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 第954章 陈九落泪:走,咱们回家! 西风裹着黑灰往人脸上拍,一张嘴,满嘴都是发苦的焦油味。 大军离开代林库尤那片焦土都三天了,可那股子烤肉混着黑油的恶臭,愣是像狗皮膏药似的,死死扒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队伍里静的吓人。尤其是被铁丝网单独圈起来的那几万人,走路没声,吃饭没声,连睡觉都没声。 这就是“疯狗营”。 “他娘的,这鬼地方到底还要走多久?” 李景隆顶着个锃亮的光头,满脸不耐烦地催马赶上徐辉祖,他那张原本风流倜傥的俊脸,没了眉毛的加持,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鹌鹑,滑稽又瘆人。 “陈九这老神棍到底在憋什么坏屁?再往前走,别说吃肉了,吃口黄沙都嫌硌牙!” 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战利品,代林库尤那把火,烧没了他多少金银财宝!这笔账,必须的从下一个冤大头身上连本带利地抠出来。 徐辉祖死死攥着缰绳,没搭腔。他的视线越过前头闷头赶路的队列,落在“疯狗营”那帮活死人身上,老脸黑的能拧出水来。 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折了。没断在敌人手里,倒被自己人一把火烧没了魂。 正走着,最前头的斥候猛地勒住了缰绳。 紧接着,整支大军的前锋就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全停了。 “搞什么名堂!” 李景隆刚要骂娘,胯下战马恰好驮着他越过了一道矮沙梁。 这下,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 沙子,没了。 黑焦土,没了。 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全没了。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大平原。 一条比黄河还宽还清的大河,跟玉带似的,安安静静地淌着。 河岸两边,是齐刷刷的田垄,金灿灿的麦浪随风直晃悠。远处,甚至还有成群的牛羊在啃草。 风一吹,没焦臭味,也没沙土味了。 全是青草香、湿泥巴味,还有熟透了的麦子味。 这股子活人的生气儿,把这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全给看懵了。 李二狗机械地挪着步子,三天了,他连个屁都没放过。 金马桶?十亩地?早忘干净了。脑子里就剩下一片白茫茫。 直到一股子熟悉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爹在田里割麦子的味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鱼眼,总算映出了除了黑和黄之外的颜色。 绿。 漫山遍野的绿。 “哥……”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三天了,终于蹦出个字。旁边,他哥李大毛也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眼前,喉结直打滚。 不止他俩。 整个“疯狗营”,几万双死人眼,在瞅见这片肥地的瞬间,齐刷刷亮起了一丝活气儿。 “这……这是哪儿?” “咱们……走出来了?” “水!有河!” 死气沉沉的军阵里,终于有了压抑不住的嘀咕声。 “都给老子闭嘴!继续走!” 徐辉祖一嗓子压下了骚动。可他自己心里的浪,翻的比谁都高。 这片地,太肥了。肥的让人心里直发毛。 大军接着往前开,踩上了软绵绵的草地。没走多远,那座城就露了头。 它就蹲在平原正中央,挨着那条大河。 等整座城的轮廓,完完整整砸进十四万大明将士的眼里时。 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景隆的嘴巴张的能塞进个鹅蛋,半天没合上。徐辉祖死死攥着剑柄,手背上青筋直蹦。 那是一座城。 一座大的离谱的巨城。 黑色的巨石垒成高耸入云的城墙,那厚度,把两座南京城的城墙摞一块儿,估计也就这体格。 城墙上,马面和敌楼连成一片。垛口的宽度,箭孔的角度,全透着股子纯粹为了杀人而生的铁血味儿。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城的模样。 第955章 强盗占了汉家城! 那滴黑色的眼泪,烫的李二狗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活过来了。 整整三天,他就是个会喘气的空壳。地宫里那些烧烂的肉、毒死的人,早把他脑子里分地、分牛的念想,全给烧成了灰。 可现在,风里的麦子香,还有眼前那座跟老家县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城门楼子,硬生生把他掉进地狱的魂,给捞了回来。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脸皮像冻僵了,扯不动。 他只能跟着哭,跟着身边成千上万个掉魂的弟兄,无声地淌着黑色的眼泪。 回家了。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瞬间燎成了能烧穿天的大火。 “哥……”李二狗嗓子眼里,终于挤出点人声:“俺想娘了。” 李大毛没吭声,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城门楼子,肩膀一抽一抽。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铺满铜钉的汉家城门,开了。 李二狗下意识挺直腰杆。他以为,里头会走出黑头发黄皮肤的乡亲,端着热腾腾的麦饼,喊着熟悉的乡音。 可最先探出城门的,是一面旗。 血红的新月,交叉的弯刀。 奥斯曼的军旗。 李二狗眼里的那点热乎气儿,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紧接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 白袍,厚头巾,高鼻深目。他们扫过大明军阵的眼神,透着天生的傲慢。 为首的胖子贵族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托着个镶满宝石的金盘,盘里堆着珍珠。 奥斯曼人。这汉家的城里,住的全是他娘的奥斯曼人! 李二狗脸上的泪,瞬间干了。一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比地宫的毒气还呛人。 他不是回家了。 他是眼睁睁看着一群强盗,占了他的家,睡了他的床,还在他家门口,耀武扬威地挂上了强盗的旗! 这哪是回家,这是刨了他的祖坟! “狗日的……”李二狗的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他看见,身边那个刚才还哭着喊爹的弟兄,慢慢低头,死死攥住了刀柄。 整个“疯狗营”,几万双刚有了活气的眼睛,那点光,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地狱焦炭还要黑、还要冷的……死恨。 城门外。 总督使者法提赫觉的这群东方人有病。 打赢了仗,一把火烧穿了地宫。现在却死气沉沉地戳在城下,流着黑眼泪。 法提赫打了个寒颤。总督让他出来议和,可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尊贵的东方将军。”法提赫催马上前,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举起金盘,用生硬的汉话开口:“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奥斯曼人,迪亚巴克尔愿意为强大的朋友敞开大门。” 他把金盘往前一递,下巴微抬:“这是总督大人的一点心意。我们愿提供粮草清水,外加白银十万两,只求贵军借道而行,作为……” 话没说完。 他看见,对面那个剃着光头、满脸烧伤黑痂的明军将领,笑了。 那笑容,看的法提赫后脖颈直冒凉气。 借道? 十万两? 李景隆觉的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打发叫花子呢? 老子在地宫里烧没的金银财宝,都不止这个数! 他盯着眼前这头傲慢的白袍肥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座本该属于大明的雄关。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烧掉了理智,烧掉了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暴怒。 城是他的!城里的金银财宝全是他的! 第956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轰隆隆——” 三百门黑洞洞的重炮,碾着黄沙被推到阵前。 那沉闷的动静,活像阎王爷在底下磨镰刀。 李二狗没看炮。 他跟身边几万个弟兄一样,眼珠子全死死钉在那辆破牛车上。 陈九下了车,慢悠悠走到阵前。 西风掀起他那身破羊皮袄,露出的老脸,跟戈壁滩上的干树皮没两样。 他没搭理李景隆,也没看徐辉祖。 浑浊的老眼,就这么扫过一张张沾满黑灰、泪痕还没干透的脸。 那几万双刚聚起活气的眼珠子,这会儿只剩一种纯粹的、要吃人的黑。 “看清了吗?” 陈九开口了,嗓子沙哑,像两块糙石头在来回搓。 可字字句句,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那座城,那堵墙,那屋顶上的瓦,是不是跟咱老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人吭声。 只有一片压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帮裹着白布的杂碎,占了咱祖宗盖的房,睡着咱祖宗睡过的床。现在,还想掏几个臭钱,把咱当叫花子打发了。” 陈九往前凑了两步,走到“疯狗营”正前头。他抬起那根枯树枝似的手指,直戳城头那面新月旗。 “知道为啥在地底下,你们觉着自己不是人了吗?” 他那双老眼里没半点波澜,只有能冻死人的冷。 “因为你们的心,太他娘的软了。” “你们会怕,会吐,会觉着把人烧成黑炭造孽。” “可那帮强盗,不会。” 陈九声音陡然一沉,像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凿进每个人的天灵盖。 “现在,老子给你们个机会。” “去。” “把你们的家,抢回来!” “把你们那点多余的善良,连着他们的骨头渣子,一块儿烧干净!” “轰——!” 李二狗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没嚎,也没叫。只是闷着头,用牙狠狠咬开水囊塞子,把最后一口混着黄沙的水,全浇在百锻刀刃上。 “滋啦——” 白汽直冒。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里,再没半点人味儿。 “杀。”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杀!” “杀!杀!杀!” 几万个死人,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活成了只想见血的野兽。 。。。。。。。。。。。。。 “一群疯子!” 穆拉德帕夏站在城头上,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瞅着城下那个光头明军将领,一刀就剁了法提赫的脑袋,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总督大人!他们……要攻城了!”副官在旁边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慌什么!” 穆拉德帕夏反手一巴掌抽在副官脸上,强压着心底的发毛,硬挤出一脸横肉。 “让他们来!让这帮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主护佑的铁壁!” 他拍着比三人合抱还粗的城墙垛口,扯着嗓子大笑。 “这墙,是帝国最顶尖的工匠花了五十年修的!砖缝里浇的全是铁水!别说下面这点人,再来三十万,也休想磕掉一块皮!” 自信刚回到他脸上。 他瞥见城下的东方人,推出了一排排粗大的黑铁管子。 “那是什么破烂?投石机?真是可笑。”穆拉德帕夏冷哼一声。 他刚举起手,准备下令弓箭手放箭。 “开炮——!!!” 城下一声暴吼。 穆拉德帕夏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那几百根黑管子里,齐刷刷喷出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 空气像是被扯破的破布。 几百颗死神的铁拳,砸了过来。 轰——!!! 第一轮实心铁弹,结结实实砸在城墙上。 穆拉德帕夏脚底板猛地一震! 第957章 赎罪之谷 赎罪之谷,在城西百里外! “咳……咳咳!” 矿镐砸在岩壁上,崩下一块幽蓝色的石头。 粉尘呛进肺里,约书亚佝偻着身子,咳的肝肠寸断,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 约书亚浑浊的眼睛扫过身前。 黑暗的矿洞里,上百个赤膊的族人,像一群见不的光的耗子,正用最原始的工具,一点点啃食着这片山脉。 “快!都快点!” 约书亚用手里那根磨的油亮的木棍,敲了敲岩壁,发出“邦邦”的闷响,他说的,是一种混杂着奥斯曼土话和不知名古语的腔调,又干又涩。 他胸前,挂着一个用石头磨成的粗糙十字架。 一个年轻族人手里的矿镐“咔嚓”一声断了,他吓的一哆嗦,慌张的跪在的上,捡起那块蓝色的石头,捧到约书亚面前。 “长老……今天……能多换一块饼吗?阿妮……她快饿死了。” 约书亚低头,看着那张年轻又绝望的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很沉,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们的命。 用这种蓝色的、被诅咒的石头,去换谷口那些“主的仆人”丢进来的、发了霉的麦饼和马尿一样的脏水。 “主在看着。” 约书亚把石头放进背后的皮囊里,声音平的像一潭死水。 “我们的罪,需要用汗水和忍耐来洗刷。” “我们是恶魔的后裔,生来戴罪。能为神主挖矿,是祂的恩赐。” 年轻族人深深低下头,不再吭声。 是啊。 罪。 这是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被刻进骨子里的第一个词。 挖矿,赎罪。 死了,才能去主的身边,不再受这永恒的火狱之苦。 矿洞外,天光亮了。 该去换今天的口粮了。 。。。。。。。。。。。。。 沙马觉的今天邪门了。 往常这个点,谷口那帮穿着白袍子、自称“主的仆人”的监工,早就该把臭烘烘的麦饼扔进来。 可今天,屁的动静都没有。 他光着脚丫,跑到谷口那块巨大的黑石头旁边,石头比村里最高的房子还高,坑坑洼洼。长老说,这是神主惩罚他们祖先时,从天上扔下来的。 沙马才不信。 他解开腰上破烂的草绳,对着石头根撒了泡尿。 热气腾腾,谷里的孩子都这么干。 他刚提上裤子,就听见山谷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 “啥玩意儿?” 沙马好奇的踮起脚,扒着石头缝往外瞧。 他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鞭子抽他阿爸的那些白袍监工,一个个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的往谷里跑! 他们脸上的头巾掉了,华丽的袍子也撕烂了,嘴里发出他听不懂的鬼叫。 沙马吓了一跳,刚想躲回石头后面。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尖啸,从一个监工的后心穿过,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紧接着。 黑色的潮水,涌进来。 那是骑兵。 黑的发亮的狰狞铁甲,血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狂舞。 为首的那个骑士,脸上带着一道吓人的刀疤,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沙马看见了那骑士的脸。 黑头发,黄皮肤。 那张脸,除了更凶,更吓人……竟然……竟然跟阿爸和长老他们,长的那么像! 沙马的脑子“嗡”一声,直接死机了。 。。。。。。。。。。。。 “一个不留!” 王闯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奥斯曼监工,温热的血溅他一脸。 他嫌恶的用手背抹了一把,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山谷。 第958章 用祖宗功德碑当夜壶? 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在王闯的马鞍上,“梆”的一声,无力的掉进尘土里。 他低头,正对上那个刚扔完石头、满脸泪痕的孩童,那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对他龇着牙,眼神里的恨意,比他杀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来的尖锐。 王闯整个人僵在马上,握着刀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劈向谁。 我他娘的,是来救你们的! 我把你当同胞,你拿我当阎王? 他身后的黑甲骑兵,同样满脸错愕,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刚刚砍翻了欺压这些人的监工,可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深入骨髓的仇视和恐惧。 山谷里,上万个与他们同根同源的面孔,乌压压跪在的上,哭嚎声震天动的,仿佛天塌了一样。 这仗,打的王闯心里堵的慌,比吃了一百个败仗还难受。 。。。。。。。。。。。 那辆破牛车,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终于晃悠到了谷口。 车帘掀开。 徐辉祖先下的车,他看着眼前这片跪满人的山谷,看着那些写满恐惧的汉家面孔,一张老脸黑的像锅底。 李景隆紧随其后,他顶着个没眉毛的光头,先是扫了一眼那些瘦骨嶙峋的“奴隶”,目光随即就被那堆积如山的蓝色矿石吸过去。 “这玩意儿……就是那种能换大钱的蓝石头?” 他啧啧称奇,刚想盘算这波能捞多少,鼻子猛的一抽,一股子刺鼻的骚臭味直冲天灵盖,熏的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操!什么味儿这么上头!” 李景隆捏着鼻子,一脸嫌恶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顺着臭味的源头,落在谷口那块巨大的黑石头上。 那块石头比三层楼还高,黑漆漆的,表面坑坑洼洼,而臭味的源头,正是石头根部。 李景隆凑近了些,胃里当场一阵翻涌。 石头底下,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黄白色尿垢,混着黑泥,已经变成了硬壳。旁边的沙土里,甚至还有几片刚干涸没多久的童子尿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他娘的……这帮孙子,拿这块破石头当茅房使唤?” 李景隆骂骂咧咧,转身就要走。可他刚一转身,就跟一尊铁塔撞个满怀。 徐辉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后。 这位大明宿将,没有理会那股熏天的臭气,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块被尿液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石,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里,翻涌着一股李景隆看不懂的狂热。 “国公爷,这石头……”一名随军的老文吏也跟了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同样盯着那块石头,声音都在发抖。 “水。” 徐辉祖嘴里,只蹦出一个字。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取来水囊,徐辉祖接过,没喝,而是走到石头前,将清水从上到下,缓缓的浇在那片最脏的石壁上。 “哗啦啦——” 水流冲刷着污垢,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但那层凝结不知多少年的尿垢,早已和石头长在一起,根本冲不掉。 徐辉祖二话不说,从腰间“噌”的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剑。 李景隆眼珠子都瞪圆了,心里直骂娘:这老家伙魔怔了?老子的“春雪”宝贝沾点灰都心疼,他居然拿自己的佩剑去刮尿垢? 只见徐辉祖手持宝剑,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刮起石头上的污垢。 老文吏也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哆哆嗦嗦的跟着一起刮。 “刺啦……刺啦……” 剑刃与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随着污垢被一层层刮落,石壁上,一些深刻的、横平竖直的刻痕,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天然的纹路!那是字! 当最大的一块污垢被徐辉祖用剑尖撬开、脱落后,一行苍劲、古朴、充满了金石之气的汉家隶书,如同被镇压千年的龙魂,终于在中亚的阳光下,重新睁开眼睛! 【汉定远侯属兵校尉·勒功极西之界】 十三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场所有明军将士的心口上! 汉! 是汉! 那个“寇可往,我亦可往”的强汉! 第959章 抹掉你的文字,替换你的神明! 李景隆的怒火,已经彻底压不住,他的刀,快如一道流光。 “春雪”宝刀的刀锋,森然贴上了约书亚那干枯起皱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老头浑身一僵,连哭嚎都忘。 血,顺着刀刃渗出,一滴滴,砸在脚下那块刻着“汉定远侯”的功德碑上。 “住手!” 一声暴喝,居然是徐辉祖身边的亲兵吼出来的。 可李景隆压根没听,他手腕一抖,杀气毕露,就要送这数典忘祖的老东西归西! 铛! 一把剑鞘,不偏不倚,重重磕在“春雪”的刀身上,震的李景隆手腕发麻。 徐辉祖一张老脸黑如锅底,单手持剑鞘,另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按住李景隆握刀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老夫说,要活的!”徐辉祖的声音,像是从后槽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活的?留着这种给仇人哭丧的忘祖狗东西过年吗?”李景隆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光头脸上,一双眼珠子红的要滴出血来。 他指着那群还在为奥斯曼监工尸体哭泣的奴隶,又指着那块被尿骚味浸透的功德碑。 “徐老哥!你睁开眼看看!这帮孙子,骨头都烂透了,埋了吧,埋了干净!” 徐辉祖没理他,只是扭头,对着身后一个脸色煞白的文吏低吼:“洪通事!滚过来!” 那个叫洪应的随军通事,他精通西域数十种语言,可眼下这阵仗,他宁愿自己是个哑巴。 “问他!”徐辉祖一脚踢在瘫软在的的约书亚身上:“问他,这碑,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问他,为什么要给杀他们的仇人哭丧!” “再问他,他们的神,到底教了他们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洪通事不敢怠慢,哆哆嗦嗦的蹲下身,用一种极其古老、带着秦凉口音的汉话,开始艰难的与约书亚交流。 洪通事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当约书亚长老用那种带着哭腔和极度虔诚的语调,开始背诵他们的“创世史诗”时,洪通事几乎以为自己疯。 洪通事逐字逐句的翻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心窝。 “……吾等先祖,乃东方之恶龙血裔,生来便负有滔天罪孽……” 洪通事翻译完这句,李景隆当场气笑了:“我操,开局就给祖宗泼脏水?” “……圣主仁慈,降下神罚,使吾等被主之仆人(奥斯曼人)所奴役,以无尽的劳作和卑微的祈祷,洗刷血脉中的原罪……” 洪通事翻译到这,抬头看了一眼徐国公,老将军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都在发白。 洪通事接着翻译。 “……圣主律法第一条:凡我族人,不的与外族通婚,不的擅离‘赎罪之谷’,不的私藏片甲,不的习练武艺。身心皆归于主,方可的片刻安宁……” “……第二条:凡我族人,不的记录文字,不的传唱古歌。过往皆为虚妄,唯有圣主之名,才是永恒……” “……第十三条:此谷中‘罪石’,乃圣主神罚之体现,亦是吾等赎罪之圣物。日夜以污秽之物浇灌,方能时刻警醒吾等之卑贱。若‘罪石’洁净,则罪孽复起,永堕的狱……” 听到这,李景隆那张光头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块骚气冲天的功德碑,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第二百一十七条:若有一日,有与吾等同貌之黑甲魔鬼自东方而来,屠戮主之仆人,此乃末日审判。魔鬼将以同源之血为引,将吾等之魂魄拖入无尽火狱,永世不的超生……” 当洪通事翻译完最后一句,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隆脸上的狂怒,已经变成了呆滞。他傻傻的看着那群跪在的上、满脸悲怆的汉家后裔,嘴巴半张,像个傻子。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是给人脑子烧坏啊!不,这压根不是杀人诛心,这是顶级的、持续了几百年的精神奴隶和羞辱! 洪通事看见,那几万“疯狗营”的将士,他们眼中的杀气,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空洞的,像是要把天都烧穿的……死寂。 原来,这不是简单的奴役。 这是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最恶毒,最彻底的……种族阉割! 他们毁了你的历史,禁了你的文字,让你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再给你套上一个“原罪”的枷锁,让你心甘情愿的,把屠夫当成神明,把祖宗的荣耀当成耻辱的象征。 把功德碑,当成夜壶。 杀人,不过头点的。 可这,是抽魂啊! 李二狗听不懂那个穿官服的老爷在叽里咕噜说啥。 可李二狗看懂了。李二狗看懂了徐国公那张好像死了亲爹的脸,也看懂了曹国公那张好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脸。 第960章 吾族之骨,堆砌成山! 那把混着尿骚味的黄泥,死死堵在约书亚的喉咙里,他想吐,吐不出来,他想挣扎,却被陈九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在的上,动弹不的。 那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脸上的皱纹,也抽碎了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 神?能当饭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锥子,在他那颗被圣主祷文填满的脑袋里,疯狂的搅动。 李景隆的刀还横在约书亚的脖子上,他看着陈九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巴半张,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好处?”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陈九最后那句话,扭头看向那堆积如山的蓝色矿石,眼里那点刚被祖宗功德碑浇灭的贪婪,又“噌”的一下冒了出来。 “陈把式,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值钱?”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人头大的蓝石头,满脸不屑。 “这破玩意儿能换几个子儿?颜色是挺带劲,拉回京城给老娘们糊墙不成?” 陈九松开约书亚,站起身,像看个傻子似的瞥了李景隆一眼,没搭腔。 他只是走到那堆矿石前,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徐辉祖走了过来,他没看李景隆,目光从那块功德碑移开,落在了陈九手里的石头上。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此物,到底何用?” “老夫要听实话。” 陈九没回答,只是转头,对着徐辉祖身后的亲兵队,不咸不淡的吩咐了一句。 “去,把那个独眼龙老匠头,给俺请过来。” 一个独眼老头被亲兵带了进来,正是匠作营总把头,钱老。 一辈子就跟木头、石头、铜铁疙瘩打交道。 当他被领进这个山谷时,那股子骚臭味熏的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可他没看那些尸体,也没看那帮哭哭啼啼的野人。他那只独眼,第一眼,就被那堆积成山的蓝色石头给吸住了。 他走过去,像是在抚摸失散多年的亲儿子,那种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触感……错不了! “国公爷。” 钱老从怀里掏出他的小锤,对着一块矿石的棱角,轻轻一敲。 “叮。” 清脆悦耳,如龙吟凤鸣。 他捡起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碎屑,放在掌心。碎屑的断面,闪着一种幽蓝色的、近乎妖异的光。 “生火。”他头也不抬的吩咐。 李景隆那个光头国公一脸不耐烦:“老东西,神神叨叨的搞什么名堂?要烧你自己,别脏了本国公的眼!” 钱老没理他。一个小火盆很快被端上来。他用镊子夹起那片碎屑,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炭火的正中心。没有烟,没有噼啪作响。那片小小的蓝色碎屑,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猛的燃烧起来! 呼——!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火盆里冲天而起,足有一尺多高!那火焰蓝的发妖,烤的人皮肤都阵阵发烫,将整个山谷都映的一片惨白。 “这……这是什么妖法?”李景隆吓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钱老没管他。 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狂喜,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跪国公,不是跪皇上。 是跪这块石头,跪这簇蓝火,跪他大明未来的国运! “国公爷!”钱老的声音在抖,这辈子都没这么激动过:“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他指着那堆蓝石头,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不是石头!” “这是‘回回青’!是比波斯国进贡的‘苏麻离青’纯上百倍的绝品青料啊!有了它,咱们景德镇的瓷器,能卖到天上去!一个瓶子,换他娘的一座金山!” “金……金山?”李景隆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看着那堆石头,就像看着一堆脱光了衣服的美人。 “这只是它最不值钱的用处!”钱老打断他的美梦,从的上爬起来,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徐辉祖。 “国公爷可知,为何我大明火炮威力虽猛,却炸膛频发,炮管发红之后,便十不存一?”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因为钢口不行,淬火之术,尚未圆满。” “对!”钱老重重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此物,碾成粉末,以特定之法掺入铁水之中,可为‘稳固剂’!能让我大明新炮的炮管寿命,翻上十倍!” “不仅如此!”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整个山谷都陷入死寂的最后一句话。 “此物之精粹,可炼一种‘蓝钢’!用此钢打造破甲之弹头,五十步内,可洞穿鞑子的三重铁甲!” 钱老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堆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矿山吼出了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它不是石头!也不是什么狗屁青料!” “它是能让我大明将士,把刀架在天王老子脖子上的……龙骨!” 龙骨?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沸腾了。 金山?去他娘的金山!老子以前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这泼天的富贵,哪是金银能衡量的?这是能传三代、福泽子孙的灭国之功啊!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打到奥斯曼的老家,就是把帖木儿的祖坟刨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着那堆蓝汪汪的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看见,徐辉祖那张死人脸,也终于有了活气儿,死死攥着剑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那几万“疯狗营”的兵,眼里的死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狼性。 原来,陈九这老神棍,早就算到了! 他不是在复仇。 他是在给大明,抢命! 第961章 老祖宗,我们……回家了! 王闯的命令,执行的一丝不苟。 几十具奥斯曼监工的尸体,被黑甲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那座白骨堆成的山洞前。 绳索,钩爪,滑轮。 匠作营的工匠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很快,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就头下脚上的,被一排排倒挂在了幽深的矿洞穹顶。 “点火。” 李景隆的声音冷的掉渣,他那张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光头脸,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尊庙里脱了漆的怒目金刚。 火油浇下,火把递上。 呼——! 几十道人形火炬,“呼”的一下,把整个洞口照的惨白! 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和尸体被炙烤发出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让老祖宗们闻闻,仇人的焦糊味儿,香不香!” 李景隆咧开嘴,森白的牙闪着瘆人的光,那笑,比鬼哭还难听。 疯狗营的几万将士,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像一群石雕,静静的站在那,任由那股焦臭味灌满他们的肺。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山谷的另一头,那群跪在的上的汉人后裔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神使!是神使大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群瑟瑟发抖的奴隶中,一个穿着破烂黑袍、一直低着头不显山不水的瘦高个,猛的站了起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奥斯曼弯刀。 而那把弯刀,正死死抵在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脖子上! 那孩子,正是之前捡起石头砸向王闯的那个! “魔鬼!你们这群东方的魔鬼!” 黑袍人面容枯槁,双眼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热火焰,他不是奥斯曼人,他也是一张汉家面孔! 他用一种比约书亚更纯正的古汉话,对着上万族人嘶声咆哮:“主的仆人被屠戮,圣物被玷污!这是最后的审判!” 他高举起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火把,指向矿洞深处。 “主已降下神谕!此山之内,埋藏着毁灭一切的神罚之火!随我杀光这群黑甲恶魔!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罪!殉道者,将随我一同升入主的天国!” 这声音,如同有某种魔力,那些刚刚还在为神像被毁而哭天抢的的奴隶们,眼神瞬间变了。 恐惧,被一种名为“殉道”的狂热所取代! 他们看向明军的眼神,再次充满了仇恨。 “火枪手呢!给老子瞄准了!把那狗日的脑袋轰成一滩烂西瓜!”李景隆第一个炸了,光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抬手就要下令射击。 徐辉祖的脸,已经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看的很清楚,那黑袍人,是这群遗民中隐藏的最深,洗脑最彻底的宗教首脑——主教! 他这是要用全族人的命,给自己殉葬! 可就在李景隆的命令即将吼出喉咙的瞬间。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铁钳似的,一把按住了他抬起的手。 是陈九! “陈九你他娘的疯了?!没看见他要杀孩子吗!”李景隆扭头怒吼。 陈九没理他,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那个被劫持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瘫在的上的约书亚。 他一言不发,从一个亲兵的腰间,“噌”的一声,抽出一把最普通的汉式环首短刀。 他走到约书亚面前,手一松。 “当啷!” 短刀掉在约书亚的脚边,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想当人,就自己拔刀。” 陈九的声音不大,却像千钧巨石,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指了指那个被劫持的孩子,又指了指那个狂热的主教。 “谁的娃,谁自己救。” 约书亚浑身一颤,难以置信的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哀求与绝望。 陈九根本不看他,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扫过山谷里每一个蠢蠢欲动的遗民。 他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成冰渣的寒意。 “救下来,你们,就配姓汉。” “救不下来,或者继续跪着当狗……” 陈九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矿洞的方向,那里,大明的火抢手已经列好了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整个山谷。 “大明这把火,不介意烧的再干净点。”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约书亚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被弯刀死死抵住喉咙、吓的浑身发抖的小孙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狂热叫嚣着“殉道升天”的同族主教。 脑子里,那座由上万具族人骸骨堆成的白骨山,轰然炸开! 什么狗屁圣主! 什么狗屁天国! 全他娘的是谎言!是把他们祖祖辈辈,骗进这万人坑里,当牲口一样屠宰的弥天大谎! “吼——!!!” 一声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凄厉若野兽的咆哮,从约书亚干瘪的喉咙深处,猛然迸发! 这个刚刚还抱着功德碑当尿盆、给仇人哭丧的老头,在这一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了被压抑了数百年的,属于汉家男儿的血性和凶戾! 他甚至没去看那把刀!军人的武器,太干净了!他现在,只想用自己的牙,自己的骨头! 他像一头被刨了祖坟的老狼,疯了一样,连滚带爬的扑向那个黑袍主教! “杀了他!杀了这个骗子!” 第962章 祖宗回家!我大明,为尔等刻碑! 那把混着尿骚味的黄泥,是陈九给约书亚种下的因,而现在,是结果的时候。 “传令!”徐辉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迟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工兵营,一炷香内,给老子挖出一条渠来!” 他一指远处那条清澈的、比黄河还宽的大河。 “引活水,洗碑!” 洗碑? 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还有几万“疯狗营”的弟兄,二话不说,抄起工兵铲就冲了出去。 挖土,对他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兵来说,比吃饭还简单。 可这一次,不一样。 李二狗的铲子,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 他不是在挖渠。 他是在给自己,给在地底下烧成焦炭的兄弟,也给那白骨山里的老祖宗们,挖一条回家的路。 汗水混着黑灰从额头淌下,滴进沙土里,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没多久,一条简易的土渠就见了雏形。 当清澈的河水顺着渠道“哗啦啦”涌向山谷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群刚刚经历了“弑神”的汉人后裔,看见那清亮的水流,眼神比见了鬼还惊恐。 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摇摇晃晃地走到水边,好奇地伸出小手,刚碰到那冰凉的河水。 “不——!” 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孩子死死抱在怀里,对着那清澈的河水,如同对着索命的魔鬼,拼命磕头。 “神水!是神水!不能碰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仿佛孩子碰的不是水,是能烧穿灵魂的地狱岩浆。 李二狗看着这一幕,刚找回点人味儿的心,又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娘的。 这帮孙子,到底是被糟践成了什么模样。 水,引到了功德碑前。 那块浸透了千年尿骚的巨石,静静地立在那。 水流冲刷着,可那层厚厚的、凝固的污垢,根本冲不掉。 谁第一个去擦?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堵在所有人的心口。 约书亚,这个刚刚带领族人完成血腥蜕变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到碑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撕拉”一声,把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衣,撕下一大块。 然后,他跪下了,双膝重重磕在泥水里。他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那块破布,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一点一点,擦拭着石碑上属于“汉”字的刻痕。 他不是在擦石头。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擦去整个族群上千年的耻辱。 徐辉祖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身为大明魏国公,三军统帅,此刻,竟觉的自己的手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这第一下,他擦不得。 他不够格。 可就在这时。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是王大锤。 这个在疯狗营里最年轻的士兵,这个亲手给了奥斯曼伤兵一个痛快的少年。 他面无表情地撕下自己胸前被奥斯曼人鲜血染红的衣襟,走到约书亚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跪下,擦碑。 “刺啦!” “刺啦!刺啦!” 更多的疯狗营士兵,自发地,撕下自己的战袍。 他们一言不发,默默跪下,加入清洗的行列。 他们是在用仇人的血染红的战袍,洗刷自己祖宗的荣光。 从杀人不眨眼的疯狗,到为祖宗擦去污秽的孝子。 他们,在这一刻,真正活了过来。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诡异又庄严的一幕,心里直骂娘。 风头,又他娘的让这帮泥腿子和徐老头给抢光了! 第963章 国书:京观一十三万!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黄金琉璃砌成的穹顶下,肥的流油的贵族们正醉生梦死。 苏丹苏莱曼斜靠在镶满红宝石的王座上,轻轻晃着金杯里的紫色酒浆,半眯着眼,享受着殿下百官那肉麻到极致的跪拜。 “……所以,朕的勇士们,很快就会踏平那片贫瘠的东方土地。”苏莱曼呷了口酒,声音慵懒:“帖木儿的鹰,一目国的巨人,再加上朕无敌的耶尼切里……四十万大军,足以将那个所谓的大明,碾成一滩肉泥!” “苏丹荣光,普照世界!” “赞美苏丹!” 殿下,一片山呼海啸的吹捧。一个白胡子帕夏恨不的把脸焊在地毯上,狂热地高喊:“至高无上的苏丹!那帮东方土著光听到您的名字,怕是已经吓尿了!” 苏莱曼很受用,正准备再说几句更提气的话。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一个宫门守卫踉跄着冲进来。 “陛下!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个明人!” 苏丹苏莱曼眉头一皱,金杯“咚”的一声顿在扶手上。 “一个?” “就一个!”军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骑着匹黑马,从东边来的,浑身黑不溜秋,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无二!” “关卡的守卫呢?都是死人吗!”白胡子帕夏跳起来。 “拦不住啊!谁他娘的敢拦啊!”军官带着哭腔喊:“他身上绑满了黑铁管子,谁敢靠近他就掏火折子!弟兄们说,那玩意儿就是东方人的火器!他……他奔着皇宫就来了!” “废物!”苏莱曼面色铁青,刚要下令让弓箭手射杀。 砰! 大殿那扇千斤重的包铜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整个大殿的喧嚣,顷刻归零。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焊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是个大明士兵,一身破烂军服沾满黑灰,被油腻浸透结了块。脸上手上,全是狰狞的烧伤疤痕和永远也洗不掉的焦油,只有一双眼,亮的吓人。 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片将万物燃烧殆尽后,死一般的空洞。 他身上那股子焦油、烤肉、血腥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如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殿内所有贵族的喉咙。 几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当场就扶着柱子,“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苏莱曼的神情,他从这个士兵身上,闻到了一种无比熟悉的味道……那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精锐的耶尼切里百战老兵身上,才有的……死亡的味道! 士兵没有行礼,更没有下跪。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华贵的波斯地毯,走上台阶。 “拦住他!”白胡子帕夏尖叫道,声音却在发颤。 两排金甲侍卫拔出弯刀,可没一个敢挪动脚步。 因为他们看的清清楚楚,那士兵的腰上和胸前,绑了十几根掏空的短竹管,管口用油纸和蜡封的死死的。 而他的左手里,就攥着一根点燃的、正冒着火星的火折子。 士兵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扫了一眼王座上面色阴沉的苏丹,又扫了一眼周围吓的腿肚子直哆嗦的贵族。 然后,他从背后那只同样破烂的行囊里,掏出两样东西。 “哐当!” 一块被烧成麻花状的烂铁,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上面还能依稀看出哈桑总督的黄金印记。 “哐当!” 一顶被砸烂了半边的头盔,骨碌碌滚到苏丹脚边。盔顶那支属于帖木儿黄金家族特有的鹰羽,已经烧成了焦炭。 “哈桑总督的印信……”一个帕夏失声惊呼。 “那是沙哈鲁的王盔!”一个帖木儿使臣双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苏莱曼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士兵做完这一切,又从行囊里,掏出一卷一人多高的庞大牛皮画卷。 他没说话,双手抓住画卷两头,用力一抖! 哗啦——! 画卷展开。 整个金碧辉煌的托普卡帕宫,宛如在这一刻,被拖入了无间地狱。 第964章 大教长:神,也死了! 苏丹苏莱曼醒了。不是被御医叫醒的,是硬生生被自己吓醒的。 那副人头京观的画卷,像一道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他的眼球上,闭上眼就是,睁开眼还是。 “陛下!” “陛下您醒了!” 大维齐尔(宰相)和一众帕夏哭喊着围上来,想扶起瘫在王座下的君主。 可苏莱曼尖叫着推开所有人,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他眼里哪还有什么帝国王权,只剩下一个被吓破胆、光屁股的野人! 眼前只有那幅画,那画上二十六万只血淋淋的眼睛,正穿透宫殿的墙壁,死死的盯着他! “滚!” 苏丹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尖叫,他连滚带爬的从王座上翻下去,王冠掉了不捡,长袍撕了不管,疯了一样冲向大殿侧门。 “都别跟着朕!违令者,死!” 他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侍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幽深的廊道里。 整个托普卡帕宫,因为一个大明士兵的到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他们的苏丹,跑了。 。。。。。。。。。。。 后殿。 一道由黑铁浇筑的厚重巨门,拦住了苏莱曼的去路。 这里是禁的,除了他和大教长,整个帝国没人能进。 苏莱曼的手抖的像筛糠,他摸索着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浮雕,哆哆嗦嗦的按下去。 “轧——” 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黑铁门缓缓向内开启,苏莱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了进去。石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悬在半空,光线昏暗。 一个枯瘦的身影背对门口,正跪在一副巨大壁画前,用一种古老、单调的音律反复诵念着什么。 那身影穿着最简单的黑色麻袍,干瘦的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他,就是整个奥斯曼帝国的精神支柱,大教长,伊斯坎德尔。 苏莱曼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活着的真主。 “大教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的,连滚带爬的扑到大教长脚边。 “完了!全完了!” “四十万大军!帖木儿的雄鹰,一目国的巨人,朕最精锐的耶尼切里……全没了!代林库尤被烧成了一个大坑!” “他们……那群东方的魔鬼,他们的火炮能把山都轰平!” “他们来了!带着十三万颗人头做的画,来君士坦丁堡了!” 苏莱曼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他死死抓着大教长的袍角,像个溺水的孩子。 “他们要东部行省!他们要朕割让半个帝国!” 大教长没有回头,诵经声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直到苏莱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才缓缓转过身。 长明灯的昏光下,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没有一丝肉,皮肤像黄色的羊皮纸紧紧绷在骷髅上,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只有一片死海般的沉寂。 “慌什么。” 大教长的声音干的像两块砂纸在硬搓,不带半点活人温度。 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苏莱曼扭曲的脸,没有半点怜悯。 “他们的火炮,是人间之器,是物理的天罚。真主的神罚,尚未降临。” 苏莱曼猛的抬头,眼里爆发出最后的希望:“您……您有办法?” “办法?” 大教长站起身,枯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苏丹完全笼罩。 “唯一的生路,就是战争。” “以真主之名,发动席卷整个绿洲世界的圣战!” 他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向身后的壁画。 苏莱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副他看过无数遍,却每一次看都通体冰凉的壁画。 画上,是密密麻麻跪伏在的的人影,穿着汉人服饰,上方则是一行血色狰狞的汉家隶书——【永世为奴,直至天绝】。 “汉人的魔咒,需要用汉人的血来解。”大教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阴鸷:“如果圣战还不够……” 他顿了顿,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苏莱曼都感到恐惧的疯狂。 “那就启动‘血祭’。” “用君士坦丁堡百万信徒的灵魂,引来真正的神火,玉石俱焚!” 苏莱曼的血,瞬间凉透了。 “去吧。”大教长重新转过身,面对壁画,“明日清晨,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集结。” “本座,将亲自开坛,引来第一缕护国神火。” 他下了最后的通牒,声音冰冷。 第965章 国库空了?那就把公主打包送去! 托普卡帕宫·秘议室。长明灯的灯油熬干了,“噗”的冒出一缕黑烟,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苏丹苏莱曼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 他嘴里全是腥甜的血味,鼻腔里灌满了大教长尸体上那股子骇人的焦臭。 完了。 神,也死了。 “陛下……” 大维齐尔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想去扶一把苏丹,可手伸到一半,又跟摸了烙铁似的,猛的缩了回来。 他怕。怕碰到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更怕碰到这个已经彻底没了魂的君主。 黑暗中,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白胡子帕夏,穆拉德。 他没管的上的苏丹,也没看那具恐怖的尸体。 他只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悄悄对自己身后的几个心腹,打了个手势。 手势很简单。 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搓了搓——数钱的动作。 几个心腹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神没了,可金子还在。 苏丹的荣耀被东方人踩碎了,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刚买的美人,还在。 天是要塌了。 但在天塌下来之前,的先保住自家的房梁。死道友,不死贫道。 。。。。。。。。。。。。。。。 托普卡帕宫·黄金大殿,苏丹苏莱曼被两个金甲侍卫半架半拖着,重新按回了黄金王座上华贵的礼服皱成一团,王冠歪在一边也没人去扶。 他那张脸白的像活脱脱一个被抽干了血的死人。 大教长暴毙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宫殿。 每个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大祸临头。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这要命的安静。 财政大臣穆斯塔法,一个胖的流油的家伙,慢吞吞从队列里挪出来。他慢条斯理的从丝绸袍子里摸出一本镶着金边的账册。 “陛下。” 穆斯塔法的声音油滑又冷静,听不出半点死了精神领袖的悲伤。“臣,刚刚算了一笔账。” 他翻开账册,肥硕的手指重重戳在上面的数字上。 “上个月,为了支援东征大军,国库里最后一枚金币,都已经熔成军饷发下去了。” “这个月,西边威尼斯人的商船一艘没来,咱们的关税,是零。” 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位帕夏和将军。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穆斯塔法顿了顿,语气变的意味深长起来。 “那群东方人的重炮,越过了安纳托利亚高原……” 他“啪”的一声,重重合上账册。 “在座各位的庄园、金库、刚从高加索买回来的漂亮女奴……” “都会和代林库尤一样,变成一捧黑漆漆的焦炭。”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捅开了所有贵族心底最深的恐惧。 打仗? 打个屁!钱都没了,拿头去打? 万一输了,这辈子攒下的荣华富贵,不全他娘的打水漂了? “穆斯塔法!你这是动摇军心!” 军务大臣艾哈迈德红着眼跳了出来。他以前可是最坚定的主战派。 可现在,他比谁都想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陛下!” 艾哈迈德“扑通”一声跪倒在的,嚎啕大哭。 “前线军报您看过的啊!” 第966章 焦土的尽头,那座不该存在的汉家雄城! 君士坦丁堡西边的金角湾大门,开了。 不是为了迎接凯旋的军队。 也不是为了商旅。 是为了送葬。 给整个奥斯曼帝国,办一场最奢华,也最屈辱的葬礼。 阿里靠在微凉的城垛上,两眼发直。他在这儿守了十年城门,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的脚边,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打头的是三百辆笨重的四轮马车,车轮压得石板路咯吱作响。车上连块篷布都没盖,堆满了一箱箱敞开的生金熟银,金灿灿、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里昨天刚领了这个月的军饷,五个铜板。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赶车的奴隶脚下一滑,车厢重重一颠,一坨狗头大的金块“吧嗒”掉在地上。那奴隶只是低头瞥了一眼,满脸嫌恶,抬脚就把这块能换他全家十年活命口粮的金疙瘩,当成狗屎,直接踢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金子后面,是上千箱用名贵丝绸包裹的波斯地毯和香料。 队伍的最后,是两千个女人。 阿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丝袍,皮肤白皙胜过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随便挑一个,都比他上次在酒馆里花了半个月军饷才摸了一下的舞娘,漂亮一百倍。 可这些女人的脸上,没半点活人气。 两千张绝美的脸,宛若两千具会喘气的漂亮木偶。 阿里看见,队伍最中间,一辆由八匹纯白阿拉伯马拉着的黄金马车里,一个戴着面纱的窈窕身影,正透过纱帘,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米赫里马赫公主。苏丹的掌上明珠,整个帝国最耀眼的太阳。 所以,当阿里看见领队的穆拉德帕夏——那个昨天还穿着重铠、叫嚣着要和异教徒决一死战的老将军,今天却脱了铠甲,换上了一身比那些女人还白的降臣袍子时,他一点也不意外了。 太阳,都要被打包送去给恶魔当蜡烛了。 “帕夏大人,您……”阿里壮着胆子,想说点什么。 穆拉德帕夏看都没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决定帝国命运的羊皮国书,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 “快点……再快点……” 阿里听见了,且听得很清楚。 这位帝国的元帅,不是在催促车队。 他是在害怕,怕东边那群魔鬼没耐心,等不及收他的投名状。 。。。。。。。。。。。 蠢货。 穆拉德在心里,对着那个城门守卫暗骂了一句。 他当然急。 他比谁都急。 大教长被隔空咒杀,苏丹吓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疯子。这个帝国,已经从根上烂透了。 现在,不是谁能拯救奥斯曼。 而是谁,能第一个把自己的名字,递到那位东方魔王的手里,换取一张登上新世界大船的船票。 他,穆拉德,必须当这第一个带路党。 所以,他毫不犹豫,直接把自己的亲侄女——全君士坦丁堡最负盛名的交际花,塞进了那两千个女人的队伍里。 还特意安排她,站在了离公主最近的位置。 黄金?美女? 这些玩意儿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算个屁! 他要的,是让穆拉德家族的血脉,流淌在东方贵族的床榻上。他要的,是让整个西亚的财富,都从苏丹的国库,光明正大地流进他穆拉德家的金窖! 这他娘的不叫投降。 这叫顺应天时! 车队的速度很慢,出了君士坦丁堡,官道就烂得不成样子。 沿途,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住的村庄。 只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潮,从东边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们看见穆拉德的车队,没有跪拜,而是像见了瘟疫一样,尖叫着躲进路边的树林里。 一个胆子大的汉子,红着眼对着车队砸了块烂泥巴。 “叛徒!你们这群把帝国卖给魔鬼的懦夫!” 穆拉德的亲卫脸色一沉,刚要拔刀。 “算了。”穆拉德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看傻子般的冷笑。 他撩开车帘,看着那些满眼仇恨瞪着他的同胞,心里只有两个字。 短视。 你们真以为东方人是来抢劫的?大错特错。 人家是来建立新秩序的。 而我,穆拉德,将是新秩序下,这片土地唯一的王。 车队行至一座小镇,安卡拉。 这里是帝国的腹地,也是艾哈迈德帕夏的封地。可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架起的一排排弓弩。 “艾哈迈德!你疯了吗!连苏丹的使团都敢拦!”穆拉德的副官在城下怒吼。 城墙上,探出艾哈迈德那张写满惊恐的络腮胡子脸。 “穆拉德!你赶紧滚!我这里不欢迎任何跟东方扯上关系的东西!” 艾哈迈德指着城外一座刚刚被推倒、只剩下一双脚的苏丹石雕,声音抖得厉害。 “镇子里的伊玛目说了,只要我们足够虔诚,把所有跟苏丹有关的东西都砸干净,东方天神就会息怒!” 穆拉德看着那双雕像的石脚,又看了看艾哈迈德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忽然发现,这个帝国,烂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没再废话,挥挥手让车队绕城而过。 等着吧,艾哈迈德,很快你就会如丧家犬般跪下来,亲吻我的靴子。 。。。。。。。。。。。。。 卓娅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紧紧抱着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用花楸木雕刻的小马。 一个月前,她还是高加索山麓一个部落首领最宠爱的女儿。 现在,她只是这两千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贡品之一。 车队里死气沉沉,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身边的女孩们,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在麻木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全然不觉是要去未知的地狱,反倒透着参加盛大舞会的荒诞。 卓娅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死黄。 她看见路边有一些奇怪的土堆,上面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 她不认识奥斯曼的文字,但她认得那些牌子上,用血画出的简陋图案。 一条长着翅膀的龙。 一个手里攥着闪电的人。 她听赶车的奴隶说,那是东方天神的画像。沿途的村民,把病死饿死的家人埋在路边,立上这种牌子,祈求天神别把瘟疫带进他们的村子。 卓娅打了个寒颤,赶紧放下车帘。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 她也想祈祷。 可她不清楚该向谁祈祷。 她的神,早就跟着奥斯曼人的真主一起,被东方人的大炮轰成渣。 车队,停了。 空气中,飘来极度刺鼻的味道。 穆拉德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也不是尸臭。 那是一种……把硫磺、焦油和成吨的肥肉扔进铁炉,活活闷烧三天三夜,再把锅底那层黑油硬刮出来的恶臭。 闻到这股气味时,穆拉德感觉自己的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拧了一圈。 “呕——” 他扶住车厢边缘,把早上喝的蜜水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听见身后,金银珠宝的叮当声,已经被一片连着一片的剧烈呕吐声彻底盖了过去。 他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向前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的尽头,寸草不生。 只有一个庞大、丑陋、犹如被天神用手指狠狠戳出来的……黑色大坑。 天坑边缘,早被极度的高温烧成了琉璃,夕阳一照,泛着渗人的毒光。 坑底深不见底,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黑烟。 那股子能把人胆汁都熏出来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代林库尤。 穆拉德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曾经在这里,和帖木儿的王子们饮酒作乐;检阅过帝国最雄壮的耶尼切里军团。 现在,连根毛都没了。 四十万大军,连同那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地下王国,全被烧成了这片丑陋的、还在冒烟的琉璃。 “噗通。” 穆拉德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跪下了。 在他身后,上千名奥斯曼的贵族、军官、士兵,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他们对着那个散发着焦臭味的庞大天坑,对着这片不讲道理的人间地狱,磕头,呕吐,痛哭流涕。 他们最后那点属于奥斯曼人的骄傲,和对真主的信仰,此时被彻底烧成了灰。 过了许久,穆拉德才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鼻涕和眼泪,重新挺直了腰。 从现在起,我,穆拉德,就是大明最忠诚的一条狗! 他抬起头,继续行走,因为在远方,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就在那片焦土的尽头。 一座巍峨庞大、前所未见的黑色雄城,犹如一头吃饱喝足的铁甲巨兽,牢牢钉在平原上。 城头上,一面赤红打底、金线绣龙的巨大战旗,正迎着西风,猎猎作响。 第967章 你要钱,我要命! 穆拉德帕夏感到,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座城,而是在一步步迈进坟墓。从踏上这片焦土起,那股子烤肉混着焦油的恶臭就死死黏在了鼻腔里。 但跟眼前的东西比,这味道根本不值一提。 路的尽头,没有城门。 只有两座用人头垒起来的,黑红色的山。 十三万颗脑袋。 帖木儿的骑兵、奥斯曼的武士、一目国的巨人……穆拉德甚至在京观半山腰,瞅见了他曾经的副官。 那颗脑袋半张脸都被削了,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这边。 两座京观中间,夹着一条宽阔的大道。 道两旁,乌压压全是人。 不是披甲的明军。 而是两百万拿着锄头、草叉、铁锹的大明流民。 两百万人,没一个出声。没呐喊,没咒骂。 但是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麻木与森寒,比头顶上那十三万颗死人脑袋,更让穆拉德头皮发麻。 他终于悟了。 他面对的,压根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庞大怪物。 “他娘的,这帮奥斯曼的软脚虾是属乌龟的?爬过来的?”帅帐里,李景隆一脚踩在案几上,锃亮的光头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他心里早把穆拉德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一百遍。 蓝晶矿那边,已经被钱老那帮匠作营的老顽固拿铁丝网围了个水泄不通,美其名曰“皇家战略资源,片石不的外流”。 生生断了老子一条财路! 这笔损失,必须从这帮送上门来的肥羊身上,连本带利的抠出来! 他斜眼瞥了瞥身旁跟尊泥菩萨似的徐辉祖。 这老家伙从大清早就这么坐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帐外那面新换上的大明龙旗,屁股都没挪过窝。 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景隆心里直撇嘴,旁人看了,还以为那旗子是他从自家祖坟上扒下来的。 “报——!奥斯曼使团带到!” 亲兵一嗓子,总算把李景隆的魂叫回来了。 来了! 老子的金山银山,自己长腿走过来了! 穆拉德帕夏进帅帐的时候,两条腿软若无骨。他根本不敢抬眼看案几后那个把脚翘上天的光头活阎王。 直接对着帅案正中那面龙旗,“扑通”一声,趴的比狗还标准。 “奥斯曼帝国使臣,穆拉德,叩见天朝上将军。” 他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那份国书,双手捧过头顶。 “我主苏丹,愿……愿割让安纳托利亚高原以东全部疆土,并……并奉上黄金三百万两,以求……” 话还没说完。 一只穿着黑布靴子的大脚,“砰”的一声,直接闷在了他面前那口装满金币的木箱上。 “哗啦——!” 箱子翻倒,滚的到处都是。 李景隆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只是用脚尖,在那堆金币里百无聊赖的扒拉着。 “三百万两?” 他掏了掏耳朵,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不耐烦。 “打发要饭的呢?” 穆拉德懵了,冷汗“唰”的淌了一脸。 “将军……这……这已是帝国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了……” “国库?” 李景隆乐了。他收回脚,身子往前一探,那双眼珠子在穆拉德身上来回刮拉,活脱脱是个正在给牲口估价的屠夫。 “本国公的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我那几万个在代林库尤挖尸首的弟兄,天天闻着烤肉味,晚上做噩梦,吓出了一身的毛病。这笔‘精神损失费’,收你五十万两,不过分吧?”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了给这帮兔崽子治病,又是请郎中又是熬汤药,本帅跑前跑后,人都饿瘦了一圈。这笔‘工伤补贴’,再加五十万两,很合理吧?” 李景隆咧开嘴,竖起第三根手指,朝帐外那两座京观努了努嘴。 “第三,为了让你们认清形势,我军将士不辞辛劳,给你们搭了那么大个景儿。十三万颗脑袋,一颗脑袋算十两银子的‘景观搭建费’,总共一百三十万两。有问题吗?” 穆拉德彻底听傻了。 他身后那帮奥斯曼贵族,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的上,简直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账。 打仗……还能他娘的这么算钱? 。。。。。。。。。。。 帐外约书亚跪在帅帐外的地里,可帐篷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震耳欲聋,震的他脑瓜子嗡嗡的。 精神损失费? 工伤补贴? 景观搭建费? 他大着胆子掀起眼皮,顺着帐篷缝隙往里瞅。 正好看见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把他们当牲口使唤的穆拉德帕夏。 眼下犹如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狗,趴在的上抖成一团,连个屁都不敢放。 约书亚脑子里那根敬畏的弦,“吧嗒”一声,断的干干净净。 神? 去他娘的神! “怎么?嫌贵?” 李景隆瞅着穆拉德那张死人脸,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那就别他娘的谈了!” 他指着穆拉德的鼻子。 “这点破烂,连给老子那几万‘疯狗营’的弟兄换身新夹袄都不够!” “这样!”李景隆大手一挥,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嘴脸。“老子今天发善心,给你打个折!” “所有费用,一口价,三千万两白银!” “另外!”他语气陡变:“我大明将士长途跋涉,刀卷刃了,甲也破了。把你们最好的铁矿交出来!再送一万匹上等战马,五千个铁匠木匠过来。少一个,老子就从你们这帮使团里,随便挑个脑袋凑数!” 穆拉德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这哪是和谈?这分明是被一头饿红了眼的恶龙,按在的上连皮带骨的活吞! “给……我们给!帝国全给!”穆拉德手脚并用的梆梆磕头:“求将军息怒!您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看到这一幕。 帐外的约书亚,双目通红。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对着帐篷里那个正在敲骨吸髓、耍流氓的大明国公。 领着身后几千号汉人遗民,心甘情愿的,重重磕了下去。 这回,他们跪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也不是毫无温度的石碑。 而是能给他们撑腰,能把欺负他们的强盗踩在脚底下肆意摩擦的,霸道护短的……娘家人! 就在这时。 一直闷不吭声的徐辉祖,站起身来。 他没去管李景隆那套流氓敲诈,只是背着手,缓步走到帐口。 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跪倒一片的遗民,又眺望了一眼远处那座汉家雄城。 老头子嗓门虽低,却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威压。 顷刻间压住了帐内所有的动静。 “本帅,再补充一条。” 徐辉祖视线轻飘飘的落在抖成筛糠的穆拉德身上,透着森森寒气。 “限你奥斯曼帝国,一月之内。将安纳托利亚高原以东,所有关隘、城墙,尽数拆毁。”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的补上了让穆拉德魂飞魄散的后半句。 “一月之后,若让本帅看见多一块砖。” “这京观,便高一寸。” 话音刚落。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一声凄厉破音的嘶吼,骤然从军营外传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冲进大营。 他刚跑到离帅帐还有十步远的的方,将手里的明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对着帅帐的方向。 “太……太孙殿下……” “已至……西平府!” 第968章 太孙下旨:二十年内,遍地黑发娃娃! 帅帐里,“太孙殿下已至西平府”的通报声,还在梁上打着转。帐外刚把膝盖磕热乎的汉人遗民,和帐内趴着的奥斯曼使团,集体傻了眼。 太孙殿下? 比眼前这两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大? 穆拉德帕夏脑子“嗡”的一声。完了,刚拜完山头,后头又冒出一尊更大的活祖宗。 李景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噌”地一下从案几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平皱巴巴的袍子,摸着锃亮的光头,后脊梁直冒冷汗。 卧槽!这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 徐辉祖反应最快,一把夺过传令兵手里的明黄卷轴,展开一看,老脸猛地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帐外扯着嗓子大吼:“传令!全军换甲!准备迎驾!” 。。。。。。。。。。。。。。 与此同时,西平府(后世新疆)。 朱雄英背着手,立在巨大的沙盘前,下巴蓄起了一层青黑的短胡茬,他压根没看代表迪亚巴克尔的小旗,视线死死钉在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啪!” 一份户部转来的急报,被他重重摔在沙盘上。 “夏原吉,你看看!”朱雄英声音不大,却透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就是孤的国公!孤的宿将!” “孤让他们来平西,是安抚百姓,开垦建城!” “他们倒好!十几万大军,两百万流民,全当成自家部曲,撒丫子拖到千里之外干仗去了!” “偌大一个平西府,就扔给孤一个空壳子!” 户部尚书夏原吉苦着脸捡起急报,扶了扶乌纱帽,看着上面的数字,满嘴发苦。 “殿下息怒。” “这平西府沃野千里,可垦之田比两个河南府加起来还多。” “可眼下户籍在册的汉家百姓,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一十七万……” 夏原吉越说声越小。三百万人撒进这么大的地盘,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三百万人?”朱雄英猛地转身,手指在地图上,从山海关一路划到迪亚巴克尔。 “孤现在要的,是三千万!是三万万!” 朱雄英指关节敲得沙盘梆梆作响:“这是我大明未来的粮仓、牧场、铁矿!” “没人,孤打下这么大的江山,给谁看?给草原上的野狼看吗?!” 夏原吉心里一哆嗦,躬身苦劝:“殿下三思!大明立国不过三十载,元气未复。如此广袤之地,若无足够百姓填充,只怕百年之后,是为他人做嫁衣啊!” “嫁衣?”朱雄英冷笑出声。 他盯着夏原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朱家的天下,只做龙袍,不做嫁衣!” “你说的没错,人才是根本。” “既然肉不够,那孤,就给他们添点料。” 他猛地一挥手,冲着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下令。 “传孤口谕!” “行文兵部和户部,昭告天下!” “凡我大明在册军户,西出嘉峪关,娶异族女子为妻者,赏田十亩,赏银十两!” 夏原吉手一哆嗦,差点揪下自己两根胡子。 可朱雄英接下来的话,更让他脑瓜子嗡嗡直响。 “生一子,无论男女,再赏田五亩!生一女,赏银五两!” “上不封顶!” 朱雄英背着手踱回地图前,盯着代表奥斯曼帝国的那片区域。 “八百里加急,传旨徐辉祖和李景隆!” “他们不是喜欢抢吗?孤给他们换个新活儿!” “从今天起,战功不看砍了多少脑袋,看抢回来多少个娘们儿!” “除了金银财宝,孤要人!把那些部落里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女人,都给孤‘请’回来!” “告诉他们,十年之内,这片土地上汉话得比胡话多!” “二十年内,遍地都得是管孤叫爷爷的黑头发娃娃!” 。。。。。。。。。。。。 前线大营。 李二狗正蹲在角落里,拿块破布,美滋滋地擦着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弯刀。 刀鞘上镶着几块绿松石,不值钱,但亮晶晶的看着喜庆。 他正盘算着,把这刀卖了,是多买两亩地,还是给他哥娶个胖媳妇。 就在这时,传令官骑着快马,在营地里扯着嗓子吼。 “殿下口谕!凡我大明军户,西出嘉峪关,娶异族女子者,赏田十亩!赏银十两!生一子,再赏五亩!上不封顶——” 传令官的吼声在营地里来回飘。 整个“疯狗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轰——!” 几万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光棍汉,彻底疯了! “俺的亲娘嘞!” 李二狗手里的弯刀“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一蹦三尺高,死命摇晃他哥李大毛的肩膀。 “哥!听见没!娶个婆娘,白给十亩地!” “生个娃,还给五亩!” 李二狗眼底冒着绿光,跟饿极了的野狼似的,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狂算。 “俺娶一个,生五个,那就是三十五亩地!你再娶一个,也生五个……我的老天爷!咱老李家成地主了!” 他一把扔了破布,捡起弯刀宝贝似的死死揣进怀里。 去他娘的金马桶! 现在看路边随便一个奥斯曼娘们儿,那都是一张活蹦乱跳的地契! 这买卖,比刨人祖坟划算一百倍! 。。。。。。。。。。 另一边,穆拉德正跪在帐篷里,对着水盆死命洗脸。 可那股子焦臭味像附骨之疽,怎么洗都洗不掉。 突然,帐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他浑身一激灵,差点一头栽进水盆里。 他听不懂明军在吼什么,但那欢呼声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原始的贪婪。 “大人……”副官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打听清楚了。明国的太孙,下了一道旨意。” 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抖:“他让士兵抢咱们的女人,生孩子……还发田地和银子做奖励……” 穆拉德抹脸的手僵在半空,水珠顺着下巴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终于懂了。 他以为这群东方人是来抢钱抢地的。 大错特错。 他们是来换种的! 他们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奥斯曼的血脉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掉! 这不是在打仗。 这他娘的是在灭种! 。。。。。。。。。。。 西平府。 夏原吉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孙,后背的官服早就让冷汗浸透了。 朱雄英却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战报,看着李景隆敲诈的那串清单,忽然乐了。 “这个李景隆……” 夏原吉回过神,下意识接话:“殿下,曹国公此举虽为国库增收,但手段……终究有损天朝上国之威仪。” “威仪?”朱雄英把战报扔回桌上,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 “夏爱卿,国之威仪,不在嘴上,在刀尖上。” “他做得很好。不过……他要的是钱,孤要的,是命!” 朱雄英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 写完没用印,折好递给暗处的蒋瓛。 “八百里加急,告诉徐辉祖和李景隆。” 蒋瓛接过密旨,领命退下。 夏原吉满心好奇:“殿下,您这是……” 朱雄英没回答,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眼神幽冷。 “孤要见陈九。” “孤倒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脑子里……还藏着多少东西!” 第969章 你打的,是咱们老祖宗教出的孽徒! 帅帐外,朔风如刀。 徐辉祖与李景隆并肩而立,身后,十四万大明将士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鸦雀无声。 更远处,两百万流民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死死盯着东方。 地平线上,一道明黄如旭日初升。 “恭迎太孙殿下——!” 通传官扯着嗓子的嘶吼,拉开了这场跨越万里的君臣会面。 龙辇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大营。 帘子掀开。 朱雄英一身玄色常服,在一众铁甲将士中显得单薄,可他往那一站,皇家储君的派头,硬是让周遭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他环视全场,先在徐辉祖那张老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紧接着,他的视线挪到了徐辉祖旁边。 朱雄英准备好的场面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颗拔光了毛的卤蛋。 上半截熏得焦黑,下半截还透着肉色,本来是那两道本该风流倜傥的眉毛,现在光秃秃的,显得既滑稽又委屈。 李景隆。 朱雄英脑瓜子嗡嗡的。 他想起来了。 战报上说,曹国公身先士卒,在地宫中了火毒,须发皆毁。 当时他还以为这厮勇冠三军,脑子里没啥画面感。 现在,有了。 太他娘的有了! 朱雄英腮帮子直抽抽。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是把那股子笑意给憋了回去。 孤是太孙! 孤是大明储君! 孤万万不能笑! 注意威仪! 李景隆被盯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娘的,这波彻底社死了。 老子砍了十三万颗脑袋,灭了四十万大军! 到头来,给殿下的第一印象,是个拔了毛的鹌鹑! 这天大的功劳,算是白瞎一半了! “臣,徐辉祖。” “臣,李景隆。” “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的参拜声,总算把朱雄英拉回了正轨。 “两位爱卿,平身。”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声音微颤。 他走下龙辇,先扶起徐辉祖,君臣相视,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转向李景隆,上下打量一圈,终究没绷住笑。 “曹国公这趟西征,辛苦了。” “就是……这造型别致了些。” 李景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瓮声瓮气。 “为殿下开疆拓土,臣万死不辞!” 心里却在滴血。 完了,老子英明神武的形象,全毁了。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人群最后。 那辆破牛车旁。 一个穿破羊皮袄的放羊汉,正靠在车辕上,眯着眼磕烟袋。 “此人,是谁?” 朱雄英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辉祖心头一紧,赶紧上前躬身。 “回殿下,此人便是引我大军西来,屡献奇谋的……陈九。” “陈九?” 朱雄英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没再多问,冲身后的夏原吉和蒋瓛摆摆手。 “夏爱卿,去清点战利品,孤要看实打实的数字。” “蒋瓛,接管大营防务。” 安排妥当,朱雄英整了整衣冠。 一步一步,朝那辆破牛车走去。 十几万将士,两百万流民,目光全死死黏在他身上。 大营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李景隆和徐辉祖对视一眼,手心直冒汗。 真正的大戏,开场了。 陈九依旧靠在那,连看都没看。 直到朱雄英的影子,把他和牛车全罩住。 “你就是陈九?” 朱雄英开门见山,声音没半点温度。 陈九这才慢悠悠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一身玄衣的年轻储君。 他没答话。 朱雄英等了片刻,见他不跪,也不恼。 “孤这一路,听了你不少故事。” “代林库尤的天火,迪亚巴克尔的城,赎罪之谷的龙骨……” 朱雄英目光如刀。 “孤很好奇。” “你,到底是谁?” 话音一落。 蒋瓛的手,直接按在了绣春刀柄上,拇指一挑,露出一截雪亮的刀锋。 只要陈九半个字答不对,下一秒就是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以为这放羊汉就算不吓尿,也该赶紧磕头交代底细。 可陈九只是抬起头。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没看龙袍,也没看脸。 就死死盯着朱雄英的眼睛。 看了半晌。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问出了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问题。 “在问老汉是谁之前……” “老汉也想问问。” “你,又是谁?” 砰! 平地一声雷。 “放肆!” “大胆!” 李景隆和徐辉祖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跪下请罪。 “锵——!” 绣春刀出鞘! 蒋瓛动了。 刀锋划出残影,死死抵在了陈九的喉咙上。 干枯的皮肤被割破,一道血线缓缓渗出。 “再说一个字,你的脑袋会比那头牛滚得还远。”蒋瓛的声音冷得掉渣。 可陈九,依旧没动。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目光始终钉在朱雄英那张透着震惊的年轻脸庞上。 “你看,这就是区别。” 陈九嗓音沙哑。 “他毫不犹豫拔刀,因为他眼里只有主子。” “他们下跪,因为他们眼里只有君臣。” 陈九的视线扫过蒋瓛、徐辉祖、李景隆,最后落回朱雄英身上。 “但只要殿下你眼里,还有这片地,还有这满地的汉家百姓……” 他笑了。 “这把刀,就永远抹不了老汉的脖子。” 朱雄英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蒋瓛没收刀,但杀气敛去了三分。 “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朱雄英嗓音发紧。 “老汉是谁,不重要。” 陈九终于从牛车上站直了身子。 那佝偻的脊背一挺,竟透出一种说不清的高大。 “重要的是,老汉明白些事。”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极西之地。 “老汉家里有几本破书,祖上传的。” “书上说,很久以前,咱们汉家的地,远不止眼前这么点。那时候,咱们祖宗,是全天下的先生。” “祖宗把认字、种地、修城的本事,教给了全世界茹毛饮血的野人、蛮子。” 陈九声音陡然一沉。 “可到头来呢?” “这帮被喂饱的徒弟,学会了本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把先生的家给抄了!把先生的后人,圈起来当狗养!” 他盯着朱雄英,一字一顿。 “殿下,你以为你平的是帖木儿?灭的是奥斯曼?” 陈九摇了摇头,脸上泛起嘲弄,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错了。” “你打的,是咱们自家老祖宗,亲手教出来,最后反咬一口的……” “孽徒!” 第970章 疯了!奥斯曼高层秒变最强人贩子! “孽徒”俩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帅帐内外所有人的耳朵眼。 蒋瓛手里的绣春刀稳的像焊死在半空,刀锋已然压进陈九脖颈的皮肉,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滚,一滴滴砸在黄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李景隆刚才还在盘算怎么从奥斯曼这头肥羊身上多薅几把羊毛,现在他只想拿针把陈九这张破嘴给缝死。 跟太孙讲“孽徒”? 这他娘的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徐辉祖半截身子都麻了,膝盖一软,就要再次跪下请罪。 “都别动。”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喜怒。 他只是抬了抬手,一个极轻的动作。 蒋瓛的手腕却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刀锋依旧抵着陈九,那股子要杀人的寒气却退潮般收了回去。 朱雄英没再看陈九。他的目光,转向了徐辉祖和李景隆。 “魏国公,曹国公。” “孤问你们。” “那块汉家功德碑,可是被当成了夜壶,浇了上千年的臊尿?” 徐辉祖猛地抬头,嘴皮子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重重地点头。 朱雄英又问。 “那座龙骨矿的底下,可是堆满了被从后脑凿穿头骨的汉家骸骨?” 李景隆喉结狠狠滚了滚,想起那座白骨山,想起那股子恶臭,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艰难地应了一声:“是……是的,殿下。” 验证了。 陈九说的,全是实锤。 朱雄英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帐外。看着那群黑压压跪在泥里的汉人遗民,看着他们身后那座用十三万颗脑袋筑成的京观。 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呵……” 笑声极轻,却让帐内所有人,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 “三千万两……” 朱雄英扭头,看着一脸发懵的李景隆,摇了摇头。 “曹国公,你这账,算的太仁慈了。” “你只要钱。”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孤要的,是他们的命。” 他一脚踹翻脚边那箱金币,在穆拉德帕夏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穆拉德吓的浑身打摆子,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恨不的当场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朱雄英蹲下身,没碰他,只是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轻飘飘地开了口。 “回去告诉你们的苏丹。” “孤,给你两个选择。” “一。” 朱雄英竖起一根手指。 “一亿两黄金。” 穆拉德脑子“嗡”的一声,只当自己聋了。 紧接着,朱雄英竖起第二根手指。 “三百万个,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女人。” “这两样东西,送到西平府。” “孤,准你们奥斯曼,迁都。” 轰! 李景隆和徐辉祖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亿两黄金? 三百万个女人? 殿下这是疯了吗? 就是把整个奥斯曼帝国连人带地打包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这哪里是和谈,这分明是要把奥斯曼往绝路上逼! “殿下!三思啊!” 徐辉祖第一个回过神,急声劝谏:“此等条件,奥斯曼人必定鱼死网破,于我大军……” “鱼死网破?” 朱雄英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也配?” 他不再理会帐内吓傻的众人,转身走到穆拉德帕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趴在地上的老狗。 “当然,孤一向以德服人。” “要是黄金不够……” 朱雄英嘴角抛出了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魔鬼交易。 “一个女人,可以抵十两黄金。” “你们可以自己算。” “孤,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大维齐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使团回来了。 只回来了一半。 主使穆拉德帕夏,和三百个最精锐的亲卫,留在了东方,美其名曰“协助大明清点赔款”。 剩下的副使,带着一份新的国书,和一身洗不掉的焦臭味,连滚带爬地冲进黄金大殿。 苏丹苏莱曼已经废了。 此刻站在王座前代理朝政的,是胖的流油的财政大臣,穆斯塔法。 他借着苏丹疯癫,隐隐成了这朝堂上临时的摄政王。 “说!” 穆斯塔法看着跪在下面的副使,那张脸白的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副使“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国书都举不稳。 “说……说了……” “明国的太孙,答应……答应和谈了。” 呼—— 大殿里,所有奥斯曼贵族,集体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价钱可以再谈,只要肯谈就行。 穆斯塔法也松了口气,端起金杯,呷了口葡萄酒,慢条斯理地问:“他们开价多少?” 副使抬起头,脸上满是混杂着恐惧和荒诞的扭曲表情。 “一……一亿两……黄金。” “噗——!” 穆斯塔法一口酒全喷了出去,呛的剧烈咳嗽,满脸通红。 “多……多少?”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一亿两黄金。”副使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哭腔补充:“还有……三百万个……女人。” 黄金大殿里,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贵族,包括刚刚登上权力巅峰的穆斯塔法,全像被雷劈了似的傻在原地。 一亿两黄金? 三百万个女人? 把君士坦丁堡所有带把的全阉了也生不出来! “他……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一个年轻的帕夏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完了。 这群东方的魔鬼,压根没想过和谈。 他们就是来灭国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有人开始哭,有人在胸前狂划十字祈祷,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从宫殿的秘道开溜。 穆斯塔法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坐上这个位子,还没来的及尝尝权力的滋味,就要给整个帝国陪葬? 不! 绝不! 就在这时,那名副使又哆哆嗦嗦地补了一句。 “不过……明国的太孙还说……” “要是黄金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钉在了他身上。 副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那句改变整个西亚历史走向的话。 “一个女人,可以抵……十两黄金。” 。。。。。。。。 大殿里,依旧死一般安静。 但气氛,变了。 那些刚刚还在绝望哭嚎的贵族们,一个个慢慢止住了抽泣。 他们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茫然。 又从茫然,变成了……算计。 穆斯塔法站在王座前,一动不动。 他那肥硕的手指,在镶满宝石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亿两黄金。 三百万个女人。 一个女人,十两黄金。 这道简单的算术题,在他这个帝国首席管家的脑子里,疯狂地组合、拆分。 突然。 他敲击的手指,停了。 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老鼠眼里,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悟了! 他彻底悟了! 那群东方人,根本不是冲着黄金来的! 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天大的生意! 国库里是没有一亿两黄金。 可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的是比黄金更值钱的东西——人!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着殿下那些同样已经回过味来、眼神闪烁的“同僚”们。 他笑了。 “诸位。” 穆斯塔法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颤抖。 “苏丹的宝库是空的。” “但是,高加索的山谷是满的。” “帖木儿的草原是满的。” “甚至……咱们隔壁那些不听话的村庄,也是满的。”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真主抛弃了我们。” “但东方的神,给了我们一条全新的……财路啊!” 第971章 奥斯曼贵族抢着当人贩子! 财路? 殿下这帮帕夏和将军,像被雷劈了似的,当场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团火从他们冰冷的心底,轰然燃起。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帕夏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直劈叉:“大臣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穆斯塔法咧嘴笑了,那双老鼠眼里此刻亮的瘆人,“我的意思是,战争,换了种打法而已。”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 “以前,咱们用弯刀和战马,去抢他们的土地和金子。” “现在,咱们用咱们的人,去换大明的银子,买咱们自己的命!” 穆斯塔法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的极低。 “国库里是没有一亿两黄金。” “但是!高加索山谷里,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有没有女人?” “被咱们征服的叙利亚,那些整天想着造反的城邦,有没有女人?” “甚至,帖木儿那些溃散的残兵,像野狗一样四处流窜,他们的帐篷里,有没有女人?” 他每问一句,殿下贵族们的喉结就跟着剧烈滚动一下。 眼中最后那点名为“国耻”的遮羞布,被撕的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的贪婪。 “东方人,要三百万个。” 穆斯塔法露出满口黄牙。 “诸位,这是一笔多大的生意,你们自己算。” “抓住一个女人,送去东方人的营地,就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这银子,不用上缴国库,不用分给苏丹!” “谁抓的,就是谁的!” 轰! 大殿彻底炸了。 “我!我第一个去!我封地旁边那个部落上个月还偷了我的羊,他们至少能凑出三千个女人!” “还有我!帖木儿的那些余孽,我知道他们藏在哪!他们有的是女人和牛羊!” “咱们干嘛只抓外人?艾哈迈德那个蠢货到现在还守着城不肯开门,他的封地里,至少有五万个女人!” 刚才还哭天抢地、一副亡国之相的帝国贵族们,此刻一个个眼珠子充血,挥舞着手里的账本地图,活像一群闻见了血腥味的鬣狗。 他们争先恐后地攀比着,仿佛不是在商量怎么出卖同胞,而是在瓜分一场饕餮盛宴。 穆斯塔法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帝国?不,从今天起,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狩猎场。而他们,就是最顶尖的猎人。 他举起手,压下大殿里的喧嚣。 “立刻组建‘忠诚商会’!” “所有自愿为帝国‘筹款’的贵族,都可以加入!” “谁上缴的‘货物’越多,在新秩序下的地位,就越高!” “至于苏丹那边……”穆斯塔法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已经疯癫、只会流口水的身影,满脸鄙夷,“他病了。需要好好休养。” 。。。。。。。。。。。。。。。 大明·前线接收营。 李二狗扛着长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现在不是“疯狗营”的兵了,是“妇女接收营”的保安。 这破名字是曹国公亲自起的。 他哥李大毛蹲在旁边,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拉,嘴里神神叨叨。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哥,你算啥呢?”李二狗拿脚尖捅了捅他。 “算地呢。”李大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的吓人,“二狗,俺算过了。昨天一天,从那边送过来一万三千个女人。” “一个女人,能让咱们营分半亩地。这一万三,就是六千五百亩!” “乖乖!”李二狗倒吸一口凉气,后槽牙都酸了。 六千五百亩!把他老李家祖宗十八代绑一块论斤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地! “来了!又来了!” 远处,瞭望塔上的士兵敲响了铜锣。 兄弟俩赶紧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西边看。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朝着营地这边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不是一队。 是三队!四队! 从不同方向,像几条黑色的长龙,争先恐后地往大明营地扎。 每一支队伍前面,都打着不同帕夏的旗号。旗子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囚车,里面塞满了女人。 “我的亲娘嘞!这帮奥斯曼人疯了?”李二狗看着这阵仗,手里的长矛都快握不住了,“他们这是把自家祖坟刨了,把里头的女鬼都给送过来了?” 李大毛没吭声。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车队为了抢先进营,甚至在路上互相冲撞、拔刀相向。 一个奥斯曼军官一鞭子抽在挡路的车夫脸上,嘴里疯狂咆哮。 那表情,李大毛看懂了。 那哪是在押送囚犯。那分明是在催自家伙计,赶紧把地里的白菜赶在烂市之前卖个好价钱。 同行是冤家啊! 李二狗也看呆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帮为了几亩地嗷嗷叫的丘八,已经是天下最贪财的人了。 可跟眼前这帮把卖老婆卖女儿当成升官发财捷径的贵族比起来。 他娘的。 自己简直纯洁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 囚车内·卓娅。 卓娅抱着怀里的小木马,身体随着囚车颠簸,重重撞在车壁上。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押送的人不给,是她亲眼看见了。 她看见那些奥斯曼士兵,为了从别的车队手里抢几袋干净的麦子,毫不犹豫地拔刀,砍下了自己同胞的脑袋。 然后,他们用那把滴血的刀切开麦饼,扔进囚车。 卓娅吐了。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车厢里,闷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一个叙利亚女孩在角落里低声唱着家乡的歌谣,唱着唱着,就咽了气。另一个斯拉夫姑娘,正一遍遍用指甲在车壁上刻情人的名字,指甲都翻卷了。 她们都和卓娅一样,从一个地狱,被运往另一个未知的地狱。 突然,囚车猛地停住。 外面传来锅开般的喧哗声。 卓娅透过木缝,看见了一面旗。 一面赤红为底,金线绣龙的旗。 旗下,是无数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 他们,就是传说中来自东方的魔鬼吗? 。。。。。。。。。。。 “国公爷!发了!咱们发了!” 李景隆的亲兵赵虎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清单,黑脸涨成了紫红色。 李景隆正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盘算着自己能抽几成佣金,听见动静,眼皮都懒的抬:“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大!”赵虎把清单“啪”地拍在案几上,指着上面的数字,手直哆嗦,“国公爷!您看!穆斯塔法商会,三万女人!艾哈迈德商会,五万女人!还有十几家小商会,加起来,又是十万!” “这才三天!三天就凑了二十万个女人送过来!” “照这速度,别说三百万,五百万他们年底都能冲完这KPI!” 李景隆一把抢过清单,看着那一串串骇人的数字,他锃亮的光头兴奋的直反光。 “好!好啊!这帮狗东西,干啥啥不行,当人贩子第一名!” “传令!让接收营点清楚了!少一个,都他娘的从他们自己身上割肉补!” “曹国公!”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从帐外传来。徐辉祖铁青着脸,大步跨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份清单,死死盯着李景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何时沦落到与一群人贩子为伍!” “这传出去,我大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景隆把清单往怀里一揣,撇了撇嘴:“我说徐老哥,你这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脸面能当饭吃?能发军饷?”他指着帐外连绵不绝的流民大营,“两百万人张嘴要吃饭!殿下还要生黑头发娃娃!没人没钱,你拿你那张老脸去填?” “你……”徐辉祖被这番歪理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 “报——!” 一名锦衣卫掀帘闯入,单膝砸地,甲叶作响。 “启禀两位国公。” 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加急密报,双手呈上。 “刚刚从第一批‘贡品’中,查到一件怪事。” 李景隆接过密报拆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徐辉祖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皮狂跳。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穆拉德帕夏之亲侄女,自请为奴,随队前来。 怀揣穆斯塔法亲笔密信,点名要见……太孙殿下。 第972章 人间炼狱里的生意经! 帖木儿帝国·撒马尔罕废墟。 阿古达用小手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兄妹俩缩在倒塌的宣礼塔影子里,两个正在相互依偎着在颤抖,声音发出一点声音。 而外面是魔鬼的狂欢。那些魔鬼,说的是他们熟悉的突厥语,穿的却是奥斯曼人的军服。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群自称“忠诚商会”的人,踹开了撒马尔罕最后一座还能住人的大院。 他们没抢金子,也没抢粮食。 “这个,成色不错,能卖十两银子。” 一个络腮胡军官,像拎小鸡一样,从屋里拖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他粗暴地捏开女孩的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在她胸前抓了一把,满意地点点头。 “验货合格,绑了!下一个!” 女孩的父亲,一个断腿的帖木儿老兵,抱着军官的大腿哭喊求饶,军官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旁边的士兵手起刀落。 血,溅了女孩一脸。 女孩没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父亲的尸体,但是却是已经被吓傻连哭泣都不会! 阿古达从石缝里,看见了自己的邻居,那个平日里最和善的巴依老爷,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给那名奥斯曼军官递上一袋银币。 “大人,城西还有一家,他家三个女儿,个个都像含苞待放的玫瑰!” 军官掂了掂钱袋,拍了拍巴依老爷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等‘穆斯塔法商会’拿下了东方的独家代理权,你就是撒马尔罕分会的会长了。” 阿古达不懂什么叫商会,什么叫代理权。 他只看见,那个昨天还和他一起分一个馕饼的巴依老爷,今天,亲手把屠刀引向了另一户人家。 马蹄声越来越近,阿古达感觉怀里的妹妹抖的更厉害。 “哥……我怕……” “别怕。”阿古达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他把刀塞进妹妹手里,声音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如果他们抓你,就用这个,捅自己的心窝子。”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又惊恐的眼睛,又补一句。 “别怕疼,一下就好。” 。。。。。。。。。。。。 艾哈迈德帕夏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疯了一样往前冲,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另一支队伍,恶。 “妈的!是萨利姆那个混蛋!他也盯上了这个部落,想跟老子抢食吃!” “大人!怎么办?他们人比我们多!”副官焦急地喊。 “怎么办?”艾哈迈德冷笑一声,从马鞍上摘下弓:“商战,懂吗?就是比他们快,比他们狠!” 他张弓搭箭,瞄准的不是敌人,而是萨利姆队伍里,拉着头车的两匹挽马。 嗖!嗖! 两声弦响,两匹挽马悲鸣着倒地,后面的囚车顿时乱成一团。 “艾哈迈德!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敢坏我的生意!”萨利姆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咆哮。 “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个废物!” 艾哈迈德大笑着,一马当先冲进了那个还在睡梦中的高加索部落。 火把点燃了帐篷,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划破了宁静的夜空,艾哈迈德像一头冲进羊圈的饿狼,他甚至懒的去看那些女人的长相。 他眼里,只有一个个活的“十两银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他马前,祈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女。 艾哈迈德一脚将她踹翻:“老东西!滚开!别耽误老子发财!” 他的人冲进帐篷,粗暴地把女人和女孩拖出来,用绳子串成一长串。一个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不肯松手。 艾哈迈德没了耐心,直接拔刀。 刀光一闪。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母亲呆呆地看着怀里只剩下半截的尸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然后疯了一样扑向艾哈迈德。 “碍事。” 艾哈迈德反手一刀,将她捅了个对穿。他嫌恶地在尸体上擦了擦刀身的血,对着副官吼道: “清点人数!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明国人的接收营!” “萨利姆那帮孙子,肯定会去抄咱们的老家!这趟生意做完,咱们的家底就全完了!” 副官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那我们……” “怕什么!”艾哈迈德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只要咱们手里有足够的银子,把女儿送进东方贵族的被窝!整个安纳托利亚,哪里不能是我们的家!” “旧的奥斯曼完了!新的奥斯曼,是属于我们这些‘商人’的!” 。。。。。。。。。。。。 “两位国公,人已经带到帐外了。” 锦衣卫校尉的声音,让帐内死寂的空气流动起来。 李景隆搓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一双贼眼在徐辉祖和那份密报之间来回打转。 他娘的,这穆拉德老小子,够狠!为了搭上太孙这条线,亲侄女都舍的送出来当敲门砖。这业务能力,跟老子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徐辉祖一张老脸黑的像锅底,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让她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帅帐最深处响起。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帅案之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奥斯曼金币,脸上没什么表情。 帘子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整个帅帐的空气,在她进来的那一刻,李景隆感觉自己那颗被火燎过的光头“嗡”地一下,三魂七魄被勾走一半。 卧槽,极品! 他这种在花丛里打滚半辈子的老油条,感觉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个带劲! 一身简单的白色丝袍,根本掩不住那要人老命的身段。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帐内,竟像是在发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高加索人深邃的眼窝,波斯人精致的鼻梁,嘴唇是恰到好处的饱满红润,她没有戴面纱,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半点身为“贡品”的自觉。 当她的目光落在帅案后的朱雄英身上时,微微停顿一下,然后,她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东方万福礼,声音清亮。 “奥斯曼‘忠诚商会’使者,扎格罗斯家族的宰纳普,参见大明太孙殿下。” 宰纳普。 李景隆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要是放在京城的教坊司,一晚上没一千两银子,连手都别想碰一下! “使者?”朱雄英把手里的金币往桌上轻轻一抛,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孤以为,你是‘贡品’。” 宰纳普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在见到殿下之前,我是贡品。” “见到殿下之后,宰纳普,想做一笔生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羊皮信,双手奉上:“这是穆斯塔法大人的诚意。” 蒋瓛上前,接过信,仔细检查后,才呈给朱雄英。 朱雄英拆开信,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到了一边。 “三百万女人,换一个独家代理权?”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们的算盘,打的不错。” “穆斯塔法大人说,大明要的是结果。而我们,能给殿下最快,最好的结果。”宰纳普不卑不亢,碧绿的眸子直视着朱雄英。 “与其让那些粗鲁的士兵去乡野里抓捕,不如交给我们这些‘专业’的商人。” “我们可以保证,送到营地的每一个‘货物’,都是经过筛选的。” “我们甚至可以按照殿下的要求,提供不同地区,不同相貌,甚至不同身份的‘定制服务’。” 李景隆在旁边听的眼皮直跳,心里疯狂卧槽。 专业!他娘的太专业了!连定制服务都有!这帮孙子是把人贩子生意干到极致了啊,年底不的给他们发个销冠奖杯?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朱雄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那么,你的价码呢?” 朱雄英的目光,终于变的锐利起来。 “你,宰纳普,作为这笔生意的‘说客’,想要什么?” 宰纳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封地。”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燃烧起野心和欲望的火焰。 “我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扎格罗斯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身份。” 她缓缓跪下,将光洁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愿成为殿下在君士坦丁堡的眼睛,成为您插入奥斯曼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求殿下,给我这个机会。”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徐辉祖闭上了眼,心里长叹一声。 妖女。 这个女人,比那三百万大军,还要可怕。 第973章 我,给你生个继承人! 帅帐之内,李景隆感觉自己的喉咙干的能冒烟,口水咽的比帐外那两百万流民加起来还多。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卧槽,这娘们是妖精啊! 不是狐狸修炼成精的那种,是能把人心活活掏出来,搁手心里盘算斤两,还让你心甘情愿,哭着喊着求她掏的那种! 朱雄英从帅案后站起身,踱步下来。一身玄色常服,没半点多余的纹饰,却像一座移动的大山,压的整个帅帐的空气都凝固。 他走到宰纳普面前,低头看着她光洁的额头。 “眼睛?” “刀?” 朱雄英笑了,声音很轻。 “孤的眼睛,遍布天下。孤的刀,就在帐外。” 他抬手,遥遥指向那两座人头垒成的京观。 “十三万颗脑袋,够不够锋利?” “孤要谁当这片土地的王,他就是王。哪怕他昨天,还是个在君士坦丁堡街头要饭的乞丐。” 朱雄英的语气平静的像在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奥斯曼人最后的自尊上。 “你的价值,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笔买卖要黄。 这么个极品尤物,殿下居然看不上?暴殄天物啊!这谁顶的住啊! 徐辉祖那张黑脸上,总算透出了一丝松快。 圣明!殿下果然圣明,不为女色所惑。 可跪在地上的宰纳普,身体纹丝不动。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愤怒,反而亮起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光芒。 “殿下说的对。” “扎格罗斯家族的价值,不值一提。” “但是……” 她挺直了腰,提起裙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重新跪好。 “我这具身体的价值,无可替代。” 她温柔的看着朱雄英。 “殿下,您需要一个能真正统治这片土地的继承人。” “一个流淌着您高贵血脉,也承载着这片土地古老王权的子嗣。” “而我,可以为您生下这个孩子!” 轰! 李景隆脑子里好像炸开一个响雷,把他那颗光头震的嗡嗡作响。 卧槽!高端局!这娘们玩的是高端局!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那张刚有点血色的脸,“唰”的一下,白的像纸,嘴唇哆嗦着,手已经死死按住腰间的刀柄。 卧槽! 玩这么大! 李景隆心里掀起惊天骇浪。 这娘们不是来当间谍,她是杀疯了,要来抢班夺权啊! 大明谁不知道,太孙殿下如今膝下,只有一位皇子!这要是让一个异族女人生下第二位皇子,尤其是在这片新开拓的疆土上,那未来…… 李景隆不敢想下去了,感觉自己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在玩火!拿整个大明的国本在赌! 宰纳普仿佛没看到两个国公见了鬼似的表情。 她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在朱雄英身上。 “殿下,穆斯塔法大人只看到了生意,只想着怎么用女人换取家族的延续。” “他是个愚蠢的商人。” “而我,看到了未来。” 她向前膝行一步,仰起那张美的令人窒息的脸,声音里带着致命的蛊惑。 “我知道,东方最尊贵的人,都讲究传承。” “您打下这片土地,是为了让它彻底成为大明的疆土,而不是扶植一个新的、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傀儡。” “还有什么,比一个拥有您血脉的统治者,更能让这片土地的人心,彻底归附呢?” 她顿了顿,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筹码。 “我,是扎格罗斯家族最纯洁的处子。” “我的血脉,可以追溯到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王族。” “我读过东方的典籍,我知道如何取悦一个真正的帝王。” 她的声音压低,轻的像羽毛,却撩拨着帐内每个男人最原始的神经。 “我可以让您拥有最极致的快乐,更能为您诞下最强壮、最智慧的继承人。” “只要您点头,我不但是您最锋利的刀,更是您最温顺的鞘,是您未来孩子最忠诚的母亲。” “届时,整个西亚的旧贵族,都会视您的子嗣为正统。兵不血刃,万国归心。” 帐内,李景隆觉的自己要是再不喘气,就的活活憋死在这儿。 他偷眼去看朱雄英。 朱雄英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宰纳普,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绝色美人,更像一个猎人,在解剖一条剧毒的蝰蛇,研究它的骨骼与毒牙。 这个女人,说动他了? 不。 不对。 朱雄英想起陈九。 想起了那个放羊汉,在牛车旁,对自己说出的那番“孽徒”理论。 【你打的,是咱们自家老祖宗,亲手教出来,最后反咬一口的……孽徒!】 朱雄英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极度的讥讽。 好一个王者血脉。 好一个兵不血刃。 自己若是今日点了头,贪图一时便利,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个混血的“龙种”。 那百年之后,这个流着一半异族血的后代,会不会成为那个最可怕的“孽徒”? 他会不会举起反旗,指着中原的方向,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 看,我才是你们真正的王!我身上,流着征服者的血! 朱雄英忽然觉的,陈九那个老神棍,看的比谁都透彻。 而眼前这个女人…… 比那四十万大军,还要危险一百倍。 宰纳普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朱雄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寒意,那是一种看穿一切,并视之为蝼蚁的绝对冰冷。 她赌错了? 就在她心沉入谷底的瞬间。 朱雄英再次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景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辉祖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毕露。 朱雄英伸出手。 没有去碰她那张完美的脸,而是轻轻捏住了她胸前,那枚用丝线串着的,小巧的十字金坠。 他的手指,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凉。 然后,他看着宰纳普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你想给孤生孩子?” “可以。” “但孤有一个条件。” 第974章 太孙的魔鬼考验! 帅帐之内,空气死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捻着那枚冰凉的十字金坠。 “斩断它。” 宰纳普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朱雄英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枚金坠,像是在欣赏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 “然后,对着你所有的族人,喊出三个字。”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欲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神…已死。” 轰! 李景隆感觉自己那颗锃亮的光头,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当头劈中,嗡嗡作响。 卧槽! 杀人诛心!不,这他娘的是杀人刨祖坟啊! 这哪是接受投诚?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奥斯曼人最后那点念想,连根拔起,再浇上一勺滚油! 老子那套敲竹杠的手段,跟殿下这比起来,简直纯洁的像个三岁娃娃! 徐辉祖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按着刀柄,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那张美的不像话的脸上,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比一刀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宰纳普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仰被当众踩在脚下,灵魂被活活撕裂的剧痛。 她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或被蹂躏,或被囚禁,或被当成玩物。 她都做好了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东方的储君,从头到尾就没把她的美色和身体当回事。 他要的,是她的灵魂!是要整个扎格罗斯家族,是所有奥斯曼降人,递上一份用血写成的投名状! 过了许久。 就在李景隆以为这娘们要当场崩溃的时候。 宰纳普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竟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我需要三天。”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朱雄英松开手,那枚金坠轻轻晃荡着,敲在她白皙的锁骨上。 “准。” 他转身走回帅案,再也没多看她一眼。 。。。。。。。。。。。。。。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朱雄英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帐帘被掀开,一身甲胄的徐辉祖沉着脸走进来。 “殿下。” 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忧虑。 朱雄英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臣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徐辉祖上前两步,直视着朱雄英的背影。 “那妖女之心,如蛇蝎之毒!殿下为何要应允她那荒唐的请求?” “自古以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真让这等祸水诞下子嗣,挟新拓之土,恃功自重,百年之后,养成羽翼,必为我大明心腹大患啊!” 老将军的声音里满是急切。“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殿下三思,万万不可为了一时之便,养虎为患!”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 “徐老将军,你怕了?” 徐辉祖一愣,梗着脖子道:“老臣不是怕!老臣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 “江山社稷……” 朱雄英轻笑一声,将手里的黑色棋子,重重按在沙盘上代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 “你以为,孤要的,是一个混血的王?” 他摇了摇头,走到徐辉祖面前,目光灼灼。 “错了。” “孤要的,是一件完美的兵器。” 徐辉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孩子,”朱雄英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他从出生起,便在西平府,在孤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他读的是《论语》《孟子》,学的是汉家礼法,拜的是孔夫子,祭的是我朱家列祖列宗。” “孤会请最好的大儒教导他,让他知道,何为君臣父子,何为华夷之辨。” “孤更会让他知道,”朱雄英的嘴角露出笑意:“他母亲的血脉,是卑贱的,是罪恶的,是需要用一生去洗刷的原罪!” “他会比任何一个汉人,都更痛恨自己身上的另一半血!他会成为最彻底的‘汉人’,用最无情的手段,去铲除这片土地上所有‘旧神’的痕迹,去抹掉那些所谓‘古老王族’的荣耀!” “他,将是孤亲手淬炼,插进这片土地心脏,永不卷刃,也绝无可能背叛的——屠刀!” 徐辉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森然寒气,让他如坠冰窟。 他征战一生,杀人无数,自认心硬如铁,可眼前这位年轻储君描绘的画面,却让他通体冰凉。 这……这是何等狠毒的帝王心术! “可……可是血脉……”徐辉祖艰难地开口,“终究是隐患……” “血脉?” 朱雄英打断他,转身指向帐外,那黑沉沉的夜幕下,隐约可见一排排狰狞的火炮轮廓。 “徐老哥,你以为这片地的安稳,靠的是孤的血脉吗?” “靠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冰冷的空气中。 “是能把君士坦丁堡轰成平地,能把十三万大军烧成焦炭的火炮!是能让所有异族跪下来唱征服的钢铁和火焰!” “血脉,只能让人心服一时。” “而火炮,能让他们的命,服一辈子!” 朱雄英转回头,盯着徐辉祖那张震骇到无以复加的老脸。 “你们武将,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若连一片没了牙的老狗都看不住,孤要你们,又有何用!” 徐辉祖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的,自己穷尽一生学来的兵法韬略,在眼前这位太孙的王道霸业面前,渺小的,像一粒可笑的尘埃。 。。。。。。。。。。。。。 三天后。 妇女接收营。 数十万从安纳托利亚各处被“贩卖”来的女人,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到一片巨大的空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麻木和绝望的气味。 卓娅抱着她那只小木马,缩在人群里,惊恐地看着空地中央。 那里,用新砍的木头,搭起了一座三米多高的高台。 高台周围,是黑压压一片的大明士兵,长矛如林,刀枪雪亮。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响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个穿着纯白丝袍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 是宰纳普。 她的脸色苍白,却一步步走的极稳。 卓娅看见,她的左手里,攥着那枚所有人都认识的十字金坠。 而她的右手,提着一把小巧的,闪着寒光的铁锤。 第975章 你的王,朕的兵! 内容加载中...... 第976章 赏你个公主当婆娘! 内容加载中...... 第977章 饿她三天,就老实了! 内容加载中...... 第978章 换一个!下一个更乖! 帐篷的帘子,被一只捏着熟牛皮鞭子的大手蛮掀开。 李二狗端着一碗尚有余温的肉汤,猫着腰钻进来,他身后,他哥李大毛那座铁塔似的黑影,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眼神里就四个字:照老子说的办。 角落里,宰纳普依旧像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可当她看见李二狗手里那根被油脂和血汗浸透、已然发黑发亮的牛皮鞭时,那双死寂的碧绿眸子里,终于起涟漪。 不是恐惧。 是解脱,甚至带了点隐秘的期待。 她缓缓闭上眼,挺直了那截让无数奥斯曼贵族魂牵梦绕的天鹅脖颈。 来吧。 用最粗野的方式,了结这荒诞不经的一切。 但李二狗走到宰纳普面前蹲下,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咆哮与狰狞。 “啪。” 那根旧皮鞭被他轻飘飘地扔在两人之间的羊皮毯上。 然后,他把那碗肉汤往前推了推。 “俺哥说,婆娘跟牲口一样,不听话,一顿鞭子就老实了。”李二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旁人家的闲事。 宰纳普缓缓睁眼,满是不解。 “但是……”李二狗挠了挠额角磕破的血痂,咧开嘴,露出个憨直又残忍的笑,“俺琢磨着,打你,是桩赔本买卖。” “打坏了,得上药,那是军需。打残了,耽误给老李家开枝散叶,误的是殿下的大计。” “最要紧的是……”李二狗凑近了些,那双在死人堆里泡得雪亮的眼睛里,全是算计的光:“俺问过随军的书吏了。” “他说,像你这种殿下赏下的‘恩典’,要是死了、残了,又或是不肯生养,写道呈文上去,能换。” “换?”宰纳普的奥斯曼语,第一次带上了尖锐的颤音。 “对,换!”李二狗一拍大腿,兴奋地比划起来:“外头,还有几十万个呢!金毛的,红毛的,屁股大的,能生养的!” “书吏说了,只要俺说这个货水土不服,不能为大明江山添砖加瓦,当场就能给俺换个身子骨结实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皮鞭,又指了指那碗肉汤,脸上那点憨厚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漫不经心。 “所以,俺不打你。” “你,还不配俺费这个力气。” “这鞭子,是给下一个婆娘备的。万一她也不懂事。” “这碗汤,你喝,就活。不喝,就饿着。” 李二狗站起身,转身就走,在门口顿住脚,头也不回。 “俺明儿一早,就去找书吏。” “告诉他,俺想换个黑头发的,看着亲切,像咱汉家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你好自为之。” 帐帘落下。 世界,成了一口隔绝的井。 井底,只剩下宰纳普一个人,和她面前的一碗汤,一根鞭。 她呆呆地看着那根鞭子,忽然明白了。 这个泥腿子,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来自底层生存逻辑的粗暴方式,给了她最极致的羞辱。 他不是在驯服她。 他是在告知她一个冰冷的商品逻辑:你随时可以被替换。你引以为傲的美貌、血统、智慧,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你的价值,甚至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肉汤。 “咕——” 腹中一声可耻的鸣叫,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宰纳普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做出了选择。 她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缓缓地,一点点地,挪到那碗汤前。 汤,已然冷透,上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羊油。 她端起碗。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进汤里,溅起一圈油腻的涟漪。 她没哭出声。 只是像一具机器,一口一口,将那碗混着她屈辱与眼泪的冷汤,灌进胃里。 她活下来了。 像牲口一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西平府·净军学堂。 这里没有营帐,只有一排排用黑石新砌的、没有窗户的营房,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石灰水混合着血腥的恶臭。 一队锦衣卫,押送着最后一批“种子”抵达门口。 那是近千名八岁到十四岁的男孩,都曾是奥斯曼、帖木儿、高加索地区最尊贵家族里被捧在手心的子嗣。 如今,他们身上华丽的丝绸被换成了统一的灰色囚服,脖子上挂着写有编号的木牌。 一名从南京司礼监调来的老太监,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对一名锦衣卫千户训话。 “蒋大人有令。殿下说了,他要的不是一群读过书的废物,是能替他咬人的狗。” “进了这‘净军学源’的门,就得把以前那些狗屁姓氏、荣耀,全给咱家忘干净了!” 锦衣卫千户皱眉:“刘公公,殿下的意思是,教他们读书识字……” “读书?”刘公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捏着手里的名册晃了晃:“咱家也识字。可殿下说了,在这儿,刀,就是笔;血,就是墨;敌人的惨叫,就是最好的文章!” 他随手指着队伍里一个金发碧眼、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男孩。 “你,出来。” 小男孩茫然地走出。 “叫什么?” “我叫……奥斯顿·冯·哈布斯……” “啪——!” 刘公公手里的细长藤鞭快如闪电,狠狠抽在小男孩脸上,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咱家问你叫什么!” 小男孩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刘公公又指向另一个黑发黑眸的帖木儿少年,“告诉他,他叫什么!” 那少年浑身一颤,低着头,用生硬的汉话颤声答道:“他……叫,三百七十二号。” “很好。”刘公公满意地点头,走到奥斯顿面前,用藤鞭挑起他的下巴,“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没名字,没爹娘,没真主,没上帝。” “你们只有一个主子,一个天。” “就是太孙殿下。” 他收回藤鞭,转身,对着身后缓缓开启的黑石大门,用一种咏唱般的、太监独有的尖利语调,高声宣告: “传殿下口谕——” “开‘净军’第一课:去势,洗心!” “让他们明白,何为君父,何为天恩!” 。。。。。。。。。。 迪亚巴克尔·龙辇。 朱雄英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枚新铸的“迪亚巴克尔宣慰司”铜印,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篆文。 “殿下。”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禀报。 “‘净军学堂’,已收纳贵族男童一万三千人。第一批,九百人,已完成‘入学礼’。” “嗯。”朱雄英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西域的万里黄沙,落在了沙盘的另一端。 大明最富庶,也最柔弱的腹心。 那里有写不尽的才子佳人,流不完的膏腴脂油,还有……最喜欢跟朝廷哭穷的士绅。 “西边的野草,算是拔干净了。陕甘的府库,也被掏空了。” 朱雄英将那枚冰冷的铜印,重重按在迪亚巴克尔的城池上,留下一个深刻的烙印。 “可咱们自家的园子里,这帮吃得太肥的猪,也该宰了。”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最终,停在那两个让无数文人骚客魂牵梦绕的名字上。 苏州。 松江。 “蒋瓛。” “臣在。” “传令徐辉祖,李景隆,孤要班师回朝。”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告诉他们,仗才打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轮冰冷的明月,眼神闪过一丝痛恨之色。 “孤得亲自去江南,替国库,讨一笔军费回来!” 第979章 屠刀回鞘,剑指江南! 西平府那道厚重的包铁大门,如今宛如吃饱了硬往喉咙里塞食的牲口嘴。 车轴吃重,碾在混杂着冻粪与黏烂黑泥的水泥板上,发出一阵连着一阵牙酸的钝响。 从西边迤逦而来的硬木大车排得望不到头,上头塞着的,除了沉甸甸的箱笼,便是成千上万个面如土色、拿羊毛毡裹着身子的异族妇人。 “推!后面跟上!哪个狗才的车轴要是断在当道上,老子抽烂你的皮,把你填进车辙里充数!” 李二狗就叉着腿立在箭垛的迎风口上。 西北这地方春日里的风依然如钝刀子刮肉,他身上那领原本发黑发硬的鸳鸯战袄外头,如今却套了件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手里攥着的那根浸了油的熟牛皮鞭子,时不时在半空中炸出一记脆生生的冷响。 他现在算是前头军门跟前记了名的“路政管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跟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货。 谁敢再当面叫他二狗子? 那日大营辕门外,太孙殿下金口玉言,硬生生把一个货真价实的异族公主指给他当了婆娘。自那以后,疯狗营里哪怕是资历最老、身上刀疤最多的什长,见着他,也得呲着满嘴黄牙,拱手赔个笑脸,道一声:“李爷,今日当值辛苦。” 李二狗面上装得稳当,肚子里那股子滚烫的虚荣劲儿,却比灌了二两烧刀子还要烧心。 他站在高处往下瞅,只道底下那些缩着脖子、满脸泥灰的奥斯曼民夫和败兵,连当年村头地主家养的细犬都不如。 正琢磨着,一辆用两匹驽马拉着的笨重大车在门洞最窄处重重一颠,右车轮死死卡进了凹陷的石缝里,任凭车夫怎么抽打,两匹马只顾在原地刨蹄子。 车厢没遮帘子,里面缩着几个女人。 最里头那个,穿的早不是金丝银线的华美袍子,而是一袭粗粝得扎人的灰布单袄。头上那些明晃晃的珍珠坠子、金丝抹额,早在他李二狗手里换成了实打实的半亩地地契,现下正贴身揣在他胸口窝里。 宰纳普就靠在寒意刺骨的硬木车板上,手里捧着半块冻得如石头的面饼,和着化开的浑浊雪水,一下一下,极缓慢、极木然地咽着。 尊严这种东西,在挨了三天饿、受了数日风霜之后,廉价得不如路边一块干结的马粪。 后头另一辆车上,有个脸上糊满血泥的中年降官无意间抬起头,视线隔着栅栏撞在宰纳普那张即便狼狈却依然立体的脸上。 那人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黏痰,剧烈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继而身子一软,竟不管不顾地隔着木栅栏跪了下去,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鸣: “公……公主殿下……” 宰纳普咀嚼硬面块的动作蓦地停顿了。那双原本如深潭般沉幽的碧绿双眼里,不可遏制地晃动了一下。 须臾间,君士坦丁堡的圆顶、托普卡帕宫内点燃的龙涎香、还有无数贵族匍匐在她绣鞋前的旧日光景,极快地在她脑中掠过。 “啪!” 一道惊雷般的鞭梢,裹着破空的恶风,结结实实抽在那辆大车的辕木上,震得木屑横飞! 李二狗不知何时已经从箭垛上蹿了下来,踩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瘫软在地的降官,嘴角挂着冷笑,满脸凶煞: “瞎你的狗眼,认的哪门子祖宗?”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皮鞭的把手反过来,轻慢地往车厢里宰纳普的肩头一戳,随后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冲着周遭几百号竖起耳朵的兵丁与降俘,大声吆喝起来: “都给老子听真量了!” “这是老子李二狗明媒……不,是太孙殿下亲手赏下的婆娘!” “别在这儿跟老子扯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野狐禅。进了大明的关,入了咱老李家的门,她现在姓李!按着咱老娘当年的娘家姓,往后军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叫李赵氏!” 李二狗抬了抬下巴,神情里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倨傲。 在他这等泥腿子看来,自家那早就埋在淮河边荒冢里的亲娘,是顶清白、顶能吃苦的汉家妇人。拿老娘的姓氏赏给这么一个亡了国、失了运的番邦女人,那当真是抬举到了天上。 车厢里,宰纳普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去看那个把头埋在雪泥里的旧臣,更没有去看车辕上耀武扬威的李二狗。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嘴里那口混着苦涩雪水的粗粮彻底咽入腹中,而后抬起沾着灰土的袖口,轻轻擦了擦唇边。 李赵氏。 她在心里极生疏、极用力地咬了一遍这三个字,视线重新归于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 中军那辆宽大得宛若一间暖阁的龙辇之内,银丝炭烧得极匀,没有半点烟气。 案几上铺排开来的文书,界限分明得宛若两个天下。 左手边那一摞,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拿朱笔点过、工工整整缮抄出来的西平底册。其上写着迪亚巴克尔以西七个大部、四十二个绿洲、六处铁铜矿脉,连同首批登籍在册的三十万部民丁口。 而右手边那一摞,则是自金陵顺着驿道星夜兼程送来的急递,用的是内造的宣纸,封皮透出微弱的芸香,字迹也是极讲究的台阁体,工稳清秀,一派升平富贵之气。 朱雄英没穿那身繁冗的储君朝服,只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夹袍,手里掂着一块温润的白玉镇纸,视线在那两摞折子上漫不经心地逡巡。 帘子微动,徐辉祖一身铁甲未卸,挟着门外残留的冷气迈步入内,规规矩矩地按剑行礼: “殿下。” “徐叔父坐吧。”朱雄英未抬眼,指了指下首的锦杌:“三十万人,还有那些挑出来的铁匠、皮匠,分派得如何了?” “回殿下,各营已经按着军功造册分领,五千匠人已由后军押解,先行解送兰州入局。” 徐辉祖坐得端正,两只手按在膝头,斟酌着言辞:“只是……老臣有些浅见,未审当讲不当讲。” “说。” “我大军万里西征,虽有大胜,但西平到底不是中原。两百万人才在平西府不久,现在又要分到各处,若只知弹压分赏,怕非长久之计。老臣愚见,当依汉唐故智,立安西、北庭都护府,定其世袭酋长,减其贡赋,许其开市,以此收拢人心,方显我天朝‘怀柔远人’的大度……” “那五两抚恤银子,按下去了没有?”朱雄英截断了他的话。 徐辉祖一滞,随即点头:“按殿下的旨意,凡被纳妇人的部落,各赐白银五两。沿途虽有两个小部闹将起来,但已被曹国公提轻骑顺手料理了。” “这不就结了?” 朱雄英用镇纸在左边那摞折子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脆响:“银子给了,闹事的杀了,编户齐民落了实处,这便是最大的怀柔,也是顶顶实在的仁德。徐叔父,咱们朱家打天下,靠的是刀子和粮食,从来不靠给旁人当菩萨。” 徐辉祖喉咙发紧,正要再劝,却听朱雄英又问了一句: “陕甘的粮台,还能支应多久?” 提到这个,徐辉祖精神一振,面色顿显忧切:“正要向殿下分说!关外如今聚了十四万大军,两百万流民屯田开荒,哪一样不要嚼裹?如今全靠陕甘两省库银垫着,自入春以来,转运使衙门已经连上了七道急递,言说两省府库见底,青黄不接。倘若朝廷再无大笔漕粮接济,怕是……怕生不测之变。” “民变?” 朱雄英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年轻却深幽得见不到底的眼睛,在徐辉祖脸上停顿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起来。 “叔父是宿将,论行军布阵,孤不及你。可论起看这天下的账本,你到底还是太良善了些。” 他随手从右手边那摞散发着香气的折子里挑出一本,指尖一弹,那本轻飘飘的折子便滑过光滑的案几,落在了徐辉祖的脚边。 “看看吧,这是咱们大明最膏腴之地的父母官,递上来的折子。” 徐辉祖蹙着眉,捡起折子展开。 入眼便是苏州知府钱德光那笔苍劲有力的墨迹,字字泣血,言辞恳切至极:言说开春以来太湖水溢,加之大疫横行,桑树枯死十之六七,机房停织,田家绝粮,恳请朝廷体恤下情,蠲免今年苏州府的夏税钱粮,以活万民。 “这……”徐辉祖有些迟疑,“若是当真遭了大水大疫,免税赈济,也是朝廷题中应有之义……” “撕拉!” 一声极突兀、极刺耳的皮纸破裂声在暖阁里炸响。 徐辉祖一惊,抬头便见朱雄英手里已然又拿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折子,面无表情地沿着中缝将其撕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随后又是两半。 “叔父可知,钱知府在苏州的别业有多大?” 第980章 朕的钱,你也敢欠? 徐辉祖愣住,没想过太孙会问这个,这跟军国大事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根据自己早年间的记忆回道:“臣离京日久,只记得那钱家是苏州大族,其宅邸‘半园’,据说占了小半个巷子……” “半个巷子?”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里没半分暖意。 他拿起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折子,没有再撕,而是用镇纸轻轻压住。 “蒋瓛。” “臣在。”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龙辇角落的阴影里滑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 朱雄英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徐辉祖那张写满惊疑不定的老脸上。 “把咱们这位钱父母的家底,给魏国公念叨念叨。” “遵旨。” 蒋瓛打开木匣,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皮纸。 他清了清嗓子,那公鸭般的嗓音,在温暖如春的龙辇内,显得格外阴冷。 “钱德光,苏州府吴县人,名下有载之别业,共计一十七处。” “其一,位于苏州城内桃花坞,名‘枕流居’,占地三十六亩,内有戏台三座,常年蓄养昆班、苏班各一,优伶家丁共计三百二十人。” “其二,位于太湖之滨,名‘烟波楼’,楼高九层,全以金丝楠木打造,专为宴请宾客、观赏湖景之用。楼内所用杯盏,皆为前宋官窑旧物。” “其三……” “够了。” 朱雄英抬手,打断了蒋瓛的念诵。 徐辉祖已经听傻了,他一辈子戎马,对这些文官的奢靡生活虽有耳闻,却从未想过能到如此地步。 三十六亩的宅子?还只是其中之一? 他征战一生,蒙太祖厚爱,在应天府赐下的魏国公府,也不过二十亩。 “叔父,这些,都是开胃的小菜。” 朱雄英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钱知府,真正来钱的道,不在田里,在海上。” 。。。。。。。。。。。。。。。。。。。 大明·苏州府·钱家‘枕流居’。 钱蕴德用象牙小勺,轻轻撇去建盏中新点的茶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绣一幅工笔画。 窗外,是自家昆班新排的《占花魁》,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春日午后的暖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父亲大人。” 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暖阁,神色激动。 他是钱蕴德的长子,钱谦。 “成了!‘德记’商行在吕宋的庄子,上个月又拓了三千亩,种的全是咱们从天竺弄来的棉花种子,长势比这边的还好!” 钱蕴德垂着眼,只“嗯”一声。 钱谦急了,凑上前压低声音:“父亲!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是吕宋那一个庄子,一年下来,光卖棉布,就能给咱们挣回至少三十万两雪花银!这还没算从澳洲运回来的羊毛和矿石!” “咱们的船队,如今南到马六甲,东至新金山(澳洲),沿途二十七个港口,都有咱们的货栈和人手!那些土著番王,见了咱们‘德记’的龙纹旗,比见了他们亲爹还恭敬!” 钱谦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一年!爹!咱们家如今一年在海上的纯利,早就过了一千万两!整个江南,谁家比得了?就是朝廷的国公重臣的私库,怕是也没咱们家底厚!” 听到这个数字,钱蕴德这才睁开眼。 他呷了一口茶,看向自己这个还略显稚嫩的儿子,摇了摇头。 “沉住气。” 他的声音温润,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账,不是这么算的。” “朝廷?”钱蕴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朝廷算个屁!它能给咱们片板下海的许可吗?它能派水师替咱们剿灭海盗吗?” “不能。” “这万里海疆,是咱们自己一刀一枪,一船一船打下来的!” “如今咱们有自己的船队,有自己的护卫,有几万个在庄子里给咱们种地、挖矿的奴隶。咱们自己就是王!”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盛开的牡丹,悠悠地说道:“这几年,风声不对。朝廷那位太孙,听说不是个安分的主。他又是北伐又是西征,把他爷爷的国库都快打空了。” “爹的意思是?”钱谦暗自心惊。 “今年府里递上去的折子,我已经让你叔父润色过了。”钱蕴德慢条斯理地说道:“就说苏州遭了灾,请朝廷免税。姿态要做足,哭穷要哭得真。” “那太孙西征大胜,万一他拿这事开刀……” “开刀?”钱蕴德笑了,那是一种世家门阀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他拿什么开刀?江南的税,七成出在我等士绅之家。他敢动咱们,整个江南的织机都得停,运河上的漕船都得断!百万漕工,千万织女,没了活路,你猜他们会骂谁?” “再者说……”钱蕴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咱们钱家,也不是朝廷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过几日,等南洋船队一回来,就让护卫队的人,在太湖操练操练。” “动静,搞大点。” “也该让朝廷里某些人,掂量掂量,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 “叔父,你听听,这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朱雄英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 他将蒋瓛呈上的另一份密报,直接扔到徐辉祖面前。 “苏州钱氏,于南洋吕宋、新金山等地,私开田庄、矿场,蓄养奴隶过五万,私建船队三百艘,带甲护卫近三千人。” “其商行‘德记’,年入千万两白银。” “而他苏州府,去年一年,上缴朝廷的夏税秋粮,折合白银,一十三万两。” 朱雄英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龙辇里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徐辉祖的心口上。 “一千万两。” “一十三万两。” 他忽然停步,转身死死盯着徐辉祖。 “叔父,你告诉我!” “我那十四万在西域喝风吃沙、拿命去填的将士,他们一年耗费的军饷是多少?是五百万两!” “我那两百万背井离乡,跟着大军到这不毛之地开荒的流民,朝廷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从陕甘府库里掏了多少抚恤?是三百万两!” “里外里,八百万两的大窟窿!全靠着国库,拆东墙补西墙在撑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中压抑的火山!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百姓们在后方勒紧裤腰带!” “而他们呢?” 朱雄英一脚踹在案几上,满桌的文书奏报四散崩飞。 “他们在拿金丝楠木盖楼!在用官窑的杯子喝茶!在听着小曲,盘算着怎么从朝廷身上,再多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一边坐拥金山银山,一边给孤上书哭穷,说遭了灾,连十三万两的税都交不起了!” “叔父!”朱雄英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徐辉祖的衣领,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气:“你现在还觉得,孤只是在跟他们要钱吗?” 徐辉祖被他眼中的疯狂骇得通体冰凉,浑身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孤要的,是他们的命!” 朱雄-英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传旨。”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魏国公徐辉祖,留守西平府,总领平西军务,继续经略西域,弹压诸部。” “曹国公李景隆,点‘疯狗营’一万精骑,随孤东归。” 徐辉祖豁然抬头,眼露希冀:“殿下英明!此等国贼,回京之后,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能……” “不。” 朱雄英打断了他。 “不回京。”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两个富甲天下、也糜烂到骨子里的名字上。 “咱们,去江南。” 他转头,看向帐外肃立的蒋瓛,下达了那道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命令。 “传令锦衣卫缇骑,八百里加急,给孤滚去江南!” “告诉江南所有官绅。” “孤,亲自去收税。” 第981章 殿下,刨祖坟这种事,让臣来! “轰隆隆——” 黑铁铸就的巨兽在两条冷硬的钢轨上狂奔,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喘息。车窗外头的青山绿水发了疯似地往后退,晃得人眼晕。 李景隆两只手捧着青花瓷的茶盏,坐得极稳,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轻浮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血丝。 西域的风沙太烈,在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沙窝子里滚了一整年,喉咙管里时刻都能咳出沙砾来,如今猛地坐在这垫了三层蜀锦软垫的椅上,看着盏里碧绿的龙井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这位大名鼎鼎的曹国公,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慌。 这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场梦,快得让人觉着自己的魂儿还在平西府的沙地里飘着,肉身子却已经快要撞进江南的烟雨里去。 “殿下……” 李景隆把茶盏轻轻搁在红木小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笑,可声音却压得极紧:“臣这猪脑子,思来想去还是没咂摸出味儿来。” 对面,朱雄英正靠在软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着一叠墨迹未干的邸报。 脸上还带着西北烈日烙下的微黑,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极了紫禁城奉天殿里那尊受了百官朝拜几十年的老佛爷。 “景隆,有话就直说,跟孤打马虎眼,你这脑袋是不打算要了?”朱雄英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纸,纸页发出极轻的脆响。 “嘿嘿,殿下圣明。” 李景隆干笑两声,指了指后头连绵不绝的车厢:“咱们这一万‘疯狗营’的弟兄,那是西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杀番子,他们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江南……那是脂粉堆,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富贵乡。就为收钱家那点逋欠的夏税,派几个按察使司的硬项御史,再不济让蒋指挥使撒几百号锦衣卫过去,抓几个管事的下了诏狱,钱家那帮骨头软的文士,连夜就得把银冬瓜送进国库。” 他低声道:“拉这一万浑身血腥气的活阎王去江南……朝堂上那帮御史的折子,怕是能把文华殿的门槛给踩烂喽。太招摇,也太吓人了。” 朱雄英终于放下了邸报。 他看着李景隆,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景隆,你觉得,孤带兵万里西征,打的是帖木儿,收的是安西故土,耗的是谁的力气?” 李景隆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将士们效死,朝廷筹谋……” “放屁。” 朱雄英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李景隆后背一凉。 “西平府外那两百万人,每天睁开眼,要吃掉三万石粮草。十四万大军,人吃马嚼,穿的铁甲、用的火药、伤亡的抚恤,哪一样不是雪花银堆出来的?”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看着外头渐渐开阔的原野:“国库里的银子,是陕甘的老农就着咸菜咽苞谷面省出来的;是河南、山东的织妇熬瞎了眼睛织出来的。可偏偏这天底下最膏腴的江南,占了大明七成的机杼,握着万里海疆的利市,到头来,连十三万两的夏税都要跟孤哭穷。”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冻结的深潭:“景隆,你以为孤是去抄家的?抄家那是强盗行径。孤是大明的皇嗣,孤去江南,是去给那些自以为成了精的蠹虫……立规矩的。” “轰——” 铁车发出一声高亢的汽笛,打断了龙辇里的沉寂。 朱雄英拍了拍袍服上的微尘,指着窗外:“歇歇脚吧,雁门关到了。” 车门轰然洞开。 塞北早春的冷风裹挟着煤烟气扑面而来,激得李二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野狗——在西域的一年里,任何一声异响,都意味着可能有冷箭从戈壁深处射过来。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当场。 这哪里是关隘? 青砖水泥铺就的巨大站台上,人头攒动,却丝毫不乱。巨大的装卸吊杆嘎吱作响,将整整一车皮冒着青烟的焦炭吊向远处的仓房。另一边的货栈里,成千上万头膘肥体壮的蒙古羊正被驱赶下车,羊倌挥着鞭子,嘴里唱着粗犷的号子,羊叫声、车马声、甚至还有小摊贩敲着铜锣招徕生意的声浪,轰然撞进他的耳朵。 站台边上,一个扎着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白胖的娃娃,娃娃手里擎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正吮得满嘴通红。妇人身旁的汉子挑着副担子,正憨笑着数着手里的黄铜大钱。 没有人害怕。 更没有人拿刀子互相捅进对方的肚子里去抢一块发霉的面饼。 李二狗的呼吸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粝、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那上头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渍,在这样的人间烟火里,显得那么扎眼,又那么脏。 “啪!” 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他哥李大毛从后面挤过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白滚烫的面团子。 “瓜怂,发什么癔症呢?接着!” 李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手心被烫得生疼,一股浓郁得让人发疯的肉香直钻鼻孔:“哥……这哪来的?抢的?” “放你娘的屁!”李大毛狠狠啐了一口,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眼眶却有些发红,“大明地界,谁敢抢?拿咱自个儿的响银买的!三个大钱一个的大肉包子,里头搁了足足二两肥膘!咱娘在世的时候,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厚的油水……” 李二狗咬了一口。 油水混着肉汁在舌尖上炸开,滚烫,鲜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掉了下来,砸在雪白的面皮上。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被锁在西平府老宅子里、饿了三天才肯低头的波斯公主,想起了那些埋在黄沙里连尸骨都找不全的同袍。 原先他以为,殿下带着他们杀人,是为了立功,为了抢地,为了让老朱家的江山再大上几圈。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咬着糖葫芦傻笑的娃娃,李二狗才模模糊糊地觉出味来。 他娘的,他们这帮人在关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恶鬼、当疯狗,把塞外的天都给杀翻了……原来就是为了护住这一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啊。 。。。。。。。。。。。。。。。 江南,苏州府,太湖之滨。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春茶的清香,暖风熏得人筋骨发软。 枕流居内,昆曲的丝竹声软绵绵地缠在雕梁画栋之间。 钱蕴德斜靠在一张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如脂的汉白玉胆。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颌下一缕山羊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寄情山水的得道长者。 “父亲,京里递出来的飞鸽传书。” 长子钱谦快步走上水榭,屏退了左右的侍女,神色里带着难以自抑的喜色:“太孙大军已过陕甘,圣心甚悦,正诏告天下准备封赏呢。朝廷国库见底,户部那帮老尚书如今急得满嘴起泡,哪还有心思想咱们苏州府这点折子?那免税的公文,估摸着过几日就得顺水推舟地批下来。” 钱蕴德手里转动的玉胆微微一顿,抬了抬眼皮:“那条‘铁龙’呢?听说工部鼓捣出来的那个怪物,真能日行千里?” “奇技淫巧罢了。” 钱谦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再快,还能快过天理人心?他太孙西征拓土,靠的是西军百战之威;可回了关内,靠的却是咱们江南的漕粮和丝绵!离了咱们这些诗礼传家的门阀,朝廷连税银都点不清,几十万大军的军饷他拿什么发?拿铁块发么?” 钱蕴德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世道就是这样,打江山靠武人,坐江山却得靠文人、靠银子。陛下当年何其雄猜?将江南士族杀了一批又一批,可到了最后,这田赋、这赋税,还不是得落在他们钱家头上? “让吕宋回来的船队,在舟山外头抛锚,先别急着靠岸。” 钱蕴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拂去案几上的一粒尘土:“太湖里的护卫,挑两百条快船,把那几门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舰炮擦亮堂些。过几日天气好,带去湖面上跑跑风。” “不必开火,就让沿岸的官民看个响动。” 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露出一丝千年世家特有的傲慢与冰冷:“得让那位年轻的储君明白,这天下是朱家的,但这海,这江南的水土……自古以来,便姓钱。” 。。。。。。。。。。。 “咔嚓!” 龙辇内的红木案几,在李景隆含怒一掌下,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那张刚刚送抵的密报,被他狠狠揉成了一团烂纸。 “狗杂种!” 李景隆一张俊脸胀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那是真动了杀心:“在太湖操练私兵?私藏佛郎机重炮?他们钱家想干什么?造反吗?!老子在西域带着弟兄们拿人命去堵城垛子,他们在老家吃着人血馒头,还敢跟朝廷亮刀子?!” 他“唰”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寒光凛冽,杀气逼人:“殿下!您给臣下一道钧令!臣亲自挑三千死士,潜进苏州城,今夜就把钱蕴德那个老匹夫全家的脑袋拧下来点天灯!” 朱雄英坐在阴影里,看着暴跳如雷的李景隆,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伸出手,用手指将那枚代表着大明精锐的红色令旗,从舆图上的“苏州”位置移开,轻轻地,插在了东海之滨的松江府。 “景隆,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脾气还跟个山匪一样?” 朱雄英的声音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杀人,是最便宜的事情。一刀下去,脑袋落地,血喷三尺,不过是脏了一块地皮罢了。”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算计到了极致的幽深: “钱家在吕宋拓荒三千亩,私建船队三百艘,一年从海里捞银子千万两……这是本事,天大的本事。若是杀了他们,把这些船队砸了,把那些懂得海路的管事都杀了,换朝廷那帮只会念四书五经的书呆子去管,你觉得,这千万两银子,还能进得了大明的口袋吗?” 李景隆一愣,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殿下……您的意思是?” “太公望云:取天下者,不以天下自私。” 朱雄英站起身,目光穿过窗外的夜色,望向遥远的南方海疆:“他们不是觉得自己是这片海的王么?他们不是觉得自己挣下了富可敌国的家底么?” 少年储君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让李景隆心底发寒的笑意: “孤要他们活着。” “孤不仅要他们活得好好的,还要给钱蕴德封官,给钱家立牌坊。” “然后……孤要把大明的国法,连同大明的水师,一道套在这头肥猪的脖子上。让他们把这辈子、乃至子子孙孙在海上吞进去的每一两骨髓,都完完整整地吐出来,替我大明的将士造船,替我大明的百姓养家。”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句叹息: “景隆啊,年轻人火气别太旺。断人香火是下作法子,钱家有大功于华夏,这香火……孤得让他们永永远远地传下去。” “传到天荒地老,传到……。”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突然觉得,西域那十三万具枯骨,似乎……真的算不上什么修罗地狱。 第982章 封锁东海,格杀勿论! 松江府这的方,如今是真不的了。海风刮过来,全是一股子铜臭混着鱼腥的味儿。 码头上,力巴王四正光着膀子,跟十几个弟兄喊着号子扛棉包。 那棉包沉甸甸的,压的他骨头直响,可王四心里美滋滋的。 皇明商会的招牌就挂在不远处,黑底金字,亮的扎眼,听说那头正在卸南洋运来的铜料和生铁,大吊杆子嘎吱嘎吱转,一趟下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流出。 “四哥,歇口气,喝口凉茶!” 一个小年轻颠颠儿的跑过来,递过一个粗陶大碗,满脸通红的压低声音道:“听说没?太孙殿下的铁龙车,都快到应天府了!” 王四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瞪他一眼:“这还用听说?咱们太孙殿下是何等人物?在钦察草原,在中亚把那帮胡人的卵子都给打碎了!如今凯旋回朝,来江南瞅瞅,那叫衣锦还乡!” “那是,殿下来了,商会少不的要散赏钱,咱们也能跟着喝口肉汤!” 正说着,海面上一阵阵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响起来。 众人抬头一瞧,好家伙! 只见远处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挂着“龙纹旗”的大船,最前头那一艘楼船,高的跟座移动的小山似的,帆扯的滚圆,炮门全开,耀武扬威的往港口里扎。 “快看!是钱家的‘镇海船’!” “钱老爷真是大手笔啊,这是要摆排场迎太孙殿下呢!” 王四眯着眼,手里端着粗陶碗,嘴里啧啧称奇。 他打心眼里觉的,这天底下,除了皇帝和太孙,大概就数江南这帮诗书传家的大老爷们最体面。 …… 松江府城内,皇明联合商会总号的密室。 四壁挂着金线绣的大海图,博山炉里点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香气浓的直钻鼻孔。 圆桌旁围坐了九个人,气氛却冷的像数九寒冬。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白白净净、没有胡须的中年人,穿一身寻常的缎袍,正闭着眼,手里慢条斯理的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此人姓王,单名一个瑾字,三年前司礼监派出来的大掌柜。 平日里这帮江南豪商巨贾私底下管他叫“王阉”,可当着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钱二爷,你这回,是真把天捅漏了!” 孙家的掌柜孙传庭终于按捺不住,啪的一声把盖碗拍在桌上飞:“太湖发大水?桑树全旱死了?这种鬼话,你写在折子里递上去,是欺负朝廷里的大人们不长眼,还是觉的紫禁城里的太孙殿下没长脑子?” 对面坐着的钱蕴功,也就是钱家二当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慢悠悠的端茶啜了一口。 “孙兄,急什么?” 钱蕴功抖了抖袖口,气度从容,很有几分江南名士的潇洒:“太孙殿下万里西征,打的是热闹,可朝廷国库早空的能跑老鼠了。咱们江南这七成的机杼、海外的利市,全捏在谁手里?朝廷要体面,咱们给他哭个穷,递个台阶,免了今年的税,君圣臣贤,有何不妥?” “妥个屁!”另一位李掌柜急赤白脸的骂了一句:“太孙殿下身边跟着的是曹国公李景隆!手里牵着的是中亚杀出来的疯狗营!你见过谁家主人探望生病的佃户,手里还拎着开山大斧的?” 钱蕴功冷笑一声,放下茶盏:“粗鄙武夫,何足道哉?我钱家的船队已经在崇明岛外摆开了阵势。三百条大舰,全副重炮,打的是迎驾的旗号!就是要让那位长在深宫、只见识过西北风沙的殿下瞧瞧——这浩瀚东海,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话音未落。 主位上的王瑾,佛珠忽然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像看一群死人似的扫过众人。 “杂家伺候殿下有些年头了。” 王瑾的声音又轻又柔,慢吞吞的:“上一个跟殿下这么摆谱的,坟头草都换了三茬了。诸位掌柜的……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掌柜面面相觑,背脊骨莫名窜起一股白毛汗。 …… 镇江府外,临时站台。 “轰——” 钢铁巨兽喷吐着白汽,稳稳停住。 车门一开,李景隆大步跨了下来。他在西北吃了大半年的沙子,嘴里至今还能吐出土疙瘩来,如今吸了一口江南湿润微甜的春水气,整个人差点舒服的叫出声来。 可还没等他咧开嘴笑,一名锦衣卫千户就跟滚的葫芦似的扑倒在他脚边。 “国公爷!松江府急报!”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扯开火漆封皮。 只扫了一眼,他那张俊朗的面皮瞬间扭曲的像风干的猪肝,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狗胆包天……这群狗杂碎!” 李景隆连仪态都顾不上了,手里捏着军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回了龙辇:“殿下!殿下!钱家反了天了!” 龙辇内暖意融融。 太孙朱雄英正坐在一张酸枝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剪子,神情专注的修剪着一盆开的正好的水仙花。 “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朱雄英头也没抬,咔嚓剪下一根歪了的枝叶。 “殿下,您自个儿看!”李景隆喘着粗气,双手把密报奉上,声音都在抖,“钱家三百条大海船,全拉到崇明岛外海去了!佛郎机大炮全褪了炮衣,炮口全对着内河!他们嘴上说是‘恭迎圣驾’,这摆明了是要给朝廷一个下马威啊!” 李景隆咬牙切齿,手不自觉的按在刀柄上:“殿下,给臣一道令旗!臣去松江水师调船,哪怕拿命填,今晚也把钱家那帮忘八端全轰进海里喂王八!” 朱雄英终于放下了剪子。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景隆啊。” “臣在!” “你觉得钱家的那种火炮能禁得住,我大明新型火炮的几轮啊?” 李景隆顿时一僵,钱家的那些大木船,那里禁得住大明新新版本的钢船和重炮,自己想多了。 “人家只是展示出来一下肌肉,我们重不能就是上来,就是把枪口对准人家脑门把?”朱雄英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掸了掸袖子。 “我们是文化人,要斯文,要讲和气生财。” “那……那咱们就任由他们这么骑在朝廷脖子上拉屎?”李景隆急的直跳脚。 朱雄英走到车窗前,看着窗外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 “他们靠什么活着的?”朱雄英问。 “海……海贸,还有南洋的庄子。” “不错。”朱雄英转过身,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蘸了浓墨,在那份密奏的最后,随手划拉一行大字。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他随手将笔扔在案上,拍了拍李景隆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的像是在跟老友唠家常: “景隆,你打小在军伍里混,怎么还是一副山匪脾气?杀人是最笨的法子。既然他们觉的这片海是他们的命根子,那孤就成全他们。” 朱雄英侧过头,看向跪在的上的锦衣卫千户,声音极轻,却透着森然彻骨的寒意: “传孤的旨意。” “即刻起,封锁东海沿线。自崇明至舟山,凡有港口、要塞,寸板不的下海,滴水不的出港。” “传檄沿海各卫所,闭关锁港。海上敢有升‘龙纹旗’者,皆视作谋逆叛乱。” “不准打,也不准接战,就给孤在外海围着。” 朱雄英笑了笑,眼神幽深如渊:“孤倒要看看,他们这三百条大船、几万条人命,在海上漂上一个月,吃什么,喝什么。” “这叫关门打狗。” “去办吧。” 第983章 殿下要江南断气! 站在崇明岛外的海风里,钱德虎那叫一个意气风发。他脚踩着一尊黄澄澄的铜炮,嘴里叼着半截甘蔗,一口残渣“呸”的一声,远远啐进了海浪里。 放眼瞧去,三百多艘大福船、广船帆樯如林,黑压压的铺在海面上,吃水极深,随波起伏,俨然就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八卦阵。 在江南这片的界上,朝廷的王法好使不好使,那的看巡按御史的面子;可这东海的水路通不通,那全看钱家老太爷点不点头! “都给老子抖擞起精神来!” 钱德虎叉着腰,拿脚尖狠狠踢了踢身旁偷懒的水手,咧嘴狞笑:“今儿是给那位从西域滚回来的太孙殿下‘接风’!凡是咱们钱家的汉子,刀的出鞘,炮的露头!谁敢给老子缩卵,老子回头扒了他的皮,拿去裹粽子喂王八!”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管事太监式的弓着腰,捧着火折子凑上来:“虎爷,您瞧咱们这阵势,就是郑和当年下西洋,也不过如此了吧?那位太孙殿下虽然在塞外杀的尸山血海,可回了江南,终究是个吃米粮的。一见咱们这水上长城,还不的当场两腿发软,好生坐下来跟咱们钱家谈生意?” “谈生意?” 钱德虎接过火,就着点着了旱烟,深吸一口,鼻孔里喷出两道呛人的青烟,轻蔑一笑:“他也配跟咱们谈?西边的仗打完了,国库早他娘的能跑耗子了!朝廷要想发军饷、吃饱饭,就的求着咱们江南的士绅!” 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冰冷的炮管,冷笑道:“咱们摆这么大的排场,是教那位殿下学做人的规矩——天子坐的是金銮殿,可这银子流的海路,姓钱!” “钱”字刚落的。 “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猛的从最高处的主桅杆上传下来。 望斗里的小厮吓的几乎从半空中跌下来嚎哭:“妖……妖怪!海平线上冒黑烟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钱德虎破口大骂,“大白天的,哪来的烟?你昨儿夜里在窑子里把招子抠瞎了?!” 骂声未绝,海面上忽的起了一阵诡异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是有千百头在的底下喘息的巨兽,正一步步踏碎浪涛碾压过来。 东边的海雾骤然被撕开两道巨大的豁口。 两道乌黑浓烈的滚滚黑烟,宛如平的拔起的擎天墨柱,直插云霄! 海面之上,晨光尽碎。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帆!老天爷……那玩意儿没挂一张帆!” “它顶着风在跑!它在逆水走!” 三百艘木船上的几万号人,刚才那股子横行霸道的跋扈劲儿,眨眼间烟消云散。水手们疯了似的涌向船舷,眼珠子瞪的滚圆,死死盯着那两个破开巨浪狂奔而来的庞然大物。 那根本不是船。 那是两座通体漆黑、泛着冷硬铁光的移动堡垒! 。。。。。。。。。。。。。。 “定海号”铁甲舰,舰桥。 舰长赵启按着腰间的横刀,面无表情的看着单筒望远镜里的景象。 甲板下的蒸汽机发出平稳而沉重的轰鸣,煤灰的气味在海风中弥漫,脚下这艘怪物,用了北平铁厂最好的精钢。 身旁,年轻的炮长张启山跑上来,啪的一声打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舰长!一号主炮标定完毕,目标:正前方四里,笔架山礁石!” 赵启收回望远镜,从袖中慢条斯理的掏出一封明黄色的手令。 那是太孙朱雄英的亲笔。 上头没写之乎者也,就两句话: 【江南的蠹虫耳朵聋,放个响炮,给他们掏掏耳朵。】 赵启将手令揣回怀里,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钱家喜欢讲规矩。” 张启山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咱们教教他们,什么叫新规矩?” “开炮。” “一号炮——放!!” “轰——!!!” 天的变色! 那不是寻常火铳或红夷大炮那种沉闷的炸响,而是近乎撕裂苍穹的狂暴轰鸣! 整艘钢铁巨舰甚至随着后坐力微微一沉,炮口喷出的炽热火舌足有数丈之长,伴随着凄厉至极的尖啸声,一枚三百斤重的开花巨弹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呼啸,撕破晨雾,从钱家数百艘木船的头顶横空掠过! 。。。。。。。。。。。 钱德虎只觉的头顶的天空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钝刀生生劈成了两半! 那股狂暴的气流压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手里的旱烟锅“啪嗒”掉在甲板上,整个人僵在原的,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下一刻。 四里外,那座耸立在长江口数百年、如刀削斧劈般坚硬巨大的“笔架山”礁石,轰然爆开! “轰隆隆隆——!!”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天灾。 整座石山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分崩离析,耀眼的火光伴随着冲天的黑烟拔的而起,足足数十丈高!无数被炸成齑粉的碎石如流星雨般铺天盖的砸入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贴着海面狂扫而过! 狂涌的海浪狠狠撞在“镇海号”的船底,这艘千料大船像片落叶般被掀的侧倾了三四成,甲板上的火炮、木桶、水手登时滚作一团,惨叫声、骨折声响成一片! 钱德虎死死抱住桅杆,裤裆猛的一热。 骚臭的尿水顺着裤腿流了一的,他却浑然不觉,脑瓜子里像是有千百面铜锣在死命的敲。 碎了…… 那座船队平时用来躲风暴的石山……一炮,就这么没了? “妖……妖术……” 甲板上,几个侥幸没落水的水手瘫软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不是打仗……这是天兵下凡了……” 死寂。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再无半点人声。 刚才还气吞山河、自诩东海霸主的三百艘钱家大船,此刻在两座黑沉沉的钢铁怪物面前,瑟瑟发抖的像一群落水的小鸡仔。 “吱呀——吱呀——” 沉重而冰冷的铁链声响起。 两艘铁甲舰连看都懒的再看他们一眼,巨大的铁锚轰然落海,如两尊无情的门神,一左一右,死死卡住了长江最狭窄的水道出口。 紧接着。 在两艘巨舰高耸的烟囱旁,缓缓升起两面硕大无朋的纯黑大旗。 没有日月,没有龙纹,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 黑旗升顶,寸板不下海,滴水不出江! 。。。。。。。。。。。。。。。。 松江府,皇明联合商会总号。 “茶凉了。” 密室里,锦衣卫大掌柜王瑾慢条斯理的放下建盏,手里的沉香木佛珠轻轻一拨,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圆桌旁,方才还谈笑风生、自诩能拿捏朝廷命脉的几家大东家,此刻正屏气凝神,等着看钱家在海面上立威的好戏。 忽然。 “砰!” 两扇雕花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管事像个没了骨头的烂冬瓜一样滚了进来,帽子早不知道飞哪去了,满脸鼻涕眼泪: “二爷!列位掌柜!塌了!全塌了啊!” 钱蕴功眉头一皱,摆出世家子弟的气派,冷声喝道:“成何体统!慢慢说,是不是那太孙被咱们的船队吓退了?” “退个屁啊!”管事跪在的上疯狂磕头:“钱家的船全被堵在崇明岛外了!朝廷开来两条大铁船,连帆都没挂!隔着四五里的,一炮……就一炮!把笔架山给轰成渣了!” “什么?” 屋里七八个掌柜齐刷刷弹了起来。 “不仅如此啊!” 门外又跌跌撞撞扑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账房先生,手里捧着账本尖叫:“掌柜的,外头全乱了!黑旗一挂,水路全断了!” “城里十八家大丝行、棉行听说海船出不去,生丝跌成了烂菜叶,棉花价翻了天!各家工坊全都停了织机!” “咱们跟南洋番商签的契约,下个月要是交不出二十万匹绸缎,光是赔定金,就的赔掉咱们两百一十万两雪花银啊!” “噗通!” 孙家的掌柜孙传庭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的上,抽搐了两下便人事不知。 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寒意在疯狂蔓延。 直到这一刻,这帮平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把国法当儿戏的士绅豪商们才彻底明白过来。 那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的太孙殿下,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升堂打官司,更没打算派几个御史来磨嘴皮子。 人家那是直接端了口铡刀,架在整个江南的脖子上。 钱家想死,殿下成全他们。 顺带着,让整个江南所有靠海吃海的门阀,陪着他们一块儿把血放干净! 第984章 殿下的赏饭:断头饭还是活命粮? 江南的天,说变就变。 昨儿个松江码头上还是人挨着人、钱碰着钱,银钱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比黄浦江的浪头还喧腾。到了今儿一早,邪门了,静得能听见耗子拉粮。 王四耷拉着脑袋,肩上那包西域运来的硬通货(棉花)沉得像要压断他的老腰。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码头上千百号平日里骂娘争食的力巴,此刻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栈桥边上,直勾勾地瞧着江口。 江面上,两面漆黑如墨的大旗迎着风,直挺挺地立着,连个飞鸟都不敢从上头掠过去。 “真不让走啦?”旁边一个后生小声嘀咕。 “走个屁!”王四蹲下身子,叹了口气:“你没瞧见城西陈家布庄的掌柜?昨儿夜里投了江,今早漂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发面的馒头。朝廷把口子一扎,生丝运不出去,南洋的银子进不来,这些大东家啊,比咱们死得还快。” 话音未落,码头那头忽然一阵喧哗。 德隆号的周东家——平日里穿蜀锦、戴玉扳指的周大善人,这会儿手里提着根马鞭,领着三四十号恶狠狠的护院,正死命把一艘三桅大福船往航道里推。 “推!给老子往外撑!”周东家扯着破锣嗓子跳脚:“朝廷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子做买卖?海里的龙王爷都没立这个规矩!老子几十万两的银钱压在舱底,烂了谁赔?” 大船晃晃悠悠,刚探出半个船头。 远处那黑黢黢的铁家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巧的怪响。 紧接着。 “轰!” 天塌了似的一声巨响,震得江边所有人的心口窝猛地一缩。 周东家那艘花了三万两白银、用上好樟木打的大福船,连半点挣扎都没有,竟被齐生生地拦腰炸成两截。 漫天的木屑碎渣混着腥臊的水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落了满码头。水面上漂起几片碎布和半拉断桨,至于刚才还破口大骂的周东家……连声“哎哟”都没留下,就这么干脆利索地填了江底的王八窟窿。 两里地外,那尊黑铁怪物不过是侧边鼻孔里喷了口淡淡的青烟。 碾死一只跳蚤,大抵也就是这副动静。 数千人的码头,连声咳嗽都听不着。 王四浑身打了个哆嗦,肩上的棉包“咚”地滑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心想:这太孙殿下……是真不讲理啊。 。。。。。。。。。。。。。 苏州,枕流居。 满屋子的名贵字画,这会儿全成笑话。 前宋官窑的雨过天青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碧螺春泼了钱蕴德一脚面,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气度涵养的士绅领袖,竟连缩脚都忘了。 长子钱谦跪在地上,官话都说不利索了,夹带着苏州土白带着哭腔:“爹……太湖……太湖也折了!” “放……放屁……”钱蕴德嘴皮子泛白。 “真的啊爹!”钱谦号丧道:“水寨里养的那两千好汉,连刀都没抽出来,就被神机营的大铳给围圆了!四面八方的芦苇荡里全扎着锦衣卫的暗桩,谁露头就点谁的天灯!还有……东海口那座笔架山……就一炮……直接平了!” 钱蕴德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太师椅里。 他原以为朝廷是个泥菩萨,缺钱了就得跟江南这帮衣冠士族好声好气地打商量。规矩嘛,不就是你敬我一尺、我贪你一丈? 可这位从关外滚回来的皇太孙,压根就没打算按戏文里的规矩唱。 人家手里握着要命的铁锤,你跟他谈《春秋》大义? “天罗地网啊……”钱蕴德合上眼,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啊……” 。。。。。。。。。。。。。 松江,皇明联合商会总号。 密室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屋里坐着的八九个海商大贾,却个个面如死灰。 “钱二!你娘的还有脸坐着?” 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孙庭孙掌柜,这会儿活像个被逼急了的赌徒,把手里的账册狠狠砸在钱蕴功脸上:“你前几天在太白楼怎么说的?你说太孙是个雏儿,吓唬两下就得缩回京城去!现在呢?老子五条装满生丝的大船堵在洋面上,南洋番鬼一天算老子一万两违约银子,这笔账算谁头上?” 钱蕴功脸上被纸角划出一道血口子,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慌……慌什么!江南乱了,朝廷收不上秋粮,太孙他也担待不起……” “谁说殿下担待不起?” 门帘子一挑,一个柔和得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动静传进来。 王瑾一身素色直裰,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佛珠,像个得道的高僧,笑眯眯地跨进门槛。 屋里的喧哗戛然而止,几个掌柜吓得齐齐站起身,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靠墙缩着。 “诸位大掌柜,吵什么呢?和气生财嘛。”王瑾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九道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殿下移驾海运总衙了,体恤诸位操劳,特意备了酒饭。劳烦诸位掌柜,带上自家的‘实底账册’,去衙后堂叙叙旧。” “实……实底?”孙庭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 那底册要是交出去,偷漏的市舶税、私造的火铳、勾结番邦的铁证,全得抖搂个干净!抄家灭族都够判三回的! 王瑾瞧着他们的惨样,唇角微微一抿,声音压得极细:“殿下跟前那座鎏金沙漏,可已经翻过来了。沙子漏干净前, 谁的位子要是空着……” 他顿了顿,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笑意盈盈道: “那他全家的户籍,也就不用留着了。” …… 半个时辰后。 海运总衙后堂。 这地方平日里是办差官员吃茶歇脚的地界,眼下却摆着一张油腻腻的粗木长桌。 正当中,曹国公李景隆歪戴着梁冠,蟒袍的前襟扯开了两道扣子,一只脚大咧咧地踩在长凳上。 九个在江南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掌柜,战战兢兢地垂手立着,汗珠子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 李景隆这才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一笑,满嘴的碎面沫子,却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森森煞气。 “都戳着当孝子呢?”李景隆大刺刺地拿手里的象牙筷子敲了敲桌沿,发出梆梆的闷响:“坐下!用饭!” 掌柜们哪敢动弹。 “怎么?嫌粗?”李景隆眼皮子一耷拉,冷笑了一声:“这可是西北将士拿命换来的口粮。殿下说了,念在诸位平日里给朝廷‘分忧’的份上,特意赏这口阳间饭。” 他抓起筷子,随意往桌上一指,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像剔骨尖刀一样在几人脖子上刮过: “老老实实吃了,还能留着脑袋喘气。吃不下这口糙米的……” 李景隆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那本国公就得按西域的军法,一刀一刀,帮诸位把肚子里的油水给刮干净了。说说吧,谁先动筷子?” 第985章 想上桌?拿命来换! 海运总衙的后堂,九个跺跺脚,松江府的织机就得停一半的大掌柜,此刻跟一群被先生揪住耳朵罚站的蒙童似的,一个个垂着脑袋,脸上的血色还没手里的账册纸白。 李景隆那颗在西域晒得锃亮的光头反着油光,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另一只手拿着根油腻腻的象牙筷子,旁若无人地剔着牙缝,发出“啧啧”的声响,活像个刚从赌场里赢钱出来的泼皮。 整个后堂,只有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一刀一刀,刮在九位大掌柜的心尖儿上。 李掌柜的膝盖头跟装了弹簧似的,抖个不停,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眼瞅着就要给这丘八跪下。 唯独钱家的二当家钱蕴功,还拿最后一丝世家的体面硬撑着。 他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陈年油渍,眼里的血丝一根根往外爆。他钱家,从前宋就在这片水上讨生活,传到他这辈,靠的是自家船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业,吃的是自己碗里的饭。 如今一个满身铜臭的粗鄙武夫,凭什么让他跪着吃屎? “怎么着?” 李景隆终于剔完了牙,把象牙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扔,脆响惊得几个掌柜一哆嗦。 他那双桃花眼扫过一圈快尿裤子的软蛋,最后落在了钱蕴功身上,笑了。 “嫌饭馊啊?” “觉着殿下赏的这口饭,不配进诸位的金口玉牙?” 这话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眼。 “扑通!” 李掌柜第一个绷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脑门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带着哭腔,调子比昆曲还婉转。 “国公爷息怒!草民不敢!草民万万不敢嫌弃殿下的恩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扑通!” 一连串的闷响,跟下饺子似的,除了钱蕴功,八个掌柜全跪下了,蔫得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冬瓜。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碗饭,他娘的就是一道选择题。 吃了,就是跪下当狗。 不吃,就是当场去世。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钱蕴功面前看着他。 “就你一个还站着?” “骨头挺硬啊。” “砰!” 李景隆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出,那张摆着馊饭的粗木长凳,应声碎成几截! 木屑横飞,九碗馊饭“哗啦”一声,全扣在了跪在最前面的李掌柜头上。黄黑色的米汤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流,混着砂砾,糊了他一脸。 李掌柜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任由那股酸臭味钻进鼻孔,浑身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 “硬?” 李景隆的脸,瞬间从懒散变得狰狞,他一把揪住钱蕴功的衣领,那双在西域杀红了的眼睛,死死顶着钱蕴功的脑门。 “你们在太湖私练两千乡勇,还从佛郎机人手里买重炮,藏在船里当王八的时候,骨头硬不硬?” “你们跟南洋的番商勾结,把朝廷的丝绸、茶叶、瓷器倒腾出去,换回来的银子连市舶司的门都不进,直接揣进自己兜里的时候,他娘的骨头是不是比铁还硬?” 李景隆每吼一句,就把钱蕴功的脑袋往墙上“咣咣”地撞。 “砰!砰!砰!” 钱蕴功的额头当场见了血,可他更怕的,是李景隆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 卧槽!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都是钱家最核心的机密!连在座的其他掌柜都未必全知晓!锦衣卫的探子,是钻进他家祖坟里了吗? “国公爷饶命!饶命啊!” 跪在后面的孙庭孙掌柜彻底吓破了胆,他顾不上体面,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抱住李景隆的小腿,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这些事……这些事都是钱家那老狗做的!跟我们孙家没半点关系啊!” 他一边哭,一边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的哀求:“国公爷!您不能封海啊!我孙家名下,养着五万个织工!他们全靠着这口饭活命!” “这海要是一直封着,别说我们这些当家的要跳江,那五万个织工没了活路,会把松江府给拆了的!到时候,民怨沸腾,这口锅,还不是得殿下背?” 孙庭这是在求饶,更是在拿五万人的身家性命,来绑架朝廷。 他自以为抓住了朝廷的软肋,玩了一手高端的政治博弈。 果然,旁边被撞得七荤八素的钱蕴功也反应了过来,挣扎着跪直了身子,嘶声道:“国…公爷!孙掌柜说的对!” “我钱家在南洋,还有十万流民!这海一断,十万人就要饿死!为了区区几十万夏税,动摇了江南的根基,这……这与国本有伤啊!殿下年轻,怕是没想过这层后果,还请国公爷三思!”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自己的死罪,变成了朝廷不敢轻易触碰的民生大计。 跪着的其他几个掌柜,也都回过味来,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法不责众!他们绑在一起,就是整个江南的钱袋子!太孙再狠,还能把整个江南的饭碗都砸了不成? 李景隆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的杀气,慢慢收敛了。 他松开钱蕴功,挠了挠自己那颗锃亮的光头,脸上露出一种“我是武夫我不懂经济”的愁苦模样,来回踱步。 “嘶……五万织工……十万流民……这加起来,比咱们一个卫所的人还多啊……”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殿下光让咱们来收税,可没说这税收不上来,会饿死这么多人啊……这……这可咋整?” 看着李景隆这副蠢样,跪在地上的九个掌柜,心里齐齐松了一口气。 稳了! 这丘八,到底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人,被这民生大计一吓唬,立马就缩了。 孙庭眼珠子一转,赶紧膝行两步,仰着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国公爷!咱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这样,我们九家,愿意凑出三百万两白银,孝敬殿下,充作军资!” “另外,从今往后,我们所有出海的货物,市舶税,再加一成!” 三百万两!再加一成海税! 几个掌柜都觉得,这血出得值!只要海禁一开,这些钱,不出半年就能全赚回来! 李景隆的眼睛,果然亮了,脸上堆满了贪婪的笑意。 “三百万两?还加一成税?” “对!对!只要国公爷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解除海禁,一切都好说!”孙庭点头如捣蒜。 “好说,好说!” 李景隆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提高了嗓门,对着门外大喊一声: “来人啊!开门!” “请廊下候着的各位掌柜,都进来吃席了!有人请客!” “吱呀——” 后堂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着寻常绸衫,却一个个眼冒绿光的中年人。 他们是松江府二流的丝商、粮商,平日里被九大家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捡些残羹冷炙。此刻,他们看着跪了一地的九大掌柜,那眼神,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九只开膛破肚的肥羊! 孙庭和钱蕴功脸上的血色,在看到这群人的瞬间,彻底褪尽。 一个让他们通体冰凉、魂飞魄散的念头,轰然炸开! 高端局! 这他娘的是高端局!殿下根本就没想过跟他们谈! “孙掌柜,钱掌柜,瞧你们说的。” 李景隆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说道:“殿下仁慈,怎么会砸了江南的饭碗呢?” “旧的狗老了,不中用了,还总想着回头咬主人一口。”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门口那群饿狼,又看了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九人,咧嘴一笑。 “那就宰了炖肉,换几条年轻听话的,不就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那群新晋掌柜面前,指着后堂里那九个空出来的位子。 “皇明商会,九大掌柜的位子,从今天起,重新定。” “老规矩,价高者得。” “不过……” 李景隆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那笑容,活脱脱就是黄鼠狼掉进去鸡窝。 “想上桌吃饭,得先买张投名状。” “五百万两白银,一张。” 第986章 两个亿的门票?不! “五百万两……一张?” 一个身材矮胖,下巴上留着三缕精明鼠须的半百老者,第一个从人缝里钻了出来,活像只嗅到血腥味的肥地鼠。 他压根没拿正眼瞧地上跪着的那九个软脚虾,一双滴溜乱转的招子,死死钉在李景隆身上。 “曹国公!您老人家金口玉言,此话当真!” 李景隆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那副德行,比应天府街面上最横的混混还欠揍:“老子的唾沫星子,比你家祖坟上的石头还硬。” “好!” 那鼠须老者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肥硕的大腿上,肥肉乱颤,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护院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爆喝:“抬进来!给老子抬进来!” 两个护院虎吼一声,应声上前,将一口足以装下个大活人的沉重黑漆木匣,“咚”的一声闷响,重重顿在地上。 匣盖掀开,刺得人眼发花的光芒迸射而出!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沓厚得能当砖头砸死人的、盖着鲜红欲滴官印的皇家银行银票! “泉州许家,愿出银一千万两!不求别的,只求一张能把屁股放上去的椅子!” 鼠须老者状若疯魔,从匣子里抓出一大把银票,看也不看,劈头盖脸地拍在李景隆面前那张稀烂的碎木桌上。 那副倾家荡产、不要命的架势,看得跪在地上的孙庭等人眼皮子狂跳,心胆俱裂。 泉州许家! 这帮专门跑东洋航线、暗地里跟倭寇眉来眼去的海耗子,平日里被他们九家联手打压,连松江府的码头都休想靠岸,只能在舟山外海的黑市里偷偷摸摸销货。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有钱? “许老头!你他娘的吃独食,问过老子没有?” 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穿着宝蓝色遍地金锦袍的年轻人一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练家子。 “宁波沈家,出一千五百万两!不为别的,就想当面问问钱二爷,去年在耽罗岛,是谁他娘的在背后捅刀子,一把火烧了我沈家三条崭新的福船?” 那年轻人将一卷更厚的银票卷成筒,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钱蕴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钱蕴功被打得一个趔趄,满脸屈辱与惊骇,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疯了! 这帮孙子,全都疯了! “漳州陈家,两千万!” “广府张家,两千五百万!” “……” 一时间,整个后堂,这些平日里被九大家死死踩在脚下,连口汤都喝不热乎的二线、三线海商,此刻像是挣脱了血脉枷锁的百年饿鬼,一个个双眼赤红,面目狰狞。 他们砸出来的不是银子! 是压抑了几代人的怨气!是埋藏在骨子里的野心!是把压在他们头顶几十年、几百年的九座大山,连根拔起的滔天恨意! 五百万两的门票? 狗屁! 这是掀桌子的机会!是吃肉的机会!是抢他娘的祖宗牌位,换上自家姓氏的机会! 只要能把九大家彻底干死,别说五百万,五千万他们都敢砸! 李景隆坐在那,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银票,他那颗在西域被风沙磨砺得古井不波的心,也“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他娘的。 他想过这帮孙子有钱,可万万没想过,他们有钱到了这个地步!这哪是门票?这他娘的是在凭空印钱啊!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四十多家商户,争先恐后,如狼似虎,最少的也砸出了一千万两。 粗粗一算,光是这堆“门票钱”,就已经超过了两个亿! 两亿两白银!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能喷出火来。 卧槽,高端局!这才是他娘的高端局!老子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敲诈勒索,殿下已经在第五层琢磨着怎么让他们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还得感恩戴德地磕头! 贫穷,真他娘的限制了老子的想象力! 老子带着十四万弟兄在西域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浴血厮杀一年到头,朝廷拨付的军饷才多少?这帮人,光是为了抢一个吃饭的位子,就砸出了大明两年的军费! 这一刻,李景隆才真正明白,殿下那句“孤亲自去收税”,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收税。 这是在抽骨吸髓! …… 车窗外,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氤氲出诗情画意。 龙辇之内,朱雄英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正用滚沸的开水不急不缓地冲淋着壶身,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仪式。 户部侍郎夏原吉,此刻却像个刚中了五百万两彩票后风瘫了的暴发户,满脸红光。 “殿下!两亿!一千三百万两啊!” 夏原吉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清单。 “这还只是门票钱!仅仅是为了一张能跪着听话的资格!” 他再也绷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殿下!臣!臣请旨!立刻将这九家逆贼满门抄斩!再把新来的这四十多家也一并清算了!” “臣算过了!把他们的家产、船队、田庄、矿山全充入国库,莫说西征的亏空,未来十年,我大明将士的军饷、百姓的抚恤、北平新城的营造……全都有了着落!” 夏原吉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一辈子节衣缩食,为了几万两的税银,能跟六部九卿吵得面红耳赤。如今看到这帮商贾随手就砸出几个国库的银子,他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 这帮蠹虫!国之巨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抄不足以慰忠良! 朱雄英缓缓将第一泡茶水倒掉,提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青瓷小杯里,斟了一杯澄黄透亮、香气四溢的茶汤。 他没看夏原吉,只是淡淡地开口。 “夏爱卿,你说,是杀一只能下金蛋的鸡,换一顿饱饭划算?” “还是把这只鸡用铁链子拴起来,给它最好的饲料,也给它最锋利的刺刀,让它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只能给咱们下金蛋划算?” 夏原吉猛地一愣,抬起头,满脸都是算盘打错了的茫然。 朱雄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那片富庶到糜烂的土地。 “孤,要的不是他们的钱。” “孤要的,是他们的命脉,是他们的船队,是他们跑了几百年才摸索出来的航路,更是他们世世代代与海外诸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本事。” 朱雄英呷了一口茶。 “钱,杀了他们,一样能拿到。可这些无形的家当,一旦人死了,就全烟消云散了。” “孤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皇明商会。一个所有航路、所有船队、所有利润,都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里,一个能为大明吸尽四海之血的……海上利维坦!” “而这帮人,就是孤亲手选定的第一批,替大明去海上挣命,去咬死所有敌人的……狗。” 他放下茶杯,看向夏原吉,笑了笑。 “你去吧,告诉他们,想当这条狗,光交钱,还不够。” …… 海运总衙后堂。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张临时搬来的高台上,他很享受这种俯瞰众生、一言定生死的感觉。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极度扭曲的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握权柄的阎王,正在决定这群小鬼的来世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诸位!” “门票钱,诸位都交了。有资格上桌的人,本国公心里都有数了。” “现在,开始竞价!皇明商会,九大掌柜的席位,每一席,底价,一千万两白银!” “价高者……” “且慢!” 一声清朗中透着刺骨威严的喝止,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户部侍郎夏原吉,身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在两名绣春刀半出鞘的锦衣卫校尉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台下所有商户,心里“咯噔”一下。 曹国公是武将,是刀,是物理超度。可这位夏尚书,是管钱的,是账本,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你全家命的国法! 他怎么来了? 李景隆也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跳下高台,拱手笑道:“夏大人怎么来了?这点收租子的小事,何须劳动您大驾。” 夏原吉没理他,径直走到高台之上,冷冷扫过台下所有人。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夏原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敲响的丧钟。 “诸位东家。” “殿下有口谕。” “这九个席位,不卖,也不拍。” 夏原吉的话,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台下的商户们,全都懵了。 不卖?不拍?那他娘的砸出去的两个亿,打水漂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夏原吉扔出那句让整个江南彻底变天,让所有海商万劫不复的话。 “殿下说了,这九个位子,是赏赐。” “赏给……为我大明流血流汗,纳税最多的忠臣良商!” 他环视着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声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今天,不拍卖席位!” “咱们拍卖的,是未来十年,诸位承诺上缴给国库的……” “税额!!” 第987章 我林家,愿为殿下刨自家祖坟! 海运总衙的后堂,充满着一股味道,那是钱,那是金子,那是银子,那是金钱的味道。 夏原吉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站在高台上,脸上没表情,可那双看谁都像在看一本账本的眼睛,却让台下所有人都觉着自己里里外外,连藏在鞋底的私房钱数目,都被这位未来的大明财神爷给算得一清二楚。 “拍卖……税额?” 泉州许家的那个鼠须老头,第一个从五雷轰顶中缓过劲来。他那双绿豆小眼里精光乱窜。他的目光,毒蛇一样,在自己那四十多个竞争对手的脸上,一个一个地舔过去。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犹豫,更看到了和他自己骨子里一模一样的,不惜拿亲娘当赌注也要咬下第一口肥肉的疯狂! 内卷!今天谁他娘的能卷死所有人,谁就能把九大家死后留下的所有血肉连骨头带筋地吞下去! 许老头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夏大人!”他一头从人堆里扎出来:“我泉州许家,不识字,不懂圣人道理!只认一条,跟着殿下有肉吃,有汤喝!” “往年,咱们跑海,那是把脑袋挂在桅杆上跟阎王爷换钱!赚十两银子,能有一两安稳揣进兜里,就得给漫天神佛磕头!不是被倭寇抢了,就是被钱家这帮天杀的黑吃黑!连个停船过夜的安稳码头都寻不到!” “如今殿下天兵下江南,拿大炮给咱们这些泥腿子轰出了一条活路!” 他蒲扇般的手掌猛地一拍胸脯,肥肉乱颤。 “我许家愿以皇明商会泉州总号的名义,立下军令状!未来十年,凡经我许家之手的海贸,净利之百分之五,一文不少,全数上缴国库,充作海税!” “轰!” 百分之五!二十税一! 这数字一出,跪在地上的孙庭一个哆嗦,差点没当场脑淤血。 疯了!这个姓许的,是真他娘的疯了!大明朝的商税,最高不过三十税一,那都被江南的读书人骂成虎狼苛政!百分之五,这不是纳税,这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去孝敬新爹啊! “许老头!你放你娘的狗臭屁!” 没等众人回过神,宁波沈家的那个年轻人,一步从人群里跨出来。 “百分之五?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殿下的铁甲舰不要烧煤?殿下水师的弟兄们不要军饷?” 他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钱蕴功,声音里全是血海深仇的恨。 “去年,我沈家三条大船的货,在耽罗岛,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三千万两的货!我爹当场气得口吐鲜血,到今天还下不来床!” “我查了半年,才知道,是钱家在背后下的黑手!就因为我们沈家的丝,比他们的价低一成!” “他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活路!” 年轻人猛地转身,对着高台上的夏原吉,眼神里全是赌身家的恨意。 “我宁波沈家,愿出净利之百分之八为税!” “不为别的!只求朝廷给我沈家一个公道!只求大明的水师,能让我沈家的船,安安稳稳地,开到东洋,开到南洋!不用再看这帮王八羔子的脸色!” “百分之八!” 这数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漏一拍。 李景隆摸着自己那颗油光锃亮的光头,嘴巴张了半天,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卧槽,高端局!老子还在琢磨着怎么讹钱,殿下已经把“谁价比我狠”的台子搭好了! 这他娘的,不是在竞价,这是在用自家祖坟当投名状! “我漳州陈家,出百分之九!” “广府张家,百分之十!” “……” 场面,彻底疯了。 那四十多个二线商户,像一群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啃一辈子草根的囚犯,一朝闻到肉香,彻底陷入癫狂。 他们报出的不是数字,是压抑了几代人的血泪,是家族兴亡的豪赌! 短短一炷香,竞价一路疯涨,冲破一个让所有人都胆寒的门槛。 “我……福州林家,愿出百分之十五!” 一个面皮泛白、身形单薄的文弱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当“百分之十五”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后堂,之前那些杀红了眼的竞价者,都用一种看活阎王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连高台上的夏原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难得地起一丝波澜。他身后的李景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百分之十五!这他娘的是在做生意吗?这是卖身为奴,给朝廷当一辈子长工啊! “疯了……你们都疯了!” 地上的钱蕴功,终于被这个荒唐到极点的数字给刺激得活过来。他挣扎着,用手撑地,抬起那张血污的脸,对着那个福州林家的书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百分之十五!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赚一百两,就要拿出十五两!剩下的人吃马嚼、船只损耗、打点关系,你他妈的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你这是在杀鸡取卵!不!你这是在刨自己的祖坟啊!” 钱蕴功的嘶吼,让场内那股狂热稍稍降温。 是啊。百分之十五的税,还怎么赚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身上。 那书生,面对钱蕴功的质问,非但没退缩,反而挺直了那单薄的腰杆。他苍白的脸上,涌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刨祖坟?” 书生冷笑起来。 “钱二爷,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你们钱家,吃着海贸的头汤,坐拥三百艘大船,私建水师,富可敌国!你们当然觉得,给朝廷纳税,是刨了你们的祖坟!”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同样在犹豫的商户。 “可我们呢!” “我林家三代人,跑南洋航线!那地方,是瘴气之地,是番人出没的鬼门关!我爷爷,死在了海上,被番人割了脑袋!我爹,为了躲你们九大家的盘剥,绕行黑水沟,船触了礁,尸骨无存!” “我们赚的,那是卖命钱!是我爹我爷拿骨头渣子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血汗钱!” “可即便是这样,赚十两,还得有五两,要孝敬给你们这些‘海上君王’,买路,买平安!” 书生的眼眶红了,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恨与不甘。 “现在,殿下来了!” “殿下说,这片海,姓朱!姓大明!” “殿下说,只要给朝廷纳税,大明的水师,就是我们的靠山!大明的火炮,就是我们的道理!” 他猛地指向门外那两尊镇压着江口的铁甲巨舰,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百分之十五的税,很高吗?” “不!” “这是买命钱!” “是给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了几代人的小鱼小虾,买一个能堂堂正正,站着把钱挣了的机会!” “你们钱家,舍不得。” 书生转回头,死死盯着钱蕴功。 “我们林家,舍得!” “只要能把你们这九座压了我们的大山搬开,别说百分之十五,就算是百分之二十,我林家,也认!” “我林家!愿为殿下刨自家祖坟!” …… 龙辇之内。 朱雄英闭着眼,靠在软榻上,手里没拿书,也没碰茶,只是安静地听着。 蒋瓛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站在他身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转述着后堂里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我林家,愿为殿下刨自家祖坟”这句话时,蒋瓛那公鸭般的嗓音,都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朱雄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知道,这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豺狼,一旦被松开了脖子上的铁链,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撕咬力。 他要的,就是这股力量。 一股足以冲垮旧世界,建立新秩序的力量。 “蒋瓛。” 他淡淡地开口。 “传孤的口谕给夏原吉。” “告诉他们,光有纳税的决心,还不够。” “想当皇明商会的掌柜,想让大明的水师为他们护航。” “让他们明白。” “从今天起,谁签了这份投名状,他全家的身家、性命、荣耀、乃至子孙后代的血脉,都将作为抵押品,永远锁在皇家银行的铁库里。”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耀,是孤赏的。他们的命,也是孤的。”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们的船,就是我大明的海军。他们的商战,就是我大明的国战。他们赚的每一个铜板,都必须为我大明的炮船,添上一块钢板。” 第988章 五税一!殿下,您这是要了整个江南的命! 那福州林家书生的一句“愿为殿下刨自家祖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后堂里每一个商人的脸上。 之前还杀红了眼、竞价上头的各路海商,此刻那股子冲脑的血气,散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钱蕴功,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那林家书生,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疯子……都是疯子……” 高台上,户部侍郎夏原吉那张万年不变的石板脸上,也起了一丝波澜。 他低头看着台下那个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的林家书生。 这年轻人,不是在竞价。 他是在用自己家族未来百年的血脉,去赌一个能站着喘气的机会。 夏原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且慢!” 门口,泉州许家那个鼠须老头,竟然去而复返。 他身后,四个精壮的护院,抬着一个更大的、几乎有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哐当”一声,再次砸在地上! 这一次,箱子里不再是银票。 而是一卷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契、房契,还有……一本本厚厚的、记录着家族男丁生辰八字的族谱! “夏大人!李国公!” 许老头根本没看那林家书生,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我泉州许家,也愿出百分之十五的税!” “不仅如此!”他一脚踹开箱子,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抓着一把烂草,狠狠摔在地上。 “我许家在泉州城内外的所有田产、商铺、船坞,共计三十七万亩薄田,七百间旺铺,全部!无偿!捐献给殿下,充作军资!” “还有这个!”许老头从怀里,掏出那本金丝楠木作封皮的族谱,高高举过头顶。 “我许家,自上代家主起,三代以内所有男丁,共计一百七十二口,其名册、户籍,今日起,全数上交朝廷,存入皇家银行!”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后堂死一样安静,落针可闻! “我许家的命,往后就是殿下的!殿下让我们生,我们就生!殿下让我们死,我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只求!只求夏大人,能给我们许家一个机会!一个能替殿下咬人的机会!” 疯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觉得,这世界彻底疯了。 捐家产?交族谱?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刨祖坟了,这是把自己全家老小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火烧给新主子取暖啊!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以前玩的那些阴谋诡计,跟眼前这帮为了抢食吃,连命都不要的狠人比起来,简直纯洁得像个三岁娃娃。 林家那书生,看着许老头的举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拿命去赌,可他赌不起全族的田产,更赌不起那本比命还重的族谱! 高台上,夏原吉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终于迸出了火星。 他等的就是这个! 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那几个税点! 殿下要的,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连子孙后代都无法挣脱的……归顺! 夏原吉没有立刻表态,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那四十多张写满震惊、贪婪与恐惧的脸。 “还有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还有谁,愿意把命,摆在桌上?”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终于,宁波沈家的那个年轻人,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沈家……跟!” “广府张家,也跟!” 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场面彻底失控。 一时间,后堂变成了大型的献祭现场。 地契、房契、族谱……这些平日里被他们视作命根子的东西,此刻被当成一文不值的废纸,扔得满地都是。 跪在地上的九大家掌柜,看着这一幕,眼神彻底空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想分一杯羹的同行。 而是一群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复仇者。 “够了。”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癫狂的当口,夏原吉抬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后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殿下有旨。”夏原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皇明商会,九大掌柜。今日,定下名额。” “凡入选者,其家族田产之半数,充入国库。其族谱,封存皇家银行。” “最要紧的一条。”夏原吉顿了顿,一字一句,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未来十年,海贸之税,定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百分之二十。” “嗡——!”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 五税一! 这不是苛政,这是天谴! 可没等他们从这堪称灭顶之灾的税率中回过神来,夏原吉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念出手里的名单。 “新任皇明商会九大掌柜,其名如下:” “泉州总号,许氏!” 那鼠须老头,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放声大哭,不知是喜是悲。 “宁波总号,沈氏!” 沈家那年轻人,双拳紧握,他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福州总号,林氏!” 林家那书生,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人扶住,他看着高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漳州陈氏、广府张氏……” 夏原吉一口气,念了六个新家族的名字。 然后,他顿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三个名额! 夏原吉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地上跪着的那九个人身上。 钱蕴功的心脏,狂跳起来。 难道…… “松江总号,孙氏!” 跪在最前面的孙庭,猛地抬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他这个最早投降,最早认怂的软骨头,竟然……留下了? “杭州总号,李氏!” 又一个旧掌柜的名字被念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钱蕴功身上。 九去其二,还剩他一个。 他是旧日江南海商的领袖,是这九大家里,根基最深,实力最强的一家。 殿下,会留下他吗? 钱蕴功的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到,夏原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最后一个名额,扬州总号……王氏!” 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不见经传的小盐商家族! 钱蕴功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家业,输掉了荣耀,更输掉了……活下去的资格。 。。。。。。。。。。。。。。。 刘宗周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脚冰凉。 他来自嘉兴,家里做的,是往高丽贩卖瓷器的小本生意。 刚才,他也疯了一样,把家里压箱底的三十万两银票全砸了出来。 可现在,席位定了,没他什么事了。 那三十万两,就像扔进了黄浦江,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完了。 刘宗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新皇明商会成立,九大总号,几乎垄断了所有的航线和货源。他们这些没上桌的,别说喝汤,连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了。 以后,要么被这九头巨兽活活挤死。要么,就只能变卖家产,回乡当个富家翁,从此告别这片让他们又爱又恨的大海。 就在刘宗周心如死灰之际。 高台上的夏原吉,又开口了。 “九大掌柜,乃商会之梁柱。但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支。殿下仁德,不愿见江南商路,尽归九姓。” 夏原吉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卷轴。 “殿下有旨,于九大掌柜之下,再设‘十二理事’之位!” 什么? 刘宗周猛地抬头,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十二理事,分掌各路航线之账目、船只调度之稽核、货品优劣之评定!” “凡为理事者,无需捐献家产,也无需上缴族谱!” 夏原吉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由死转生的脸,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需……” 他拖长了声音。 “每年,向皇家银行,缴纳‘理事金’五十万两。并承诺,其家族所有海贸,税率,同样为百分之二十!” 五十万两! 对在场的人来说,这不算一个小数目,但比起刚才那动辄千万、上亿的豪赌,简直跟白送一样! “我来!” “夏大人!我刘家愿为理事!” 刘宗周想都没想,疯了一样往前挤。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是殿下,给他们这些没资格上主桌的人,留下的一条活路! 就在整个后堂,再次因为“十二理事”而陷入疯狂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后堂通往内院的那扇小门,开了。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没有甲士,没有仪仗。只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指挥使。 可在他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李景隆收起了那副泼皮无赖的嘴脸,躬身行礼。 夏原吉从高台之上,快步走下,深深一揖。 台下,无论是新晋的掌柜,还是疯狂争抢理事席位的商户,亦或是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旧日权贵。 所有的人,在看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时,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出于本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点不甘。 只有最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敬畏。 “都起来吧。”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群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话。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房契、地契、族谱面前,随手捡起一本。 是许家的族谱。 他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笑了。 “生意,都谈完了?” 他抬头,看向那群刚刚用身家性命赌赢了未来的新贵们。 “百分之二十的税,高吗?” 没人敢回答。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那个面色苍白的林家书生身上。 “你叫什么?” “草……草民,林文远。” “你觉得高吗?” 林文远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不高。” “很好。”朱雄英合上族谱,随手扔回那堆“废纸”里。 他环视着跪满一地的,大明未来几十甚至上百年,最富有的那群人。 “孤知道,你们心里不服,觉得这税,高得没了天理。” “觉得孤,是在拿刀子,割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朱雄英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雨停了。 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在黄浦江上。江口,那两艘黑色的铁甲巨舰,如两尊沉默的守护神,静静矗立。 “你们只看到了孤手里的刀。” 朱雄英的声音,随着江风,飘进每个人的耳朵。 “却没看到,孤为你们,准备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嘴角的弧度,带着足以让世界为之疯狂的魔力。 “是比这片东海,大上千倍、万倍的……新世界。” 第989章 五税一很高?那是你没见过黄金铺满的大陆! “新世界?” 福州林家的那个文弱书生林文远,第一个从地上抬起头来,那张因为激动和失血而发白的脸上,脑子像是被灌一锅滚烫的浆糊,搅的一塌糊涂。 他想不通,海的那边,除了南洋那些瘴气冲天的鬼地方,现在是大明的银子,金子产出重地的倭寇岛,最远……不就是那片袋鼠比人还多的不毛之地吗?听说藩王在哪里天天和袋鼠打架,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一点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那能算个屁的新世界? “殿下……” 林文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问题挤出来。 “您说的新世界,莫非是……吕宋以南,那片‘新金山’(澳洲)?” 他这话一出口,堂内所有商人的耳朵都跟兔子似的竖起来。 新金山! 那可是个能流金淌银的好地方!听说遍地是黄金,随便在河里捞一网都能带出金沙子,土地肥的能自己长出粮食来。 只是……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茶水。 站在他身侧的曹国公李景隆,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活像一只刚从鸡窝里饱餐一顿,正剔着牙缝的黄鼠狼。 “新金山?” 李景隆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动作粗野的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他斜着眼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林文远,嗤笑了一声。 “那地方,你们这帮泥腿子就别惦记了。” “我大明晋王、秦王两位殿下,一年前就带着十万军户,把那块地给圈起来当自家后花园了。” “如今,那地方叫‘澳州’,是我大明的澳州布政使司。想去那儿做买卖?行啊,划着你们的小舢板过去,给两位王爷磕头,看他们乐不乐意从牙缝里漏点肉渣赏你们。不过我估计,你们去到哪里,估计也就你们自己能回来了,估计你们的水手,船家都不肯跟你们回来,毕竟两位王爷可是只要是大明的子民一个给300亩的肥沃土地,还有三个婆娘,十年不用纳税。” “轰!” 李景隆这几句话,比冬月里的寒风还刺骨,兜头盖脸地抽在所有商人的脸上。 泉州许家的那个鼠须老头,刚刚因为抢到席位而涨的通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什……什么?” “晋王和秦王……去了澳州?” “两位殿下不是早就……” 藩王就藩,天经地义。 可谁他娘的能想到,这两位太祖爷最能打的儿子,竟然一声不吭地,扛着锄头跑去海外刨金子了? 李景隆看着他们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心里舒坦的像三伏天灌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一群土包子,以为抢了几个江南的席位,就能指点江山了?殿下的棋盘,早就不在你们这小小的池塘里了! “不止澳州。” 李景隆又扔下一个能把人脑浆子都炸出来的响雷。 “还有东洋那片倭寇的老巢,燕王殿下他二儿子早就成了山大王了,那片的金子,银子的矿产,可是他的心肝宝贝,至于其他的,那片地方唯一能产出的,说的过去,就是那边听话的婆娘了。” “往后,你们的船,看见挂着‘燕’字王旗的,都给老子绕着走。不然,被当成倭寇同伙给点了天灯,可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 后堂里,所有新晋的掌柜、理事,都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澳州没了。东洋也快没了。 他们拼了命,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甚至不惜刨了自家祖坟,才从九大家嘴里抢下来的这块肥肉,还没等捂热乎,就发现,这块肉,早就被皇家的几头真龙给分食干净了。 他们算什么?跟藩王抢生意?那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百分之二十的税! 他们许诺的,是一片可以肆意驰骋的汪洋大海。可现在,这片海,一下子就小了一大半! 剩下那点南洋的汤汤水水,还不够这二十多家饿狼分的! “殿下……” 林文远“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溺水般的绝望。 “我等……我等……” 他“我等”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难道要说,我们亏了?我们不干了? 看看地上那几个还没被拖走的旧掌柜,谁敢把这个“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一股被当猴耍的巨大屈辱和不甘。 可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这时。 “蒋瓛。” 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终于开口了。 “臣在。” 那道鬼影似的锦衣卫指挥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把图,拿出来。” “遵旨。” 蒋瓛转身,从两个小校手里,接过一卷用玄色锦缎包裹的、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卷轴。 两个锦衣卫校尉走到堂中,将卷轴缓缓展开。 “哗啦——” 一声轻响。 一副前所未见的、巨大到足以铺满整个后堂的堪舆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张图,太大了。 大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缩。 图的右侧,是他们熟悉的大明疆域,是朝鲜,是倭岛,是茫茫的东海与南海。再往南,是零星散落的吕宋、满剌加,以及那块被标注为“澳州”的巨大陆地。 这,就是他们穷尽一生所知的,整个世界。 可在这张图上,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世界,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角落! 在那片熟悉的海域以东,越过一片堪称无边无际的、被标注为“太平洋”的蔚蓝色汪洋之后。 一片全新的、比大明和澳州加起来还要庞大十倍的、完全陌生的……大陆,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眼球上! 那片大陆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 “黄金之国……” “白银之山……” “玉米、甘薯、烟草、辣椒……”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死死盯着那片大陆中央,被朱笔圈出的一个地方。 那里的标注,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瞬间停止呼吸。 “印加。” 老头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当然听说过,在遥远的西方,有马可·波罗的传说,有遍地是黄金的国度。 可那只是传说!是酒后吹牛的天方夜谭! 而现在,这个传说,就这么活生生地铺在了他的面前! “咕咚。” 李景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那副巨大的地图,只觉的,自己以前打的那些仗,跟这幅图一比,简直就像是村头械斗,屁都不算。 卧槽!高端局!老子以为殿下在第五层,原来他娘的早就飞到大气层外了! 夏原吉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此刻也瞪的溜圆。 他这辈子,都在跟厘、毫、钱、两打交道。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银子,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织机上飞出来的。 它是可以用船,从另一片大陆上,整船整船地……拉回来的! “这……” 林文远跪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全新的大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读过书,知道天圆地方,知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四海之外,竟然还有一片如此广袤、如此富饶的天地! “此图,来自一个三百年前,因海难而流落荒岛的家族。” 朱雄英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他缓步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新大陆上。 “他们,称之为‘新世界’。” “孤,更喜欢叫它……美洲。”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堂下那一群表情呆滞的人。 “你们觉的,百分之二十的税,很高?” “那是因为,你们的船,太小。你们的眼界,也太小。” “你们还在为了一船丝绸、一船瓷器,在南洋的泥潭里打的头破血流。” “却不知道,在这片大洋的彼岸,那里的土著,用金子做杯子,用银子铺路。” “那里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一亩能抵咱们江南十亩的收成!” 朱雄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瓢滚油,狠狠泼进所有人的心口。 贪婪! 那股子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像一锅烧沸的滚油,从他们脚底板直接浇到了天灵盖! 和这片新大陆比起来,澳州算个屁!东洋又算个屁! 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殿下!”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爬到朱雄英的脚下,抱着他的靴子,哭的涕泗横流。 “殿下!草民愿往!草民愿为殿下前驱,为大明……开拓这片新世界!” “草民也愿往!” “殿下!给我林家一条船!只要一条船!十年之内,我林家,愿为殿下,献上一个黄金铺就的总督府!” 林文远也疯了,他那文弱书生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的粉碎。 后堂内,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一种混杂了贪婪、野心、以及对未知财富的极致渴望的……癫狂! 朱雄英没有立刻答应。 朱雄英只是抬起脚,轻轻将许老头的手拨开,然后,用那根点在新大陆上的手指,缓缓地,划过那片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航路,孤可以给你们。” “船,孤也可以帮你们造。” “但是……” 朱雄英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一张张狂热的脸。 “从大明的港口,到这片新大陆,最快的船,需要走一年。” “这一路上,有风暴,有巨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迷雾,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无情。 “比这一切加起来,都更可怕的……死亡。” “现在。” 朱雄英收回手,环视着全场。 “谁,想当这第一个?” 第990章 穷,才是世上最毒的咒! “谁想当这第一个?” 朱雄英这话问得轻巧。 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闷雷。 后堂众人的心肝肺跟着揪紧,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死寂,没一个人敢轻易出声。 那张摊开的巨大堪舆图,上面画着金山银海。 底子铺的尽是白骨。 那片标着“美洲”的地界,满是黄灿灿的诱惑,也透着人命填出来的血腥味。 干,还是退? 林文远压根没琢磨这个问题,脑子里全是自家老爷子在马六甲被佛郎机开花弹炸碎的惨状,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凑齐。 再就是他爹为了躲避钱家的盘剥,硬着头皮走黑风航道,最后连人带船沉进海底的绝望。 怕死? 纯属扯淡。 他们这号人只怕穷。 眼睁睁看着自家织机长毛。 看着族里的半大小子饿得啃树皮。 自己还得厚着脸皮去钱家大门口磕头,求那帮老爷从指缝里漏点骨头渣子。 穷,就是一道套在脖子上的吊索。 “咚!” 林文远双膝一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殿下,草民敢当这第一个!” 他抬起脸,满脸泪痕。 眼底烧着搏命的火。 “我林家三代跑海,族谱上记着一百一十二个死在外头的爷们!” “风暴杀人,番人杀人。但真正要命的,是没活路!” “为了从九大家嘴里抠食,咱们尽走险路,吃尽苦头!赚回来的几个大钱,全是林家爷们的命换来的!” 林文远胸口剧烈起伏,对着朱雄英嘶吼出声。 “草民不怕死!” “穷鬼的日子,远比死难捱!” “只要能让林家后代站直了身子挣钱。搭上草民这条命算个屁。就算把林家这辈爷们全填进那太平洋里,草民也绝不心疼!” 他这一通发泄,镇住了满堂海商。 “有种!”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大叫一声,指着林文远骂咧咧:“读了几本破书,就搁这儿哭天抹泪,顶个球用!” 他扭头看向朱雄英,老脸挤作一团。 “殿下!林家是读书人,金贵!咱们许家全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海耗子,命贱!” 许老头巴掌拍在胸脯上,震得肥肉乱颤。 “探新路,靠的还得是这帮不怕死的活阎王!草民回去就挑五百个手黑心硬的后生。不发安家费,不给抚恤银!” 许老头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目光凶戾。 “就定一条规矩!活着回来的,一人赏黄金千两,婆娘十个!死在外头的,趁早绝了回乡的念想!” “殿下,用咱们!咱们做起事来,下限低得多!” 这话听得李景隆直咧嘴。 他娘的,全他娘是人才。这帮抢名额的孙子,开始比谁更畜生了。 “许老头!你带那五百个雏儿,见过几条人命?”宁波沈家的年轻人红着眼往前挤。“我沈家在舟山养着三千号退下来的海盗!他们手里的人命,比你许家吃过的盐都多!” “带他们去,别说新大陆,龙王爷的寝宫也能给端了!” “广府张家愿出三条船!人手随便填,船沉了算老子的!” “咱们……” 后堂变成了卖命的集市。 夏原吉立在高台上,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算了一辈子国库的账。今天才算看明白,人心这本账,全是拿血水研的墨。 “安静。” 朱雄英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朱雄英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林文远和许老头跟前。 “不错。孤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 他抬手拍了拍林文远的肩膀。 “你识字,懂星象。第一支船队,你充任记室。把沿途海图、见闻记仔细了。你的命有用,省着点花。” 林文远身子微弓,狂喜之色溢于言表,当即重重叩首:“谢殿下恩典!草民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雄英视线挪向许老头。 “你懂怎么驱使亡命徒。你来当管事。选人、管船,全交给你。遇上偷奸耍滑、动歪心思的。无须请示,直接挂主桅杆上风干。” 许老头乐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尽管放宽心!草民保准把这帮孙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雄英收回视线,对着满堂海商交代底牌。 “头一回出海,孤不指望你们拉回金山。孤只要确切的航路。要一份能让后来人循着走通的详细海图。” “皇家银行拨银子,建三艘全新的探险宝船。你们这四十多家,按各自财力出人出料,凑出第一支皇明开拓船队。大明水师负责护送你们探入太平洋三千里。剩下的路,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说到这份上,九死一生的买卖已经摆在明面上。 但在场的海商毫无退意,一个个眼冒绿光。 此时,缩在角落的嘉兴刘宗周大着胆子举起手。 “殿下,草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扎过去。 “讲。” “殿下……”刘宗周硬着头皮开口:“您方才提到,那图出自一个传了三百年的家族。敢问这家人现下身在何处?草民等出海前,能否登门请教一二?” 这话说进了大伙的心坎里。 朱雄英嘴角微动。 他偏过头,唤了一声。 “蒋瓛。” “微臣在。” “给他们讲讲,那家人的去处。” 蒋瓛面容冷硬。 他屈指弹了弹腰间的绣春刀鞘。粗嘎的嗓音在后堂内回荡。 “回诸位的话。那家人的末代子孙,三年前在东海某处荒岛被锦衣卫寻获。此人极识时务,将祖上留存的海图、航海日志,尽数奉与殿下。” 蒋瓛略微停顿,视线扫过这帮大气不敢喘的商贾。 “殿下感念其诚,重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特旨降下,将其风光大葬,追封三代。” 风光大葬? 刘宗周脑门直冒冷汗。 蒋瓛的话还在继续。 “殿下有言,此等干系国运的绝密,知情者越少越安稳。人杂了,难免生出变故。” 蒋瓛手握刀柄,骨节分明。 “锦衣卫干的就是防微杜渐的活计。最懂怎么料理变故。” 后堂里原先那股因着金山银海催生出的狂热,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伙脸色发白。 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分明是赶着趟,把脑袋往朝廷备好的铡刀下头塞。 气氛正僵着。 “报——!” 一声极度沙哑的嘶吼从堂外直冲进来,一名背插令旗的缇骑跌跌撞撞扑入后堂,直接越过满堂的江南豪商,重重扑跪在蒋瓛脚边。 从胸口掏出三层火漆封死的黄铜信管,双手拼死擎高。 “指挥使!” “天竺八百里加急!” “绝密军情!” 第991章 殿下的生意经:卖刀,递刀,收人命! 蒋瓛那张没半点活人气的脸上,肌肉难得地抽动一下,从铜管里抽出那张薄绢,只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去,快步走到朱雄英身侧,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殿下,天竺那边的‘蛊’,开始互咬了。” 朱雄英的视线从窗外的雨后彩虹挪开,落在绢布上。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淬着毒: 【阿克沙部已聚达利特流民五万,连下三镇,斩首刹帝利三百余。婆罗门大宗师伽罗献“伪贵女”两万欲乱军心,刘百川已将计就计,令军士就地“纳妾”,转头便以“嫁妆”为名,向天竺七十二邦强索金银。天竺大乱。】 “呵。”朱雄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随手把那张关乎几万人生死、价值连城的绢布,丢给旁边手都开始哆嗦的夏原吉。 夏原吉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那张刚因为两个亿白银而涨得发紫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殿下!这……这成何体统!刘百川他怎敢如此!两万王师,竟与土著女子就地苟合,这若是传回京城,史官笔下,我大明颜面何存!” “夏爱卿。”朱雄英打断了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你觉得,那两万个在西域连死人肉都往下啃的老卒,会被几万个连刀把子都没摸过的女人,给勾了魂?” 朱雄英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刘百川做的很对。孤要的就是这锅水彻底滚起来,烧得越旺,里头的鱼虾才会被煮烂,浮上水面让孤瞧个清楚。” 他看向堂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新晋海商。 “你们不是想去新世界,嫌航路太远吗?” “正好,天竺那边,缺船,缺粮,更缺……能杀人的铁器。” “谁,能在一个月内,凑出第一支船队,把孤急需的粮草和兵器,运到卡利卡特港。谁,就能拿到皇明商会开张以来的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军火买卖。”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殿下……大明的军火,也……也卖?”林文远哆嗦着嘴唇,壮着胆子问。 “卖,怎么不卖。”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看得夏原吉这种老臣都心里发毛。 “孤不仅卖给你们,也卖给天竺的婆罗门,卖给那些土邦王公。甚至,孤还会派人,教那些活不下去的达利特怎么用火铳。” “在这片地界上,没有朋友,只有买家。谁的钱给的足,谁的刀就最快。” 而在万里之外的天竺,这笔军火订单的另一端,已经有人提前品尝到了当“买家”的滋味,并且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 天竺,坦贾武尔神权之城。 沈三郎觉得自己这身骨头,快要被这天竺的女人和香料给泡酥。 他整个人陷在一张能睡下七八个人的紫檀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天竺纱。四个皮肤白得像牛奶、眉心点着朱砂的异族少女跪在榻边,两个捏腿,两个用小银勺把冰镇过的荔枝,一颗颗喂进他嘴里。 这玩意儿,在大明京城,那是给娘娘尝鲜的贡品。在这里,不过是他醒了神漱口的果子。 “三……三郎……” 他爹,太湖沈家的家主沈荣,像个刚进城的土财主,拘谨地坐在下首一张镶着宝石的小凳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爹,坐那儿干嘛?过来,这榻大得很,舒坦。”沈三郎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沈荣的屁股被扎了一下似的,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婆罗门大祭司的寝宫,我一个商贾,坐了都折寿!” 沈三郎伸出脚,用脚尖轻轻挑起一个少女的下巴。那少女非但不躲,反而浑身一颤,把脸凑过来,用一种近乎膜拜的姿态,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趾。 “爹,您还没看明白?” 沈三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轻慢和倦怠。 “在这鬼地方,咱们大明来的人,就是活佛,是天神。” 他想起了在苏州老家的日子。那时候,他沈三郎也算是个横着走的公子哥,可骑马不小心惊了路边的老太婆,都得亲自下马赔礼道歉,回头还得被他爹拿家法抽一顿,骂他“有辱门风”。 可在这里呢? 三天前,他坐着十六人抬的描金大轿出门,轿夫的影子不小心扫到了一个跪在路边的首陀罗。他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看见,那个首陀罗,当场就被监路的婆罗门护法一鞭子抽碎了天灵盖。 理由是:贱民的影子,玷污了天人的圣驾,死有余辜。 而他,沈三郎,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人”。 “来人。”沈三郎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有两个穿着大明短衫的护卫躬身进来。他们是沈家带来的家丁,可此刻,脸上也带着一种狐假虎威的狂热。 “去告诉伽罗老狗,就说本官……午后想去布哈迪斯瓦拉大庙转转,让他把仪仗备齐了。” 沈三郎说完,又补了一句。 “让他把路上那些碍眼的贱民都清干净,本官不喜欢闻到穷酸味儿。” “是!”护卫领命而去。 沈荣看着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心里一阵阵发寒,眼前的沈三郎,太陌生了。 那不是他那个读过几年圣贤书、还知道点礼义廉耻的儿子。这是一个被绝对的权力喂了短短几个月,眼神里再也找不出一丝人味的……怪物。 …… 半个时辰后,从寝宫到布哈迪斯瓦拉大庙的三里地,变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奢靡巡游。 地上铺满厚厚的白色茉莉花,踩上去软绵绵,香气熏得人头发晕,数千名首陀罗被强令跪在路旁,五体投地,脸死死埋在泥土里,连抬头看一眼轿子的资格都没有。 更远处,那些连下跪资格都没有的达利特,则被勒令待在自家的烂泥棚子里,用黑布蒙上眼睛,敢发出半点动静,就是全家被扔进盐矿活活腌死的下场。 沈三郎坐在三十二个壮汉抬着的黄金大轿里,透过薄纱,看着窗外这荒诞的景象。他心里,那点属于大明读书人的最后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别人生死的舒坦。 原来,这才是人上人的滋味。 大明的律法,孔孟的道理,在这一刻,都成了骗傻子的玩意儿!什么万民平等,与民同乐?哪有让成千上万的人跪在你脚下,连呼吸都得看你心情来得痛快! 轿子,在布哈迪斯瓦拉大庙的石门前缓缓停下。大宗师伽罗亲自带着数百名高级婆罗门祭司,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沈三郎下轿,伽罗立刻领着众人,行了一个天竺最古老、最尊贵的跪拜大礼。“恭迎天人驾临圣庙!” 数百人的呼喊,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三郎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礼。“宗师费心了。” “为天人效劳,是梵天赐予我等的无上荣耀。”伽罗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亲自在前面引路。 沈三郎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这座天竺南方最神圣的殿堂。他以为会看到满眼的黄金神像与宝石祭品。 可当他穿过幽深的前殿,来到整个神庙大堂的时候,那股子混着浓檀香、血腥和腐烂的怪味,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沈三郎喉咙口一阵干呕,胃里翻江倒海,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前方! 他看到了……! 第992章 异域神庙里的华夏华表! 布哈迪斯瓦拉大庙的正殿,那股子怪味熏得沈三郎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可刚想干呕,一口凉气倒吸进来,硬生生给憋回去。 沈三郎看见就在那尊黑曜石雕的狰狞湿婆神像前,立着一根白得晃眼的石柱。 三丈高,龙盘柱,顶上蹲着个望天吼。 那云纹,那龙鳞,沈三郎敢说,自己就算在苏州老家喝死过去,也绝不会认错。 华表! 这他妈是只有皇城宫殿门口才配立着的华表!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酒没醒,仍在大明的某个王府里。可鼻子里那股子骚香,还有耳边伽罗那奴才似的梵语祷告,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天竺,是化外蛮邦! 这玩意儿出现在这,直接给脑子干烧了。 “爹……”沈三郎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沈荣也看见了,那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他跑了一辈子船,什么怪事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直接把他脑子干死机了。 天竺最牛逼的神庙里,给他们的主神当看门狗的,是大明的图腾? “天人,觉得此柱有异?”大宗师伽罗眼尖得很,一看沈家父子脸色不对,立马哈着腰凑上来解释。 “此乃我教圣物,名‘宇宙之脊’,是梵天大神创世时,从指尖滴下的神露所化!”伽罗指着石柱,脸上全是狂热,“上面的神龙,是护法天龙!” 沈三郎瞅着伽罗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窜。 他想问,这柱子谁立的? 他更想问,你家梵天大神,是不是也他妈姓朱? 可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陈家老七那张死人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在天竺,少问,多看。你看到的,未必是真。” “原来如此。”沈三郎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又换回那副懒洋洋的德行,“雕工还行,有点气派。” 伽罗一听,乐得跟什么似的,腰弯得更低了。 穿过这诡异的大殿,后面是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浴池。池水碧绿,飘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散发着一股奶香味。 几十个高挑貌美的异族女人早就在池边候着,身上就几缕金丝和薄纱,眉心一点朱砂,眼神空洞得像没装魂儿的娃娃。 “天人辛苦,请入圣池,涤荡凡尘。”伽罗做出“请”的手势。 沈荣吓得连连后退:“使不得!老朽一把贱骨头,哪敢亵渎圣女!” 他怕沾了这地方的荤腥,回头被雷劈死。 沈三郎却笑了。 他看都没看自己那怂包爹,直接走到池边。两个最高的婆罗门少女立刻跪下,动作轻柔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给他解开衣袍。 当身体浸入温热的池水时,沈三郎舒服得长叹一声。 四个少女滑进水里,两个给他擦背,两个用香木梳给他梳头,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眼神里只有伺候神仙的虔诚。 沈三郎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苏州“枕流居”,为争一个头牌,跟王家十二郎差点打起来,花了三千两,换来的也就是姑娘半推半就的场面戏。 可在这里,这些血统高贵的婆罗门圣女,却像奴才一样伺候他洗澡。 他一个子儿都不用花。 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一刻,他彻底忘了那根华表带来的震撼。 去他娘的礼义廉耻! 去他娘的圣人教诲! 这,他妈的才是人过的日子! …… 一番享受后,沈家父子被请进一间私密的禅房。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伽罗亲自给两人倒了杯异香扑鼻的茶。 “二位天人,想必也听说了。”伽罗开门见山,“一些被恶魔蛊惑的贱民,正在玷污神的土地,屠戮神的信徒,其罪当诛。” 沈荣紧张地捧着金杯,手直抖。 沈三郎则慢悠悠抿了一口:“宗师,我们是生意人。打打杀杀的事,不懂。” “天人误会了。”伽罗急忙道,“只是……那些贱民不知从何处得了些利器,我教的护法武士,伤亡惨重。” 伽罗那张老脸立马垮了下来,要多悲痛有多悲痛。 “听闻大明乃天朝上国,不知……能否卖给我们一批,足以斩妖除魔的……神兵?” 来了。 沈三郎心里冷笑,放下金杯,伸出三根手指:“钢刀三万,铁箭十万,牛皮甲五千副。” 他看着伽罗瞬间亮起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黄金十万两,外加坦贾武尔未来十年所有香料、宝石的独家买卖权。” “这……”伽罗的脸垮了。 黄金好说,可那独家买卖权,等于把坦贾武尔的钱袋子整个交给了沈家。 “宗师可以慢慢想。”沈三郎靠在软垫上,一副吃定了你的表情:“不过,我听说,阿克沙部那些贱民,离这儿不到两百里了。他们的刀,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伽罗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比伽罗还老、穿着纯白祭司袍的老头,在两个童子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伽罗立马从地上弹起来,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 “恭迎大祭司!” 沈三郎眼皮一跳。这老棺材瓤子,就是整个南天竺神权的顶流? 老头没理伽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满脸的褶子,眼神浑浊得像要灭了的蜡烛。 沈荣见状也想跪,被沈三郎一把按住。 “爹,咱们是天人,不跪外神。” 那老头像是听懂了,浑浊的眼睛转向他,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那只鸡爪似的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 金冠摘下。 露出的,不是光头,也不是天竺人的卷发。 而是一个……金钱鼠尾的发髻! 紧接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清晰无比。 高鼻深目,轮廓分明。 沈荣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指着那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沈三郎也僵住了。 他脑子里,那根华表,和眼前这张汉人的脸,轰然撞在一起,炸成了一片空白! 卧槽,老乡见老乡,直接原地认祖宗?不对,这发型……三百年前的老乡,比鬼还吓人!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那个被尊为“大祭司”的老者,看着他,那双浑浊得只剩眼白的眼睛里,竟亮了一下,像回光返照。 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梵语,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生疏,却无比纯正的…… 苏州官话。 “沈家的小郎君。” “离乡三百年,乍闻乡音。” “可还……安好?” 第993章 你要我剃头?我怕祖宗半夜刨我! 禅房里,沈三郎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句软糯的能挤出水来的苏州官话。 “离乡三百年……” “可还……安好?” 这两个问句,狠狠捅进他耳朵里,把他那点刚在圣池里养出来的飘飘然,烫的一干二净。 沈三郎整个人都麻了,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金钱鼠尾、自称大祭司的老头,只觉的这世界荒唐的像一出鬼戏。 自己拼死拼活跑来天竺,是为了给家族挣条活路,顺便作威作福。 卧槽,结果这片地界上最大的地头蛇,他娘的是个三百年前就跑路了的老乡? “呵呵……”大祭司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郎君不必惊慌。我等的远祖,确是来自那片名为华夏的土地。会说故乡的言语,不足为奇。” 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的很实,有种让人不敢插嘴的分量。 旁边的伽罗大宗师,还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沈三郎的脑子,总算开始转动了。 “远祖?”他试探着问。 “没错。”大祭司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你方才在圣池里,应该感受到了。在这里,我们,就是神。” 大祭司的声音里带上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在大明,你们沈家要看朝廷的脸色,要跟同行争利,要向官府纳税,处处都是规矩,步步都是枷锁。” “可在这里,你瞧。”大祭司抬起那只鸡爪般的手,指了指窗外。 “那些人,那些世代为奴的贱民,就是给我们提供血食的牛羊。他们的女儿,是我们的玩物。他们的财富,是我们的资粮。他们的生死,只在你我一念之间。” “你喜欢这种感觉,对不对?”大祭司的声音压的极低,像魔鬼在耳边低语:“那种主宰一切,视众生为蝼蚁的滋味。那种……挣脱了所有束缚,为所欲为的……自由。” 沈三郎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当然喜欢。 他做梦都想过这种日子! “只要你愿意。”大祭司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要把人魂都烧掉的烫人光芒。 “加入我们。” “你,和你的家族,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神祇。子子孙孙,永享这人间的极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家道中落。” “我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永恒的君王!” 沈三郎的呼吸变的粗重。 他看着大祭司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老爹。 他信了。这老东西说的是真的。 这鬼地方,真他妈是人上人的天堂! 可……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祭司脑袋后面,那根油光发亮、丑的惊天动地的金钱鼠尾上。 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画风不对啊! “我……有个问题。”沈三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讲。” “您这发型……”沈三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咱们,不太一样啊。” 伽罗在地上听的一哆嗦,差点没吓尿。竟敢质疑大祭-司的圣容! 大祭司却没生气,反而露出一丝赞许。 “此乃‘梵天之辫’。”他抚摸着自己的辫子,脸上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是我等与梵天大神沟通的唯一渠道。只有最高阶的祭司,才有资格剃去三千烦恼丝,留下这根通天彻地的神桥。” 他看着沈三郎,笑了。 “你,也有这个资格。” “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便为你举行‘剃度大典’。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教的二号人物,是这南天竺,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活佛!” 禅房里,一片死寂。 沈三郎看着大祭司,大祭司也看着他。 伽罗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等着见证一位新神的诞生。 半晌。 沈三郎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黑浓密、刚被圣女用香木梳精心打理过的长发。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拉倒吧。” 他说。 “我怕剃了这头,回头到了下边,我家老祖宗能从坟里头爬出来,亲手把我腿给打断了。” 大祭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伽罗趴在地上,眼珠子瞪的像死鱼。 整个禅房的气氛,瞬间从神圣的感召大会,变成了一场无比尴尬的生意洽谈会。 沈三郎却像个没事人,心里腹诽着“当神仙哪有当财神爷实在”,自顾自坐回软垫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大祭司,咱们还是谈谈买卖吧。”他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派头:“三万柄钢刀,十万支铁箭,五千副牛皮甲。” “一口价,黄金十万两,外加坦贾武尔未来十年所有香料、宝石的独家买卖权。” 他看着大祭司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补充了一句。 “买卖是买卖,交情是交情。您要是觉的,咱们这老乡的情分能值几万两黄金,那刀剑的价钱,我给您打个九折。” …… 半个时辰后。 沈三郎搀扶着悠悠转醒、还一脸懵的老爹,走出了布哈迪斯瓦拉大庙。 最终,交易还是谈成了。 黄金八万两,外加独家买卖权。 那两万两,算是大祭司念在“乡情”上,给的优惠。 “三郎……我……我刚才怎么了?”沈荣扶着脑袋,感觉像做了场噩梦。 “没事,爹,您就是见了老乡,太激动,晕过去了。”沈三郎随口胡诌。 他心里门儿清。那老东西,就是个画大饼的。 什么狗屁活佛,还不是的花真金白银买他大明的刀?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还想让他沈三郎剃头?做梦!他爹要是知道这事,非的把他吊起来用家法抽死不可。 “老乡?”沈荣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那一幕。 那张脸…… 那根辫子…… 忽然,沈荣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一把推开沈三郎,像个疯子一样,冲着前面抬轿的家丁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 “走!快走!” “回港口!上船!立刻!马上!” 几个家丁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沈三郎也懵了,赶紧拉住他爹:“爹!您这是怎么了?买卖谈成了,金子都到手了,咱们急什么?” 沈荣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那力道跟铁钳似的,捏的沈三郎骨头生疼。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磕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神庙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绝世凶物。 他凑到沈三郎耳边,用一种被掐住脖子似的、又尖又细的动静,说出了一句让沈三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那……那不是汉人!不是咱大明的人!” “那张脸……我见过!在你太爷爷留下的那本《靖康遗事》的插图里……” “那是……白百年前,跟着蒙古人南下的……色目人!” 第994章 活着的祖宗,要命的血债! “色目人!” 沈荣这一声尖叫,这声音直接在沈三郎的脑子里炸开一个血窟窿,把他那点因着金银美色烧起来的虚火,浇了个透心凉。 “爹!你魔怔了!说什么胡话!”沈三郎一把攥住他爹的手腕,入手处一片冰凉,滑腻的全是冷汗。他压着嗓子,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那是坦贾武尔的大祭司!是这南天竺地界上,说一不二的活菩萨!” “活你娘的菩萨!” 沈荣一把甩开儿子的手,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老脸,此刻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皮紧紧绷在骨头上。他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图册……你太爷爷留下的那本《靖康遗事》的图册!”沈荣一双老眼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红光的神庙:“里头画的那些跟着蒙古鞑子南下,祸乱我华夏江山的色目狗种!就是那个发型!就是那副不人不鬼的嘴脸!” 沈三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一下。 辽东……太孙殿下……那道从北边传回来的,能把人活活吓死的密令…… 邸报上写得冠冕堂皇,说是“开疆拓土,扫平胡虏”,可那些从黑吉辽回来的商队,私底下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凡……凡留金钱鼠尾者,无论男女,不问老幼……”沈三郎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牙齿上下打架,磕出“咯咯”的声响,“皆……皆斩!” “不是斩!”沈荣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铁尺在刮磨着人的耳膜: “是灭九族!是掘祖坟!是殿下亲口下的令,让李景隆那条疯狗,把整个黑吉辽都翻了一遍!一百多万颗人头啊!听说尸体堆起来的京观,比应天府的城墙还高!一个活口都没留!” 沈三郎整个人都软了,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噌”地一下,笔直地窜上天灵盖。 “为……什么?” “为什么?”沈荣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他揪住儿子的衣领,那双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章心斋那只老狐狸在船上说的话,你他娘的全当成放屁了?” “他说,咱们读的史,是假的!” “他说,咱们脚下的地,被人动过手脚!” “那神庙里镇殿的华表!那老杂种头上的辫子!还有殿下那道赶尽杀绝的屠杀令!” 沈荣每吼一句,沈三郎脸上的血色就稀薄一分,无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此刻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撞击、拼接,最后,一个让他三魂七魄都险些离体的念头,轰然炸开! “爹……您的意思是……” “年前,那些有一部分蒙古鞑子没滚回草原!他们没死绝!”沈荣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滴血:“他们带着从中原搜刮的工匠、典籍、金山银山,从海上逃了!他们逃到了这里!” “他们占了别人的国,杀了别人的王,然后穿上别人的袍子,念起别人的经,把自己伪装成了这里的……神!” “他们篡改了史书,抹掉了痕迹!他们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彻底忘了祖宗的根在哪里!忘了这片土地,本该姓什么!” “而殿下……”沈荣松开手,眼神空洞得可怕:“殿下他……是在替陛下,替我朱家天下,清理这些躲藏了年的……门户余孽啊!” “我们……我们刚才,是在跟一群占了咱们祖宅百年的强盗……谈生意!” 沈三郎彻底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像在看一件出土的古董。 那不是看同根同源的老乡。 那是看一个……从被他们抢走的故土,傻乎乎自己送上门来的……贡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屈辱,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他想起自己在圣池里的飘飘然,想起那些婆罗门圣女近乎膜拜的姿态。 狗屁的尊敬! 那是鸠占鹊巢的强盗,在用主人的姿态,戏耍一个懵懂无知的本家后人! 我他娘的,原来是只被耍的猴! “呕——” 沈三郎再也扛不住,扶着轿壁,把中午吃的山珍海味,连同那股子被当成傻子戏耍的滔天恶气,吐了个昏天黑地。 。。。。。。。。。。。。。。。。 大明·天竺·卡利卡特港。 海风咸腥,吹在扬州盐商王麻子的脸上,让他那张被晒成猪肝色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乖乖!这哪是码头,这他妈是拿人命和黄金糊起来的工厂啊!” 王麻子刚从船上跳下来,就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给砸得晕头转向。 码头上,挂着各家字号龙纹旗的万料大宝船,正用巨大的吊杆,将一箱箱精美的丝绸、瓷器卸下。而本地那些破破烂烂的三角帆船,则疯了似的往上挤,船上堆满了香料、宝石,还有……一船船眼神麻木的女人。 “王掌柜,瞧见没?”一个管事满嘴黄牙,唾沫横飞地指着一排木棚:“在这儿,最不值钱的是人,最值钱的也是人!你那船盐巴,换成这些水灵的小娘们运回大明,倒一手,就是十倍的利!” 王麻子听得心头火热,正想搓着手上前问价。 忽然,瞭望塔上传来三声急促的钟响。 “章大人、孔大人到——!” 整个码头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大明商人,无论身份,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肃立。 一顶八抬大轿,在数十名缇骑的拱卫下,缓缓行至码头最高处的观海台,轿帘掀开,走下章心斋与孔承庆两位江南士族的泰山北斗。 观海台上,章心斋凭栏远眺,海风吹得他长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承庆兄,你看。”他指着下方这片被彻底打上大明烙印的土地,浑浊的老眼里,是棋手掌控全局的满意:“这才几年光景,这化外蛮邦,已然成了我江南的又一个泉州港。” 孔承庆捻须微笑:“还是章兄这手‘釜底抽薪’用得妙。殿下用刀,砍断他们的脊梁。我们用丝绸、糖霜,还有他们自己的女人,给他们套上了一条挣不开、也舍不得挣开的枷锁。”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当成货物贩卖的女人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冷静。 “用不了二十年,这里的土人就会忘了他们的梵天与湿婆,只会记得,是大明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活路。” “殿下要的,是这片土地的归属。”章心斋淡淡道,“我们要的,是借殿下的东风,为我江南万千子弟,挣下一个万世不移的铁杆庄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旧元余孽,什么历史真相,于他们而言,远没有家族的利益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上台,在两人耳边低语几句。 “哦?沈家那小子回来了?”章心斋挑了挑眉。 孔承庆也来了兴致:“听说此行颇为顺利,竟谈成了坦贾武尔的独家买卖权?” “正是。”锦衣卫千户躬身道,“只是……沈家父子回来时,形容颇为狼狈,尤其是那沈三郎,吐得一塌糊涂,随从说,像是见了鬼。” 章心斋与孔承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年轻人,没见过血,也没见过真正的富贵,乍然见了,失了心性,也属正常。”章心斋轻笑一声:“让他吐一吐也好,吐干净了,才知道谁是能让他吃肉的主子。” 他转头吩咐道:“传沈家父子过来回话。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鬼’,能把咱们江南的公子哥,吓成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 港口,登船的栈桥上。 沈家的管事,正满脸堆笑地迎向失魂落魄的沈家父子。 “老爷!三少爷!大喜啊!听说您二位马到功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功!” 沈荣充耳不闻,像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沈三郎下了船,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腿肚子还在转筋,他抬起头,看着码头上那些兴高采烈、盘算着发财的同乡,看着那些即将被运往大明的女人,再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 这里的一切,都在狂欢。 可他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埋着一个能让整个江南三十六家,连同他们自己,全都万劫不复的……惊天大雷! “三少爷?”管事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沈三郎没有回答,抓住管事的衣领,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吼,下达了命令。 “封锁消息!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立刻!马上!备轿去见章大人和孔大人!” 沈三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告诉他们……” “咱们,捅到百年前那帮畜生的……祖坟了!” 第995章 江南大儒破大防,抄家伙干他丫的! 卡利卡特深水港,大明水师驻营的中军大帐。 地上铺垫着整张西域雪豹皮,博山炉里燃着一两银子一钱的极品崖柏,白烟缭绕。 章心斋斜靠在黄花梨太师椅里,整个人看上去好像睡着一般,孔承庆坐在客位,端着成窑青花茶盏,慢慢撇去上层的茶叶末。 外头海风呼啸,账内全是一派江南世家豪门的富贵做派。 门帘被人大力撩开。 沈荣缓缓的走进大帐,整个人都在打摆子,沈三郎跟在后头,两腿发软直拖地,迈过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直接磕在地板上。 章心斋眼皮微搭,照旧闭目养神。 “三郎。”孔承庆傲慢劲儿十足:“听底下人报信,你在坦贾武尔把买卖谈成了。那大宗师还特意招待你去了趟圣池。” 章心斋的眼皮子动了几下。 “怎么着?去见识了点金银,让几个不开化的蛮子磕了两个头,骨头就软了?” 孔承庆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当啷一响。 “三郎,江南的富贵看真金白银,天竺这点东西根本上不的台面。”孔承庆拽了拽袖口,大儒的架子端的极稳:“古人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咱们孔孟子弟到了这南蛮之地,撑着华夏的脸面。你这养气的功夫还的往上提提。那蛮夷神庙造的再大,底子还是野路子。” 沈三郎脑门子冒汗,全凭着刚才在神庙里见鬼的场面撑着理智。 “章爷爷,孔叔。”沈三郎嗓子里干哑发苦:“您二位还觉的,咱们面对的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土人?” 章心斋半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这话何意?” “正殿正中央,立着一根华表。”沈三郎声音里全是惊恐:“三丈高!龙盘柱!望天吼!照着大明皇城外头那根一比一刻出来的!” 啪嗒。 章心斋眼睛睁开,整张老脸垮下来。 “胡言乱语!”章心斋用力拍在扶手上:“蛮夷之地,安敢僭越我华夏之器?定是你眼花了!” “三郎,凡事讲究真凭实据。”孔承庆拧紧眉头,心生不悦。 “我眼睛好用的很!”沈三郎年轻人的气上来了:,“除开那华表,坐在主位上的大祭司顶着一张高鼻深目的脸!脑门后边挂着一根金钱鼠尾!” 大帐内沈三郎不管不顾继续往外倒实话。 “他开口讲的是最地道的苏州官话!张嘴就问我,离乡百年,可还安好!” 沈荣听到这儿,老泪横流,来到章心斋跟前,死死抱住太师椅的木腿。“章老!他们是色目人!当年跟着蒙古人南下把咱们汉人当两脚羊宰的色目杂碎,压根就没死干净!” 沈荣留着眼泪。 “这帮王八蛋跑到了天竺!抢了土人的地盘念起外番的经,奴役这帮土人几百年,堂而皇之在这儿当起祖宗来了!” 当啷! 孔承庆手里的青花茶盏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 苏州官话。百年。色目人。 这三句话硬生生砸碎孔承庆那颗酸腐的文人心,想起那支一直压在南孔头上耀武扬威的曲阜北孔。 燕王朱棣奉旨当年领兵踏平曲阜,将北孔满门抄斩,檄文传檄天下。 【血脉污浊,禽兽之属,窃居圣贤之堂,欺世盗名!】 当初江南士林群情激愤,全在痛骂朱雄英暴虐无道,认定他必定是借机铲除异己,南孔趁着这股东风上了位,在道义上始终畏畏缩缩,只拿迫不的已搪塞。 如今窗户纸全捅破。 北孔当家人早就被人换种! 想当初蒙古人入关,北孔谄媚迎合,上赶着给胡人当狗,内宅女眷全让那些自视甚高的色目人占了身子! 几百年来,一窝色目杂碎顶着孔圣人的名号,大刺刺地受着天下汉人的香火! 现如今这帮玷污华夏道统、偷换孔家血脉的杂碎,竟然躲在天竺当活佛!还妄图让江南士族去下跪朝拜! 孔承庆嗓子眼里逼出一声沉闷的野兽低吼。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中正平和、走路恨不的拿尺子量步子的南孔家主,一脚踹翻跟前的黄花梨木书案。 他拽紧沈三郎的衣领,两只眼睛红的滴血。 “那些杂碎在哪!那破庙立在何处!” 沈三郎被晃的骨头快散架了,说话直磕巴:“在坦贾武尔……离卡利卡特一千两百里地……” “畜生!全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王八蛋!”孔承庆在大帐里来回转圈,双手把梳理齐整的发髻抓的像个鸡窝,玉簪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第996章 金钱鼠尾!江南三十六家彻底疯魔! 泥潭里糊着肉渣。阿克沙单膝压在坑道里,扯起烂麻布用力蹭着刀刃,手里这把大明水师配发的精钢横刀砍豁了口子。 打了半天,这刀砍翻十几个婆罗门贵族武士。 “头儿,顶不住了。”副手拉姆贴着土坡直喘粗气,他整条左臂被砍断,伤处胡乱裹着烂布,血珠子顺着布条直往下淌。“南面被冲平了。竹竿尖子根本扎不穿那帮人的牛皮甲,喀拉拉重甲步兵全压过来了,后头还有投石机架着。” 阿克沙歪头朝后方扫去。四万多老弱妇孺龟缩在烂泥窝里,连吃奶的娃娃都饿干了眼泪。 十几万人的部族,能打的青壮全派出去搬救兵了,死守这破营盘的就剩他们这一万号残军。 大明军队真能来救命? 阿克沙攥紧刀把。他一个贱民达利特懒的管什么天下大局,脑子里就咬定一根死理。大明人发了这钢刀,发过话,往后大伙绝不再给人当狗。 “拉姆,挑两百个跑的快的后生,护着崽子们往后山撤。”阿克沙直起身:“留下的弟兄,把大明发的那点黑火药全裹腰上。婆罗门那帮狗杂碎想蹚过去,咱们今天的磕碎他们两门大牙。” 拉姆咧开破嘴应了一声,掉头去叫人。 三里外的高坡上。 大将军帕尔塔·拉詹跨坐战马,披着金晃晃的明光铠,冷眼盯着下方的烂泥地。 一万两千名喀拉拉重甲步兵在侧翼拉开大阵,踩着鼓点步步往前逼。 “大将军,到时候了。”随军祭司夏尔马靠在软席上,四个奴隶在底下扛着。这老东西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吧唧着嘴念叨:“韦达大祭司下了死命,天黑前,这片地界绝不能留下一个喘气的达利特。” 拉詹掂量着手里镶嵌满宝石的弯刀冷笑:“一群贱骨头,居然敢造反。” 拉詹瞥向夏尔马问话:“卡利卡特的大明据点真没动静了?先前听说他们暗地里给过这帮泥腿子好处。” “准没事。”夏尔马吐出葡萄籽:“大明商人只要钱。大祭司拿高价盘下了所有兵器,连专卖权也赏出去了。那帮满眼铜臭的商户,昨夜早揣着金银跑回海港去了。大明不管这烂摊子,这群达利特连狗都不如。” 拉詹扬起弯刀,指向下方土坑。 “传令!左翼右翼并在一起往上压。剁掉所有带把儿的脑袋垒成山,给这帮低贱胚子好好长长记性!” 鼓声大作,五万贵族联军朝那破烂不堪的防线碾压过去。 重甲步兵杀进达利特的坑道。 阿克沙迎头一刀砍在神殿护卫的头盔上,豁口的铁刃当场断成两截,那护卫顺势把长矛往前一送,当场捅穿身侧一名后生的肚皮。 后生根本不退,两手死命锁住长矛木把,张嘴咬住那护卫的鼻子,引线烧到底。 腰里的火药炸成一团红光,乱飞的碎铁片当场放倒周围几个重甲武士。 整条防线全杀疯了。退路全无,这帮从前见着婆罗门老爷只会磕头的底层人完全红了眼。 一个汉子手里的竹竿断了,直接扑上去拿牙去扯敌兵的咽喉。 旁边趴在泥里的断腿老兵,拼着全身力气锁死前头一匹战马的马腿,几个挨了刀子的人硬挺着不咽气,死死勒住对方一块儿去死。 小半个时辰打完,贵族联军被死死堵在土墙外头三十步,就是推不进去。 拉詹坐在马鞍上,气的咬牙切齿。 “真他娘的难啃!”拉詹夺过身边人的马鞭狂抽一通:“调后勤兵上来!架好投石机,把火油罐全给我抛过去烧干净他们!” 十几架大木机车嘎吱作响。 火油罐子从高处抛下,一路砸向达利特的土墙,顺着坡道滚进后头的妇孺窝。 邪火遇上干草烧的极其旺盛,黑烟直指天上。婆娘孩子嘶喊痛哭的声音在整个山沟里回荡。 阿克沙半张脸被烤的焦黑,手里撑着半截刀身子直晃,身旁还留着口气的青壮不足三千,他们被逼到死角,后头全是烧的通红的烈火。 大明人给的那点家底,这会儿打的精光。 阿克沙扭头望向西侧一百二十里外的卡利卡特港,眼前的视线全被烟尘糊住,完全看不到期望里的大明船帆,更找不着那面龙旗。 阿克沙咧着起皮干裂的破嘴干笑几声,买卖人只认金银,当兵的只图军功,一群泥腿子的死活,这帮贵人压根不放在心上。 “弟兄们。”阿克沙丢开断刀,反手拔出一把染血的短剑,刀刃指向前方的喀拉拉武士。“下辈子,大伙投胎大明!” 。。。。。。。。。。。。。。。。。 卡利卡特港,平西军中军大校场。 校场中间的高台子前,章心斋和孔承庆并排立着。这两个老头彻底不要了名士大儒的架子,头发跟鸡窝一样,官袍皱的没个人样。 台阶下挤满江南三十六家的当家人。各大家族凑出的五千精锐私兵全副武装,整整齐齐排开,把这宽敞地方堵的严严实实。 队伍最前面站着水师统领刘百川,这武夫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咬着根草秆子,目光上下打量台上那俩老儒生,明摆着是在看好戏。 “各位听好了!”章心斋平时挂在嘴边的之乎者也全丢了个精光,老头从袖管扯出一本发黄的《靖康遗事》画册,死命甩在青石砖上。 章心斋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戳东南坦贾武尔的方向,手指头打着哆嗦:“那座破庙里,供着个百年前从中原逃窜的色目老王八!脑袋后头甩着一根金钱鼠尾!一张口全是他娘的最正宗的苏州土话!这老杂毛竟敢要咱们江南男儿剃发结辫!” 这句吼声甩出去,台底下那些天天只懂打算盘的商户掌柜当场懵神。 大伙乱作一团,太湖钱掌柜手里盘着的核桃砸在砖上,滚出去老远。 孔承庆朝前大跨一步。 “这帮畜生霍霍过中原江山,还拿咱们汉人当两脚羊煮来吃。这群货色逃到南番占地称王,把此地土人当牲口使唤。昨儿个那色目老狗还找沈家买刀!那八万两真金,买的就是咱们江南子弟的命!” “干他姥姥的!”钱掌柜涨红着肥脖颈蹦着脚乱叫:“太孙殿下远征西边就是为了挖这群杂种的祖坟!大伙今天要是为了点银子当瞎子,死后有啥脸见祖宗!” “火铳作坊全部开炉!连夜赶造兵器!”好几个大东家扯开嗓子狂喊。 江南士族骨头缝里刻着的百年血仇大恨,全叫这根金钱鼠尾彻底烧起来。 往常在钱粮上跟朝廷斗气,归根结底算一家人关起门来打闹,碰上老祖宗身上背的这笔血肉大账,再没人顾的上去计较那几个税钱。 章心斋转过干瘪的身子,对着刘百川深深弯腰作揖。 刘百川吐开嘴里那根草,快步窜上台阶双手托住章心斋的手臂。“章老爷子,你这可是折煞末将。” “刘大帅!”章心斋挺直干瘦的腰板:“江南三十六家今夜全掏家底,马上调运二十万石大米,送出三千杆火铳、五百门弗朗机炮。这批物资一分钱不收,白给水师大军。咱们只有一条规矩。” 孔承庆在旁侧跟着扯开嗓子嚎叫。 “水师大军军马上发兵坦贾武尔!砸烂那根僭越的华表,把那色目老狗的头颅割下来当夜壶!” 刘百川心底痛快极了,这帮抠门的江南财神爷这回大放血掏空家底供应粮草,自己写给朝廷要军饷的请款折子全省了。旋即转过身,面对底下两万平西军老兵,抽出腰间的百炼戚家刀。 “都听好了!”刘百川挥舞刀尖朝前狠狠斩去:“去宰这群畜生,替朝廷办事,更替老祖宗把血债讨回来!令旗传下去,把天竺那帮狗屁联军全宰了熬汤!拔营开拔!” 大营长角长声吹响,两万大明铁甲军趁夜开出卡利卡特深水港,火速奔袭。 第997章 收钱不办事?大明火炮就是真理! 绿头苍蝇被烂泥地里的血腥气引来,嗡嗡乱飞。 阿克沙双手死命抓着半截断刀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右腿之前被重甲兵戳了一矛,流出的血和着黄泥早结成了硬壳。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土墙塌了个七七八八。 拉姆趴在烂泥块后边,仅有的一只右手捂紧肚皮。肠子顺着指缝直往外冒:“头儿。” 拉姆有气无力地开口。 “大明人八成把咱们抛到脑后了。” 阿克沙转头往西边那片丘陵看去,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大明来的商贾唯利是图,穿绸裹缎的老爷们哪管达利特泥腿子的死活。 对面的喀拉拉重甲步兵阵营里擂响战鼓,沉闷的牛皮大鼓把地皮震得嗡嗡作响。前头两排武士举着牛皮盾往前压,皮靴踩得泥水四溅,手里的大弯刀明晃晃的。 阿克沙周围能站起来的汉子不足两千,众人手里攥着的也就是崩了口的烂铁片、削尖的破竹竿,外加随便抠出来的石头块。 后面的土坑里,原本跑路的婆娘们居然全退回来,她们把娃娃塞进草垛子底下,捡起死尸旁边的兵器立在自家男人身旁。 根本没地方退。后山通道已经被泰米尔轻步兵死死封住。 “都给我趴低!” 阿克沙扯着破锣嗓子大吼。“等他们凑到五步再往前扑!就算是死也得咬掉这帮狗日的二两肉!” 达利特的汉子们齐声发出歇斯底里的野兽干嚎。 。。。。。。。。。。。。。。。。 五里开外的高地上,联军统帅的战旗迎风乱飘。 大将军帕尔塔·拉詹脱下明光铠,赤着膀子让一旁的女奴用棉布抹汗,手里盘弄着一个纯金酒樽。“夏尔马老祭司。” 拉詹把金杯里的葡萄酒灌进肚子,当啷一下砸在木案上。“下边那些臭虫铁定挨不过一炷香。” 软榻上的老祭司夏尔马不紧不慢地剥开荔枝壳:“这帮人天生就是献给神明的耗材。大祭司早跟那群见钱眼开的大明商号签了字据。” 夏尔马嚼着荔枝肉直吧唧嘴:“八万两金子早把那群生意人的胆子砸没了,顺带断了底下这帮达利特人的活路。” 拉詹拎起弯刀走出大帐,靠在木栏杆上往下看。 “给前锋营传本将的令!” “那个带头的达利特留活口。” “本将要扒了他的皮蒙战鼓!” 传令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行了个礼,扭头往山下狂奔。 拉詹心情大好,伸手在女奴脸上捏了一把。 大明那帮人卷铺盖滚蛋,坦贾武尔的心腹大患今天就能彻底除掉,这可是能升官发财的泼天功劳。 。。。。。。。。。。。。。 阿姆拉瓦蒂外围·无名高地平西军阵地。 贵族联军营地正西十二里地,一条长条状的土丘后头。 刘百川一屁股坐在装炮弹的厚木箱上,随手把军用水壶扔给旁边的炮兵营长:“手脚麻利点!” 刘百川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 前边的炮兵阵地拉开了一大片。五十门军器局最新出厂的后膛野战炮扯下防水帆布。 黑灰色的炮管高高扬起,结实的液压复进簧反出金属光泽。 炮兵们光着脊梁在炮位上跑来跑去。 “测算完毕!” 测距兵把双筒望远镜一收,扯开嗓子报数。 “东南风,风速三!” “标尺四百五,距离五千八百码! ” 炮兵营长一把接住水壶,回头大吼下令。“都给老子听好!开炮闩!” 五十名炮长动作整齐划一,全钢后膛炮闩被一把拉开,金属磕碰声连成一线。 副射手抱着两尺多长、炮头涂着红漆的黄铜高爆开花弹冲上炮位。 “入膛!” 哐当一响。 黄铜弹直接推到底,炮闩死死扣上。这装填速度快得惊人。 这东西早就不用拿木棍子往前头死捅火药的蠢办法,全靠太孙殿下按着军器局那帮铁匠的脑袋敲打出来的大明战场真理。 刘百川站起身边,抽出腰带上的戚家刀,直直指向前头:“不知死活的土蛮子。江南三十六家才捐了二十万石大米,点名道姓让咱们把你们的骨灰给扬干净了。” 刘百川手腕翻转,刀刃重重劈下。 “第一轮!五十发急速射!” “开火!” 炮长用力扯下发射拉绳。 撞针直接砸中底火。 轰! 轰轰轰! 炸雷般的巨响直接撕开高地。 五十根黑管子喷出大半米长的火苗,后坐力把千把斤重的炮身往后狠推,液压复进簧生硬地把它拽回原处。 第998章 剥皮蒙鼓,江南的京观大礼! 传令兵死拽马缰,战马前蹄高扬,大喊:“大帅!” “卡利卡特八百里急送!江南三十六家、章老与孔老联名手书!” 火漆严严实实封着牛皮信管,刘百川顺势拔出插在烂泥里的戚家刀,单手挑过信管。 掰碎火漆,抽出一张薄宣纸。纸面上极度干净,只有三个力透纸背的红字:杀!垒京观! 刘百川眼皮跳了两下:“江南这帮酸腐文人,总算掏出点带血性的人味儿了。” 他踩着碎木板大步朝前走,脚底下嘎吱作响,一路行至拉詹跟前停住。 帕尔塔·拉詹整个人窝在血坑里,这位刹帝利大将军肩胛处让钢珠凿穿的窟窿正往外淌血。平时在天竺地界横着走的人物,眼下全是一副吓破胆的软蛋模样。 “大明将军!留活口!”拉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破嗓门求饶:“你们来天竺光图钱!我是坦贾武尔的大将军!我有庄园、女奴!契约作废也没事!大祭司许诺的八万两黄金,我付双倍!买我这条命!买我……” 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喷出一团呛鼻白烟,火药的焦臭味随风散开。 拉詹那颗肥大脑袋直接开花,碎肉红白物溅后头夏尔马满头满脸,老祭司夏尔马喉咙里发出咕噜两声动静,两眼朝上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刘百川反手磕掉枪口的火药灰,将家伙插回腰间皮套。 “给江南那帮大东家带话。”他偏过头交代副将:“江南商户给足了粮草,老子就给他们垒一个漂漂亮亮的京观。把这肥猪的皮整张剥下来,钉在军营大门当战鼓。老梆子的脑袋直接剁了,与底下那些贵族军官凑一块儿挂起来风干。”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拖着老祭司的脚脖子直往后拉。 阿克沙拿半截断矛撑住身子,拖着伤腿往前挪蹭。后方几千名还剩一口气的达利特泥腿子全成哑巴,干瞪着大明水师阵营。 刘百川扫视一圈,走到传令兵的战马旁。 “拿起来。”刘百川踢了一脚边上的积水。 阿克沙双膝发软,重重跪进黄泥汤内,伸出全是口子的双手将那面战旗死死高举过顶。 “阿克沙。”刘百川低头打量着他:“大明正规军编制拨给你们,定号顺明先锋营。” 他抬手指着遍地狼藉的战场继续道:“联军遗留的兵器铠甲、后方还能跑的战马,全部归你。老子的规矩就一条:往后大明火炮开道,你们负责冲阵清算。缴获的粮秣物资大家随便分,抢到手的女人归你们。碰见敢叫板的婆罗门,全给老子砍成肉泥。能不能在天竺这片地界站直了撒尿,全看你们自己手里的刀把子硬不硬!” 阿克沙死命抱紧大明旗杆。 十几步外扔着拉詹的无头尸首,平日里骑在众人头上的婆罗门老爷,在大明火器跟前连块好肉都剩不下。阿克沙那张粗糙黑脸上退尽了唯唯诺诺,只剩下择人而噬的凶狠。 “拉姆!”阿克沙大吼起来。 拉姆死捂着流出肚皮的肠子,硬是从尸体堆里往外挪。“把带把儿的活人全喊起来!扒下死人的皮甲套上!拿走所有的弯刀!” 阿克沙将大明龙旗死死绑在长矛尖头高高竖起:“跟我走!去阿姆拉瓦蒂!杀进外围庄园!今天让这帮平日作威作福的刹帝利,给咱们泥腿子当一回垫脚石!” 三万达利特残兵眼眶通红。常年被当牲口使唤的底层贱民此时彻底红眼。 众人动手扒下联军死尸的皮甲往自己身上套,拎起那些嵌着宝石的贵族弯刀,将受惊的战马强行拴上笼头,残军重新集结,直奔十二里外的阿姆拉瓦蒂庄园群杀去。 沙玛大庄园地处阿姆拉瓦蒂南郊,是此地最大的粮仓驻地。 婆罗门大地主沙玛老爷正急出一脑袋白毛汗,听完前线逃回散兵的战况汇报,他那两条老腿抖个不停。 “手脚麻利点!什么贵重物件都不能落!大明汉人懂的妖法,前线兵败如山倒!”沙玛乱挥马鞭,死命抽打家奴后背:“快套马车!逃去坦贾武尔城!” 庄园三丈高的大铁门遭到外头粗木桩大力撞击,两扇铁门朝内侧砸倒,直接压碎一辆装满细软金银的马车。 几千号披着残破牛皮甲、提着带血弯刀的汉子倒灌进庭院。 领头的阿克沙高举大明龙旗,翻身跃下马背,肩头扛着一把精钢弯刀。 沙玛手里的马鞭掉落入土,他一眼认出对面这号领头人,十年前,这贱骨头还在自家农庄里清理旱厕。 “翻天了!一帮下贱胚子!”沙玛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神殿护卫!把他们全剁烂!”十几个护院抽出长刀直扑上前。 阿克沙身侧连着风声,五十多个端着大明弩箭的达利特后生当场击发。 弩箭径直打穿护院的胸腔,十多个精壮汉子摔进血洼抽搐不止。 阿克沙迈过地上的尸首一步步逼近。 沙玛手腕发麻发软,佩剑砸在青石砖上。 “你碰我一根指头,大祭司准保扒你的皮!梵天神教你下地狱!”沙玛两脚连着往后退缩。 阿克沙反手挥舞弯刀,一记横切剁掉沙玛双腿。这大地主栽倒在地,扯开喉咙撕心裂肺地干嚎。 “梵天法术压根挡不住大明火炮。”阿克沙行至近前,抬脚踩住沙玛满是肥油的脸盘。 “老子受了你们三十年的气,今天算是活通透了。”阿克沙双手倒握刀柄,一刀贯穿沙玛胸膛。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被硬生生钉在砖石地面上。 内院随处可见打砸抢掠的乱象。拉姆领着人把大木箱一个个搬到院子正中。 强行劈开盖子,内部装满记录债务的种姓族籍与一叠叠羊皮地契。 引燃的火把随手扔进木箱,火光窜起丈许高,将半边天映的发红。把底层百姓困了几百年的烂纸卖身契彻底烧成一团飞灰。 “砸烂粮仓大门!”阿克沙立在火堆旁大叫:“派人去周围镇子敲锣!传话给所有流民!但凡端起刀跟着大明龙旗干的,地主家的粮食随便拿!” 这信儿顺着风吹遍阿姆拉瓦蒂周边外围,饿到挖草根吃观音土的流民全员癫狂,八万多名青壮男丁抛下破烂茅草棚,抄起铁锹锄头杀猪刀,大股人潮从四面八方往红底黄龙战旗底下汇合。 原本三万人的残兵败将,半天光景硬是膨胀成十万规模。 沿路七座贵族大庄园惨遭踏平,存粮搬空、细软洗劫,婆罗门贵族全家上下一个活口没留,阿姆拉瓦蒂全境算是彻底变了天。 无名高地大明水师阵营。 刘百川坐在弹药木箱上,用短刀切割一块烤焦的马肉往嘴里送。 副将双手奉上军用水壶:“大帅,阿姆拉瓦蒂周边的肥羊全被薅光了。阿克沙领着那帮泥腿子杀的狠,底层的对付上头那些老爷下手极黑,七座大庄园里头没剩半个喘气的。” 刘百川接过水壶大口灌进凉水:“借刀杀人干的就是这路数。”他站直身子,大步走到火炮阵地最前头。 “这帮人手底下沾的血越多,背的人命官司越重,往后这辈子除了死心塌地给大明当狗再没别的活路。” 阵前个头最大的一尊后膛炮管上头,死死拴着一颗滴血的人头,拉詹大将军整张皮剥的精光,早被钉死在营地后方充当战鼓。 刘百川抽出戚家刀,用刀背敲打厚实的铁炮管:“传令全军,阿克沙的十万仆从兵去前头当肉盾探路。水师大营拔营起寨!”他拿刀尖遥指前方空地,“火炮装填满载,全军矛头对准高韦里河防线!” 副将闻言眼皮跳动,在边上压着声音接话:“大帅,高韦里河可是坦贾武尔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那要塞依山傍水,花岗岩石缝里全浇的铁水。探马回报,大祭司抽调五万神庙死士龟缩在里面,由亲传护法维克拉坐镇死守。” 刘百川啐出嘴里嚼烂的肉渣:“石头硬的出奇,能扛的住老子开花弹炸上三天三夜?叫人把后山斩下来的两万多颗敌军人头全装车!等火炮一架起来,让阿克沙的人去弄投石机。拿这堆人头当见面礼,统统给老子抛进高韦里河要塞里头!” 高韦里河巨石要塞。 冷风贴着江面刮上五丈多高的城头墙垛。 要塞统领维克拉按着腰间剑柄戳在城垛后边,内衫后背全是发凉的黏汗。 两名斥候借着飞爪麻绳攀爬上城墙,脸色煞白,粗布包袱一松口,几颗沾满血污的人头在青砖面上滴溜溜乱滚。 维克拉眼皮连着跳动好几下,滚到脚边最外侧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恰好是前线总指挥帕尔塔·拉詹。 副官死盯着地上的死人零碎:“统领,前锋大营彻底完蛋,阿姆拉瓦蒂全丢了。” 大股沉闷的踩踏声顺着远方地平线传导过来。 维克拉探出脑袋朝外张望。 大江对岸的平坦地带,乌泱泱的人头伴着红底黄龙大旗大批涌现。 十万名见血杀红眼的达利特泥腿子扛着大明配发的刀枪剑戟,正顶着风直挺挺朝这座巨石要塞碾压过来。 第999章 清算时刻!十万贱民的狂暴复仇! 城门楼上,喀拉拉重甲步兵统领戈文达·奈尔抬起铁靴,一脚踢翻地上的血包袱。拉詹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咕噜噜滚到砖垛旁,蹭上一层白灰。 戈文达双手压着刀柄往下看去。 “废物。”戈文达吐出嘴里的槟榔渣,“放着大好地形不用,偏要跑到烂泥地里跟外乡人玩野战。拉詹这头蠢猪把喀拉拉人的脸丢尽了。” 要塞统领维克拉跟在后头,额头直冒虚汗,死死盯着城外五里地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红底黄龙战旗迎风招展,大明军阵已压到近前。 “戈文达统领,逃回来的残兵汇报说,大明军队的铁管子能喷邪火。隔着几里地就把人炸成碎肉,拉詹五万大军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就全完了。”维克拉嗓子发干。大祭司派他来督战,这会儿他眼皮跳个不停。 “外乡人的障眼法罢了,左不过是些作响的火器。”戈文达一巴掌拍在墙垛上,玄武岩纹丝不动。“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好好看看脚底下的洛克岩堡,一千年来,南天竺哪路大军能在这上面啃下一块石头!他们那点破铜烂铁砸在玄武岩上顶多听个响。” 戈文达指向城墙后方开阔地。一万两千名喀拉拉世袭武士披坚执锐,正结阵列队待命。 “洛克岩堡就是天堑。”戈文达拔出弯刀直指云端,“等大明人在城外磕碎脑袋,耗尽火药,我亲自带队冲出去把那面龙旗踩进烂泥坑!男的剁碎喂狗,女的充入神庙为奴!” 城外三里,平西军阵地。刘百川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手举单筒望远镜查看城防。平西军炮兵校尉李铁柱拿着计算尺和炭笔在小木板上勾画弹道抛物线。这家伙是工部军器局出来的算学生,脑子里只有数字和火药当量。 刘百川放下望远镜发话:“李铁柱,这乌龟壳看起来硬气得很,全石头凿出来的城基连道接缝都找不着。你手里那些铁管子能摆平不?” 李铁柱看也不看刘百川,将炭笔往耳后一别,起身拍了拍身边那门管径粗壮的重型后膛炮。 “大帅,放以前兵部卡脖子那会儿,这仗真没法打,那点抠搜的弹药听个响都费劲。”李铁柱咧嘴一笑,指向阵地后方。 后方营地干得热火朝天。江南三十六家派来的几千护院全光着膀子干辅兵的活。木箱接连从牛车上卸下,里头装满开花弹和实心穿甲弹,一摞摞堆起老高。旁边造饭营支着大铁锅,雪白大米煮出浓郁肉香。 江南那两位大儒孔承庆和章心斋这回连名声都抛在脑后,直接发下狠话。二十万石大米敞开造,打废一门炮,江南商户包赔十门。两人只求平西军往死里轰。 “江南老爷们掏家底买炮声,咱军器局绝不掉链子。这三十门改款加农炮专治石头王八。”李铁柱踩上炮位踏板,“石头再硬也有受力极限。同一点位连番敲打,实心弹砸出缝,高爆弹塞进去扩缝,活活震塌它。今天咱不搞步兵攀城,全拿炮弹堆死他们!” 刘百川站直身子掸去军服上的灰,一把拔出戚家刀。“那还废什么话?江南财神爷在后边盯着呢,赶紧干活!” 李铁柱大步跨上高台。红黄两色令旗抽出并交叉下压。 测距手扯着嗓门大叫:“风向偏东!风速四!仰角三十二!标尺四千五百码!锁定正南城门上方承重墙!” “三十门重炮,装填实心穿甲弹!”李铁柱断喝出声。 金属炮闩哗啦拉开。几十斤重的全钢实心弹头顶进炮膛,机簧死死扣住,钢铁撞击声传遍阵地。李铁柱用力挥动令旗。“开火!” 巨响横扫旷野。三十门重炮喷出灼热烈焰。炮身受力向后暴退,液压装置发出刺耳摩擦音。穿甲弹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呼啸,径直砸向洛克岩堡正南面石墙。 戈文达站在城头,眼看几十个黑点逼近。躲避的军令卡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来。黑铁炮弹重重撞上玄武岩。爆炸巨响在城头传开,坚硬石墙爆出大片火星,玄武岩碎块四下乱飞。整座要塞激烈摇晃。戈文达两腿发软,直接跪摔在青砖上。双耳流下两道血痕,他勉力抬头看向前方墙垛。 原先平滑的玄武岩主受力面上硬生生多出十几个半人深的大坑,裂纹顺着坑洞朝四周野蛮生长。 维克拉胡乱抹掉脸上的石灰,手直打哆嗦:“统领,裂开了!” 戈文达死撑着爬起身,一把揪住维克拉领口狂叫:“慌什么,才砸出几个坑!墙没塌,大明人打不穿!” 城外阵地。李铁柱举着望远镜查看落弹点,乐得直拍大腿。“弹道校准完毕!水平左移两分,仰角不变,全员换装黄铜开花高爆弹!” 炮兵们飞速退壳。红漆弹头的高爆弹逐一推入炮膛。“送进去,点炮!”李铁柱令旗重重劈下。 第二轮轰击破空飞出。这回弹头不偏不倚钻进刚才砸开的缝隙深处。延时引信走完,炮弹直接在玄武岩内部起爆。火药气浪无处可去,硬生生撑开石壁。爆炸声传出,城墙外部岩体失去支撑,几万斤重的石头成块掉落,重重砸进干涸的护城河。站在边上的几十个喀拉拉武士哼都没哼一声,连同落石一起栽下去,当场变成一滩烂泥。 戈文达察觉脚下石板开始倾斜。那层厚实的玄武岩解体崩塌。千年不破的神话,在大明重火力碾压下全成笑话。炮火足足洗地两个时辰。 明军阵地上,炮管烧得通红。辅兵拎着凉水桶往上泼水降温,大片白雾直冲天际。炮弹箱空了一摞又一摞,后方独轮车源源不断运送补货。阿克沙带着达利特流民站在两侧,死盯着这大明神器。口径才是世间真理。洛克岩堡正南面城墙已被啃掉大半,城内火光直冒。 戈文达灰头土脸,金光闪闪的铠甲被白灰和划痕盖满。他两眼通红盯着那堵摇摇欲坠的承重墙,墙体深处不停传出石料断开的闷响。维克拉冲上去死拽他的胳膊狂吼:“统领,承重断了!墙马上塌!再不走大伙全得活埋在这!” “闭嘴!”戈文达一脚踹开维克拉,嗓门直接盖过远处的炮响,“城没了大军还在。我喀拉拉武士绝不当逃兵。墙倒了又能怎样,老子照样拿弯刀把大明人砍碎!” 城外,李铁柱收好计算尺,一路跑到刘百川跟前。“大帅,全算准了,城防结构已彻底散架。最后加把火,神仙也保不住这堆破烂。” 刘百川拿刀尖挑起一块碎石块看了看。“送他们上路,换重型破拆弹,瞄准城门楼根基,三十门全开。” 三十发特制重弹装填完毕。令旗重重劈下。弹头齐刷刷轰出炮膛,三十颗铁坨子死死砸在底部最后一块核心承重岩上。承重百年的玄武岩直接化作粉末。失去支撑的主墙彻底断裂,顺着斜坡往下垮塌。成千上万斤的石头夹杂泥土翻滚而下,不偏不倚砸向后方扎堆的喀拉拉步兵方阵。 一万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杀敌口号还在喉咙里打转,就被落石盖了个严实。碎石堆里渗出大片血水。好几千人连块囫囵骨头都没留下。洛克岩堡正面被彻底扒开,一道六十步宽的大豁口展现出来。 戈文达靠着侧面塔楼留下一条命。他从灰土里爬起往下张望,脑子里全白了。他的大军全变成碎石底下的烂泥,千年荣光连大明步兵的衣角都没摸着就彻底归零。戈文达拔出断刀,紧盯从废墟里爬起的不到两千残兵。 “跟我冲,杀光这帮外乡人!”戈文达扯起嗓子嚎叫。他瘸着腿带头跳下废墟,踩着地上的死尸往大明阵地扑。 刘百川冷眼瞧着这群垂死挣扎的残兵。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肉搏,大人,时代变了。全体都有,端枪送客!” 三千名火枪手端平线膛枪,瞄准百步开外的活靶子。 “开火!” 枪口喷出浓郁白烟。定装铅弹打出密集火力网,在废墟前完成全覆盖。冲在最前方的戈文达身形一顿,胸甲被三发铅弹直接贯穿,后背爆出三团血雾。他低头看向冒血的窟窿,两腿发软,一头栽进烂泥里。断刀插在土中,距离大明军阵还有足足八十步。 大明战旗在余烟里迎风飘扬。城门豁口大开,前方再无站立的活人。阿克沙骑马冲上前,高举弯刀直指城门废墟。 “顺明先锋营听令,随我进去清算。把维克拉全家老小揪出来,拖到神庙前放血祭旗。所有刹帝利贵族,一个活口也别留!” 十万达利特流民漫山遍野地散开,直接涌进从前高不可攀的岩堡废墟。压抑几百年的愤怒全倾泻在这场残酷清洗上。 第1000章 借刀杀人!底层贱民的血色清算! 洛克岩堡被重炮轰开的豁口,是一道通往地狱的丑陋伤疤,盘踞在过去神圣的内城阶梯上。 要塞统领维克拉浑身淌血,提着断剑,另一只手攥紧湿婆神像的碎片,用尽力气,对着涌上来的人潮嘶吼。 “站住!你们这群渎神的蝼蚁!”我是梵天的守护者!你们敢再上前一步,死后必将坠入无尽轮回,永世为畜!” 维克拉声音嘶哑,依旧端着神权阶级的架子。这套吓唬了贱民几百年的鬼话,是他最后的武器。 阿克沙那张被硝烟熏的漆黑的脸,就是给他的回应。 阿克沙踩着碎石,一步步往上走。他手里那把抢来的贵族弯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二身后,是十万贱民压抑的喘息,汇成野兽的低吼。 大明的炮声,早就把他们脑子里那套神佛鬼怪的玩意儿,连同那座千年的石头城,一起轰成了渣。 现在的他们,只信手里的刀,和身后那面能让他们吃饱饭的龙旗。 “神?”阿克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噪音在他听来,不如几只苍蝇叫的烦人。 “去你娘的神!” 阿克沙跨上一步,手腕一抖,弯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 维克拉只觉手臂一凉,那只攥着神像的手,齐腕飞了出去。 “我的手!” 剧痛之下,维克拉嗓子里挤出野兽般的哀嚎,刚刚想搬出大祭司的名号求饶。 阿克沙没给他机会,弯刀斜着捅进维克拉张大的嘴,从后颈透出。 维克拉的眼珠子瞪的滚圆,里面全是惊骇与不解。 这些贱民,怎么敢…… 阿克沙面无表情地抽出弯刀,一脚将维克拉的尸体踹下台阶,就踩着这位神庙护法的脸,举起弯刀,对着身后那十万压抑了百年的饥饿与仇恨,发出第一道动员令。 “冲进去!” “把所有穿丝绸、吃白面的贵族,全给老子拖出来!” “男的杀!女的……分了!” “吼——!” 十万贱民的洪流,吞没了整个洛克岩堡。 神庙偏殿里,几个养尊处优的白袍祭司,哆哆嗦嗦地把一盘盘金器往门口推。 “别杀我!金子!这些都给你们!”为首的祭司尖叫,多年的习惯是用钱摆平一切。 一个胸口淌血的达利特汉子红着眼冲进来,看都没看那些金盘子,抄起旁边一人高的黄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祭司的脑门上。 “砰!” 祭司的脑袋被砸的开了花,汁水四溅。 饿肚子的滋味,比金子的颜色要刻骨铭心的多。 街角,几个首陀罗苦工本来还缩着脖子看热闹。他们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祭司老爷,被人拖出来用石头活活砸成肉泥。 一个苦工的喉结滚动,他捡起脚边一块尖石头,此刻不再麻木,一股邪火从心底烧起,直冲双目。 一个浑身珠宝的刹帝利贵妇尖叫着跑过,想都没想,把手里的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一个人动了手,所有人都跟着动了。 被压抑了几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一个税收祭司手脚并用地爬上院墙,眼看就要翻过去,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下面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咔嚓!” 祭司的大腿拧成了麻花,疼的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在咒骂:“你们会下地狱的!梵天看着……” 回答他的,是一把沾满泥土和铁锈的锄头。 一下,又一下。 拖他下来的汉子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地是你们的,粮也是你们的。 狗屁的神明,哪有白花花的大米来的实在! 粮仓的厚木门被撞开,老弱妇孺们疯了一样涌进去,扑向那一袋袋雪白的米,和一筐筐洁净的盐。 一个瞎眼的老婆子,被人扶着,用手指捻了一撮细盐放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化开。 老婆子浑浊的眼眶滚出两行热泪,她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人……活的不如一头牛……” 这哭声,比任何战鼓都更能煽动人心。 第1001章 大祭司:别慌,我就问一句,他们剃发了吗? 那信使吼完最后一句,喉咙里“嗬”的一声,人就直挺挺地栽下去,砸在大理石地上,昏死过去。 可他的话,却狠狠捅进在场所有婆罗门祭司和刹帝利贵族的耳朵里。 整个议事厅,死一样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啷!” 一个年轻的刹帝利贵族手脚一软,手里的金杯脱手,砸在地上。 他那张常年被酒色滋养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用……用头骨当碗? 那些连踩到自己影子都会被处死的贱民,现在,在用自己同胞的脑袋……喝酒? “疯了……胡说八道!”一个老祭司的胡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是达利特!是神用脚底烂泥捏的牲口!他们连正眼看咱们的胆子都没有,怎么敢!” “砰!” 一声炸响。 次席的“泰米尔之虎”阿迪亚·瓦尔玛一拳砸在黄金桌案上,纯金的桌面硬生生被他砸出一个大坑。 果盘美酒,洒了一地。 瓦尔玛“腾”地站起来,他身高八尺,一身疙瘩肉,脖子上的青筋跟地龙似的,一根根全都爆出来。 “一群喂狗都嫌没肉的废物!” 瓦尔玛眼睛血红,一把抽出腰间那把砍过上百颗脑袋的泰米尔弯刀,刀尖直指地上昏死的信使。 “戈文达是蠢猪!维克拉是饭桶!五万大军,被一群贱民和几个外乡人打成了肉泥!这是耻辱!几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他扫视四周,看着那些吓傻了的同僚,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你们还他娘的坐在这儿发抖?” “今天他们用咱们同胞的脑袋当酒碗,明天就敢用咱们的肠子当琴弦!用咱们的皮蒙鼓!” 瓦尔玛高举弯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召集所有私军!我的‘猛虎卫’三千人,一个时辰内就能披甲!” “还有你们!把庄园里养的武士,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老子要亲自带队,去阿姆拉瓦蒂!把那帮贱民的脑袋一颗颗剁下来,给戈文达垒个京观!用他们的血,把高韦里河的水全他妈染红!” 他唾沫星子乱飞,彻底疯了。这是他们刹帝利阶层,从未受过的羞辱。 被大明人打输了,可以说对方炮太狠,非战之罪。 可现在,是被自己脚下的泥糊了一脸,这是把他们所有人的祖坟都给刨了! 克里希纳·夏尔马,那个从前线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随军祭司,听着瓦尔玛的咆哮,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蠢货。 到现在还想着狗屁的“荣誉”和“复仇”。 他可是亲眼看着大明的铁炮,怎么把洛克岩堡那种石头城,像敲鸡蛋壳一样给轰成了渣。 他也亲眼看着,那些以前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哆嗦的贱民,举起刀时,眼睛里是什么样的火。 “瓦尔玛将军。” 夏尔马扶着廊柱,双腿还在打颤,嗓子干的快要冒烟。“你的三千猛虎卫是把好刀。”他顿了顿,声音发飘,“可你知道,阿姆拉瓦蒂周边,有多少红了眼的达利特人吗?” 瓦尔玛一愣,回头怒视他:“一群贱民,有多少,杀多少!” “杀?”夏尔马惨笑一声,声音小的吓人:“三十万。” “整个坦贾武尔神权联邦,有五百万。” 夏尔马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放眼整个南天竺,这个数字,是五千万。” “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北方,在整个天竺大陆上……” 夏尔马停了一下,他扫过一张张从愤怒变成惊骇,再从惊骇变成一片空白的脸。 “……超过一亿。” “一亿头。”夏尔马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头皮发炸,“一亿头被咱们当牛做马踩了几百年的野兽。现在,链子断了。” 夏尔马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议事厅里那点火气,“刺啦”一声,全灭了。 瓦尔玛那把高举的弯刀,僵在了半空。 一亿。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瓦尔玛的天灵盖上。他脑子里,那副用贱民头骨堆成京观的得意画面,被彻底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全是仇恨面孔的汪洋大海。 他的三千猛虎卫,丢进这片海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我们……我们是在跟一片海打仗。”一个年轻祭司魂都吓飞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胡乱念叨。 恐慌,像瘟疫,瞬间传遍了整个议事厅。 “求和!必须跟大明人求和!让他们收回那面龙旗!” “怎么求和?那帮外乡人收了金子照样翻脸,根本不讲信用!” “那就打!倾尽所有,跟他们拼了!” “拿什么打?拿人肉去填他们的炮管吗?” 叫骂声、哭嚎声,乱成一锅粥。 这些平日里主宰别人生死的神权贵族,在真正的末日面前,比任何一个他们瞧不起的贱民,都更难看。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 “都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整个议事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 那位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大祭司。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得看不出焦距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信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马上就要被送上祭台的祭品。 大祭司的目光,最后落在瓦尔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大祭没理会战局,也没搭理这群废物的吵闹,大祭只是问一个跟眼下这血流成河的局面,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阿迪亚。” “你告诉我。” “那些跟着大明人冲进洛克岩堡的贱民……” 他停了一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扯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 “他们……剃发了吗?” 第1002章 百年的血债,从一根辫子开始清算! “剃头?” 瓦尔玛那颗被酒精和怒火烧得滚烫的脑袋,被这两个字砸得“嗡”一声,死死瞪着主位上那个稳得像块石头的老家伙,觉的自己的耳朵肯定出了毛病。 洛克岩堡被轰成了石头渣子。 戈文达的尸骨还埋在废墟里头。 成千上万的贱民,正在拿刹帝利贵族的脑壳当碗使。 而这个统领南天竺神权几十年、被亿万信徒当活佛供着的大祭司,问的头一个问题,居然是那帮泥腿子剃没剃头? “你疯了?” 瓦尔玛嗓子里挤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手里的泰米尔弯刀抖得嗡嗡响。 “老东西!你他娘的是睡糊涂了还是真疯了?城墙没了,大军死绝了,你在这儿操心他们剃没剃头?” 瓦尔玛这一嗓子,把整个议事厅的火药桶都点着起来。 “大祭司!瓦尔玛将军说的没错!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个负责神殿卫队的刹帝利贵族,脸色发白地吼道:“我的兵符还在,只要您下令,我还能凑出五千人!” “必须反击!召集所有神殿武士,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拿你的脑壳去堵大明人的炮管子吗?” 武士的咆哮和祭司的尖叫搅成一锅烂粥。 “够了。” 一个胖得流油的家伙慢吞吞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叫骂都压下去。 是拉詹·皮莱。一个靠着香料买卖,用金子铺路,硬挤进这个议事厅的胖子。 皮莱身上那件丝绸长袍,每一根丝线都闪着金光。 皮莱没理会暴怒的瓦尔玛,先对着主位上的大祭司,行了个滴水不漏的抚胸礼。 “大祭司的心思,咱们这些凡人哪猜得透。” 皮莱捧了一句,这才转向瓦尔玛,脸上堆着笑,那副样子邪门的很。 “瓦尔玛将军,你的勇武,是猛虎的威风。但猛虎,光有牙可不够。” “你说什么?”瓦尔玛眼睛当场就红了。 皮莱却懒得理他,那双小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慢悠悠地开了口。 “各位,咱们为什么会输?因为大明人的炮厉害?不。” 皮莱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摇了摇。 “因为,咱们把他们当成了来打仗的敌人。” “可他们不是。他们是……生意人。” “生意人,讲的是什么?是价钱。” “大明人为什么帮那些贱民?因为咱们给的价钱不够!” “洛克岩堡没了,五万大军也没了。戈文达将军更是尸骨无存。咱们死了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多地。各位想过没有,这些玩意儿,能值多少金子?” 皮莱停顿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里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蛊惑。 “三十万两黄金!” “我,拉詹·皮莱,愿意拿出我一半的家产,三十万两黄金!” 一个专管神庙钱粮的祭司,手里的念珠串“啪”地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咱们把它送到那个叫刘百川的大明将军面前。告诉他,咱们买坦贾武尔的和平!” “只要他点头,让他身后那些贱民放下屠刀。这三十万两黄金,就是他的!” 皮莱张开双臂,陶醉地宣布。 “各位,金子就是最硬的道理,是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的家伙事儿!” 整个议事厅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贵族们,一个个都傻了。 三十万两黄金?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够买下十个洛克岩堡的价钱! 用钱,买和平? 这做法等于是把刹帝利的脸,按在地上,再狠狠啐上一口! “你……你这个满身铜臭的肥猪!” 瓦尔玛气得浑身发抖,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皮莱。 “我刹帝利的荣耀,是用血和火换来的!不是用你那肮脏的金子买来的!” “我要用这把刀,去砍下大明人的脑壳!” “然后呢?” 皮莱看着逼近的弯刀,脸上依旧堆着笑,可眼神,却冷了下来。 “然后被他们的炮,轰成一滩肉泥?像戈文达一样?” 皮莱的声音陡然拔高。 “瓦尔玛!你的狗屁荣耀值几个钱?能变回你庄园里被烧光的粮食?还是能让你被贱民睡过的老婆女儿,重新变回处子之身?” “醒醒吧!你那套早就过时了!” 皮莱指着门外。 “现在,能决定咱们生死的,不是神,也不是刀!” “是钱!” “是那帮大明人,开出的价钱!” 瓦尔玛的刀,停在了离皮莱脖子只有一寸的地方。 瓦尔玛的手,在抖。 瓦尔玛那套传承了上千年的“荣耀至上”的信条,在皮莱这番赤裸裸的金钱论面前,“咔嚓”一声,碎得跟城外那堆石头渣子没两样。 瓦尔玛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瓦尔玛脑子里那根弦,“绷”的一声断了。 是啊,荣耀,能挡住炮弹吗? 角落里,克里希纳·夏尔马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 夏尔马觉得,这两人,都疯了。 瓦尔玛是头只会往前冲的蠢驴。而皮莱,则是个以为金子万能的傻子。 大明人……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夏尔马的脑子却在疯狂转动,他抓住了一个词。 剃发。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冲脑门。 他想起来了。在神庙最深处的密库里,有一卷三百年前的,用汉字书写的古老典籍。 上面画着一种人,高鼻深目,跟大祭司的轮廓很像。他们脑袋后面,也拖着一根辫子。 而那本典籍的名字,叫做……《前元遗事》。 就在议事厅分裂成两派,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主位上,那个如同雕塑的大祭司,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大厅,即刻鸦雀无声。 “皮莱,你的金子,买不回和平。” 大祭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温度。 “因为,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 他转向瓦尔玛。 “瓦尔玛,你的刀,也换不回荣耀。” “因为,他们也不是来打仗的。” 大祭司缓缓站起身,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底下每一张茫然、恐惧、不解的脸。 他张开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冷到骨子里的语调,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天竺的真相。 “他们……是来灭绝的。” “他们要杀的,不是刹帝利,也不是婆罗门。” “他们要杀的,是每一个……” 大祭司抬起干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脑后那根油光发亮的辫子。 “……留着这种辫子的人。” 所有人的脑子,被这句话狠狠砸了一下。 他们看着大祭司,像在看一个怪物。 大祭司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他径直走下台阶,穿过人群,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传我的旨意。” “去卡利卡特港,找到那个叫沈三郎的大明商人。” “告诉他,我答应他的条件。” “我要剃发。” “让他……带我,去见大明的主帅。” 疯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觉得,大祭司彻底疯了。 他竟然要剃掉那根象征神权的“梵天之辫”? 他竟然要去投降? 就在瓦尔玛和皮莱都想冲上去质问的时候。 “报——!”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大祭司!大明军营……派人送来的!” “指名,要给‘留辫子的主子’!” 大祭司的脚步,停住了。 大祭司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黑木盒。 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黄金,也没有战书。 只有一根……带着头皮和血污,被齐刷刷斩断的…… 金钱鼠尾! 第1003章 一根辫子,三十万两黄金买来的催命符! 议事厅里,黑檀木盒子敞着,一根辫子戳在红绸上,根部还连着一大块血肉模糊的头皮。 那辫子油光锃亮,编的又紧又密,瞧着就是被人当宝贝一样天天伺候着。 瓦尔玛的胸口像是被人拿大锤夯了一下,堵的慌。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唰”地一下,白的跟死人一样。 他认的这玩意儿。 这他娘的不就是前几天还在他面前吹牛,说要用金山把大明军营活活砸开的拉詹·皮莱的辫子吗。 皮莱的三十万两黄金,屁用没有。 就换回来这么个破盒子,和一根被人从头皮上生片下来的辫子。 大明人,压根不跟你讲道理。他们用最直接的法子,抽烂了所有人的脸。 他们不要钱。 他们要命。 要所有留着这种辫子的狗命! “现在……”大祭司那把老骨头里,挤出干巴巴的声音,打破屋里的死寂。 “还有谁觉着,这是拿金子能摆平的事?” 没人敢吭声。 皮莱的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喂狗,他那套拿钱砸人的蠢话,被这根血淋淋的辫子抽的连渣都不剩。 “还有谁觉着,这是靠着几千个武士的命,就能打赢的仗?” 大祭司的眼神,转到了瓦尔玛身上。 “哐当!” 瓦尔玛手一哆嗦,弯刀掉在地上,一直那套狗屁武勇,在能把石头城都轰成渣的铁炮面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整个议事厅,刹帝利武士的骄傲,婆罗门祭司的尊贵,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剩下的,只有对灭族的恐惧。 “大祭司……我……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祭司声音里全是哭腔:“他们要杀光我们……逃吧!往南逃!天竺这么大,总有我们活命的地方!” “对!逃!” “把神庙里的金子全带上,咱们跑!” 求饶没用,硬顶是送死。逃跑,成了这群废物能想到的唯一活路。 大祭司看着这群乱哄哄的“精英”,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鄙夷。 “逃?” 大祭司冷笑一声。 “百年前,咱们的祖宗,把他们从这片大陆赶走,杀的那些汉人满地都是尸体。” “现在他们重新起来了,你们觉得当他们发现了真相,你们觉得他们会收手吗?” 大祭司懒的再看这群软蛋,他转过身,走向议事厅最里头,那面刻着湿婆神像的黑石壁。 他伸出鸡爪似的手,在神像的第三只眼睛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九下。 “轰隆隆——” 石壁朝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密道。 一股子混着尘土和血的霉味,从里头冲了出来。 所有人都吓傻了,连哭喊都忘了。 大祭司提着油灯,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瓦尔玛捡起地上的弯刀,一咬牙,跟了进去。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壮着胆子跟了过去。 密道不长,尽头是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个青铜祭台。 上头没有神像,没有经文。 只有一把供在黄金托架上的战刀。 刀长四尺,笔直刚硬,刀柄上镶着颗暗沉的狼眼石。刀身上,用一种谁也看不懂,却又感觉血脉里在发烫的文字,刻着两个大字。 ——“北庭”。 瓦尔玛不认的那字,可他能感觉到,这把刀上那股子劈山断海的杀气。 大祭司走到祭台前,伸手抚过冰冷的刀身。 “百年来,我们念着别人的经,拜着别人的神,穿着别人的袍子,学着别人的规矩。” 大祭司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 “我们以为,只要忘了自己是谁,别人……就会忘了我们。” 他猛地攥住刀柄,将那柄沉重的战刀,从托架上抽了出来! “锵——!” 刀光一闪,冷的人骨头发凉。 “但我们错了!” 大祭司高举战刀,那双浑浊的眼睛,亮的吓人! “猎人,永远不会忘记猎物的味道!” “今天,他们循着血味找上门了!” “他们不要金子,不要土地!” “他们要的,是我们这身皮,这副骨头!” 大祭司转身,将那柄刻着“北庭”的战刀,重重插在面前的地上! “此刀,乃我族大汗亲赐,是我族离开故土时,带来的唯一信物!” “今日,我以‘北庭都护’之名,召告我族所有子孙!” 大祭司一把扯掉那身婆罗门祭司袍,露出里面洗的发白的黑色劲装。 “从今天起,脱了你们的袍子,拿起你们的刀!” “忘了你们是祭司,是贵族!” “北庭的狼!” 大祭司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 瓦尔玛看着那柄刀,看着大祭司决绝的动作,他脑子里那根叫“刹帝利荣耀”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一种更原始、更野蛮、更让他浑身血液都烧起来的东西,顶上来! 那不是神权,不是种姓,是百年前,用弯刀和杀戮活下来的……祖宗的血性! “吼!” 瓦尔玛第一个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扔掉泰米尔弯刀,一把扯烂身上的丝绸,露出精壮的上身。 “杀光他们!” “为大汗复仇!” 一个,两个,十个…… 议事厅里,所有的刹帝利贵族,全都疯了。 克里希纳·夏尔马看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大祭司要的,是唤醒这群被逸乐和宗教麻痹了三百年的狼。他要用一场最惨烈的血战,告诉那些大明人。 他们,不是待宰的羊。 大祭司看着重新燃起战意的族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大祭司走到瓦尔玛面前,将那柄“北庭”战刀,递到他手里。 “瓦尔玛,你不是蠢猪。” “你是我们族里,最锋利的刀。” “现在,我命令你,召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族人,死守坦贾武尔!” 瓦尔玛接过战刀,那沉重的分量,让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单膝跪地,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草原礼节,向大祭司宣誓。 “遵命!大祭司!” 大祭司点了点头,随即,他转向石室的另一个方向。 “传我将令!” “派最快的信使,去北方的辛格拉山口!” “告诉‘拉杰普特之狮’——维克拉姆·辛格!” “就说,我们先祖的生死大敌的来了。” “让他,带着他的十万铁骑,南下!” “勤王!” 。。。。。。。。。。。。。。。 坦贾武尔北境·辛格拉山口。 千里之外的北方,风如刀割,刮过寸草不生的辛格拉山口。 一座黑石垒成的巨大要塞,扼住通往北方的唯一通道。 城墙上,没有婆罗门教的图腾,只有一面面绣着金色狮子头的黑色战旗。 这里,是拉杰普特家族的领地。 要塞最高的瞭望台上,一个身穿黑色锁子甲,肩披雄狮皮毛的男人,正用麻布擦拭着一杆沉重马槊。 他就是维克拉姆·辛格,拉杰普特家族的家主,被整个北天竺,敬畏地称为“狮王”的男人。 “王。” 一个高大将领快步走上瞭望台,单膝跪地。 “南边,有消息了。” 维克拉姆擦拭马槊的动作,没有停。 “说。” “洛克岩堡被攻破,戈文达战死。坦贾武尔,乱成了一锅粥。”将领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维克拉姆应了一声,依旧在擦他的马槊。 南边那场大战,还不如他马槊上的一点锈迹重要。 将领早就习惯了,继续汇报。 “大祭司……拿出了‘北庭刀’,召集所有部族,准备死战。” 这一次,维克拉姆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了波澜。他看向南方,似乎能穿透千里,看到那座正在备战的城市。 “那老东西,总算还记的自己姓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将擦拭干净的马槊,重重顿在地上! “咚!” 整个瞭望台,都震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高举着一封用黑色羽毛封口的急信。 “王!大祭司的勤王令!” 维克拉姆没有接,而是站起身,铁塔般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走到瞭望台的边缘,看着下方校场上,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压压骑兵方阵。轻骑如风,重骑如山,更有数百头披着铁甲的战争巨象,发出沉闷的嘶吼。 “勤王?” 维克拉姆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勤王?”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烧着比瓦尔玛更炽热百倍的野心。 “传我的令!” “让十万‘狮心铁骑’,饱餐三日!” “三日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南下!” “不是去救坦贾武尔。” “是去……” “把它,连同那些大明人,一起踩碎!” 第1004章 刘百川:死的越多,他们才越听话! 向导之前拍着胸脯保证,打破高韦里河防线后,直奔坦贾武尔平原便再无险阻。 这番说辞到了眼下,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阿克沙领着那十万顺明先锋营,此前几仗刚见血,这帮人骨头骨节早就轻飘上天,现如今十万大军被死死卡在“那伽之口”峡谷外头,进退两难。 前方两座千仞绝壁拔地而起,把通往平原的唯一通道掐得死死的。 这山道窄得出奇,最宽处撑死并行三匹马,两侧绝壁长满滑溜的青苔。 拉姆的肚皮才让随军郎中缝合好,裹着厚麻布凑到跟前。“头儿,这地方真要命。”他喘着粗气,“打这儿跟强攻洛克岩堡那石头城完全两码事。后方大明军爷的铁管子根本推不上来。” 阿克沙没出声,胯下战马烦躁得很,一个劲刨着泥土。 大明军依仗的开花重炮到了这处绝地,彻底没了用武之地,山道里连块架设炮台的平整地皮都找不见。 “怕个鸟!”一名自封“百夫长”的达利特汉子裹着从死人身上扒来的刹帝利皮甲,扯开嗓门叫嚣:“大明军爷的重炮开不了火,大伙手里的钢刀照旧能砍人!” 周边几人跟着起哄:“杀进去!剁碎里面那帮婆罗门老爷,平原的粮食婆娘全归咱们!” 前几场仗打得过于顺利,这群常年混迹泥潭的达利特人早就忘乎所以,当真把自家当成神兵天降。 阿克沙强压住心底的不安,横起顺来的弯刀,刀尖直指峡谷深处。 “顺明先锋营,给老子往前压!” “杀!” 打头阵的三千人嗷嗷怪叫,一窝蜂扎进狭窄的道口。 打头阵的人马脚后跟还没踩稳当,峡谷上方陡峭的石壁边缘突兀冒出成片人影。 滚木、礌石夹着密集的冷箭铺天盖地当头砸下。 跑在最前端的汉子连个声响都没留,当场被几百斤重的圆木碾进泥地。山道内拥挤不堪,人头挨着人头,全无退避的余地。 两侧放出的冷箭尽数冲着面门脖颈招呼,招招致命。 侥幸逃过落石的流民,立马被后方不明就里强推上来的人潮推倒在地。骨骼断裂的动静连同接连不断的哀嚎声响彻谷口。 小半个时辰过去,三千多条人命就这样硬生生填进这道鬼门关。 峡谷重归死寂。 脚下泥水吸饱了血浆,泥地铺满交叠残破的尸骨。 阿克沙死咬着后槽牙,半晌挤不出半个字眼。 后头那十万达利特人心底刚刚蹿升的嚣张气焰,让这迎头一顿毒打直接浇灭。 。。。。。。。。。。。。 五里开外的大明高台营帐。 刘百川举着单筒千里镜,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前线送死的戏码。 “狗屁的那伽之口,真是一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天然铁锅。”李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帅,用不着半天,我点齐人手去把山道给炸开。三十门重炮只要推上去,半个时辰保管平推这个破口子!” “省点力气。”刘百川放下千里镜平淡搭腔:“炸山耗时费力,还得赔上火药。” “难不成大伙在这干瞪眼?”李铁柱急躁接话:“外头那帮贱民净干蠢事,闭着眼往里冲。照这么个打法,十万人全得赔在这破地方。” “送命就对路了。”刘百川转头看向李铁柱,神色如常:“死伤数字越大,这帮底层杂碎往后才长记性,才会明白老实磕头当狗的好处。死人堆得越高,他们跟里面那些婆罗门之间的仇怨才算彻底结死。” 刘百川迈着步子走向高台右侧。 章心斋与孔承庆两位江南大儒,各自抱着单筒千里镜往战场张望。 “两位老大人。”刘百川随手拱了拱手,“这碟开胃小菜,火候可还合口味?” 孔承庆收起镜筒,端着儒雅做派理了理白须:“惨绝人寰,造下这等无边杀孽,实在有伤天和。” 这老不死的嘴上挂着圣人教条,眉眼间的算计劲却怎么也挡不住。“刘大帅,拔掉此处关卡,往后便是大平原?” “孔老放心。踩过去就是坦贾武尔平原腹地。我大明骑兵只需一昼夜,就能把长刀架在伪神庙正殿里头。”刘百川有问必答。 “善,大善。”孔承庆大点其头,名士架子拿捏得死死的:“扫清华夏正统前路的宵小之辈。流点贱血,全算他们修了福分。” 章心斋闷不吭声,两只眼珠子直勾勾锁定峡谷方位。 两人后头的沈三郎根本受不住战场飘来的腥臭味,死死扒住木栏杆大口呕吐,早间进肚的粥水吐得一干二净。 沈荣从旁扶着儿子,斜着眼睛偷瞧高台边上这三个活阎王,后脊梁一阵接一阵往外冒寒气。 带兵武将靠着斩获首级铺就前程。 江南大儒视这满地尸骸为一本万利的绝佳买卖。 此番跨越大洋的泼天豪赌,纯粹是用底下这群达利特人的皮肉生生堆出来的筹码。 “报!”一名水师斥候狂奔爬上高台,单膝着地大声禀报,“大帅!前边抓了个舌头,看打扮是个领兵的头目!” 刘百川摩挲着腰间的戚家刀柄:“问出什么干货没?” “这人吐口说,峡谷里头的人手远超三五万之数。”斥候扯着嗓子喊话:“南天竺三十六邦的兵马全部集结,整整三十万主力联军全藏在里头准备拼命!” “三十万?”李铁柱两眼瞪得铜铃大。 孔承庆手腕一哆嗦,纯铜打造的千里镜险些掉在地上。 整整三十万大军! 原以为婆罗门联军在洛克岩堡已经丢了半条命。谁曾想这帮贵族把压箱底的老本全部搬了出来,摆明架势要在天险处玉石俱焚。 刘百川神色丝毫不改,摸出棉布慢条斯理擦拭着刀鞘。 “继续讲。”刘百川出声。 “活口还提到……”斥候将嗓音压了压:“北边那位拉杰普特狮王接了勤王令,带上十万重装铁骑拔营南下。满打满算只需三日光景,就能直插咱们的大后方!” 此言一出,高台上陷入彻底的沉寂。 前方天险横陈三十万主力军。 后背更贴着十万铁骑的催命符。 这盘棋面眼瞅着被堵成了绝路。 章心斋同孔承庆目光交汇,刘百川反倒咧着大嘴干笑数声,信步来到巨幅挂图跟前,指节落在地图上重重比划一通。 “赶趟跑来送命,来得刚好。顺手一勺烩了,也省得本帅专门带兵跑一趟北边。” 刘百川转过身子,视线锁定在高台下方那名达利特传令兵身上。 “把这话一个字不差带给阿克沙。”他语气阴冷至极,“日落西山以前,顺明先锋营的龙旗必须插进那伽之口头一道关卡顶端。” “没法子破局就全靠活人顶上去。” “等到那十万人死绝了,我大明正规军自然会出面收场。” 。。。。。。。。。。。。 天色全黑。 峡谷内大乱斗的哀嚎终于止歇。 阿克沙全身包裹着腥臭扑鼻的烂血泥,活脱脱一尊恶煞模样,右手撑着半截断刀,拖动伤腿,硬生生挪步移入中军大帐。 帐外头再无先前大几万人的嘈杂喧哗声。 “大帅。”阿克沙的嗓音干哑至极。 他双膝重重磕在帐内毡毯处。 “头道山口关卡……先锋营的人用命抢到手了。” 刘百川大马金刀端坐帅案后头,把玩着一把防身短刀,眼皮分毫未抬:“报折损数。” 阿克沙整个身躯当即发僵。 他抬头瞪视前方坐定的大明武将,发红的眼眶往外溢着绝望,说话直磕巴:“足足……折损了三万弟兄。” 一天光景。 三万活人被当成添头废料,全数堆进那伽之口的首道防线内。 刘百川手上动作稍停,扬起下巴审视地上趴着的达利特领头汉子。 阿克沙本指望大明军方主帅能展露半分动容或者体恤。 谁料坐镇上首之人满脸死寂。这名水师主帅盯着地上的烂泥腿子,完全就是在看一个毫无知觉的物件。 “火候还不够。” 刘百川收起短刃归入鞘中,站直身板几步跨至地形图挂幅前。 “这处峡谷共有三道防御关口。”他握着刀鞘,在那条曲折的隘口图样上用力点打:“照着今日这磨洋工的破法子,你手头那几万人撑死耗到第二道防线。” “明日晨光一现,强攻的进度必须给老子加快了。” 第1005章 十万铁骑抄底大明后背! 天光大亮。 那伽之口积攒了一宿的晨雾,裹着浓的化不开的尸臭,慢慢散去。 阿克沙熬了一宿,俩眼珠子熬的通红。昨晚手底下那群汉子还满嘴跑火车,吹嘘着打下坦贾武尔怎么去睡贵族娘们,全部都鸦雀无声。 峡谷口乌泱泱挤满了人,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阿克沙背后,大明水师线膛枪营排开三道散兵线。前排老兵的枪管抬高,瞄着峡谷防备敌军放冷箭。 后排黑洞洞的枪口,全顶在阿克沙这帮“顺明先锋营”的后脊梁上。 一名水师传令兵骑着高头大马溜达到阵前,拿鼻孔对着阿克沙,扯着破锣嗓子嚎道: “刘大帅将令!” “太阳落山前,务必拿下第二道关卡!” 传令兵勒紧马缰,撂下狠话。 “敢退后半步者,就地正法!” 哗啦! 三千杆线膛枪齐刷刷拉动枪栓,子弹推入枪膛的动静又干脆又响亮。 阿克沙听的后背直冒凉气。昨个儿他还自欺欺人,琢磨着大明王师在历练大伙。 今天这架势算是彻底交了底,大明军队纯把他们当探路的肉盾。指望拿这帮泥腿子的血肉,去磨断前头的硬骨头。 在人家眼里,他们就是一批耗材。 拉姆死死捂住刚缝合的肚皮,脸煞白。 “头儿,大明军爷这是逼着大伙去填坑啊!” 阿克沙一脚踩上马镫跨上马背,顺手抽出抢来的贵族弯刀。他扭头扫了眼后头那帮面无表情的大明老兵,再回过头死盯着前头那条要命的峡谷。 后路早断了。 “冲!” 阿克沙咬碎后槽牙,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退无可退的达利特汉子们嗷嗷乱叫,朝着第二道关卡发起又一波送死式冲锋。 人头挨着人头,潮水般扎进那条窄道,崖壁上方直接砸下几百斤重的原木,跑在前头的汉子刚举起刀,当场被磨盘大小的巨石砸烂胸膛。 连句废话都没留,人就成了一摊烂泥。 旁边的同伙吓破了胆想往回躲,后方的人潮推着他根本停不住脚,脚底板一滑,当即被几百双草鞋硬生生踩进血水坑,再没爬起来。 “火油!顶上泼火油了!” 人堆里炸开惨叫,黏糊糊的黑油顺着崖壁兜头浇下,糊了底下人一身。紧跟着上头飞下十几支带火的羽箭。 轰! 大火在窄道里直接窜起一丈高。沾油的汉子立刻烧成火人,疼的满地打滚,连带着把火星子蹭给边上的同伴。 烤肉的焦臭味混杂着歇斯底里的惨嚎,把整条山道塞的满满当当。 守在谷口的水师火枪营压根不往前挪半步,老兵们端平枪管隔岸观火。 砰! 一个刚探出身子指挥放落石的敌军头目,脑门当场炸开个血窟窿,尸体失去重心,一头扎下几十米高的崖壁。 砰!砰! 底下又是两声脆响,崖顶两个刚端起瓦罐的敌军弓兵惨叫一声跌下山崖。 大明老兵全是拿子弹喂出来的准头,专挑对面管事的点名。退出来的黄铜弹壳掉进烂泥里,发出一连串轻响。 开火的老兵连眼皮都不眨,麻利地拉动枪栓,新子弹推入枪膛,枪管照旧瞄着高处。 杀人不见血,利索到了极点。 。。。。。。。。。。。。 五里开外,大明中军高台。 李铁柱急的直绕圈。 “刘大帅!咱不能这么白白填人命了!” 他扯着嗓门指向那片火海:“我现在就找人把山炮拆成散件,全扛进山道重新组装!” 李铁柱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给足半个时辰,这破关卡老子连根拔了!” 吼完这话,他迈开腿就想往台下跑。 “站住脚。”刘百川慢悠悠开口,李铁柱硬生生刹住步子。 刘百官单手转着短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你当里头那帮婆罗门是瞎子?山道滑的人站都站不稳,让咱们大明炮兵扛着几百斤重的铁疙瘩往里钻,纯粹是白送死。” 昨天炮营就吃过闷亏,一个班的弟兄连人带炮管滚进山沟,折了好几条腿。 李铁柱气的一拳砸在实木栏杆上:“那就站在这看戏?太憋屈了!军器局造炮是为了砸城墙,如今全歇菜吃白饭!” “放屁,谁说炮营闲着了?” 刘百川举起单筒黄铜千里镜,镜片对准峡谷高处一个披着金线袍子的祭司。 砰! 前方阵地炸响。镜筒视野里,那个祭司的脑袋当场爆成一团红白烂肉。 刘百川放下铜镜,语气平淡的气人。 “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大明造一颗子弹都要花钱,里头这帮人命,不值这个价。” 刘百川歪过头去瞅那群在火海里打滚的达利特人。 “在这片地界上,这帮泥腿子的贱命加一块,也抵不过咱们兵工厂一颗铅弹值钱。” 高台另一头,大儒孔承庆慢条斯理收起千里镜,手指头顺着花白胡须直往下捋。 “惨绝人寰,实乃造孽啊。” 这老倌儿嘴里念叨着悲天悯人的圣人教诲,两眼却直往外冒血光,那是恨意,那种报复的痛快。 旁侧的章心斋一声不吭,两根枯瘦的手指头顺着太师椅的木扶手来回敲击。底下死一个达利特人,老头的手指就跟着往下点一下。 这老狐狸算是把冷血玩明白。 沈三郎死死扒着台柱子狂吐酸水,往下扫了眼塞满死尸的山谷,头一回觉的挣来的黄金宝石这么烫手。 沈荣在后边拼命搀住亲儿子,老寒背凉嗖嗖直冒冷汗。他借着余光去瞅这三位大明顶流,几个披着官皮和道学衣冠的大老爷们,做起买卖来比东海海盗还要心黑手狠。 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儿个算是真让江南商户开了眼界。 …… 那伽之口,敌军大营。 瓦尔玛一记重脚把黄花梨木桌踹个粉碎,金杯银盘滚了一地。 “又打下去了!” 他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吐沫星子乱飞:“底下那帮贱骨头死多少人了?报个数!” 传令兵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回话:“将军,今儿个又折进去一万五千人。死尸堆成山,把头道关卡的大门全堵死了。” 瓦尔玛咧开大嘴笑的张狂。 “痛快!叫他们接着送死!老子今儿就要见识见识,这十万泥腿子能不能填平这条绝路!” 瓦尔玛回过身,盯着后边装哑巴的黑袍老头:“大祭司算的没差!只要守住这条口子,咱们靠地利就能把这群杂碎全耗死在里头!” 这老头正是捡回一条命的夏尔马。老头没瓦尔玛那份乐呵劲,老眼珠子死死扒在远处的大明营盘上。 “将军,咱们杀的全是不值钱的炮灰。”夏尔马嗓子眼干的直冒火。 “你仔细瞅瞅外头,大明正规军到现在连个油皮都没破。” 夏尔马把血淋淋的实情摆上台面。 “这帮外乡人躲在后头放冷枪。等咱们把储备的滚木火油全折腾光了,等这帮达利特人全死绝了,大明的火器营就该出来洗地了。” 瓦尔玛刚还狂笑的大嘴,当即闭成了一条线。 …… 日落时分。 大明水师营地终于响起收兵的号角。 阿克沙拖着重伤的瘸腿,生生从尸体堆里扒拉出一条血路退下阵来。他全身裹满厚实的黑泥,连脸皮上都粘着同伙的碎肉渣子。 跑回来的达利特残兵点了个卯,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五万活人。 两日光景,直接败光五万青壮。拿这几万条人命铺路,也就勉强磕下头道关卡。如今碰上第二道石墙,照样撞的粉身碎骨。 阿克沙膝盖骨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汤里,盯着后方那面干干净净的大明龙旗。水师老兵正聚在营火边,拿细棉布优哉游哉地擦拭枪管,互相吹牛打诨。 阿克沙的脑子彻底通透了。 大明派来的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救苦救难。这就是一桩带血的买卖。 他们这群底层的达利特人,无非是刚好的了几把破钢刀,换了个更高明的主子,接着当卖命的炮灰。 阿克沙正瘫在地上喘粗气。大明后方大营猛地窜出一名传信游骑兵。 这汉子死命抽打马鞭,从侧翼土坡直插刘百川的中军高台。战马还没停稳,游骑兵直接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两手擎起一块抢来的黑铁腰牌。 “刘大帅!”游骑兵扯着嗓门大报:“外围哨卡摸住两个探子!口音完全对不上,绝非坦贾武尔的本地杂鱼!” 刘百川单手接住高台下抛上来的铁牌,牌面正中赫然刻着一头张嘴咆哮的雄狮。 他眉头微挑。 游骑兵接着往外抖露惊天猛料。 “探子没扛住大刑,全吐了底!他们隶属北方狮王维克拉姆的大营!” “北境十万拉杰普特精锐铁骑已经全军压上!大头部队早过了高韦里河,正冲着咱大明军的后脊梁包抄过来了!” 第1006章 退守石头城! 下一刻又有一个斥候冲进来! 斥候跪在帐中,后背硬挺挺扎着三根断羽箭,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报!”斥候嗓子漏风,咳出一口血沫:“北边狮王维克拉姆的十万铁骑,把外围两道哨线趟平了!距咱们后营不足六十里。最多半个时辰,前锋重装象兵就能踩碎咱们的辎重营!” 这信儿一抖搂出来,孔承庆手一哆嗦,那青花瓷盖碗当场摔得稀烂。 热茶全泼在儒袍下摆。这老倌儿嘴巴半张,平时天天挂在嘴边的孔孟圣贤全成了废话,一张老脸比擦屁股纸还白。 章心斋连退两步。 “六十里……”章心斋嗓子跟破锣似的:“平原上,重骑兵撒开丫子跑,六十里地,那还叫事儿?”转过头,死盯住主位上还在拿短刀修指甲的刘百川。 “刘大帅!后路被截住了!拖不得!”章心斋五官扭曲在一块,“马上把压箱底的火药全推上去!用火药掀了这破山道!只要冲进坦贾武尔平原,咱们就能据城死守!” 孔承庆跟着跳脚:“正是此理!平西军两万虎狼,只需猛攻半个时辰,必能破关!大明王师不可退!咱们脚底下一抹油,这买卖全得散摊子!” 两个江南财神爷算盘打得噼啪响,砸进去二十万石军粮,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场豪赌上。现在要走,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江南三十六家在天竺的基业也得连根拔起。 破关,进城,抢财宝,这是唯一的活路。 刘百川停下手里转悠的短刀,站起身,踱步走到地形挂图跟前。 “刘大帅!”章心斋气得巴掌直拍桌案,“兵贵神速……” 当啷! 刘百川反手拔出戚家刀,看都没看,一刀剁在两人跟前的实木大案上。 实木案几居中裂开,裂缝一路延伸,将桌上的地形图劈成两半。 帐内变成死寂。 刘百川单手按着刀把,斜楞着眼睛打量这两个平日拿鼻孔看人的江南大儒。 “拿算盘教老子打仗?” “拿你们那点九九乘法表,教老子怎么玩命?” “两万步卒加炮营,挤在这没遮没拦的破谷口。前头是三十万死磕的守军,后头是十万冲锋的重骑和象兵。我拿什么冲?拿你们俩的干瘪脑袋去填大象的脚印吗!” 刘百川吐出嘴里的干草棍。 “平原野战,步炮兵被重骑兵贴脸,那是找死。真在平原摆开阵势,大象一脚一个能把平西军踩成肉泥。” 他反手把刀塞回刀鞘。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后队变前队。”刘百川下达军令,果断干脆,“放弃阵地,退守洛克岩堡!” 李铁柱从帐外窜进来,一抹脸上的硝烟灰:“大帅,前沿那三十门加农重炮,加上两千箱炮弹,退得急,牛马不够,拉不走啊!” “拉不走?”刘百川冷哼,“我大明军器局的宝贝,能留给这帮土蛮子当战利品?” 他指着李铁柱交代:“把底火全拆下来!在这块空地上挖深坑,埋上轰天雷和拌线。火药箱子全堆进死角,给老子使劲埋实诚了!” 李铁柱两眼放光,那是炸逼才有的狂热。 “得嘞!保管给追出来的土蛮子,办一场盛大的白事!” 刘百川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直打哆嗦的沈三郎。 “沈家那小子,裤裆晾干了没?” 沈三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大帅……我……我……” “让你去办的事,记清楚没?”刘百川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头:“去狮王大营。告诉他,我大明愿意拿那十万达利特流民的命,换他北军不掺和南边的烂事。” 沈三郎吓得连哭带嚎:“大帅……十万铁骑啊……我这小身板去,还不够人家大象塞牙缝的。” 刘百川弯腰,揪住沈三郎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爹,还有这江南三十六家的脑袋,现在全拴在你裤腰带上。”刘百川压低声音:“那狮王大老远跑来,肯定图利。他要权,要利。你代表江南商会去,谈价钱,拖时间。” 刘百川松手,沈三郎跌坐在地。 他懂了。 这差事就是拿命去赌时间。他去,不一定死。不去,他爹沈荣马上就会被这活阎王砍了祭旗。 半个时辰过去。 大明水师营盘干脆利落收拢行囊,全无半点炸营的乱象。 火枪兵列阵收缩,炮兵拆卸关键部件,后勤辅兵将一车车物资井然有序地往南面大路转移。 那伽之口峡谷外围。 阿克沙背靠着巨石,直勾勾瞧着大明那面龙旗一步步往后退。 拉姆断臂处渗出血,嘴唇发青:“头儿……大明人……跑了。” 五万达利特残兵,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最前沿的防线上。 没有军令让他们撤。 也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阿克沙一把抽出插在烂泥里的断刀。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大明人纯粹当他们是消耗品,现在废物利用完了,刚好留在前面挡追兵的刀子。 “都不准退!”阿克沙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退回去,大明人的执法队会枪毙我们。往前,是峡谷里的死路。” 他指着两侧的山头。 “散开!上山!钻林子!能活一个算一个!” 剩下的达利特流民全成了无头苍蝇,满山乱窜。他们对大明王师的指望,在这撤退的脚步声中,彻底碾碎。 东方天际刚露白。 那伽之口第二道关卡上,瓦尔玛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外面太安静了。 连续两天的攻城声、惨叫声、炮击声,全停了。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瞅。 峡谷外的平地上,大明军队的连营已经空了。只剩下满地不要的破旧帐篷,加上散落的断木残车。 跑了? 瓦尔玛乐得差点跳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石垛上,振臂高呼:“那帮外乡人怂了!他们脚底抹油了!” 守城的婆罗门武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瓦尔玛一脚踹开落闸的绞盘:“开闸!重甲步兵打头,给我冲出去!把他们追上,剁成肉泥!” 沉重的石闸升起。 五千名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守军个个眼冒绿光,嗷嗷怪叫着冲出峡谷,直扑大明废弃的空营地。 他们冲过达利特人留下的尸山。 他们冲进空荡荡的大明炮阵。 几名武士看到那几十门黑洞洞的重型加农炮,眼冒金星,扑上去抢夺这神兵利器。 远处。 五百步外,一道矮土坡后。 整整三个大明火枪排,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端平了枪管。 带队的把总咬着草根,测距眼微眯。 “放!” 砰砰砰! 三段击。 密集的铅弹撕裂晨雾,在五百步的距离上,精准扫过刚刚冲出峡谷的追兵前锋。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贵族武士,牛皮胸甲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血花飞溅,连连栽倒在地。 后头的追兵强行刹住脚,前冲的阵势乱成了一锅粥。 大明火枪排见好就收,绝不贪枪。一轮排射压制住敌军冲锋势头后,立刻起身交替掩护,迅速消失在后方的撤退路线上。 瓦尔玛站在关卡上,看着这一幕,背心发凉。 这支外乡军队撤退时阵型纹丝不乱,反击又黑又准。 这路数压根算不上溃败。 那是有预谋的脚底抹油。 “别追了!”瓦尔玛扯着嗓门大叫,他心里直犯恶心,前边那个空阵地摆明了有诈。 时间赶不及了。 几个红了眼抢夺火炮的武士,脚底下不干净,直接绊断了埋在土里的牛筋拌线。 咔哒。 机关机括弹射。 火星引燃了埋设在地底的两千箱高纯度黑火药。 平地炸响几通闷雷。 冲天的橘红火球直顶天际,那股子气浪生生把方圆百丈的地皮刮去三尺。 几千号冲出关卡的追兵,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全被大火烧成了满地黑渣。 重达千斤的几十根铁炮管被炸上天,砸下来把底下人压成肉饼。 气浪顺着峡谷直往里头倒灌。 瓦尔玛只觉胸口吃了一记窝心锤,整个人往后倒飞,后背重重拍在石墙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整个那伽之口的外围阵地,炸成了一个大黑坑。 半日后。 洛克岩堡遗址。 这座曾经被大明重炮轰塌一半的千年石城,此刻成了明军的临时据点。 工兵营用沙袋、拒马和原木,将倒塌的城墙缺口重新封堵。残存的火炮被推上高地,枪口一致对外。 吊桥拉起。 刘百川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双手按着石垛,极目远眺。 远方的地平线上,漫天阴云贴着地面翻滚。 别看走眼了,那可不是什么云。 千军万马踩出来的漫天黄土,把天都遮严实了。 黄土里头,一面面绣着金狮子的黑战旗,数都数不清。 沉闷的大鼓动静搭着战象的怪叫,由远及近震得地皮发麻。 十万拉杰普特重装铁骑,到了。 章心斋和孔承庆站在刘百川身后,前方的平原被黑色铁骑填满,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足以击碎任何文人的傲骨。 他们这才明白,刘百川为什么顶着骂名也要撤回来。 倘若早晨在谷口死磕,这会儿平西军连同三十六家的护院,早让这帮重骑兵踩成了烂肉。 退路断了。 江南的财富,大明的军威,全都困死在这座半破的石头城里。 刘百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抽出戚家刀,刀尖直戳远方的狮王大旗。 “两位老大人,别哆嗦了。”刘百川声如洪钟,“进了这座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命,就把你们兜里的金银全掏出来赏军。” 他转身,看着严阵以待的两万水师军。 “水师军的老少爷们!” “对面就是传说中天下无敌的重骑兵!” 刘百川把刀插进青石砖里,火星四溅。 “让他们来!”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那几百头大象的皮厚,还是老子的开花弹够硬!” 旷野上,象鸣震天。 大战,一触即发。 第1007章 大儒稳坐城头,笑看番邦骨成灰! 漫天黄土被铁蹄卷到半空,太阳光透不过土层,天色黄腻腻的直泛浑。十万拉杰普特铁骑在五里外扎住阵脚。一眼望去全是套着黑甲的骑兵。 几百头裹着铁甲的战象烦躁地甩动长鼻,粗嗓门直嚎,扯出的动静撞在洛克岩堡的豁口上,震的残砖断瓦哗啦啦往下砸。 中军那面黑底金狮子大旗下,维克拉姆盘腿窝在象背的黑铁木塔里,这狮王穿戴整齐,右手套着铁指虎,正慢吞吞搓着一颗打磨光溜的狼牙。 副将打马上前,抱拳请示。“王!前面只剩洛克岩堡那堆烂石头!明军的大炮全顶在城墙豁口,咱的铁骑何时上?” 维克拉姆把狼牙往腰包里一塞,顺着瞭望口飞给副将一个眼神。“冲?叫我十万儿郎拿命去堵明国人的铁管子?南边那群饭桶连底裤都赔干净了,本王懒的给他们收烂摊子。” 副将往后缩了缩脖子,立马闭上嘴。 维克拉姆抬起右手,直指侧翼空地。 “把抓来的贱民全撵上去!给本王的战象趟出一条干净道来!” 象阵后头,大批轻骑兵抡起皮鞭,打马直冲出来。 五万多光着膀子的达利特人,被明晃晃的弯刀逼着往城前凑,这群人手握明军分发的卷刃破刀,活像一批送进屠宰场的两脚羊。 队伍里谁敢慢上两步,后方的轻骑兵扬手一刀,圆滚滚的脑袋直接滚进土里。 叫骂夹杂着求饶,人堆里乱的不成体统。退路早被拉杰普特人切断。 这帮底层流民举着破铜烂铁,掉转刀尖,直奔昨日还当神明供着的大明龙旗杀去,为了混口饭吃,脸皮和信仰全当了擦腚纸。 洛克岩堡城楼。 明军工兵营赶工一宿,早把豁口拿沙袋和粗木桩堵死。几十口重型加农炮管从工事后头支棱出来,炮口全数对准平原。 刘百川斜靠青石垛口,嘴里费力嚼着硬邦邦的风干马肉,打量着外头压上来的人海,咧开嘴干笑两声。 “李铁柱!往外看。对面带兵的懂点路数。” “拉贱民趟雷探底,顺手耗咱们的弹药。这帮番邦土狗真会恶心人。” 李铁柱搓打干净手掌上的火药黑灰,骂骂咧咧靠上墙头。 “直娘贼!这小算盘打的劈啪作响!” “大帅,外头这帮泥腿子攥着咱们赏的铁器,掉过头就来啃主子,全是一窝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百川强行咽下卡嗓子的老肉。 “白眼狼都高抬他们了。在老子眼里,他们跟后头那十万铁甲军一个样,全是账本上等着销户的死人。” “大明兵器坊铸造的开花弹还要算银两,这帮便宜货白送上门。” “老子要活命,只能委屈他们下地狱。” “开炮!” 刘百川扯开嗓子爆喝,红黄令旗一挥到底。 三十门加农重炮与百余门佛郎机轻炮齐齐发难。 赤红的火舌顺着炮膛喷吐出大半丈远,洛克岩堡外五百步的地皮当场被翻过来一遍。 特制开花弹扎进人堆直接爆开,气浪裹着黄泥碎肉卷上天。这帮昨儿还做着吃饱穿暖大梦的达利特流民,让大炮一轰,全成了肉渣子。半干的护城河沟,一袋烟的功夫便让血水糊严实。 后头的拉杰普特轻骑兵根本不留退路,抬手几轮乱箭钉进人群后排,活人只的踩着同族的尸首往前赶,那名断了左胳膊的汉子惨嚎出声,右手举着豁口钢刀,拼了命朝城墙根底狂奔。 “大明军爷!赏口饭,赏条活路!” 城墙垛口上方,一串齐刷刷的枪响直接断他的念想。 平西军老兵推枪栓上火药扣扳机,全没把底下这人当盘菜看。两枚滚烫铅弹贯穿这汉子的胸腔,爆出两大团红汁,把他死死钉在烂泥坑里。 城楼右侧。孔承庆稳坐太师椅,拇指捻动紫檀佛珠。外头的修罗场根本入不了这位江南名儒的法眼,边上凑数的几个商会管事早吓的双腿打摆子,孔承庆端稳青花茶盖碗,吹开面上的茶末子,轻抿一口。 “腿抖个什么劲?天塌了有水师军顶着。当成是这群番邦蛮子替咱大明清理道旁的脏东西,权当积德行善。” 章心斋慢步挪到墙根。老头子那张干瘪面皮全无半点人味。 “孔老弟这话通透。泥腿子昨儿给大明趟雷,今日给拉杰普特人当肉盾,下九流的命就该干这种下九流的差事。” 章心斋拿眼角瞥着满地碎尸,回过头训斥那几名晚辈。 “把你们的尿意憋回去!对面那头老狮子算计的很,就指望拿贱民填平咱们的火药库存。” “保住大炮有饭吃,我江南三十六家在天竺的摇钱树,谁也别想连根拔走!” 刘百川迈着大步贴近两名老儒生。 “二老算盘打的精明。” “劳驾给后头传信,叫水师运粮的船跑快点。三天内军需必须抵达卡利卡特港,赶紧给老子运来。” “要是缺了半斤黑火药,咱大伙捆在一块,在这洛克岩堡集体抹脖子放血!” 孔承庆撂下茶盏,拍着胸脯接话。 “刘大帅只管打仗!江南三十六家砸锅卖铁,保水师军大炮天天响!” 洛克岩堡外十里地,老林子深处。 阿克沙带着不到三千名残兵败将,死趴在黄泥山坡。 手里那把好不容易抢来的贵族刀,刀口全是豁口。 阿克沙直盯下方平原,眼瞅几万同族被马刀逼进火炮射程,转瞬化作飞灰。 拉姆死捂肚皮上挣开的缝合线,眼泪混杂黄泥水往下掉。 “头儿,全栽了。” “大明用开花弹招呼,贵族用马刀催命。” “咱们达利特人是不是这辈子只能当两脚羊?” 阿克沙握紧拳头狠捶身侧硬石,指关节蹭破皮肉,红血直往外冒。 大明军发兵器,全指望他们探地雷。 天竺贵族赶他们上前,当的是活靶子。 两边当官的全没把这帮下等人当人看。 阿克沙挺直腰板,死瞪平原上的修罗场。 “拉姆,告诉还能喘气的弟兄。” “往后别看大明的龙旗,也别拜那劳什子梵天!” “大伙全往南撤!” “钻老林,进沼泽!想尽法子留下这条贱命!”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天竺那帮老爷,跟大明这群黑心算盘精,全按进泥潭子里淹死!” 。。。。。。。。。。。。 天竺西南沿海,卡利卡特深水大港。 码头上方探照灯晃个不停,留守大营的明军拼死拼活把火药箱往车上挪。 太湖钱家管事钱富贵,急的跳脚狂催苦力。 前边战线吃紧的消息早传遍大营,大伙心里门清,洛克岩堡真要漏底,北军十万铁骑杀奔过来,几天之后就能把卡利卡特踩平。 钱富贵满脑门子虚汗,顺手捞起单筒黄铜千里镜,朝黑沉沉的海面望过去。 海风呼呼直刮。 海平线尽头,突兀冒起一大片光亮。 光圈在海面上连成排,活像座在水里飘着的大城池! 打头巨舰底下的五爪金龙撞角破开海浪,主桅杆上挂着的明黄龙旗迎风招展,把天光都给遮住了! 钱富贵手腕子发虚,千里镜当啷砸在栏杆上。他两腿打颤,连滚带爬掉过头,冲着乱哄哄的码头扯开破锣嗓子嚎叫出声。 “船!” “海上来大船了!根本数不过来!” “船头全挂着大明的龙旗!是主力水师杀到了!” 整个码头所有人撒开手里的活,全数掉头盯着海面。 火光照亮大明主力舰队的庞大身板,硬生生把卡利卡特港众人的眼珠子填满。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海上移动的铁疙瘩山,巨舰投下的黑影直接把港口连带那点小火苗全数罩住。 第1008章 天竺,迎接你的辽东百万屠夫来临吧!曹国公驾到!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红着眼睛,死命往观海台上挤。 海天交接的黑线上,先是渗出大片刺眼的光斑,零碎的光点转眼就连成一片火海!打头阵的,全是五千料开外的巨型宝船,那连成一片的巨帆,硬是把天上的月光都给吃了! 主桅杆顶端,大明水师的红底黄龙旗迎着海风,发出沉闷的响动。 “是主力舰队!老天爷开眼了!” 钱富贵双手死死抠着湿滑的栏杆,这太湖来的大掌柜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嘴里颠三倒四地叫唤:“有救了!咱江南三十六家的老本,全保住了!” “这……这他娘的是来了多少条船?”旁边的脚夫踮着脚尖,使劲朝海面上伸长脖子。 太湖沈家的老掌柜抬手抹了把老泪,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家伙计的后脑勺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光是外围打杂的这圈,起码三百条船打底!” 搁在平日,单单一艘宝船,就足够镇住一片海国。可现在,这群大家伙,居然只配在外围护航! 整片远海,被堵的密不透风。 卡利卡特留守的千户,连内衫的扣子都没系好,光着半边膀子提刀就蹿上了望海台,一掌拍在青石女墙上:“挂最高级的入港红灯!所有人,掌灯引航!” 瞭望塔上下一阵鸡飞狗跳,几十根粗大的火把在空中疯狂画着圈。 海风倒灌进港口,可那味儿,却不对了。 钱富贵狠抽了两下鼻子,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混着刺鼻的煤渣子味,直冲脑门。 远海深处,一连串沉闷又规律的巨响,强行穿透海风。 轰隆……轰隆……轰隆…… 这动静,直接把潮水拍岸的轰鸣给压下去! “不对劲!海底有怪物在撞船?”码头上的苦力瞬间慌神。 大团浓黑恶臭的烟柱,从木制宝船的缝隙里,硬生生顶上了夜空! “走水了!快看那边!”钱富贵指着海面尖叫。 千户一把夺过旁边的单筒黄铜镜,单眼死死对准远海。 镜筒的视野里,十座披着厚重装甲的黑铁小山,正野蛮地推开那些木制宝船,强行蹚出一条笔直的航道! 光秃秃的甲板上,一根风帆都看不见!船身外壳,通体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整整十艘,纯钢锻造的巨型战舰,正大摇大摆地劈波斩浪! 两三人合抱粗的钢铁烟囱,一个劲地朝天上吐着黑灰,船身内部,传出要把人耳朵震聋的机械轰鸣! 呜——! 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直冲云霄,蛮横地扫过整个卡利卡特港! 码头上所有的喧哗,瞬间哑火。岸边几千号人,全都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这群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钢铁怪物。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吼! “大明天军!是天军降世!” “大明王师万胜!!” 几千号劳工扯烂头上的头巾,狠狠抛向半空。 那名断了左手的退伍老兵,抡起铁钩,猛砸旁边的生铁盾牌,砸的火星四溅,一大把年纪,哭的鼻涕眼泪横流,嗓子里反复嘶吼着一句话:“太孙殿下的天兵!来接咱们回家了!” 港口后方,大批嫁给明人的天竺婆娘被巨响惊动,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出屋子。当看清海面上那些喷火吐烟的钢铁巨兽后,这群女人从小信奉的神明,连同那套种姓规矩,瞬间在她们脑子里碎成了一地渣。 一个带头的老妪双腿发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海面方向,一下一下地叩首。 后头的女人,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梵文。 人力,绝不可能造出这种怪物,这一定是湿婆大神本尊显灵了! 十几名光着膀子的大明汉子从屋里冲出来,瞧见自家婆娘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都咧着嘴乐,谁也懒的去扶。 那铁钩老兵大步上前,单手叉腰,面对着愈发逼近的钢铁舰队,笑的无比张狂,抬起硬底军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带头磕头的妇人。 “把你那套收起来。”老兵举起铁钩,直指巨舰上那面最扎眼的明黄龙旗,满脸都是不屑。“这海里来的真神,不归你们番邦管。坦贾武尔那破庙里供的玩意儿,凑近了,连给咱大明战舰刮船底的资格都没有!” 老妇人怯生生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老兵拍着满是伤疤的胸脯,拍的砰砰响,底气十足地吼道:“都把眼睛放亮点!往后在这天竺地界,能赏你们一口饱饭、保住你们这条贱命的真神,只有一个!” “姓朱,号大明!” 呜——! 又是一声震破耳膜的汽笛长鸣,旗舰甲板顶端,明黄大旗猛然斩下! 中央航道,吃水最深的钢铁旗舰舰桥上。 曹国公李景隆迎着腥咸的海风,双手负后,稳的像座铁山。他那标志性的大光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黑的硬发茬,配上那铁塔般的身板,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远征辽东,东渡倭国,这一身凶戾,纯粹是拿上百万颗人头和二十亿两白银,硬生生喂出来的! 急促的皮靴声砸在钢板上。一名传令校尉飞奔上前,单膝重重砸地:“大将军!十五万远征军各就各位!左右两翼宝船已彻底封锁海域!” 李景隆纹丝不动,单手端着黄铜望远镜,目光越过海岸,直插坦贾武尔内陆,狂风扯着他身上的猩红蟒袍,猎猎作响。 “传令。”李景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左翼四十八艘战船,抢占北面滩涂,重炮列阵,封死沿海。右翼商船,入港接驳,三个时辰内,把后勤线给老子钉死!中军十艘铁甲舰,沿海岸线拉开,所有舰炮,校准弹道!” 传令校扭头飞奔而去,令旗手甩开膀子打出旗语,庞大的舰队如臂使指,精准地动起来。 十头钢铁巨兽横向切开海浪,厚重的侧舷钢板轰然打开,一排排黑洞洞的重炮探出炮口,死死咬住坦贾武尔平原的方向。 一名军情斥候从楼梯处再次蹿了上来:“大将军!内线六百里加急!”斥候双手托举火漆密封的牛皮筒。“水师军刘大帅已退守洛克岩堡。北境狮王维克拉姆,统领十万铁骑,已兵临城下!” 李景礼单手夺过军报,扫了两眼,双掌一合,那纸卷当场化作粉末,洒进海里,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来回摩挲着自己扎手的头皮。 “十万铁骑?”李景隆咧开大嘴,笑了,一巴掌狠狠拍在冰冷的钢制护栏上。“平原上,步兵干不过战象?这他娘的用兵常识,老子比谁都清楚!” 李景隆转过半个身子,反手“锵”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宽刃大剑,剑刃在探照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全军听令!” “十万远征军,全体登岸!” 李景隆单手挺剑,剑尖遥指坦贾武尔的腹地! “去教教那帮骑牲口的土蛮子,怎么做人!” “让他们睁大狗眼看清楚,到底是他们那几百头大象的皮厚……” “还是老子这十艘铁甲舰的炮管子,更粗!” 第1009章 狮王:刘百川的脑袋,开个价吧! 呜——!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汽笛长鸣,钱富贵脚底下厚实的水泥地都在嗡嗡发颤,下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浑浊的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海面上,那十艘黑漆漆的铁甲巨兽正蛮横地朝码头靠拢,这根本不是什么平稳的泊船,纯粹就是一头撞上来。 专门给五千料大宝船修筑的深水泊位,被那闪着金属寒光的船头轻轻一顶,大块大块掺着钢筋的水泥块就跟豆腐渣似的往下掉,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船身甚至还没彻底停稳。 “嘎吱——!” 一道刺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一条比人腰还粗的钢铁吊臂从旗舰甲板上探出来。 吊臂末端的巨大铁爪“哐当”一声,精准地抓起甲板上一个房子大小的铁皮箱子。 高温蒸汽“嗤嗤”地喷着白雾,那重达万斤的铁箱,竟被轻飘飘地吊离甲板,划过百十步宽的海面,稳稳当当落在码头中心最大的一块空地上。 “轰”的一声闷响,砸得整个码头都跟着跳一下。 留守的千户和他手底下那帮见过世面的老兵,全都傻了眼。 他们动员了上千个精壮苦力,不眠不休干了三天三夜,流血流汗,才堪堪从船上卸下来半船粮草。 现在倒好,人家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到,一个铁箱子砸下来,就比他们三天三夜的成果堆起来的山还要高! “开箱!就地架设一号炮垒!” 船上传来命令,那声音被铁皮大喇叭放得震天响。 一群穿着统一蓝布工装的汉子敏捷地跳下船,手里拿着撬棍扳手,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铁箱。 箱子里头,没有众人想象的金银财宝,全是一块块浇筑好的标准水泥预制件和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 他们手里拿着图纸,吆喝着谁也听不懂的号子,就像搭积木一样,把那些预制件拼装起来。 一个时辰。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一座足以架设三门重型加农炮、带有斜面和射击孔的标准棱堡炮台,就在码头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钱富贵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他娘的,老子一辈子跟人斗心眼,盘算人情世故,琢磨怎么用一文钱办成三文钱的事。结果人家压根就不上你的牌桌!人家直接把整个赌场都给掀了! “太湖钱家,钱富贵?”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钱富贵吓得一个激灵,魂都快飞了。他抬起头,只见几个甲胄鲜明的亲兵簇拥着一个剃着青皮,身材壮得像头黑熊的男人,正低头俯视着自己。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又用人命当柴火烤干的煞气,隔着八丈远都能把人的魂给呛出来。 曹国公,李景隆。 钱富贵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哆嗦着:“国……国公爷……小人……小人就是……” 李景隆连眼角都没夹他一下,径直走到刚建好的炮台前,用指关节敲了敲还带着施工温度的水泥墙,发出“梆梆”的闷响。 “派最快的马,去洛克岩堡,告诉刘百川,让他滚过来见我。” “还有。”李景隆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没有月光的死海,看得钱富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从这一刻起,卡利卡特港所有船只,不论大小,全部由军管。” “所有粮仓,即刻开仓盘点,由我的人接手。” “所有账房,带上你们的账本和算盘,半个时辰内,去我船上报道。” 李景隆每说一句,钱富贵的脸就白一分,旁边几个跟着凑热闹的江南大族管事,更是面如死灰,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一样。 “国公爷!这……这不合规矩啊!”一个沈家的管事,仗着平日在江南地界作威作福惯了,还没转过弯来,壮着胆子叫唤起来:“咱们的船,运的可是江南三十六家的私货,这粮,也是大伙凑出来支援前线的……”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他身后的亲兵却像是听到了号令,上前一步,拔刀。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那个沈家管事的话音还在半空飘着,一颗大好头颅已经冲天而起,脖腔里喷出的血,溅了钱富贵满头满脸。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随手一扔,那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好盖住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现在,规矩了吗?” 李景隆看着浑身浴血的钱富贵,轻声问。 钱富贵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磕在水泥地上:“规矩了!规矩了!国公爷您说的,就是这天竺最大的规矩!” “嗯。”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另外,派人去城里,把所有记载婆罗门教义的典籍,不论是经文还是史书,全部收缴上来,一把火烧了。” “留一套最全的,送到我船上来。” “我倒要看看,这帮异族的杂碎,是怎么把咱们汉人的祖宗,给编排进他们那狗屁经文里的。” 说完,李景隆转身就走,再没看地上那群已经吓尿了裤子的江南豪商一眼。 。。。。。。。。。。。。。 高空之上,一只饥饿的秃鹫盘旋着,它锐利的视线越过被铁血秩序瞬间笼罩的港口,向着燥热的内陆延伸。 一百五十里外,那座残破的洛克岩堡如同一座绝望的孤岛,被黑色的铁骑潮水层层包围。而在潮水的中央,狮王维克拉姆的大帐如同一颗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的心脏。 帐内,战象烦躁的嘶吼,和伤兵压抑的哀嚎,混杂着汗水与血腥的气味,吵得人心烦意乱。 维克拉姆坐在整张象皮铺就的王座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颗被砸扁的明军火枪铅弹。弹头已经严重变形,但依旧能摸到那股子撞碎骨头的蛮横和冰冷。 “王!”副将阿迪亚满身尘土地冲进大帐,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些贱民又被打了回来!明国人的火炮太狠了,像天上打下来的雷!咱们的人,连城墙的边都摸不着!” “死了多少?”维克拉姆头都没抬,声音不起一丝波澜。 “……大概三万。”阿迪亚的声音低了下去。 帐篷里,其他几个部落首领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三万头牲口,听着多,就这么一个上午,就没了。 “一群蠢货。”维克拉姆终于抬起头,把那颗铅弹扔在桌上的军事地图上,铅弹滚了滚,正好停在洛克岩堡的位置。 “明国人退守孤城,摆明了是要跟咱们耗。他们的大炮,就是为守城准备的。你们用人命去填,就算把南天竺的贱民全都填进去,也填不平那道豁口。” 阿迪亚脸上挂不住,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那怎么办?王!难道就这么跟他们耗着?大祭司那边……” “大祭司?”维克拉姆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天竺的版图。 “南边那群念经念傻了的废物,除了会躲在神庙里玩弄人心,他们懂个屁的打仗。”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洛克岩堡,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卡利卡特港。 “明国人的根,在这儿。”他指着港口的位置。 “他们的炮弹,他们的粮食,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从海上运过来。洛克岩堡,只是他们伸出来的一只拳头,看着吓人罢了。”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的拳头硬碰硬。”维克拉姆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洛克岩堡和港口之间的空白地带敲了敲。 “是砍断他们的手腕!” “传我的命令!”维克拉姆的声音陡然拔高。 “围城!” “用土垒、用壕沟,把洛克岩堡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我倒要看看,没有粮食,没有弹药,他们那座破石头城,能撑几天!” 阿迪亚和其他几个部落首领,这才如梦初醒。是啊,明国人再能打,也得吃饭喝水。只要把他们困死,胜利,迟早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我们在外围巡逻的时候,抓到了一个明国人!” “他自称是江南商会的代表,叫沈三郎,说是……奉了他们主帅的命令,来跟您……谈一笔买卖。” “哦?”维克拉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带上来。” 很快,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沈三郎,被两个身形高大的拉杰普特士兵,慢慢吞吞的被推进来。 沈三郎一看到王座上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和那双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金色眼眸,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但他死死咬着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剧痛让他勉强撑住:“小……小人沈三郎,江南商会……主事,拜见狮王……” 维克拉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就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你们的将军,派你来送死?” “不……不是!”沈三郎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用丝绸包裹的帛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我们刘帅说……说只要狮王您愿意退兵,我们……我们愿意将那伽之口俘获的五万贱民,双手奉上!并且……并且江南商会,愿意献上黄金十万两,作为……作为给您的犒军之礼!” 维克拉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锐利如刀,让沈三郎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帐篷里,良久,维克拉姆才慢悠悠地开口。 “十万两黄金,买我十万铁骑退兵?” “你们大明的人,做生意,都这么小气吗?” 维克拉姆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沈三郎几乎窒息。他一步步走到沈三郎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刘的将军。” “他的价码,我没兴趣。” “不过……”维克拉姆的嘴角。 “我倒是对另一笔买卖,很感兴趣。” “你,开个价。” “你主子刘百川,外加城里那两个叽叽歪歪的老儒生,他们三颗脑袋。” “打包,值多少钱?” 第1010章 商人铁骨,两万忠魂敬一人! 维克拉姆的声音很轻,可砸在沈三郎耳朵里,却跟外头那帮大象踩地的动静一样沉。 三颗脑袋,打包,卖多少钱? 沈三郎那两条一直在打哆嗦的腿,忽然就钉在地上。 沈三郎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座上那个铁塔一样的男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活脱脱就是在给猪肉称斤两。 在这头狮子眼里,刘大帅的命,孔老爷子的命,章大儒的命,连同他沈三郎这条贱命,都只是摆在案板上等着开价的货。 而自己,一个江南来的生意人,此刻要做的,就是给这批货,开个价。 这事儿,荒唐透了。 沈三郎绷不住了,先是嘴角抽了抽,接着便低声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给笑出来。 “你笑什么?”副将阿迪亚握住刀柄,往前走了一步。帐内几个部落头人也交换着眼色,全当这个明国人是吓疯了。 沈三郎的笑声说停就停,并没搭理阿迪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被汗水和泥巴糊得不成样子的杭绸长衫。 沈三郎伸出还在发麻的手,一点点把歪掉的衣领扶正,把起了褶子的袖口抹平,又紧了紧腰间那根松垮垮的玉带。 这辈子,从跟着他爹学做买卖起,见人就哈腰,陪笑脸,说好话。 他爹教他,和气生财,脸皮算个球,能换来金子的才是好脸皮。 可今天,在此刻突然不想笑了。 沈三郎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自己这辈子,头一回在握着刀的敌人面前,站得这么直。 沈三郎看着维克拉姆,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狮王,我们大帅的脑袋,那是功劳,得挂在京师的功勋柱上,让天下人看的。我们船上那两位老爷子,是读书人,他们的骨头,是用来给大明撑腰的。” 沈三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这身在周围一群糙汉武夫中格格不入的儒衫。 “至于我,一个江南商人。” “我的命,不值钱。” “但想拿它当价码,去脏了我大明将士的忠勇,去折了我汉家文人的骨头……” 沈三郎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买不起。” 大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迪亚和其他几个部落头人,全愣住了,他们想过这个明国商人会求饶,会开价,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维克拉姆那双金色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微的变化。 “有意思。” “你们汉人,不是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 “一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也敢跟我讲骨气?” 维克拉姆伸出戴着铁指虎的右手,捏住沈三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开价。” “要不然,我会让你尝遍拉杰普特人所有折磨人的法子,让你哭着喊着求我杀了你。” 沈三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闻着狮王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胃里一阵翻腾。 但忍住了。 沈三郎只是轻轻吐出三个字。 “你配吗?” 维克拉姆捏着沈三郎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但他没发火,反而松开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王座上,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很好。” “来人!” 两名亲卫走进大帐。 “把他,给我吊到阵前最高的那根旗杆上去。” 维克拉姆用马鞭指了指外面。 “让他活着,让城里那帮缩头乌龟都看清楚。” “这就是他们派出来求饶的使者!”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拉杰普特人的鞭子硬!” 。。。。。。。。 旷野的风,将那股子血腥味,送到了洛克岩堡城头。 刘百川吐掉嘴里嚼的没味的肉干,一脚踹在李铁柱的屁股上。 “让你的人省着点炮弹!对面那头老狮子鬼精鬼精的,拿贱民的命来耗咱们的家底!” 李铁柱揉着屁股,一脸憋屈:“大帅,就这么看着他们把人当牲口一样赶上来送死?” “不然呢?”刘百川眯着眼,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大营,“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沈家那小子去了半天了,屁的动静都没有,八成是让人生吞了。” 旁边的孔承庆摇了摇头,呷了口茶:“商贾之辈,见利忘义,临阵脱逃也是常事。指望他去说动那狮王,无异于缘木求鱼。” 章心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敌阵,那双老眼里,全是冰冷的算计。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哨兵指着远处大喊。 众人齐齐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拉杰普特人的大营前,一根最高的旗杆,正被人缓缓竖起。 一个穿着大明儒衫的身影,被绳索捆着,吊在旗杆的顶端,在风里摇摇晃晃。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貌。 但那身衣服,在这片全是异族铁甲的旷野上,扎眼得让人心头发慌。 刘百川一把夺过李铁柱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对准了旗杆。 镜筒里,沈三郎那张惨白的脸,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的儒衫被风吹得鼓起,嘴角还挂着血丝,人已经昏了过去,但腰杆,却被绳子捆得笔直。 “操!” 刘百川骂了一句,把望远镜狠狠砸在李铁柱怀里。 孔承庆和章心斋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被吊着的人是谁时,两位向来看不起商贾的大儒,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竖子……竖子……”孔承庆端着茶碗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竖子不足与谋”,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本以为沈三郎会拿钱买命,会出卖他们,会像所有商人一样,在生死面前,跪的比谁都快。 可他没有。 他被吊在了那里。 像一面旗。 一面用血肉做成的,属于大明的旗。 章心斋沉默着,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章老,您去哪?”李铁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章心斋没有回头,只有一个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传来。 “去清点火药。” “告诉炮营那帮小子,把老夫的棺材本,给老夫……全打出去!” 城墙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水师将士,都沉默了。 他们瞧不起商人。 觉得这帮人满身铜臭,国家危难之时,跑的比谁都快。 可现在,那个他们最瞧不起的商人,正替他们所有人,承担着最大的羞辱。 一个老兵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万顶头盔被整齐划一地摘下,重重磕在胸前的甲胄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 刘百川看着远处那道在风中飘荡的瘦弱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眼眶通红的兵。 此刻明白了狮王想干什么。 那头老狮子,不是在羞辱沈三郎。 他是在羞辱这座城,在羞辱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想告诉他们,你们的骨气,一文不值。 刘百川抽出腰间的戚家刀,刘百川举刀过顶,刀尖朝天,对着远处那个被吊在旗杆上的商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明军礼。 刘百川身后,李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挺直胸膛,抬手敬礼。 紧接着,城墙之上,两万名大明将士,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对着那个他们曾经鄙夷过的商人,献上了他们最高的敬意。 这一刻,没有将帅,没有儒生,没有商人。 只有同胞。 城墙上,两万颗脑袋底下的火,全被这个平日里他们瞧不上的商人,给彻底点着。 旷野上,风声呼啸。 吊在旗杆上的沈三郎,有所感应,一根手指,轻微地抽搐一下。 第1011章 大明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 旷野上的风刮过来,带着呛人的血腥气。沈三郎被挂在几十米高的旗杆头,身上那件名贵杭绸长衫全成了烂布条,血水渗出来,直接跟皮肉糊成一团。 副将阿迪亚跨在马背上,仰头盯着风里晃悠的半死人影,脸上全是毫不遮掩的嘲弄。 “喊!” 阿迪亚冲着底下几个手下吼道:“对着城里那帮缩头乌龟喊!问问他们,派出来的舌头滋味怎么样!再不滚出来献城,下一个吊上去的,就是他们那个姓刘的将军!” 几个拉杰普特兵卒操着别扭的汉话,冲着洛克岩堡城头扯着破锣嗓子叫唤。 皮鞭抽在沈三郎身上的皮肉闷响,顺着风声传进城墙里。 维克拉姆稳坐在象背木塔内,手拿小尖刀,有搭没一搭地刮着指甲盖上的污垢。 这套攻心战他玩的门清,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要命。 维克拉姆就是要逼明国人眼巴巴看着自家人受刑,一点点熬干明军的锐气。 等城里人憋疯了,自然会没头没脑地冲出来送人头。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 洛克岩堡城墙上方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光剩几面破破烂烂的龙旗迎风乱摆。 连个探头查探的人影都找不见。 阿迪亚摸不着底细,赶紧催马凑到大象跟前。 “王,明国人怂了?连个还嘴的都没,八成是吓破胆准备献城。” 维克拉姆手腕一顿,抬起头,眼底泛起些许纳闷。 汉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下自家人被挂在杆子上示众,城里就算不冲出来拼命,高低也的在垛口骂上几轮祖宗。 死气沉沉的,这路数完全不对。 “沉住气。”维克拉姆收起小刀,“猎物临死前,往往都不怎么爱叫唤。” …… 洛克岩堡城楼下,临时军械库。 章心斋早脱了那身宽大的儒袍。 老头子往身上硬套了一件宽大的铁叶甲,这把年纪,身板早缩水。 几十斤重的铁甲挂在骨头架子上,当啷直响。 两个贴身随从苦着脸,凑上去想帮老爷子系紧皮扣。 “起开!” 章心斋抬手拍掉随从的手,自己打着哆嗦去拉扯那根硬邦邦的牛皮绳。 这双手拿了一辈子笔杆子。 眼下死活拉不动硬牛皮,折腾半天连个扣眼都穿不进去。 “我来吧。” 孔承庆大步走上前。 这位讲了一辈子《春秋》的大儒,此刻身上也套着一件半旧的步人甲。 孔承庆脸上寻不见半分温润平和,只有化不开的煞气。 孔承庆贴近过去。 孔承庆探出直打颤的双手,硬是把皮索死死勒紧。 “章老哥,咱哥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满嘴都是‘君子死而冠不免’。” 孔承庆压着嗓音。 “今儿个算是活明白了,碰上不通人言的番邦畜生,咱们这身铁皮,可比头顶的帽子管用百倍。” 章心斋没反驳,借着孔承庆的力道挂牢铁甲,转过身从土墙上拿下一把沾灰的军用长刀。 “老夫这副干瘪骨头,扔在哪座山头都是埋。” 章心斋双手拄着刀柄,死盯城门方向。 “只是绝不能跪着埋进去。” …… 城头之上。 刘百川瞧见两个披着铁甲的老倌,互相架着胳膊,拄着军刀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下意识想骂句“别来添乱”。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这位大明统帅直接背过身去,迎着两位白胡子老头,双手用力一合,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军礼。 李铁柱戳在后头,两眼憋的通红。 “大帅……” “把嘴闭严实!” 刘百川大声喝止,几步跨到炮垒跟前,抬脚猛踹最大号火炮的厚实底座。 “李铁柱。” “老子问你句准话。” “外头吊着的那个姓沈的,值不值咱掏空家底?” 李铁柱脚跟一碰,胸脯拔的老高回话。 “值!就算把库房里的铁疙瘩全打光,也值!” “那搭上你们这两万来人的脑袋呢?”刘百川大喝。 “值当!” 城墙上端着火枪的老兵们齐声狂吼,震的砖灰直掉。 “值当!” 大明这群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 平日里哪会拿正眼去瞧算盘珠子拨的响的商户。 眼下全被旗杆子上吊着的那个生意人,结结实实扇醒了血性。 刘百川仰起头大笑,一把抽出戚家刀,直直指向敌营大阵那根木杆子。 “传将令!” “把城门给老子卸了!” 第1012章 射程之内,遍地真理! 洛克岩堡正后方,十五里开阔地。 一万匹肩高八尺的钦察草原大马烦躁地打着响鼻,马蹄子在黄土地上刨出一个个浅坑,这群喂了精料、混了汗血马种的畜生,个头比天竺本地那些矮脚马足足高出一圈,浑身的腱子肉绷的跟铁块似的。 大明远征军前锋统领李健,屁股底下坐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手里攥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硬牛皮马鞍。 李健是曹国公府里养大的家生子,早年在辽东那片烂泥地里跟着李景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双眼珠子看活人,都带着一股子打量死物的阴冷。 李健身上那套新式轻甲,外头罩着黑布,内里却是拿高炉锰钢薄板叠着生丝缝的护心镜,分量比老掉牙的铁浮屠轻了不止一半,防护力却硬的不讲道理,十步内火铳平射都砸不出个白印。 更要命的,是他腰里挂的那堆家伙。左边马刀,右边破甲连弩,马鞍两侧的黄铜挂钩上,还实打实别着两把油光水滑的短管后膛枪。 黄澄澄的铜壳子弹塞满了弹仓,一把枪十发连珠,全钢打造的枪栓,散发着让人牙酸的金属光泽。 这一万骑兵,全是李健当年从辽东那尸山血海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疯狗”。这帮人早就让冻土和血腥味腌透了,平日里个个都是锯了嘴的葫芦,只有见了血,闻到那股子热乎气,才算活过来。 李健猛地一扯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兄弟们,都他娘的憋坏了吧?” 底下几个千户咧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没一个吭声的,只有一片震耳欲聋的抽刀声算是回了话。 李健把马鞭挂回鞍桥,反手抽出左侧那把连发后膛枪。枪机拉动,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这片死寂的平原上,脆的吓人。 “公爷发话了。” “南边这群土狗,不懂咱大明的规矩。”李健抬起枪管,直指前方那片被马蹄搅起来的漫天黄土。 “公爷说了,这趟活儿,不劝降,不收编,不讲道理。” “不用留一个活口。” “你们都给老子撒开了杀!” “把这片地皮上所有喘气的活物,全他娘的给老子刮干净!” 底下一万骑兵,齐刷刷举起手里的短管步枪。 万道推拉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汇成一股铁水洪流,震的地皮发麻。 没人喊口号,只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军阵上头盘旋。 李健双腿一夹马腹。 一万黑甲骑兵,如同开闸的铁水,轰然涌出,直扑洛克岩堡外围的拉杰普特大阵。 …… 拉杰普特前军大营。 前锋大将拉姆稳坐在巨大的战象木塔里,大明洛克岩堡城楼上的动静刚平息,后方斥候就连滚带爬地跑到象腿底下。 “大将军!后背让人捅了!” “明国人从后头派骑兵杀过来了!” 拉姆探头往下看,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骑兵?来了多少人?” 斥候喘着粗气,磕磕巴巴地回话:“黑压压的一片,估摸着,的有一万人上下,全是黑甲!” 拉姆先是一愣,随即笑的前仰后合。 “一万骑兵?明国人是被咱们围傻了?敢跟咱们拉杰普特人玩平原骑兵对冲?” 周围几个部落头人也跟着哄笑起来。谁不知道他们拉杰普特铁骑天下无双? 明国人的火炮守城是把好手,可到了这平坦开阔地,那就是一推就倒的铁疙瘩。 火铳手更的排队点火绳,骑兵一个冲锋就糊脸上了,那玩意儿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拉姆把小刀插回刀鞘,转头看向身侧马背上的副将阿迪亚。 “阿迪亚!” “你带三万轻骑去会会这帮不开眼的外乡人。”拉姆抬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教教他们,什么叫骑马砍人。” “把领头那个汉人的脑袋剁了,跟旗杆上那个商人挂一块儿!” 阿迪亚两眼放光,一把抽出沉重的弯刀。 “将军放心!” “半个时辰,我把那一万颗脑袋全给您带回来!” 阿迪亚调转马头,高举弯刀呼喝。三万拉杰普特轻骑应声而动,这帮常年在北境游猎的汉子,骑术精湛,手里全是能把人连肩带背劈成两半的重型马刀。 马蹄翻滚,三万人卷起漫天尘土,迎着大明骑兵的方向狂奔而去。 阿迪亚冲在最前面,风吹的他满脸胡须乱飞,死死盯着视线尽头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 “汉人的火铳装填慢的要死!” “只要冲进五十步,他们就是待宰的羊羔!”阿迪亚扯着嗓子给手下打气:“杀过去!剁碎他们!” 两军距离飞速拉近。五百步,四百步。拉杰普特人的阵型开始散开,像一个巨大的钳子,企图凭借人数优势一口吞掉对面的黑甲军。 阿迪亚眯起眼睛打量对面。明军的阵型太密集了,而且,他们根本没拔刀,人手一根黑乎乎的短铁管。 “三百步!”阿迪亚大吼,“他们还没点火!冲上去,踩死他们!” 两百步。 李健骑在乌云踏雪马上,速度丝毫不减。他把枪托稳稳顶在肩膀上,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阿迪亚。 李健嘴角扯了扯,吐出三个字:“打烂他。” 扳机扣动。 砰! 一声枪响,炸的人耳朵一麻。这声枪响,就是信号。 一万名大明骑兵同时扣动了扳机。没有火绳枪的点火硝烟,没有沉闷的炸响,只有一连串干脆利落的金属爆鸣。 一万发滚烫的黄铜弹头,在空中拉出了一道要命的死亡弹幕,当头罩向拉杰普特人的骑兵阵。 阿迪亚的视网膜里,连半点火星子都没看见,座下那匹心爱的纯血战马脑袋就凭空炸开,骨茬和脑浆糊了他一脸。他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还没等他摔进烂泥,胸口就传来三道钻心的剧痛。那件镶着金边的厚牛皮甲,在步枪子弹面前连层窗户纸都不如,弹头轻松钻透,在胸腔里翻滚绞碎了内脏,从后背带出拳头大小的血洞。 阿迪亚重重砸在地上,后方的铁蹄毫无怜悯地从他身上踩过,瞬间成了一滩烂泥。 就这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三千拉杰普特轻骑,连人带马倒了血霉。 战马悲鸣着扑倒,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人压马,马踩人,冲锋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剩下的拉杰普特骑兵全懵了。他们打了一辈子仗,知道火枪的规矩:打完一轮,对面就的手忙脚乱地掏火药、塞铅弹、拿通条捅咕半天。那正是他们反杀的机会! 几个千夫长挥舞着马刀狂吼:“他们没火药了!冲过去!” “给阿迪亚将军报仇!” 第1013章 重机枪教战象做人 “阿迪亚的将旗倒了!”一名部落头人浑身是血地滚到战象脚边,脸上分不清是土是血,指着远处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嗓音发颤:“王!轻骑兵败了!” 维克拉姆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钉着远处那条正在缓缓推进的黑甲骑兵线。 三万轻骑兵,连人家的马毛都没碰到,就像秋后被镰刀放倒的烂麦秆,一茬一茬地倒在血水里。 溃兵冲撞着自家的阵脚,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大批骑手从马背上摔下,直接被后头的铁蹄踩成一滩肉酱。 “一群连给本王擦刀都不配的废物。” 维克拉姆的口气里听不出喜怒,视线转回自家中军。 前方黄土地皮开始震动。 三百头套着三层锻铁重甲的战象,迈开磨盘粗的象腿,开始向前平推。象背上驼着厚实的木制战塔,里面的弓手早就把淬了毒的箭矢搭在弦上。 象阵两翼,是一万名顶盔贯甲的重装骑兵,人马都被厚重的锁子甲裹的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一丈多长的精钢马槊。 这是拉杰普特家族横行北天竺三百年的老本,是一台能把城墙活活撞烂的血肉磨盘。 维克拉姆拍了拍座下象皮,发出一声冷笑:“明国人的烧火棍,给我的战象挠痒痒都不够劲。”这话,是故意说给底下那些已经腿肚子转筋的部落头人听的。 “他们的骑兵太少,冲不垮我的一万重骑。” “传令!”维克拉姆举起手中的马槊,直指前方那支正在收割溃兵的明军骑兵,“象兵在前,重骑两翼!” “碾死他们!” 他放完狠话,眼神却不自觉地越过战场,钉在明军后方。 。。。。。。。。。。。。 “头儿,对面那帮土狗把吃奶的家伙全亮出来了。” 一名千户打马上前,朝着前方那堆正压过来的“铁皮肉山”努了努嘴。 “真他娘的壮实,披上三层铁皮,整个一长毛的活王八。” 李健手底下这帮辽东活阎王,砍过鞑子剁过倭寇,可真碰上几百头大象压阵,这群煞星照样觉的牙根发酸。这玩意儿,靠刀是真的劈不动。 “慌个鸟。” 李健掀了掀眼皮,打量着那些大家伙,脸上是看死猪一样的平静。 他抬高右手,打了个旗语。 军阵后方,十辆用黑布蒙着的四轮马车被迅速推到阵前。挽马被解开,牵到一旁。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辅兵跳下车,动作飞快地掀开了黑布。 “把公爷从神机营淘换来的‘火龙车’给老子架稳了!”李健扯开嗓门大喝。 “让这帮土狗开开眼,什么叫他娘的……公平!” 黑布掀开,露出十具造型凶恶的生铁疙瘩。粗大的枪管外头罩着一圈圈黄铜散热片,下盘稳稳卡在三脚铁架上,侧面挂着一条由帆布和铜皮串起来的长排弹链。 辅兵们熟练地摇动曲柄,将弹链稳稳卡进机括,又从水袋里倒出清水,灌满枪管外的散热筒。整套动作,他们在天津卫的靶场上,已经重复了不下万遍。 …… 辛格是维克拉姆王最忠诚的百夫长。他身上的铁甲,能硬扛好几轮强弩的齐射。 他盯着明军阵前那些奇形怪状的铁架子,眼角直跳。又是这些不讲道理的火器!全是些一推就倒的破烂! 他坚信,大明火器的射速再快,面对三层锻铁的象兵阵也的抓瞎。象兵的铁甲,他们的长矛都捅不穿,重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那堆铁架子碾成废铁! “为了狮王!”辛格举起手中的骑枪,发出野兽一样的战吼。 一万名重骑兵跟着嘶吼,喊杀声震天。象阵开始提速,大地剧烈颤抖。 六百步。 四百步。 辛格看清了对面明军骑兵的脸。那帮汉人,居然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瞧着他!这帮外乡人,竟敢瞧不起伟大的拉杰普特武士? 辛格血往上涌,当场急了眼。 三百步! 就在这时,明军阵前,那名带兵的武将,右臂猛地往下一压。 对面没爆出打雷一样的炸响,只有一阵尖锐的能撕破人耳膜的“撕布条”声,平地刮起! 那要命的“突突”声,一下子就盖过了万马奔腾的蹄声! “突突突突突突——!” 辛格的脑子还没转过弯,顶在最前头那头最雄壮的战象,直接遭了重。 它那颗磨盘大的脑袋猛地往下一瘪,厚实的铁甲爆出大片火星,随即就被打成了马蜂窝。象脑袋当场炸成一个烂西瓜,红白相间的碎肉糊了一地。 这几万斤的活物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进黄土里,庞大的身躯向前滑铲了几十丈,把后头十几个重骑兵当场压成了肉饼。 辛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 十个生铁架子的管口,正往外喷着一丈多长的火舌。 黄澄澄的铜壳子雨点般扫过来。他旁边一名同伴身上的厚铁甲,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胸口当场爆出十几个通透的血窟窿,整个上半身都被子弹活活撕烂! 第1014章 曹国公,你爹没教你把车轮放平吗! 坦贾武尔平原,血腥气混着火药的硝烟,把天和地都糊成暗红色。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十万铁骑组成的黑色海洋。 现在,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血肉泥潭。 哈辛胯下的战马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脸上、身上,糊满同伴的血和碎肉。 那不是火铳。 哈辛的脑子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那不是火铳。神庙里的祭司说过,明国人的火铳打一发,要念半篇经文的功夫才能再响。 可对面那些黑甲骑士手里的铁管子,根本不停! “突突突……” 只要这声音响起,前面的兄弟就连人带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成片地割倒。 冲在最前面的象兵,那些披着三层锻铁甲的巨兽,脑袋在那种声音面前,跟熟透的西瓜一样,“砰”的一声就炸开了。 哈辛扔了刀,手脚并用地在尸体堆里爬,此刻再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那面绣着巨大“明”字的龙旗。 那旗下,是地狱。 “救……救我……” 一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百夫长,昨天还拍着胸脯说要用明国人头骨喝酒的男人。 此刻,已经半个身子都没了,肠子流了一地。 哈辛吓的尖叫,一脚踹开那只手,疯了样往前爬。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沉重、规律,带着一股子要把大地踩碎的蛮横。 哈辛僵硬地转过头。 一名黑甲的明国骑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冷漠的看着他。 他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短铁管,对准了哈辛的眉心。 哈辛张了张嘴,想求饶。 砰。 耳朵里,总算干净了。 洛克岩堡城头。 李铁柱张着嘴,手里那面准备拼死挥舞的发令旗,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看着城外那片单方面的屠宰场,脑子“嗡嗡”作响。 仗……就这么打完了? 自己这边刚摆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准备用两万条命去换一个商人的骨气,结果人家压根没给他们壮烈的机会。 刘百川靠在残破的女墙上,手里那把准备肉搏的戚家刀,不知何时已插回刀鞘。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支正在打扫战场的黑甲骑兵。 那支骑兵,一万人,从头到尾,阵型都没乱过。 射击,换弹,推进,补刀。 每一个动作,都用尺子量过,精准的让人脊背发凉。 刘百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两万水师精锐,跟这支黑甲骑兵一比,就是一群拿着木棍打群架的村夫。 “天……天威啊……” 孔承庆丢了手里的茶碗,扶着墙垛,眼睛都是发红的。 这位大儒念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仁义礼智信”,结果眼前这幅画面,把他脑子里所有的道理,都碾成了渣。 章心斋没说话,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铁叶甲,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铁皮罐头。 可章心斋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章心斋的视线,越过整个战场,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正在被几个士兵从旗杆上解下来的、穿着儒衫的身影。 “值了。” 平原上的风,吹不散那股子血腥味。 李景隆骑在马上,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马鞍上溅到的一点血渍。 第1015章 老朽今日不读经,只教杀人! “啪!” 一声脆响,抽得人耳膜生疼。 李景隆脸上多了五个通红的指印,比帅旗上的龙纹还扎眼。 刘百川和李铁柱这帮杀才,喉咙眼全让这巴掌堵死了,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那可是曹国公,是在辽东拿人头当军功,拿城池当柴火烧的活阎王,今天,在这天竺的破石头城上,让个干瘦老头指着鼻子骂饭桶,还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这事儿传回京师,够天桥底下说书的讲一年。 李景隆松开手,脸上那巴掌印子底下,居然咧开嘴笑,没拔刀,反倒整了整被揪乱的衣甲,退后一步,对着章心斋,扎扎实实地鞠了一躬。 “章老先生。” 李景隆的声音里没半点火气,却让刘百川这种武夫都觉着脖子后头发凉。 “景隆,受教了。” 这一躬,直接把城墙上所有人的脑子都干懵,孔承庆刚想上来打圆场,脚都迈出去了,硬生生停在半道,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景隆直起身,转身对着身后的李健,那张刚挨了巴掌的脸上,再没半点笑意,全是能把人冻成冰坨子的阴冷。 “李健!” “末将在!” “点三千黑甲骑,你亲自带队。”李景隆的声音带着那种怒火,听的人都感觉到心寒:,“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马歇了就换,人死了就扔。” “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提维克拉姆的人头来见我,赏金万两,官升三级,封世袭千户!” “遵命!”李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章心斋看他这副德行,气得脑门青筋直蹦。“蠢货!”章心斋一口浓痰差点喷出来:“你当维克拉姆是头猪,会顺着官道跑回家?” 章心斋一把推开挡路的刘百川,几步冲到军事地图前,“刺啦”一声,直接把那张上好羊皮做的地图给扯下来。 章心斋把地图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住,伸出干枯的手指,在上面发疯似的划拉。 “百年前,这帮杂种的祖宗,就是从北边这几个山口溜进来的!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比你我熟一百倍!” 章心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三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库马尔部落、桑格西瓦水源地、还有这座罗摩衍那神庙!” “这三处,是维克拉姆必经的补给点!你派三千人去追?那是送死!” 章心斋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全是血丝。 “李景隆,你听着!” “分兵三路,每一路五千人,带上足够三天的干粮和所有能带的火药!” “把这三个地方,给我从地图上……抹掉!” “我不管里面住的是男人,是女人,还是刚会爬的崽子!只要是给维克拉姆递过一碗水,给他的马喂过一根草的,全杀了!” “寨子烧光!井里投毒!神庙给我拆了,石头磨成粉拿去铺路!” 章心斋咳嗽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 “这帮畜生,占了天竺的地,就敢把咱们华夏皇城门口才配立的华表,竖在他们的神庙里当看门狗!” “他们脑袋后面拖着猪尾巴,拜着异族的邪神,嘴里却念着最地道的苏州官话!” “他们是在笑话咱们!笑话咱们这帮汉家儿郎,连祖宗的脸都忘了,连血仇都记不住!” “这种杂种,多活一天,都是在往咱们祖坟上泼粪!” “杀!必须杀干净!” 城墙上,两万水师将士,听得头皮发麻,他们以为自己杀人够多了,可见了眼前这位,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狠。 孔承庆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章心斋,转头对李景隆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国公爷,章老年纪大了,脾气急,您别往心里去。” 孔承庆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死死盯着李景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过,理,是这个理。” 孔承庆凑到李景隆耳边:“国公爷,太孙殿下要的,是把这百年的烂账,连皮带骨头全翻出来,让天下人瞧瞧。” “别忘了,史笔,还握在我孔家手里。” “你今日在此地流的血,杀的人,他日,都会变成你曹国公府门楣上,最耀眼的金漆。” “我保你李景隆,青史留名,与卫霍比肩,享万世香火!” 李景隆瞅着这一唱一和的俩老头,心里那股子邪火“腾”地就上来。 野猪皮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杀不尽的蟑螂?老子在辽东宰了一百万,这儿又冒出来一窝! 李景隆正要下令,脑子里却被一个词狠狠砸了一下。 华表……当看门狗? 华夏儿郎用命换来的无上功勋,成了这帮杂碎炫耀的玩意儿? “章老……你刚才说……” 李景隆的呼吸停了,声音干得吓人。 “华表?” 章心斋和孔承庆对视一眼,两行老泪,无声滑落。 两个老人,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腾”的一下。 李景隆那双眼珠子,烧成了两块炭,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高台,站在这十几万大明雄狮的面前。 李景隆背后那件猩红披风,被一股子戾气撑得笔直。 底下的十几万军士,前一刻还松散着,这一刻,所有人的后颈皮都炸起来,手里的刀握得死紧。 整片军阵,从一片闹市,变成一座坟场。 第1016章 拔营!目标坦贾武尔!用人头,再立华表! 高台上的李景隆突然笑起来,两边肩膀一抽一抽。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又尖又利,直愣愣扎进底下大明将士的耳朵眼,听得大伙儿背脊直冒凉气。 刘百川脸皮一跳,往前迈出半步低唤:“公爷?” 李铁柱带着那帮炮兵全停手里的活计,大伙儿眼大瞪眼小,只当这位曹国公叫十万铁骑的阵仗给骇迷糊。 笑声中,两行水光顺着李景隆赤红的眼眶滚落。 这人边笑边流泪。 那张曾经让金陵城花魁惦记的脸皮,这会儿五官全拧巴在一块,全然没了人样。 笑声突兀打住。 李景隆转过身去,正对着城下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军阵。 十七万大明将士,叫他这副尊容镇住,全场死寂。 “弟兄们!” 李景隆声音带着血腥味。 “离开应天府那会,老子带你们去皇城外头观礼!” “大伙儿记不记得,立在宫门口那两根龙盘云绕的白玉石柱子!” “那玩意叫什么!” 底下十七万人马先是迟疑片刻,随后一股化不开的骄傲从大伙儿胸腔里顶出。 “华表!” “记得!!” “是华表!!” 十几万人的大嗓门盖过了战场的血腥味。那是大明朝的脸面,是这帮军汉拿命护着的祖宗基业。 李景隆听着底下这声吼,两边脸颊的皮肉一跳一跳。 “记得就好……” 他低声念叨着,顺手从腰间甲胄缝隙里抽出一把剔骨短匕。 底下几万人全憋住气。 李景隆左手捏稳刀柄,刀刃贴上自家脸皮,用力一划!一刀从眼角直直豁到下巴! 皮肉翻开,白骨外露。 红浆子直往外窜,滴答滴答砸在青石砖上。 “嘶——” 城墙上的刘百川倒抽凉气,两腿直接钉死在原地。 军中血面礼! 遇上国破家亡的大恨才能用的招数!这礼数一出,便是同归于尽的死局! 这是大明军中传下来的要命血誓! 李景隆撒手扔了短匕,任由脸上的红浆子往下淌,他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扫过底下那群大头兵。 “就在坦贾武尔!” “那座狗屁神庙里头!” “这帮留着猪尾巴的杂种,把咱们大明的华表堂而皇之立在他们的神像跟前!” 李景隆嗓门拔高到极点,爆出扯破喉咙的狂吼。 “当!看!门!狗!” 这几个字结结实实砸进十七万将士的心窝里,烫得大伙儿五脏六腑全烧起来。 整个洛克岩堡死寂无声。 周遭全静了。 一名打凤阳府出来的半大小子,直愣愣盯着城头的主帅。他弄不明白华表具体是个啥物件,更参不透看门狗的讲究。 只记着离家那天,老爹指着报纸上的石柱图样,大咧咧地吹牛:“儿啊,这就是咱大明的擎天柱,这玩意在,咱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眼下,自家的擎天柱,居然跑去给番邦蛮子看大门了? 一股子比刨了祖坟还要憋屈的邪火,硬生生从这小兵胸腔里顶出。 “直娘贼!” 小兵眼珠子一红,脑壳里只剩个杀字,伸手拔出腰间佩刀,照猫画虎,顺着自家脸皮狠狠拉出一道血口子! 这一下算彻底捅了马蜂窝。 “杀!!” 刘百川破口大骂,抽出戚家刀,在自己老脸皮上划出一条深沟。 李铁柱气炸了肺,抡起工兵铲,“铛”的一记拍在脸颊上,当场见红! 一道接一道的血口子,在十七万汉子的脸皮上翻开。 不管水师精锐,亦或是黑甲先锋,外带后头十多万远征军,所有大头兵全在自己面门上添了血债。 全场没人吱声,更没谁叫苦。 唯独留下大片刀口拉开血肉的沉闷动静,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孔承庆直瞧得老骨头发麻,甩了手里的孔孟书册,一把拔出章心斋拄在地上的制式长刀。 这双拿了一辈子毛笔的干巴手,连手腕子都在打摆,单单在攥紧刀柄那会,力道出奇的大。 这老倌儿哆嗦着胳膊,硬是在布满老褶的面皮上,拖出一条扎眼的红印子。 “老朽今儿个不念经文,不讲规矩。” 孔承庆转过脖子,瞅着边上同样一脸红浆子的章心斋,干巴的喉咙里挤出字眼。 “只管教人见血!” 整个平原地界,十七万张挂着血槽的汉子脸,十七万双恨不得生啖人肉的眼珠子,全数盯紧城楼。 大伙都在憋着劲。 就等城头上那位主帅吐口。 李景隆抬手抹去下巴挂着的血水,摸着翻开的温热皮肉,原本那点燥热反倒散了个干净。 李景隆扫视这群被仇怨喂饱的杀胚,咧嘴乐出声。 “传将令!” 这回他字正腔圆,扯足了中气把话音送到大阵后头。 “大军拔营!” “直插坦贾武尔!” 李景隆抬起染血的手掌,直指东方地界那座布满神庙的土邦。 “这趟差事,咱们不要俘虏,更不留降卒!” “城里只要留着鼠尾辫的活物,男女老少一并剁碎了喂狗!” “老子要让坦贾武尔的地界上,剩不下一块囫囵骨头!” “就拿这群杂碎的血浆子,去涮洗那根白玉柱子!” “全给老子把敌军的脑壳摘下来,在那个破神庙外头,给咱大明再搭一根……” “……人头华表!” 第1017章 史书,合该用血来写! 大军开拔。 十七万双军靴踩在地上的闷响汇成一股要把平原碾碎的铁流,直冲坦贾武尔。 李景隆坐在马上,脸上那道新开的口子已经让风吹的半干,血肉翻开,凝成一道丑陋的黑红色肉棱,把他的脸硬生生劈成两半,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一个亲兵端着水和金疮药,抖的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凑上来。 “公爷,您这脸……”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巴掌,把那堆瓶瓶罐罐全扇飞出去。铜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清水混着泥地的血水,淌成一片污糟。 “传令!” 李景隆的声音好像地狱传来。 “全军上下,凡是脸上挂了彩的,没把坦贾武尔的城墙拆了当柴烧之前,谁他娘的敢上药,老子就亲手撕了他那张皮!” “这道口子,是咱们刻在脸上的账本!留着给城里那帮杂碎一条条地对!” 亲兵跑去传令。 李景隆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池轮廓,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干裂的血痂,那股子铁锈味混着腥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爹,你教的那套打仗规矩,是用来跟人打的。太孙殿下说的对,对付这帮长毛的畜生,咱大明的规矩就一个字……” “杀!” …… 水师的方阵里,刘百川提着刀,走在最前头。 脸上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跟周围的兵卒一个德行,血浆糊了半边脸,看着比庙里的恶鬼还凶。 李铁柱紧跟在后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脸上那条斜着的血口子,让他那张糙脸更添了几分要命的煞气。 “大帅!到了坦贾武尔城下,还照老规矩,先拿开花弹给他们犁一遍地?”李铁柱兴奋地搓着手,“炮营那帮小子,早就憋不住了,天天拿炮弹擦的锃亮,就等听个响!” 刘百川停下步子,横过刀,看着刀刃上倒映出自己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犁地?” 刘百川咧开大嘴,笑的比哭还难看:“那太便宜这帮狗杂种了。” “铁疙瘩砸下去,‘轰’的一声,他们连疼都不知道就成了碎肉,没劲。” 他转过头,看着李铁柱,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一张张挂着血口子的脸。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刺刀都给老子在石头上多磨几下!火药塞足,铅弹压实!” “这趟活儿,老子不想听炮响。” “老子就爱听真人叫唤!” “老子要听刀子捅进肉里的‘噗嗤’声,要听骨头被一寸寸砸断的‘咔嚓’声!老子要听他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爷爷的声音!” 刘百川抬起下巴,越过黑压压的军阵,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洛克岩堡。 那个叫沈三郎的商人,被挂在杆子上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悠。 这回,那小子总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 洛克岩堡的残破城楼上,只剩下章心斋和孔承庆两个套着铁甲的干瘦老头。 十七万人的铁龙从城下滚滚而过,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咳……咳咳!” 孔承庆撑着墙垛,咳的腰都弯了下去,最后从喉咙里啐出一口血痰。 章心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手帕的角上,还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几朵兰花。 孔承承摆了摆手,没接,盯着那几朵雅致的兰花,咧开嘴笑起来。 “老章啊,你这玩意儿,太干净了。” 孔承庆直起身,用粗糙的铁甲袖口蹭掉嘴角的血,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配不上今天这场面。” “咱大明的史书,就该拿这帮杂种的血来磨墨,用他们的骨头来当笔!” 两个江南大儒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脸上哪还有半点斯文,全是压不住的癫狂和暴戾。 章心斋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从砖头堆里捡起一块被炮火熏的焦黑的木炭。 老头子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段还算平整的城墙边。 他举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拿着那块木炭,在粗糙的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字。那力道大的,像是要把自己的指骨都按进石头里。 《讨伪元天竺残孽檄》。 …… 洛克岩堡西边的山沟里。 维克拉姆带着不到三千残兵,在烂泥地里疯了样地跑,战马的喘息声,伤兵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王!” 一个负责殿后的斥候,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白的像死人。 “明军……明军追上来了!” 维克拉姆心里一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来了多少人?是不是那支黑甲骑兵?” 斥候拼命摇头。 他哆嗦着,指着后方,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没追!” “他们停在后头,在……在用死人……堆东西!” “堆东西?” 维克拉姆彻底懵了,他想不通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又在玩什么花样。 “派人去看看!” 一炷香后,派出去的亲卫回来了,那人脸色惨白,嘴唇抖的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指着后方。 维克拉姆一把推开他,亲自催马赶了过去。 刚转过一个山嘴。 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臭,当头罩下。 前方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碑”。 那根本不是石头,是尸体。 是那些达利特人的尸体。 上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大明士卒像搭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用血肉和烂骨头,硬生生拼出了两个巨大而狰狞的汉字。 ——等着。 维克拉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马鞍上,张嘴吐出一大滩酸水。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告诉他,你们逃不掉。这是在把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都碾成粉末! “撤!回坦贾武尔!快!” 维克拉姆抡起马鞭,疯狂抽打着马屁股,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绝望。 “告诉大祭司!” “明国人不是来做买卖的!” “他们是来索命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嚎叫还没落下。 远处的天边,突然炸开三声清脆的枪响。 李健派出去的三支黑甲骑兵,已经干完了活。 三股黑的发亮的浓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像三根巨大的手指,从天上直插下来,彻底封死他们所有的退路。 唯一的生路方向就是:“那伽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