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岭之花共梦后》 1. 第 1 章 “莫思,你以后便唤做莫思吧……” 是谁在说话? “莫思,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为师的教诲,你当真是忘记了罢……” 一双幽深的眼睛随意地看着褚莫思,无数双幽深的眼睛随意地看着褚莫思。 这里是哪里? 褚莫思紧紧攥住了双拳,直到指尖已经有些泛白,她才敢缓缓抬头,很快地看了一眼那千万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仿佛万千块铜镜,褚莫思看到了只有半人高的,紧紧抿着双唇,白着一张脸的自己。 还有在小金山里摸鱼,被师尊罚跪的自己。 褚莫思看着自己,垂着头,丧着一张脸,没有一丝力气,软绵绵地跪在地上。 “啪——” 褚莫思的头一痛,她下意识看过去,同其中一双眼睛对视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背往后仰去,坠到了椅子之上。 褚莫思还在疑惑,便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低声说道:“伸手。” 褚莫思循声望去,便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褚莫思的身子开始战栗起来,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她还未反应过来,眼眶便红了:“师尊……” 那双眼睛微微向下翻了翻,褚莫思的背却不由得贴到了椅背上。 那人的嘴角却微微弯了弯,朝着褚莫思凑近了一些,缓缓朝褚莫思伸出一只手,那手很好看。 褚莫思却想起她不小心碰到这只手的时候,却被冷得一激灵,她的手无端冷了起来。 “莫思,你的师娘有没有告诉过你,若是不会……” 嘴里噙着笑,脸上的表情却冻住了。 褚莫思摇着头,人一直往后仰,想要靠紧那椅背。 但那椅背却忽然间消失了! 褚莫思没留神,仰头朝后面摔去! “砰——” 好痛! 褚莫思一翻身,发现自己跌到了地上。 她转头看着床,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师尊……” 褚莫思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地面传来,褚莫思才缓缓从地上起来。 她从房间出去,便直直走到了那池潭边。 池潭里有几尾鱼,是褚莫思从来到这小金山之后,便一直生在水里,褚莫思一来,便纷纷浮出水面,突兀的眼珠仿佛要掉出来一般,一张又一张圆圆的大口,便那么逼仄地挤到褚莫思眼前。 褚莫思捏了个诀,手里幻化出一把鱼食,随手一扬,那些鱼儿便昂着空洞的眼,放肆地、吞噬着褚莫思手里的食物,吞了一口,又张大着嘴,仿佛从未吃过一般。 褚莫思的心,没来由有些烦躁,她将手里的食全部抛下去,不看那些眼睛和嘴,拍了拍手里的残渣,一转身便走了。 褚莫思往前走,到了小金山半山腰的药园。 自从褚莫思记事以来,照顾药园里的植物,便是褚莫思每日必须要做的事。 “莫思,车前子是做什么的?” 太阳有些晃眼了,褚莫思的手里却无端出了些汗。 褚莫思微微眯了眯眼,那灵草本来有些晃眼,现在才逐渐清晰起来。 “若是怠慢了灵草,便也亏了治病救人的根本。” 褚莫思微微笑了出声,她径直走到灵草前,开始照顾园里的灵草。 师尊说过这些灵草娇弱,必须用一旁的灵泉浇灌,每日要松土、施肥,总之是一套极为繁琐的工序。 饶是可以使用灵力来做些事情,褚莫思也做得有些出汗了,她轻轻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盯着眼前的灵草。 但那灵草却有些朦胧,褚莫思有些看不清灵草长什么样子。 她远远盯着那些灵草,直到灵草又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褚莫思才缓缓离开了药园,朝着后山走去。 褚莫思来到一个山洞外,她双手合十,将灵力注入两掌中,而后捏了个复杂又繁琐的诀,直到额间若有若无地显现了一朵灵花,山洞中才缓缓打开了一道门。 褚莫思走了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像是一间石室,布置得雅致清丽,似是修炼的好场所。 但在石室中央,有一张散发着寒气的床,床上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男子。 褚莫思走到男子身边,便径直坐在了他身旁。 褚莫思仔细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双目忽的睁开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直直望进了褚莫思的眼睛。 褚莫思下意识便要跪下,但她再定睛一看,才看清那双眼睛仍是是闭着的,高挺的鼻子,有些薄的双唇,褚莫思轻易就回忆起那唇时常抿着,不时又会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褚莫思 定神,又捏了个诀,将身体里的灵力朝那人身上引去! 直到褚莫思脸色苍白,她才停下,在一旁盘腿坐下,开始今日的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嚎叫声传到了褚莫思的耳朵里。 褚莫思猛地睁开眼,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石室之外! 褚莫思当即便往外走去。 “嗖——” 一张符从褚莫思手心中径直朝前冲去,似一声惊雷,直直击中了在石室外探头探脑的人。 “哎呦,祖宗,这是在干什么啊!” 褚莫思这才缓缓走来。 一个眼睛如鹰隼,嘴却仍是喙,脸上满脸羽毛的怪人朝着褚莫思大声叫嚷道:“莫思,你一直要寻的聚魂草有消息了!” 褚莫思却是微微愣在了原地,她只觉得日头有些晃眼,便停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聚魂草?在哪儿?” 那怪物的眼睛却往旁边一瞥,身子也想跟着转,但这时才发现,身子被定住了,那本微微挑起的眉毛,顿时便又皱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道:“褚莫思,先放开我,你师尊便是这么教你对待恩人的?” 褚莫思听到怪物的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她当即便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符,她催动灵力,符便飞在怪物身上,烧了起来。 没过多久,那火便烧完了,怪物的四肢仿佛冻住之后被解开了一般,僵硬地抖了抖。 怪物转了转头,扭了扭四肢,对着褚莫思道:“这才对嘛,把我解开。” 褚莫思咬了咬唇,有些忿恨地看了怪物一眼,但又很快垂下眸,她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压得有些低:“小羽,偏劳你告诉我,可以么?” 褚莫思说着,又抬眸看着小羽,眼里又充满了渴求。 小羽这又微微一愣,它抬手拍了拍褚莫思的肩膀,说是手,其实也不是,是一段翅膀,它摇着头说:“你这人好没意思。” 意思? 有用么? 莫思…… 莫思…… 褚莫思的手掌这才缓缓松开,她的嘴角挂上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小羽,求求你,滴水之恩,我自当……” 小羽立即往后退道:“我可不要你以身相许,你这人好奇怪,还魂草便在那楚山上。” 2. 第 2 章 不过是一息之间,褚莫思便到了楚山。 小羽方才便告诉过她,那聚魂草五百年一遇,踪迹难寻,今日在这楚山,除了她,想必还有许多人,让她务必小心。 褚莫思听完后,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上小羽欲言又止的眼神,褚莫思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褚莫思按照小羽说的,绕到了楚山的山腰,那聚魂草生得偏僻,只有日中生的,才能聚魂, 褚莫思看了看天空,快了。 楚山的半山腰,有些静。 树影摇曳,光斑洒在褚莫思身上,仿佛是那一棵棵的大树在轻轻抚过褚莫思的脊背。 褚莫思往前看着,终于,在那土地之上,忽的破土而出一株极细弱的小草。 当是聚魂草! 褚莫思屏息,准备等那聚魂草长大,孰料,一个黑影便窜了出来。 褚莫思忍了一瞬,她定睛看着那聚魂草,当即便决定冲了出去! 褚莫思捏了个诀,闪身到那黑影前。 “自不量力,凭你也想夺聚魂草?”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褚莫思耳畔传来。 褚莫思充耳不闻,仍是盯着那聚魂草,等那聚魂草生长。 “砰——” 褚莫思先是听到一声巨响,而后她感到四肢百骸传来了一阵剧痛。 她呕出了一口鲜血! 褚莫思这才回过头望去,是一个狐头人身的妖怪,冷冷盯着自己。 褚莫思只是看了一眼,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便死死盯着那聚魂草。 “就这么想要么?” 是身后的狐妖在说话,但褚某思仍是盯着那聚魂草。 倏忽间,那聚魂草忽的长大了! 正是此刻! 褚莫思正欲出手,有一个诀朝着她袭来! 褚莫思想都没想就径直将那聚魂草一把夺下,藏在怀中,而后用脊背去接了那个朝着她来的诀。 拿到了! 褚莫思的脑海之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褚莫思当即便要捏诀离开,但又是一个狠戾的诀,突然击中了褚莫思。 下一瞬,一股剧痛便从四肢百骸传了过来,巨大的脱力感,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褚莫思低低伏在地上,视线所及,只看到一双极其华美的鞋子在朝着褚莫思一步一步走来,直到在褚莫思眼前停住了。 “小姑娘,你觉得你能从我手里夺过这聚魂草么?” 褚莫思只觉得脑袋一轻,她的下巴被捏住了,往上一抬,她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正盯着褚莫思。 褚莫思只觉得浑身一颤,似乎有什么酥酥麻麻的东西从她被捏住的下巴传到更深的地方去。 褚莫思的脑子一时有些混沌,她不由自主地说道:“你……你好漂亮啊……” 一声低沉的浅笑传到褚莫思的耳畔:“哦?是吗?” 褚莫思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那低沉好听的声音继续说道:“小姑娘,你的聚魂草是不是本来就打算给我?” 褚莫思的脑子仍是被一团浆糊塞住了。 聚魂草? 那是什么? 在你怀里。 在你的怀里! 褚莫思迷迷瞪瞪地朝着怀里伸手,似乎是摸到了一个凉丝丝的物什。 就是此物。 拿出来吧…… 只要拿出来就好了…… 褚莫思仔细听着脑海中的声音,将眼睛微微闭了起来,似乎这样才比较舒服。 快些拿出来吧…… 褚莫思便紧紧抓住那物什,一点一点往外拽了些。 对了,便是这般…… 褚莫思感到那手里的东西似乎被谁拽住了。 交给他! 交给他便好! “道友,凝神!” 褚莫思的脑袋嗡地疼了起来! “是谁来坏本君的好事?”嘶哑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一双眼角往上翘的苍白的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褚莫思身后,像某种动物。 他…… 不! 它的嘴角尖尖的,藏在鼻子下面,一张一合地说道:“无能小儿,也敢来管闲事么?” “你不在山中修行,跑来此处我便管得。”那声音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褚莫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声音又更冷些:“还是快些束手就擒吧。” 褚莫思的视线里只有无尽的红,还有翻涌着的腥臭恶心的气味。 下一瞬,便是腥臭的黏腻的血,溅满了褚莫思的脸! 她只觉得同自己手里对抗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手上一轻。 褚莫思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制作极其精美复杂的剑柄倒转在自己眼前。 褚莫思顺着剑柄望去,一双沉着平静的眼睛正有些关切地盯着褚莫思。男子长得十分英俊,脸上同褚莫思一般,还沾着血,倒也平添了几分侬艳。 褚莫思握住了剑柄,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一把拉了起来。 褚莫思还愣在原地,只见那男子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方锦帕,递到了褚莫思眼前。 “啊?”褚莫思仍是盯着男子。 男子的语气仍是有些冷,只是没有方才面对那狐妖的威严:“小友,你的脸上……” 褚莫思这才恍然大悟有些慌张地接过那方锦帕。 褚莫思一边擦着脸,一边无端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好似那方锦帕有千斤重,不似绫罗绸缎的料子,倒似那冬天小金山上凛冽的寒风,钝刀子一般,要将褚莫思的脸,一刀一刀给片下来。 男子的眉毛微微皱了皱。 褚莫思连忙将锦帕攥在手心 ,朝着男子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在下小金山褚莫思,不知道道友高姓大名?” 男子盯着褚莫思看了一眼,才缓缓道:“在下澹台璧,褚道友身上可有不适?” 不适? 褚莫思只觉得那地有些软绵绵,她有些站不住,脑子也混沌得很,她的双腿重得很,但好像……也无妨。 褚莫思摇摇头,但她瞥见澹台璧的目光,一时有些犹豫,但又瞥到澹台璧脸上的血,便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锦帕,上前一步,便要为澹台璧擦干净脸上的血。 褚莫思手还未触及澹台璧,手腕便被攥住了。 褚莫思有些不解地看着澹台璧。 澹台璧却放开了褚莫思,往后退了一步道:“无妨,褚道友。” 说完,澹台璧捏了个诀,脸上的血便都干净了。 褚莫思只觉得被握住的手腕,无端端开始隐隐一跳一跳地疼痛了起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师尊的话无端在褚莫思脑海中浮现。 褚莫思的面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她的口有些渴,嘴唇有些干涩,她不停地抿着嘴,企图换来一丝湿润。 但口渴的时候,越是这样舔着干涸的唇,那就是饮鸩止渴,嘴唇只会更加苍白干涩。 褚莫思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一阵钝痛从舌尖蔓延开来,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铁锈味,褚莫思才觉得她的干涩有了些缓解。 澹台璧仍是那般长身而已,站在褚莫思对面。 褚莫思强行将嘴里的铁锈味压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澹台公子,不知在哪一处仙门修行?” 澹台璧朝着褚莫思拱了拱手:“无缘得拜仙门,有幸跟着师父修行罢了。” 褚莫思的眉毛皱了皱,脸也皱了起来:“哦?那澹台公子可需要什么修行的灵草,我们小金山上,倒是有一些……” 澹台璧淡淡摇摇头:“修行灵草么?倒是也有一些,劳褚道友费心了。” 褚莫思还欲开口,澹台璧却像想到了什么,只是眼神微微闪了闪。 褚莫思便说道:“澹台公子是想说什么?” 澹台璧的眼里似乎浮现了一丝惊讶,但却很快又沉下去,他开口说道:“在下在天界修行,不过褚道友是小金山的人?” 褚莫思点点头,但随即又陷入苦恼,澹台璧似乎什么都有,褚莫思瞥见他衣服的料子,一看也是极好,金银玉石想必也不缺。 “我可不要你以身相许……”小羽的话,褚莫思忽的想了起来。 褚莫思当即便问道:“不知澹台公子可有婚配?” 澹台璧微微皱了皱眉,摇着头道:“不曾。” 褚莫思的脸上倏忽间绽出了惊喜,但随即又立马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艰涩地开口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澹台公子,在下无以为报,只得……” 3. 第 3 章 澹台璧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闪了一下,看了褚莫思一眼,好似在评估着什么。 褚莫思顿时觉得有些不对。 澹台璧很快地摇摇头,对着褚莫思道:“无妨。” 褚莫思愣了愣,她好似松了一口气。 “褚道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澹台璧说得有些轻描淡写。 褚莫思的面色却微微有些凝重,她有些紧张地拽住了澹台璧的袖口,语气也有些着急道:“澹台公子,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我们师门一向注重礼教,若是,若是师尊知道我并未……” 澹台璧本来还有些平静,褚莫思一靠近,褚莫思便感觉他身体有些僵硬,褚莫思看到澹台璧的眉毛又紧紧皱了起来,他好似想把褚莫思的手拂开,但不知为何,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澹台璧只是面上浮现出有些忍耐的模样,眼神却冷了下来,他对着褚莫思道:“褚道友,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何须以身相许?” 褚莫思没有理会澹台璧的话,她瞥见了澹台璧的手似乎受伤了,便顺势拽过了澹台璧的手,想要从怀里掏出灵草,为澹台璧治伤。 褚莫思知道澹台璧不会让自己给他疗伤,是以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但在她的手碰到澹台璧的一瞬,二人的掌心迸发出了一阵金光,在两人周身环绕。 二人俱是一愣。 但很快,那阵金光就像没有出现过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褚莫思愣愣地问道:“澹台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澹台璧轻轻摇摇头:“不知。” 褚莫思看澹台璧也不知,便也不再想这阵金光的由来,她看到澹台璧还未反应过来,便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粉,直接抖在澹台璧的掌心,另一只手催动灵力,笼在澹台璧的掌心之上,便有一股灵力从褚莫思的掌心传到了澹台璧的掌心。 待灵力一消失,澹台璧掌心的伤便好了。 褚莫思收回手,澹台璧盯着自己的掌心,眼神有些闪烁。 褚莫思满意地看着澹台璧道:“澹台公子可还有什么伤?我可一并治了。” 澹台璧似乎有些犹豫,但在褚莫思殷殷的目光之中,却很快摇摇头:“多谢褚道友,在下身体还算康健,便不劳烦褚道友了。” 褚莫思被拒绝了,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该坚持还是放弃。 “莫思,你来小金山多少时日了?” 澹台璧英挺的眉眼一时有些模糊,褚莫思看到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褚莫思下意识回道:“弟子知错了。” “怎么了?褚道友?” 迎上褚莫思的是一双关切的眼,或许只是一双看起来关切的眼,直直望进去,却似幽深的洞穴,隔着一层什么,不知道里面有危险还是别有洞天,抑或什么都没有。 褚莫思只觉得脑袋瞬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 “褚道友……” 那人仍在喊着褚莫思的名字。 不要…… 不要喊了…… “弟子会听话的……”褚莫思费劲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褚莫思的手忽然被塞进了一个物什。 她虚虚地握住了。 下一瞬,一个冰凉的东西划过她的额头。 眼前的虚影一瞬间变得实了起来。 澹台璧放大的脸凑到了她的眼前,语气仍是那般关切与焦急,面上却只是平静地对着自己:“褚道友,好些了么?” 褚莫思摇摇头,这才发现澹台璧将那剑柄又递到了自己掌心。 褚莫思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她想起那一阵金光,不由得问道:“难道是方才那道金光么?” 却看到澹台璧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快抿了一下,却又恢复了平静,他接着问道:“褚道友可还有不适?” 褚莫思咬了咬牙,她闭上了眼,很长地喘了口气,但又只得睁开眼,她的眼睛望着澹台璧,但又好似在看远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光点,她听着一个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机械地问道:“澹台公子,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 澹台璧的面上难得浮现出一个莫名的表情,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摇摇头:“若是褚道友无事,那就无妨。” 褚莫思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但她仍是压下那股烦躁,重复着说道:“澹台公子,道理我是明白的,滴水之恩,是要涌泉相报的。” 澹台璧怔愣了一瞬,脸色微变,但仍是很快恢复平静,他摇摇头,还未等褚莫思说话,便道:“不必。” 话音刚落,便捏诀离开了,只剩褚莫思留在原地。 褚莫思看着澹台璧消失的方向,紧紧握住了拳头,但又无处发泄,便站了一会儿,也回到了小金山。 入夜,褚莫思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些旖旎的、湿润的梦。 那是一间明亮整洁,但却透露着古板和不近人情的屋子。 就同它的主人一般。 褚莫思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她不自觉地蹙眉,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浊气。 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又进入了那个梦境。 褚莫思陷入了一会儿混沌,仿佛有所感召一般,她又忽的睁开眼。 一双极为好看的眼,就这么平静冷漠地盯着自己。 “殿下……” 褚莫思轻轻唤了眼前之人一声。 那双淡漠的眸子忽的闪过一丝光,但又很快冷了下去,像很快消失在天边的星子,一瞬便不见了。 “褚莫思,你想做什么?” 如记忆中冷酷的声音,让褚莫思一阵心旌摇摇。 那双眼,冷漠地盯着自己,但又很快移开,朝着旁边望去。 褚莫思顺势望了过去。 原是在看一面铜镜。 那铜镜里,映出的,却不是他们二人此刻的身影。 而是,二人的初遇。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褚莫思在仔细搜寻着什么,一瞬却被那狐妖给从背后击中。 褚莫思呕出了一口鲜血,正欲转身,却又听得身后一叠声的求饶。 那日头有些晃眼,褚莫思眯起来眼来,看到一个刻着极为繁复花纹的剑柄,倒转过来,伸到自己的眼前。 褚莫思有些疑惑,她的耳边同时响起了那个有些好听的声音:“姑娘,没事吧?” 褚莫思这才揉了揉眼,看清了眼前之人。 像是画本上的人,除了她师父,她便没有再见过这个俊朗的人了,气质出尘,剑眉星目,只是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一个很俗套的故事,褚莫思从前在话本上看,都要说不入流的故事,此刻的她,心却无端狂跳了起来。 “褚莫思,你今日又要做什么?” 澹台璧仍是这样冷淡地盯着自己,根本不像第一日救下自己那般。 褚莫思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她将目光从那铜镜转了过来,她上前一步,轻轻将澹台璧额间有些乱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殿下,救命之恩,自当是以身相许。” 褚莫思的话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佻的意味。 澹台璧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想要抬手,却被褚莫思握住了手腕。 褚莫思故作惊讶地说道:“殿下,这是我的梦,自然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褚莫思说完后,在澹台璧的嘴角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就像春天的柳絮,痒痒的飘了过去。 褚莫思感受到澹台璧紧闭着的嘴唇,心有些下沉,她便在澹台璧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褚莫思,你做什么?” 澹台璧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浓稠的厌恶,一瞬间扫视 过来,像一团化不开的雾,要将褚莫思整个人给吞噬了。 褚莫思却注意到澹台璧的嘴上,被自己咬破了,洇出了一丝红。 褚莫思下意识舔了一下。 她立刻感受到澹台璧绷紧着身体,他的声音更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夹着褚莫思承受不住的怒火:“褚莫思!” 褚莫思微微愣住了,她看到澹台璧想要抬手,但手却又牢牢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困在了身后。 褚莫思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她俯身凑了过去,像一匹柔软的绸子,才被拿起来,便轻轻柔柔地贴到了澹台璧的胸口,她靠在澹台璧胸口,努力想把声音发得婉转些,却仍是那般平淡地喊了一声:“阿璧……” “砰砰——” 褚莫思听到了澹台璧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一声一声,十分有力的样子。 褚莫思便伸手,摸上了澹台璧的胸膛。 “褚莫思,你最好现在就放手,否则,这后果你根本承担不起!” 澹台璧的胸膛气得已经开始起伏了。 但褚莫思却觉得正好,像是刻意往她手里撞似的。 褚莫思咯咯地笑了一声,更是用力抓了一把,此刻才感受到澹台璧的胸膛似乎也…… 褚莫思有些口干,好像是水喝得不够,她捏了个诀,手里顿时便出现了一杯水。 褚莫思猛地喝了一口,喝得有些急了,那水便顺着脖子流了下去。 褚莫思有些可惜地啊了一声。 却发现澹台璧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褚莫思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殿下,你也口渴了吗?” 澹台璧冷笑了一声,好似又被激怒了:“你留着自己喝吧。” 褚莫思本来好心问他,却又被骂了一句,她本也想骂回去,但转念一想,便一抬手,直直将水倒在了澹台璧身上! “你!” 澹台璧当即便朝着褚莫思喊了一声! 褚莫思却只是浅浅笑了笑:“殿下莫气。” 澹台璧还想讲话,褚莫思便伸手将澹台璧的衣襟撩开…… 热…… 好热…… 汗津津的…… 像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夏夜…… 水…… 想喝水…… 想要直接跳进水里…… 想去后山的寒潭…… 寒潭…… 褚莫思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那熟悉的帐顶,四个角,这个柔柔垂下,散落在她的床边。 褚莫思的脸还是热的,额间也满是汗水。 她似是还在喘息…… 又是新的一天了…… “砰砰——” 一阵带着克制与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了。 “褚莫思……” 褚莫思的耳边很快便响起那道冷酷又厌恶的声音。 她只觉得小臂上有些微微的酥痒,脸又有些热了。 “褚姑娘……” 是了,这才是澹台璧,那个天族高高在上的太子,先前浮现在褚莫思耳边的声音,很快就无所遁形,被遮盖住了。 褚莫思微微收敛心神,但心里又酥酥的,只得朗声问道:“殿下,有事么?” 澹台璧冷淡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好似还在梦中一般:“褚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褚莫思顿时便有些不好的想法,她惴惴不安地起身,将那门推开。 “吱呀——” 日光从门外洒了进来,褚莫思的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那暖暖的光沾在了褚莫思的眼皮上,她的眼皮忽的跳了一跳。 澹台璧就像那日初见一般,逆着光,但他锋利的五官,却没有隐没在阴影里。 “褚姑娘,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褚莫思才反应过来,眼皮跳,是凶兆。 4. 第 4 章 褚莫思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什么,她只是有些惴惴不安,她有些警惕地看着澹台璧,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不能这样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以褚莫思又换上了一副有些讨好的模样:“澹台公子所为何事?” 澹台璧仍是立在原地,面色淡淡的,半晌没有开口。 褚莫思有些疑惑地看着澹台璧,她打算若是澹台璧再不说话,她就要开口了。 不过这个念头一出现,澹台璧反倒是开口了:“褚姑娘,你昨日……” 褚莫思瞬间便跌进了那个旖旎、潮湿的,让她脸微微一红的梦。 褚莫思看到澹台璧眼里一闪而过的探究,这样一张冷静又温柔的脸,她很快地摇摇头,在心里怒骂自己:“澹台公子清正端方,自己做了这样一个稀里糊涂的梦,本就玷污了他,现下一看到他,便记起昨日,这可怎生是好……” 澹台璧缓缓开口道:“所日,褚姑娘可……” 褚莫思的额头也开始出了一层薄汗,她紧紧捏着手,正欲破罐子破摔之际,却看到澹台璧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促狭的笑。 褚莫思不由得一愣。 然后她看到澹台璧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语气也颇为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褚姑娘昨日可有不适?那狐妖生性狡诈,褚姑娘又抢了他一直想要的聚魂草,怕是……” 褚莫思听到澹台璧开始询问昨天的事,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却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旁边的那把椅子,她的小腿痛了一下,她下意识蹲下去,想要查看自己的小腿,衣角却又不小心挂到了椅子上,褚莫思又被绊得往后一趔趄。 这一趔趄,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上的茶盏,那茶盏便一滚,跌到了地上。 啪—— 瞬间便摔碎了。 褚莫思的脸红了红,有些无措地看着那茶盏。 澹台璧却上前一步,捏了个诀,那茶盏便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桌上,他的语气不似方才那么冷淡:“哦,看起来好一些了,是么?” 褚莫思惊讶地看着那茶盏,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嗯,好一些了,澹台公子今日找我,是有何事吗?” 澹台璧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他朝着褚莫思拱了拱手,面色微敛道:“叨扰褚姑娘讨一株草药。” 褚莫思想,难道是什么没有见过的稀奇草药么? 若是小金山没有怎么办? 若是连恩人这一点小要求都办不到,那救命之恩,又当如何呢?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喃喃道:“该怎么办呢?” 澹台璧轻轻拱了拱手,仍是十分守礼地说道:“褚姑娘,不知小金山可有灵犀草?” 灵犀草? 便是小金山后山上长得最多的一种灵草。 褚莫思松了一口气,灵犀草的话,那自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不过,澹台璧专程来,便是因为灵犀草小金山虽多,但只有小金山有,倒是只有自己能帮得上忙。 思及此处,褚莫思又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的眼里带上浅浅的笑意,脊背也挺直了几分,朝着澹台璧朗声道:“澹台公子随我来,只是那灵犀草所在之处有些险要,又不能施以灵力,是以要跟紧些。” 澹台璧点点头,朝着褚莫思做了个道谢的手势,道:“多谢褚姑娘了。” 褚莫思摇摇头,便径直走在前面:“哪里的话,澹台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便是要摘天上的星星,莫思也得勉力一试,不过是一株灵犀草,澹台公子若是需要,便是拿完都是应该的。” 澹台璧的声音从褚莫思身后传来,有些远,他淡淡道:“只要一株便可,有劳褚姑娘了。只是不知,这灵犀草保存上可有什么说法么?” 褚莫思听到澹台璧这般问,一下子有些隐隐兴奋,她的眼睛亮了亮,脸颊也隐隐红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些:“澹台公子对灵犀草还有研究么?这灵犀草确实需要些特别的法子储存,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小金山风水养人,这许多世上寻不着的奇花异草,便只能在小金山寻到。” 日头有些斜,威严又俊朗的五官一团的糊在了脸上,褚莫思只看得见挺拔的身姿。 “莫思,这灵犀草便只有小金山有,你且告诉我,灵犀草一旦采下,要如何保存?” “灵犀草生得娇嫩,采下后需用灵力封存在芥子袋中,然后……”褚莫思无端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她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褚莫思又觉得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手腕却被握住了,鼻端被一股冷香包裹住了。 褚莫思略微站定,手腕上一松。 澹台璧站在褚莫思眼前,脸上没有关切,只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克制,多一分显得冷漠,少一分又太亲近。 褚莫思盯着手腕,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莫思,小金山日头有些高,好些了么?” 褚莫思记得自己摇了摇头,那团隐匿在阴影中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先休息吧。” 一股轻快的感觉从褚莫思头顶倾泻下来,她整个人都变得开心了起来,她听到那股威严轻轻笑了一声,褚莫思更高兴了。 “褚姑娘,好些了么?”澹台璧的脸更加清晰了。 褚莫思微微愣神,立即答道:“好些了,澹台公子。” 澹台璧的目光似乎带着些探究和审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褚莫思看不真切。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届时取下灵犀草,需得立即用灵力护着。” 澹台璧点点头:“然后呢?放入芥子袋可以吗?” 褚莫思摇摇头:“芥子袋内环境太过复杂,师尊专制了一个香囊,届时可将灵犀草同灵力一起放进去,需用时取出,便如才取时一般。” 澹台璧了然地看着褚莫思:“多谢褚姑娘。” 褚莫思只觉得手腕上无端热了起来。 “啊……” 女子低声喊了一声。 下一瞬便跌入那个威严的怀抱。 褚莫思看不真切女子的脸,她看到那身影将女子 放开,脸上兀自带着一分淡淡的笑意,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师姐,需得小心些。” 女子随意点点头,走上前去,牵住了褚莫思的手。 褚莫思的手上似乎仍有触感,她盯着自己的手看,脸忽然红了。 方才…… 方才是澹台璧扶了她一下么? 就像师尊扶了师娘…… 一样么…… “褚姑娘可好些了?”澹台璧的声音在褚莫思耳边响起。 褚莫思略微回神,但她一看到澹台璧便把脸转到一边去,只是远远地看着路:“好些了,多谢澹台公子。” 褚莫思往前望,路边长了一株不太肥的灵草,她便随手捏了诀,注了些灵力进去,便长势好了起来,她低低笑了一声:“澹台公子,倒是小金山适合灵草生长,这不知从哪里带来的种子,这么随意便生根了。” 澹台璧点点头;“小金山果然是钟灵毓秀。” 听到澹台璧夸小金山,褚莫思的脸一热,心头也一热,她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是呢,先前来过小金山的人,也都说小金山好,但我们住久了也不觉得。不过……” “不过?” 褚莫思粲然一笑:“不过山后边有一方寒潭,在寒潭里修行大有裨益,石室里有块石头,也神奇得很……” 澹台璧的眉眼里没有喜怒,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是么?” 褚莫思很用力地点点头,步子也不自觉快了些:“那是自然,我怎会骗你呢?” 褚莫思的脸更红了些,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她朝着澹台璧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也浮上几分欣喜,她的手也开始比划起来:“小金山上,还有许多奇珍异草,连小金山上的鱼,都比其他地方的大上许多。” “喏,这么大。”褚莫思的手在半空中虚空划了一个圆。 澹台璧轻轻点点头,话语里带着一丝笑,但面色仍是平静的样子:“是么?那可真是大啊。” 褚莫思忽然停住,她拉了一把澹台璧的袖子,示意他往前望去。 澹台璧微微停住,嘴角微微抿了抿,但仍是顺着褚莫思示意的方向看去。 褚莫思放开了澹台璧的袖子,朝前一指:“澹台公子,那便是灵犀草。” 顺着褚莫思的手所指的地方,生长着大片大片葱葱郁郁的灵草,那灵草像一团又一团的轻柔的羽毛聚成的球,轻盈地浮在地上。 澹台璧眼里闪了一下。 褚莫思便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灵犀草旁,她轻轻摸了一下灵犀草,那灵犀草竟然也颤了一下! 褚莫思笑着对澹台璧道:“澹台公子,这灵犀草有时也像小动物一般,你逗它,还会回应你,而且它的药效特别神奇,专治顽固的咳疾……” 褚莫思讲到这里,眉毛忽地拧了起来,她忧心地看着澹台璧,关切地问道:“澹台公子身子不适么?且让我为你把一把脉?” 澹台璧很快地摇摇头:“不是在下,是在下的未婚妻,龙三公主。” 褚莫思微微愣在原地。 5. 第 5 章 褚莫思愣了愣,脑子一片空白。 她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只是轰的一下,她的脸立马就红了。 啊…… “褚姑娘,这灵犀草……” 好像是澹台璧在说话。 在说什么? 褚莫思完全听不到。 完了…… 褚莫思的脑海之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褚莫思想要往前走一步,但她的脚却仿佛被地牢牢抓住,丝毫动弹不得,手上也仿佛被什么攥住一般,完全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褚莫思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尴尬地看着澹台璧,半天说不出话来。 澹台璧仍是那般冷静地盯着灵犀草,仿佛刚才没有开口,没有注意到褚莫思的反应。 褚莫思的嗓子忽然有些干涩,她有些愤怒地看了澹台璧一眼,为何要给龙三公主。 明明方才她为了澹台璧讲了那么多灵犀草的用法…… 凭什么是给旁人,而不是给澹台璧,他为何不早说,害得她自己白白高兴这许久。 但很快,褚莫思又掐了掐手心,她的人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关龙三公主什么事。 “褚姑娘,不知可否为在下取一株灵犀草?” 澹台璧忽的说话。 现在说什么话! 褚莫思的脸更红了,她支支吾吾道:“好,真是再好……不过了。” 褚莫思冒失的一个箭步往前,双手捏诀,三株灵犀草便直接从地里拔起,一个芥子袋从褚莫思怀里飞出,那灵犀草裹着一团灵力,钻进了芥子袋中。 褚莫思收回灵力,将芥子袋往澹台璧手里一放,便跌跌撞撞地跑开了:“澹台公子,收好……收好即可。” 褚莫思一路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她直到坐到了椅子上,才听到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褚莫思一把一把顺着胸口,她才觉得跑得有些急了,有些口干舌燥,她抬起桌子上的茶就猛灌下去! “咳咳——” 喝得太急了,褚莫思有些呛到了,水顺着下巴流进了她的衣服,她只觉得好似一尾蜿蜒的蛇,倏忽一下爬了过去。 但这点冰凉,似乎只是在一团烈火之上的小雨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是觉得十分滚烫。 褚莫思又猛地灌了几口茶水,企图压下脸上那无端散发出的热气。 “这般牛饮,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 她紧紧盯着那茶盏,眼眶都在用力,想要找出早上的裂缝,却怎么看都是这么完好的一个杯子。 过了许久,直到那茶都凉透了,不再冒着热气,褚莫思才重新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闭起眼,似乎在仔细品味舌尖残留的味道。 清香。 还有什么? 是哪里的茶? 水又用的是哪里的水? 可品出什么来了? 褚莫思忽的咬了一下舌尖! 顿时,所有味道都被那股浓烈的铁锈味给盖住了,她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平静地看着那茶盏中剩下的茶,淡淡吐出几个字:“真是好茶。” 那龙三公主定是很好的人。 澹台公子才这般放在心上。 师娘也是如此。 这小金山上,才处处都是师娘的痕迹。 “你师娘,去的太早了……” 可惜了,红颜薄命。 师尊亦是如此。 只有她,本不该活着的人,却偷生至今。 师尊…… 褚莫思的怀里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褚莫思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伸手进怀里摸索,却触及了一个冰凉的物什。 褚莫思朝外微微拉了拉那物什,那光愈来愈盛。 褚莫思才发现是那聚魂草在发光! 她连忙捏了个诀,下一瞬,褚莫思就出现在了一间书庐之内! 聚魂草生得娇贵,褚莫思得到一株实属不易,此刻当然是要趁此机会炼化。 但,聚魂草的炼化也十分凶险。 需得万分仔细。 书庐里记载着关于聚魂草的一切。 那是个极其偶然的下午,褚莫思完成每日的课业之后,便又来书庐里寻找关于师尊复活的线索。 褚莫思本来没有抱着希望的,但她仍然是一本又一本,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人,贪婪地汲取着那些书里,唯一的甘霖。 一定要复活师尊! 一定要复活师尊! 褚莫思一边这样想,一边一遍又一遍地翻着那些厚重的书籍。 到底哪里才有法子? 褚莫思望着堆积如山的书海,颓然坐了下去。 若是怎么找也没有呢? 若是将这书庐都翻了底朝天,也没有呢? 师尊应当也不会怪罪吧。 这个念头一升起,褚莫思当即就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若是书庐里的书翻完了,那便去小金山以外的地界去寻! 抑或是师尊的卧房,他总是带着一本书,那本书上,或许…… 但师尊的卧房又岂能随意进去! “莫思,愣在门口做什么?” 在日头的阴影里,恻恻露出了一张威严的脸。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眸子,轻轻翻了一下,深深盯了褚莫思一眼,但又随意地看着褚莫思,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褚莫思的脊背一下子便湿透了。 她猛地朝师尊拱了拱手,一个隐秘的念头忽的涌上心头,她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说道:“师尊,弟子只是路过,有事想要寻一寻师尊,不知道师尊是否在此处……” 师尊轻轻笑了一声。 “唰——” 褚莫思听到是师尊手上的折扇合起来的声音。 下一瞬,褚莫思便觉得有个冰凉的物什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褚莫思便惊慌失措地撞进了师尊那双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眼。 褚莫思想要后退。 那折扇却离开了,径直掠过褚莫思的唇,她的鼻尖,轻轻在她的眉心点了一点。 很快,那折扇又在师尊的掌心敲了敲。 那声音仿佛敲在褚莫思的心上。 “咚咚——咚咚——” 褚莫思的心越跳越快! 褚莫思不得不仰着头,直视着师尊。 师尊的眼睛贯是没有情绪的一瞥。 褚莫思连忙开口,语气万分诚惶诚恐地说道:“师尊,弟子只是想……” 师尊的折扇又在掌心点了点。 褚莫思咽了一下口水。 师尊的折扇终于停了。 他只是微微掀起眼皮,淡淡看了褚莫思一眼,轻轻将折扇虚握在手里,才缓缓开口道:“莫思,是真心担心为师么?” 而后,便是那股阴冷进骨子里潮湿。 褚莫思光是回忆起,便是惊得一头冷汗。 褚莫思往后趔趄了一步,褚莫思的心当即便悬了起来! 不是—— 不是软绵绵的、温吞的、要将一切 都吞噬掉的,最包容万物的水。 是坚实的、能承载住她的,厚德以载物的土地。 她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忽的瞥见了铜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才恍然明白过来,已经不是她自请去水牢里受罚的那三日了。 褚莫思稍稍定住心神,将自己的注意力强行拉回书里,但仍是没读几个字,脑海之中,便浮现了那个快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师尊了。 一定要救师尊…… 一定要救师尊…… 褚莫思渐渐也开始默念了起来:“一定要将师尊复活……”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 分明是从未有风的书庐,为何突然有风! 褚莫思险些站不稳了! 好怪的风! 她看着本来紧闭的窗户,一下子全被吹开了! “哗哗——” 不对! 书! 书庐里自是书最多了! 风一来,什么书都吹乱了! 这些书可是师尊这些年一本一本精心收集的,下到人间志怪,上到上古秘术,这件看起来不大的书庐里,应有尽有! 师尊的心血怎可毁于一旦? 师尊的心血,怎可以毁在她褚莫思的手里? “啪——” “唰拉——” 有一本书,已经被这阵怪风给吹散了! “唰——” 那书宛如天女散花般,从屋顶倾泻下来! 似一片又一片轻盈的落叶,却重重地拍在褚莫思的脸上,刮出了一道血痕! 不行,这是师尊的心血! 褚莫思顶着风,要朝着窗户走,却被那风吹得一阵后退! “啪——” 又是一本书散架了! “莫思,这些书,便是师尊留给你的……” 不可以…… 师尊给的书一本都不可以坏! 褚莫思咬着牙,往前走一步,又被风吹得往后退了几步。 但她仍然逆着风,一手捏诀,同那风对抗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窗户。 她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很快贴在窗户上,那窗户才被关上了! 整个世界,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啪——” 褚莫思眉心的一滴汗,滴到了地上,褚莫思恍然不觉。 她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 是什么? 是一张纸? 褚莫思的心忽的又悬了起来! 是…… 是什么纸? 是师尊最珍贵的书么? 褚莫思一下子便把眼睛闭了起来。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中。 只是一个梦罢了…… 再睁开眼,师尊定是在自己的眼前,他会轻轻地摸摸自己的发顶,柔声说道:“好孩子。” “好孩子……” 褚莫思缓缓睁开眼。 仍是那个一片狼籍的书庐。 她不由得苦笑,她一手拿着那张纸,另一手,却捏了一个寻死的诀。 褚莫思咬咬牙,将那纸在眼前展开! 大不了…… 大不了便同师尊…… “还魂秘术” 四个大字赫然写在纸上! 褚莫思的心,一下子被定住了! 她也似乎被定在了原地一般! 下一瞬,她的眼睛涌出了一股泪水! 她将那张纸贴在了被划伤的脸上,她低声说道:“有法子了,师尊……” 6. 第 6 章 那张有些破败的纸,被褚莫思珍之重之地放进怀里。 她起床的时候,要伸手进怀里摸一下这张纸,直到那的指尖触到那粗粝的触感,褚莫思才松了一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 或是在照顾灵草的间隙,突然像失了魂魄一般,心忽然一空,一定要将那纸拿出来在太阳下反复看过,她的心才落回实处。 首先要先拿到聚魂草。 第一步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要炼化聚魂草。 褚莫思在书庐里,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了出来。 平整地摊在了桌子上。 有一点卷边。 褚莫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张纸,怎的就破成这样了。 褚莫思很快又将视线投入到泛黄的文字上。 炼化聚魂草,须得进入一个上古大阵。 此阵凶险万分,须得处处谨慎。 褚莫思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她将那纸又往怀里一卷,下一瞬,双手按着那纸上所记述的方法,很快地捏了一个诀。 待灵力从褚莫思的指尖流转,一瞬在空中连结成一道巨大的光幕,将褚莫思整个人都吞噬了! 褚莫思被这道光晃得闭上了眼。 下一瞬,那从闭上的眼的缝里漏出来的光,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的手忽然被什么物什给拉住了! 褚莫思反手便捏了个诀! 顺势握住了原本控制住她的东西。 待她睁眼的片刻,她听到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有些惊讶地说道:“褚姑娘?” 褚莫思只是虚虚地望到一个影,一晃神,澹台璧的脸便实实出现在褚莫思眼前。 褚莫思有些惊讶,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的虚实,但甫一伸手,手腕便被握住了。 很快,褚莫思的手腕便被松开了,与此同时,响起一声道歉的声音:“冒犯了,褚姑娘。” 褚莫思没有反应,仍是有些惊讶地盯着眼前的人。 为何澹台璧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也是昨日那个…… 褚莫思的脸有些热。 但既然同昨日一样,那今日,褚莫思岂非也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切由心。 不好么? 褚莫思无端想起了那株灵犀草,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但很快,她走近澹台璧,轻轻推了一把澹台璧的胸口,一想到澹台璧那副平静的表情,便有些嗔怒地说道:“怎的现在又出现了。” 但随即便想到,灵犀草一事,澹台璧也并无错处,是她自己非要同他介绍小金山的一草一木的。 褚莫思退后一步,面色有些讪讪。 但这是自己的梦,硬气一些,也是无妨,不是么? 褚莫思的底气便又足了起来,她有些骄傲地仰起头,盯着澹台璧,语气好不放肆地问道:“澹台公子,今日相遇,你的性命便又是掌握在我的掌心里了。” 褚莫思说完,面色微微有些倨傲,远远地看着澹台璧,似乎在确认澹台璧的反应。 澹台璧只是平静地看着褚莫思,轻轻点了点头。 褚莫思的威胁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忽然便怒了。 怎的在自己的梦里,澹台璧仍旧如此不听话。 褚莫思当即便冷冷说道:“若是澹台公子不听话,那我可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澹台璧的脸色忽的变了,眼睛立马眯了起来,像一只走夜路的猫,竖着瞳,打量着褚莫思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那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褚姑娘的手段了。” 褚莫思一听,这人怎的这般倔,在梦里仍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一般。 她顿时怒上心头! 褚莫思当即便冷笑了一声:“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褚姑娘纵是有什么雷霆手段……” 澹台璧的话未说完,便尽数被吞没了。 褚莫思只觉得闻到了一股冷香,幽幽萦绕在她的鼻尖,无端在她心上挠了一下,痒痒的。 好似澹台璧是一只小猫,朝她耀武扬威地伸了一下爪子,但她这般聪慧的大人,只消抬抬手,什么样的小猫,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澹台璧却推了褚莫思一下。 褚莫思便和澹台璧隔开了一段距离,她看到澹台璧的脸上竟露出了些不可置信,但好似眼里又闪过什么神色,沉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心想,今日的澹台璧倒是有些个性。 但褚莫思转念一想,忽的笑了一下,反抗得越厉害,最后受制于人的时候,才越得意,不是么? 褚莫思抬手捏了一个诀,怀里倏忽间飞出了一股捆仙索,朝着澹台璧身上直直飞去了! 褚莫思将下巴一抬,胜券在握地朝着澹台璧挑衅地笑了一下。 但那捆线索还未触及澹台璧,便掉转过头,将褚莫思给捆住了! 褚莫思便被缚在了地上! “啊——” 褚莫思低呼一声。 惊讶地看着自己! 澹台璧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褚莫思眼前,他低着头淡淡看了褚莫思一眼。 褚莫思仰着头,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今日在这梦境之中,澹台璧为何能不受自己控制! 难道这不是她的梦,而是澹台璧的梦么? 褚莫思一下便愣住了。 那…… 那该如何是好? 褚莫思的头低了低,不再看着澹台璧,她盯着缚在自己胸前的捆线索,恍然大悟地在心里道:“是了,难怪打不过他,原是陷入他的梦了,但这样梦来梦去的,也未免太过频繁,究竟要如何才能 从这梦里醒转过来呢?” “怎的不说话了?褚姑娘。”澹台璧的声音仍是那样冷淡。 在澹台璧的梦里这般撒野,岂不是骑在澹台璧的头上要他好看? 被这样质问,褚莫思一下子便觉得理亏,有些语塞:“自然……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 褚莫思的头垂得更低:“自然是在下的不对。” 澹台璧仍是不动,在褚莫思眼前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哦,既然是褚姑娘的不对,那当如何?” 褚莫思抬头看了一眼澹台璧,褚莫思在澹台璧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错愕的神情:“澹台公子要如何?你一个男子,难道会少块肉么!” 澹台璧仍是这样平静地看着褚莫思。 也是同样的不说话。 沉默,是一柄可以杀死褚莫思的利刃。 那柄利刃,同先前一样,逼近了褚莫思的咽喉。 不要…… 师尊…… 不要…… 弟子知错了…… “褚姑娘?” 澹台璧清冷的声音响起。 褚莫思如梦初醒般,浑身发冷! 但很快,一阵愤怒在褚莫思的胸膛翻涌,她看到那平静的眸子中,自己逐渐涨红的双颊:“要是觉得吃亏,那便还你好了!” 褚莫思挣扎着要站起来! 澹台璧却很快地按住了褚莫思的肩膀:“不可。” 不可? 那究竟要如何? 怎的澹台璧梦里的他竟如此讨厌! 同白日一样! 一点都不像她的梦里,那般任人摆布。 真是讨厌的梦。 但话虽如此,但这不是一个梦么? 褚莫思又一次恍然大悟! 一个梦罢了! 同梦里的人计较什么? 她褚莫思向来大度,便不和澹台璧一般见识,她要尽快从梦里出去。 褚莫思便对着澹台璧和颜悦色道:“澹台公子,是在下的错,若是澹台公子觉得是我占了便宜,那澹台公子想一个补偿的方法可以吗?” 澹台璧微微一愣,眼神又变了变,对褚莫思道:“褚姑娘,你……” 澹台璧沉默了一瞬,摇摇头道:“算了,褚姑娘知道怎么出去么?” 褚莫思有些莫名其妙道:“澹台公子你的梦,问我怎么出去?” 澹台璧冷静道:“这不一样,这不是梦……” 褚莫思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什么叫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那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后知后觉的红了。 她忍不住想站起身,但捆线索却缚住了她,她挣扎着起不来,整个人更红了。 澹台璧一抬手,便将褚莫思身上的捆线索解了:“冒犯了,褚姑娘。” 7. 第 7 章 褚莫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有的话。 褚莫思将眼睛闭上了。 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呢? 等再睁开眼就好了。 褚莫思闭着眼睛等了片刻。 她默默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缓缓睁开眼…… 仍是澹台璧那双平静的掀不起情绪的眸子。 褚莫思呼吸一滞,脸色顿时有些讪讪。 她看到澹台璧似乎打算开口询问,她便立即截住了话头:“澹台公子,可知道这是何……” 褚莫思话还未说完,地面便传来了一阵强烈的抖动! 褚莫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但很快又停住了。 褚莫思有些不理解地问道:“这究竟是哪……” 又是话未说完,地面又开始抖动起来! 这次甚至比上一次的抖动更加强烈! 褚莫思甚至觉得地面已经开始倾斜起来! 她有些站不住了,有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去! 褚莫思想要抓住什么,她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舞动! 到底有什么呢? 下一瞬,她便抓住了一个柔软的物什。 随着地面强烈的震动,她又跌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褚莫思在一双平静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惊骇的面庞。 那些震动突然消失了! 褚莫思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她跌进了澹台璧的怀里…… 真是好看的一双眼睛啊…… 不知为何,褚莫思忽然想到…… 她看到在那双眼眸里的自己,眼神变得有些疑惑。 但下一瞬,她看到那双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她便站在坚实的土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澹台璧。 澹台璧的面色也有些不自然道:“在下已有未婚妻。” 褚莫思又踩了踩地面,终于有点踏实的感觉,但心里还是一阵空,她下意识开口道:“哦,听澹台公子讲过,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吧。” 澹台璧看了褚莫思一眼,微微顿住了,眼里露出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地点了一下头,很用力一般,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道:“清清很好。” 褚莫思觉得心里好像越来越空,她的眼睛有些聚不了神了,索性便随意地看着澹台璧的脸,澹台璧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糊起来像一团氤氲的雾气,很快便将他整个人给吞噬了。 雾蒙蒙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冷冽:“我自幼便是要同清清成亲的,她什么都懂,是龙族最好的女子。” 褚莫思迟缓地点点头。 “你师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那团雾倏忽间全部散开来,一张威严的脸渡了过来。 褚莫思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但那张威严的脸,竟在看到褚莫思的一瞬,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褚莫思的喉咙一瞬间发紧,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本是威压的脸,竟然有如沐春风之感,眼底都带上了微微笑意。 一只利落的手径直伸了过来。 褚莫思下意识想躲,但脖颈却梗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蜻蜓点水般将褚莫思额间的碎发给轻轻拂到耳后。 痒痒的。 但却在耳垂处停留了一下。 却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抽走了。 褚莫思疑惑地看着师尊。 她的耳垂无端端地发烫起来,烫得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师尊却只是朝着褚莫思笑了笑。 “师尊……” 褚莫思低声唤了一句。 师尊缓缓点点头。 又伸出手,覆在褚莫思的眼睛上。 褚莫思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驯服的小兔子,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听到师尊的声音远远飘进她的耳朵里。 “睡吧,莫思……” 睡吧,莫思…… 仍旧是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好冷……” 一股一股的寒意从五脏六腑冒了出来,褚莫思仿佛被一下子抓到了极寒之地一般,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有什么凉凉的物什贴了一下褚莫思的额头。 她被冷得一激灵。 那物什很快便离开了。 褚莫思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她的额头注入了她的体内,同她体内的寒冷交汇了。 好像暖和了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为了救一株灵草,不小心跌进了后山的寒潭之中…… 是了。 师尊定会责罚自己的…… 明明已经不冷了,褚莫思又抖了起来。 “师尊,我错了……” 褚莫思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何时了。 “错在哪里了?”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 褚莫思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轻轻抖了一下,像一只无措的小兽,用气音喃喃道:“弟子不该跌进寒潭之中,给师尊添麻烦了。” 额头又传来一阵凉津津的感觉,还有同样凉津津的声音:“无妨,下次……” 褚莫思的反应比脑子快了一步道:“弟子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莫思,你要保证的是快些好起来。” 褚莫思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师尊那张熟悉的脸,似小金山冬天的积雪,但点点金灿灿的日光,细碎地撒在上面,透出一点暖。 褚莫思愣愣地看着师尊。 师尊的眼底掠过一丝笑:“莫思是病傻了么?” 师尊在关心自己…… 褚莫思狠狠咬了下嘴唇,因为身上没有力气,却也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但师尊却微微皱了皱眉。 褚莫思连忙说道:“弟子错……” 话还未说完,却被如玉般的指尖点了点。 像短暂地吻过一块玉。 “阿玉……” 一个有些陌生又似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褚莫思耳边响起,但又远远去了。 “快些好起来,再认错吧。” 这样如玉一般的人,却熨贴地要将褚莫思整个人都灼烧了。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激动得涨红了,她一叠声答道:“多谢师尊,弟子会快些好起来……”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褚莫思的眼角滑过…… 经过了褚莫思的嘴角。 咸咸的,是幸福的味道。 师尊在关心自己。 纵是为师尊做什么,褚莫思也甘愿。 这条命,从始至终都是师尊的,从师尊将她救下,带上小金山时,生杀予夺,皆是师尊的一句话罢了。

平日里师尊看着不近人情,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师娘在师尊心里那么重要,师尊怎么会不懂关心别人呢。 师尊实在是太好了。 褚莫思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脑海中又混混沌沌的,她感到师尊的手在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似是在安抚自己。 能遇到师尊,真是自己的幸事。 “褚姑娘……” 那雾气倏忽间消散了,如玉的澹台璧关切地看着在流泪的褚莫思。 褚莫思呆住了。 她的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块锦帕。 冰冷的指尖微微擦过她的掌心。 褚莫思抚摸着那柔软的锦帕,将那锦帕轻轻贴到脸上,她低声对澹台璧道:“澹台公子,多谢。” 澹台璧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他僵硬地点点头道:“嗯,无妨。” 褚莫思的动作,仿佛是将那锦帕当成了什么,对着澹台璧道:“先前有位故人对我很好,在我生病的时候,悉心照料我……” 她轻轻将脸埋在那锦帕之中,感受到眼泪被洇进锦帕中:“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待我最好的人。” 一时之间,两人静了。 褚莫思趁澹台璧不备,借着将脸埋进锦帕中的动作,轻轻吻了吻锦帕,然后将那锦帕揭下来,脸上泛起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充盈着褚莫思的四肢。 她笑着对澹台璧说道:“他同澹台公子的未婚妻一般,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澹台璧点点头,也对着褚莫思笑了一下,好似也带着幸福的感觉道:“那一定也是很好的人了。” 褚莫思郑重地点点头,严肃地对着澹台璧道:“是了,他就是最好的人。” 师尊自然是最好的人! 否则,自己怎么会拼尽全力,也要将他复活! 忽然,一股恨意仿佛一条最恶毒的毒蛇爬上褚莫思心头,她突然很恨自己。 怎的自己如此不尽力! 竟未将师尊放在自己的心上! 褚莫思下意识抬手,想要打自己一巴掌。 但瞥见眼前的澹台璧,她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一定要救活师尊! 否则她怎配活在世上! 是了! 这么想着,澹台璧的眉眼又模糊了起来,包括澹台璧四周的物件也模糊了起来。 褚莫思感到一阵眩晕。 待她稍好了一些。 便发现自己置身于那石室之中! 褚莫思陡然朝着那张石床望去! 石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平静地躺着。 褚莫思的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她径直往前奔去,一不小心跌在了石床前。 不可! 在师尊面前失仪了! 褚莫思在心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但眼前之人,如此安静。 褚莫思心里的幸福之感又满了出来,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盯着师尊那宽阔的额头,平日里高高的眉骨,一时有些兴奋。 下一瞬! 那双闭着的眼,突然睁开了! 直直望着褚莫思! 褚莫思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那双眼,微微动了动。 嘴唇微微掀起来,一字一句缓缓问道:“莫思,你是真心想要救师尊么?” 8. 第 8 章 褚莫思直直地看着师尊,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她偏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师尊。 褚莫思觉得整个身子轻飘飘的,直到她整个人朝着师尊磕了一个头。 当额头重重地砸到地面上时,那股痛沿着地面传到她的额头上时,她的眼神才清明了一些。 褚莫思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师尊说道:“师尊,您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褚莫思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悬在自己头顶,她的额头还紧紧地贴着地板,仿佛要将整个人都印进地里。 很快,褚莫思开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好像生病了一般。 “垂着头做什么?” 师尊的声音像一柄利剑一般直直贯穿入她的脑海! 师尊向来是这样的先知,这样让人醍醐灌顶的存在! 褚莫思一边控制自己身上的颤抖,一边缓缓抬头,脸上带上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师尊,再也没有比您醒过来更快乐的事了。” 是啊,师尊醒过来了。 褚莫思的眼睛控制不住地蓄满了泪水,那泪水顺着脸庞到下巴,而后大滴大滴地砸到了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出了褚莫思欣喜万分的脸。 “师尊!真是太好了!” 褚莫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她念得眼冒金星,嘴唇也开始变得干涸起来。 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了,她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褚莫思觉得身子更是软绵绵地往后一跌。 完了! 要在师尊面前失仪了! 这个念头疯狂地占据了褚莫思的脑海! 她努力地将身子支起来,却更加重地往后落了下去! 她的脊背接触到一个柔软又宽阔的地方的时候,褚莫思便破罐子破摔地合上了眼。 “弟子知错了。” 褚莫思整个人都被那柔软包裹其中。 不对…… 褚莫思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 在自己的卧房? 为何? 褚莫思的背一下子凉透了! 怎的又回到了这里…… 师尊…… 师尊醒转过来了吗? 褚莫思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 “莫思,做好每日应当做的即可,师尊回来也不能落下。” 师尊的声音直直传进褚莫思的耳朵里。 褚莫思一个激灵。 而后一阵狂喜席卷了褚莫思全身! 师尊醒转了! 但很快,她便用力地掐自己的掌心,直到掌心掐得泛白,、。 但褚莫思仍嫌不够。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大腿传来了疼痛的感觉,褚莫思的眼底泛起泪花,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可! 师尊说过,大喜大悲皆是伤身伤己,需得喜怒不形于色。 切记! 褚莫思又捏了自己一把。 纵是师尊醒了也不可。 师尊终是醒了! 褚莫思当即便去到了池塘边。 一尾一尾的鱼感受到了褚莫思的靠近,便张开大口,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圆,立刻将整个池塘的水面都占满了! 一双又一双空洞的眼,一张又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啪嗒——” “哗啦——” “啪嗒——” “哗啦——” 鱼嘴张和的声音和鱼尾激起的水声不断传进褚莫思的耳朵里。 褚莫思的手臂上激起了一层薄薄的颗粒,但褚莫思却不觉,只觉得那鱼发出的声音,那流水的声音,鱼重叠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哗啦——” “哗啦——” “轰隆——” “轰隆隆——” 悦耳极了! 褚莫思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微微偏过头,侧耳听着池塘里发出的一切声音。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自觉地泛起了微笑,嘴唇贴在牙上,牙根都有些酸了,那笑容仿佛印在脸上一般,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褚莫思此刻,竟与那些鱼儿构成了一副极为和谐的画面! 褚莫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而后便睁开了眼,无穷无尽的圆! 褚莫思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上一丝平静的愉快,笑着对鱼儿说道:“不要急,我知道你们肚子饿,今天我自会好好喂饱你们的……” 褚莫思一边笑着,一边捏了个诀,一扬手,便如下雨一般,扬起了满天飞舞的鱼食—— “哗——” 整个世界这一瞬都静了,褚莫思停了,鱼儿也停了,鱼食也停了—— 静—— 但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什么要破土而出一般—— 忽然,有一尾鱼奋力从水里跃了起来! “哗啦——” 一场雨—— 一场全是饵料的雨—— 从空中纷纷扬扬的,砸了下去! “啪——” “啪——” “哗啦——” 鱼食砸进水面的声音,鱼嘴的吧咂声,鱼儿进食的声音—— 热闹极了! “公子带着妹妹出来玩么?” 一个村民打扮的中年人问道。 师尊朝着那人客气地拱了拱手。 褚莫思手上一轻,但又很快被握住了。 褚莫思的掌心都有些出汗了,她生怕师尊责罚,紧张得额头都出了些汗。 褚莫思才到师尊胸口,她悄悄仰头看着师尊,却只能看到师尊的侧脸。 紧绷的侧脸,直直的锋利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 师尊却仿佛感应到褚莫思的视线,忽然朝着褚莫思转过了头来! 圆! 两个空洞的圆挂在师尊脸上! 褚莫思捏了捏她空着的那只手…… 但很快,那眼睛活了一般,带上了光彩……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师尊缓缓开口道:“莫思可是紧张了?” 褚莫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顶点。 她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住了。 但很快又悄悄吸了一口气,证明了自己还活着一般,她仰着头,看着师尊,低声说道:“弟子……弟子……不紧张……” 师尊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褚莫思的发顶。 像最柔软的鸦羽一般,扫了过去。 褚莫思甚至觉得脸痒痒的。 她的手背上,手臂上,却又出现了那层薄薄的颗粒。 “这山脚下的寻常人家,便也是平平淡淡的幸福。”师尊的话说得平静。 但褚莫思却生出了一分幸福得有些甜蜜的意味来。 这大抵就是师尊说的幸福吧。 褚莫思如此幸福,要如何回师尊的话呢? 万一回的不好,毁了这一刹那的,来之不易的幸福,那褚莫思,便成了千古罪人了…… 要怎么回答? 师尊说得对? 太附和师尊的话了,过于没有自己的见地了! 不可! 是啊,人生就 是平平淡淡的,这里村落里的百姓,寻常的一缕炊烟,灶台上的一丝烟火,饭桌上的一股热腾腾的热气,皆是幸福的味道。 她褚莫思,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弟子了! 若不是师尊…… 若不是师尊舍命救下自己! 她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破落地方,受人欺凌呢! 都是师尊! 师尊这般风清月朗、光风霁月之人,只是抬抬手,她的生活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才如此幸福! 她才能又如今如此幸福的日子! 褚莫思想到这里,无端端又有些眼热了! 她真是太幸福了! 褚莫思有万语千言都想对师尊说,万千思绪忽的就涌到了嘴边…… “师……” “我同你师娘的愿望,便是等天下太平,再也没有那邪祟作乱,便觅一处寻常的村落,过一过这平平淡淡的日子,体会那平静的美好。” 师尊的眼神也变得平静起来,他的目光从褚莫思的脸上移开了,虚虚地望着远方。 褚莫思的话全部被堵了回去。 褚莫思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她的目光瞥到了地上的一处未干的水洼,倒映出了她有些泛白的脸和嘴唇。 大概是因为辟谷吧。 师娘果然是全天下顶好顶好的女子。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师尊才能一直这般念念不忘。 她也循着师尊的目光,朝着远方望去。 是一处村落。 那袅袅炊烟,丝丝缕缕地,轻柔地,飘了出来。 逐渐交织在一起。 如有神助一般! 那炊烟之中竟出现了师尊同师娘的脸! 褚莫思吓得揉了揉眼睛! 确乎是师尊同师娘伉俪情深的模样! 真是太幸福了! 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窥探着师尊同师娘,褚莫思都觉得此刻的自己幸福极了! 她确乎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褚莫思觉得胸口翻涌起一阵热浪,席卷了她全身! 好幸福! 她的脑袋也晕晕乎乎起来。 倘若师娘也醒转过来,那师尊同师娘一定也能过上师尊口中的日子。 褚莫思的目光收了回来,她又瞥见了那水洼。 那水洼里,只能映出她的脸,脸颊上有两团不自然的坨红。 “哗啦——” 师尊一脚踏过了那个水洼。 那平静的水面一下子破碎了。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也碎掉了。 褚莫思望着水洼微微一愣。 “还不快些跟上?” 师尊的教诲很快传来。 褚莫思连连称是,便打算跟上了师尊的脚步,那扬起的小小水花,很快便落下了,坠到了地上。 “啪——” 有一点水花溅到了褚莫思的手背上。 褚莫思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坠落的水花,她看着那一方水洼,只感觉手背忽的一阵冰凉。 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背,仿佛被什么爬过一般,冰冰凉凉,还有什么冷冽的触感。 忽的一段漂亮的鱼尾,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是带着水的鳞片! 将她的手划破了! 忽的涌出了一股鲜血,顺着她的手,坠到了那水洼里。 像滴了一滴墨,在师尊插花的透明的瓶子里,一下子便蜿蜒着氤氲开了! 那方水洼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无穷的圆,一双又一双圆圆的鱼眼。 “饿啊——” 9. 第 9 章 “饿啊——” “饿啊——” 池塘里的鱼,疯狂地游着,尾巴在不停地拍打着水面! “啪——” “啪啪——” 一池的鱼仿佛发了狂一般,将那池子变得逼仄、拥挤不堪。 褚莫思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一步。 却反倒平静了下来。 不过是鱼罢了。 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哗啦——” 那尾拍了褚莫思的手背的鱼,重重跌入池塘,很快便消失在了那些千千万万的鱼里。 褚莫思微微一怔。 但很快,她便凝神静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咒。 褚莫思将灵力注入到符咒中,那符咒便直直飞到池塘上,忽的化作一张大网,将整个池塘都覆盖住了! “哗啦——” 鱼儿仍然兀自游着,丝毫没有注意那悬在它们顶上的那一张巨网,仍是大大的张着嘴。 “饿啊——” “饿啊——” 褚莫思不自己地握紧了拳头。 好吵。 想让所有鱼都闭嘴—— “饿啊——” 褚莫思又双手捏诀,灵力从指尖流出,注入到那网中。 “饿啊——” 烦—— 闭嘴! 究竟是谁在说话! 灵力注入网中,网开始猛烈地抖动起来,朝着池塘里的鱼一点点靠近—— 很快! 就可以彻底安静下来了…… 只要再多一点…… 灵力充盈了网的每一条经纬,将本来不甚坚硬的网,变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一点一点将那鱼儿网住了。 近了一点…… “饿啊——” “哗啦——” 又近了一点。 像即将大雨倾盆的天,灰压压、黑沉沉的,密不透风的,将那池鱼儿全都网住。 褚莫思只是凝神盯着那网,她虽然从来没有捕过鱼,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猎手,在等待着她的猎物,一点点,一点点,没有知觉的,滑入她的陷阱。 褚莫思忽然变得兴奋起来。 她的额头上忽然便出了一层薄汗,甚至还有一粒汗,从鼻尖滑落,跌进池塘里。 甚至都没有激起水花,便同池塘融为一体了。 鱼尾将褚莫思平静的面容搅碎了。 但褚莫思的脸,确乎十分平静。 她的眼神是专注而富有野心的。 她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再近一点点! 整池鱼儿都不会再说话了! “哗啦——” 更大的一声—— 整个池塘都静了! 但很快,如海啸一般,排山倒海的声音透过网,朝着褚莫思直直传来! “饿啊——” “饿啊——” 所有鱼都在拼命挣扎,开合的圆圆的嘴,瞪大的眼睛,都在透过网的缝隙,拼命想要钻出来! 褚莫思只是平静地看着渔网,默默又捏了个诀! 那渔网猛地收束了! 褚莫思的手,却有些微微颤动。 她紧紧捏起了拳,专注地盯着眼前收束的渔网。 快了—— 很快,就没有漏网之鱼了! “啪——” 褚莫思攥起的拳头微微一痛,她觉得手背一凉—— 而后,脸上也一凉—— 有什么冰冷滑腻坚硬的东西,从她手背上、脸上划过去了! 褚莫思反手捏了个诀! “呼呼——” 那尾鱼直直跌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褚莫思的诀,打在了它的鱼鳍上,流出了鲜血。 褚莫思只是扫了那血一眼,便又专心盯着眼前的渔网。 究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呼呼——” 那鱼仍在喘着气,在岸上,动弹不得的,喘着气。 褚莫思有些烦躁地看了鱼一眼。 脸上细小的伤口却忽然疼了起来。 “褚莫思!” 褚莫思的心忽的悬了起来! “对万物慈悲……为师的教导……你都忘了么?” 褚莫思立马朝着那尾鱼直直跪了下来! “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 褚莫思朝着鱼直直地磕起了头。 很快,地面被血染红了。 血流向了那尾鱼。 鱼似乎感知到了血,微微动了一动。 她看向那尾鱼,那尾鱼空洞的鱼眼里,竟透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褚莫思却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在另一只手的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很快,她的掌心便变得鲜血淋漓起来! 褚莫思将拳头攥起来,把流出来的血,全部都挤在那鱼儿身上。 “好一些么?鱼儿?” 褚莫思的语气轻柔起来,她低声问道:“好些了吗?是不是不够?” 鱼儿却没有回答她。 褚莫思兀自答道:“看起来是不够了。” 她便又用那把匕首,更深地划了一道,直到更多的鲜血将那鱼儿都裹住了! 褚莫思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收了灵力。 那渔网消失了。 鱼儿又全部游了起来。 “哗啦——” “哗啦——” “你怎么不游呢?是还 不够吗?” 褚莫思偏过头,万分关切地盯着地上那尾鱼儿。 鱼儿的嘴无力地开着,腮也努力地开合着。 “唔,好鱼儿,你不会说话,但我读得懂你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褚莫思又掏出了那把匕首,她先是将匕首,朝着掌心比划了一下。 但又偏着头思考了一瞬。 不够…… 不够…… 根本不够…… 手掌自然只能挤出一点血…… 先前都是用心头血在护着…… 护着谁? 是谁? 褚莫思的脑子一痛…… 她瞥见了地上的鱼—— 对了! 是鱼儿! 鱼儿就是师尊! 褚莫思忽然兴奋起来! 心头血就是要给师尊用的! 师尊那么好! 师尊救了她,将她养得这么大,这么好! 她的心头血,她的整个人,都是师尊的! 褚莫思微微笑了笑,拿着匕首猛地向心口刺去! “啪——” 褚莫思的匕首才进去了一个尖尖,就被那尾鱼给打断了! 那鱼又是奋力一跃,啪地打了褚莫思的手一下! 下一瞬,又跌回了池塘中。 那鱼回头看了褚莫思一眼,很快便头也不回地游进了鱼群中。 褚莫思微微一愣。 现在是在做什么? 鱼儿好像都饱了。 自己该做什么呢? 褚莫思一拍脑门! 该去药园照料药草了! 今日的功课怎可懈怠! 虽是些琐碎的体力活,但也是修心的过程。 不是么? “莫思,便是小事也要做得漂亮些。”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褚莫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向着药园奔去! 每次走进药园,褚莫思都觉得静极了。 今天也一样。 应当先从哪里开始照料呢? 褚莫思略微一偏头,便发现有一株药草在发着莹莹的光。 好漂亮的一株药草。 是什么呢? 褚莫思一步一步走进。 聚魂草! 褚莫思不由自主地想到! 师尊需要它! 褚莫思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摘! 摘到了,师尊就能活! 要摘到了! 褚莫思的心狂跳起来! 她的手一寸一寸快要触及聚魂草了! “住手!” “自不量力,凭你也想夺聚魂草?” 褚莫思猛地回头,便撞见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10.第 10 章 “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弟子知道了。” 褚莫思脑子一痛。 但她睁开眼。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褚莫思直直望过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你的聚魂草不是本来就打算给我的吗?” 那双眼睛真的好漂亮啊! 聚魂草? 什么聚魂草? 褚莫思下意识开始将怀里的物什往前递了过去。 “本来就是给你的。” 褚莫思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她顺着自己的手望过去,她的手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握住了。 那手很快缩到身后藏了起来。 “无妨。” 褚莫思轻轻点点头。 只是她的手仍是伸着。 仿佛要抓住什么一般。 仿佛刚刚手上应该有什么东西一般。 褚莫思抬头一看。 冷静的一双眸子! 澹台璧! 要以身相许! 师尊说过的! 褚莫思当即便跟到澹台璧的身边。 澹台璧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澹台—— “啊——” 怎么了! 褚莫思又张了一次口:“啊——” 她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褚莫思惊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澹台璧本就站得近,他偏过头来,眼里浮现出关切的神色,就像冬天的雾,一下子将他的平静的眼睛给蒙住了。 褚莫思正打算同澹台璧表明自己的状况,但她的手竟也抬不起来了! 那一层薄薄的雾,竟慢慢消散了,悠悠落了下去,落成了澹台璧嘴角的一抹浅笑。 “今日心情不错么?” 澹台璧仍然同自己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褚莫思身边,没有近到让褚莫思觉得冒犯,却也没有远到让旁人觉得她们二人毫不相识。 一切都刚刚好。 褚莫思慢慢走在澹台璧身边。 就这么沉默地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但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什么样的? 褚莫思的脑袋一痛! 根本想不起来什么! 褚莫思想着,腿上一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要摔跤了! 褚莫思下意识闭起了双眼! 走着路非要胡思乱想,便是要吃些苦头,跌一跤了。 “行路也要行得端正,莫思。” 谁在说话? “还好么?” 褚莫思觉得身子撞到了什么,忽的一痛。 褚莫思吃痛地睁眼,却发现是澹台璧将自己抱住了。 澹台璧的一只手,横在了她的腰间。 她一抬眸,澹台璧的脸便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甚至能感受到澹台璧的呼吸,就那么轻轻地洒在了她的脸上。 应该这么近么? 褚莫思想不明白。 但她仍是直直看着澹台璧的脸,他微微抿着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翻不起情绪的眸子。 褚莫思感到澹台璧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了她额间的发丝。 那发丝被轻柔地拢到了褚莫思的耳后别着。 “这么不小心么?” 那手本应该顺势摸一下褚莫思的耳垂,却只是将头发别好便松开了。 为何要摸耳垂呢? 褚莫思又有些疑惑。 但澹台璧却将褚莫思放开了,只是很轻地对着褚莫思笑了一下,好似十分礼貌的模样,便又恢复成了方才的那个距离,那个刚刚好的距离。 褚莫思便又跟着澹台璧走了许久。 直到有个小童走到二人面前,朝着澹台璧同自己拱了拱手。 澹台璧便抬起下巴,朝着小童点了点头,是褚莫思未曾见过的矜贵又威严的模样,但却与他很是相衬。 仿佛澹台璧举手投足间,便是该有这一番气度。 待小童走远后,澹台璧又转过头,朝褚莫思笑了笑。 澹台璧笑起来,自是十分好看。 只是褚莫思无端觉得澹台璧是不是讨厌自己。 他笑起来,却还是同褚莫思隔着些什么。 “伸手。” 澹台璧的语气柔了些。 褚莫思闻言,还未反应过来,手便不由自己地伸了出来。 澹台璧在怀里摸索了一阵,便将手覆到了褚莫思的手上。 褚莫思只觉得掌心有个冰冰凉凉的物什,澹台璧的手便收回去了,仿佛从来没有放在褚莫思手上一般。 褚莫思低头端详着手上那颗闪着湛蓝色光的珠子,好似很贵重的样子。 澹台璧却仿佛只是摘了一株草一般,温声说道:“母亲同我说过,这梵心珠同你们龙族修行最有裨益,这是此次我去灵山听经的时候偶然得到的。” 褚莫思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声音:“哦?” 澹台璧点点头,连着一张纸放在褚莫思的掌心。 褚莫思有些惊讶地盯着手上那颗珠子,忽然便觉得贵重了起来,她的手也有些沉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纸上写着: “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澹台璧见状,微微偏了偏头,浅浅笑了笑,眼底似乎也闪烁着情绪。 褚莫思更是有些惊讶。 但褚莫思更惊讶的是,还在后面。 本来还离自己有些距离的澹台璧,有些僵硬地朝着自己微微倾身,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澹台璧却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往后站了些。 褚莫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惊恐地盯着澹台璧! “林娘——” 一张更是威严的脸,带着三分笑意,看着褚莫思。 褚莫思更是愣在了原地! 那幽幽的、湛蓝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变成了莹白的、温暖的光。 褚莫思手上的梵心珠,变成一串莹白温润的珠子! 褚莫思不敢相信地抬头,她又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竟是师尊! 师尊为何出现在此? 她方才不是在…… “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褚莫思的脑子一痛。 “为师曾上穷碧落下穷黄泉,给师娘寻了一串珠子,唤做月影,那珠子对你师娘大有裨益。” 对了,是师尊好不容易才为了师娘寻来的月影珠。 那串珠子,便是师尊的命。 “你竟将师娘的月影给弄丢了?该不该罚?” “啊——” 弟子没有! 弟子碰都没有碰过月影! “你可知月影是你师娘为数不多留 在这世间的东西?” “弟子不知——” “你师娘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多苦,若不是这样一串珠子能稍微讨你师娘微微展颜,我又何必……” 师尊大手一伸,捆仙索便直直劈了过来。 顺着捆仙索望去,师尊的手背上,便是为了寻这月影而落下的疤。 师尊何等修为,寻了月影,他不止留了疤,甚至还身受重伤。 “这幅画,便是你师娘感动之至,有感而作!她看到为师受伤,不知道多难过!” 画上,便是一对璧人,那男子剑眉星目,女子也是美得不可方物,手上还有一串珠子莹莹发着光。 “这珠子,不过随手寻的,为你戴上可好?” 褚莫思只觉得手上一轻,背后却被拢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褚莫思的身子忽的僵住了! 她看到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忽的出现在她的眼前,只是手背上,仍是有一串狰狞可怖的伤痕。 那手拿着莹白的珠子,就往褚莫思的脖子上戴。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滴在了那双手上,顺着那狰狞的疤,蜿蜒着流进了衣袖中。 她将头往下一低,便轻轻吻上了那狰狞的疤。 她感到那双手,忽的僵住了。 她一边亲吻那疤痕,一边低声问道:“是不是很痛?” 一瞬间,却无人回答。 她的泪更多了。 她拉住了那双手,将脸轻轻埋了进去。 她细密地吻着掌心。 “一定很痛吧。” “不痛,不要哭了。” “怎么会不痛呢?那么好看的一双手,伤成这般模样,怎么会不痛呢?” 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为何要为我做到这般?我哪里值得你这样做?” 那双手却轻轻放开了。 那有些粗粝的伤疤,将那眼角的眼泪,脸颊上的眼泪,一点一点都擦掉了。 但脸上仍是有些湿润。 “还是没有擦干,怎么办呢?” 锦帕…… 是了,锦帕! 怀里好似有锦帕呢! 正要从怀里翻锦帕。 那如高山一般的眼,却直直看着自己。 她的心,无端地狂跳起来。 那张脸很快靠近了。 吓得她将眼睛闭了起来。 一个吻,落在了脸颊上。 “这样呢?好些了吗?” 过了许久,才从嗓子里发出了细若蚊蚋的声音。 “好些了……” 又是一阵寂静。 “快看看,喜欢么?” 将她拉到了铜镜前。 “好看……” 铜镜里,映出的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是谁的脸? 她下意识地问道:“莫思呢?” 眼前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眉头间都是化不开的不解:“莫思是谁?” 莫思是谁? 好熟悉的名字。 她又抬眸直直看着铜镜里的脸。 好似有些熟悉的脸,又似不曾见过。 莫思是谁? 褚莫思是谁? 眼前之人是谁? 但她的心底却隐隐有个声音一直要破土而出一般,在隐隐叫嚣着,但被压抑着,很快便要出来! 她只觉得脑袋猛地一痛! 那么—— “我是谁?” 11.第 11 章 铜镜中的人究竟是谁? “我是谁?” 头猛地又痛了起来。 “我到底是谁?” 忽的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发顶。 她将头微微一抬,却看到了一张极其冷漠的脸。 “师尊?” “莫思……” 对了,她叫褚莫思。 这名字,还是师尊取的。 那张冷漠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责备。 “师尊,弟子……” 褚莫思移开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但她的背却靠到了墙壁上,实在是避无可避了。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是……” 褚莫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她有些唯唯诺诺地努力将头抬起来了一些,试图想要看清师尊的脸。 却变成了另一张英俊的面庞。 褚莫思呼吸一滞。 澹台璧正被那根捆仙索给缚在地上,那漂亮得不近人情的脸,那总是平静的眼底却浮起了一股厌恶。 褚莫思的脊背一下子便像被蛇爬过一样。 她的汗毛一下子便立了起来。 “褚姑娘,你的呼吸都让我觉得厌恶。”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褚莫思曾经对澹台璧所有旖旎的心思,在这一个就像把在盛夏的她,丢进小金山的寒潭一样,再大的火花,都瞬间熄灭了。 褚莫思只是觉得手指有些微微酥麻的感觉,有些使不上力,那股麻麻的感觉,像一只只蚂蚁,从指尖顺着手臂,爬到她的脊背上,爬到她的脸上。 什么东西从下巴开始,不断往脑袋上涌。 “你凭什么厌恶我?” 褚莫思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抬起头,十分怨恨地看了澹台璧一眼。 她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捏住了澹台璧的下巴,逼迫澹台璧和她对视! 澹台璧那双生得极其好看的眼睛里,仍是那团化不开的厌恶。 褚莫思却在那双眼里,看到了面容狰狞又可怖的自己! “啊——” 褚莫思放开了澹台璧的下巴,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 自己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理应是最乖巧、最听话、最乐于助人的模样。 “褚姑娘,你根本比不上清清。” 澹台璧仍是这般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为何要同你的清清比?” 对啊,为何要同清清比,她们根本不认识。 褚莫思的头又一痛。 “莫思,你怎的要穿这件衣服?” 褚莫思一低头,身上穿的便是一件素净的白衣,只是褚莫思此时身量还不及一个成年女子,这衣服穿在她身上,便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袖子比她的手还长了许多,她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显得十分瘦弱和可笑。 褚莫思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她想要逃开这个地方! “为何?” “弟子……弟子……” 褚莫思嗫嚅了半天,竟然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你师娘的衣服,以后莫要……” 褚莫思微微抬头,却看到了师尊眼底的那一丝迷恋,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漠。 褚莫思吓得一激灵。 她日后在话本里看到些凡间狸猫换太子的桥段,总是有些人说那狸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褚莫思才想起来,自己那日穿师娘的衣服,约莫也是这般。 在旁人看来,都是可笑滑稽的吧。 尤其是在师尊的眼睛里。 师尊觉得自己很可笑。 褚莫思又看了一眼铜镜。 铜镜里此刻映出来的,便是她褚莫思自己的脸了。 总是蹙着的眉,有些不舒展的、畏缩的眼神,下垂的嘴。 不讨喜。 她的身上,仍是师娘的衣服。 只是自己现在已经长高了。 那袖子的长度也正好合适,到了她的腕口。 这样也仍是不好看么? 褚莫思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尊。 师尊的眼里又透出了一丝冷漠。 “莫思,你的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褚莫思低头一看! 是月影! 她吓得下意识便要将那珠子给扯下来! 但她犹豫了一瞬,这么贵重的宝贝,扯坏了,可怎么办呢? 褚莫思便有些嗫嚅地答道:“弟子很快便将珠子还给师尊。” 师尊却只是懒懒抬眸,扫了褚莫思一眼。 褚莫思一阵胆寒。 这样的眼神…… 褚莫思见过许多次。 小时候村里的人欺负自己,先前在那个与澹台璧旖旎的梦境里,还有此刻的师尊。 眼…… 一双又一双的眼。 冷漠、嫌弃、厌恶…… 全部在死死盯着褚莫思…… 褚莫思只觉得一道又一道的目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真是该死。 怎能苟活至今呢? 褚莫思的手仍是停在那一串珠子上。 既然月影是师尊的,那便还给师尊好了。 她的名字是师尊取的,也一并还给师尊好了。 她的性命是师尊救的,自然也是应该一并还给师尊好了。 是了,本来就该这样。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既然报不了恩,便将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好了。 褚莫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有她自己的这双眼睛,在深情地看着自己。 莫思…… 再见了…… 褚莫思轻轻对自己说道。 而后,她双手捏了一个天地同寿的诀,灵力便开始在指尖流转了! “褚姑娘!” 褚莫思有些疑惑,怎的有人喊自己褚姑娘?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 褚莫思的脑子已经没有余力再处理别的信息了! 她双手结印的动作变得更加快了! “褚姑娘,住手!” 谁在说话? 好烦啊! 先把这个烦恼给解决了吧! 褚莫思那灵力分成了两股! 一股钻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 另一股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直直流去! 褚莫思只觉得那股灵力涌进身体里,先是有些暖,后面便是一阵阴冷将她缠住! 她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但她的脸上却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终于,她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的命,要还给师尊了! “砰——” 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巨响! 眼前闪过了一阵金光! 褚莫思不自觉闭上了眼! 待她眼睛再睁开之时,只觉得有一股灵力 钻进了她的眼睛。 她不由得又眯了眯。 待她终于能看清的时候,发现澹台璧正站在她眼前,她此刻似乎又回到了书庐里。 她没死么? 褚莫思有些迷茫。 师尊连死都不让她死么? “褚姑娘?” 褚莫思循声望着澹台璧。 “你还好么?” 褚莫思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我们好像从那幻境里出来了。” 幻境? 褚莫思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恭喜褚姑娘了,这聚魂草炼化之后,原是这个模样。” 褚莫思仍有些不解。 澹台璧的手却示意了一下褚莫思。 褚莫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发现有一个陌生的珠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褚莫思摸了摸。 这里本该是什么呢? 月影? 褚莫思的指尖凉凉的,原来这便是聚魂草么? 师尊可以醒过来了。 那她的命,须得留到师尊活过来才可以。 难怪师尊饶了她一命。 褚莫思松了一口气。 她这时才如梦初醒地看着澹台璧,她有些好奇地问:“澹台公子也知道炼化聚魂草的阵法么?” 澹台璧点点头:“略略了解过一些,只是知道这阵法很会蛊惑人心,十分凶险。” 褚莫思忽的想到自己的诀被强制停了。 既然不可能是师尊,那自然是澹台璧了。 褚莫思直接问道:“澹台公子,此番又是你救了我么?” 澹台璧却没有点头,他只是朝着褚莫思解释道:“是我爹爹在我身上放了一个法器,我们在阵法之中,这法器检测到危险,便强行将我们剥离了出来。” 褚莫思一时有些迷茫,她还当是师尊在天有灵,冥冥之中救了自己。 师尊那么厌恶自己,又怎会救自己呢? 褚莫思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但澹台璧救了自己,且是再一次救了自己,她又怎么不报恩呢? 褚莫思朝着澹台璧拱了拱手,深吸了一口气道:“澹台公子,又救了我一次,莫思身无长物,只能以身相许了。” 澹台璧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不必。” 褚莫思心下一沉,她想起了幻境中的细节。 澹台璧对自己的厌恶不是假的,自然看不上自己以身相许。 她的脸瞬间白了。 师尊也厌恶自己。 她活着究竟有什么用。 不…… 要先让师尊醒转过来! 她暂时还不可以死。 “褚姑娘,不若……不若这般吧。”澹台璧有些犹豫。 褚莫思却只得强撑着一个笑问道:“哪般呢?” 澹台璧道:“清清的身子还有些毛病,日后还须得叨扰褚姑娘讨要几株药草。” 褚莫思的眼睛微微一亮:“若是我们小金山有,澹台公子尽管来取。” 澹台璧也微微一笑:“那便一言为定了。” 褚莫思很快答道:“一言为定。” 澹台璧拱了拱手,便打算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深深看了褚莫思一眼,而后对着褚莫思说道:“既然褚姑娘已将聚魂草炼化,这万分凶险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但还需一件魔族的宝物压制聚魂草的邪性,这每一步都凶险异常,褚姑娘还要继续么?” 还要继续么? “是何人值得这样做呢?” 12.第 12 章 “你真要去魔界?”小羽脸上的羽毛猛地抖了一下。 褚莫思抬起眼前的茶,吹了一下,喝了一口道:“魔界,自然是要去的,聚魂草都找到了,焉有不去之理?” 小羽脸上的羽毛又抖动了一下,它的眼睛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睑往上一翻,又睁开,它偏过头,盯着褚莫思半晌,才开口道:“你找聚魂草,要复活你师尊,若是他真的活过来,你待如何?” 褚莫思有些疑惑地看着小羽,不解地问道:“师尊醒转过来,自然是跟着师尊,到时候每日要做的功课也很多,哪里还有别的事可做。” 小羽轻轻扇了扇翅膀,一股风便拂面而过,它有些无奈地看着褚莫思:“自然是有别的事,比方说等我能修成人形,我便要在人间好好游历一番。” 褚莫思的脸上浮出一丝欣喜,她伸手轻轻握住小羽的翅膀,开心地说道:“若是师尊让我出去,到时候带上我好不好?” 小羽将翅膀收了回来,颇为冷酷地对褚莫思说道:“不好,褚莫思你和你的师尊过一辈子去吧。” 褚莫思却露出了颇为郑重神色,她认真摸了摸小羽的翅膀,只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涌到掌心,她整个人都有些暖洋洋的。 “不要乱摸!”小羽立马有些威胁地盯着褚莫思。 褚莫思意犹未尽地摸了一把,便遗憾地收回手道:“等你修成人形,可是要等许久呢!” 小羽当即便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黑豆般发亮的眼睛转了几转,似乎要涌出怒火,它恨恨地说道:“好得很!褚莫思!你好得很!” 褚莫思却只是很快地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是魔界有个法宝,可以遮掩你的身形,你到人间便可以变作人的模样啦!这次我去魔界,若是能寻到,便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小羽虽然仍是站着,但它本来梗着的脖子微微朝褚莫思侧了一点,它摇摇头道:“不要!不要你给的东西!” 褚莫思便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遗憾道:“我听闻那法宝唤做丹青笔,只要捏几个诀,无论妖魔鬼怪,都变得和人一模一样,可神奇了。” 小羽的脸又朝褚莫思侧了一些,它冷哼一声:“真有这么神奇么?” 褚莫思却盯着远方,一直到所有景色都模糊了。 “哪里有这么神奇!我不相信!”小羽又恨恨地说了一句。 褚莫思的视线才逐渐清晰:“谁知道呢,魔界可是有很多宝贝,定魂珠不也在魔界么?” 小羽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微妙,它神色难辨地看了褚莫思半晌,才有些艰涩地开口道:“定魂珠很难取的。” “定魂珠?那可是我们魔族的宝贝,我们魔界人杰地灵,什么没有?那些外族人,削尖脑袋都想要进来!” 一个男子穿着有些破旧的黑色斗篷,斗篷将他的脸整个都包裹住了,看不前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斗篷已经脏得发灰了,布料看着也有些发硬,他朝着坐在他对面的人大肆谈道。 “不知阁下可知道关于这定魂珠的下落么?”对面的人声音听着要年轻些,也穿着斗篷,只不过没有那么脏,他的脸也隐匿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睛却黑极了,像一只狡黠的老鼠,滴溜溜转了一下,便直勾勾看着对方。 “姑娘,您看好了么?到底要什么茶?我们这茶肆,可是方圆几十里离魔界最近的一家茶肆了,我们每一片茶叶,可都是顶好的。”店小二说完,便站在一旁,也不做别的,就这么看着褚莫思。 褚莫思将那店小二给她的菜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那店小二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站在褚莫思身旁。 褚莫思入乡随俗,也同这里的人一般,搞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 褚莫思也庆幸自己只露了一双眼,否则她此刻惊讶的表情,就要被人尽数看去了,这般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终究是丢了师尊的颜面。 褚莫思轻轻咳了一声,便很快用手指在菜单上随意点了一下,而后朝店小二道了一声谢,便又将视线不远不近地投到隔壁桌去了。 “就在那儿?”那年轻一些的人问道。 “嗯哼。” “您说笑了,若是真在那儿,那岂非谁也拿不到么?”年轻的人忍不住追问道。 “魔族的人都知道在那儿,但拿不拿得到,全凭各自本事了。”那脏兮兮的斗篷微微抖了一抖,而后一只瘦骨嶙峋状若鸡爪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朝着年轻的人摊开了。 那年轻一些的人低声骂了一句,便朝那人掌心摆了些看着就十分昂贵的灵石,便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褚莫思心头一紧! 方才为何非要在那看那菜单! 若是不同那店小二僵持,兴许就能听到他们二人说出定魂珠的下落了! 褚莫思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心疼地往桌上放了些灵石,便朝着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直直追着去了。 只是这小镇的路修得七拐 八绕的,她又从未穿过这般长的斗篷,有些将她限制住了。 不过拐了几条街,她便有些迷失了方向。 褚莫思此刻更是毫无头绪! 之前她曾问过小羽,知不知道关于定魂珠的事,小羽便告诉她,来到这小镇上稍微打听下就清楚了。 褚莫思一来便听到那人在聊定魂珠,还当自己运气好,孰料才到手的运气,一个转身就尽数消弭了。 褚莫思没办法,只得朝着下一条街巷跑去,或许上天垂怜她,或许上天觉得师尊这般响当当的人物命不该绝,那下一条街巷便能看到那人! 褚莫思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求。 信女褚莫思,一生行善积德,从未做过什么坏事,师尊谢玉,也为人向善,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师尊这般的人物,怎能是这般下场呢? 褚莫思一边跑着,一边忍不住念出了声。 “求上天垂怜,可怜弟子孤苦一人,师尊坟茔孤寂,让师尊同弟子团聚吧。” 坚持了这么久,真的要断在这里么? 褚莫思的手一时有些麻,腿也有些沉,但她仍是用力掐了掐掌心,朝着前面奔去! 再坚持一下! 也许就在前方呢? 褚莫思咬了咬牙,仍是向前奔去。 “求上天垂怜,弟子褚莫……” 褚莫思念到一半,忽然看到一段熟悉的衣角! 太好了! 褚莫思当即便朝着天拱了拱手,低声道:“弟子无以为报,皆因师尊命不该绝,若是需要弟子,老天爷便来取吧,多谢老天爷!” 褚莫思朝着那衣角的方向追去! 那衣角又一拐,往旁边去了! 褚莫思当即便要捏诀,但当她也拐了过去! 那人竟然又消失了! 褚莫思当即便愣在原地! 她愣愣地望着远处。 那人便不在了吗? 但下一瞬,她却看到那衣角从她身侧过去了! 褚莫思伸手便想抓住那衣角! 但那衣角却滑开了! 而后,褚莫思的喉咙上便抵住了一把匕首。 一个年轻的男声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姑娘对在下这么紧追不舍,意欲何为?” 褚莫思看着那衣角,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人似乎不是方才那人。 她跟错了? “若是你师尊真的命不该绝,又何须求定魂珠呢?” 13.第 13 章 褚莫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虽然看不到身后的人,但她立马便调动周身的灵力,想要将身后的人控制住。 但那人的修为似乎远在褚莫思之上,很快,一股霸道的灵力便将褚莫思整个人都控制住了。 “姑娘的脾气,似乎有些不太好呢。” 那人的话,带着几分调侃,但动作却是十足的危险。 “胡说,师尊说过我的脾气最好,就同师娘一样!”褚莫思当即便开始反驳。 “是么?”那人冷笑了一声,他的匕首抵着褚莫思更近:“定魂珠可是很难得到。” 褚莫思一听到定魂珠,心便跳得快了起来,她的语气变得欣喜,眼神也变得兴奋:“定魂珠?阁下知道定魂珠的下落?” 褚莫思的手一下子握上了那人的匕首,将她的掌心割破了! 鲜血顺着匕首蜿蜒而下。 褚莫思却浑然不觉,语气更加兴奋地问道:“若是阁下知道定魂珠的下落,可否告知在下,定有重酬。” 那人却似丝毫不为所动一般,他捏了个诀,褚莫思的手便放开了,他将匕首扔到地上,但仍然制住褚莫思:“你弄脏了我的匕首,定魂珠的代价,你付不起。” 褚莫思微微一愣,对着那人道:“对不起,匕首的事,我没注意,但定魂珠……” “罢了,有人追来,今日放你一马。” 那人说完,果真放开了褚莫思,而后便捏了个诀,消失在了褚莫思的眼前。 褚莫思只看到一阵翻飞的衣角。 走了? 那定魂珠要怎么办? 褚莫思只觉得一阵腿软,她身形一晃,便颓然地跪到了地上。 贼老天为何要这么对她? 她同师尊又做错了什么? 褚莫思死死盯着地上,仿佛想要将地面的每一寸都看透。 有没有这样的法门,能告诉褚莫思这一切究竟要怎么收尾呢? “姑娘,你跪在地上做什么呀?” 褚莫思只觉得有一阵好听的声音远远传进她耳朵里,又远远传了出去,这阵声音就这么流过了她。 究竟有没有办法呢? 褚莫思将手指伸在地上,无意识地搅弄着尘土。 “哎呀,姑娘,你的手受伤了!” 一个女声突然惊讶地大声叫了起来! 好吵…… 是谁在说话? 褚莫思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想不出来是谁在说话了。 “姑娘?” 一只莹润如白玉的手,伸到褚莫思的眼前晃了晃。 褚莫思下意识便抓住了! “啊——” 好吵啊! 那声音就在褚莫思耳旁炸开了! 褚莫思下意识抬起头! 一张绝美的、惊恐的、扭曲得甜美的脸,滑到了褚莫思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的脸上还有惊恐的表情,但仍是强装镇定,带着关切和好奇朝着褚莫思问道:“姑娘发什么什么?何故在此?” 褚莫思却仍是愣在原地。 师尊…… 师尊究竟要怎么办? 那女子看褚莫思不理自己,有些局促地轻轻摸了摸自己肩上的小辫子,又兀自摸了摸颈上的珠子,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我是……” 那莹润的、白净的、象牙一般的脖颈,上面带着一颗在发着幽幽的光的珠子! “啊——” 褚莫思低呼了一声! 下一瞬,便将头埋在了女子颈间,眼泪从眼里立即奔涌出来。 “师娘,师娘,弟子想您想得好苦啊!” 褚莫思仿佛在沙洲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那一方绿洲,看到了那唯一的甘泉,沉沉的人,一下子便软在了女子身上! “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褚莫思却充耳不闻,只是搂着那女子,兀自哭泣起来。 “师娘……” 她过得好苦! 褚莫思过得好苦! 怎的会这样孑然一身地过了这么久,才让她遇上了师娘! 这样好的师娘! 褚莫思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变得软了起来,好想一朵云,飘飘悠悠就飞到了天上。 师娘的身子也很软,褚莫思仿佛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一般! 她终于见到师娘了! 褚莫思不由得将头埋得更深,她低声呢喃道:“师娘……” 但下一瞬,她猛地将头收了回去! 不可! 怎的这般言行无状! 尤其是对着师娘这样一个白璧无瑕的女子! 她这样卑贱的人间万点泥怎么沾染这云端的女子! 她猛然间发现被她靠过的颈窝,似乎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 褚莫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师娘的肩头道:“师娘,是弟子的错,弟子将你的衣服……” 褚莫思声音颤抖地说完,当即便要跪下,朝着女子认错。 但师娘却轻轻握住了褚莫思的手腕,将褚莫思给扶了起来。 褚莫思的脊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了,她犹疑地跟着起身,才悄悄抬眸,看了师娘一眼。 不愧是师娘! 模样生得这样好! 那双含情的眼睛,只是看了褚莫思一眼,褚莫思便觉得自己泛起了一阵涟漪,周身一酥。 只有顶好的师娘,才能与师尊是顶好的一双人! 但自己怎可这么肮脏,便这么玷污了师娘的衣袍! 真是该死! 褚莫思正要张口道歉,便听到一个柔柔的声音说道:“不妨事的,捏个诀便好了。” 连声音都如此温柔悦耳么? 褚莫思的心头又一颤,她心中又泛起微微波澜。 师娘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师娘真是仙姿玉貌,风姿绰约! 这般污秽的衣裙,属实玷污了师娘! 褚莫思这个当口才反应过来,她捏了一个清洁术,师娘的衣袍瞬间便又恢复整洁了。 褚莫思却担心不够干净,小心翼翼地便伸手轻轻摸了摸。 好柔软的料子,还细细绣着暗纹。 不愧是师娘的衣服,同自己的果真是天差地别。 褚莫思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道。 师娘很快地瞥了一眼褚莫思的手。 褚莫思心中一虚便将手收了回来。 指尖却还残存着那股轻柔的触感。 “师娘,不知您为何出现在魔界附近,是为了师尊么?”褚莫思抬着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望着师娘,语气也变得天真了一些。 师娘微微皱了皱眉。 褚莫思当 即便闭嘴。 师娘朝着褚莫思摇了摇头,又对着褚莫思柔声道:“师娘来魔界有要事。” 褚莫思当即便了然,师娘出现在魔界自是有自己的繁杂事务,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还要三番四次窥探师娘的私隐呢? 她当即对着师娘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十分谦卑诚恳道:“师娘,有什么用得到莫思的地方么?若是用得我的地方,无论是刀山火海,莫思也万死不辞!” 师娘却只是柔声笑笑,她看着褚莫思的手,眼里流露出一丝关切:“你的手不疼么?我要你替我做什么,手都伤成这样了……” 褚莫思一下子变得着急起来,她语无伦次地对着师娘说道:“不是的师娘,这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师娘要莫思做什么,莫思自然万死不辞!” “不用做什么,莫……思么?把手伸出来。”师娘伸出一只手,朝着褚莫思示意。 褚莫思的手有些抖,她不是故意受伤的,她不知道怎的,手便伤成这个模样了。 她不该这样的。 “都是莫思的错……” 褚莫思话还未说完,师娘便将手掌隔着一寸,虚虚盖在褚莫思的手掌上。 一股温暖的灵力注入了褚莫思的掌心! 一阵白光闪过! 师娘收回了手,朝着褚莫思道:“好了,不是么?” 褚莫思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一时有些发愣。 竟然好了! 褚莫思当即便要跪下抄师娘道歉! 师娘却眼疾手快扶住了褚莫思:“哎,不要这样。” 褚莫思点点头:“师娘,可以带着莫思一起么?” 师娘盯着褚莫思犹豫了片刻。 褚莫思当即便道:“没事的师娘,您有事便喊我,我不会赖在……” “好。” 师娘朝着褚莫思柔柔地笑了笑。 褚莫思又觉得自己踩在了云端。 好温柔的师娘,好幸福的自己。 师娘同师尊,果然是全天下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那莫思要跟紧我哦!” 师娘说完,褚莫思感到一团柔软的温暖滑进了自己的掌心。 师娘牵着褚莫思的手,往前缓缓地走着。 褚莫思很用力地点点头:“莫思会跟紧师娘的。” 师娘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羞赧:“我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褚莫思的心忽的狂跳起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师尊么?”褚莫思又怯又疑地问了一句。 说完,她便下意识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突如其来的一股威严又将她的动作压下,便显得她的动作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 师娘看了褚莫思一眼,目光又滑向了远方,似乎饱含着幸福:“是啊,是你师尊。” 师尊,还活着么? 褚莫思脚下登时一软…… 师尊同师娘,终于要幸福地在一起了! 褚莫思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啊——” 师娘低呼一声! 褚莫思被挡了一下。 等她站定才发现是师娘停住了。 师娘的目光顿时变得温柔起来,眼里又漾起滥滥的似水柔情。 褚莫思顺着师娘的目光望去! 人登时便如遭雷殛般钉在了原地! 14.第 14 章 如山如松的人,便这么长身而立,站在了褚莫思眼前。 师尊? 师尊活过来了么? 褚莫思不敢相信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师娘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褚莫思身旁。 褚莫思反倒是立马躲在了师娘身后,从师娘肩膀上斜斜望去,看了师尊一眼,又立马将头低了下去。 但很快,褚莫思便又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见到了师尊,不上前行礼,躲在师娘身后算怎么回事! 褚莫思便又犹犹豫豫地从师娘身后滑了出来,走到师尊面前,规规矩矩地朝师尊拱了拱手,朗声道:“师尊。” 褚莫思说完便又将脑袋垂了下去,等待师尊发落。 但不知过了许久,竟一直没有人说话。 褚莫思的脊背一瞬间便绷直了。 但等师尊先发话或是不太稳妥,褚莫思又硬逼着自己抬起头,孰料便直直撞上了师尊的目光。 仍是如平湖一般的沉沉目光。 褚莫思额角一跳,但仍是硬着头皮地开口说道:“师尊,今日能见到您同师娘团聚,弟子真是欣喜万分!” 说完褚莫思便有些忐忑地盯着师尊。 师尊还未开口,师娘便亲切地握住了褚莫思的手,将褚莫思带到师尊面前,朝着师尊说道:“在路上遇到的,莫思。” 师娘朝着师尊看了一眼,褚莫思只觉得师娘眼波流转,只随便一眼,便是无限风情藏在眼眸之中。 “莫思……” 师尊很快的开口,念了一句。 褚莫思的脸上忽的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师尊没有生气。 师尊还是唤自己莫思。 太好了。 褚莫思无端觉得自己身子轻快起来,她回握住了师娘的手,乖顺地站在二人旁边。 她悄悄打量着师尊和师娘,师尊丰神俊朗,师娘婉转温柔,怎么看都是一对神仙眷侣。 褚莫思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幸福。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呢?”师娘有些羞赧地朝师尊问道。 师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师娘,也扫过自己,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去便可以了,魔界凶险万分,清清……同莫思还是一起在这个小镇暂避吧。” 师娘下意识将褚莫思的手放开,她上前一步,追问道:“我又不会拖你后腿,我们暂且将莫思安置在这里,我同你去可好,殿下?” 师尊微微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了褚莫思。 褚莫思一下子有些心虚。 是不是自己拖了他们二人后腿,但师娘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师娘太好了! 便如此顾虑她。 是她不懂事了,师尊师娘才团聚,便这般拖累他们。 怎能对得起师尊? 褚莫思当即便开口道:“弟子一人在此便可,师尊同师娘一道,不必挂心弟子……” 但褚莫思才说完便有些后悔了,若是此番前去魔界,如师尊所说万分凶险,那此刻自己不去,岂不是置师尊师娘与险境? 褚莫思便又说道:“师尊同师娘许久未见,便先在这个小镇歇息片刻,弟子先去魔界一探究竟,可以么?” “莫思你现在怎么去魔界?还是莫要……” 师娘说完,咬了一下嘴唇,便又拉着褚莫思的手道:“莫思,是我失言了。” 褚莫思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师娘,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师娘说的是,我的修为的确及不上师尊,去了也是个累赘……” 褚莫思说到这里,眼眶一红:“弟子的修为太低了,都怪自己没能勤修苦练,等回去小金山,弟子便好好修行可好?” 都怪自己的天资如此,若是如师尊师娘那般聪颖,便不会这般没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思。”师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褚莫思。 “清清,你同莫思去前面的客栈里住下吧,我留了一个阵法,可以护得你们二人周全。”师尊平静说道。 “殿下,我们完婚后,便是一家人了,非要这么生分么?”师娘的语气有些哀怨。 师尊沉吟片刻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清清。” 果然是伉俪情深,便是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么苦难的问题。 师尊和师娘,都懂彼此。 褚莫思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师尊师娘真是般配,弟子看了也觉得幸福呢。” 褚莫思朝着师尊笑了笑,毕竟往日里这么一说,师尊的脸便会柔上几分。 “莫思觉得我们很般配么?”师娘的眼睛亮了亮。 褚莫思点点头:“对啊,师尊同师娘是全天下最般配的道侣了,若是我日后找道侣……” “若是你日后找道侣如何?”师尊忽的冷冷问了一句。 褚莫思忽然被问了一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殿下,时间不早了。”师娘在一旁小声催促道。 师尊看了褚莫思一眼。 便捏了个诀。 褚莫思只觉得头一晕,下一瞬,便到了一间厢房里。 师尊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双手捏诀,褚莫思只觉得自己周身闪过一阵金光。 “莫……思,若是发生了什么,这个阵法会替你挡上一阵,若是更危险些,我也能感知到。”师尊最后这句话说得声音极小,只有她能听到。 褚莫思想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话,但一想到是师尊的话,她便点点头:“弟子一定不会乱跑的,师尊同师娘便放心去魔界吧。” 师尊的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担忧,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师娘在一旁忽的开口道:“莫思,好好在这里。” 师尊朝褚莫思拱了拱手,便同师娘一道去了。 褚莫思觉得自己心头 一阵又一阵的涌起幸福的热流。 她的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 仿佛在小金山她最喜欢的那床暖暖的被子里,才晒过太阳,她便钻进去了。 唔…… 真是舒服极了…… 怎的有股血腥味? 褚莫思还在想着,下一瞬,一阵寒光闪过! 一柄匕首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褚莫思恨恨想到,自己怎的睡过去了! “是你?” 褚莫思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 那人的身子好烫! 褚莫思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好像有些眼熟。 “你干嘛戴着面具?”褚莫思看着那人的面具,不由得问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自然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模样,姑娘是说的什么傻话。” 褚莫思往后一仰,只觉得背后软软的,原是她睡在了床上。 “想要躲到哪里去?”那人问道。 只是那人呼吸有些急促,绵密地洒在了褚莫思的颈间。 褚莫思轻轻推了一把:“好痒啊。” 那人笑了一声:“痒么?” 褚莫思的手忽的摸上了那人的肩头:“你受伤了么?” “嗯。” “我帮你看看吧,我很会治病的。”褚莫思直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 那双眼看了褚莫思一会儿。 “不治么?”褚莫思有些不耐烦地问。 那人又盯着褚莫思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有些犹豫地问:“姑娘说的是治哪个病?” 说完之后,又接着道:“你救了我,你们殿下不会治你罪么?” 褚莫思有些莫名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奇地答道:“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医修的根本,若是不救你,师尊自然不会开心。”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那看起来,还是托你师尊的福了。” 褚莫思却没有理会这人的胡言乱语,她只是兀自摸上了这人的手腕。 “公子中了蛊毒,蛊毒入体,需得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解毒。”褚莫思盯着那双幽深的眼,认真地说道。 那人微微一愣,但喘息已经乱了,他将匕首又抵得近了一分:“姑娘的确医术高明,在此处可解么?我倒是知道些容易的解法。” 褚莫思的眼睛亮了亮:“此蛊唤做莫离,要取月殊为引,以原来的蛊虫为药,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得解药,公子竟知道有容易的解法么?” 那人点点头,却只是盯着褚莫思半晌。 褚莫思不由得又推了他一把:“在下才疏学浅,公子知道如何解,可以告知在下么?” 那人又忍耐地喘了一声,对着褚莫思道:“真想知道么?” 褚莫思很快地点点头。 那人便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褚莫思的眼睛:“那你好好记住。” 说完,便轻轻吻上了褚莫思的唇。 15.第 15 章 褚莫思随即便挣扎起来。 那人便将捂住褚莫思眼睛的手移开了,制住了褚莫思,另一只手放开了匕首,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沉沉看着褚莫思。 “你做什么!”褚莫思愤怒地瞪着眼前的人。 那人笑了一声,仍是这样看着褚莫思,又时不时压抑地喘一声。 褚莫思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不行! 褚莫思猛地推了一把面前的人。 她还以为自己此刻受制于人,怕是徒劳无功,谁承想,那人竟然被褚莫思推到地上了。 许是跌在地上压到了伤口,那人闷哼了一声。 褚莫思看他蜷在地上,又有些可怜,她便从床上翻下去,蹲了下去,凑到他身边,有些愧疚地问道:“你没事吧,公子?” 那人有些好笑地看了褚莫思一眼,本不打算说话,但褚莫思仍是那般关切地看着他,他又忍不住说道:“本来是没事的,姑娘。” 褚莫思愣愣地看着他,那句话回味了几转,才咂摸出一丝味道:“啊?因为我吗?” 那人费劲地点点头。 褚莫思又凑过去,伸手为他把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姑娘,结果很不好么?”那人并不关切地问着,仿佛问的不是自己的命一般。 褚莫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公子,你方才的解法治标不治本……” 那男子觉得有些好笑地喘息了一声:“那自然是没有别的解法了,但我的解法,却每月一次便可熬过去。” 褚莫思却没有回答,从怀里翻来翻去,找出了一颗丹药,喂到男子嘴里:“这颗丹药暂且可以缓解公子的蛊毒发作,只是若需根治,还得需要我说过的办法,我近来随我师尊来魔界,过几日回小金山,公子可来找我解蛊。” 男子直直看着褚莫思,竟有些发愣。 褚莫思趁男子发愣之际,双手捏诀,渡了一点灵力过去。 褚莫思看着男子喘息声渐缓,额头的薄汗也没有了,便问道:“可感觉好些了?这药可暂时压制你的蛊毒。” 男子闭目,似乎运行了一转灵力,而后便睁开眼,好奇地问道:“你都不认识我,就要为我解蛊么?” 褚莫思却觉得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那是自然,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男子却仍是不相信一般,他忽的又用匕首抵住了褚莫思的喉咙,冷声问道:“你救了我,不会后悔么?你可知道……是了,你救我,是为了定魂珠……” 男子说完,眸色一沉,便翻涌出一股怒意! 褚莫思的眼睛却迸发出精光:“公子知道定魂珠的下落?” 男子冷笑:“自然是知道的,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那定魂珠么?” 褚莫思摇摇头,但眸中目光更亮:“自然不是,我都不知道定魂珠长什么样,在哪里,怎会为了定魂珠接近你。” 但那男子似乎不再相信褚莫思的话,他冷眼看着褚莫思,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眸中怒意更盛,又问道:“你不是说,你要救你师尊,方才又说你师尊来了魔界,真是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男子话毕,便收了匕首,直接掐上了褚莫思的喉咙! 师尊…… 师尊不是醒过来了吗? 方才褚莫思还见过师尊…… 男子的力气越来越大! 褚莫思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想要空气! 但肺部的气却全部都排空了一般! “啊——” 褚莫思低声喊道。 “师……尊……” 师尊还会来么? “小骗子,骗我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男子冷声说道,手上的力气却一点都没松,还更大了。 褚莫思觉得眼前一阵发白。 师尊和师娘还会回来么? 若是回来,不用帮她寻仇,只需将她葬在小金山下。 褚莫思喜欢小金山。 从她来到小金山的那日,她便知道,自己日后也是要死在小金山的。 是要为她做一个小小的坟冢就好。 要在那棵她最喜欢的古柏旁,那样才不会孤单。 “求……求……你……”褚莫思拼尽最后一口气才喊出来道。 “求我?晚了。”男子这么说着,手上的力气却松了一些。 他牢牢盯着褚莫思,似乎想知道褚莫思想说些什么。 “劳烦……公子之后,将我的尸体丢在外面……若是师尊还要帮我收尸,太麻烦了些……”褚莫思艰难地说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就丢在一棵树旁,让我死后不要那么孤单可以么?”褚莫思哀求道。 男子手上的劲又松了一些,他看着褚莫思,似乎真的很疑惑:“孤单?人怎么可能不孤单呢?” 褚莫思的眼神闪过一瞬迷茫,她困惑地看了男子一眼,眼睛又垂了下去。 男子正想开口,忽然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褚莫思有些惊讶地看着房间。 男子眸中精光一闪! 他掐住褚莫思的手陡然加大了力气:“嘴上说着想死,你的救兵来了,现在死不了了,小骗子。” 褚莫思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身后的男子轻巧地将自己往他怀里一带,他便挟持着自己,退到了房间的角落。 男子对着远方朗声问道:“可是天族的澹台璧?你不是同龙族三公主快要成亲了吗?又招惹这脑子不灵光的医修做什么?不怕她缠上你么?” 澹台璧? 他也来魔界了么? 他来做什么? 褚莫思不由得朝着男子说话的方向望去。 在一阵烟雾之中。 缓缓走出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的模样逐渐清晰了起来。 是师尊和师娘! 褚莫思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 但师尊交代自己留在此处,却又捅出这些幺蛾子,褚莫思看了一眼挟持自己的男子,脸一下变白了。 都不能陪师尊去魔界了,自己留在这也依旧是师尊的累赘么? 还不如方才便一死了之,现下见到师尊,才是真正的可以一死了之了。 但现在死,确乎不是一个好时机。 “莫思,不要害怕。” “莫思,不要害怕。” 褚莫思的脑袋忽的一痛。 小金山底有一个秘境,师尊向来不允许褚莫思去那里。 但今日,小羽带着褚莫思去小金山旁的那条小河时, 褚莫思运气糟透了,想抄一条近道,却不小心掉了进去。 “啊——” 褚莫思不由得惊呼起来! 完了—— 师尊不让自己来,自己非要来,甚至还直接掉了下来! 褚莫思一边想一边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褚莫思却没如同料想的掉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一团柔软的绒毛上。 褚莫思有些庆幸地爬起来,就对上了一双闪着幽幽鬼火的眼睛! 是被缚在小金山地底的上古狼妖! 不好! 褚莫思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狼妖却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褚莫思一时有些疑惑。 或许这狼妖不打算与她为难? 那太好了! 褚莫思朝着狼妖恭敬地拱了拱手,便打算捏个诀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 只是褚莫思还未催动灵力,那狼妖便忽然开口道:“你是谢玉那老匹夫的徒弟?” 褚莫思点点头:“是的,前辈。” 那两团幽幽鬼火忽的喷薄而出! 一只爪子直直朝着褚莫思拍了过来! 褚莫思一个躲闪不及,便被拍到了! 褚莫思周身一痛!直直坠到了地上! 褚莫思不由得呕出了一口血! 那狼妖的狼牙在一团黑雾中忽的闪了一下:“既是他将我囚在这,那便拿你来打打牙祭,也不为过吧,我可是好久都没吃肉了。” 褚莫思这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办? 褚莫思开始催动灵力! 但那狼妖怎会让褚莫思就此逃脱! 它又一爪子拍在了褚莫思身上,那力道十分霸道,褚莫思这一下便爬在地上,半晌也动弹不了。 狼妖却还不下杀手。 它用爪子将褚莫思在地上翻了几个面,又将那巨大的爪子伸到褚莫思的鼻子前,探测她是否还有气息。 褚莫思只觉得五脏六腑已经被打不成样子了,她早就没有还手的气力,只得任这狼妖摆布,若是它一个不顺心,就拍死了褚莫思,褚莫思也只得自认倒霉! 只是希望师尊不要难过…… 难过什么…… 褚莫思不能报恩了…… 救命之恩,就这般…… “怎的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狼妖将褚莫思抛起来。 一想到马上便要砸到地上,褚莫思将眼睛一闭。 但褚莫思却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褚莫思猛地睁开眼。 却看到那双平静的幽深的眼睛,正直直看着自己。 “莫思,别怕。” 下一瞬,褚莫思的眼睛便被捂住了。 褚莫思便牢牢抓住了师尊的衣襟。 莫思不怕…… 只要师尊来了,莫思就不会怕了…… 似乎只过了一息。 褚莫思只觉得身上轻了一下。 她便被师尊从那洞底带到小金山上。 师尊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放开了捂住她眼睛的手。 褚莫思悄悄抬头,只能看到师尊的下颌线的一角。 褚莫思的心,忽的跳得很快。 16.第 16 章 “莫思,不要害怕。” 师尊来了。 褚莫思费劲地将眼睛睁开,试图看清师尊的脸。 却也只是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没关系,只要师尊来,她就有救了! “他是你的师尊?”褚莫思只觉得身后之人将自己又拉了起来,左手制住了自己,右手灵力流转,一股灵力将自己牢牢抓住了。 褚莫思没有理会身后的人,只是直直盯着眼前! 师尊回来了! 褚莫思很快便感觉那道灵力猛地钻进她的体内! 痛! 五脏六腑忽的剧烈地疼痛起来! 褚莫思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不行! 师尊会分心! 褚莫思立即开始控制起表情! 不能让师尊看出来! “莫思,坚持住!”师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 “莫思会坚持住的!”褚莫思当即对着师尊朗声答道! 下一瞬,褚莫思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金光! 她听到身后的男子恶狠狠地冷笑一声:“澹台璧,为了这么一个医修,就要用这么大的阵法对付我么?” 然后,她听到一个平静如泉水暗流的声音说道:“哪里有什么大的阵法,无论救谁,只要能救他即可!” 褚莫思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身后的桎梏一松,她便软软地跌了下去! “莫思!” 褚莫思在昏昏沉沉之际,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不是不怒自威的,平静的师尊。 而是眉目疏朗,有些关切的澹台璧! 褚莫思猛地瞪大了眼睛! 但不知是因为什么,褚莫思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她就昏了过去。 像一艘在湖心漂泊的小舟,褚莫思感觉飘飘悠悠的颠簸,晕晕乎乎又软绵绵的。 不知过了多久,褚莫思才可以睁开眼睛。 单褚莫思一睁眼,却回到了楚山她取聚魂草的地方! 褚莫思单眼睛倏忽间便眯了起来! “莫思,还好么?” 褚莫思有些疑惑为何有人同自己说话,循声望去,便看到澹台璧一贯平静的表情,透露出几分关切的神色。 褚莫思的面色露出几丝惊讶。 澹台璧似乎见褚莫思没说话,便又走近了几步,到了褚莫思面前,声音要更沉一些:“莫思,师尊的话,也不回答么?” 褚莫思一时有些莫名奇妙,但她随即便想到似乎是自己一直将澹台璧认成了师尊,她想起自己一直跟在澹台璧身后喊他师尊,又跟在那个心善的女子身后喊师娘,脸皮便无端有些发烫。 但眼下澹台璧既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过来,不若将错就错,便先这般喊着,等下次见面,再顺势喊回澹台公子,便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何如? 自然是很好。 褚莫思当即便对澹台璧拱了拱手,但语气却十分柔和地答道:“师尊,弟子身上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师尊可知,我们眼下为何又回到了这楚山?” 澹台璧听完褚莫思的话,一动不动地盯着褚莫思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道:“莫思,你……又做梦了……” 梦? 是什么梦? 一段潮湿的、旖旎的记忆,倏忽间闯进了褚莫思的脑海。 她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褚莫思看到澹台璧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是在打量自己,眼神闪了闪,但随即便脸色一沉,他绷着脸,对着褚莫思道:“荒谬!在梦里,便要以下犯上么?” 褚莫思当即便明白了澹台璧在说什么!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白。 褚莫思的嘴紧紧抿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心里却翻涌起一股怒意,直直冲上心口!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梦里的澹台璧,先是扮成师尊,嘲笑她白日里的所作所为,现在又板着一张脸,教训她不能以下犯上! 澹台璧又不是她的师尊! 算得什么以下犯上! 褚莫思随即凶巴巴地盯着澹台璧,眼皮翻了一翻,又无所谓地挪开了。 澹台璧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比平时要更严厉更冷些:“莫思,白日宣淫万分不妥。” 白日宣淫? 这梦里的澹台璧委实气人了些! 怎的有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褚莫思那股翻涌的气,更是直直冲了上去,直冲脑门! 褚莫思冷笑了一声,语气便有些不客气:“有何不妥?” 澹台璧微微一愣,语气一些不自然道:“自……自然是不妥!” 褚莫思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人扮成师尊都扮得不像,师尊那会像他这样么,师尊早就将自己缚在地上,让自己说错在何处了,还这般不妥,那般不妥! 褚莫思一时间计上心头,她很快凑到澹台璧的耳边,柔声说道:“师尊,为何不妥呢?我看那话本里,在这外面可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澹台璧面色更沉,他牢牢盯着褚莫思,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荒谬!你说的是什么歪理!” 褚莫思的眼睛弯弯的,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她背后的树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澹台璧,微微眯了眯眼:“师尊……生气了么?” 澹台璧冷冷看着褚莫思,目色如水,语气比平日里还要再冷上几分,但又带着几分微妙的闪躲:“你说呢?” 褚莫思摇摇头:“弟子不知,若只是这样便生气,若是弟子……” 褚莫思话还未说完,她便又凑近了些,俯身吻住了澹 台璧的嘴唇。 褚莫思低声说道:“若是这般,师尊岂不是气死了?” 澹台璧当即便抬手想要将褚莫思推开。 褚莫思只感到一阵柔柔的力量落在自己手臂上,但很快,那股力量便消散了,落在她的唇上,她的脸颊上,她的鼻尖上。 褚莫思最后带着几分嫌弃,将澹台璧缓缓推开了,她擦了擦自己脸,皱着眉说道:“怎么像小狗一样?” 澹台璧却紧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褚莫思觉得没来由的有些心烦,便推了一把澹台璧,有些凶巴巴地质问道:“怎的不会说话了?” 澹台璧握住了褚莫思的手腕,轻轻制住了褚莫思,他带着些不自然的威严,厉声道:“莫思,你可知错?” “莫思……” 褚莫思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盯着澹台璧的脸。 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但却透出了几分威严。 师尊…… 褚莫思心头一凛! 怎的能如此冒犯师尊呢? 褚莫思当即便要跪下认错! 但她动作太快了,没注意到澹台璧还握着她的手腕,二人便一起滚落到地上。 褚莫思看着澹台璧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师尊平日里哪像这般姿容。 当是朗朗如明月。 褚莫思冷笑了一声:“弟子何错之有?师尊不是说过,若是不懂的事,便可以问你么?现下……” 澹台璧的耳朵红了,但脸色却一白,他挣扎着想要起来:“放肆!” 褚莫思却想起小金山的鱼儿。 圆圆的,团团的,一张又一张的嘴。 “哗啦——” 鱼尾翻涌起来,扬起一阵水花。 “饿啊——” 褚莫思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直到铁锈味在唇舌间蔓延,她才有些知觉。 “饿啊——” 褚莫思抬手捏了个诀,澹台璧便动弹不得了。 褚莫思靠近澹台璧,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在我的梦里,便委屈你罢,左右于你没有什么烦恼,不是么?” 鱼尾打了一下她的手。 她只觉得手背痒痒的。 那股痒,循着手背,一直痒到了她的心口。 “你便是这般欺辱师尊么?”澹台璧的声音有些不稳了。 “师尊,帮帮莫思,好么?”褚莫思低声说道。 澹台璧却扬起头,抿着嘴,不回答褚莫思的话。 褚莫思也不理会。 直至过了很久。 褚莫思才后知后觉地凑到了澹台璧的耳朵边低声道:“阿璧,好些了么?” 澹台璧登时便愣在了原地。 褚莫思却笑了半晌,才悠悠地说道:“郎君,我的梦里,便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