙,没有等很久。” 沈渐辞又笑了一下,一阵风拂过,弄得树叶哗哗作响,阳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随着枝叶的摇曳无规则地晃动。 两人坐在风里,享受着此刻的静谧,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有人从医疗部门口出来,沈渐辞望着那人走远的背影,忽然说:“阿淮,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黎述了,我连在梦里都见不到他了。” 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可是许淮却觉得这道熟悉的声音这些年来一直离他很远,现在好像又更远了一点。 他听到沈渐辞接着说:“记忆里的他越来越模糊,可是我害怕这种遗忘,我也不想忘记他。这么久以来叔叔阿姨还跟我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还是会叫我去家里,我每次都找借口推脱,因为我怕见到他们。这次演练带队也一样,我怕见到黎晏。每次看到他们,回忆都好像在反复提醒我黎述已经不在了,不在好多年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许淮静静地看着他,这些剖白沈渐辞从未主动和他说过。 “黎晏入区之后,我去偷偷看过他一眼。他长大了,而且很优秀,是个完全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沈渐辞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在自嘲,“连个小朋友都知道要往前看,我却做不到,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时间推着所有人向前,唯有他一直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四年前那个节点,拒绝所有人的帮助,独自待在原地挣扎。 迎面的风骤然加大,吹得人眼睛难受。许淮凝望着沈渐辞,那双总是无波的眼睛里萦绕着丝缕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心疼,他说:“渐辞,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沈渐辞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很歉疚很难过。这些年他固步自封,捂住耳朵不听,闭着眼睛不看,但清楚地知道许淮一直在期待着他能从那层名为黎述的壳子里走出来,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他从不催促,从不抱怨,但自己好像真的很没用,一直在辜负他的期待。 而对于挚友的离开许淮又何尝能释怀呢?不过是他的身份只能允许他不断将痛苦压缩,不断的沉默地往前走。他已经这样了,到头来却还要托住自己的那一份悲伤。 “阿淮,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从自怜中抬起头,看到你早已结痂了的伤口。 许淮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沈渐辞的意思,他摇了下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不想往前走就不走了吧,你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负担,不需要道歉。” 沈渐辞缄默不语,内心挣扎了很久,才说:“演练的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需要考虑一下,之后再给你答复,行吗?” 许淮眸光微闪,他说:“可以。” 如果你真的尝试着往前哪怕挪动半步,那怎么样都可以。 11. 扎营 之后几天许淮都没收到沈渐辞的消息,新兵医疗救护课也不见他,许淮本以为他还是不打算去的。但临出发前两天,他忽然收到了沈渐辞的通讯,说他愿意带队去。 他的确尝试着去迈出那一步了,至于最后他是又缩回了回忆里还是继续往前走,许淮无论如何都会尊重他的决定。 队伍出发那天早上,许淮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黎晏的消息: 【哥,我今早遇到渐辞哥了】 【他来跟我说话了】 【小狗摇尾巴.jpg】 许淮看着全息屏上蹦出的三条消息,唇角勾了一下,回了个嗯。 终端对面的人几乎是秒回他:【演练你不来吗?】 许淮:【有事。】 【好叭QAQ】 消息发过去了几分钟,许淮没再回什么过来,大概是被他那个QAQ震撼到了,不知道回什么就干脆不回了。 黎晏轻轻“啧”了一声,难道卖乖的方法不对?可是他六岁的小侄女平时就是这么给他发消息的啊,多可爱啊,难道是还没学到精髓? 思索半晌决定下次再去找小侄女请教,黎晏收起终端,在营地里忙碌的人群中看到了沈渐辞的身影。他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沈渐辞了,他也知道对方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避着他,所以即使挂念他也从未去主动打扰过。 今早沈渐辞主动来和他打招呼时,他很高兴,由衷的高兴。记忆里那个很温柔的、本该会成为他家人的人终于开始尝试从他哥哥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渐辞哥,”黎晏追上去拿过沈渐辞手里的医疗箱,“我帮你拿。” 沈渐辞蜷起空了的手,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好,辛苦了。” 黎晏冲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熟稔:“跟我还客气什么啊。” 三个军区的驻扎地点在两座连绵的荒山脚下,山里的大型野兽已经被提前驱赶干净,教官组第二天会再上山进行排查,第三天早上新兵们就可以进山开始正式的演练。 一群年轻人对于到陌生的地方来显得异常兴奋,不像是带着任务来,反倒像出来搭伙露营的。三个区的人乐呵呵地玩到一块,丝毫没有把对方当作对手的自觉。 林浔回到母星乌达星,再加上一区和三区里还有他在军校的老同学,人间哔哔机再度发力,跟逢年过节串门一样在其他两个区的营地里一顿串,甚至还把人带了回来。 他那老同学在十二区的人窝里坚持唠了二十分钟,最后败下阵来,找了个借口溜回一区就直接瘫下了。 有战友来送关怀,问他怎么了。那老同学拍着胸脯顺气,气若游丝地说:“力竭了,感觉他们十二区有一百张嘴在等着讲话。” 对于这种上百号人的大乱炖局面,教官组们表示懒得管,就随着他们闹。 烟岚在营地里逛了一圈,正打算去找庄维时,一个棕色的脑袋忽然从帐篷后面冒了出来:“烟副官,好久不见。” “不是,你大白天扮鬼啊,怎么悄摸声的?”烟岚回头看他。 “抱歉,吓到你了吗?” “嗷那倒没有。”她就是嘴欠得慌,非要说这么两句,“好久不见啊,哈森科。” 烟岚走近拍了拍哈森科肩膀,见他视线四处瞟,于是打趣道:“老实交代,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找我叙旧的吧?” “唔……”高大的哨兵挠了挠脑袋,扭扭捏捏地说,“我就是来看看许将军来了没有。” 烟岚“啧啧啧”几声,说:“你小子居然还没对我家将军死心。” 黎晏和他们离得近,耳朵又灵,两人的对话全被他无意间听了去。等哈森科走后,他凑上来问烟岚:“总教,那是谁啊?他对我们长官有意思啊?” “他啊,”烟岚抱臂看着哈森科离开的背影,道:“一区的左副官,哈森科。也是主星第一军校毕业的,好像小我们将军一届,是他学弟来着,喜欢将军好多年了。” 黎晏挑眉,拖腔拖调地“哦”了声。 烟岚斜眼瞥他,“怎么,难不成你也觊觎将军,开始有危机感了?” “总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可是很尊敬我们将军的。” “就你贫。” 黎晏嬉皮笑脸地送走烟岚,转头就又给许淮发了两条信息: 【哥,你认识哈森柯吗】 【就一区那个棕毛熊】 许淮可能在忙,天快彻底黑下来时才回他:【好好说话。是哈森科,不是柯。】 连是哪个“ke”都知道,那看来是很熟了。 学弟?小一届?那就是认识十一年咯?比他认识许淮时间还长? 不知是哪里冒出的攀比心作祟,黎晏啪啪啪敲着屏幕:【哦哦,刚听烟副说他是你学弟,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许淮没有立刻回他,估计是又去处理事情了,过了会儿才说:【三四年,进军区后工作原因认识的,问这个做什么?】 黎晏爽了。 他可是认识许淮有十年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消息发出去后,黎晏又特意找了一个看着笑得很乖巧的小猫表情包发过去。意料之中的,许淮没有回复。 不过第二天下午,教官们都从山里回来后,一个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的人却忽然出现在了十二区营地里。 彼时黎晏正坐在医疗队帐篷外的长桌边等着沈渐辞给他找药膏,三个军区的人忽然躁动起来,两人寻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嗯?阿淮怎么忽然过来了?”沈渐辞疑惑道。 黎晏没说话,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神情有些恹恹的。 教官组的人全都迎了上去,第三区的中将也闻讯赶过来,他比许淮大了不少,但军衔摆在那,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其余人手上的活也不干了,到嘴边的话也不说了,全都像插在田里的秧似的,直愣愣站着对许淮行注目礼。人群簇拥下,许淮就顶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姣好脸蛋跟三区中将交谈。这样的场景许淮遇到得太多,即使是他那糟糕的表达力现在也完全能应付过来。 不过中将知道许淮的性格,很懂分寸地打完招呼闲聊几句就告辞了。他一走,其他人也不便再上前来,许淮这才抽开身,跟着烟岚到了自家营地。 “你不是说有事不来吗?”黎晏靠在椅子上,看着走过来的许淮问。 许淮昨天确实是打算事情忙完就直接回主星的,但今天接到了巴尔特现身乌达星的情报,所以决定顺便过来看看,不过现在看来沈渐辞和黎晏相处得还算不错。 许淮没回黎晏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山里虫子多,他被飞虫振翅的声音吵得头疼,感官过载,精神力有点不稳。”沈渐辞将找到的驱虫药膏、喷雾全都摆在桌上,最后挑选出了两瓶无味的喷雾递给黎晏,“我早上让人给他做过一次精神疏导,但他等级实在太高了,疏导有效时间维持很短。现在只能对虫子下手,让虫子尽量远离他。” 黎晏跟着沈渐辞的话点头,眉眼耷拉着仰头一直看着许淮,“我可怜死了,哥哥。” 许淮:“……” 沈渐辞笑了一下,忽然道:“我记得阿淮以前疏导课成绩很好的,等级和小晏也很合适,不如试试看,比驱虫喷雾靠谱多了。” 许淮在军校上课时精神疏导学得确实很好,再加上他极高的觉醒等级,几乎没有他安抚不好的哨兵,最后那门课几乎是满分通过。但进入军区后,由于自身性格和身份原因,他已经很久没有给人做过疏导了。手法有点生疏,不过可以试试。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黎晏,就着这么个一站一坐的姿势,手搭上黎晏的肩膀,精神力顺着指尖流入黎晏体内。什么温言软语通通没有,但压下攻击力后温暖柔和的强大精神力却足以让所有哨兵卸下防备接受安抚。 黎晏只是简单的感官过载,一缕缕精神力只汇聚在精神屏障外缓慢游走,不断释放安抚信号,像一阵凉爽的清风拂过,清除了脑中所有残留的噪点。 黎晏大型猫科动物似的舒服得眯起眼,感官再度清明起来,对周遭声音忍耐度的数值也重新清零。 简单的疏导持续了四五分钟,柔和的精神力从黎晏身体里逐渐抽离,黎晏下意识地想要挽留。 这种情况很正常,许淮的精神力太过强大,仅仅是几分钟就能让被疏导的人产生足够多的依赖和不舍。 许淮收回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改变轨迹伸到黎晏脑后,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两下,当做安抚。 “现在舒服多了?”沈渐辞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黎晏点头,确实舒服,刚刚他半边身子几乎都麻了。他伸直曲起的长腿,脚尖一歪轻轻碰了碰许淮的军靴边缘,懒洋洋地道:“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没规没矩。”许淮瞥了一眼他不规矩的脚,不疼不痒地斥了一句。 12. 进山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晚上一区上将梁慎居然也来了。这种不大不小的活动有一位中将在场已经算是重视的了,接连来两位上将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 不过第一区离这儿也不算远,自家新兵在这演练,梁慎过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副官哈森科兴冲冲跟着梁慎来找许淮时,沈渐辞和许淮正坐在临时搭建的上将帐篷外商讨着明年医疗部的部门调整。 见两人朝这边过来,沈渐辞站起身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了,把空间腾了出来。 梁慎和许淮算是一挂的,性子冷,话不多,寒暄的话三两句就说完了。但他来这一趟本身就不是来闲聊的,而是负责把他亲爱的副官带到许淮面前。 不过梁慎三十几年的老树没开过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明知道哈森科想干嘛还杵在一边看着。 哈森科倒也不介意多个人在场,只是在许淮的注视下双颊诡异地泛起层薄红,山间夜晚的凉风吹都吹不散。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哨兵露出了一种不符合自身体型的娇羞感,扭捏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许将军,我……我是个哨兵,等级A级,身高一米八七,今年27岁,平时洁身自好,目前还没有搭档,我可以追……” “长官。”一道声音凭空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哈森科的话。 许淮侧身看去,就见黎晏掀开帐篷的门帘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件黑金色的军装外套,“里面的东西帮你收拾好了。” 他像是刚看见许淮面前还站着两个人,挑眉道:“抱歉,我这是打扰到你们了?” 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好整以暇地流连在许淮和哈森科之间,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许淮没管他,重新转过身来面对哈森科,那双眸子乌黑沉静,“抱歉,你一直是位优秀的战士,你值得更好的。” 哈森科神色有些受伤,一旁的木头梁慎终究是于心不忍,跟许淮告辞后带着人走了。 “你这好人卡发得够熟练的。”黎晏上前将外套递给许淮。 许淮接过外套边穿边问:“听了多少?” “没多少,就从他板正的自我介绍开始。”黎晏瞥见许淮后颈处被外套严严实实压住的一绺头发,提醒了一句,看着人把头发拉出来才接着讲:“他当我嫂子的话我不满意。” “?”许淮面上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他并不知道黎晏每天在用他的脑子想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副官人确实不错,就是配你还差了点。哥你要是想找对象,我委托方尖塔的媒介人给你找个更好的。或者让我爸妈给你介绍也行,保证家世背景、自身条件都是顶好的。”黎晏越说越觉得可行,果然嫂子还是要自己挑才是最满意的。 “……”许淮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诶,哥,别走啊。”黎晏屁颠颠地追上来,识相地没再念叨他那些胡言乱语,许淮这才没赶人。 第三天早上,新兵们在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领取各自的ID牌。一、三、十二区的ID牌分别为蓝、黄、红三色。 “你们有四天时间,在这足够的时间内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方法,只要打爆对手身上的发烟弹或是撕下对手佩戴的ID牌,都视为成功淘汰对手。当然,不用担心战场混乱会错判积分,你们的ID牌会自动识别是被哪一方淘汰,数据会实时传到指挥篷的计分板上。切记,不要使用精神力!”三区中将又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便让他们解散回去整装。 新兵进山采用运输机分批投放,三个总教官需要先进行抽签,决定己方在山里的初始营地。大本营在东北方向,三区抽到了最西端,距离远,率先十分钟出发。一区在南面,紧随其后,十二区则在北面,最晚出发。 运输机旋翼卷起漫天尘土,黎晏倚着棵树,眯着眼望着它朝山的西面飞去。 烟岚溜达着走过来,观察了一圈周围,趁没人注意迅速给黎晏塞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圆柱形的小瓶子。 “?”黎晏低头去看,是瓶驱虫药膏,可他背包里还放了一瓶昨天沈渐辞给的喷雾。 “咳咳。”烟岚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开小灶的事,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借着这个动作用眼神示意黎晏往许淮那边看。 黎晏把瓶子揣进兜里,“多谢总教。” 说完,抬脚往许淮那边走去,小声问:“长官,你给我开小灶啊?” “渐辞让我给的。” “没有你的允许,渐辞哥这小灶也开不了啊。”黎晏眼尾翘起,语气带着笑意,“谢谢长官,顺便帮我谢谢渐辞哥。” 上午九点,十二区的运输机准点起飞。六十人按往常分成A、B、C三组,三架运输机到达北面上空后沿着山脊依次拉开距离,每架运输机都有单独的投放的坐标,避免将人全部扎堆投放在一处。 林浔挨着杨鸣珂坐着,他一紧张话就会变得更密起来,杨鸣珂一句一句应着。他们对面的江念抱臂靠着舱壁假寐,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投放准备,30秒。”耳麦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 黎晏扣上战术眼镜起身,舱门一打开,狂猎的风就灌了进来,在耳边猎猎作响。他朝下面那片绵延的绿海望去,这座由两座主峰构成的山远比他想象得还大,一百八十个人丢进里面,就像往湖泊里扬了把沙子,片刻就不见了。 绳索抛出舱门外,黎晏第一个跳了下去,迎面的狂风几乎要吹得脸颊变形。身后背包里的降落飞行翼掐着合适的时机自动展开,黎晏落到了一片及膝的草里。 杨鸣珂就在他右前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趔趄着骂了句脏话。林浔、江念等人紧随其后,其余小组成员全部落地,靠拢在一处。 山上丛生的树木苍劲挺拔,枝叶绵密遮天蔽日。运输机轰隆声逐渐远去,四周重归于安静,只偶尔能听见几声林间深处传来的鸟鸣。 黎晏打开个人终端,上面显示初识营地距离他们只有三公里。他打开战术耳麦,道:“B组、C组汇报位置。” “B组落地,坐标偏东,正在前往初始营地,预计十五分钟。” “C组落地……靠,有两个落树上了。” “……”黎晏嘴角一抽,沉默了两秒,“赶紧拽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估算着一区和三区应该也已经落地,正在往集结地赶, 这明显是一场谁快谁占主动的比赛。 山下的指挥篷中,巨大的全息屏上显示着扫描的山体地图,三个红色的五角星标点呈三角状分布在地图上,散落在各处的红蓝黄三色小圆点正在慢慢向各自的五角星靠拢。 三方几乎是前后脚完成的集结,不过十二区在行动上抢先一步。在初始营地休整片刻后,兵分三路朝着三区所在的西面进发。 烟岚没个正形地靠在椅子上,皱着眉非常不满意地“啧”了一声:“怎么速度这么慢?来这闲两天给骨头闲散了。” “三个区速度几乎一样,烟岚这可算你输啊,别赖账。”三区的总教手伸到烟岚面前,食指和中指在大拇指上搓得都快冒火星了。 “行行行。”烟岚一把拍开她的手,当场转了三百过去。 褚卫萧在一旁翻找着监视器传来的画面,看完后自己先静了几秒才说:“有两个挂树上了,耽搁了点时间。” 十二区教官:“……” 指挥篷里传出一阵爆笑。 “丢人啊丢人啊。”烟岚苦着张脸看向许淮,道:“将军,我申请等回去给他们加练。” 许淮点头:“嗯。” 三区中将慢吞吞喝了口茶,笑着道:“不过,十二区的孩子出击速度更快。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天晚上他们人数就应该剩得差不多了。” “嗯,我们这边的准备已经齐了,就看新兵的淘汰速度了。”三区总教道。 此时,并不知道回去即将面对总教魔鬼加练的十二区人,正迅速穿行过一片空旷地带,进入林荫间。 时至下午四点,他们已经爬升约四百米,行进了四到五公里。终于走上一条平坦的山路时,前方带队的黎晏忽然停下脚步,左手握拳举起,然后张开双手慢慢往下压,身后的人随着他的动作蹲下身,警惕地巡视周围。 觉醒者五感的敏锐度会随着等级的升高而逐级增强,S级的黎晏能感知到其他人无法触及的范围。 “隐蔽。”黎晏用气声道。 二十人的小队迅速悄声窜入草丛,像伏击猎物的猛兽,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猎物的到来。 不一会儿,一队手臂上戴着黄色ID牌的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是三区的人。队伍只有十人,看来是和十二区采取了不同战术。他们显得很谨慎,在没有异动的路上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十二区的人也没心急,耐心地静待时机。 在猎物全部进入己方杀伤区时,十二区以极快的速度据枪瞄准,快速射击。 对方反应速度也很快,看清形势后立马反击,但十二区的火力压制太猛,完全无力回天。第三区队伍里冒起一阵黄烟,代表人员已中弹牺牲,他们的ID牌上也自动显示淘汰方为十二区。 “怎么还带这样玩的?”三区的人道。 “诶,死掉的人可不许说话啊。”黎晏架着枪提醒道,战术眼镜下的一双眼睛牢牢锁住被包围的人,“突击组。” “收到。”突击组成员迅速上前舔了三分之二的物资,留了一点给他们队伍下山用。 “所有人继续以中等速度移动,时刻保持警惕。”黎晏收枪下令。 13. 疯子窝 小队行进过程中没再遇到对手,倒是B组传来消息说碰到了一队三区的人,并侦察到了一区的动向,为避免混战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他们迅速收了三区几个人头就撤了,将战场留给即将到来的一区。 这样看来一区和他们的想法一样,都是率先来和好邻居三区进行友好交流。不过也要警惕三区在被夹包的情况下向一区发出结盟邀约,一旦他们两军结盟成功局面将会对他们很不利。 树木投下的影子转换方向,林间光线逐渐暗淡起来。A组的人寻了个隐蔽处搭建短暂停留点,并在各个方向设下防守,确保阵地不会被对手渗入。 侦察组则占了一处高地捕捉对手讯息,林浔提前在林子里放了诱饵信号,就算对方寻到信号找过来也只会扑空,主力队伍和高地上的侦察组是绝对安全的。 演练第一天下午称得上是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大规模交锋。 烟岚送许淮离开营地后回到指挥篷,见大屏上十二区的积分暂居第一,顺手拍了个照就给许淮发过去。 “可不带拍照炫耀的啊。”哈森科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道。 “给我家将军看,有意见?” “……不敢。” 烟岚瞥他一眼,收起终端走过来捏捏他肩膀,宽慰道:“将军是有事在身不得不走,这次见不到了就等下次嘛,放宽心啦。” 庄维就没烟岚有同理心了,直接催促道:“赶紧睡觉去,明早还有活等着你干呢。” “嗷。”哈森科蔫蔫起身。 “啪!” 杨鸣珂一脸麻木地拍死手上的蚊子。 队员们或坐或站聚在一块儿,黎晏打开地图和他们讨论明天的行动路线和三组汇合地。 一区的人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点,他们需要适时调整战术。 夜色愈深,计划一一安排下去后,众人散去抓紧时间休息。 “嘶——”杨鸣珂挠了挠手背上被虫子叮咬出的红包,一瞟眼发现黎晏卷起袖子露在外面的小臂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不由得问:“从小不是你最招虫子吗?现在怎么光咬我不咬你呢?” 黎晏还在研究终端上的地图,闻言语调闲散地慢悠悠道:“杨鸣珂你已经到了人嫌虫厌的地步了。” 说着,将兜里的药膏丢了过去。 杨鸣珂稳稳接住,拿到眼前看,语调拐着弯地“嚯”了一声,说:“这玩意儿军区给我们准备的物资里可没有,你从哪弄来的?” 黎晏站起身,“管那么多呢,用不用。” 杨鸣珂打量着黎晏的神色,大概猜到了一点,但怕把握不好度,提了不该提的东西,便只道:“用用用。” 说罢,拿着药膏就走了。小队的人轮着挨个儿用了一遍,最后回到黎晏手上时只剩个空瓶。 “……”黎晏拿着递回来的瓶子,笑了,“我说哥几个是把我这药当泥膜全身厚涂了?” “可不得多抹点吗?这虫子隔着裤子都能咬我腚,痒死我了。”林浔盘腿坐在地上,光是那一身的药味就知道属他抹得最多。 江念眉心一跳,撇开脸,面露嫌弃。 第一个夜晚没有敌袭,平安度过。林浔一觉醒来浑身舒爽,但美好的心情还没维持多久,就被C组传来的消息打破了。 “我们今早天还没亮就遭到了偷袭,站岗的四人全被淘汰了。” “没看清是哪个阵营的?”黎晏问道。 对面的人语气突然变得难以名状的复杂起来,“奇怪就奇怪在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被偷袭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是今早换岗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被淘汰了,更离谱的是对方并没有对我们其余人下手。” “控分怪?”林浔摩挲着下巴,脑子里全是那些看过的里描写的控分大神,“明明有能力淘汰更多人,但是只拿了四个头就帅气退场了。” “挑衅?”江念道。 黎晏:“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是一区和三区里究竟是哪支队伍有这个实力呢?居然能在他们十二区的眼皮子底下玩神出鬼没这一套。 黎晏不爽地眯起眼,骨子里独属于哨兵的好战和征服欲在隐隐作祟。 小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先收起心中疑惑,整合队伍往昨晚预设好的集合点赶去,争取今天能把两个区的人清干净三分之二。 不过A组今天的开门红居然不是好邻居三区,而是一区。 彼时他们刚出营地没多久,还处在休息一夜过后的放松状态,一群年轻人谈论着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进入军区的话,此时应该从事着什么行业。 问到黎晏时,黎晏想了一下,正要回答,林间突如其来炸开一声枪响。 队伍中一个人头盔上的发烟弹被打碎,红烟冒起。 有狙击手! 其余人当机立断四散开寻找掩体躲避,动作迅捷如风。 江念伏在一处草丛中,眼神锐利,悄然寻找着对方狙击手的位置。 四周静谧一片,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树枝上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 “黎晏,我锁定不到目标。”江念声音很轻,通过耳麦传到黎晏耳朵里。 “等着。”黎晏借着杂草的掩护,在树干后面谨慎地将枪架了起来。杨鸣珂趴在他左后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动作。 黎晏枪口对准前方,几乎是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对着他所在的位置迅速开枪。子弹刚离膛,江念射击出的子弹就划破空气,精准地射穿了对方头上的发烟弹,一缕蓝烟从草丛中窜起。 还不待众人松口气,一区的一支队伍紧接着就从斜前方贴了过来,可能是被枪声吸引,也可能是刚才的狙击手提前报的信。 两人扛着电磁速射枪试图对十二区进行火力压制,黎晏和江念寻到机会一人解决掉一个。 林浔在面对演练专用的空包弹时,依旧显得很紧张,但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最起码不会再一边大呼救命一边对敌人狠狠射击。 杨鸣珂翻身躲到一处矮坡下,探身解决掉两个人,在切换弹夹的间隙里还有功夫夸林浔一句。 一 区的作战能力在军区里完全排得上号,算不上什么好惹的主。但十二区也称不上一句善茬,“疯子窝”不是白叫的,顶着枪林弹雨还在不断往前推进,一个个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淘汰、演练赛能不能赢,总之打爽了再说。 这场交锋持续时间不算很长,但也不短,最后以一区全队十五人淘汰结束。十二区加上刚才被狙击手淘汰掉的那一个,损失了六人。 A组清缴完一区装备后继续出发,一路上又收了不少人头积分。在一处缓坡休息时,侦察组寻到了对手的确切位置。 队伍跟着坐标摸过去,山谷里此时硝烟弥漫,枪声混杂着喊声飘进林子,惊起一群飞。看这阵势应该是两边的主力队伍正面撞上了,打得火热。刚才十二区路上遇到的那几支队伍,应该就是想过来支援,结果正巧碰上他们。 十二区本想坐山观虎斗,结果两个区的人打着打着忽然停战了。 ??? 黎晏一脸莫名,直接拿过林浔背着的喇叭,跟看戏的大爷似的冲着两队人悠哉问道:“怎么不打了?” “你们在那看什么?”三区的人也拿着喇叭吼。 “当然是看你们打架啊。” 一区、三区:“……” 面对两方的沉默,黎晏忽然想起了什么,趁着这个功夫直接问:“你们谁不讲武德搞偷袭啊?偷袭就算了,还非常嚣张地只灭了我们站岗人员。” 一区:“不是你们今早偷袭的我们?” 黎晏:“可不兴污蔑人啊,我刚可没说是早上,就是你们一区干的了吧?” 三区也忽然加了进来:“我们今早正好也被偷袭了,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你们两区合起伙来演二人转给我们看吧?” 三方问来问去都觉得是彼此在撒谎,最后谁也不信谁,干脆开始了三方混战。山谷里一时间不断交错着飘出红、黄、蓝三种烟雾。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区的B组C组及时赶过来支援,火力瞬间提升一大截。另外两区见势不妙,默契地达成合作,各自留下一部分人掩护,剩下的全撤了。 十二区没有继续追的打算,经过这一场,他们也被淘汰了不少人。不过就目前看,积分第一应该还是他们。 黑夜沉沉地笼罩住整座山,指挥篷里待着的教官们昏昏欲睡,全息屏上的分数却还在不断跳动。 方缙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他们都不睡觉的吗?现在还在折腾。” 烟岚趴在桌上冲瞌睡,闻言强撑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要走了?” “嗯,时间差不多了。”方缙尧推了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哈森科。 哈森科赶蚊子似的“啪”地拍开方缙尧的手,转头继续睡。三区的总教路过,一脚就踢他椅子腿上了。 哈森科被踹得吓一跳,整个人坐起来时还是懵的。 褚卫萧作为外援教官也待在指挥篷里,笑着嘱咐道:“天黑了,小心点别摔着。” “放心吧,”烟岚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要摔也是哈森科摔。” 14. 偷袭 十二区秉持着吃好睡好的精神,陪两个区闹到十二点就退出了战场。甚至还有闲工夫挑选了一处上好的地方搭建营地,支起了临时主帐篷,虽然小,但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 三个组耗时两天终于得以团聚,夸张地抱在一起诉说想念,表演痕迹重得恨不得膈应死彼此。 黎晏将两个抱在一起演得忘我的人踹出帐篷,终于谈上了正事。 杨鸣珂将B、C两组还没赶来前发生的事情经过跟他们说了一遍,“按照另外两区白天的说法,他们今天早上也被偷袭了,而且情况和我们一模一样。” “可信吗?万一真是他们合起伙来诓我们的呢?” “我看不太像是骗人的。” “我也觉得,看他们那打得有来有回的,谁结盟结成这样啊?”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说着各自的想法,杨鸣珂在吵嚷声中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另外两个区都没有说谎,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演练出现了第四方阵营。” 黎晏赞同的目光投向他,“像是军区那群无聊的老古董能想出来的事。这第四支队伍要么是暗中过来的老兵,要么就是山下的教官。反正赛程已经过半,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现身了。” “啊!” 帐篷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有人偷袭!” 帐篷里的人反应迅速,纷纷站起来跑出去迎敌,黎晏殿后,刚踏出帐篷就被横来一脚逼退两步。 来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借着夜色的掩盖根本看不清样貌。不过身手很敏捷,拳头带风,一拳接着一拳快速朝黎晏劈来。 黎晏抬手格挡,几招之后侧踢反击,被对方闪身避开。 远处林浔被另一个偏瘦的黑衣人踹倒在地,手臂上的ID牌被人抓住,眼见就要被撕下时,江念及时从侧面冲过来按住那人的手,使了个巧劲让人撒开,林浔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钻到杨鸣珂身后。 他们先前派出去了一支十人小队侦察对手情况,此时营地里只有二十几人。但再怎么说一群人围攻两人胜算也是极大的,有人拿起枪瞄准黑衣人身上的发烟弹准备射击,结果扳机还没扣下,就听营地外草丛中传来一声枪响,自己身后的发烟弹霎时爆开了。 还有人! 局势瞬间逆转,前有狼后有虎,新兵们被夹在中间既要小心眼前挥来的拳头,又要顾虑后方飞来的子弹,打得有些畏首畏尾。 江念寻到机会窜出营地,在黑暗里根据枪声寻找潜伏在草丛里的人。 那人开一枪就换一个位置,犹如湿滑灵活的鱼,黑夜成了独属他的水域,钻进去根本就抓不到人。 营地里的两个黑衣人因为外圈有人周旋,打得更是无所顾忌。 偏瘦的那个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抓住挥来的拳头,手臂发力将人往自己这里一拽,膝盖同时上顶。被撞的新兵疼得躬下身,黑衣人眨眼间撕下他的ID牌,随后撑着他后背一连又踹翻了围上来的几人。 那边攻势越来越猛,黎晏想抽身过去却一直被死死纠缠住,只能寻求速战速决。对方看出他的意图,出手极有目的性的招招都是为了拖住他。 黎晏不愿跟他多浪费时间,出手快准狠,动作迅疾地猛攻对方下盘,那人逐渐接不住,被黎晏一招掀翻在地。 他的同伴见形势不妙,立即跑过来踢开黎晏,拽起他就奔进了树丛中。 “别追了。”黎晏出声制止了几个要追上去的人。 林浔捂着胸口瘫坐在地上,一脸难以置信,“这不会就是我们要面临的敌人的吧?会不会有点过于强悍了。” 杨鸣珂几下拍掉身上的脚印,回忆道:“偏瘦的那个像烟教,我之前格斗训练被她踹过,连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而且,他们也有ID牌,是黑色的。” “嗯,和我打的那个是一区的副官哈森科。” 黎晏语气笃定,杨鸣珂不免有些奇怪,“你是怎么认出来是他的?” 他能认出烟岚,是因为长时间相处带来的熟悉感,再加上烟岚和他一对一打过,对她那不同寻常的招数多少知道些,认出来不奇怪。但黎晏能认出只见过几面的一区总教哈森科,这就很奇怪了。 “一种感觉。”不是黎晏故作神秘不愿说,而是他确实是凭感觉认出来的。 刚过了几招他就觉得那人朝他挥来的拳头多少带点个人感情,拳风都带着怨气,放眼整个教官团,貌似只有哈森科会对他怀揣着这种情感。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之前坏了人家好事,遭人怨恨。这不,但凡他技术差点,今晚这顿揍是没跑了。 出去追人的江念此时也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道:“跑了,是庄教。” 林浔这下彻底蔫了,嘟囔道:“完了,教官组们加入了,这还怎么玩?” “怎么不能玩了?这不更好玩了?”周围人群气势低迷,黎晏语气里却带着点隐隐兴奋。 杨鸣珂:“别管他,他纯变态。”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十二区折损了不少人,出去侦察的小队回来看见营地里只剩下十来个人后吓了一跳。 这还是哈森科和庄维被黎晏、江念牵扯住的结果,最主要的是烟岚,有两个人给她保驾护航,她简直是甩开了膀子打。走的时候手里捏着厚厚一沓ID牌,用林浔的话来讲就是杀疯了。 如今演练赛程过半,他们这两天追求速战速决,人员损失得差不多了,另外两个区更是没好到哪里去。而此时教官团作为第四阵营强势加入演练赛中,他们面临的就极有可能是被全员淘汰。 “但按照现在的积分和场上的人头数来看,就算我们一个不剩或是直接躲林子里完全避战,等结束也能稳坐第一的位置。相比之下貌似没必要花功夫去和教官们对抗,除非他们有新的规则或者是一个人的人头积分算五分。”队伍里有人道。 此次来的教官团加起来二十余人,如果人头积分高,他们第一的位置确实会受到威胁。 就看教官们想怎么玩了。 像是预料到了他们的想法,一封从山下指挥篷发出、全体教官署名的邮件送达到了每一个人的终端上。 “诸位晚上好,我们送的见面礼还喜欢吗?正如你们所想,二十一位教官将作为第四阵营加入到演练赛中,人头积分为五分。你们可以选择放手一搏,借此赚取大额积分反超对手,但如果己方阵营全员淘汰,此前所有积分全部清零。 当然,你们也完全可以选择像小老鼠一样藏在深山老林里避战,保持现在的分数,教官组们不做强制要求。请诸位务必考虑清楚后再行动,祝各位好梦~” 真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挑衅啊…… 不过,十二区这群人最吃挑衅这一套。 “打!打得就是教官!” “游戏难度超级加倍,简直不要太爽好吧!” “积分没了就没了,打教官的机会没了那才是列入人生遗憾。” 刚还觉得黎晏是变态的一群人,此时一个个跟闻到血腥味的狼似的,两眼放光,浑身兴奋。 林浔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莫名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冲动,放出豪言:“我明天就把他们这群大老鼠在山上的窝找出来!” 江念理智尚存,问黎晏:“和另外两区结盟?” “嗯,如果他们想法和我们一样,明天会自己找过来。” 不出黎晏所料,第二天早上天边才刚刚由白变红,一区和三区的人就陆续找了过来。他们的人数简直少得可怜,加起来才和十二区差不一样多。 黎晏靠在营地外的一棵树干上,手里抛着颗小石子,明知故问:“各位是也想和教官们打一打?” “打,不打也不会来找你们了。”三区的人道。 一区领头人上前拍了一下黎晏肩膀:“你们人多,我们听你们指挥,只要把我们总教的人头积分留给我们亲自拿就行。” 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黎晏笑着答应:“成交。” 山下指挥篷里随着教官们的离开此时显得非常空旷,全息屏上显示着红黄蓝三种颜色的圆点全部聚在了一起,离他们较远的地方则团聚着的一小撮小黑点。 三区中将看着屏幕上闪动的点,乐呵呵地说:“这群孩子不论是单兵作战能力还是团队意识,表现得都很出色。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像许将军他们那届一样,直接端了教官团。” 坐在他对面的梁慎翻看着参训新兵资料,应道:“说不准,十二区的苗子很不错。” 中将仰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感慨:“雏凤清于老凤声,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在许淮他们那届出现之前,三军演练上从未出现过新兵打赢教官团的案例。直到八年前,许淮他们开了这个先例。 不得不说那一届是真的人才辈出,能力一个比一个强,最后教官团居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消息传出来后,军区直接炸开了锅,初出茅庐的新兵们把经验丰富的老兵一锅端了,多稀奇啊。 他记得同一批还有个叫黎述的孩子,他见过一次,那人的作战和指挥能力在整个军区中都属于佼佼者。只是世事无常…… 可惜了。 “侦察到敌方位置了!”侦察组略带激动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 对于新加入的神秘的黑方阵营,侦查组本来预计是需要花费一天时间才能寻到,没想到提前在傍晚就顺利锁定到了。 虽然这是个值得令人高兴的消息,但也意味着他们行动时间只剩下一天一夜。 三个军区商议后,决定各派出几人组成先遣小队,前往黑方所在地,先用无人机侦察黑方动态。 15. 前队 前方先遣小队很快就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传回了营地。 黑方的驻扎营区在南坡一处背靠悬崖的高地上,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一个亮眼的粉毛从帐篷里出来进入到视频画面里,她先是伸了个懒腰,接着无所事事地在营地周围晃荡。 褚卫萧拎着把枪走到终于站定的烟岚身旁,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烟岚朝无人机所在的方向轻微歪了一下头。 糟了,被发现了! 林浔迅速按下控制键,试图操纵着无人机退回隐蔽处。但是褚卫萧比他更快一步,子弹破空呼啸而来,桨叶骤然断裂,无人机失去动力原地坠毁,全息屏上的画面“啪”地一下陷入黑暗。 “啊啊啊!”林浔抱头抓狂,小发雷霆,“总教和左副烦死了!” “漂亮!”烟岚和褚卫萧愉快碰拳。 “干啥呢你俩?” “我说你俩都腻在一起八百年了,还没嫌烦吗?” 其他教官被枪声吸引,一来就看见烟岚和褚卫萧拳碰拳的,忍不住调侃几句。 烟岚一把揽住褚卫萧的肩膀,冲着走过来的几个人吊儿郎当地问:“怎么,羡慕我俩感情好啊?” “咦~”方缙尧狂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嫌弃地撇嘴,“两个哨兵是没有好结果的。” 几个教官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玩笑归玩笑,烟岚和褚卫萧的感情他们还是清楚的。 俩人十六岁进军校就玩在一起,关系好得不得了,期间方缙尧还真以为他俩会擦出点什么火花,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浅薄了,这俩没有情根的人压根就不会发生什么他所想象的日久生情的戏码。 “天快黑了,该干嘛干嘛去。”烟岚收回搭在褚卫萧肩上的手,正色道,“晚上最容易借着夜色行动,都警惕着点,别到时候直接给小菜鸟们摸到家门口来了,丢不起这人啊。” “我去第一个伏击点,给他们准备点开胃小菜。”三区的教官抱着枪离开。 “我也去。” “带我一个。” 褚卫萧拍拍庄维胳膊,“那我们去准备第二个。” “嗯。” …… 二十三位教官迅速分工完,在南坡设置了两个伏击点,前后分别为四人和八人,剩下的留守营地。 三方阵营这边,几个比较有领导号召力的人也正聚一块讨论作战计划。 “目前我方还有五十一人,在前往黑方阵地的路上,被伏击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将队伍分成两队。”黎晏在地图上一前一后画了两个正方形,代表前后队,“前队保持持续移动,后队的速度根据需要进行调整,但务必要保证自身位于随时可以对前队进行支援的位置。一旦前队接敌,后队立即脱离交火,对敌人进行迂回包抄。” “嗯,”三区领头人认同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黑方肯定不止一处设伏,我们得尽量保证前期不要减员。” “那我们准备一下,晚点就出发。” 一区的人说着就站起身要去收拾装备,却听黎晏道:“不,明早出发。” “为什么?当前时间紧迫,以我们的能力完全可以摸黑行进的。” “我们能想到夜间行动,黑方自然也能想到,一定会提前设好埋伏等着我们钻。”黎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样子一看就是憋着坏水,“不如就让他们等一晚上好了,我们就好好休息,状态好了事半功倍。” “出门在外,可不能亏待自己。”杨鸣珂跟黎晏一个德行,拍了下一区领头人的肩膀安慰道:“明天一天时间够够的了,安心好了。” “可是白天目标太大了,很容易被发现,要接近他们营地会很困难。” 黎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神神秘秘道:“那就走一条他们看不见的路。” 天刚蒙蒙亮,光从树冠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还稍显昏暗的地面。新兵们按昨晚划分的前后两队,安静且快速地行进着。 在他们不知道的几公里外的草丛中,四名教官头顶着草环卧趴在草里,眼皮没精打采样地耷拉着。 “失策了,昨晚那多好的夜色,多适合摸黑行动啊。那帮小崽子居然待在营地睡大觉,害得我苦苦等了一晚上。”三区的教官有气无力地道。 “痴情的教官啊,再等一会儿吧,应该快了。” 他们旁边的教官没说话,拿着观测镜从左到右细细地看,镜头扫过某一点时忽然停住,他轻声说:“来了。” 剩下三人瞬间清醒,迅速给待在一下个伏击点的人发简讯。 前队刚一踏入射击范围内就遭到速射枪疯狂射击,处在一定距离外的后队按照计划脱离交火,对黑方进行迂回包抄。 不过教官看清了他们意图,两两招呼一边。黎晏在后队,判断出四人位置后,指挥道:“十点钟方向,侧翼火力牵制!” “收到!” 当对手是教官时,新兵们毫不怯场,卯足了劲打得异常生猛。在绝对的人数和火力压制下,四位教官节节败退,草丛里接连冒起四股黑烟。 “嘿,这是积攒多久的怨气了,打这么凶。”几位教官拍拍裤脚沾上的碎叶,站起身来。 新兵们接话:“早就想这么干了,差点憋坏了。” “哦吼,”哈森科看着终端上显示的黑方淘汰信息,“前方四位倒下了。” “这么快?”一区教官看了眼时间,从收到前方信息到现在,前后二十分钟都没有,“真成开胃小菜了?” “我们也该准备了,”褚卫萧边戴作战手套边说:“不能让他们突破这道防线。” 八位教官蹲守在林间,形成巨大的包围圈,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消灭前来的三方新兵。 “嘶——”在最前方的警戒组监视着行进而来的一队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人数不太对啊。” “怎么了?”褚卫萧问。 警戒组的教官从头到尾又把队伍细细看了一遍,说:“怎么才二十多个人?昨天不是给他们留了五十几个吗,前面四挺速射枪一次性干掉了三十人?不能够吧。” 确实不能够。 后队在第一个伏击点后的分岔路口就跟前队分道而行了,这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前队继续向前,拖住一路设伏的教官队伍,让他们没时间回防营地。而后队则直接绕行到教官营后面的断崖底,从那爬上去直抵营地。 不过绕行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后队一直保持着快速行进以缩短赶路时间。走出小树林后,一面断崖峭壁隔着溪水横亘在众人眼前。 这处断崖绵延百米,高达二三十丈,峻险陡立。一些横生的野草从石壁缝里钻出来,点缀着荒芜的崖面。 队员仰头望着眼前的断崖,迟疑地问道:“我们……真要从这里爬上去?” 三区领头人“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攀爬装备,只能靠徒手爬上去。黎晏和杨鸣珂率先蹚过水往上爬,十二区的二话不说跟上,其他人不想拖后腿,也硬着头皮上。 爬到半腰后,有了一定的高度,林间清晨的风呼呼吹过,被汗浸湿的后背即使背着包也凉得一激灵。 “歇会儿。”杨鸣珂累得直喘气,踩着处凸起的石头,身子紧紧贴着崖壁停下了。 黎晏扭头催他:“赶紧爬,就这么贴着你不难受啊?” 等众人一鼓作气终于顺利爬上崖顶后,个个仰面朝天大喘着气瘫在地上。 “还没开打呢就给我累够呛。”杨鸣珂灌了口水,顿觉后悔无比,“早知道我就去前队了。” 黎晏抢过他的水壶喝了一口,“那边不需要你这种近战型选手,走了。” 前队这边已经和黑方交上火了。 哈森科尝试着和营地里的烟岚联系,结果一直没收到回复,“我靠,家被偷了。” 庄维探头一枪打爆一人头顶的发烟弹,在耳麦说:“黎晏不在这,他们应该是想从悬崖那里上去。” “没装备徒手爬,胆够大,确实是你们十二区能教出来。” 三区的教官躲回树干后快速切换弹夹,“那边就放心交给烟岚他们,我们先把眼前这群给收拾了。” 林间枪声混杂,二十多人在八个教官面前讨不着一点好,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烟接二连三地在空中飘起。 “得先把两边火力最大的给灭了,不然我们会一直被压着打。”一区领头人荣青避开打来的子弹,翻滚到斜前方的大石头后。 他们现在还剩五人,十多个人只换掉了四位教官,五打四赢面看起来也没多大。 “我们来吸引火力,老大你去解决右边的哈森总教。”一区的人当机立断决定先解决火力最猛的哈森科。 林浔和他们待在一块,呼吸声和心脏狂跳声在耳边纠缠不止。三人对视一眼,一起从掩体后探出头来对着前方的人一通扫射。 褚卫萧和哈森科注意被吸引过去,荣青找准机会矮身从侧面迅速靠近,几乎是贴地滑进了哈森科前方的矮丛里。 哈森科察觉动静,枪口立马调转,下一秒荣青从草丛中暴起,速度比哈森科更快地朝他胸口连开两枪,发烟弹顷刻间炸开。 但同时他也完全暴露了自己,后方高处的狙击手庄维一发子弹利落将他带走。 “速度真快。”哈森科走过来朝坐在地上的荣青伸出手。 荣青伸手拉住,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说:“您教得好。” 这边林浔躲开密集的子弹,扑进了一处洼地里。褚卫萧解决完一区的两人,就被江念远程压制了回去,退到了和后方两位教官同一防线上。 二对三。 林浔抱着枪蹲在洼地里不敢动,身后没再传出来任何响动,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只剩他和江念了…… 他昨晚答应了黎晏会尽力拖住设伏的教官的,他一向言而有信。 林浔问江念剩下三人位置,江念一一报给他。他垂着眼思考两秒,把枪丢了,掏出了一个闪光弹和瞬爆弹,对江念说:“我想办法拖住他们,姐你找机会解决掉其中一个。” 江念不太赞同,“你出去立马就会被淘汰。” “那我尽量努力多活两秒。”林浔攥紧手里的两个武器,“闪光弹会给他们两秒的致盲时间,按说好的你淘汰掉一个,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江念静了一瞬,说:“两秒我能打两个。” 林浔勾唇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好,我会帮你争取时间的。” 话落,他深吸一口气,疾速冲了出去。褚卫萧和另一位教官一早就瞄准了他的位置,见他一出来就要开枪,但丢过来瞬间爆开的闪光弹刺得两人闭了下眼。 就在这瞬息见,江念两发点射直接收割了人头。 不过闪光弹并没有影响到在高处的庄维,江念这边枪声一响,他就锁定了她的位置,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江念飞去。 “砰!” 本该打中江念的子弹,此时却打在了突然冲过来的林浔身上! 林浔一早就预判到了,他一开始就没有朝着褚卫萧他们的方向跑去,而是快速冲向高处的庄维,随后猛地扑进了弹道,替江念挡住了子弹。 手里的瞬爆弹在他倒下前顺利丢到庄维面前,“砰”地一声炸开。演练用的瞬爆弹没有杀伤力,只会爆开烟雾,但也足够了。 庄维被迫起身换位置,江念在这一瞬间翻身从树干另一侧探出,隔着烟雾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枪口随着那影子轻轻挪动。 一,二,三…… 在那身影停顿的一刻,江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烟雾后的影子霎时蹲下,子弹从他头顶上空擦了过去。 假动作! 江念立马想缩回掩体后,但庄维并不会放过她这次失误。根据枪声判断位置,一发就打碎了江念头顶的烟雾弹。 前队全员淘汰。 16. 后队 “啊啊啊江念,林浔!”小队的人全都从场边冲过来,把两人围在中间,眼睛亮晶晶的,七嘴八舌地激动道:“你们两个超厉害的!” 林浔挠了挠脑后勺,被夸得不太好意思,“是江念特别特别厉害啦。” “你也很棒。”江念眉眼含着很浅很浅的笑意。 林浔愣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江念真的在笑。心下震惊,但也很快就跟着露出个极灿烂的笑来。 庄维收好枪来到众人面前,十二区的人一见到他霎时挺直腰杆齐排排站好,目光热切。 庄维淡淡扫过他们,在几位教官和新兵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输得很彻底。” 新兵们呼吸一滞,心虚地垂下眼,等着挨骂。 庄维看着这群从兴奋到瞬间变得蔫巴巴的小鸡崽,慢悠悠接上下一句:“但是打得不错。” 小鸡崽们齐刷刷抬起头,在确认庄维的确夸了他们后,顿时往外吐了一大口气,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扯着嗓子嚎道:“庄教,说话不要大喘气好吗!” 庄维才不管他们,瞥他们一眼,抱着枪就走了。 与此同时,后队这边情况就有些焦灼了。 小高地地形易守难攻,后队尝试了两次突击都被打了下来,队员们多少有些泄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烟教他们守得太死了。”杨鸣珂手杵着腮帮子,快速抖动地右腿昭示着他此刻的焦躁。 黎晏让他抖得烦,啪地一下给他拍停了。 “我说,”高地上的扩音器忽然响起烟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上不来就别上了,有这功夫不如早点歇着。不然待会全员淘汰,辛苦攒起来的积分一扫而空,那可就不值当了。” “嘿,我这暴脾气。”原本呈大字摊在一旁的队员一骨碌爬了起来,蹲到黎晏对面,一脸严肃正经地说:“来,调整战术。” 几人商量着重新规划火力,又调整了突击、支援等位置,对小高地发起了新一轮进攻。 托烟岚那段“鼓舞”的话的福,队伍的士气比前两轮猛了一倍不止。再加上时间拖得越长,人数优势越明显,黑方的火力逐渐减弱,人数也锐减了三分之一。 “他们在后退!”突击位置的人回头喊道。 “两边的防守在减弱,攻右侧!” 强势的火力下,后队成功在防线右侧撕开一个突破口,黑方纷纷退离防守点,众人终于压进了营地。 几顶帐篷早已被打得破破烂烂,四面随风鼓动。教官们不知隐蔽到了何处,眼前的开阔地上丝毫不见人影。 黎晏从黑方开始放弃防守点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了,他扫了眼周围,右手抬起做了个前进动作,“突击组正面进,其余人从两侧包抄,当心他们偷袭。” “是。” 队员们推进到中心区域后逐渐慢了下来,谨慎地两两靠背慢慢前进,防止黑方从四面冲出来将他们合围。 黑方也确如他们所想的那样突然冲了出来,不过不是从四面八方,而是从正前方。两位教官扛着速射枪和突击组正面刚,被突击组强力压制回去后,翻身躲进了帐篷。 紧接着烟岚带着两个人从左后侧闪出来,火力密集,逼得左侧的人逐渐往里缩,挤得队伍右前方突出来一个角,站在那的四人完全暴露了出来。 队伍在变形,这不是合围打法,更像是在拆解队形。 黎晏即刻反应过来,可还不等他下令,右侧就出现了两位教官。 方缙尧端着枪从掩体后探出身来,但预想中被拆出来四个人的右翼处,此刻正蹲着个早已架好枪的杨鸣珂。 他预判到了! 方缙尧心里一惊,连忙想要退回去,但杨鸣珂不给他这个机会,两发子弹就带走了他。 发烟弹炸开的瞬间,方缙尧看到杨鸣珂对他笑着做了个口型:“拜拜。” 然后翻身躲进帐篷里,避开了另一位教官的子弹。 黑方的招数被识破,当即转换战术,数颗烟雾弹以抛物线丢到空地上,烟雾随着山风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剩余的七位教官全部从掩体后现身,队形彻底被冲散。 黎晏避开迎面扫来的拳头,侧身闪到一旁。烟岚紧追其后,手径直探向黎晏胳膊上的ID牌,被黎晏钳住挡了回去。接连数招下来,两人谁也碰不着谁的ID牌。 “刚才防守线的漏洞是你们故意露的?总教,你们不老实啊。” 烟岚一记侧踢扫过去,道:“这叫合理的战术。” 周遭枪声逐渐停息,后队只剩个别几人跟教官缠斗在一起。黎晏招式凌厉霸道,跟其他队员比起来少了些技巧性的东西,但多了股疯劲。一连几招将烟岚逼退到一角后,直拳猛地挥向烟岚面门,又在离鼻尖几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拳风逼得烟岚眯了下眼。 “总教,打不过就别打了,浪费这么多时间不如早点歇着。”黎晏把之前烟岚对他们说的话又还了回去。 “臭小子还挺记仇。”烟岚抓住他的小臂狠狠往外一拧,另一只手手肘捣向他的肋骨,黎晏灵活闪身避开。 又对了几招之后,黎晏开始猛攻烟岚下盘,这是他惯用的招数,哈森科就是这么被他踹倒的。这招放在烟岚身上也同样适用,黎晏抓住她的破绽,一招制敌,成功撕下那枚黑色的ID牌。 一旁杵着枪蹲着看热闹的教官瞬间将龇着大牙乐呵的表情收了回去,拎着枪起身前后两个将黎晏团团围住。 黎晏这才发觉队伍里只剩他一个了,而教官阵营还剩四人。 如果都是赤手空拳,一打四他也未必会输。但眼下,四杆枪前后瞄着他,除非他能上天遁地,不然动一步就会完。 烟岚搭着方缙尧的肩膀,对黎晏招了招手,扬眉笑道:“胜负已分,ID牌交出来。” 黎晏慢吞吞地伸手去摘ID牌,撕一半又给一巴掌拍了回去。烟岚脸上的笑顿住,站直了身子。四位教官手扣在扳机上,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别紧张嘛,”黎晏前后看了一眼,一脸纯良地笑了笑,“就这么认输不太甘心啊,要不我再努努力?” 烟岚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催促道:“赶紧的,别努力不努力的了。” 话落,又补了一句:“你要没打过瘾,等回去了我请将军来跟你打,回窝里横去。” 黎晏眉梢一挑,这话说得就很让人心动了,他一直想和许淮比一场来着,只是先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没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摘掉ID牌丢给烟岚。 前队和两个伏击点的教官 们没多久便赶了过来,演练彻底宣告结束。 他们最后一批人可以等着运输机来接,不用像前几天被淘汰的人一样自己下山。 林浔跟着烟岚盘腿坐在地上,问:“总教,那我们这成绩怎么算啊?三个区的积分清零,算我们全输了?” “嗯哼,”烟岚嘴里叼着根草,含混道,“不过嘛,那都是明面上的规则。我们一般不看和教官组比试的成绩,因为默认新兵会输,没有参考价值,所以只看三个区前面的表现。” “哦——”林浔拖着调子应了一声,恍然小悟,“也就是说最后设计的这个环节是单纯让我们挨揍呗。” 烟岚曲起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拿出副官的做派,振振有词道:“那是为了考验你们的合作能力。” 不等林浔接话,她又道:“不过你这么想也是可以的,确实有为了揍你们的成分在。” 杨鸣珂也围坐了过来,问烟岚:“总教,当时你们那一届和教官打赢了吗?” 烟岚嘴角一抽,像是勾起了什么痛苦回忆,拿掉嘴里的草,生无可恋地捂起脸:“没赢。” “!”林浔立马精神了,扫了一眼周围的庄维、褚卫萧和方缙尧。这几位可都是一届的,战力强成这样了都没赢,那他们的教官得是什么样的活阎王啊? 黎晏也看了过来。 褚卫萧笑着接过话头,“我们那一届的教官,是将军。” 方缙尧回忆道:“当时我和烟岚二打一,在将军手底下活不过五分钟,他甚至还是收着打的。” 林浔瞬间龇牙咧嘴,想象了一下许淮拳头落在他身上的情景,吓得一哆嗦,赶紧摇摇脑袋将幻想的画面清空。 杨鸣珂自知戳了几个人的痛点,颇为同情地拍拍方缙尧的肩膀,以示安慰。 等回到山下营地后,黎晏第一时间就去洗了个澡。在山上待了四天,虽然换过衣服,但黎晏依旧受不了了。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出来,在周围转了一圈也没见到许淮的影子,倒是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食物的味道,但现在不是开饭时间。 其他人也闻到了,顺着香味飘了过去,是方缙尧在端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速食餐吃。 新兵们连续吃了几天的营养剂,闻到这股香气后个个眼冒绿光地围了上去。 “方教,吃什么呢?我帮你吃口呗。” “方教,给我尝一口,我快饿扁了。” “方教,吃独食不好……” “方教……” 一群人跟土匪似的,方缙尧作势拦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忍痛割爱,被挤到人群外面骂骂咧咧地说:“真是飘香一里,狗先闻着。” 眼见着黎晏也朝他这边走来,赶紧摆手:“我可没吃的了啊。” “没这个打算,”黎晏嘴角一勾,小臂搭上方缙尧肩膀,“方教,将军人呢?” 方缙尧皱着眉,似在回想,“演练开始的第一天他就有事先走了。” “哦。”黎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许淮人不在,沈渐辞现在也在忙,他干脆转身回帐篷睡觉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道尖锐的哨声忽然自帐外响起,紧接着就是嘈杂的跑动声。 黎晏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全体集合!” 17. 多日不见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几位教官对于集合并未多言,只是迅速地分发了装备。不是演练用的,而是作战用的装备。 远远地能看见一区、三区那边也在整装集合,偌大的营地里只余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平添紧绷气息。 “收到将军紧急调令,”烟岚站在队伍前方,简单而快速地下令:“A组上车,其余两组教官和组员原地待命!” 悬浮车早已在营地外等候多时,方缙尧和庄维动作迅速地带着A组的人上车。 黎晏下午睡觉错过了晚饭时间,杨鸣珂将刚才特意拿的营养剂丢给他。他接过来撕开个口子,几口吃完便问此行的目的。 耳麦里安静了片刻过后,黎晏听到烟岚说:“将军追查到了巴尔特的行踪,就在离营地十公里处。对方人数众多,我们需要过去支援。” 数辆悬浮车高速行驶扬起漫天沙尘,林浔扭着身子从后挡风玻璃望着紧跟在后方的车辆,有些疑惑:“巴尔特不是交给我们负责了吗,为什么一区、三区也要跟着?” “三军演练是签过什么玩意儿的协议的,出了事三个区得一起担着。”只好武事不通文事的烟岚阿巴阿巴一通解释,听得人一头雾水。 “《临时联合执法协议》,”左副官褚卫萧及时救场,说:“演练期间发生在演练区或附近的任何安全事件,三方均有知情权和参与权。” 这也是为什么刚刚整个营地的人同时动了——许淮的消息传到了他们手中,自然也递到了一区和三区那,双方各派了二十人支援,梁慎也跟了过来,三区中将则留下负责营地。 “耳麦要接通了,说话都注意点。”烟岚提醒了一句,随后麦里静了一瞬,三个区的频道顺利接通,烟岚的声音再度响起,“路程已过半,各位做好准备。梁上将,辛苦。” 一个军区的掌权人愿意亲自跟着他们跑这一趟来帮忙,于情于理都要特意问候一声。 梁慎话不多,声音低沉冷峻:“烟少将客气。” 巴尔特在外逃亡已半月有余,行踪诡秘,在联邦境内四颗星球上找一个这样藏匿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十二区花了很大功夫才追查到一点线索,许淮跟了三天终于确定他的位置。 “将军,侦察机已经顺利潜进去了。”士兵将一块比巴掌大点的监视屏递给站在车旁的许淮。 他们一队人此时位于一处山体豁口的上方,这道豁口呈扇形向外展开,底部因为常年开采特殊矿物而越凿越深,两边的崖壁呈锐角紧紧收拢。夜风徐徐吹来,带着股难言的金属铁锈味。 许淮接过监视屏点开,屏幕画面中显示的是崖底的情景。两边的岩壁呈深褐色,遍布着嶙峋的沟壑,各种荒废的大型机械散落在场地四周,两盏探照灯便是谷底唯一的光源。 场地中央有一处勉强平整的平台,上面停泊着两架飞梭。前方的空地上摆满了胶囊形状的白色维生舱,侦察机的视角太矮,看不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只能瞧见不断有人穿梭在其中,偶尔弯下腰来用手触碰什么,不知是在检查还是在做别的。 许淮大致估算了一下,对方应该有七八十人,而他只带了二十人,得等烟岚他们到了才能行动。 侦察机在灯光的阴影处悄然移动,不断靠近中央平台。一串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侦察机迅速缩回遮挡物后,画面急速抖动,很快又平稳下来。 待那行人走远,视角重新推近,画面中央终于出现了巴尔特的身影,和他一起待着的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和黎晏差不多大,穿着简单轻便,素白干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站在巴尔特身边。而上次见到的那个神秘的S级哨兵并不在。 巴尔特踢开脚边拦路的石子,眉心深深地蹙着,压着火气问,“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出货这种小事也要我来?” “这是上面的安排。”中年男人依旧笑着,“上面”两字的音咬得很重。 巴尔特一听火气蹭蹭往上冒,扯着男人的领子将人拽到眼前,声音从牙关里一字一句挤出来:“上面?哪个上面?老子要见你们头狼!” “头狼最近很忙。” 眼看着巴尔特的拳头的就要迎面落下,男人眼都没眨,但是声音却冷了下去:“你最好想清楚这一拳的后果。” 话音落下,拳头也堪堪停在鼻尖处,如果这一拳砸下,那他的鼻梁骨估计会当场断掉。 巴尔特咬着牙,唇线绷得很紧,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半个月了,巴尔特一直要求见头狼,但对方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个中原因他当然知道。早些年头狼还未发家时他曾出手帮过一次,后来他在监狱里也一直捏着对方底细没有供出来,他在赌,赌头狼会为了早年的恩情和他手里的秘密来救他。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两人之间也算是一笔勾销。现如今他的家底早就被十二区抄完,头狼还愿意把他留在组织里,不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而是怕他又落入军方手中,处理起来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时又将他安置在核心圈外,把他边缘化,防着他借自己的势力和资源东山再起,对他造成威胁。 巴尔特自认不是好人,但凡让他抓到点机会,他一定会为了往上爬而无所不用其极,头狼防着他他当然能理解。但不代表他能忍受被不知道哪来的杂种轻视,还拿什么所谓的上面来压他。 不过眼前人冰冷的警告拉回了他的理智,现在这里都是对方的人,他毫不怀疑如果这一拳挥下去,一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子弹,就会径直穿过他的眉心。 他不能死在这。 巴尔特松开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衣领,狠狠将人推开,朝着飞梭走去。 不远处的青年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掺和的意思,见巴尔特离开,自己便也转身去了别处。 中年男人抚平褶皱,心中冷笑,面上却重新恢复得体的笑容,冲着向他走过来的两人颔首,随后伸出右手。 “王先生您好,我是此次交易的负责人,姓杨。”男人说完,顺着他口中的王先生的视线看向巴尔特离开的背影,笑容中掺了点无奈和歉意,“我们的新朋友脾气不太好,还望您见谅。” 许淮目光掠过那位姓王的,再度打量起那一字排 开的维生舱,心底隐约有了答案,转头对一旁的士兵道:“让人去查一下这几人的身份信息。” “是。”士兵领命离去。 此时,烟岚他们一行人也恰好赶到。为了不打草惊蛇,悬浮车停在了远处,一区和三区的人在原地待命,梁慎则和十二区的队伍一起走了过来。 黎晏远远的就瞧见了多日不见的许淮,头发还是简单绑了个低马尾,没有穿战术背心,贴身的全黑作战服紧紧裹住劲瘦腰身。一双腿又长又直,右腿大腿上还绑了个手枪快拔套,勒住的腿肉感觉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不知道为什么,简单有型的作战服穿在其他人身上会有股野性张扬,但许淮穿着却显得内敛了不少,周身冷淡的气场依旧无法让人忽视。 许淮看着他们走近,将监视屏交给身旁的人,上前来和梁慎打招呼。 两个冷疙瘩聊不出什么花来,眼下的情形也不容许浪费一分一秒,简单的问候过后,梁慎神情很淡地朝崖底瞥了一眼,表明行动主导权:“听你指挥了。” 许淮点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黎晏,很快便挪开,简单明了地将行动计划部署下去。 众人分头行动,摸黑安静且快速地去到各自位置待命。黎晏被分到了突击队,需要下到豁口底部从正面进攻,时间刻不容缓,他只来得及冲许淮笑了一下,便匆匆离开。 这边,姓杨的手下的人已经将维生舱清点完毕,开始一个个往其中一架飞梭上搬。买家带的十余人跟监工似的,就站在一旁杵着手看着。 待全部搬运完,行进距离最长的突击和主攻队已经在梁慎和烟岚的带领下到达了崖底,在矿场边缘蹲守待命。 姓杨的负责人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买家,温和地笑着,“王先生请过目,没什么问题的话便结尾款吧。” 买家接过文件垂眸看向上面的内容,他似乎看得很仔细,半晌没有动静,负责人也没催促,耐心地作陪。 这时,一个揣着枪的手下忽然匆匆跑过来,附在负责人耳边耳语了几句,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但负责人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他摆手让人到一旁等候,抬眼对面前的买家道:“王先生,我们收到消息,有……” “砰!”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负责人话未说完,胸口就出现了一个弹洞,鲜血喷溅在整洁的衣服上,他嘴巴微张着,眼睛死死瞪着面前开枪的人,脸上的神情迅速灰败,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姓王的买家面色丝毫不变,仿佛刚才开枪的人并不是他。 他身旁随行的人迅速开枪解决了方才报信的那人,同时,一支武装严实、荷枪实弹的队伍似是以枪声为号,迅速从飞梭里冲了出来,场内局势骤然陷入混乱。 “黑吃黑?”褚卫萧站在许淮身旁,望着场地内突变的情况,蹙眉道,“将军,刚刚那个报信的……” 许淮垂眸静静地看着监视屏上的画面,沉默良久。 刚才那个负责人死前的神情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直觉告诉他姓杨的收到的消息可能并不是买方心怀鬼胎这么简单,不然他也不会在变脸时还对对方这么毫无防备。 18. 维生舱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整个现场变得混乱不堪,买家应该一早就存了贼吃贼的打算,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人藏匿在飞梭里躲避了查验。 此时荷枪实弹的一支队伍化作利刃狠狠刺进卖方阵营,硬生生劈开道防御缺口,两方混战在一起。 “商先生,出事了!”一人爬上铁制楼梯,踩着一串乒铃乓啷的动静跑到废弃机械的廊道架上,焦急的声音拔得老高。 他口中的商先生正扶着锈蚀掉漆的栏杆往下望,神情漠然,正是刚才和巴尔特待在一起的素面青年,“我眼睛没瞎。” “现、现在怎么办啊?”来人抹了把满头的汗,这次交易被搞砸,他们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商肆终于偏头瞥他一眼,“都杀了不就行了,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那人诶了一声,也没多想,着急忙慌的又下去了。商肆冷眼看着下面的情景,却是半晌没动。 身后再一次传来声响,沉稳的脚步声中带着几分谨慎,商肆抓着横斜的铁杆悄无声息地跃到廊道上方。 这上面是由简单的横杆构成的顶,和填充平整的底不同,是镂空的,商肆就蹲在入口的侧面视线盲区内。 来人的穿着是买方的人,估计是刚才在下面瞧见了这里有人,所以跑上来看看。他在进入廊道时非常谨慎地抬头看了眼上方,见空无一人也没听到任何异响,很快便收回视线迈步跨了进来。 在他走过商肆所在处,堪堪暴露整个后背时,商肆猛地一跃而下,双脚精准锁住他的肩膀和脖颈,在他被压得一矮身时,商肆双手抵住他的下巴和后脑,狠狠一拧! 左右不过几秒,那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咔”的一声脆响过后,脊椎骨断裂,瞬间就倒下了。 商肆直起身,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入口处。 这场混战持续时间不长,卖方虽然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显然有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很快便蓄力反扑,竟是直接将买方灭了只剩零星几人。 在双方注意力都还在彼此身上时,黎晏所在的突击队在烟岚的带领下顺利从场地边缘进入,随后架枪压制住敌方最猛的火力,为主攻队打开一条通道。 “进!” 烟岚一声信号,由一区、三区组成的主攻队迅速涌入,和敌人近距离交火,收割战场。侦察队则留在原地,继续监视警戒。 对于军方的突然出现,买卖双方都始料未及,阵型被迅速冲散。 “是十二区!十二区的人怎么会在这?!” “快跑!” 反叛者率先认出十二区的制服,犹如遇见洪水猛兽,惊慌地连连后退。等他们贴到山脚处时,却又绝望地发现居然还有一队人直接用飞索从崖壁跃下,彻底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而这片扇形的豁口地形,成了天然的瓮中捉鳖之所,军方左右包抄,前后合围,将他们困死在了其中。甚至豁口顶部也有狙击队架点,眼下他们只有用火力从正面闯出一条路,或是重新夺回飞梭,否则上天入地插翅难逃。 黎晏从掩体后探出,一枪解决掉一人,随后和不远处的杨鸣珂对上视线,对方默契地接收到他的信号,朝他一点头,开始向中央平台上的维生舱靠近。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杨鸣珂闪身躲开一击,和那人缠斗在一起。那人身手不赖,招数老辣狠厉,杨鸣珂实战经验没他丰富,和他正面硬刚只有吃亏的份。 利用躲避的机会,杨鸣珂控制着路径成功进入维生舱区域。这些维生舱的材质似乎是防弹的,在场上子弹横飞的情况下依旧完好无损。 那人穷追猛打,反手横握着匕首,招招急进。杨鸣珂左手撑在身后的维生舱上,下腰躲过朝着他脖颈抹来的一刀,手臂发力,整个人瞬间腾空,借着力将人踹退,随后翻身到维生舱的另一侧。 “杨鸣珂!” 身后猝然响起黎晏的声音,杨鸣珂心领神会,飞快弯腰趴下。一颗子弹贴着他上方飞过,穿进对面人的心脏。 “在乎点我的小命啊喂!”杨鸣珂扭头对着黎晏怒吼了一句,话落回头,一张惨白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薄薄的眼皮在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和他对视。 “我靠!”杨鸣珂心头重重一跳,骤然从维生舱上弹起来,汗毛根根竖起,刚刚刀架脖子上都没觉得这么惊悚,“这些维生舱里躺着的是人!” 许淮动作一顿,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便干脆利落地解决掉眼前的人,手枪在掌中转了个旋,收回快拔套中。 等他来到平台上时,黎晏和杨鸣珂已经将所有维生舱检查了一遍。 “一共三十二个,”黎晏手指敲了敲了舱盖上的椭圆形玻璃,“全是这样躺着的人。” “不会都是实验体吧,他们在拿实验体做交易?”杨鸣珂拧眉道。 许淮顺着黎晏的手指看去,舱内的人静静地平躺着,交叠放在胸口的手插满了各种不知用途的管子,嘴唇紧抿,面白如纸。 许淮从上到下又将人扫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侧颈处。他歪着头仔细看去,那块皮肤上露出了一小块黑色的似乎是刺青一样的东西,剩余大半都藏进了衣领中,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许淮眨了下眼,心底已有答案,左臂某处在心理作用下忽然开始隐隐发烫。脑海中顷刻间就想起了谢章白对他说的不知所踪的研究员。 实验体、刺青、维生舱…… 确实像兕狼的手笔。 杨鸣珂往后倒退着一一查看过去,“好像所有的人脖子上都有,是编号吗?” 许淮短促地“嗯”了一声,声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可黎晏却偏头看了他一眼,又什么都没说。 “林浔。” “到!”林浔本来在侦察队里蹲着操控侦察机,忽然听到许淮在耳麦里叫他,立马弹起来站直立正,跟许淮站在他面前似的,“将、将军,怎么了?” “过来看看这边的维生舱。” “是!” 许淮环顾一圈,又问:“看见巴尔特了吗?” 黎晏耸肩摇头,杨鸣珂也说没有,耳麦里陆续传来的回话也都说没见过。 “肯定躲起来了,”烟岚道,“这 么大一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的确不可能。 大型采矿机的驾驶舱内,进门处躺着两个人,鲜血在后脑洇开。 巴尔特站在驾驶位旁,手起刀落,拔出刺入脖颈的利刃,冷冷地看着人在面前倒下。 待确认人彻底没气后,他抬脚将横在脚边的手臂拨开,拿起台上的便携式终端掂了掂,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他先前转身离开前往飞梭停泊处后,便发觉了买家的人不对劲。早些年他的组织也干过地下交易,黑打黑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那些买家藏着什么心思。但他并未声张,因为如果在场的双方打起来,对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个机会。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买家率先动了手,他趁乱摸到此处,为的就是拿到兕狼手中关于实验体的各种数据和维生舱的控制器。 此举若是成功,凭他的能力,依靠这批实验体和数据完全能够东山再起,根本不用再被排挤到边缘看人脸色度日。 夜幸亏他来得及时,这些人应该是知道了外面的状况,想将所有数据销毁,被他阻止了。 开玩笑,要是让他们顺利给毁了,那他还东山再起个屁啊。 不过他把控制台和这些人身上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维生舱的控制器,看来是两组人拿着。 “呸!”巴尔特吐了口唾沫星子,暗骂这帮人精得很。 他只好先揣着实验体数据离开,再去找控制器的下落。 等他刚从采矿机的内部出来,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刚才一直在驾驶舱内部没注意外面情况,现在场上不知何时多了军方的人,而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操! 巴尔特闪身躲到钢架后,攥着枪的手心出了层薄汗。军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眼下还是先走为妙。 他看向远处的飞梭,心里盘算着如何过去,却发现两架飞梭上都下来了一队军方的人。 “已成功控制飞梭,”梁慎站在舱门内,淡声道,“巴尔特不在。” “进机械内部找,必要时刻,就地击毙。”许淮从机械臂的横梁上纵身跃下,动作迅疾地靠近下方的人,对着其侧颈迅猛挥拳而出,随后长腿一扫,拦胸将人踹倒。 黑亮军靴踩上肩膀制住他的挣动,许淮单手拎着枪垂眼淡漠地看着脚下的人,此人正是刚才一直跟在买方王先生身边的人。 “带走。” 一旁的士兵听令拿出控制环上前,干脆利落地把人拷上拖走。 当下,场内的人已清了大半。 “噗呲——”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异响,像是真空密封罐开盖时响起的泄气声,但持续时间更长一些。 黎晏单手换完弹夹,循着声望去。原本一字排开、毫无动静的维生舱此时正整齐划一的缓缓打开舱门。 离他最近的那个,舱体边缘已经扒上了一只手。那只手苍白细瘦,指节绷得很紧,指尖死死扣住舱壁的力道似乎能把那块金属捏碎。 刚才还躺着的人,如今已睁开眼正从里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