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是陛下白月光_这个鱼大人》 第1页 《病美人他是陛下白月光》作者:这个鱼大人【完结】 简介: 病弱+<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年上养成+重生+一见钟情+双洁 沈霁少时曾不顾一切相信过一个人,为他赴汤蹈火,点灯熬油七年,最后却落得一身病骨,抄家灭族,流放北地的下场。 濒死之时,有人把他捡回去,教他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重活一世,莫名绑定了一个病美人养成系统,他决定换一个活法。 阅读指南: 1.清冷温柔同时很会装的古代臣子受x铁血无情但一见钟情热衷于养孩子的年上皇帝攻,两位主角年龄差十岁,故事开篇15/25,没有副cp 2.非常大量的男主病弱描写,我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如果觉得男主经常病病歪歪也不要骂他,是土狗作者爱看 【胃病/心疾/哮喘/轮椅】 3.1v1小甜饼,水平有限只是想写一个我喜欢的故事,逻辑不周别喷我,也欢迎友好讨论! 4.系统存在感不高,只是一个背景板,后期会解绑,但主角身体不会好 第1章 前世 这本书也写了一半了,补一下排雷吧 显然,这本书就是本人病弱xp爆发之作,会有非常非常非常大量的男主病重剧情,行文过程难免有一些合理的或者不合理的内容。 有问题都可以留评论和我讨论,但是求求了不要因为男主老是生病给差评好吗,我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确实没那么丰富的内涵呜呜呜呜 故事主线就是两个主角的感情线,私设了双洁,应该没有别的大问题了吧 然后是大脑寄存处。 …… 元和二十九年秋。 沈霁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躺在铺着三层软绒的拔步床上,周身是价值连城的暖玉围屏,鼻尖萦绕着上好的参香与安神香,手边是日日不断的珍稀补品,全天下最好的太医轮番守在殿内,只盼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他一丝生机。 这是大靖帝王元定尧为他一手打造的安乐乡,是他漂泊苦难半生,唯一得到过温暖与真心的地方。 可他的身子,早在被废去双腿、日夜折磨、流放苦寒之地时,就已经彻底朽坏了。 纵是帝王倾尽天下之力,也终究无力回天。 他曾是沈氏一族嫡出的小公子,生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是捧在全族心尖上的明珠。 偏偏少时错信了梁王世子元景明的承诺,为报那点救命之恩和心中难以言说的私情,掏心掏肺为其筹谋七年,倾尽家族势力为他铺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到头来却被反手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沈家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百年世家一夕倾覆。 他侥幸留得一命,却被挑断脚筋,废去双腿,在暗无天日的暗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原本康健的底子彻底垮塌,只落下一身治不好的顽疾,咳疾、骨痛、心悸、畏寒……诸病缠身,油尽灯枯。 是元定尧,在他被提出暗牢、流落北地、奄奄一息倒在荒野之时,将他又带回了京城。 这位七岁登基、十五岁亲政、不过弱冠之年便肃清权臣、独揽大靖万里江山的帝王,性情冷肃狠厉,不近女色,不宠近侍,朝野上下只知其威严,无人能近其身。 却偏偏对他这样一个病骨支离、狼狈的不能再狼狈的废人,一见钟情。 很长时间以后,沈霁隐隐感觉到,元定尧心底是怜惜他那副孱弱不堪、身有残缺的模样。只是作为一个帝王,很长时间以来,他不愿,也不能表现出这样的喜好。 可他也清楚,这三年里,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待他,早已越过了最初那点隐秘偏好,成了真心真意的情深。 在凝霜殿的三年,是他一生最安稳的时光。 元定尧推掉所有能推的宴饮,日日下了朝便来陪着他,亲自为他喂药、念书、推按失去知觉的双腿,从不让旁人代劳。 他畏寒怕黑,帝王便彻夜秉烛;他咳得睡不着,帝王便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直到天明。 元定尧帮他翻查沈家旧案,将当年构陷沈家的罪魁祸首一一凌迟处死,连元景明好不容易爬上的太子之位,都因触怒帝王被废黜,圈禁至死。 他说:“霁儿,朕护着你,往后无人再敢伤你半分。” 沈霁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人了,可有些人就是这样蛮不讲理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是感动过的,他也想好好活下来的。 可朽木不可雕,时光不可逆。 纵使珍馐灵药不断,纵使太医束手无策地日夜守候,他的气息还是一日弱过一日。 凝霜殿的烛火日夜不停,将窗棂映得昏黄如血。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固执地睁着,望着眼前这个为他报仇雪恨、倾尽一切的男人。 殿外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只等着帝王一声令下,便要俯首领罪。可元定尧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听,只是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唯一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也是唯一的,求而不得。 他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袍上早已沾满了沈霁咳出来的血,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沈霁微微动了动手指,想要触碰他冷峻的眉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弥留之际,元定尧低下头,薄唇贴在他冰凉的耳畔,用一种低沉、沙哑、带着近乎病态执念的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似一位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帝王,倒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混着血与痛的疯子。 “沈霁,你要不要听……朕当年为何要带你走?”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气若游丝,却还是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他想听。 想听这个答案。 一位少年登基、权倾天下、冷肃寡情到不近任何人的帝王,为何要在行军途中,弯腰抱起了烂草堆里,一个早已不成人形、双腿残废、满身血污、眼看就要喂狼的罪臣之子。 元定尧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垂着眼,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无从见到的爱意与偏执。 “朕知道你看出来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要朕想,朕其实能养出无数个病恹恹的沈公子,但沈霁,这世上只有一个。” “那日北地风雪大作,朕行军路过一片荒坡,远远只看见一堆乱草里,蜷着一团东西。” “脏,臭,烂,浑身是伤,腿断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便与路边的死尸无异。” “朕本不该停。朕是天子,脚下尸骨成山,从不会为一个将死之人驻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染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可那日,朕鬼使神差,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就是这一眼,毁了他一生的定力。 沈霁微微睁大眼睛,空洞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记得那一日。 记得北地的风像刀子,记得雪落在伤口上刺骨的疼,记得自己趴在杂草堆里,浑身冻僵,连呼吸都疼,却偏偏不肯闭眼。 那时候的他,早已不是什么沈氏小公子。 他是家破人亡的罪臣,是被挑断脚筋的残废,是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恶鬼。 他的眼里没有泪,没有哀求,没有软弱。 只有—— 恨。 无尽的恨。 元定尧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朕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本该早就死透了,却偏偏还在燃烧的眼睛。” 他用了“燃烧”二字。 “你的眼白泛着死灰一样的青,瞳孔却黑得吓人,像浸在血里的墨,沉得看不见底。” “里面没有痛,没有怕,没有求朕救你……只有恨。” “滔天的,扭曲的,能把整个京城都烧成灰烬的恨。” 沈霁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他看见了。 看见了他破败皮囊下,那个痛苦挣扎的灵魂。 元定尧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明明连动都动不了,明明呼吸都要断了,明明下一刻就会冻成一具冰尸……可你眼里的火,比北地的烽火还要烈。” “那是恨意,也是求生欲。” “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爬回去<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也要拉着所有仇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劲。” “明明快要死了,却偏偏……漂亮的不可思议。” 说到这里,这位素来冷肃无波的帝王,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狼狈的颤抖。 “沈霁,只那一眼,朕就心动了。” “朕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病骨支离,却戾气冲天;奄奄一息,却烈火焚心。” 第2页 “让朕……移不开眼。” 他爱的不是金相玉质、风仪无双的侯府小公子。 不是病骨支离、孱弱不堪的宫中小贵人。 他爱的,是那个趴在杂草堆里,满身伤痕、双腿残废、重病缠身、眼里却始终燃着仇恨与求生烈火的沈霁。 是病,是痛,是怨恨,是坚韧,是那一副随时会断、却偏偏死撑着不肯折下的脊骨。 沈霁静静地听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冰凉地砸在元定尧的手背上。 原来如此。 他前半生鲜衣怒马,后半生痛苦决绝,所思所行一生无愧于心,此刻却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早年识人不清,后悔遇见他太晚,后悔初遇时因为仇恨,因为迁怒,怨恨了他好久,后悔后来大仇得报,却顾忌自己命不久矣,连一句爱都不敢说。 元定尧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吻去他唇边的血,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别看低了自己。嗯?” “朕带你回宫,不是可怜你。” “是朕喜欢你……朕想要你。” “想要这双燃着烈火的眼睛,想要这副快要碎掉却不肯弯的傲骨,想要你这个人,连带着你所有的恨,所有的痛,你的一切……都归朕。” “我想要你活下来。”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温热的血,落在帝王的衣襟上。 他想告诉他—— 陛下,对不起。 我很感激你。 我也……很爱你。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若有来生。 我不要你再看见我这样满身疲惫的模样。 我会好好地,早早地,走向你。 不再让你隔着生死,隔着仇恨,隔着破碎不堪的灵魂,才能来爱我。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元定尧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耳边一遍遍重复: “沈霁,别走……” “求你……活下来。” …… 元和三十年夏,帝崩。是岁,天下大乱。 第2章 重生 “咳咳……咳……” 细碎的咳嗽声轻轻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将沈霁从无边的黑暗与悲痛中猛地拽回。 他骤然睁开眼。 入目不是凝霜殿熟悉的暖玉围屏,不是那挥之不去的药香,而是沈府常用的湛蓝色簇团纹纱帐,鼻尖是苏禾香清甜的气息,身下是柔软的香缎祥云纹锦被,暖意裹着身子,是刻入骨髓的儿时记忆。 沈霁僵硬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小小的、白皙娇嫩、肉乎乎的手,指尖圆润,肌肤细腻如羊脂玉,没有薄茧,没有针眼,没有伤痕。 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沈霁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菱花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身影。 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水润潋滟,睫毛纤长卷翘,鼻梁小巧精致,下颌线条柔和温润,纵然年纪尚小,已初具倾国倾城的绝色轮廓。只是脸色泛着一层浅淡的白,带着一丝病态嫣红,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怜惜。 这是八岁的沈霁。 是那个刚从江南外祖家回京,千娇百宠、受尽家中疼爱的沈氏小公子。 他的父亲沈光启,礼部尚书,为官二十载,门生满天下;他的兄长沈钰,未来的新科状元,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他的外祖柳明堂,江南富商,白手起家,一代传奇。沈氏一族更是满门安康,权势稳固,百年名门荣光不倒。 而此时,元景明还只是个无实权、无势力的梁王世子,正四处蛰伏拉拢人心,尚未进入政治舞台,更尚未有机会接近他,利用沈家。 至于元定尧—— 那位少年登基、年仅十五岁便大权独揽、一手掌控大靖江山的帝王,正坐在金銮殿上,冷肃威严,俯瞰天下,是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回到了他还未识人不清、家族还未覆灭、他自己还一切安好之时。 滔天的狂喜与刻骨的眷恋瞬间淹没了他,前世在元定尧怀里死去的画面历历在目,男人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压抑的哽咽,一字一句,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远离元景明,护沈家满门周全,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更重要的是—— 他要早早地,去到元定尧身边。 他前世亏欠元定尧太多。那人救他性命,帮他复仇,而后又倾尽一切,给了他三年的安稳生活。 他得回报这份恩情。 不论今生能否再续前缘,他想去见他,想以他最偏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八岁,多好的时间啊。 他可以亲手把自己养成一个孱弱无力,坚韧倔强的病美人。 他会以一副精心养成的病骨,避开数年后的夺嫡之争,早早出现在元定尧面前,陪伴他,弥补前世相见太晚又早早分别的遗憾。 可是他少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天生底子极好,康健无比,想要恰到好处养出一身弱症,又不伤根本,谈何容易? 就在沈霁蹙眉沉思,心中盘算无门之时,一道清脆欢快、天真活泼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匹配度100%!病美人养成系统正式绑定!】 沈霁浑身一僵,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在心中沉声问道:“谁?” 【宿主宿主!我是你的专属系统002哦~】 系统的声音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天真又欢快,【我能帮宿主变成全世界最让人怜惜的病美人啦!宿主刚才想的,不就是想要一身刚刚好的病弱感吗?我可以满足宿主哦!】 “病美人养成系统?” 【对哒对哒!】小光球在他脑海里兴奋地蹦跳,【本系统有专属商场,能购买各种各样的病症!风寒、体虚气弱、咳疾、心悸、胃疾……只要兑换解锁生效就能精准调控病发,让宿主看起来病弱可怜,完美符合宿主的需要呢!】 沈霁的心狠狠一跳。 “商场兑换需要什么?” 【是积分哦宿主!】系统欢快回答,【我需要积分维持能量运行,只要世人因为宿主的病弱之身对宿主产生关注、怜惜、担忧等情绪,就能自动转化成积分,越多人关注宿主,积分就越多啦!】 【看在宿主是初次绑定的份上,我再额外从我的小金库里给你发一个新手大礼包哦!】 【叮——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获得初始积分1000点!获得专属体质调理一次!获得永久技能:病美人光环!】 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沈霁只觉得原本康健有力的身体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浮感。 完美。 沈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深处的精光与坚定。 有了这个系统,他的计划,再无半分阻碍。 他会成为全京城最让人怜惜的病弱小公子,如果元定尧愿意,就做他合心合意的爱人,如果元定尧不愿,就做他身边相伴的臣子,友人。 他不希望元定尧此生再有任何遗憾。 “小公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伴着轻轻的叩门声,是前世在抄家那天为了保护他惨死的贴身侍女晚翠。 沈霁攥紧小小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转瞬便被温柔的虚弱取代,他刻意放软声音,带着病中的气音轻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身着青襦裙的侍女端着水盆衣物走进来,为首的晚翠看到坐在床上的沈霁,脸色瞬间一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与担忧: “公子,您怎么自己坐起来了?大夫说您身子虚,要多躺着歇息才是!您从江南回来的路上受了凉,昨日下了船一直昏昏沉沉醒不过来,可把老爷急坏了!” 沈霁顺势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软糯虚弱,脸色配合着系统调理过的体质,泛起一层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身子微微一晃,弱不禁风得让人心尖发颤。 “咳咳……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他微微垂眼,长睫盖住眼底的深情与执念,声音轻得像羽毛,“爹和哥哥……还好吗?不要告诉他们我不舒服,免得他们担心。” 话音刚落,脑海里立刻响起系统欢快的提示音。 【叮!获得积分+10!】 【叮!获得积分+8!】 积分来得如此之快。 沈霁不动声色地收下,心中冷静盘算。 1000点初始积分,足够兑换体虚、畏寒、轻微咳疾等基础病症,维持一个基本的病弱人设绰绰有余。 接下来,他要牢牢立住“温润病美人”的人设,让整个沈府,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出了一个病弱易碎、需要小心呵护的小公子。 然后,静待时机,去见元定尧。 “公子,老爷吩咐了,您醒了就带您去正院。”晚翠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眼眶微红,“老爷刚下值回来,说是要和您商量入学的事。” 第3页 沈霁点点头,乖巧应声:“好。” 侍女们伺候他穿衣洗漱。 月白色绣竹纹的锦衫轻薄贴身,衬得他小小的身子愈发纤细单薄,脸色苍白,眉眼温润,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站在铜镜前,沈霁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年少绝色,病骨支离,脊背挺直。 这就是元定尧会喜欢的模样。 “走吧,去正院。” 沈霁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小小的身子在侍女搀扶下,一步步走出房门。 侯府繁花似锦,岁月安稳,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风掀起他的衣袂,看似摇摇欲坠,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笃定。 【宿主宿主!你现在超惹人怜惜的!】系统欢快地叫嚷,【我们快去赚更多积分,有了积分,就能换更多好东西,早日实现你的目标!】 沈霁没有回应,只是眼底,泛起一层温柔而执着的光。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章 参加寿宴 七年光阴,弹指一瞬。 大靖京城的风,吹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吹过沈府庭院里年年盛放的海棠,也将沈霁这个名字,吹得满城皆知。 不再是前世那个鲜衣怒马、嬉笑怒骂无尽肆意的沈氏小公子,而是整个京城都心照不宣、捧在手心都怕摔碎的病美人沈六郎。 自八岁那年重生归来,得到那个所谓的病美人养成系统,沈霁便一步未停地朝着自己的目标靠近。 七年间,他再未让自己真正“健康”过一日。 初始的体虚畏寒、咳疾反复,随着积分不断累积,被他一步步换成了更为严重的病症——心疾、喘症、胃疾,平日里便是面色苍白、气息浅弱,稍稍动怒动劳,便会喘不上气,唇色泛青,看得人心脏揪紧。 而真正让他坐上轮椅的,是三年前那场“意外”。 书院后山假山游赏,他脚下“不慎”踩空,从半丈高的石台上滚落,双腿骨裂。旁人只当是他体弱身虚、站立不稳,唯有沈霁自己清楚,这是他刻意为之。 他顺势在系统商城兑换了轻度腿疾,虽不是终身瘫痪,却足以让他无法久站、不能多行,阴雨天气更是疼得冷汗涔涔,大多数时候必须依靠轮椅代步。 残躯病骨、温润眉眼、绝世容色,再加上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与才情—— 沈霁成了整个京城勋贵子弟中最特殊的存在。 他诗文绝世,棋艺通神,书画更是自成一派;清隽如竹,温润如玉,明明身缠顽疾、行动不便,却从无半分怨怼,待人谦和有礼,眼底永远藏着淡如远山的清冷温和。 书院之中,无论世家公子还是文臣子弟,无不对他倾心相待,关怀备至。 积分一天天暴涨,系统商场里常用的病症调控、体质养护丹药,他早已兑换得一应俱全。 看似病弱不堪,实则不过是一层精心织就的温柔外壳,护住内里两世沧桑的灵魂。 沈霁为了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七年。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出现在元定尧面前。 不是北地荒坡里那个满身血污、满眼仇恨的恶鬼,不是凝霜殿里那个油尽灯枯、垂死挣扎的病人,如今这般—— 金相玉质,病骨纤纤,眉眼温柔,风骨暗藏,刚刚好。 昭阳长公主元明华,是元定尧一母同胞的亲姐,自幼受宠,爱玩爱闹,在京中素来受人欢迎。 她今年三十有二,宴请了全京城所有世家勋贵,沈府作为名门望族,同样也在受邀之列。 兄长沈钰如今已然蟾宫折桂,被点入翰林院供职,风华正茂。 “霁儿,若是宴上觉得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哥哥,千万不要强撑。”沈钰低头,望着轮椅上脸色苍白的幼弟,眼底满是心疼。 不过七年,他眼看着沈霁从一个天真活泼的稚子,变成如今病痛缠身、腿疾难愈、离不开轮椅的病弱儿郎,心都碎了。 全家上下,更是将沈霁捧在心尖上,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沈霁轻轻抬眼,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音清浅柔和,带着一丝病气特有的低弱:“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云纹锦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外罩一件同色狐绒披风,长长垂落,将他单薄的身子裹得严实,更衬得他面色愈白,唇色浅粉。 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眉眼清绝,坐在雕花楠木轮椅上,宛如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引得往来宾客频频侧目,眼底皆是惊艳与怜惜。 “那便是沈尚书家的六郎吧?果然名不虚传,这相貌,这气度……” “可惜了,一身的病,还伤了腿,真是天妒英才。” “听说才情极高,性子又好,全京城的公子哥都护着他呢。”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系统欢快的提示音不停响起。 【叮!获得积分+15!】 【叮!获得积分+22!】 【叮!积分持续暴涨,已累计至8765点!】 沈霁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波澜。 足够了。 前些年打下的基础太好,他如今的积分数量,已经多的用不完了。 寿宴设在长公主府的沁芳园,丝竹悦耳,珍馐罗列,宾客满座,笑语盈盈。 沈钰推着他坐在角落的几案旁,避开人多嘈杂之处,又能清晰看见全场,位置选得恰到好处。 沈霁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面色平静,看似在欣赏园中的景致,实则心神早已紧绷。 他在等。 等那个魂牵梦萦两世的人。 元定尧。 按照前世的记忆,当今素来不喜繁闹宴饮,即便亲姐寿辰,也只会露一面便走,且从不靠前庭,只会在后院的高阁之上,静坐片刻,算是全了姐弟情分。 他不见客,不露面,只是站在无人察觉的高处,俯瞰众生。 时间一点点推移,宴会上欢声笑语不断,沈霁却始终气息微浅,偶尔轻轻咳嗽两声,眉头微蹙,一副强自支撑的模样,看得坐在前面的几位相熟的世家公子频频投来担忧的目光,积分又涨了一截。 就在此时,脑海里突然响起002急促而兴奋的提示音。 【宿主宿主,你等的那个人来了!就在倚云阁,他正在窗边等长公主,你要不要现在过去!】 沈霁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来了。 他等了八年的人,终于来了。 【谢谢小二。帮我把胸闷程度稍微调大一点点,我现在就去。】 【好的宿主!】 压下心底翻涌的两世眷恋与悸动,沈霁缓缓抬眼,看向身旁正与人交谈的沈钰,面色微微发白,气息轻弱地开口:“兄长,这里人太多了,我……我有些胸闷喘不上气。” 他的声音本就细弱,此刻带上胸闷气短的无力,听得人瞬间心紧。 沈钰立刻回头,见沈霁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色泛青,不由得有些惊惶:“霁儿!怎么了?是不是心疾犯了?” “无妨。”沈霁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微微喘息,“就是胸闷,我让晚翠推我去后院僻静处吹吹风,歇一歇就好,不会走远的。” 他语气温顺,眼神柔软,明明难受,却还在强自懂事,看得沈钰心疼得无以复加,哪里还舍得拒绝。 “好好好你去,晚翠,好好伺候小公子,千万小心!若是有哪里不适,立刻回来找我!” “是,大公子放心。” 晚翠连忙上前,轻轻推着沈霁的轮椅,朝着后院僻静的方向走去。 一路穿过花廊,绕过假山,行人越来越少,景致越来越清幽,距离倚云阁也越来越近。 沈霁抬眼,遥遥望向那座矗立在高处的阁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笃定。 元定尧,就在那里。 看着他。 第4章 初次见面 “晚翠,”沈霁忽然轻声开口,“我带的手炉好像落在刚才的石桌上了,你回去帮我取来,好不好?” 晚翠一愣,连忙低头查看:“公子,手炉没带吗?奴婢这就去拿!” “嗯,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沈霁温柔叮嘱,眉眼温顺,唇色浅淡,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晚翠不疑有他,见沈霁面色苍白,生怕他冻着,给人拢了拢披风,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前庭跑去:“公子稍等,奴婢马上就回来!” 看着晚翠的身影消失在花廊尽头,沈霁缓缓收回目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无人。 正是好时机。 沈霁闭上眼,在心底沉声下令: 【小二,帮我启动喘症和心疾并发状态,强度大概是濒临窒息,意识清醒。】 【再帮我同步触发腿疾,痛感也拉满。】 【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用开痛觉屏蔽了,积分增长通知也关掉吧,我需要更真实更自然的状态。】 第4页 【好的好的!收到宿主指令!启动病症中!倒计时3……2……1……】 刹那间,一股剧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沈霁的喉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艰难,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空气,每一次喘息都像钝刀割过肺叶。 “咳……咳咳……!” 破碎的咳喘声自唇间溢出,细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沈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如素笺覆霜,唇瓣泛出一层青灰,连指尖都冻得透明,再无半分血气。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原本端正坐好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倾斜。 膝间旧疾同时复发,钻心刺骨的疼自骨缝里蔓延,不良于行多时的腿骨本就伶仃细弱,此刻痛得他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沈霁整个人从轮椅上重重跌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蜷缩在地上,身形纤细,浑身不住轻颤。 双手紧紧按在胸口,脖颈脆弱扬起,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喘鸣,像一只折翼濒死的仙鹤,美得惊心。 长发散乱下来,铺在青石地上,月白色的锦袍沾了尘土,却丝毫不损他半分绝色,反而更添破碎凄美感,看得人心尖刺痛。 而这一幕,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倚云阁窗口,那双深邃冷肃的眼眸之中。 元定尧立在雕花窗后,一身玄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线条利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男人深邃的墨眸,在看见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纤细身影时,骤然一缩。 他本是依照常例来此略坐片刻,以示恩宠,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仿佛追寻了生生世世的悸动。 像极了什么…… 元定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他素来冷情冷性,七岁登基,十五岁亲政,手上染过权奸之血,脚下踏过叛臣尸骨,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让他动容半分。 更遑论亲自去管一个世家子弟的死活。 可此刻,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陛下?” 身旁随侍的大太监李福全,眼见着自家素来淡漠如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猛地推开门,身形一动,竟直接朝着楼下奔去! 李福全瞬间惊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陛下怎么亲自下去了? 为了下面那个不知名的世家公子? 陛下何等身份,何等尊贵,莫说有人摔在地上,便是当场吐血,也轮不到陛下亲自伸手,自有下人处理。 可今日,陛下竟然…… 李福全甚至来不及多想,连忙快步跟上去,心脏狂跳,只觉得今日所见,足以颠覆他对当今的所有认知。 沈霁蜷缩在地上,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被喘症和心疾折磨得浑身脱力,他能感觉到,一道凛冽而熟悉的气息,迅速靠近。 下一秒。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却坚定地揽住了他的后背,将他颤抖而脆弱的身体,稳稳抱入怀中。 宽阔温暖的胸膛,熟悉的冷松气息,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暖意,瞬间将他包裹。 是元定尧。 二十五岁的元定尧。 沈霁的睫毛剧烈颤抖,鼻尖一酸,两世的委屈、眷恋、遗憾与思念,瞬间涌上心头。 他靠在元定尧的怀里,依旧是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脖颈微微扬起,唇瓣泛青,细碎的喘息声落在男人的耳畔,轻轻扎在他心尖上。 元定尧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白如瓷,唇色青灰,双眼紧闭,长睫被冷汗浸透,沾着细碎的泪珠。 纤细的脖颈伶仃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孱弱的身子在他怀里轻颤不止,像是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轻得像一片雪,一捧烟,一盏内里燃着微光的琉璃灯,清辉自薄如蝉翼的肌肤间缓缓透出,美得惊心,亦碎得可怜,教人连呼吸都放轻,生怕稍一唐突,便碰碎了这世间仅有的一抹清艳。 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了?” 元定尧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紧绷,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冷厉肃杀的君主,而是一个满心担忧的旁观者。 沈霁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喘息,双手死死抓着元定尧胸前的衣襟,指节细白。 他喘得说不出一个字。 元定尧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落在他紧紧按着的胸口,瞬间明白——这孩子怕是身有宿疾。 “药在哪里?”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极尽耐心。 沈霁艰难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眸模糊地望着眼前这张冷峻而熟悉的面容。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指向自己腰间悬挂着的一个素色香囊。 元定尧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香囊上,立刻伸出手,飞快地解下。 香囊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浅白色药丸。 元定尧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颗,用自己温热的指尖轻轻捏着,低头,凑近沈霁泛青的唇瓣,声音低沉温柔:“张嘴,吃药。” 沈霁微微张开唇,将药丸含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清凉凉的暖意瞬间顺着喉咙滑下,直达心肺。 不过瞬息之间,窒息般的喘意便缓解了大半,心脏的剧痛也渐渐散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元定尧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容颜,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再次汹涌而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是谁? 为何只是看一眼,便叫他这般心绪大乱? 为何只是抱一下,便舍不得放开? 元定尧活了二十五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冷肃的墨眸中,翻涌着困惑、悸动、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而滚烫的偏爱。 怀中人身子温热,却骨量轻盈,皮肉薄得几乎贴在骨上,伶仃雪腻,一碰便颤。 这般脆弱易碎,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元定尧低头,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温热的呼吸拂过沈霁的耳畔,带着令人心悸的磁性。 沈霁靠在他怀里,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愫,声音细弱柔软,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元定尧耳中。 “我……我叫沈霁。” 话音落下,风轻轻吹过花廊,卷起一地落花,一缕极清极浅、如兰似雪的浅香悄然钻入鼻尖。 元定尧的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一瞬不瞬,墨眸深邃,情绪翻涌。 沈霁。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念着一句,刻入三生石上的谶语。 第5章 二人对谈 风穿花廊,带着初秋的寒意,一卷便卷到沈霁单薄的身上。 他刚从喘症与心疾的折磨中缓过劲,身子虚乏得不成样子,被元定尧抱在怀里。 冷风一激,喉间顿时涌上一阵痒意,压抑不住地轻咳起来。 “咳、咳咳……” 咳声轻细,却每一下都像是咳在元定尧的心尖上,震得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 沈霁咳得肩头微颤,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嫣红,原就浅弱的呼吸愈发凌乱,唇瓣微微翕动,模样可怜至极。 元定尧眉峰微蹙,低头看向怀中人,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里风大,你身子虚吹久了不好,朕抱你上去歇着。” 沈霁微微睁开水润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挣扎着微微动了动身子,声音里有意带上几分惶恐与不安:“陛下……是您……这……这、这于礼不合,您放臣下来……而且,臣的侍女还未回来……” 他本就身弱骨软,这般轻轻一动,便又引得喉间痒意翻涌,咳得更厉害了。 元定尧手臂微微一收,非但没放他下来,反而将人更稳地扣在怀里,沉声道:“别动,听朕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霁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半点动弹不得,耳尖瞬间染了薄红,连脸颊都泛起浅浅绯色,一路漫至纤细莹白的脖颈,晕开一片淡粉。 第5页 玉颈纤长,肌肤胜雪,那点绯色衬得他愈发清艳易碎,眉眼温顺低垂,长睫投下浅浅阴翳,整个人如同一株经霜的寒兰,弱不禁风,却又清绝动人。 元定尧垂眸,目光不经意扫过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又落在那蔓延着淡淡绯色的脖颈上,喉间微滚。 少年生得极清俊,眉目含情,鼻梁秀挺,唇线浅淡,偏又裹着一身病气,白得近乎透明,那点羞怯的绯色一染,实在可爱得叫人心头发软,移不开目光。 他低低笑了两声,声线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元定尧稍顿片刻,抬眼扫过身后空无一人的花径,随即侧头,看向快步赶上来、大气不敢出的李福全,语气冷肃却条理分明: “你留在此地,等他的侍女回来,领她到倚云阁见朕。” “是,奴才遵旨!”李福全连忙躬身应下,目光偷偷瞥过帝王怀里紧紧抱着的少年,只觉得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叫人心惊肉跳。 陛下亲自下来救人,如今人家只是受风咳了两下就担心不已,还要将人抱上倚云阁,这般关心爱护,便是长公主和早逝的先帝也从未有过啊! 自觉已然安排妥当,元定尧再无半分犹豫,手臂微微收紧,将沈霁更妥帖地拢在怀里,转身便朝倚云阁走去。 沈霁被他抱在怀中,脸颊轻轻贴着男人微凉却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两世的安稳感瞬间将他包裹。 初次见面,他不敢太过放肆,只是轻轻蜷缩了一下身子,任由自己被这道熟悉又安心的气息笼罩。 元定尧抱着他,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踏上阁楼阶梯,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怀中人。 不过短短数阶楼梯,沈霁却觉得像是走了整整一世。 直到踏入阁中温暖的室内,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元定尧也没有要将人放下的意思,心底那股莫名的不舍,拽着他不肯松手。 他就那样径直抱着沈霁,在软榻上从容坐下,让少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姿态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霁身子一僵,再次不安地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惶恐:“陛下,臣……臣可以自己坐,这不合适……” 元定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苍白脆弱的少年,眸色愈加深沉,只轻轻按住他的腰侧,声音低沉平缓:“无妨,朕准了。你身子弱,别乱动。” 一句话,便将沈霁所有的推辞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温顺地靠在元定尧怀里,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元定尧目光落在沈霁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略显凌乱的狐绒披风上,眉峰微蹙。 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织金龙纹披风。 披风宽大厚重,内里衬着雪白的狐裘,带着帝王身上清冽的松香与淡淡的暖意。 “别动。” 元定尧低声开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伸到沈霁颈间,动作细致而轻柔,一点点解开他身上那件脏了的披风系带。 他从未伺候过人,手法略显生涩,却极尽耐心,指尖偶尔擦过沈霁微凉的脖颈,引得少年轻轻一颤,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浅红。 不过片刻,那件沾了尘土的月白披风便被取下,搁在一旁。 元定尧随即展开自己那件宽大厚重的玄色鎏金龙纹披风,将沈霁单薄的身子从头到脚细细裹好,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寒风。 披风太大,几乎将沈霁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小巧的脸,睫羽纤长,唇色浅粉,玉白的面颊上还弥漫着淡淡的粉,像雪映桃花,看上去愈发惹人怜惜。 刚裹好,元定尧又下意识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像块寒玉,细腻轻柔,几乎没有半分暖意。 指节纤细,掌心薄软,一看便是常年不沾俗事、又被病痛磨得孱弱的手。 帝王眉头皱得更紧,二话不说,将那双冰凉纤细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动作自然又流畅,仿佛早已做过千万遍。 沈霁的手被他温热宽厚的手掌包裹,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他鼻尖发酸。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湿了。 ……还是这样。 明明这一世,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明明他已经忘了前尘,忘了那个在凝霜殿里,苟延残喘的他。 可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细致、无微不至,竟然一点都没变。 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见不得他狼狈,见不得他受寒,见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沈霁慌忙垂下眼,极力掩住眼底的湿意,生怕被帝王看出半分异样。 喉间微微发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手怎么这么凉,平日不知道好好保暖吗?”元定尧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心疼。 沈霁垂着眸,长睫轻颤,声音轻弱温顺,努力压下那点哽咽:“谢陛下关心……臣身带弱症,自幼体虚畏寒,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 他说话间气息微促,脸色惨淡,看得元定尧心头一紧,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 阁内温暖静谧,香炉青烟袅袅,窗外风竹沙沙,一时间竟无人说话,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元定尧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的少年。 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看,不是世家名门那种张扬的艳,而是清润温雅、病中带柔的美,像一枝浸在露水中的幽兰,清瘦、苍白、脆弱,却自有风骨。 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再次翻涌,压不住,也不想压。 他终是开口,语气放缓,带着难得的温和:“你是……沈光启沈尚书的儿子?” “是。”沈霁轻轻点头,温顺应答。 “身体一直这般不好?腿是怎么回事?”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关切,目光落在少年安静垂放的腿上,清瘦纤细,连衣料都显得空荡。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自幼便体弱,药不离身,三年前又不慎摔伤了腿,虽说侥幸没有残废,但不能久站,坐轮椅会方便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日夜折磨的病痛、阴雨连绵刺骨的腿疼,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越是这般淡然隐忍,越是让元定尧心头揪紧。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也见过不少故作可怜、博取同情的人。 可沈霁这样……明明一身痼疾,脆弱不堪,却只轻轻抿唇,半句怨苦都不肯说的,他是第一个。 越是这般淡然隐忍,越是让元定尧心头涩得厉害。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霁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影:“臣的侍女先前有跟着的,只是臣让她回去取手炉了。前面人多,臣坐得久了,有些难受,便来后头休息一下,没想到一时病发了。” “平日在府中,都喜欢做些什么?”元定尧放缓了声音,一句一句,耐心问着。 “不过是读书、写字、下棋……”沈霁轻声回答,气息微浅,“臣身体不好,药不离身,出不得远门,只能在院中看看书,画几笔,打发时间。” “读些什么书?” “经史子集,都略有涉猎,最近在看《文选》与《李义山诗集》。” 元定尧微微一怔。《文选》厚重,义山诗晦涩情深,并非寻常少年爱读的东西。 “可会作诗?” “略知一二。”沈霁垂眸,声音轻弱,“前些日子偶得一句——‘寒枝不借东风力,自向霜庭抱月安’。” 话音刚落,元定尧眸中明显掠过一丝讶异。 一句“寒枝不借东风力,自向霜庭抱月安”,风骨与清绝尽在其中。 若非胸中有沟壑,绝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画呢?”元定尧声音微微放轻。 “常画竹,画兰,偶作山水。”沈霁轻声道,“只是身子弱,握笔不久便会手颤,只能断断续续。” 元定尧的心猛地一涩。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偏偏困于病骨残躯,连提笔作画都是一种奢望。 他若是一切安好,该是何等耀眼的一个人物。 帝王心底一阵难言的惋惜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除诗书笔墨之外,还有别的喜好?” “臣也喜读《史记》,观古人得失,亦爱抚琴,只是心疾缠身,不敢久劳。” 沈霁对答从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全无半分寻常世家子弟的浮夸。可越是如此,元定尧便越觉得可惜,越觉得心疼。 这样的人,本该立于朝堂,挥斥方遒,亦或是行于山水,诗酒风流。 如今却只能困于一方小院,终年与药石为伴。 老天何其不公。 两人一问一答间,沈霁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 第6页 他到底刚经历过一场病症发作,本就强撑着气力回话,不过片刻,便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微促,忍不住轻轻蹙眉,抬手按了按心口。 “嗬……” 细小的喘意溢了出来,脸色也随之白了几分,唇瓣更浅,看得人心惊。 元定尧立刻察觉,心头一紧:“不舒服?” “臣无碍……”沈霁勉强笑了笑,脸色却越发白了,“只是稍稍有些累了。” 元定尧不再多问,只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掌依旧紧紧裹着他冰凉的手:“累了便靠一会儿,不必回话。” 沈霁强撑着不想在元定尧面前失礼,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浑身酸软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定尧一眼便看出他不对劲。 少年靠在他怀里,脑袋微微歪着,眼睫轻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促,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 帝王心头一紧,立刻放轻了声音,低声安抚道:“困了就睡,朕在这里,没人敢扰你。” 低沉温柔的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沈霁再也撑不住,眼皮轻轻合上,脑袋一歪,便在那人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少年的发丝柔软,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药香与书卷气。 元定尧身体微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阁内一片安静,只剩下沈霁渐渐变得均匀的浅弱呼吸。 元定尧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墨眸深邃,情绪翻涌,心底那股莫名的不舍与珍视,浓得化不开。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这般想要护着一个人。 想要把他藏起来,宠着,护着,不让他受一点苦。 第6章 初见长公主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福全领着一脸惶恐不安的晚翠,轻手轻脚地上了阁楼。 两人一进门,便看见眼前这一幕—— 素来冷肃狠厉、不近人情的元和帝,正小心翼翼抱着沈霁坐在软榻上,一件玄色龙纹披风将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陛下一手轻托少年腰背,一手握着他的手给他暖着,垂眸凝视的神色温柔得足以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晚翠吓得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那、那是她家公子! 竟然被陛下抱在怀里! 这这这……这是做梦吗?! 李福全更是惊得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跟随陛下多年,他从未见过陛下对谁如此上心,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 这沈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九五之尊,抱着一坐就是半晌,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定尧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两人,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沈霁:“下去。” 李福全连忙躬身,拉着晚翠,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元定尧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熟睡的少年,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又过了片刻,他估摸着人应是睡熟了,才缓缓抱着人起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确认少年依旧安稳熟睡,回头对僵在一旁的晚翠低声道:“跟着。” 晚翠连忙点头,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临走前,元定尧对着李福全低低吩咐:“去长公主那里,传朕的口谕——让她派人去宫里请江院判过来。” “再派人去通知沈钰,就说他弟弟在后院身子不适,被朕遇上了,让他不必惊慌,安心宴饮,晚些朕会将人安全送回府。” “下面他的轮椅一会儿送到客房,仔细些,莫要磕碰。 “是,奴才即刻去办!”李福全连忙躬身领旨,转身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帝王怀里的少年,心底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元定尧不再多言,抱着怀里熟睡的少年,脚步轻缓,一步步走下阁楼,朝着长公主府一处僻静的客房走去。 晚翠捧着沈霁的披风,一路紧随。 客房之内,暖炉烧得滚烫,床榻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绸褥,温暖舒适。 元定尧将沈霁轻轻放在床上,用绣满玉兰花锦被将他裹得严实,坐在床边,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确认少年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他才缓缓起身。 半刻钟后,李福全领着太医院院判江知沐匆匆赶来。 江太医拎着药箱,轻手轻脚走进客房,见到屋内端坐的帝王,正要行礼,便被元定尧一道冷厉目光止住。 “不必多礼,动静轻些,过来给他诊脉。” 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床榻上安睡的少年。 江院判心下一惊,不敢怠慢,轻步走到床边,跪坐下来,三指轻轻搭在沈霁露在被外、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他的神色随着诊脉的时间增长一点点凝重起来,原本平和的眉眼渐渐锁起,眉头越皱越紧。 搭在腕上的手指轻轻变换位置,反复探了三遍,才缓缓收回手,对着元定尧躬身低头,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陛下,这位公子的脉象……有些堪忧。”他神色渐渐凝重,眉头越锁越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与凝重,细细禀报道:“这位公子是先天禀赋不足,五脏皆弱,尤以心脉为最,先天心疾扎根极深,再加上后天调养不当、劳累受寒,此次是呼吸不畅兼风寒入侵,引发了心疾与喘症,有些耗损心气。” “除此之外,小公子双腿曾经骨裂过,虽然伤养好了,但骨缝之中留有寒湿瘀堵,每逢阴雨天气或是用力不当,便会引发刺骨剧痛,长久下去,不仅无法行走,可能还会牵连经脉,加重心疾。” “此次病发虽暂无性命之忧,却还是要注意不能劳累。需静心温养,药石不离,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反复发作。” 元定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闷痛得厉害。 怎么会差到这般地步。 先天心疾,腿带残伤,五脏俱弱,连风吹一点、劳累一分都受不住。 沈光启怎么养的孩子? “可有法子调理?” “臣会尽心开方,温补心脉、舒筋止痛,只是……公子底子太薄,见效会极慢,需有人日夜精心照料。” 元定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定:“开药吧,一会让人熬好送进来。” “臣遵旨。” 江院判刚退到一侧,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听闻消息赶来的长公主元明华。 元明华一身绛红色绣折枝牡丹的华服,头戴赤金镶珠凤冠,妆容华贵大气。 她一听说自家弟弟在自己府中抱回一个病弱少年,还特意传了太医院院判前来诊脉,心下一时又是好奇又是担忧,当即便遣散了宴上剩余宾客,匆匆赶了过来。 她刚要推门,便被守在门外的李福全拦住,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屋内,示意里面的人还睡着。 元明华立刻会意,放轻了脚步。一踏入屋内,她的目光便下意识投向床榻方向,只一眼,便彻底怔住了。 她弟弟面色凝重的坐在床边,床榻上则躺着一位陌生的少年,面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带着几分病后的透明脆弱,唇色浅淡如粉樱,睫羽纤长浓密,如同蝶翼般轻轻垂落,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孩子生得当真极好,清隽绝尘、温润如玉,眉眼精致得如同画匠精心勾勒一般,可惜的是,即便裹在厚厚的锦被里,也能看出身形单薄纤细,不似寻常健康模样。 这是……谁家的孩子? 竟能让她这位素来冷硬不近人情的弟弟,上心到这般程度。 直到元定尧一道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她才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轻步走到帝王身边,压着声音,极低极低地开口:“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这位是……” “沈尚书家的幼子,沈霁。”元定尧声音低沉,目光依旧落在沈霁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宴上人多嘈杂,他心疾犯了,朕带他过来歇着。” 短短一句,信息量却极大。 元明华心中一惊,沈尚书家的六郎沈霁,她也曾听说过,京中人人都说这位沈六郎是位病美人,才情绝世却身缠顽疾,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床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沈霁长睫颤了颤,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微微乱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浑身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下意识便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刚一用力,胸口便一阵发闷,头晕目眩,喘意瞬间涌了上来。 “咳……嗬、嗬……” 细碎又痛苦的咳喘声从他唇间溢出,他咳得肩头发抖,呼吸急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连唇色都泛了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床侧歪去,险些直接栽下去。 第7页 一只大手稳稳揽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带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别动。” 元定尧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刚醒,别乱动,缓一缓,不着急,朕还在这儿。” 熟悉的松香气息裹着暖意,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霁靠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脑袋昏沉得厉害,只得闭目靠在他怀里养神。 晚翠一直守在角落,见状连忙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帝王面前。 元定尧接过茶杯,试了试水温,才凑到他唇边,声音放得极柔:“喝点水润润喉,你喘得厉害,喝了会舒服些。” 沈霁微微张口,任由他喂了几口温水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闷堵稍稍散去些许。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一抬,便看见一旁站着的华服女子,气质华贵,眉眼与元定尧有几分相似。 是长公主。 沈霁瞬间一僵,顾不得身体虚软,挣扎着便要从元定尧怀里起身行礼。 元定尧眉头一蹙,怀里的人瘦得一把骨头,轻轻一挣就让他心头发紧,刚要按住他,却已经晚了一步。 沈霁的脚尖刚一沾地,腿骨深处便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旧伤的骨缝里,又酸又麻。 “唔——” 沈霁疼得浑身一僵,脸色骤变,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唇间溢出,双腿瞬间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去。 元定尧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来,动作干脆又轻柔,直接将沈霁抱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托着他的腿,一手扣着他的腰,声音瞬间绷紧,带着难掩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腿疼?旧伤犯了?” 沈霁被他抱在腿上,整个人都陷在帝王的怀抱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脸颊、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臣没事……” 他打起精神,转头对着元明华微微低头,声音虚弱:“臣沈霁,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臣身体不适,方才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第7章 留宿公主府 长公主元明华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翻江倒海。 她这位弟弟,年少登位,又有雄才大略,向来是一副高高在上、冷硬寡言的模样,如今竟抱着一个半大少年,神色紧张、眼神关切,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霁刚向她问好时,元定尧竟不动声色地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过是一眼。 长公主却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没有怒意,却带着十足的不满与提醒。 提醒她,不要多言,不要让沈霁难堪。 她连忙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笑意,走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没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架子:“好孩子,快别多礼,你身子这么弱,犯不着跟我讲这些虚礼,安心歇着就好。” 元定尧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开口道: “江院判已经给你诊过脉了,情况不太好,心脉、腿伤都要调养,他给你开了温补的药方,朕已经让人去煎药了,很快就端上来,你喝一碗,身子能舒服些。” 沈霁一听“药”字,下意识便微微蹙了眉。 药总是苦的,前世今生,他喝了十来年,可即便喝了这么多年,他依旧受不了那股苦涩,尤其是刚醒过来,胃里空空荡荡,一想到药味,便隐隐有些犯恶心。 他小声推脱:“臣……臣歇一会儿便好,药……” 话没说完,便被元定尧一眼看穿。 帝王没有逼他,只是低头,哄孩子一般轻声道:“不苦,朕让他们加了槐花蜜,喝了身子能舒服些,嗯?” 语气温柔诱哄,带着十足的耐心,是元明华与李福全从未见过的模样。 沈霁看着他眼底不容拒绝的在意,终究不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药便端了上来,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淡淡的苦涩。 元定尧亲自捧着药碗,一勺一勺吹凉,送到他唇边。 沈霁张口,一口一口咽下。 苦意还是漫上舌尖,他强忍着,喝了小半碗,胃里便开始一阵阵翻涌发胀,隐隐有些恶心,他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偏过头:“陛下……臣喝不下了,胃里难受,胀得慌……” 元定尧一看他脸色发白,立刻放下药碗。 “不喝了。” 他一手揽着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沈霁单薄的胃部,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样可好些?” 温热的力道透过中衣,缓缓传到胃部,闷胀与恶心感一点点散去,果然舒服了很多。 沈霁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愫,心底却泛起一阵阵温热的暖意。 还是这样。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人永远都这般细致入微,永远都把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平复了胃里的不适,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染上一层暖黄。 沈霁轻声开口:“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天色已经晚了。”元定尧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胃,一边柔声回答。 沈霁微微一怔,没想到竟然这么晚了,他出来参加寿宴,久久不归,爹与哥哥必定在家中焦急等待,坐立难安。 他立刻又挣扎了一下,想要从元定尧腿上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都这么晚了……臣该回家了,不然兄长与爹爹一定会担心的,麻烦陛下让人送臣回府。” 可刚一动,腿疼,人也发晕。 元定尧按住他,不让他动,低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声音低沉而认真:“别乱动,你今日刚犯了心疾,又受了寒,心气耗损严重,身子受不住路途颠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晚,好不好?朕让人去沈府知会一声,保证不让你家里人担心。” 沈霁身子一僵。 他抬眼,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七年了。 整整七年,他日思夜想,求的就是这样片刻的靠近。 明明才刚重逢,他也舍不得,就这么匆匆离开。 心底那点贪恋压过顾虑,他轻轻垂下眼,声音细弱却清晰:“……臣知道了,麻烦陛下。” 一句“麻烦陛下”,软得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元定尧的心尖,让他整颗心都松了下来,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与温柔。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安稳、更贴合一些,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能照顾你,朕很开心。” 沈霁的耳尖瞬间又红了,埋在他的怀里,不敢抬头。 他本就气力不济,刚醒没多久,又被元定尧抱着哄着,温暖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倦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没过多久,便脑袋一歪,靠在元定尧的肩头,安稳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或许是身边的气息太过安心,他眉头微微舒展,睡颜安静又温顺。 元定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抱着怀里温热轻软的人,垂眸凝视着他安静的睡颜,墨眸深沉,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怀中人已经睡熟,不会被轻易惊醒,元定尧才小心翼翼、一点点松开手,将他轻轻放回床榻上,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沿,最后静静看了沈霁许久,指尖忍不住轻轻抬起,轻轻碰了碰少年细腻柔软的脸颊,触感微凉,像上好的玉石,让他舍不得移开手。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长公主元明华与李福全已等候多时。 元定尧神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肃,只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未散的温柔。 “吩咐下去,今夜这里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惊扰。” “药,让人再熬一份温着,等人醒了再送过来。” “沈府那边,你亲自跑一趟,就说沈霁在公主府暂住一晚,平安无事。明日朕会亲自送他回府,让他们不必有担忧。” “让厨房准备些温补的粥品,明日一早,做些软糯易克化的点心,清淡些,他肠胃怕是也不大好。” 一道道指令,清晰沉稳。 每一句,全是为了屋里那个孩子。 元明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弟眼底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情,心中已然明了。 沈光启养了个好儿子啊。 第8页 这位沈小公子,从今往后,便是大靖最尊贵的少年郎了。 第8章 意外冒犯 天色微亮,淡金色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洒进客房,落在床榻上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沈霁是在一阵细密的头晕里醒过来的。 他浑身轻飘飘的发虚,像是一身的气血被抽走了大半,太阳穴一阵阵发胀,眼皮沉得掀不开,刚一动,便觉得天旋地转,只能轻轻蹙起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身侧立刻传来极轻的动静。 元定尧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便醒了,到底是初见,他还不了解沈霁的底细。 这孩子身子骨弱得似一折便断的寒竹,他怕沈霁夜里翻身受凉、或是病症反复,索性便在床畔软榻上歇了半宿。 他快步走到床边,弯腰俯身,大手先轻轻探了探沈霁的额头,触肤微凉,并无发热之相,才稍稍松了心:“醒了?可是头晕?” 沈霁勉强掀开眼睫,视线模糊里撞进男人温柔的墨眸,鼻尖一酸,声音哑得厉害:“……陛下?” “是朕。”元定尧在床边坐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指腹力道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按,“晕就别动,朕给你按一会儿,你气血不足,缓一缓就好。” 温热的触感贴着肌肤,力道恰到好处,酸胀的太阳穴一点点舒缓开来。 沈霁乖乖躺着,任由他按着额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气息,心底那点慌乱,瞬间便平复了下去。 又是这样。 无论他哪里不舒服,这个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总能用最妥帖的方式,把他护得好好的。 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元定尧才收回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肌肤细腻如南域进贡而来的羊脂玉,偏生带着几分病体的微凉:“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多谢陛下。” “药温了一整夜,正好入口,朕喂你喝了。”元定尧转头对门外吩咐一声,晚翠立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步走了进来。 汤药一靠近,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便先一步漫了上来。 即便加了槐花蜜,也压不住那股子钻到鼻尖的药苦。 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沈霁唇边:“来,慢点。” 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沈霁唇边。 少年乖乖张口,一勺接一勺,安安静静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温顺得让元定尧心口发软。 药喝完,晚翠又端来温水净口,元定尧扶着他半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又伸手替他揉了揉胃部,怕药汁积着胀气。 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只觉骨节分明,清瘦得可怜。 不多时,门外便有侍女捧着一套全新的衣饰轻步而入,双手捧着递到元定尧面前,垂首不敢抬头。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软缎常服,料子是极难得的云纹软绸,看着素净淡雅,无纹无绣,半点不张扬,可触手生温,垂感顺滑,日光底下隐隐泛着极细的珠光。 领口、袖口、腰封处都用同色丝线暗绣了竹纹,低调却处处透着矜贵。里衣是亲肤的棉绸,外衫轻薄透气,连腰带都是同色系的软玉扣。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衣饰看着朴素,实则是宫中御用的料子,寻常王公贵族都未必穿得上,是元定尧昨日吩咐人特意赶制出来的。 “换上这个,身上的衣袍穿了一夜,不舒服。”元定尧开口,示意晚翠伺候更衣。 沈霁站不住,只能由晚翠扶着慢慢换衣,月白色软缎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光泽,清隽绝尘的眉眼配上这一身素净雅致的衣饰,更像是月下青竹,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身形清瘦,肩窄腰细,衣袍落在身上微微空荡,愈发显得弱骨纤形,病气袅袅。 换好衣服,元定尧直接弯腰,将人抱到桌边的椅子上坐好。 沈霁轻呼一声,脸颊微红,却也乖乖坐稳,双手安静放在膝上,温顺得不像话。 早膳摆得满满当当,却全是温补软烂、极易消化的吃食——莲子百合粥、山药糕、杏仁酪、蒸蛋羹,还有几样切得极细的清炒时蔬,清淡适口,全是照着他的肠胃准备的。 可沈霁刚喝完药,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涩,胃里也微微发饱,半点胃口都没有。 元定尧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莲子粥递到他唇边:“吃点东西,空着肚子伤胃。” 沈霁微微偏头,小声推拒:“陛下,臣不饿……刚喝了药,吃不下。” “就吃两口,垫一垫。”元定尧耐着性子哄,“粥不腻,很甜,尝一口。” 沈霁无奈,只能张口勉强吃了两口,粥水软糯香甜,可药味还在舌尖,实在咽不下去,嚼了两下便轻轻摇头,把脸偏向一边,不肯再张口:“真的吃不下了,陛下,臣饱了。” 元定尧眉头微蹙,还想再劝两句。 沈霁被他缠得没法,一时没控制住心底的依赖,前世被这人捧在心尖上,宠了三年的娇纵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声音轻软又委屈:“都怪你嘛,刚喝了药,真的吃不下了……”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下一刻—— “咚、咚、咚——” 屋内两侧伺候的侍女,连同李福全与晚翠,齐刷刷跪倒在地,一个个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对九五之尊说出“都怪你”这三个字,是大逆不道,是轻慢君上,是掉脑袋的罪过。 沈霁僵在原地。 那点撒娇似的委屈还凝在眉尖,下一秒便被彻骨的寒意浇透。 他完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敢怪陛下? 沈霁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撑着椅子扶手便要挣扎着起身跪地请罪。 他腿本就不利索,身子又虚,刚一用力,腿上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眼前阵阵发黑,浅弱的喘息溢出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气息瞬间乱了。 “陛下!臣、臣失言!臣大逆不道!求陛下恕罪——” 他慌得浑身发抖,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本就孱弱的心气被这一惊一吓搅得翻涌不休,唇瓣都微微泛青。 第9章 玉牌相赠 元定尧看得心头一紧,在他整个人要栽倒在地的前一刻,长臂一伸,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扣住他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不许他再乱动,另一手即刻贴在他心口,指腹极轻极缓地按揉顺气,生怕惊乱了他本就虚浮的心脉。 少年轻得惊人,仿佛没有重量,抱在怀中只觉一团温软脆弱。 “乖,别动,别跪,地上凉,伤腿。” 元定尧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无奈与心疼,还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纵容。 他低头凑近少年耳畔,温声安抚道:“朕没生气,一点都没有,别吓自己。” 他掌心温热,顺着他心口缓缓揉抚,替他平复慌乱浮乱的气息:“缓一缓,气别往上涌,你身子弱,受不住这般惊怕。” 沈霁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声音发颤:“臣……臣不该对陛下无礼……臣罪该万死……” 这孩子本就清瘦,一哭更显楚楚,眉尖微蹙,眼尾泛红,像一枝经风受雨的寒兰,弱态楚楚,惹人心怜。 “怎么这么娇气,嗯?一句话就吓成这样,朕又没说你。” 元定尧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温声哄着,“再吃两口枣泥山药糕好不好,朕喂你,甜的,不苦,就吃两口,你空着肚子,血气更不足,朕看着难受。” 全程,元定尧脑子里没有半分“尊卑”“逾矩”的念头,他唯一的想法只有—— 这孩子胃口怎么跟御兽监新养的狸奴崽子似的,吃两口就饱,身子这么虚,还这么容易受惊,可怎么养得好? 他甚至没觉得沈霁那句话有什么不妥,只觉得怀里的人清瘦羸弱,让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沈霁靠在他怀里,被他顺着气,心口的闷堵一点点散开,眼泪也渐渐收住,乖乖点头道:“……好,臣吃。” 元定尧这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拿起一块糕点,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喂到他嘴边。 沈霁乖乖张口,安安静静又咽下两口,实在是胃里发胀,再也咽不下去,眼眶微微发红,静静看着他。 元定尧伸手摸了摸他微微鼓起的胃部,知道他是真的胀得难受,也不再勉强,轻叹一声:“罢了,不逼你了。” 他一手依旧抱着沈霁,不让他有半分滑落,一手拿起筷子,快速而不失威仪地把桌上早膳用了大半。 地上跪着的一屋宫人依旧不敢起身,直到元定尧淡淡瞥了一眼,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到一旁,一个个心有余悸,看向沈霁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第9页 用过早膳,元定尧便吩咐备车。 今日是必须送沈霁回府的,再留在公主府,沈府上下必定要忧心如焚。 马车是元定尧平日出行常用的御驾,外表看着低调朴素,黑色木漆,无纹无饰,和寻常高官马车并无二致。 可一掀开车帘,内里却舒适得惊人——座席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狐裘,软枕是江南特供的云绸缝制,角落放着鎏金雕花暖炉,车厢宽敞平稳,还备着安神香、点心、温水,甚至还有一小盒防止头晕的薄荷膏,处处都透着细致。 元定尧抱着沈霁上了马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给人盖上丝织软毯,怕他路上受凉头晕。 马车缓缓行驶,起初还算平稳,可行到街市口,路面略有些不平,车身轻轻一震。 沈霁本就气血亏虚,方才又受了惊,被这轻微颠簸一晃,立刻便蹙起眉,脸色白了几分,脑袋一阵发晕,呼吸也微微发浅,下意识往元定尧怀里缩了缩。 “不舒服?”元定尧立刻察觉,低头一看便知他又头晕了,连忙将人往上抱了抱,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两手重新覆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头晕就闭着眼,朕抱着你。” 他特意调整坐姿,用身体替他挡去所有晃动,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像哄婴孩一般耐心:“很快就到,再忍一忍,嗯?” 怕他气闷,元定尧还微微掀开一条小缝,让一点新鲜空气透进来。 沈霁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头晕恶心感一点点压下去,乖乖闭着眼,任由他照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沈霁指尖轻轻揪着元定尧的衣袍,心底满是不舍,明明才相处一夜,却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想到要分开,便觉得心口发空。 马车行至沈府门口,刚一停下,便看见门外站着两道焦灼的身影。 沈光启、沈钰,一老一少,皆是一身常服,面色忧急,在门口来回踱步,望眼欲穿,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一看见御驾驶来,两人立刻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又带着担忧:“臣,参见陛下!” 元定尧抱着沈霁,没有下车,只隔着车帘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免礼。” 他低头,看着怀里不舍得松开的少年,指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朕就不下去了,免得你家里人拘束不自在,你安心回府养病。” 沈霁抬头,眼眶微微发红,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陛下……” “朕过两日,会让人送些伺候的人、药材、补品过来,往后让朕的人照料你,朕也好放心些。”元定尧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牵挂。 沈霁点点头,却还是舍不得,小声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陛下……还会来看臣吗?” 元定尧心口一软,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乖,朕过两天就来。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别偷懒,也别累着自己,别让朕担心,嗯?” 怕他在府中受委屈,或是有急事寻不到自己,元定尧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玄色腰牌。 腰牌通体漆黑,质地温润,上面用金纹细细雕刻着一个“元”字,边缘雕刻着龙纹,看似小巧,却是帝王御令,持此牌者,等同于帝王亲临,可直通皇宫,亦可调动京兆府兵力。 他把腰牌轻轻塞进沈霁冰凉的手心里:“这是朕的信物,你收好。若有任何事,受了委屈、身子不适,或是……想朕了,让人拿着这块令牌去宫里寻朕,或是去京兆府,立刻就能传到朕面前。” 沈霁捧着那块熟悉的玉牌,指尖发烫,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世他二人相遇时,他已经虚弱的连床都下不了了,这人也是这样,风轻云淡的把玉牌解下来,甚至一句解释都没有,只让他拿着玩。 元定尧又细细叮嘱,一字一句,全是琐碎却真切的关心:“回去按时喝药,每一顿都多少用些东西,腿不舒服就让人给你按按,不许久坐,不许吹风,也不许偷偷看书熬夜,听见没有?” 沈霁听得鼻尖阵阵发酸,泪水在眸底轻轻打转,他攥紧那枚温热的玄色腰牌,哽咽着抬眸,声音轻颤,带着满心的不安与恳切: “陛下……您为何……对臣这样好……” 元定尧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孩子产生这样深的情谊,竟见不得他有一丁点的难过。 他比这孩子大了足足十岁,说一句长辈也不过分,这孩子年纪小懵懂不知情事,他还能说不知道吗,这般为老不尊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沈卿啊。 元定尧心中各种念头翻江倒海,嘴上却毫不犹豫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沈霁心底: “别怕。” “朕喜欢你,朕大概是对你,一见钟情。” 这一句,胜过万语千言。 沈霁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滚落。 元定尧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捧起他瓷净秀白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一下又一下,耐心又温柔。 “怎么这么会哭……”他放软了声音,低声哄着,“朕在呢,不哭了,嗯?你一哭,朕心都乱了。” 温热的指尖擦过微凉的脸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霁鼻尖更酸,却还是努力咬住唇,拼命把哽咽咽回去,乖乖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一点点擦去眼泪。 车外的沈钰看着车内久久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马车车门。 元定尧无奈轻叹,低头在沈霁发顶轻轻碰了一下,柔声道:“好了,该下去了,别让你兄长担心。” 沈霁鼻尖一酸,舍不得松手,却也只能乖乖点头,最后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无比认真:“陛下,臣也喜欢您,很喜欢很喜欢。” 只是一句话,竟撞得元定尧心口发颤。 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压下心底的不舍,轻轻点头:“朕知道了。” 李福全立刻上前,拉开马车车帘。 沈钰连忙上前,元定尧小心翼翼把沈霁递出去,沈钰将弟弟接到怀里,转身放到一旁的轮椅上,盖好毯子,将人推走。 沈霁坐在轮椅上,紧紧攥着那块玄色玉牌,忍不住回头望着马车车帘。 马车里,元定尧静静坐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书卷气,墨眸温柔,久久未动。 李福全轻声请示:“陛下,咱们……回宫?” 元定尧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空落:“回宫。” 只是,这一次回宫,他心底却多了一份的牵挂。 从今往后,这京城里,有一个人,让他牵肠挂肚,让他心甘情愿,日日奔赴。 第10章 夜会 沈钰推着轮椅,将沈霁送进沈府内院,沈光启早已在正厅等候,往日里端肃沉稳的尚书大人,此刻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霁儿!可算回来了!”沈光启几步走到轮椅旁,也顾不上仪态,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一夜未归,可把我和你大哥吓坏了,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有没有受委屈?” 沈霁望着父兄满眼的疼惜,心头一暖,原本苍白的脸上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软又乖巧:“爹,哥哥,我没事的,让你们担心了。” “昨夜在公主府可还好?怎么撞上陛下了?陛下有没有为难你?”沈光启和沈钰对视了一眼,接着问道。 沈霁微微抬眸,语气温顺又细致地解释:“昨日寿宴上气息乱了,我让晚翠推我去了后院散心,没想到心疾犯了,是陛下救了我。” “陛下怜我体弱,留我在公主府歇了一夜,还请了太医诊脉用药,照料得十分周全,您别担心。” 沈钰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动作里全是惯有的宠溺,又仔细摸了摸他微凉的手腕,眉头微微舒展:“下次再不舒服,第一时间和我说,我带你回府就是。” “我和爹一夜未眠,生怕你身子出了差错,或是冒犯了长公主和陛下,你身子本就弱,实在经不起半点惊吓。” “哥哥说的是,我记住了。”沈霁乖乖点头,刻意瞒下了元定尧抱他、哄他的种种亲昵细节,只拣着稳妥的说,免得父兄多想忧心。 沈光启看着幼子温顺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妻子早逝,这孩子是他和沈钰手把手从奶娃娃拉扯大的,偏偏自七岁从江南回来便大病一场,从此药石不离身,成了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 他实在害怕霁儿有什么闪失。 父子三人又絮絮说了几句贴心话,沈光启见他气息微浅、眉眼间满是倦意,连忙让沈钰将他送回清霁轩歇息。 “回去歇着吧,我让厨房煮了你爱喝的蜜枣茶,你用些暖暖身子。”沈光启轻声叮嘱,生怕多说一句话都累着他,“宫里的事不必挂心,有我和你大哥在,没人能为难你。” 第10页 “嗯,您也别担心,我没事的。”沈霁软声应着,由沈钰推着,慢慢回了自己的院落。 一踏入清霁轩,少了父兄在旁的宽慰,心底那股失落又涌了上来。软榻依旧、窗棂依旧,连案上摊开的书卷都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可他只觉得空落落的。 鼻尖萦绕的松香气息淡了,身边没了那道护着他的身影,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却已经开始想念。 他坐在轮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玄色玉牌,冰凉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是唯一让他心安的东西。 晚翠扶着他躺回床上,他也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明明身子疲乏,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会儿想,陛下说过两天就来,是真的吗? 一会儿又怕,陛下诸事繁忙,日理万机,若是忘了他可怎么办? 更多的时候,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元定尧抱着他、揉着他心口、温声哄他的模样。 前世今生,兜兜转转,他还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公子,您喝点茶吧?”晚翠轻声劝。 沈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盼着什么人下一刻就出现。 这般魂不守舍到了午后,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管家快步进来:“公子!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总管!点名叫您去接旨!” 沈霁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撑着扶手起身,晚翠连忙推着轮椅往院中去。 到了庭院中央,沈霁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挣扎着想要起身接旨,他腿本就不利索,身子又虚,才一动就眼前发晕,踉跄着要往下跪。 “不可!” 李福全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沈公子不必多礼,陛下特意吩咐过,您身子弱,不必跪了,别伤了筋骨。” 沈霁动作一顿,心口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只得乖乖坐回轮椅,垂首轻声道:“臣沈霁,谢陛下隆恩。” 李福全一挥手,身后宫人便抬着一口口描金木箱走进院中,箱内装满了人参、雪莲、鹿茸等温补药材,还有宫中御用的丝绸锦缎、点心果子,每一样都是顶好的东西。 “陛下惦记公子,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您按时用药,切莫委屈了自己。” 沈霁怔怔坐着,鼻尖一酸,轻声道:“替臣……谢陛下恩典。” 又过了一日,府中管事忽然过来,说是府中采买了一批下人,见清霁轩人手不足,加了两名细心稳妥的侍女,专门过来照料沈霁的饮食起居。 两名身着浅青素裙的侍女上前屈膝行礼,眉眼清秀,举止规矩,看着与寻常府里买来的丫鬟毫无二致:“奴婢微婉、微宁,见过公子。” 沈霁抬眸看向两人,目光微微一凝。 他一眼便认出,其中略高些的那位,正是前世在那三年里,日夜照料他、从无半分怠慢的微婉。 而另一位名叫微宁的,虽未曾见过,可眼神清明,指尖带茧,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这哪里是府里采买的侍女,分明是陛下专门选了送过来的人。 他不动声色,温声点头:“起来吧,我这里规矩简单,不必拘谨,按时煎药打理起居便好。” “是,公子。”两人垂首应下,安静立在一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院中旁人都退下,沈霁才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直白:“你们两个,不是府里寻常采买来的侍女吧?” 微婉与微宁对视一眼,并未隐瞒,上前一步屈膝躬身。 微婉声音轻柔沉稳:“回公子,奴婢微婉,略通医理,擅长推拿,陛下吩咐了,务必要照料好公子的饮食用药与身体调理。” 微宁身姿挺拔,语气利落有度:“奴婢微宁,习得粗浅武艺,负责公子的日常安危。” 沈霁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玉牌,心底一片滚烫。 果然是陛下。 “陛下……还交代了别的吗?”他轻声问。 微婉垂首应道:“陛下特意叮嘱,公子身子孱弱,受不得惊,累不得、冷不得,凡事以公子舒适安稳为先,公子若有任何不适、任何需求,即刻传讯宫中,陛下会第一时间知晓。” 微宁也跟着补充:“奴婢二人有专属传讯之法,无需经由府中,可直达陛下御前,不会耽误半分。” 沈霁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了,往后有劳二位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称劳。”两人齐声应下,态度恭敬轻柔。 接下来的两日,沈霁有意借着系统操控,让心悸头晕、气短喘促的症状又反复了两回。 一次午后看书时忽然心口发闷,扶着案几喘得脸色发白;一次夜里睡梦中心疾骤发,冷汗浸透了里衣。 每一次发作,微婉都第一时间上前为他按揉心口、喂服安神汤药,手法精准娴熟;微宁则守在门外,不动声色隔绝一切惊扰,两人配合滴水不漏。 沈霁不想惊扰元定尧,每次好转都轻声叮嘱:“我身子素来不好,如今只是旧疾小发,不打紧,别把这些事传回宫中,免得陛下忧心。” 两人垂首应下,口中说着“奴婢省得”,可转身便将他发病的时间、症状、轻重,一字不落地以暗卫密信通道传回宫中。 她们本就是陛下亲自指派的人,首要使命便是照看沈霁,又怎会真的隐瞒。 消息一层层递进宫里。 元定尧每收到一次,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夜,沈府早已万籁俱寂。 沈霁睡得浅,朦胧间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沉稳、安心,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 床前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月色从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人肩头,眉眼深邃,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元定尧。 “陛下……” 沈霁一惊,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坐起,一动便引得心口发闷,轻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别动,好好躺着,朕就是来看看你。” 他坐在床边,掌心自然地覆上沈霁的额头,又轻轻搭了搭他的手腕,眉头微蹙:“这两日又不舒服了?微宁传信回来,说你夜里心悸得厉害,还敢瞒着朕。” 沈霁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揪着被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臣……只是小毛病,不想让陛下忧心,才让她们不要说的。” “小毛病?”元定尧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朕一听说你夜里心悸,便怎么也坐不住。沈霁,朕很担心你。” 他沉默片刻,望着少年孱弱羞愧的模样,语气带着十足的恳切与期盼:“沈霁,跟朕进宫住一阵子好不好?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妥帖的照料,朕也能时时看着你,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沈霁心脏猛地一跳。 进宫。 住进皇宫里,住在他身边。 他几乎要立刻点头。 可理智硬生生拉住了他。 他轻轻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失落:“陛下……这不合适。” “臣只是外男,无官无职,贸然入宫长住,于礼不合,我爹和哥哥……也绝不会同意的。” 元定尧看着他眼底的渴望与克制,心头一软。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揉了揉沈霁的发顶。 “罢了,是朕考虑不周。” 他俯身,替沈霁掖好被角,墨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那你在府里,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朕希望下次见到的,是一个康健些的人,嗯?” “朕……会时时惦记着你。” 沈霁望着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他伸手,轻轻抓住元定尧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 “臣会等您来。” “您一定要来看臣。” 元定尧心口一抽,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好。” “朕答应你。” “只要朕得空,便立刻来看你。” 夜色深沉,一室静谧。 这一夜,元定尧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沈霁沉沉睡去,才悄然起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 沈霁在黑暗中睁开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将手按在心口,嘴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没关系。 不急。 这一世,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11章 前世故人 自元定尧那夜私访沈府之后,一晃,又是数月过去。 宫里宫外风声紧,帝王不能日日明目张胆来沈府,可他到底是放不下心,夜里常常换上常服,悄无声息潜进沈府,落在清霁轩的窗下。 有时沈霁还醒着,他便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低声说几句朝里琐事,听他细声细气地应着;有时沈霁已经睡熟,他便坐到天明,替他掖一掖被角,确认他一夜安稳,才在天色将亮时悄然离去。 第11页 暗地里,往清霁轩送的东西更是从未断过。 御用的温补药材、贴身柔软的宫缎、安神助眠的香膏、御厨亲手做的点心……一样样都是按着沈霁的体质与喜好精心挑的。 清霁轩里,好东西早已堆得藏不住。 不少物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御用纹样、新进贡品,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不对劲。 幸而沈霁的院落僻静,父兄心疼他体弱,从来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这才没闹出什么风声。 元定尧心思周全,怕有些东西他不方便用,也早早做了安排。 隔三差五,便以“体恤老臣”“翰林院勤勉”为由,给沈尚书与沈钰各赏一批金银珠宝,里头混进不少药材绸缎、笔墨纸砚,明着是赏给父子二人,实则都是按着沈霁的心意精心挑的。 频率倒是不算高,也不算出格,在外人看来,沈家这半年实在是颇得圣眷,唯有沈光启与沈钰捧着赏赐,一度暗自纳闷。 陛下赏银子、赏珠宝也就罢了,怎么连补品丝缎都有,他俩也没到要调养的地步啊? 两人对着一堆赏赐对视一眼,只觉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深究,转头便把这些补品软料,一股脑送到了沈霁院里。 这件事,宫里宫外唯一看透实情的,唯有昭阳长公主。 陛下少年登基,收权柄,平乱世,素来冷情寡恩,极少对谁这般上心,这幅小心翼翼、明里遮掩、暗里照料的模样,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 长公主每每想起,心中只剩轻叹——那沈小公子确是灵秀,只是那样的身子,又能活多久呢?陛下这般用心,人若是没了,又该怎么办呢?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柔和。 晚翠将他推到廊下,盖好软毯,让他靠着晒暖,驱一驱身上的寒气。 沈霁微闭着眼,呼吸轻浅,有些昏昏欲睡,却听见府中通道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 一道是他大哥沈钰。 另一道……清润温和,入耳的刹那,沈霁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声音,他死都不会忘。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沈钰正陪着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青年缓步走来,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身书卷气,人畜无害。 是元景明。 沈霁的血液,瞬间像是冻住了一般。 重活一世,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前世与他朝夕相伴七年,口口声声说信他、护他、懂他,最后却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打断他的腿,将他抄家灭族,流放北地的——元景明。 沈霁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是他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这么早,早到这个时候,元景明就已经登了沈府的门,刻意结交。 那前世他惊马,被元景明“恰好”救下的一幕…… 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靠近? 一念及此,沈霁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闷痛猛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般的窒息感。 “嗬……嗬嗬……” 他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公子!” 一旁的微婉察觉到不对,立刻蹲下身,手按住他心口穴位轻轻按揉,声音沉稳,“公子别慌,慢慢呼吸,奴婢给您拿药。” 她动作极快,取来一颗朱红色药丸喂入沈霁口中,又扶着他缓缓顺气。 好一会儿,沈霁才勉强喘匀气息,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怒、寒意与难以抑制的痛苦。 他想去看看,他想知道元景明想做什么。 “我没事……”沈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推我去哥哥的书房。” “公子,您身子——”微婉担忧不已。 “没事,我去找哥哥取本书。” 晚翠推着轮椅,穿过回廊,一路来到沈钰的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道男子交谈的声音,一道是沈钰温和沉稳的语调,另一道清润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正是沈霁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声音。 沈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浅淡的平静。 “哥哥。”他轻声唤了一句。 沈钰率先起身迎了出来,见人脸色苍白,立刻皱起眉:“霁儿,你怎么过来了?身子不适便好好歇着,要什么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紧随其后走出的,是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青年。 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笑容温文尔雅,眼神清澈无害,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芝兰玉树、翩翩公子。 正是元景明。 在看见沈霁的那一刻,元景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欣赏:“这位便是予瑾兄时常提起的沈小公子吧?久仰大名,在下元景明。” 沈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好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伪装。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张脸骗得团团转,掏心掏肺,险些送了性命。 心口的闷痛再次隐隐翻涌,他强压下喉间的腥气与心底的作呕,声音轻浅虚弱,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元公子。” 沈钰笑着拍了拍元景明的肩,为二人介绍:“这是我弟弟沈霁,从小体弱多病,之前在白鹿书院读了五年书,如今在府中休养。景明与我是书院同窗,如今一同在翰林院任职,今日是过来请教修书一事。” 元景明目光温柔地落在沈霁身上,语气带着关切:“早就听闻沈小公子天资出众,只是身子孱弱,今日一见,果然清隽不凡。公子脸色不太好,可要多多保重才是。” 那眼神温柔得近乎亲昵,落在沈霁身上,却只让他觉得恶心。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寒意,轻声应道:“多谢元公子挂心,我没什么大碍。” 三人在书房内落座,沈霁强撑着病体陪坐,耳边听着两人谈论翰林院修书事宜,目光却始终落在元景明那张虚伪的脸上。 每多看一刻,前世的痛苦便多翻涌一分。 断骨之痛,流放之苦,背叛之仇,灭门之恨……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呼吸越来越乱,连坐姿都有些不稳。 沈钰最先察觉不对劲,立刻起身扶住他:“霁儿,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回房歇着,别在这儿硬撑。” 元景明也立刻跟着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小公子身子要紧,切莫勉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在下专程登门探望。” 那副惺惺作态的关切,成了压垮沈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实在忍不下去,轻轻点头,声音发虚:“哥哥,那我先回房了,你们慢聊。” 他没有再多看元景明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窒息。 众人推着轮椅匆匆赶回清霁轩,刚一进门,沈霁便再也支撑不住。 “呃——” 他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瘫在轮椅上,心口剧烈疼痛,喘促声急促得吓人,腿骨深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感,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又像是前世被生生打断的剧痛重现。 他的腿如今本没有重伤,可此刻却痛得浑身发抖。 那是深入骨髓的旧伤阴影,是刻进魂魄里的怨恨痛苦。 “公子!” 微婉与微宁同时冲上来。 “痛……好痛……”沈霁闭着眼,冷汗涔涔而下,浸透额发,声音破碎颤抖,“腿……我的腿……”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前世,北地的风雪、冰冷的刑具、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元景明那张冷漠绝情的脸。 微婉看得心惊,立刻把他抱到床上躺下,熟练喂下平喘止痛的药丸,一遍遍按揉他心口与腿上穴位,急声道:“公子别怕,没事了,您稳住气息……” 足足小半个时辰,沈霁的喘症才渐渐平息,疼痛稍缓,人却早已气力耗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夜半时分,沈霁忽然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热,脸颊酡红,呼吸急促微弱,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呼痛,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转头就吐了个干净。 微婉与微宁守在床边,急得额头冒汗,试遍各种法子,体温却半点降不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公子烧得太厉害了,必须立刻传信进宫!”微宁当机立断。 微婉看着床上昏沉痛苦的沈霁,咬牙点头:“我守着公子,你去传讯,务必让陛下第一时间赶来!” 夜色如墨,一道隐秘急讯悄无声息从沈府发出,直奔皇宫。 第12页 第12章 深夜惊驾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碎雪簌簌掠过宫墙,冷意侵骨。 元定尧正伏案批阅奏折,烛火轻摇如豆,映得他眉眼深邃冷肃,周身皆是身处高位多年的沉敛气场。 殿门轻启,暗卫首领暗一无声入内,单膝跪地:“陛下,宁九传来急讯,沈公子病重,高热不退!” “轰”的一声,帝王手中的朱笔应声折断,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迹。 元定尧连龙袍都来不及换,只抓了件玄色披风披在身上,脸色冷得骇人:“备马!再派人去找江院判,给朕即刻带去沈府!” 马蹄踏碎长街寂静,一行人影快如疾风。 不过半刻钟,御驾便冲破夜色,直抵沈府门前。 李福全先行一步上前,压低声音对着守门的下人示意:“陛下微服,无须声张。” 下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呆呆跪在原地。 元定尧脚步未停,一路直奔清霁轩,周身寒气几乎要将这院落冻住。 踏入内室,他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沈霁—— 少年蜷缩在层层被褥之中,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脸颊泛着病态至极的潮红,似残霞染雪,艳得惊心。 原本莹白如玉的面容此刻褪尽了血色,只剩下病骨支离的灰败,眉眼间皆是不堪病痛折磨的痛楚。 长睫紧紧黏在眼睑之上,被冷汗濡湿,羽睫微颤,眉头死死蹙起,拧成一道浅浅褶皱。 唇瓣干裂泛白,呼吸微弱而急促,细弱如丝,时不时发出细碎痛苦的低喘,每一声都像是细细的针,狠狠扎在元定尧的心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院内灯火通明,随行的内侍宫女捧着汤药、冰帕进进出出,脚步轻疾却井然有序,一派肃穆之象。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沈光启与沈钰。 父子二人匆匆赶来,刚到清霁轩外,便被两名侍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光启脸色发白,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沈钰眉头紧锁,满眼焦灼。 两人望着院内穿梭的宫人与太医,再联想起这小半年来陛下那些古怪的赏赐——频频送来的药材、专给体弱之人养身的补品、千金难得的丝绸软缎,看似赏给父子二人,实则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沈霁去的。 此刻再愚钝,他们也明白了。 哪里是沈家颇得圣眷,分明是帝王的心,不知何时系在了他们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幼子身上。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正心神不宁间,李福全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对着二人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二位大人莫慌,小公子不过是夜里骤起高热,陛下一时情急,才深夜驾临。 “里头太医正忙着诊治,人多杂乱,不便惊扰,陛下让奴才转告二位,先回屋安歇,待情况好转,奴才立刻派人通禀。” 话已至此,沈光启与沈钰纵然满心担忧,也不敢再硬闯,只得退到廊下等候。 屋内,药味浓烈得呛人。 江院判正跪在床边,手指搭在沈霁腕上,眉头越皱越紧,额上冷汗涔涔。 元定尧就坐在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少年滚烫的手,眼神沉郁,声音压得极低:“情况如何?” “回陛下,”江院判收回手,重重叩首,“沈公子是心绪骤然大动,引动心疾旧患,又兼郁气积胸,这才高热不退。只是公子本就底子薄弱,经此一惊一怒,耗损不少心神,再拖延下去,恐会伤及根本。” 元定尧心口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不过两日未见,他的人竟病成了这样。 “用药。”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后怕,“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他的烧退下来。” 汤药很快端来,漆黑苦涩,热气氤氲。 沈霁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滚烫,意识早已混沌不堪,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搅碎重叠,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记得刻骨的痛与恨。 元定尧小心翼翼将他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而后端起药碗,将药汁吹温,缓缓递到他唇边:“霁儿,乖,吃药,吃了药便不难受了。 少年唇瓣微微颤抖,迷迷糊糊吐出些破碎呓语: “尧哥……” “我好痛……腿好痛……” 元定尧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 他从未听过沈霁这般无助脆弱的声音。 “我讨厌他……我不要见他……” “别让他靠近我……我怕……” 沈霁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衣料之中,眼泪混着冷汗无声滑落,打湿了元定尧的衣襟,在明黄色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想陪着你的……可我好累啊…… 与此同时,只有沈霁能听见的系统音,在他脑海里反复急促地呼喊: 【宿主宿主!你快醒醒!你情绪波动过大,心疾会失控的! 【天哪怎么办,没有命令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宿主——!】 可沈霁早已深陷梦魇与剧痛之中,意识涣散,根本听不见系统的呼喊,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混沌之中,沈霁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松香气息。 那是无数个深夜里,守在他床边、轻声哄他、护他周全的味道。 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便撞进一双盛满慌乱与疼惜的墨色眼眸里。 前一刻才在元景明的虚伪面具下,重温遍前世的背叛与断骨之痛,满心都是寒意与绝望;下一刻便跌入这人温热的怀抱,被这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呵护。 委屈、后怕、酸楚、依赖,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沈霁鼻尖一酸,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无声滚落。 他甚至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唇,小幅度地抽噎着,肩膀微微颤抖,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可他本就病中无力,不过哭了片刻,胸口便猛地一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细碎的哮鸣,喘症眼看着又要被牵动。 “不哭了,乖,不哭了……” 元定尧心都揪紧了,连忙放下药碗,一边搂着人,一边小心地顺抚着他的后背,“是朕不好,是朕来晚了,让你受怕了,朕在这儿,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沈霁的背,低声细语地哄着,温柔又耐心。 好半晌,沈霁才渐渐平复下来,抽噎着蜷缩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天色微蒙时,高热终于缓缓退去。 江院判再次把脉,长长松了口气:“陛下,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沈公子心神耗损严重,底子又弱,需得好生静养,万万再不能受刺激。” 元定尧悬了半夜的心,这才算彻底落回原处。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安静静的睡颜,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血色,眉眼温顺,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元定尧想着将人放回床上,起身去外间询问情况,谁知手刚一松开,那孩子便眉头一蹙,又低低哭出声来。 “唔……别走……” 元定尧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动半分。 只得重新抱紧怀中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朕不走,朕在这儿,安心睡吧。” 他就这般抱着沈霁,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元定尧才敢极其轻柔地将他放下,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分毫。 他转身走出内室,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沉得如同寒冰。 外间,微婉与微宁早已跪地等候,脸色发白,浑身紧绷。 元定尧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带着帝王沉沉威压。 他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若不是他来得及时,沈霁若是有半点差池,他根本不敢想象后果。 这两人是他亲自指派,却让沈霁受了如此大的刺激,还瞒到高热昏迷才传讯,实在是失职至极。 “说,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遇见了什么人。” 声音不高,却冷冽慑人,让人喘不过气。 微婉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沈霁偶遇元景明后心绪大乱、腿疾复发、晚间高热昏迷的经过,尽数说了出来。 “元景明……”元定尧指尖一顿,眸色冷得吓人,将这个名字在心底念了两遍。 他竟不知,沈霁会因一个不起眼的宗室子,激动成这副模样。 “护主不力,去潜龙卫各领二十杖,好生照料好公子,再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是。” 处置完两人,天色已亮。 元定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室熟睡的少年,压下满心不舍,转身快步离去——他得赶在早朝前回宫,不能让人发现他彻夜未归。 第13页 清霁轩内,只余下淡淡的松香气息,与一室未散的药味,静静陪着床上安睡的人。 第13章 问话 早朝之上,元定尧端坐龙椅,听着朝臣奏报,眉宇间依旧是平日的沉稳冷肃,一颗心却早已飞回了沈府。 散朝的命令一下,他不等众人行礼,便率先起身离去,在紫宸殿换上常服,便带人一路快马加鞭,再次赶往沈府。 沈光启与沈钰已在府中等候,一夜未眠,眼底皆是红血丝。 元定尧脚步匆匆,只略一点头,语气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二位爱卿安心,霁儿已无大碍,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人已步履匆匆,径直往清霁轩而去。 院内依旧弥漫着淡淡药香,窗棂紧闭,拢着一室暖意,隔绝了外头料峭寒风。 元定尧放轻脚步走入内室,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安睡的少年。 沈霁静卧在锦被之中,身形清瘦单薄,乌发如墨,松松散落在枕间,衬得面容愈显莹白。 眉眼温顺,呼吸平稳轻浅,脸色已不似昨夜那般惨白。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沈霁微凉的鬓角。 不多时,暗一无声现身,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密报:“陛下,元景明的家世、履历、往来人脉,皆在此处。” 元定尧接过,快速翻阅一遍。 梁王世子,家世清白,品行端方,入翰林院不过数月,往来皆是正经文臣,无半点劣迹,更看不出任何会让沈霁激动到怮哭不断的缘由。 他眉头微蹙,指尖轻叩密卷,正想开口让暗卫再往深里查,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霁睫毛轻轻颤动,眉头蹙起,显然是醒得极不舒服,脑袋昏沉发胀,连睁眼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细小的喘息声细细碎碎,听得人心尖发紧。 元定尧立刻收回所有思绪,倾身靠近,将手轻轻覆在他发烫的额角,指腹缓缓打圈按揉,柔声安抚道:“醒了是不是?头疼?朕给你揉一揉。” 见他睫毛颤了颤要睁眼,元定尧小心扶着他绵软的身子半坐起来,在他后背垫上两个柔软的锦枕。 沈霁刚坐起来,气息便急促起来,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细弱的喘鸣溢出口角,脸上又泛起一层病态苍白,本就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瞧着摇摇欲坠的。 “慢些,别慌,不着急。”元定尧连忙将手贴在他的心口,极轻极缓地打圈揉着,“心口难受?慢些喘,朕在这里。” 沈霁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稍稍平稳,他抬眼看向眼前一身常服的帝王,瞳仁蒙着一层病中水雾,茫然中带着几分虚弱,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元定尧动作一顿,垂眸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温柔: “你昨夜心疾复发,又起了热,整个人都昏过去了,汤药怎么也喂不进去,微宁传了紧急密讯进宫。朕收到消息,便带着江院判过来了。” 沈霁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昨夜那些恐惧与疼痛碎片般涌上来,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面色本就浅白,如今一委屈,眼尾便染开薄红,如霜雪沾霞,楚楚动人。 元定尧见他神色恍惚,连忙收回话题,伸手端过早已温好的汤药,舀起一勺,轻轻吹到温凉才递到他唇边。 “来,把药喝了。” 沈霁虚弱得抬不起手,只能顺从张口。药汁苦涩难当,他也只是轻轻蹙起眉尖,安安静静任由元定尧喂完。 乌发如云般顺着肩头滑落,半遮清瘦侧脸,愈发显得身形纤细,弱骨支离。 喝了药,元定尧又让人端来熬得绵密软烂的黄芪山药小米粥,他端着瓷碗,一勺一勺喂着,嘴里温声细语地哄着: “你昨日病的厉害,喝两口粥补补元气,朕吹凉了,不烫口,吃一点好不好?” 沈霁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吞咽着,意识渐渐清明,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系统002急促又带着后怕的声音: 【宿主!你终于醒啦!昨晚吓死我了!】 【我跟你说哦,你这次病得这么重,是因为你之前兑换的心疾、喘症、体虚这些病症,为了符合世界法则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自行触发的,你清醒的时候可以自己控制调整病发程度,可你昨晚在昏睡中失去意识,我又没有私自调整的权限,才会拖得这么严重!】 沈霁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在心底淡淡开口:【若是这般发病……我会死吗?】 002立刻拔高声音,语气满是笃定: 【当然不会啦!本系统可是要养成完美病美人的!系统模拟的病症虽然痛感、症状和真病一模一样,但实际只会让宿主表现得病重虚弱,绝对不会死掉!】 【就算现实里真的得了重病、受伤、中毒,危急关头系统是可以用积分转换的能量开启自动修复功能保命,不管现实里身体有多虚弱,你都一定能活下来的!】 沈霁轻轻闭了闭眼,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那就没关系……这样不是更真实吗?】 只要不会死,用这些病症,让陛下多喜欢,多关心自己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好叭,我就是比较担心宿主嘛。】 这边一人一统无声对话,元定尧瞧着他安静温顺却略带恍惚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实在压不住,他为君多年,素来直白果决,问话来得猝不及防: “霁儿,告诉朕,为何讨厌元景明?他对你做了什么?” “——嗬!” 沈霁浑身一震,心神骤然大乱。 他大病初愈本就虚弱,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了起来,一声急过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乱作一团,眼尾通红,方才稳住的心疾眼看着又要被牵动。 “慢点,别激动……” 元定尧吓得立刻放下碗,伸手把人揽进怀里,飞快顺抚他的后背,急声哄着,“是朕不好,不该突然问你,乖,不吓自己,慢些喘……” 好一会儿,沈霁才渐渐止住咳嗽,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头埋得低低的,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不合眼缘,我就是讨厌他。” 元定尧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缓缓把他的头抬起来,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心都软成一滩水: “乖,别咬,疼。” “不喜欢就不喜欢。”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一言九鼎的笃定,“回头朕找个由头,把他外放出去,这辈子都不让他出现在你眼前。不过是个旁支宗亲,不值得你为他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沈霁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哑声唤道:“陛下……” “别哭,朕心疼。”元定尧连忙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放得更柔,“你病刚好,身子受不住,哭了会难受的,乖一点,嗯?”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他,带着几分认真:“以后……也别叫朕陛下了。” 沈霁一怔,茫然抬头。 少年瞳仁清澈,含着淡淡水光,面色苍白,眉眼温顺,一身病气,却清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元定尧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眼底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你昨夜病中,一直唤朕尧哥。朕很喜欢。” “以后,都这么叫朕,好不好?” 沈霁一时错愕,睁大水润的眸子望着他,眼底满是无措与慌乱,下意识又要咬唇: “我……我不可以,这不合规矩……” “怎么又咬?”元定尧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唇,不让他再伤自己,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听话,别伤着自己。朕是皇帝,规矩是朕定的,朕什么时候和你讲过规矩?听话,以后私下里就这么唤朕。” “朕应了你那么多回,你也应朕一次,嗯?” 沈霁心脏怦怦狂跳,脸颊烫得厉害,忍不住埋进他温热宽厚的怀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 “……尧哥。” 元定尧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柔得不像话。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语气宠溺至极:“好孩子。” “来,不说这些了,身子要紧,再吃两口。” 沈霁闻言像只温顺黏人的小猫,窝在人怀里勉强又吃了两三口,便轻轻蹙起眉,手忍不住按在胃部,显然是胃里微微发胀,再也吃不下了。 元定尧见状,直接把剩下的粥几口吃完,吩咐门外宫人把碗筷撤下去,伸手摸了摸他温热的额头,柔声问道: “还困不困?再睡一会儿补补精神,朕在这里陪着你。” 沈霁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里,心头一紧,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道: “您……您昨日,一夜都没有睡吗?” 元定尧指尖微顿,眼底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软意,搂着人轻声道: 第14页 “怎么办呢?昨夜有人病得那么厉害,烧得昏昏沉沉,一直喊痛喊怕,朕心里实在放不下他呀。” 沈霁心口一暖,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暖意裹着心疼,在心中蔓延开来。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声音细弱却无比清晰: “您不嫌弃的话……上来吧,一起睡。” 一句话,让元定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却认真无比的脸,心脏猛地一缩,又软又烫,几乎要跳出来。 怎么这么乖。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合他心意,只叫他看一眼心就软的厉害。 真想就这样把人悄悄带回宫里,藏在身边,日日这般亲手照料,再也不让他受半分惊吓。 元定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轻手轻脚脱了外袍,小心翼翼躺到床榻外侧。 沈霁很自然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安稳妥帖的姿势,如同倦鸟归巢。 乌发散落在他肩头,与玄色衣料相衬,愈发显得肌肤莹白,身形纤细。 元定尧轻轻收紧手臂,将人拢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浅气息,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彻底底落下。 “睡吧。”他低声哄着,“朕在这儿。”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香气息,很快便在安稳温热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第14章 家长忧心 次日,天光大亮,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带着难得的暖意。 沈霁缓缓睁开眼,指尖下意识往身侧探去,被褥微凉,显然人已经离开许久。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气,提醒着昨夜那个温暖安稳的怀抱不是梦。 他怔怔地望着床顶幔帐,心头莫名空了一小块,又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 “公子,您醒了?” 微婉轻手轻脚走进内室,身后跟着端着温水的晚翠,两人动作轻缓,连声音都放得极柔,“陛下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不许惊扰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 微婉与晚翠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扶着他起身。二人伺候着洗漱净面,再给他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云锦常服,才慢慢扶着他在桌边坐下,准备用早膳。 粥是熬得极烂的百合莲子银耳粥,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点心,都是按着他的身体特意准备的。他刚拿起勺子没吃两口,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光启与沈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身下朝回来的官服装束,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两人一踏进清霁轩正屋,目光便下意识不动声色地将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屋角小巧的鎏金兽首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缓,气息清润绵长,那是西域楼兰年年上贡的岁宜香,一年不过五斤。 桌边摆着的白玉笔舔、螭龙纹小镇纸、缠枝莲纹茶杯,玉质细腻莹润,雕工精致无双,纹样皆是宫中独有的规制。 他身后的软榻上,铺着一张极薄极软的云狐皮,毛色雪白顺滑,是北地进贡的珍品,一年也出不了几张。 墙上挂着的山水横轴,落款处藏着极小的帝王私印,竟被随意挂在少年的卧房里。 桌上的茶盏是秘色瓷,托盘是鎏金缠枝纹,连摆放点心的漆盒,都是内廷司监制的样式,处处细节,无一不透着御用二字。 这些东西单拿一件出来,都足以令人心惊,此刻却密密麻麻、自然而然地遍布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像是本就该在这里一般。 沈光启指尖微微一颤,眼底凝重更深。 沈钰更是心头一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些,绝不是一个朝臣之子该拥有的东西。 分明是帝王,一点一滴,将人放到心尖上的痕迹。 陛下,到底动了多久的心思了? 沈光启脸色沉肃,却顾忌着沈霁大病初愈,没敢直接开口,只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霁儿,感觉好些了吗?昨夜……可是陛下守了你一夜?” 沈霁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父兄,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他怕二人担心,也不敢多说,只能拣着能说的轻声道:“我……好多了。昨日夜里病得厉害,昏昏沉沉,什么都记不太清。” 沈钰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担忧:“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会深夜赶来?还这般……照拂你。” 沈霁垂着眼,轻声解释:“您知道的,公主府那日,我心疾发作,是陛下救了我。后来……陛下知道我身子弱,放心不下,便派了微婉、微宁在身边照料起居,也时常过问我的病情。” “昨日病得急,想来是微宁悄悄传了消息进宫,陛下……一时情急,才会过来。” 他话说得浅,可沈光启与沈钰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陛下那般冷情寡恩、不近声色的人,若只是随手搭救,何必派人贴身照拂?若只是寻常相交,何必心急如焚,深夜策马赶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忧心。 只是看着沈霁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多逼问。 “……既如此,便好好养身子。”沈光启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只淡淡开口,“陛下既有心照拂,你……安心养着便是。” 沈霁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一顿早膳吃得心事重重。 沈光启与沈钰时不时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句句都是关怀,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直到饭后,两人又坐了片刻,叮嘱他好生歇息,才起身离开。 一出清霁轩,沈光启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沉肃。 “去书房。” 沈钰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凝重。 一进书房,沈钰便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父亲,这事……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沈光启扶着桌沿,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方才也看见了,霁儿屋里的岁宜香、御笔镇纸、云狐毛垫、内廷秘色瓷……哪一样不是宫中独一份的好东西?陛下昨夜更是亲自留了一夜,今早才乘着天没亮匆匆回宫,这份心意……谁家君臣做成这样……” “何况我们霁儿压根没入朝,算他哪门子的臣子。” 沈钰眉头紧锁,满心都是不安:“可……霁儿毕竟是男子啊。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霁儿?” “昨日陛下深夜入府,彻夜未离,若是走漏一点风声……”他越想越慌,“霁儿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半点流言蜚语?” “这你倒不必太过担心。”沈光启顿了顿,“陛下行事向来缜密,昨夜入府怕是封了消息,今日朝中平静无波,并无一人前来探问或是旁敲侧击,显然是被人压了下去。” “陛下那个人,一贯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这些年更是从来不近女色,怎么就……”,沈钰忧心忡忡道“怎么就看上霁儿了?” “我看……陛下倒像是动了几分真心。”沈光启闭了闭眼,满心无奈,“若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何必亲自赶来,一夜未眠?何必把宫中之物源源不断送来?又何必派人照拂,寸步不离?” “可越是真心,越是麻烦。”沈钰涩声道,“他是君,我们是臣。霁儿是臣之子,是男子……这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更何况,陛下身居高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疼宠,明日呢?”他越想越怕,“若是将来有一日,陛下厌弃了,霁儿该如何自处?我们沈家……又该如何自处?” 沈光启沉默良久,只觉得心口发闷。 他就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疼,舍不得骂舍不得碰,只盼他平安顺遂,安稳一生。 谁能想到,竟被自己侍奉的君主看上。 是荣宠,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霁儿那身子,你也知道,常年药不离口,本也不可能娶妻,如今……”沈光启声音发涩,“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是陛下。” “我们想拦着,也拦不住啊。” 沈钰眼圈微微发红,握紧了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沈光启抬眼,看向窗外清霁轩的方向,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无奈,有疼惜,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且先看看吧。” “总归日子还长着呢。” “陛下少年登基,顶着一众辅政大臣的压力收回权柄,平定四方,这样一个人,若是真心想要护着霁儿、疼着霁儿……你我二人,身为臣子,身为父兄,又能如何?” “只盼他身居高位,能念着霁儿体弱,念着霁儿的处境,多几分真心,少几分算计,护他一世安稳,不受磋磨,不受非议……便够了。” “若他二人真有一日两相决绝,大不了我们辞了官带着霁儿回江南老家,我沈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第15页 风轻轻吹过书房,带着深冬的凉意。 一屋心事,无人能解,只化作无声的忧虑,散在空气里。 而清霁轩内,沈霁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眼底一片安静。 前世,他劳心劳力数年,步步为营,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真心错付,满盘皆输。 直到最后,他才遇上那个真正待他好的人,为沈家报了血海深仇,自己却油尽灯枯,连一句真心的情话都没能给对方留下。 今生重来,他别无所求。 有些路,从他重生那一刻起,便已经无法回头。 只要能好好护着沈家上下,只要能避开前世的死局,只要能……好好回报那个前世他亏欠良多的人。 便够了。 白日的喧嚣渐渐落尽,暮色四合,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皇城。 沈府上下各怀心事,而深宫之中,帝王的牵挂,也从未有一刻放下。 夜色渐深,紫宸宫烛火煌煌。 元定尧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指尖轻捏眉心,缓缓卸下一日的冷硬沉肃。 李福全轻手轻脚奉上热茶,刚要退至一旁伺候,便听帝王淡淡开口: “公子那边,今日如何?” 李福全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您走后,公子睡到巳时,他醒得晚,今日气色好了不少,粥用了小半碗,药也按时喝了。” 元定尧指尖微顿,语气沉了几分:“沈光启与沈钰,今日见过他了?可有问责,或是吓着他?” “不曾。”李福全连忙摇头,“听说两位大人只问了两句,半句重话都没舍得说,陪着用了早膳,便安安静静离开了。” 元定尧垂眸抿了一口热茶,不咸不淡地落下一句: “还算有点眼色。” 李福全垂着头,心里忍不住腹诽道: 陛下啊陛下,您堂堂九五之尊,半夜亲自跑去沈府守了人家孩子一夜,又让奴才拦着人不让进门,如今还嫌人家沈大人不够有眼色……真是有够无理取闹的。 元定尧不知他心里百转千回,语气平静地下令: “既然都心知肚明了,也不必藏着掖着。从太医院挑一位擅长调理心疾与体虚的太医,明日一早送去沈府,要没成家的,让他住到沈府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昨日的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他身子弱,受不住刺激,让那边的人,都警醒着点。” “是,奴才记下了。”李福全连忙应声。 元定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暗如寒潭: “元景明那边,再让人去查。查得细一点,家世、往来、行踪、私底下的小动作,哪怕是一丁点错处,全都给朕挖出来。后日一早,一并呈上来。”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李福全躬身退下,心里已是一片了然—— 元景明此人,怕是彻底废了。 但愿梁王一家,私底下没什么小动作,不然,怕是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第15章 相思病ing 年关将至,朝野上下事务繁冗,各部官员皆忙得脚不沾地,连宫中烛火都要亮至深夜。 元定尧这些日子忙着敲定年前各项朝务,安抚宗室、清点国库、安排年节仪仗,一连十余日,竟不曾有空踏足沈府一步。 这是自两人重逢以来,沈霁第一次这般久未见他。 他心里当然明白,元定尧身负天下,诸事缠身,身不由己。 可道理归道理,心头终究是恹恹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提不起半分兴致。 胃口更是一落千丈。 宫中御厨精心烹制的粥品点心,摆在面前,也只勉强动一两口便再也咽不下,胃里沉甸甸发胀,连带着心口都闷得发慌。 倒是每日调养身子的补药,他怕元定尧生气,还咬牙按时喝着,半点不敢偷懒。 可这般食不下咽,身体哪里扛得住。不过短短几日,人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本就纤细单薄、如弱柳扶风的身子,此刻更是消瘦得骇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软肉掉了个精光,脸颊微微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往日合身的衣袍,此刻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松垮,看得伺候的人心惊不已。 精神更是不用说,常常靠在软榻上翻书,还未翻过几页,眼皮便沉重得睁不开,一睡便是大半个时辰,眠浅易惊,半点没有往日清和安稳之态。 这日午后, 沈霁照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没看上两行,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书卷从指尖滑落,他头一歪,便倒在软枕堆里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出事了。 起初呼吸还算平稳,不过片刻,沈霁忽然急促地喘了起来。 他胸口不住地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怎么也吸不上一口顺畅的气,本就苍白的唇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骇人的青紫色,看得人心惊肉跳。 “公子!” 守在一旁的微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扶稳,一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穴位缓缓揉按,一手飞快取过案几上常备的护心丸,小心翼翼撬开他紧抿的唇瓣,将药丸喂了进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霁才缓缓喘过一口气,青黑的唇色稍稍褪去,睫毛颤了几颤,茫然睁开双眼,眼神涣散。 “公子,您今日不舒坦,奴婢扶您回床上安歇吧。”微婉声音发颤,满心后怕。 沈霁一时浑身无力,只捏了捏微婉的手以示同意。 微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扶着他胳膊,想将人搀起来。可沈霁刚一坐直,一阵天旋地转便猛地袭来,脑袋昏沉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整个人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咚”的一声轻响,又倒回软枕上,胸口起伏的更加厉害,喘息声细弱破碎,眼看着就不大好了。 微婉脸色煞白,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快取过一旁的鼻烟壶,将江院判新制的平喘散凑到沈霁鼻下,让他细细嗅入,同时急声吩咐:“快,快去叫江太医!” 江崇安本就是元定尧前些日子特意送来沈府、专门照料沈霁的太医,听闻消息,匆匆赶来。 诊脉、施针、理气,一番折腾,沈霁急促的喘息总算彻底平缓下来。可他也被耗得气息奄奄,眼睫一颤一颤,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微宁守在一旁,见人终于安定下来,连忙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霁打横抱起。 指尖一触到眼前这人单薄的身子,微宁心头便狠狠一沉。 不过短短几日,公子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抱在怀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连力气都不敢多用,只虚虚拢着,生怕稍一使劲,便会伤了怀里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 这般轻,这般瘦,若是再这般下去,该如何是好…… 她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在床上,垫好软枕,掖好锦被,确认无碍后,才默默退至一旁守着。 这一觉,沈霁直睡到暮色四合,窗外天色都暗了下来。 微婉怕他睡颠倒了夜里辗转难眠,更怕错过膳食伤了本就虚弱的脾胃,只得硬着心肠,轻手轻脚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唤道:“公子,醒醒……该起身用些东西了……” 沈霁被强行从沉睡中唤醒。 意识从混沌深处硬生生抽离,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脑袋昏沉胀痛,像是被重物砸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无力,喉间干涩发紧,吞咽都带着疼,整个人昏昏沉沉,辨不清昼夜,只觉得难受至极。 怎么这么难受啊,竟让他忍不住想到了前世快死的那一年。 他慢吞吞地掀开眼睫,眼神涣散无光,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晚翠扶着他勉强半坐起来,在他后背垫上几个软枕。 一碗熬得绵密软烂的百合莲子粥随即递到了面前。 “公子,您这两日都没怎么用膳,多少喝两口垫一垫吧,不然胃里难受就不好了。”微婉柔声劝着,满眼担忧。 沈霁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粥碗,只觉得胃里胀得愈发厉害,半点食欲都没有,当即轻轻摇了摇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微婉耐心劝了几句,见人态度坚决,无奈又端了药来。 她将温好的汤药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沈霁想着不能让元定尧担心,勉强张了口。可药汁刚入喉,还没等顺着喉咙滑下,胃部便猛地一阵翻涌。 他侧过身,挣扎着伏到榻边,一下一下干呕起来。 一头乌黑长发尽数披散开来,松松垂落肩头,凌乱地贴在苍白颈间与单薄脊背,墨色长发衬得肌肤愈是莹白近透明。 他微微垂着头,长发半遮容颜,只露出一截削尖下颌与泛青白的唇瓣,每一次干呕都引得肩头轻轻颤抖,长发随之簌簌轻晃。 方才喝下的汤药尽数呕出,酸水都跟着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破碎不堪,脸色白得如同素笺染霜,长睫被冷汗与生理性泪意打湿,黏在颊边,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第16页 一番撕心裂肺的干呕过后,他脱力般倒在晚翠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有气无力道:“去……去请江太医过来……我难受……头晕……胃里胀得厉害……心口也疼……” 顿了顿,他又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叮嘱:“别……别惊动父亲和大哥……” 脑海里,002的声音忽然小心翼翼响起: 【宿主!监测数据显示你现在很难受诶,要不然我给你加一点痛觉屏蔽?这样你能舒服一点!】 沈霁闭着眼,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第16章 道歉和好 他不高兴。 他想元定尧了。 明明说好会来看他,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 他在心底赌气似的回了一句:【不要,我没事。】 何必呢。 若是那人不在乎了,再痛苦也无所谓了。 若是那人还在乎,便多心疼心疼他吧。 江太医很快赶来,把脉、施针,又让人点上安神香,微婉给他仔细按了一会宁心静气的穴位,沈霁才勉强再次昏睡过去。 待确认沈霁睡下,江崇安跟着微婉走到外间,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 “公子这是积郁在心,情绪不畅。旁人郁结也就罢了,他这样的身子,哪里经得起半分情绪损耗?” “吃不下,睡不好,心气不顺,心疾最易被牵动。今日我已过来两趟,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你仔细寻寻缘由,好好开解开解他,万万不能再这般耗着了。” 微婉心头一酸,哪里会不明白。 公子,这是……惦记陛下了。 她不敢耽搁,当晚便将沈霁情绪郁结,两度病发的事,写进信中,让微宁悄悄送进宫去。 深宫之中,紫宸宫灯火彻夜不熄。 元定尧刚处理完一批紧急要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稍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虽人在宫中,不曾踏足沈府,却日日都会派人过问沈霁的情况,一刻也不曾放下心。 李福全躬身将今日的密信呈了上来。 元定尧拆开一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微微收紧,将信纸攥得发皱。 他看着看着,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忍不住叹了口气。 朕给了那么大的权利,又是给了御牌,又是专门派了人在身边伺候,怎么心里难受也不知道让人传句话来。 不知道说一声,反倒会憋着耗着,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也不看看,自己那身子,哪里吃得住这样的损耗。 他一时满心担忧,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一路快马赶往沈府。 到了沈府,更深露重,清霁轩内,不知怎的,竟还点着灯。 元定尧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床榻边,江崇安正收着银针,而沈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虚浮,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沈霁抬眼,看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猛地亮起来,像是死寂的夜里,骤然点起一簇火。 他下意识便要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 “公子不可乱动!”江崇安连忙按住他,语气急切,“您刚犯过心悸,才施完针稳住气息,万万动不得!” 元定尧快步上前,脱下披风随手交给一旁的微宁,又走到暖炉边,散尽一身寒气,才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人搂进怀里。 一触到怀中人,元定尧的心便狠狠一抽。 不过十余日未见,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肩膀单薄,连腰肢都细了一圈,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往日里尚有几分暖意的身子,冷冰冰的跟冰雕似的,肌肤微凉细腻,却毫无血气,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这副身子碰碎。 “怎么回事?”元定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疼,抬眼看向微婉。 沈霁靠在他怀里,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胸口依旧闷胀,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费力小口小口喘着。 微婉连忙屈膝,低声将白日午后睡着突发心疾的事一五一十回禀:“……公子白日便犯了病,奴婢三人不敢离开,轮流守着,夜里果然又不安稳,江太医刚施完针稳住。” 元定尧心头沉了沉,挥了挥手:“下去吧,把药熬好,片刻后端过来。” “是。” 众人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头晕乏力,心口仍在隐隐作痛,整个人蔫蔫的,没有半分精神。 元定尧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近乎轻哄,满心都是疼惜:“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不吃饭了?” 他本是满心的担忧关切,可沈霁多日未见他,思念、不安、委屈堆积了整整十余日,此刻听他一来,第一句竟是问他是不是没吃饭,倒像是在责怪他一般。 连日来的委屈瞬间冲破防线,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眼眶一红,鼻尖发酸,水雾瞬间弥漫了双眼,他勉强攒起一丝力气,声音轻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我吃不下……” 话音刚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元定尧的衣襟上,滚烫得吓人。 “怎么哭了?别哭,别哭,是朕不好,朕不该说你。”元定尧瞬间慌了神,连声哄着,伸手想去擦他的泪,“是朕不好,不该这么久不来看你,让你受委屈了,别哭了,好不好?” 沈霁也不理他,只是不住地落泪。 刚犯过病的身子哪受得住这般情绪激荡,他的气息瞬间便乱了。 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心口,嗬嗬地喘息起来,细碎的喘鸣破喉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要背过气去。 元定尧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不敢让他再多哭一瞬。 他一把抓住沈霁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落去。 力道极轻,连声响都不大,更多的是做样子哄他,生怕伤着他瘦得突兀的腕骨。 沈霁果然一下子愣住,眼泪瞬间停在眼眶里,茫然地看着他,连喘息都顿了一瞬。 元定尧见他不哭了,连忙伸手按在他心口,缓缓揉按顺气,低声软语哄着:“你乖些,真的不能哭了,是朕做的不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沈府这么久。 你身子弱,吃不消这般情绪激动,若是实在生气,你打朕骂朕都好,别气坏了自己。” 沈霁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气息,虚弱地把手抽回来,轻轻摇了摇头:“不要……” “是朕想错了。”元定尧把人搂得更紧一些,耐心解释,“朕原是想着,这是咱们认识的第一年,朕想赶紧把年前的事务处理完,早早封印,多腾出时间陪你。却忘了,你会想朕,会惦记朕,会不安,是朕没顾及到你的想法,是朕的不是。” 第17章 心思流露 他一句句低声哄着,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沈霁听着,眼底的委屈一点点散去,脸色也稍稍缓了过来。 元定尧见他终于高兴了些,才又开口:“朕今夜不走了,留下来陪你。把药喝了,再陪朕睡一会,好不好?” 沈霁乖乖“嗯”了一声,汤药很快重新端来,元定尧亲自一勺一勺喂给他。 喝完药,元定尧褪去外衣,上床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最迟后日,朕便能把手里的事都了结了,到时候朕好好陪着你,你这两日乖一点,多养养身子,别让朕担心,嗯?” 沈霁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松木香气,乖乖应了下来。 两人低声说了两句话,沈霁终究气力不济,眼皮一阖,靠在元定尧怀里,无声无息又睡了过去。 元定尧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自然地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随后收紧手臂,将人护在怀里,一同沉沉睡去。 后日一早,元定尧当真信守承诺,将朝中琐事暂且搁置,一身便服赶来了清霁轩。 天气晴好,暖日透过窗棂洒进内室,落得一地柔光。 沈霁心情大好,让人取了纸笔,与元定尧在临窗大榻上作画。 他这些年喜静,画得一手清雅山水,只是如今这幅身子实在孱弱,握笔不过小半时辰,手腕便微微发颤,气息也轻浅了几分,眼底浮起淡淡的倦意。 元定尧一眼便瞧出他有些累了,当即放下手中事务,伸手将人抱到窗边铺着两层雪狐绒毛皮的玫瑰圈椅上,又亲自取了织造司新送过来的龙纹锦织毯盖在他膝头。 “歇一会,别累着。”元定尧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朕接着画,你坐在这儿陪着朕就好。” 沈霁乖乖坐着,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接过晚翠递来的热茶,捧着温热的瓷杯,小口小口慢吞吞啜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榻前作画的天子身上。 元定尧落笔沉稳,衣袍垂落,身姿挺拔,明明只是寻常作画,却自带一身九五之尊的威仪。 第17页 他偶一抬眼,撞进少年含笑专注的目光,心头一软,笔下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屋内安静许久,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 片刻后,元定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混着暖日清风,格外动人:“霁儿,马上就是新年了,你想不想随朕去护国寺,上今年的头香?” 沈霁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护国寺的新年头香,何等金贵?何等难得? 那是京中一众皇室宗亲、王公贵族挤破头都未必能争到的机缘。 每年除夕未至,护国寺外的长队便已蜿蜒数里,从山门一直排到街口,富商巨贾、世家子弟、皇室宗亲挤作一团。 不少心诚的人带着铺盖干粮,提前二三十个时辰就来占位置,只为博一个机缘。 更有甚者,为了这一炷香,不惜掷出数万两白银,不说远的,就说去年的头香,便是被一位江南盐商以十万两的天价拍得,一时轰动京城。 寻常人连靠近山脚都难。他一个寻常尚书之子,又常年被病痛缠身,连上山的台阶都走不了,怎么能去? 他怔了半晌,才轻声反问:“尧哥……可是想去求什么?” 元定尧笔尖未停,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弧度,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自然是求朕的霁儿,无病无灾,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沈霁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似乎都暖不透心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尧哥前世也为他求过神佛保佑,只是那时他受尽磋磨,身子已然油尽灯枯,连江院判专门用来吊命的汤药都咽不下了,便是真有神仙也救不了他。 今生虽说还是一副病病殃殃的模样,但这都是他借着系统刻意维持的,若是只求一个长命百岁,系统早就答应过他,若是想要健康…… 他沉默片刻,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不安:“陛下……不喜欢我这样吗?” 元定尧笔尖一顿,并未多想,只当他心思敏感,又胡思乱想了,一边淡淡晕染着墨色,一边随口应道:“朕自然喜欢。” 沈霁心头一紧,指尖攥得更紧。 他自然是清楚,护国寺的头香有多难得,元定尧想为他求这般珍贵的机缘,本是一番好意。 可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想法,却在此刻疯狂探出。 他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把深藏心底的猜测,轻轻说了出口:“我以为……尧哥会更喜欢我现在这样。” “……” 元定尧彻底停下了笔。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椅上的少年,只见沈霁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侧脸,看不清神情,却分明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说笑,心中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元定尧脸色微敛,放下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语气不动声色,却分明带着几分探寻:“哪样?” 沈霁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找不到更妥帖、更温和些的形容,只能尽量平和地,轻轻吐出几个字: “病着的……依赖您的样子。” 话音落下,元定尧心头一震。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少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摆,指节都微微泛白,一副不安又隐忍的模样。 元定尧连忙伸手,将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轻轻握在自己掌心,话语间也忍不住带上几分心疼:“别用力,仔细伤着自己,好好的手,攥坏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追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话?你怎会这么想?” 第18章 坦诚相告 沈霁胸口微微发闷。 一阵细微的心悸顺着心口漫开,他下意识轻喘了一下,只觉气血一时提不上来,是他今生无比熟悉的虚弱无力感。 他不能说重生,不能说前世临终前那番剖白,更不能说,元定尧确实未曾否认他的猜测。 他只能垂着眼,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含糊的笃定:“那日在公主府,我心疾发作,摔在您跟前……您不是对我一见倾心吗?” 元定尧一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一些,耐心解释:“霁儿,朕不是对你那副样子动心。” “朕登基这些年,明里暗里,故意摔在朕面前博同情、装可怜的人,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喜欢,朕这颗心便是分成千百片,也不够用。” “朕喜欢的,从来都是你沈霁这个人,不是你病着的样子。”他低头,蹭了蹭少年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怎么总是胡思乱想,还把自己想得这般不堪?” 沈霁沉默了片刻,一时有些迟疑。 前世他已猜到些许,元定尧那时也未曾反驳自己的偏好,反倒额外告诉了他,他究竟是怎么会被他看见。 他轻轻动了动唇,声音细弱却坚持:“……可,您也喜欢我这样,不是吗?我喜欢您,自然也想让您高兴。” 元定尧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是无奈,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朕是有些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见你弱不禁风、事事依赖着朕,朕心里也会欢喜,也会想把你捧在手心里好生护着。” “但那是锦上添花,不是非此不可。” 他握住沈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认真而郑重:“霁儿,朕喜欢你,是无论你健康也好,病弱也罢,朕都喜欢。” “不是因为你多虚弱,多依赖朕,而是因为你是你。” “霁儿,你该自信一点,朕从前二十五年从未如此深切地为一个人心动过,朕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到这里,元定尧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语气骤然一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后怕,紧紧盯着他:“老实说,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这段日子,你有没有故意糟蹋自己的身子?” 沈霁心头一跳,连忙摇头,眼神极为坦荡:“没有。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从未故意做些什么糟蹋身体。我本就是这副模样,认识尧哥之前,不也常年病着吗?哪里还用得着故意。” 抛开系统不谈,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若非有系统在,他便是再想用病弱之躯接近元定尧,也不敢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更别说拿性命开玩笑。 只是心底也暗自庆幸,幸好没有真的伤身,不然依着元定尧这会儿对他身体健康的看重程度,今日这番心思被戳破,还不知要惹出多大麻烦。 元定尧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坚定,不似说谎,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冷着声警告:“你最好是真的没有。若是被朕发现,你故意不好好养病,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他语气一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与占有欲:“朕就把你关在紫宸殿,一步都不准出去,日日亲自盯着你养身子,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沈霁连忙往他怀里缩了缩,乖乖点头:“我知道了,真的没有,以后也不会。” 元定尧这才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重新软下来,带着无尽认真:“霁儿,你要记住。朕在乎你,所以朕只盼你活得开心一点,久一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你不能为了朕那点微不足道的喜好,用身体做赌注,朕会担心的。” 沈霁靠在他怀里,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尧哥。” 幸好。 幸好当年系统选中了他,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两难的境遇。 尧哥若是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刻意放纵自己的病情,怕是会被他气死吧。 沉默片刻,沈霁轻轻动了动唇,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好奇:“我……其实我有些想知道,您为何会偏偏对弱不禁风的人,多几分上心呢?您可以告诉我吗?” 这话问得迟疑。前世他二人之间隔着猜忌与生死,纵然情深,也从未这般剖白心事。 元定尧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眸色沉了沉,像是想起了极久远的旧事。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沈霁单薄的肩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从未对人言说过的涩意,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朕年少时,很不得母后疼爱。” “母后生下皇姐后,多年不得子,好不容易有了朕,却于孕期遭人暗害,胃口大开,又被人哄着进补过甚,最后胎大难产,险些送了性命,身形容貌也再不复从前。” “她将所有怨怼都算在朕身上,自朕落地,便对朕不闻不问,视同陌路。” “宫中人最是捧高踩低,见朕无人看顾,连粗使宫人都敢肆意凌虐,冻饿殴打皆是常事。” “三岁那年冬日,朕被生生按在水塘里险些溺死,是父皇,与当时的谢家家主——朕的舅舅谢庭筠,一并救下了朕。” 第18页 “父皇因为母后的事,心中对谢家很是愧疚,默许了谢庭筠将朕带出宫,亲自照料了三年。” “谢庭筠……朕的舅舅……他是个极温和的人,虽常年多病,但心性澄澈,腹有丘壑,他教朕读书习字,守心正性,是朕年少时,为数不多得到过的几分善意。” “后来朕回了宫,再后来一朝御极,掌权天下,朕慢慢发觉,朕下意识会对体弱温和、腹有诗书之人多关注那么两分。” “可是霁儿,朕分得清喜好与心动,那至多是顺眼,从不是情爱。”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沈霁的额心,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那日在公主府,朕看见你摔了,心跳如鼓,方寸大乱,生怕你有一分一毫的不好。” “朕动心的,是你,就只是你沈霁这个人,与你是否体弱,没有半分关系。” “正是因为朕心悦于你,朕更希望你好,希望你无病无灾,平安康健,不用受这病痛缠身之苦。” 第19章 上山 这些过往,本是帝王深藏心底,不欲外告的深宫密辛。 元定尧曾在御极之后将这段晦暗来路反复咀嚼千回万遍,并决意将之永封心底。 无他,对一位如今高高在上、冷冽肃杀的君主而言,这般过往,这等心绪,实在太可怜了些。 他不愿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身若飘零的幼年。 可怀中人不同。 那是他初见就为之倾心,怜宠无度,只恨不能日日夜夜,堆金积玉的护着宠着,将人养得矜贵放肆的心上人。 他舍不得叫他有半分失望。 而沈霁听得心口一缩。 他从不知晓,这位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帝王,竟也有过这般孤苦无助的过往。 沈霁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漫上睫尖,整个人轻轻往元定尧怀里缩了缩,小声哽咽:“尧哥……我……对不起……我不该……” 声音细弱发颤,满是心疼与怜惜,听得人心头发软。 元定尧见他眼眶红红,眼底含着几点赤澄澄的水雾,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那人潋滟着水光的眼睛,嘴上却哄着人转移话题: “都过去了,朕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说这些旧事了,免得你跟着难过。” 元定尧指尖蹭了蹭他略还有些丰盈的脸颊,重新提起方才的事,柔声问道:“先前说的护国寺头香,你到底想不想去?” 沈霁眼睛微微一亮,可那点雀跃刚浮上来,又被层层顾虑压了下去。 他垂眸看着被自己精心打造的,孱弱无力的双腿,声音轻了几分:“我是想去……可是,我走不了山路,又如何能进的了护国寺的山门……” 这话刚落,脑海里立刻蹦出002脆生生的声音: 【宿主别担心!轻度病症是可以暂时关闭的!我帮你暂时压制心疾和腿疾,难得走一次山路没问题哦!】 沈霁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小二你怎么忽然冒出来了,没事多去系统<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找你那些好朋友玩,少管这些,我病了这么多年,忽然好到能走山路也太奇怪了吧。】 系统“哦”了一声,委屈巴巴又闭了麦。 这两年,沈霁系统商城里该兑换的都兑好了,系统功能用的少,平日里干脆开了安全检测功能,放002出去到处溜达,很少再找它。 元定尧听见他这话,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他垂眸看着少年纤若无骨的双腿,指尖轻轻覆上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他稳住语气,只把话说得随意又自信: “霁儿是不是太小看朕了?朕少时开弓可是三石力,前些年亲率铁骑在沙场厮杀,几百里奔袭都不在话下,只不过这两年天下太平,久不上战场,才筋骨松了些。” 他俯身在沈霁耳边,声音低沉又安心:“你这点分量,朕抱你上去便是了。” “可是……除夕那日护国寺人那么多,又多是世家权贵,您一露面定会被人认出来的,又怎么能抱着我上去?” 元定尧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暖意传遍怀中人全身。 他低头,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这些事,自然用不着你操心。朕既然开口问你,自然有万全的办法。” “你只需回答,想去,还是不想去。” 沈霁抬眸,撞进他满是柔情的眼底,唇角扬起点明亮的笑意,轻轻开口: “想去。” “尧哥,我要去的。” …… 自那日元定尧提起护国寺头香,沈霁一颗心悬着,辗转忧心了整整两日。 他思来想去,只当陛下要么早已派人连夜排队占位,要么便是悄无声息斥下巨资,将那万众争抢的头香资格提前买下。 只是,那日尧哥说要亲自抱他上山。他一想到春节当天人头攒动、世家权贵云集,若是被人看见九五之尊抱着他…… 光是想想,沈霁便心口发紧,一阵细碎的心悸涌上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日竟是这般光景。 窗外还浸在一片深青薄雾里,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未泛起,沈霁便感觉到床榻微微一陷。 “霁儿,醒醒,带你去上香了。” 元定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他伸手试了试少年的额温,又摸了摸他露在被褥外的指尖,见有些微凉,便轻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熟悉的松木气息裹着暖意覆下来,他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睫毛颤了半天,也没能掀开一条缝。 “……尧哥?” 他本就气血不足、嗜睡倦怠,这个时辰被叫醒,整个人都陷在一片混沌里,只软软靠在枕上,连意识都是散的。 “是我。”元定尧低笑,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眼角,“该起来了,再不起,可赶不上烧头香了。” 这话让沈霁勉强提起一丝精神,可眼皮依旧重得像坠了铅,胸口微微发闷,浅浅喘了两下,整个人乖乖瘫在床榻上,任由元定尧摆布。 元定尧知他这会儿醒不过神,也不催他,只亲自俯身,替他换上内里柔软的棉衫,再裹上一层暖绒中衣,最后披上那件雪白狐裘大氅,连领口都细细系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小巧的脸。 指尖触到少年微凉单薄的身子,元定尧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冷不冷?”元定尧低声问。 沈霁迷迷糊糊应着,气息轻浅:“不冷……暖的。” 待穿戴整齐,元定尧又转身取来早已温好的姜枣茶,瓷勺舀起一小口,先在唇边试了温度,才凑到他唇边:“喝两口暖暖身子,你气血弱,这么早起来空腹受不住。” 沈霁乖乖张口,甜暖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四肢百骸里的寒意。他胃口浅,喝不了两口便偏开头,睫毛耷拉着,一副又要睡过去的模样。 元定尧无奈,也不勉强,将瓷盏放到一旁,俯身便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再睡会儿吧,到了朕叫你。” 沈霁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衣襟,几乎是瞬间便陷回了浅眠。 一路马车平稳,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长毛狐绒毯,熏着安神的洛河岁宜香,半点颠簸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元定尧低头,看着怀中人睡得脸颊微红,唇瓣浅粉,一副孱弱无害的可怜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霁儿,醒一醒,我们到了。” 第20章 上山闲谈 沈霁睫毛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都聚不起光。 “……到哪儿了?” 他声音轻软发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还未稳,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促。 “护国寺山脚下。”元定尧温声回答,从一旁食盒里取出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糕,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乖,先吃两口垫一垫,时间还早,不着急。你脾胃弱,空着身子上山,一会儿该犯恶心了。” 沈霁下意识张口,糕体绵软清甜,入口即化,确是很合他的口味。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咽了两块,便轻轻偏头,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腕:“吃不下了……饱了。” “真不吃了?”元定尧哄他,“再吃一口,就一口。” 沈霁抿紧唇,摇了摇头,语气里不自觉泛起一丝浅浅的委屈:“吃不下了……再吃我要难受了。” 元定尧见状,立刻便收了糕点,拿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好,不吃了,都听你的。” 说罢,他紧了紧裹在沈霁身上的大氅,确认风丝都钻不进来,才抱着人弯腰走下马车。 落地的一瞬,沈霁猛然一怔。 他们在的地方,是山侧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 四下安静得很,草木清幽,晨雾未散,只有淡淡的山风拂过枝叶,半点没有他想象中人山人海、喧嚣拥挤的模样。 第19页 仔细听才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些许喧闹嘈杂声,让他确认,那是山门前争抢头香的人潮。 更让他错愕的是,一位身着灰布僧衣的小沙弥早已垂手立在一旁,见他们下车,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陛下,这位公子,请跟贫僧来。” 沈霁看着小沙弥极为自然地将二人引向一旁一条窄而平缓的隐秘小路,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的人山人海,彻夜长队,重金换来的一席之地,怎么变成这样了? “尧哥……”他捏了捏元定尧的手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睁得微微圆了些,声音满是困惑,“这里是……我们、我们要从这儿上山?” 元定尧低头,看着他小脸苍白、眼睫轻颤、一副茫然无措的可爱模样,心头发痒,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不然从哪儿上?” “可是……可是头香……”沈霁更懵了,逻辑都有些乱了,“那么多人排队……我们、我们就这么……直接上去?” 他实在想不通。 那支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头香,怎么到了陛下这儿,竟变得如此轻描淡写? 元定尧抱着他稳步踏上山路,脚步稳得如同平地,一手托着他的腿弯,一手牢牢护着他的后背,生怕他受风着凉,伤了心脉。 “霁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困惑的模样,语气淡淡,却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笃定,“护国寺……为何叫护国寺?” 沈霁一怔,下意识重复:“……护国寺?” “是。”元定尧声音平静,“它冠上‘护国’二字,是朕赐的,是大靖给的。朕承认它,它才是天下第一的护国寺;朕不承认,它也不过是山间一座普通古刹罢了。” 沈霁呼吸顿了半拍,心口忍不住地悸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先帝在时笃信神佛,可朕自来不信这些东西。”元定尧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 “事实上,护国寺头香,本就是专供帝王的,只是朕从前无牵无挂,没什么要求的,便任由寺里自行安排,让给百姓祈福罢了。” 他顿了顿,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孱弱苍白的脸上,声音骤然放柔,裹着化不开的疼惜: “朕是天子,朕想要的一切,都能凭自己拿到。唯独你……唯独你的身体,朕求不得,也急不来。” 他平生想要的,江山、权柄、四海安定,皆可凭自己争取。 唯独一样—— 唯独心爱之人的健康,他无能为力。 沈霁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心念一动,气息便乱了,轻轻喘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收紧手臂,环住元定尧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不敢去看那双盛满担忧的眼。 山路平缓,却也曲折,寻常人尚且要走片刻,更不用说他这般寸步难行、常年困在轮椅上的身子。 可元定尧抱得极稳,步伐均匀,连一丝晃动感都没有,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久病缠身的少年,而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朕初见你那日,你一个人在明华府上心疾发作,倒在地上,气都喘不上来,脸色白得吓人。” 天子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混着山风,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朕把你带到客房,又让人去传了江知沐给你诊脉。” “他诊脉的时候朕就坐在旁边听着,谁知道江知沐看了半天,竟说你先天不足,五脏皆弱,心疾缠身,腿有旧疾,几乎已经不能起身行走,身上桩桩件件,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 沈霁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朕那时听了心里乱作一团,险些要把你父亲叫来骂一顿,好好的人怎么被他养成这样?” 元定尧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后来才知道,实在也怨不得沈卿,你这胃口比朕御兽园里养的狸奴幼兽还小,吃饭要劝,喝药要哄,事事都得人管着身子才能勉强好些。” “朕日日盯着,好不容易养了小半年才养出那么一点点肉,结果朕不过小半月没来,你便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沈霁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我没有……我吃药了……” “是吃药了。”元定尧嘴上顺着他,却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可吃不下,睡不好,光喝药有什么用?” 沈霁瞬间哑口无言,只能羞赧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我又不是故意的。” 第21章 道破重生 “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元定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着气,语气认真,“霁儿,朕不要你懂事,不要你受了委屈憋在心里,更不要你为了讨朕欢心,肆意糟践自己的身子。” “你呢,受不得惊,受不得累,受不得苦,受不得怕。朕从前给了御牌给你,就是希望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朕,莫要憋着委屈了自己。” “你心里难受,身上不舒坦,朕又何曾好受?” 沈霁眼底滚着些极烫的泪珠,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思虑片刻,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格外认真:“……我明白,尧哥。” “我会听您的。” 他会好起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山风带着淡淡的檀香,安静而温柔,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朱红色的山门已然在望。 护国寺三个大字,在晨光下显得肃穆而清净。 元定尧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中人已经平复下来的气息,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好孩子,不哭了,咱们到了。” …… 元定尧抱着沈霁踏上护国寺月台时,晨雾正一点点被晨光拨开,漫山檀香清浅袭人。 沈霁还埋在他怀里,鼻尖通红,眼眶微湿,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廊下,静静停着一架熟悉的轮椅——正是他日日在用的那一架,软垫铺得厚实,扶手上裹着层暖绒,连膝前他搭的小毯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微微一怔,茫然抬头看向元定尧:“尧哥……我的轮椅,怎么会在这里?” 元定尧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谑,又藏着无微不至的细心:“昨日你睡沉之后,朕便让人提前抬上山安置好了。总不好一直抱着你,朕是不介意,可你面皮薄,被人看见了,怕是要不好意思。” 沈霁脸颊一烫,轻轻“唔”了一声,乖乖由着人将自己放进轮椅,雪白狐裘大氅裹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元定尧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膝上的毯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冷吗?” “不冷的。”沈霁轻轻摇头,眼底还浮着未散尽的水光,看上去又软又乖,“穿了很多了,一点都不冷。” 天色尚早,寺院还未对外开放,整座护国寺清净得像是只有他们二人。 元定尧推着他,一路穿殿过廊。 古刹清幽,香烟绕梁,飞檐隐在晨雾之中,石阶干净无尘,偶有僧人垂首而过,更添几分肃穆清净。 沈霁静静看着,心中难得一片安宁与敬畏,前世的惶惑、今生的不安,仿佛都被这深山古刹的禅意轻轻抚平,只余下一片安稳澄澈。 到了大雄宝殿,殿内香烟清净,只有住持了尘大师与几位僧人垂首静立一侧,一派肃穆之象。 他被元定尧小心扶着起身,双腿虚软无力,几乎全靠人半搂半撑着,慢慢跪在早已备好的加厚软蒲团上。 怕他久跪支撑不住,元定尧半蹲在他身侧,虚虚扶着他的腰,小心护着他。 了尘大师亲手执起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着,双手持香,躬身递到沈霁面前:“施主,请上香。” 沈霁俯身,恭敬地抬手接过香。 元定尧立刻在他身后用了点力托住他的腰,怕他身子前倾太过,牵动心疾与腿上旧伤。 沈霁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眼,持香凝神。 他没有像元定尧期许的那样,求自己病痛消散,身体康健。 而是在心里虔诚地默念: 愿爹爹和兄长此生平安无虞,愿家门太平,愿尧哥……一生顺遂,心想事成,所求皆得,再无遗憾。 三拜毕,沈霁微微抬身,将香递回给了尘大师。 了尘双手接过,转身稳步上前,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缓缓升起,绕着佛像盘旋不散。 元定尧立刻将人扶起身,半抱半扶着将他放回轮椅,指尖一探他心口,见气息微乱、微微发喘,当即一下下轻轻顺着气,低声哄:“慢些,不慌,没人催你。” 沈霁方才跪得久了,又身子虚,膝盖微微发僵发疼,被扶起来时轻轻蹙了下眉。 这细微的神情被元定尧一眼捕捉。 他动作放得更柔,托住沈霁的膝弯,手轻轻覆在他膝盖上,指腹极轻极缓地揉着,声音压得低柔:“可是跪久了膝盖疼?嗯?” 第20页 沈霁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一点点。” “是朕考虑不周,应该让内务府的人再多缝两层皮子上去的。”元定尧垂眸,掌心温热的力道细细揉着他僵硬发酸的膝盖,满眼心疼,“忍一忍,揉开了就好受些。” 一旁了尘大师合掌行礼,目光落在沈霁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温和与了然:“施主福泽深厚,不妨求一支签,以证机缘。” 沈霁依言上前,轻轻摇了摇签筒。 一支竹签“嗒”地落在掌心——上上签。 了尘大师眼底笑意更深,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却有分量:“施主与老衲有缘,可否随老衲入禅房单独一叙?” 元定尧眉峰瞬间微蹙,周身气息沉了几分,不动声色将沈霁往身后护了半分,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戒备与强势:“有话不妨在此直说,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沈霁却心头一动。 他望着了尘大师那双通透如明镜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又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声音轻软却坚定:“尧哥,我……我随师父进去片刻,很快就出来。” 元定尧盯着沈霁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认真,当下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一同走进禅房,轻轻放在靠窗的圆凳上。 “朕就在门外守着。”他低头,仔细叮嘱,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哪里不舒服、或是腿疼,立刻开口喊朕,知道吗?” 沈霁轻轻点头:“知道了,尧哥,不会有事的。” 元定尧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退出,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 了尘大师转过身,望着他,没有半句客套寒暄,只淡淡一句,便如惊雷炸在他耳边: “施主已然两世为人,这一世,可还满意?” 沈霁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尖锐心悸骤然炸开,连呼吸都生生顿住。 “你……”他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刺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知道什么……” “您与老衲有缘,不出意外,前世便是老衲亲手为您做法逆天改命。”了尘神色平静,无波无澜,“施主不必惊慌,老衲逆天而行,本就损尽自身阴德阳寿。今日与您相见,因果相循,老衲注定要在今日圆寂。” 沈霁心脏狂跳,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气血瞬间翻涌上来,死死盯着他:“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上一世本该命尽灯枯。”了尘大师目光温和,犹带悲悯,却字字清晰,砸在他心上,“是有人……满心不甘,以己为祭,为您换了重来一世。” 沈霁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人……以身换他? 谁? 尧哥?是元定尧? 他脑子里那根弦“铮”地断了,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如今根本站不住,猛地撑着凳沿想要起身,却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 本就旧伤未愈的膝盖骤然受力,刺骨的疼瞬间炸开。 可他半点都顾不上,只死死抓着了尘大师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谁?!是谁换的?!是陛下对不对?!他付出了什么?!” “师父,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了尘大师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慈悲又无奈的笑,气息一点点散去: “施主……好好珍惜这一世,不要再有遗憾了。” “这是他……给您求来的。” “师父!” 沈霁急得浑身发抖,心疾骤然发作,胸口剧痛如裂,一阵阵窒息般的喘咳涌上来,他支起身子攥着老僧衣袖近乎失控,眼泪疯狂砸在青砖上。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他付出了什么?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啊?!” “你说啊!我求你了——” 无论他如何哭喊、追问、哽咽、威胁,老僧阖眼静坐,一语不发,仿佛早已入定。 沈霁僵在原地,心口撕裂般的疼,膝盖也一阵阵扎着痛,冷汗浸透里衣。 原来他这一世的幸运、安稳、放纵,早有人替他付过了所有代价。 是尧哥。 一定是尧哥。 他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一抽一抽地刺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颤颤巍巍、扶着墙一点点挪到门口。 沈霁一拉开门。 元定尧几乎是立刻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他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膝盖处衣料沾了灰,整个人一副摇摇欲坠,狼狈的不能再狼狈的样子,眉头一蹙,又心疼又不解,声音都紧了: “霁儿,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不舒服怎么不喊朕?” 这句话一落。 沈霁心底勉强铸就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元定尧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长发凌乱地蹭在帝王颈间,与那熟悉的松木香气缠绕在一起。 压抑了两世的恐惧、绝望、愧疚、心疼,一起炸开。 “尧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剧烈喘着,胸口一阵阵尖锐刺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脚冰凉,连声音都碎成一片: “我疼……我心口好疼……” “尧哥……您告诉我……您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我……”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呼吸急促到痉挛,喉间溢出细碎的喘鸣。 脸色由白转青、唇瓣泛紫,整个人在他怀里剧烈抽搐,膝盖一软往下滑,旧伤再次扯到,疼得他眼前一黑,直直昏死过去。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滑落。 元定尧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霁儿!霁儿!”他死死抱住怀中人,连声唤着,声音急促得都在发颤,“你醒醒——!”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纸,浑身冰凉、软成一团。 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心口一阵阵痉挛悸跳,昏睡中泪水仍不停从眼角渗出来,呓语破碎不堪: “……别……” “尧哥……不要……” “我不要你这样……” “我还给你……” 元定尧听得心如刀绞,浑身戾气翻涌,抱着人一脚踹开禅房:“了尘!你对他做了什么?!” 屋内。 了尘大师端坐在蒲团之上,面带浅笑,没有任何反应,已然圆寂。 元定尧浑身一震,所有怒火瞬间僵在原地。 第22章 系统相助 再次醒来时,沈霁躺在禅房内的床榻上。 他昏迷了整整一日。 情绪激荡过度,心疾骤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屋内只点着一盏暖黄烛火,光晕柔软,将榻上人衬得愈发苍白。 安神香淡淡萦绕,清浅的香气裹着一身虚汗,黏腻得难受,却偏偏衬得他肌肤莹白,如浸了温水的暖玉。 他意识还陷在混沌里,气血亏虚,头晕目眩,眼皮重得根本掀不起来,连呼吸声都轻轻浅浅,唯有指尖极轻、极微地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声。 下一刻,指尖便被一股熟悉的温热力道紧紧裹住。 元定尧一直守在榻边,片刻都未曾离开。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沈霁的动静,俯身靠近,掌心轻轻覆上他汗湿发烫的额角,指腹顺着他汗湿的鬓角轻轻按住,温声细气地哄着人: “别急……醒了就好,别怕,朕在这儿。” “不急着睁眼,朕陪着你,慢一点。” 沈霁浑身虚软,心口发疼,稍一用力便喘不上气,只能顺从地陷在被褥里,任由那道安稳的声音裹着自己。 “头晕吗?先闭着眼,缓一缓。” 又过了好一阵,他的睫毛才轻轻颤了颤,颤了许久,勉强掀开一条极细的缝。 视线模糊,映入眼帘的便是元定尧憔悴至极的脸——眼底布满通红血丝,下颌泛着一圈青黑的胡茬。 往日冷肃威严,不动声色的帝王,此刻满眼都是血丝与后怕,一双手紧紧握着他,掌心温热,却在微微颤抖。 直到确认他真正清醒过来,元定尧才敢继续。 他小心翼翼,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瓷玉,伸手在沈霁背后垫了一层又一层软枕,稳稳托着他的后背,极慢极缓地将人扶坐起来,连声音都放得更轻: “慢点,别用力……头晕不晕?心口还疼不疼?” 沈霁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息虚浮,一句话都要喘两下才说得出来。 他微微侧头,鬓发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唇瓣抿得泛白,细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微微颤动: “晕……没力气……膝盖也疼……” 他稍稍一动,关节便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眉尖不自觉地蹙起,像朵被雨打湿的幽兰,唇瓣抿得发白,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第21页 这细微的神情立刻被元定尧捕捉。 他心一紧,立刻低头,轻轻掀开他一点衣摆,露出下方伶仃雪腻的小腿。 沈霁本就生得清瘦,腿骨纤细修长,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肌理清伶,几乎没有半分多余软肉,冷白得近乎透明,烛光一照,便如泉水凝涩,泛着珠玉般的凉润光泽。 而方才重重磕在青砖上的膝盖,一片刺目的淤青红肿赫然攀在雪腻肌肤上,青紫与瓷白交错,触目惊心。 元定尧掌心覆上去,只触到一片沁凉,细腻得如同上好羊脂玉,指尖轻轻摩挲,便能清晰摸到底下纤细的骨节与那片发硬发肿的淤青。 他不过是稍稍用力,怀中人便不习惯地瑟缩了一下,腿尖微微绷紧,浑身都透着未经人事的敏感青涩。 这具身子太纤薄,太明亮,也太易逝,像一盏内里燃着微光的琉璃灯,叫人忍不住疑心,是否稍一用力,便会碎在掌心。 “怪朕,没看好你,让你磕到了……朕给你揉揉,看能不能好一些。” 元定尧掌心温热,力道轻得近乎虔诚,一下一下揉开他膝下僵痛的肌理,细细摩挲着那雪腻凉滑的肌肤。 沈霁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痛苦的模样,心底那股割裂般的疼更重,他小声道: “……不怪您的……” 元定尧又细细揉了片刻,见他气息平稳些了,才转身端过早已温好的蜜水,用小勺轻轻试了温度,凑到他唇边: “喝两口水润润喉,慢点,别呛着。山上条件简陋,朕让人蒸了些山药糕和枣泥糕,吃一点垫垫肚子好不好?” 沈霁微微张口,勉强咽下两口温水,便虚弱地偏过头。 他望着元定尧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心脏刺痛,面上却强撑着扯出一点浅淡无力的笑: “尧哥……我之前……是不是吓着您了……” 元定尧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浓重的后怕,声音放柔: “太医说你悲怮过度,心脉受了刺激带着心疾发作,身子一时受不住刺激,当场昏倒,睡了整整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追问与担忧: “霁儿,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尘对你说了什么,会让你伤心成那样?” 沈霁的心瞬间狠狠一沉,指尖下意识发凉。 他慌忙垂下眼,不敢去看元定尧的眼睛,强压下心口翻江倒海的疼,扯出一抹浅淡又乖巧的笑,轻声搪塞道: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师父跟我提了几句签文的事,我听了一时没稳住,情绪上来了,才犯了病……让尧哥担心了。” “只是签文的事?”元定尧显然不信,眉头微蹙,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你进去之前摇的明明是上上签。可你昏过去的时候,一直在哭……你喊别,喊不要,喊疼,这些也是签文的事?” 沈霁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脸上却还要维持着乖巧的笑意: “是做了噩梦……梦见以前病的很难受的日子,所以才乱说胡话,尧哥别再问了好不好?。” “以后不会了。”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元定尧的手,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安稳无害,“有您陪着……我没事了……” 他面上笑得柔软,心却早已被割裂成两半。 他不知道。 不知道元定尧究竟付出了什么? 是寿命?是气运?还是下一世的财富、健康?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一世的安稳幸福,全是用对方的牺牲换来的,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想这样。 一点都不想。 就在这时,一道久违的轻快电子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是被他送回系统空间玩,已经很久不出现的002。 【宿主,你别难过呀~】 【我我我,我可以帮你的!】 【虽然我不知道陛下具体为你付出了什么,但一个凡人,左不过就是寿命、气运、功德这些。】 【你之前不是允许我可以回系统空间玩吗?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其他世界的统,可以走内部权限把你攒的积分换成能量,偷偷跟那些高维世界的系统换他们商城的东西。】 【凡俗界解决不了的问题,修仙界的天材地宝肯定有办法的,陛下失去的东西都可以给他拿回来的!】 【你想给自己增寿改命我还不太好操作,但如果陛下是献祭了他的命格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我们偷偷换回来天道是不会生气的。】 【就是积分汇率可能会有点高,毕竟是修仙界的东西嘛……】 沈霁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眼底瞬间亮起狂喜的光,虚弱的心脏疯狂跳起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浅淡晕红。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在心底急切回应,带着难掩的激动: 【真的吗?小二,你说的是真的?!可以补回来?】 【我换!我愿意!多少积分都可以的!你帮帮我,救救他!】 第23章 前世背后 【当然是真的!】002得意地在他脑海里跳了跳,【你之前攒的积分已经好久没用了,连我都被你塞回系统空间了,虽然和大家一起玩也很开心啦,但我作为你的专属系统还是更希望能帮上你的忙嘛!】 【那我现在先去帮你问问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扫描仪,我们先查出来陛下到底献祭了什么,然后再想办法帮他!】 【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嗷!】 【好!你去!你快去!】 沈霁强压着心底的激动,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慢吞吞地回着元定尧的话。 不过片刻,系统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宿主宿主!我回来啦!我用你之前攒的积分找<a href=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a>系统换了一个一次性万能扫描仪!你现在抓好陛下的手,我马上启动扫描嗷!】 沈霁依言悄悄握紧了元定尧的手。 下一秒,脑海里直接炸开了002夸张至极的惊叹: 【哇——!宿主!你这位陛下也太舍得了吧!!】 【难怪当初我会被你吸引诶!】 沈霁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在心底打断: 【小二你先等等,你先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怕系统再往下多说一点,他控制不住情绪,被身旁心思细腻又对他百般在意的元定尧察觉。 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急切与慌乱,轻轻皱了皱眉,小声开口道: “尧哥……我身上出了好多汗,又黏又凉,难受得很,我想沐浴。” 元定尧闻言下意识探了探他的后颈,果然一片湿凉:“是朕疏忽了,竟没想起来让你洗漱。朕让人送水进来,朕陪着你——” 沈霁连忙轻轻按住他的手,脸颊微热,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尧哥,您守了我一天,肯定累坏了。您心疼我,我也心疼您呀。我自己可以的,您也找个地方歇歇好不好?等我好了,让人去喊您便是。” 他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乖巧,元定尧本就对他没半分抵抗力,又见他眼神坚持,终究是心软妥协。 “好,谢谢霁儿关心。”元定尧俯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水我让人一会儿送进来,有事叫人去唤朕,不许强撑,明白吗?” “明白。”沈霁乖乖点头,眼底一片温顺无害。 直到元定尧转身,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只剩下他一人,沈霁才浑身一松,在心底急声追问道: 【小二,快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系统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认真: 【宿主,他几乎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事实上,虽然古代世界在系统评级里优先级很高,但我们病美人系统,一般是不会在这种世界里找到宿主的】 【系统绑定对灵魂要求很高,必须有大气运、大命格才能撑住。而古代位高权重之人,极少会愿意成为病弱体质,你前世早亡,就算重生,也根本不符合绑定条件,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选中你。】 【现在我明白了—— 扫描仪显示陛下身上有一道血色的红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前世死后,他与你缔结婚契,硬生生用自己的气运给你造了一条凤命,重塑了你的命格。】 【之后,他又献祭了他前半生励精图治、救世安民得来的全部功德和气运,以及他当时剩下的四十年阳寿,强行逆转时光,把你送回过去。】 【你都不知道,陛下的灵魂本来是快要成形的真龙帝命,现在碎的好厉害的,都快变成一片一片的了。】 【宿主,你真的要救他吗?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想帮他补好很难的……】 沈霁浑身剧烈发抖,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被褥上。 第22页 原来……原来是这样。 帝命、功德、元寿……他把所有能给的,全都给了他。 【我要。】他在心底默念,【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不管多难我都愿意!】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会崩溃的,小二。】 002无奈轻叹:【……好吧,败给你了。不过宿主,我得跟你说清楚哦。我们病美人养成系统是正规系统,本身没有强制任务指标,也不会逼迫宿主赚积分。】 【你三年前把腿疾兑换解锁之后,几乎不怎么用得到系统,积分一直赚得很佛系。】 【可如果你决定要走这条路,要补全陛下失去的气运、功德、寿命……需要的积分肯定是很多很多的。】 【哪怕系统模拟病症并不是真的,但病痛是一样的,在不开痛觉屏蔽的情况下,身体上的痛苦是客观存在的,这条路会很难、很累、很折磨人。】 【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霁眼泪落得更凶,心口疼得发颤,却一字一句,在心底说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想好了。】 【我不在乎辛苦,也不怕累,更不怕疼。】 【小二,你不懂……我得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我这一世的命,本就是他付出一切换来的。现在我明明有救他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弃?】 【就算再痛苦,我都要做。】 【我要救他。】 系统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了。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沈霁用力咬着唇,抹了把眼泪,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寿命。先补寿命。气运和功德用你刚刚的话说,可以靠治世安民积累,我之后可以再留心帮他,但是寿命我没办法。】 【我没办法接受他像我前世一样早早离开。】 【好嘞!】002应道,【回来之前我顺便问了一下在修仙界的龙傲天前辈,他说陛下这种情况,买低等的寿元丹就可以,一万积分一颗,一颗是一年寿命。也可以打包买中等的寿元丹,四颗四十万,效果是一样的,只是方便一点。】 【不过宿主,我刚刚帮你换扫描仪已经把积分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一百积分备用,你得赶紧找机会赚积分了。】 沈霁用力点头,眼泪还在落,眼底却燃起了星星点点炙热的光。 【我知道了。】 【我会努力的。】 第24章 酒楼再遇 一夜安寝,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禅房内时,护国寺的晨钟已轻轻撞过三响。 休息了一日,沈霁的状态比昨日刚清醒时好了不少。元定尧早早便醒了,亲自替他擦脸更衣,动作细致得连内侍宫人都插不上手。 待一切收拾妥当,帝王便将人抱起放进廊下的轮椅里,推着他缓缓往山门方向去。 途经昨日那间禅院,沈霁目光轻轻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心念一动,低声开口道:“尧哥,等一等。” 元定尧立刻停住脚步,温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想……给了尘师父行一礼。”沈霁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虔敬,“师父昨日解了我心中困惑,我该谢谢他。” 元定尧没有多问,只俯身握住他的手,将他半扶半抱地搀起来。 沈霁膝上还疼得厉害,刚一站起来便抖的不行,整个人几乎都倚在元定尧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朝着禅房的方向鞠了一躬,脊背弯得认真又郑重。 无人听见他心底无声的誓言—— 师父,谢谢您。这一世,我会好好活着,陛下也会。我会拼尽一切,把陛下本该拥有的一切,一样一样,全都替他找回来。 一拜毕,元定尧立刻将他扶回轮椅,生怕他久站伤身,细心替他拢好膝上的绒毯:“好了,礼行过了,我们下山回去了。” 沈霁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 到了山门口,元定尧俯身将人打横抱起,避开前山游人往来的主道,沿着昨日僻静的小路缓步而下。 石阶崎岖,他每一步都放得极缓极稳,手臂牢牢托着沈霁,连呼吸都放轻,唯恐颠簸半分让他不适。 下到山脚,元定尧抱着人进了昨日等候在此的马车,车轱辘缓缓滚动,渐渐驶入闹市街衢。 沿街人声鼎沸,酒旗招展,沈霁靠在软榻上,无意间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轻轻一扫,便瞥见对面临江仙的二楼雅间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与人推杯换盏。 是元景明。 沈霁眸色微微一动。 元景明此人野心勃勃,前世为了谋求帝位,不惜算计了他全家性命,若不是尧哥阴差阳错救下了他,这个仇他怎么也无法还回去。 事已至此,不论前世那场“救命之恩”是真是假,此人留着终究是隐患,不如就此了结了这段前世恩怨。 心念一定,沈霁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语调轻快的,带着几分难得的主动:“尧哥,我有些饿了……听说这附近的临江仙饭菜做得极好,堪比宫中御厨,我想去尝尝。” 元定尧听了他这话只觉得天都亮了。 自两人相识以来,沈霁脾胃弱,极少主动开口说想吃什么。昨日又是大病一场,此刻听到他主动提要求,元定尧恨不得立刻把全天下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都捧到他面前。 他当即扬声对外面的李福全吩咐:“快,去临江仙要一个二楼包间,再照着公子的喜好订些合适的菜!” “奴才遵旨!” 车驾很快停在临江仙后侧僻静的角门。元定尧先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将沈霁抱了下来。 沈霁乖乖靠在他怀里,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帷帽,垂落的纱帘遮住了整张脸,不熟悉的人来根本认不出他。 两人由后侧楼梯拾级而上,悄无声息进入二楼早已备好的包间,李福全紧随其后,守在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一进门,沈霁便主动摘下帷帽,目光扫了一眼屋内布局,径直选了靠近房门的位置坐下。 元定尧看着他主动选座,笑着替他倒了杯温水:“怎么坐这儿?门口吵,来朕身边坐。” “累了,不想动,您自己坐嘛。”沈霁随口搪塞过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在赌,赌元景明离开时,会经过这间包间门口。 元定尧拿他没办法,只依着他,让人快些上菜。 不多时,满桌精致菜肴摆上来,香气扑鼻,他正准备给沈霁布菜,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说笑之声,由远及近,正是元景明一行人。 沈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收。 下一刻,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元景明无意间往屋内一瞥,视线恰好与沈霁对上。 这人明显愣了一下,认出是他,立刻堆起一脸笑意,站在门口寒暄道:“沈小公子?真是巧,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前些天你身体不适没能多聊,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沈霁缓缓放下筷子,没等元定尧反应,便站起身走到门口,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伸手扶着门框,将身后的内室挡得严严实实。 他虽说有心算计,但也没打算让元景明看见陛下在此,以对方的城府,若是撞见他同陛下在一块,定会生出无数事端。 只是双腿落地的瞬间,刺骨的酸痛便顺着膝盖蔓延至全身,心口也因心绪上涌泛起阵阵闷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发白。 沈霁强撑着姿态,脸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轻声回应:“世子安好,劳您挂记,我常年病着,身子时好时坏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今日也是惦记临江仙的吃食,出来用些便饭罢了。” 他有意多站了片刻,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呼吸也微微发急,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却依旧坚持站在门口。 元定尧坐在桌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帝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泛起心疼又带着几分薄怒,沉声道:“沈霁,回来吃饭,一直站在门口仔细身子受不住。”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沈霁心头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刻意拖延,连忙对元景明微微颔首:“世子先走吧,我该回去用膳了,改日有机会再叙。” 元景明只觉得那道从包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碍于礼数,也不敢多往里面窥探,只得笑着拱手道:“小公子留步,在下告辞。” 等元景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霁才伸手关上房门。 紧绷的心神一松,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跌去。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揽进怀里。 元定尧面色沉沉,却又舍不得对他用半分重语气,只好抱着人回身,将人拢在自己怀里坐下,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揉着他发酸发疼的膝盖,无奈又心疼地叹气:“闹够了?” 第23页 沈霁身子一僵,心底咯噔一下。 日日相对,眼前这人总是一副温柔和熙的模样,他竟忘了,这可是元定尧。 是少年登基,在满朝文武的尔虞我诈里站稳脚跟、心思深沉、洞察一切的帝王。 他那点小小的算计、刻意的遮掩,在他面前,根本一览无余。 沈霁心头瞬间泛起一丝慌乱,他怕元定尧生气,更怕元定尧会厌恶他的满腹心机。 元定尧看他垂着头不说话,接着说,“就这么不想看见朕,宁可站在门口吹风受罪?嗯?你昨日才答应朕,会顾惜着些自个儿的身子,转头就忘了? ” 沈霁嘴唇动了动,又想跪下来请罪:“尧哥,我……” 元定尧看着怀里因为他这两句话,眼中闪过惶恐,开始挣扎的沈霁。 那双湿漉漉的水光潋滟的眼睛极黑极大,平日里总泛着清透明朗的光。 如今被吓得水汽横生,再衬上煞白的脸色,实在显得稚气又无力,连那一点细弱的挣扎力道,都无声中透露出一种可怜的意味。 算了,还是个孩子呢。 和他计较什么呢,说两句又要掉眼泪。 “别动。”元定尧按住沈霁,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纵容,“行了,别装了,朕还看不出你的那点心思?” “元景明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般费心,甚至不惜糟蹋自己的身子去算计他?” 元定尧轻轻叹了口气,指腹摩挲着他苍白微凉的脸颊,语气沉而郑重,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霁儿,你得记着,你是朕心中的无价之宝,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安危去算计。” 沈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狠狠一颤。 心底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陛下,那您呢?您也不值得吗? 您要我如何忍心看着您为了我折损寿元、散尽气运、丢了半生功德,而我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您也是我心中挚爱啊,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一步步走向那样的结局? 您让我怎么选,又该怎么办?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口的涩痛与滚烫,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下一贯温顺乖巧的模样,声音轻而软,带着几分弱气: “……我知道了。” 元定尧看他一副沮丧神情,又是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至于元景明,朕不过是一时忙忘了,没和你说。” “朕早就安排好了,等年后开了笔,便把他丢去岭南,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如此也算遂了你的心意,可开心了?” 沈霁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心底一涩,随即又被一股滚烫的暖意裹住。 这就是他的陛下。 是疼他爱他永远偏心他的陛下。 是哪怕今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为他妥当安排好一切的陛下。 所以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沈霁这样想着,慢慢抬眼,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湿意,随即才一点点晕开极淡、极软的光,虚弱又安静,像风雪里好不容易绽开的一点春色。 “……开心的。”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妥帖安放后的安稳与喜悦。 说完,他轻轻往元定尧肩头靠了靠,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料,小声低语: “我知道的……陛下疼我。” 元定尧被他这一声哄得心头所有不悦都烟消云散,无奈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就是仗着朕心里有你,舍不得说你。这菜还吃不吃了?” 沈霁转过头看着满桌琳琅精致的菜肴,一下就从满心的复杂情绪里回过神来,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也吃不了多少啊,您怎么点了这么多,也太破费了。” 元定尧失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宠溺:“你难得主动说想吃东西,朕总归想让你多尝几样,多用一点,朕又不差这点银子。”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藕糕,“既然说了想吃,便多少用一些,少将心思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沈霁被他说得脸颊微热,乖乖张口,吃下元定尧递到唇边的藕糕,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 他看元定尧只顾着照顾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爽的糟鱼轻轻递到元定尧唇边,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尧哥也吃,这个好吃。” 元定尧低头,顺着他的动作吃下,他看着怀中人温顺的模样,只觉得世间万般繁华,都不及此刻片刻安稳。 等两人都用完膳,李福全细心的递上手帕,元定尧替他擦了嘴角,再次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稳妥。“饭也吃了,朕送你回去。” “好。”沈霁温声应着,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 第25章 作死肠胃炎 夜色沉沉,清霁轩内一片静谧。 侍女们在外间值守,沈霁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毫无睡意,指尖轻轻攥着被褥,在心底静静唤出系统。 【小二,剩下的积分能不能帮我兑换一个严重一点的急性胃疾,要看起来惨一点那种,定时两个时辰后发作。】 【宿主,是要兑换急性肠胃炎吗?】002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不忍,【急性肠胃炎会腹痛如绞、上吐下泻,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但是你身上还挂着心疾与喘症,这几样病症一同发作的话,你身体可能会受不了的……】 【没关系。】沈霁闭着眼,声音轻却坚定,【你知道的,我现在得多赚点积分了,别的病症一时半会不合适,刚好白天在临江仙吃了些东西,先调一个突发的胃疾好了。】 【就这样吧,谢谢小二关心我。】 【那我给你开一点痛觉屏蔽?至少不会那么难受。】 【别!】沈霁一口回绝,【我没那么好的演技,没了痛觉,我肯定瞒不过陛下,也瞒不过太医,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好。】 系统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痛感悄然沉入小腹,沈霁没有在意,只随意将身上的锦被踢开,任由深夜的凉意漫上单薄的身子。 这一夜,他就这般敞着身子睡去,任由凉意入骨,腹内的痛感也一点点加剧。 天刚蒙蒙亮,剧烈的腹痛骤然将沈霁从混沌中揪醒。 胃腹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拧绞、拉扯、翻转,肠腹寸寸如刀割,肠鸣声在腹内低低作响。 他越是想忍着,痛感便越烈,痛得他浑身瞬间绷紧,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里衣。 “唔……” 他闷哼一声,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慌忙捂住嘴,挣扎着往床边挪去。可双腿虚软无力,刚一落地,便跌跪在地上。 “公子!” 守在门外的微婉听见动静,推门而入,一进门便被眼前景象惊得脸色发白。 只见沈霁软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按着小腹,腰腹紧紧弓起,痛得浑身痉挛,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阵阵低声痛呼从喉间溢出。 “微宁!快来!”微婉失声惊呼,连忙上前搀扶,“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肚、肚子疼……”沈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咬着剧痛,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猛烈的肠胃抽搐。 腹内像是被生生打结、反复撕扯,肠鸣阵阵,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冷汗如雨,顺着额角、下颌不断滚落,浸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几个侍女手忙脚乱将他扶起,可他刚一起身,腹痛便骤然加剧,干呕频频,黄水都险些吐出来,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扶我……”沈霁牙关轻颤,气息微弱,腹内翻搅得厉害,“去恭房……” 微婉与微宁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搀起来,沈霁浑身无力,几乎全靠两人拖拽着挪到内间恭房。 腹中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不过片刻,他便浑身脱力,连端坐的力气都没有,身体直直往下滑去。 “快……快去请江太医!”微婉声音发颤。 微宁急忙去请江祟安,晚翠守在一旁不停擦拭冷汗,微婉端了温水想喂他喝下,可沈霁刚咽了两口便恶心反胃,忍不住又全数呕出来。 江祟安匆匆赶来,急忙施针救治,一根根银针刺入穴位,可沈霁依旧痛得浑身发抖,不过小半个时辰,整个人面色煞白,冷汗直流,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江太医,怎么样?公子怎么一点都不见好?”微婉急得眼眶发红。 江祟安眉头紧锁,收针时指尖都发沉:“公子这是寒邪入体、加之昨日饮食不调、脾胃崩损、水谷不化,以致气机逆乱,腹泻不止。” 他犹豫了片刻,提笔开了药方,落笔时满心纠结:“公子体弱,又兼着心疾,我先开一剂猛药给他尽快止泻,再这般下去,只怕到时候心气耗竭,情况不堪设想。” 第24页 晚翠照着药方匆匆煎了药端来,沈霁勉强喝了两口,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翻涌。他忍不住侧头呕了几下,又将药汁全数吐出。 众人劝着他试了几次都不行,到后来,药碗一靠近,他闻到那股苦涩气味便控制不住地恶心反胃,干呕不止,半点也咽不进去。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沈霁已然浑身虚脱,瘫软在微婉怀中,费劲地喘着气,面色青灰,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江祟安见势不妙慌忙取了金针刺穴,给人勉强稳住情况:“我暂时用针止住了腹泻,先抱公子回床上,拿汤婆子捂着胃腹看能不能好一点。” 微宁依言将他抱回床上,沈霁陷在被褥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腹内仍是绞痛不休,连意识也是半昏半醒。 他咬着牙,在心底再次开口:【小二,再帮我加一个持续低热。】 【宿主!】002急声劝阻,【急性肠胃炎是很损耗精气的,再加上低热,很容易引发心疾,会有危险的!】 【加。】沈霁语气不容置喙,【我已经忍受了这么久的痛苦,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宿主,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我之前是承诺过系统引发的病症不会致命,也不会直接伤及根本,但你要清楚,胃部的疾病影响进食,肯定是会慢慢耗损身体的。】 【你之前不怎么吃东西也就算了,但是像急性肠胃炎这种上吐下泻的病症,本身就是会消耗精气,影响实际身体状况的,之后如果养不好,即使系统不特意设置病发你也会很虚弱的!】 【没关系。】沈霁语气毫无波澜,【死不了就行,别的我不在乎,不过是虚弱而已,前世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002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沈霁阖眼眯了片刻,不过片刻,一股燥热缓缓爬上额头,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又冷又热,难受得打了两个寒颤。 “头……疼……” 第26章 胃病2 守着边上的江祟安立刻上前搭脉:“不好,公子先前这一通正气亏虚、外感虚热,他底子本就薄弱,经不住这般折腾,开始起热了。” 微婉急得不行,连忙屈膝凑近,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如……让奴婢去宫里送信给陛下?陛下若是知道您病成这样,怕是……” “不许去。” 沈霁猛地睁开眼,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他喘着气,有气无力地制止:“今日是大朝会,爹和大哥都在宫中,陛下更是主持朝会,此刻去送信,只会搅乱朝仪,徒增麻烦。” 他顿了顿,虚弱地闭上眼,腹内又是一阵尖锐绞痛,疼得他浑身抽气,整个人软倒在软枕上:“就算陛下来了,也替不了我,不过是让他也跟着忧心……不许去,听到没有。” 微婉、微宁二人对视一眼,满心焦急却不敢违抗,只得屈膝应下:“是……” 晚翠连忙拧了凉帕,轻轻敷在沈霁发烫的额角,指尖触到那片灼人却又薄得透光的肌肤,只觉心头一紧,慌忙细细按揉起他发胀的太阳穴。 沈霁说了这几句话也有些撑不住,又阖上了眼,整个人陷在被褥堆里,头昏脑涨,像是只剩一口气吊着。 乌发凌乱散落在素色枕间,与惨白的脸颊相衬,竟有种破碎瓷玉般的凄美,叫人不敢多看。 而此刻的皇宫大殿内,大朝会刚刚散朝。 元定尧心头莫名一阵烦躁不安,心神不宁,总觉得清霁轩那边出了事。 那股不安像藤蔓般缠上心口,让他连朝会的收尾都听不真切。 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只匆匆摘了冠冕,便大步往外走,对李福全沉声道:“备车,去沈府。” “陛下,您不先歇息片刻……” “少说废话,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元定尧脚步不停,眼底满是急切。 一踏入清霁轩院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院内侍女仆从个个面色慌张,脚步匆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元定尧心猛地一沉,大步冲进内室。 入目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沈霁倒在床头,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融化的雪。 脸色惨白泛青,唇瓣干裂发紫,连带着原本莹白的肌肤都失去了所有光泽,眼窝深深凹陷,显得那双眸子愈发脆弱可怜。 他一手死死按着鼓胀的小腹,弓着身子不住干呕,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冷汗涔涔,湿了鬓间墨发。 微婉、晚翠围在床边,急得手足无措,江祟安站在一旁,更是眉头紧锁。 “霁儿!” 元定尧魂飞魄散,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飞快脱下身上厚重的朝服大氅,随手丢给一旁的微宁,又在暖炉边烘了烘身上的寒气,才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霁虚软脱力的身子搂进怀里。 掌心刚触到他,便觉一片冰凉的肌肤,薄得几乎能触到骨头,那股沁骨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让元定尧的心瞬间揪紧: “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怎么会病成这样?!” 沈霁倒在他怀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未等发出声音,一阵熟悉的反胃感骤然冲上喉间。 他倏而蹙紧眉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勉强撑着榻沿,又低低干呕起来。 只是一整日水米未进的胃里,哪有什么东西可吐。 费了半天劲,也不过呕出几口透明的胃液与酸水,顺着唇角滑落,烧灼着他本就脆弱疼痛的喉咙。 元定尧慌忙给人拍着背,力道轻得生怕弄碎了他:“慢些,别用力,朕在这儿……” 沈霁却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浑身发颤地伏在榻边,干呕得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元定尧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等沈霁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元定尧连忙将人小心翼翼揽回怀中,用锦帕细细擦去他唇角狼狈的水渍,指尖触到他绯红发烫的脸颊,心头骤然一紧。 方才强压下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帝王抬眼,目光冷厉如刀,直直扫向一旁低眉顺眼的微婉,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怎么回事?” 微婉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饶命!江太医说公子昨日饮食杂乱,又加之夜里受了凉,伤及脾胃,以至今日腹痛如绞、暴泻不止,江太医试了各种法子,只是公子喝不进药,施针也效果甚微,刚刚又起了热,头疼不止……!” “没用的东西!” 元定尧勃然大怒,周身戾气骤起,一脚将身侧的矮几踹翻,木片碎裂的声响在屋内炸开。 他死死盯着微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连声音都带着暴戾:“朕把人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废物!” 江祟安、微宁、晚翠以及屋内所有仆从瞬间齐齐跪倒在地,头死死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陛下息怒!” “别……生气……”沈霁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还没死呢……您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元定尧心口一抽,又疼又怒,低头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发哑:“你说这话干什么?!多不吉利!” 沈霁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又疲惫的笑,气息微弱:“吉不吉利……也就这样了……我本就……总是病着……没事的……” “不许胡说。”元定尧眼眶微热,紧紧搂着他,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转头厉声对江祟安喝道,“江祟安!立刻给朕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治好他!若是他有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 “臣……臣遵旨!” 江祟安重新上前把脉施针,又低声回禀:“陛下,公子药食难进,一则是饮食不调,肠胃受损,二则……也有病痛之下,心神难定之故。如今您陪着,说不定能好些,臣再去让人熬一碗药,劳烦陛下为公子揉按胃脘看能不能喂些进去。” 元定尧立刻点头:“按你说的做。” 江祟安施完针,又让人新熬了止泻固脾的汤剂送过来。 元定尧脱了外衣,上床掀开被子,将沈霁轻轻拢进怀里,两手覆在他冰凉鼓胀的胃部,只一触便觉皮下突突不定。 那股僵硬的冷意让他心头一紧,当即极轻极缓地打圈揉按,一点点温化那片僵冷。 “霁儿乖,张嘴。” 他接过药碗,舀起一小勺药汁,放在唇边吹得温度刚好,才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被人哄着勉强张了口,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 一碗药喂完,江祟安再次上前施针助他安神退热。 元定尧将人搂在怀里,一动也不动,一手轻轻按着他绞痛的小腹,极轻极缓地揉着,一手替他擦去不断冒出的冷汗,动作轻柔,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腹痛在药力与揉按之下渐渐缓和,听着元定尧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沈霁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5页 只是睡梦中,依旧眉头紧蹙,唇瓣微抿,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痛哼,看得元定尧心都碎了,搂着人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第27章 上元佳节 数十日后。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皇城解了宵禁,坊市彻夜不闭。十里长街灯树千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朱雀大街之上,鳌山灯高耸入云,鱼龙灯盘旋飞舞,荷花灯、玲珑灯、走马灯连绵十里,映得夜空如昼。 河面上万盏莲灯浮漾,丝竹管弦与市井笑语交织,暖风醉人,一派承平盛世的繁华喧嚣。 御驾的车马停在朱雀街东口,元定尧一身乌金缎锦袍,外罩件石青暗纹薄氅,一副寻常世家公子打扮,却难掩一身天潢贵胄气度。 他主动掀了帘子,伸手将沈霁抱下马车。 沈霁穿了件雪色月华锦衣,外披素色狐绒披风,脸色仍带了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却被灯火映得添了几分活气。 元定尧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入紫檀木轮椅中,随即伸手,轻轻握了握沈霁露在披风外的手,见他指尖微凉,从怀中取出一只鎏金缠枝手炉,塞进他掌心,又弯腰替他将狐绒披风拢得更紧,连领口都细细掖好,隔绝深夜寒气。 “夜里风凉,莫要冻着。”元定尧的声音低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温顺地任由他推着轮椅,融入璀璨人潮。 行至街口一个面具摊,竹架上挂满各式精美的面具——青面獠牙的傩面、灵动的玉兔、温婉的嫦娥,还有一对雕工最精致的并蒂莲纹鎏金面具,莲瓣相依,金线缠枝,在灯下熠熠生辉 。 摊主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笑着推荐:“二位公子,这对并蒂莲面具是小老儿今年的压箱之作,寓意夫妻恩爱、岁岁相守,二位若是喜欢可买回去赠予家中夫人。” 元定尧抬眼,目光落在那对面具上,眼底笑意渐浓,语气淡却认真:“我没有夫人,倒是身边这一位挚友,便买下赠予他吧。” 他付了银子,拿起一只,俯身轻轻覆在沈霁脸上,指尖温柔地拂过面具边缘,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沈霁喉间微哽,压低了声音,只唤了一句:“尧哥,我……” “好看的,很适合你。”元定尧低声赞道,又拿起另一只,在沈霁的注视下缓缓戴上。 鎏金莲瓣遮住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与沈霁面具后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遥遥相对。 两人立在灯火阑珊处,一静一动,一眼万年,仿佛世间万千繁华都沦为背景。 沈霁的耳尖悄悄泛红,伸手拽了拽元定尧的小指:“尧哥,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元定尧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听你的。” 两人沿着长街慢行,街边糖画、汤圆、花灯、杂耍连绵不绝,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处处皆是安乐祥和。 行至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糖衣,在灯火下格外诱人,甜香阵阵飘来。沈霁鼻尖轻轻一动,目光落在上面,眼底悄悄泛起一丝渴望。 他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几分娇意:“尧哥,我想吃那个……。”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他记得沈霁肠胃本就孱弱,前几日才刚病过一场,街边吃食终究不够洁净,又是生冷酸甜之物,他哪里敢让他乱吃。 “乖,那个不干净,回府我让御厨给你做。”他放软声音哄着。 沈霁微微抿了抿唇,面具下的眼睛轻轻眨了眨,语气更软了几分:“就尝一小口,好不好?我保证不多吃。” “从前我身子还好些的时候,总缠着爹爹下了值带一串回府……那时候常常吃,很久没尝过了。” 一句话说得自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怀念。那温顺又委屈的模样,像只讨食的小猫。 元定尧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他无奈低笑一声,终是点头:“只许尝一颗,剩下的不许碰,真要是病了难受的还是你。” “好!”沈霁立刻笑弯了眼应下。 元定尧上前买了一串,小心剥下一颗,轻轻递到他唇边。 沈霁小口咬下,糖脆酸甜在舌尖化开,眉眼都柔和下来。 见他尝了滋味,元定尧便将整串冰糖葫芦收了回来,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顺手还给人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就一颗,多了对你肠胃不好。” 温柔自然的不像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爱慕着眼前人的平凡男子。 沈霁也不闹,乖乖点头,只是抬眼,安安静静看着元定尧低头咬下剩下的糖葫芦。 他坐在轮椅上,被元定尧稳稳护在人潮之外,耳边是市井笑语,鼻尖还留着一丝冰糖甜香。 望着四周承平盛世、万家灯火的景象,他忽然轻声道: “国泰民安,百姓安乐,多亏陛下治国有方,才有这样繁华热闹的上元夜。” 元定尧心头一软,低头看他:“朕之盛世,愿与你共赏。” 一路行至河心洲,一座灯火辉煌的木构彩楼矗立眼前,正是京城晋南商会每年上元节必设的灯谜擂台。 彩楼檐下悬灯千盏,红笺随风轻扬,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擂台中央金字牌匾赫然写着——头彩:琉璃蟠龙灯。 那盏琉璃蟠龙灯就悬在牌匾之下,灯身以五色琉璃雕琢而成,龙身蜿蜒盘旋,鳞爪分明,口衔夜明珠,灯内燃着烛火,流光溢彩,映得四周皆亮,堪称今年灯会第一珍品。 “听说今年头彩的灯谜是商会重金请来江南大儒方鼎鸿所出,晦涩至极,已空了大半日,无人能解!” “这琉璃蟠龙灯当得上举世难寻,只是这题实在太难,吾等无能为力啊!”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沈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眼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陛下,我想进去看看。” 元定尧挑眉,眼底满是纵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小心将他从轮椅上扶起身:“想去便去,朕陪你。” 就在这时,晋安商会的大掌柜亲自出面,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想夺头彩,需连猜三题,一题不错,方可拿走琉璃蟠龙灯!” 人群一阵哗然,更无人敢上前。 片刻后,有一青衣书生鼓起勇气上前,勉强猜中一题,却在第二题前僵立许久,最终满面愧色地退了下去。 沈霁凑过去看了眼题目,眸底微亮,只觉难度尚可,心底越发跃跃欲试。 第28章 小情侣约会 元定尧察觉到他的心思,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鼓励:“不必顾虑,以你的才华,去试一试?” 沈霁心头一暖,抬声清声道:“我来。” 他微微倾身,抬手取下第一张红笺,轻声念出: “南字反方向,口字在中央,上下二四点,大家猜猜看。” 话音落,他淡淡一笑:“谜底:燕。” 掌柜瞳孔一震,连忙点头:“对!猜对了!” 沈霁再取第二张,谜面更古奥: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他不假思索:“日。” 全场屏息。 沈霁取下第三张,亦是千古灯谜之最: “有水可养鱼虾,有土可种庄稼,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 他声音清浅,一字一顿: “谜底——也。” 三题连中,一字不差。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与喝彩! 元定尧陪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就是他的霁儿,聪慧通透,风华绝代,哪怕身体所限,亦当得上一句天之骄子。 商会掌柜连忙亲自上前,拱手笑道:“公子好才情!这头彩琉璃蟠龙灯,归您了!” 伙计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盏蟠龙灯,交到沈霁手中。灯身温热,流光在他脸上流转,映得他眉眼温柔。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元定尧紧紧揽着他,小心将他扶坐回轮椅,眼底的骄傲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霁儿当真厉害。”他低声道,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沈霁仰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他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示意往人少处走,等走到灯影僻静之处,才示意人附耳过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灯不是给我的。” 元定尧一愣。 沈霁伸手,轻轻取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俊美深邃的脸庞。他又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苍白却温柔的笑,将手中的蟠龙灯双手奉上:“陛下,送给您。” “为何?”元定尧接过灯,指尖拂过他的脸颊。 第26页 “蟠龙象征九五之尊,这灯最配陛下。”沈霁的声音带着几分狡黠,“而且,上元节的头彩,自然该由陛下拿着。” 元定尧的心瞬间被填满,他低头,在沈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灯火漫天,他的眼眸亮得如同星辰:“此生有你,才是朕最大的头彩。” 沈霁的脸瞬间红透,连忙拉着他往河边去。 河畔早已聚满了放灯的人,河面莲灯万点,烛光随波荡漾,宛如星河坠落人间。晚风轻拂,带着花灯与春水的清香。 李福全早已在此等候,见二人前来,连忙躬身递上两盏备好的白玉莲灯,灯内还放着空白素笺与细笔。 元定尧接过莲灯,又扶着沈霁站好,两人并肩立在河畔,各自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心愿,小心叠好放入灯中。 元定尧亲手点燃灯芯,将其中一盏递到沈霁手中。 “许个愿吧。” 沈霁双手捧着莲灯,闭上眼睛,心底默念:愿陛下岁岁安康,帝命稳固,一生顺遂。 他睁开眼,便见元定尧正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将莲灯放入河中。 两盏莲灯相依相偎,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烛影摇红,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映着这满城盛世灯火。 元定尧将沈霁揽入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提着蟠龙灯,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晚风徐徐拂过,带着潺潺流水,远处丝竹悠扬,人声鼎沸,人间烟火气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低柔得像这无边夜色,缓缓落在他耳畔,“明年上元,后年上元,岁岁年年,你都要陪朕。” 沈霁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那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在心头的心跳,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您这样认认真真,同我许诺岁岁年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世的命数如刀,细细算来,陛下如今,也只剩十年光阴。 若是他没有得知前世真相,没有意外遇上002,若是系统也无力回天……他们之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剩十年。 十年之后,便是生死相隔,再无相见。 他明明攥着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此刻被这样真诚的期盼裹着,心头又酸又涩,竟一时说不出话。 元定尧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羞赧,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笑问:“怎么不说话?不愿意?” 沈霁慌忙压下喉间的哽咽,逼回眼底的湿意,用力轻轻点头。 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哑,却极为坚定: “好,我陪您,岁岁年年。” 不管您如今是何等命数,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凶险。 这一世,他要陪着他,一年又一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 ...... 河灯悠悠飘远,二人回身准备折返,沈霁这一晚又是猜灯谜,又是起身放灯的站了许久,腿上旧疾已有些不堪重负,酸胀刺痛顺着筋骨丝丝缕缕蔓延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元定尧一眼便瞧出他神色不对,当即伸手扶着他的腰侧,声音放得极轻:“不舒服了?快坐下歇着,别硬扛。” 他小心翼翼将沈霁扶回紫檀木轮椅,又顺手将那盏沉重的琉璃蟠龙灯递到一旁无声静候的李福全手中,低声叮嘱:“仔细送回宫,莫要磕碰。” 第29章 救人 李福全连忙躬身接过,退至一侧候命。 元定尧这才重新推着轮椅,缓缓往人群外走。沈霁重新戴好面具,可周遭人潮实在拥挤,气息闷热浑浊,元定尧为了护着他,只能在人缝中缓慢穿行,二人迟迟未能走出拥挤之地。 沈霁本就一身沉疴旧疾,平日里静心调养都不见得呼吸顺畅,如今混在人堆里,不多时便觉胸口闷窒发紧,呼吸微微发促,忍不住低低喘了两下。 “难受了?”元定尧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低沉的磁性,“要不要朕抱你出去?” 沈霁刚要摇头,异变陡生。 木楼二层骤然窜起一缕黑烟,伴着噼啪的燃裂之声,转瞬便成燎原之势。“走水了!木楼走水了!”疾声的呼喊撕裂夜空,原本拥挤的人潮瞬间溃乱,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冲撞。 推搡、哭喊、惊呼混作一团,有人拼命向外逃,有人慌忙寻找亲友,一片混乱之中,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在两人之间。 元定尧下意识去护沈霁的轮椅,可狂潮般的人流力道太过凶猛,他整个人被狠狠撞开,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被硬生生扯开,不过瞬息,两人便被冲散在人海之中。 “霁儿!” 元定尧的急呼被嘈杂彻底吞没。沈霁连人带轮椅被人潮裹挟着踉跄后退,面具下的脸色骤然惨白,心口闷痛骤然加剧,他忍不住呛咳几声,呼吸瞬间乱了节拍,细弱的喘鸣隐在喉间。 慌乱之间,沈霁忽然瞥见木楼台阶之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跌坐在地,手里的兔子灯滚落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不知躲闪,眼看便要被狂奔的人群踩踏。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撑着轮椅的扶手站起身,咬着牙往小姑娘冲去。 “小心!” 他扑过去的瞬间,恰好撞开一个踉跄的壮汉。沈霁半跪在地,一把将小姑娘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挡住身后汹涌的推挤,他气喘不止地低声道:“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小姑娘吓得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哭声渐渐止住。沈霁抱着她,腿上痛意一阵强过一阵,心口也闷得发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却依旧极力拨开人群,将她送到外围一个双目含泪望着这边的惊慌妇人身边:“快带孩子走!”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去。沈霁松了口气,腿软得险些站不住。可心底实在放不下元定尧,又咬了咬牙想要折返回去。 不料刚迈出一步,背后便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让开!别挡路!” 沈霁本就力竭腿软,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并蒂莲面具从脸上滚落,滑出数尺之远,露出底下他惨淡的、毫无血色的面容。 他的右腿率先着地,膝盖撞在冰冷石板上,一股钻心蚀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开,疼得他浑身颤抖,指尖蜷缩,连呼痛声都堵在喉间发不出来,只余下细碎的气音。 勉强缓了片刻他正要撑着地面爬起来,耳边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横梁断裂,整座着火的木楼朝着他的方向轰然倒塌! 木屑与火星漫天飞溅,热浪扑面而来,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人潮与火海,直奔他而来。 “霁儿!” 元定尧目眦欲裂,将所有顾虑和安危都抛在脑后,眼中只剩恐惧与无尽的惊慌。 他扑到沈霁身边,长臂一伸,将人横抱而起,足尖一点,带着他旋身飞掠,堪堪避开坠落的断木梁柱。 轰隆一声巨响,木楼残骸砸在他们方才立足之地,烟尘四起,火星溅在元定尧的衣摆上,瞬间烧出一道焦痕。 元定尧没有因为一时安稳放下心,依旧抱着沈霁,足不停歇地冲出火海,直到退到数米外的空旷街角,才堪堪停下。 他将沈霁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石台阶上,自己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的面具早已在奔袭中掉落,露出那张俊朗却布满戾气的帝王面容,眉眼间的情意与后怕,在灯火下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京兆尹季惟生带着大批兵卒匆匆赶来维持秩序,不料一扭头看见街角神色不定的元定尧,当即脸色煞白,快步上前跪地请罪:“臣护驾不力,让陛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元定尧此刻满心满眼都在沈霁身上,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只冷眉一竖,语气焦躁到了极点:“滚开!朕暂时没空管你,先带人去救火、安抚百姓,其余事,朕回头再与你算账!” 季惟生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起身带人去救火。 沈霁靠在他怀里,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呼吸细碎急促,浑身冷汗涔涔,浸透了内里衣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像风中将折的寒竹。 他抬眼,恰好对上元定尧焦灼担忧的目光,心头陡然一动。 他这些日子实在苦恼不已,自己这些年缠绵病榻,身边人怜惜与关切早已收割得近乎饱和。可为陛下逆天改命所需的积分,数额庞大得惊人,寻常小病小痛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众目睽睽之下的病重,他需要被更多人看到。 而眼下,木楼倒塌,火场惊魂,众生云集,何等的好机会。 陛下,对不起,我又要让您担心了。 沈霁闭了闭眼,在心底对系统沉声下令:【小二,帮我把腿疾触发的严重程度调高,越高越好,心疾喘症也调到急性病发状态。】 【宿主!火场本来就空气不好,你又刚受了撞击,再急性病发的话……】 第27页 【我没事的,你照做吧。】沈霁的语气不容置喙。 下一刻,尖锐剧痛骤然攥紧心脏,气管猛地收紧,窒息感汹涌而上,呛咳堵在喉间; 右腿骨节处的痛感更是翻了数倍,仿佛骨裂一般,疼得他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 他嘴唇瞬间泛起骇人的乌紫色,呼吸微弱又急促,带着明显的喘鸣,纤长的手指抓着元定尧的衣袖,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单薄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喘息剧烈起伏,像一双即将碎裂、濒死挣扎的蝶翼。 “霁儿!霁儿你怎么了?”元定尧见状立刻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慌乱地抚着他的后背顺气,急得声音都在发颤,“喘不上气?还是腿疼?跟朕说!别吓朕……” “腿……心口……疼……”沈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细碎的喘咳,从牙缝里挤出,眼底水雾弥漫,视线模糊一片,整个人痛得不住颤栗。 第30章 被发现 元定尧立刻想起他的心疾,慌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那是江院判特意为沈霁调配的救心平喘丸,专为他心疾与喘症突发时救急所制。 他指尖颤抖着拧开瓶塞,倒出一粒棕色药丸,小心翼翼地凑到沈霁唇边。 “乖,张嘴,吃了就不疼了。”元定尧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近乎哀求的哄劝,指尖轻轻捏住沈霁汗湿冰冷的脸颊,“霁儿,看着朕,张嘴,咽下去。” 沈霁浑身颤栗不止,牙关打战,竭力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将药丸咽下。 药效来得极快,心口的绞痛与喘促稍稍缓和,可腿上的痛楚依旧钻心蚀骨。 他软瘫在元定尧怀里,浑身脱力,意识渐渐模糊,偏偏身子还在不住地轻颤,喉间更是不时溢出几声骇人的哮鸣。 元定尧看他那副样子实在担心,不敢多留,低头对一旁垂首候命的季惟生冷声道:“尽快控制局面,查明失火缘由,三日内将密折呈到御前!” 说罢,他转头厉声对李福全吩咐:“带路,立刻回沈府!再传令暗一,让江祟安等着!” “是!”李福全也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转身去安排。 元定尧抱着沈霁,大步往马车方向走去。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戾气慑人,怀中却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虚弱的男子。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酒楼窗边的几个身影眼中。 那是英国公宋鹤龄、成国公王辅,还有几位在京的当朝勋贵,几人本是趁着上元休沐出来小聚。 这一群人都是圣眷优渥常年入宫议事的,对元定尧的容貌与气度再熟悉不过。 此刻见帝王又是微服出宫,又是舍命救人,如今还亲自抱着人,举止亲密无间,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马车驶离灯市,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了然。 “那……那是咱们陛下吧?” “陛下怀中的,是谁家的人?” “是沈光启的小儿子吧,之前我儿婚宴他来过一趟,模样生的极为出众,就是身体不太好,自幼体弱多病,倒是和陛下刚刚的急切模样相符……” “陛下为了他,连龙体安危都不顾……” “你没瞧见吗,陛下先前带了一只并蒂莲面具,另一只说不准便是沈六带着的。” “这……沈公子毕竟是男子,实在有违天和啊……” “那你去劝陛下,你看陛下理不理你,就咱们陛下气头上来那股刻薄劲儿,不将你骂个狗血喷头才怪。” “陛下就这么动了心?……谁能想到呢,陛下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妃,如今天大的福气竟落在沈光启那老东西家了。” 低语在夜色中悄然蔓延,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勋贵高层之中,掀起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而马车内,元定尧抱着沈霁,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眼底的后怕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拼尽全力护着的人,此刻正靠在他怀里,借着服药后的眩晕,在心底静静听着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宿主,你还好吗,辛苦了哦,今天你的积分涨了好多,已经累计到12000了!】 【可以换低阶寿元丹了,你要换吗?】 沈霁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隐没在苍白的面容里,像寒荷上转瞬即逝的霜。 今天做的很好啊。 【先等等吧,我不方便一次让尧哥吃太多丹药,等攒够中阶的再一起兑。】 【辛苦小二了,我这边暂时没事了,你如果无聊可以自己去系统空间玩,积分进度也不用和我说了,等之后数量够了一起兑就好。】 【不客气啦宿主,我能帮上忙超级高兴的,不过你也注意身体哦,不要太急了,你进度已经很快了!那我就先走啦,拜拜!】 马车一路疾驰赶回沈府,元定尧亲自将沈霁抱进清霁轩,自个儿衣袍上的烟火焦痕都顾不上换,一颗心全系在怀中人身上。 这一夜,沈霁受了惊吓,又染了深夜寒气,后半夜便发起热来。 浑身滚烫得吓人,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偶尔歪过身子挣扎着喘促几声,声音也是细弱得近乎断续,看得守在榻边的元定尧心都揪紧。 接下来几日,沈霁便一直缠绵病榻。 腿上旧伤肿痛难消,不能下地,只能安安静静躺着静养。 人素日里本就清瘦,这一病更是削了一圈,往日里那点清艳灵动的光华,全被一层薄薄的病气掩去,只余下几分易碎的孱弱。 眉骨愈见清峭,眼窝微青,唇色淡白,静静卧在锦被之中,像一幅墨色浅淡的山水画。 而外界,已然翻了天。 上元夜帝王火场相救、与沈六戴并蒂莲面具同游灯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勋贵世家之间悄悄传开。 有人震惊,有人揣测,有人暗生艳羡,也有人私下调叹有违常理,可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当今陛下性情冷峻,杀伐果断,早年登基便以铁腕立威,谁敢拿他的私事乱嚼舌根。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府。 第31章 同窗 这日午后,沈霁刚醒,侍女微婉、晚翠两人一左一右,连哄带劝,软声细语地哄着他将一碗苦涩药汤饮下,又用蜜饯稍稍压了苦味,才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他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外间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沈光启与长子沈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沈父面色复杂难言,沈钰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担忧。 微婉晚翠见礼后退下,屋内只剩父子三人。 沈光启在榻边坐下,看着自家小儿子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忍不住沉沉叹了一声:“霁儿,你与陛下如今到底是何关系?上元节那日,你们俩的事被不少勋贵亲眼看见,外头已经传开了。” “这两日朝会散后,不少人明里暗里都来向我打听,话里话外全是试探。你心里得有个准备,也得和陛下通个气。” 沈钰也跟着开口,话语间又是担心又是局促:“霁儿,我听说那日晋南商会的灯楼失火了,今日京兆尹季惟生在朝上还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通。” “你……陛下舍身救了你,我们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陛下亲自抱你回府,整夜守在你这里,这事已经瞒不住了。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心里也得有个数。” 沈霁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柔软的被角,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哥哥,没什么瞒不瞒的。陛下待我,一向亲厚。那晚失火,情势危急,陛下不过是顺手相救。” 话说得浅淡,却句句留了余地,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光启何等老辣,一看他这模样便明白了七八分,又是心惊,又是不安,良久才沉沉一叹:“你自小身子弱,陛下肯护着你,是你的福气。只是……伴君如伴虎,你要记着,保重自己,莫要任性。” “我知道。”沈霁轻声应下,见两人神色这般不安,终是软了语气,稍稍透露两句,“陛下待我,是极好极用心的,你们不必太过忧心。” 沈钰在一旁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憋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嘟囔:“好是好……可、可陛下与你差了……如何能相配呢,他既疼你,当初就该好好护着,何至于闹到如今人尽皆知的地步。” “放肆!”沈光启脸色一沉,立刻低喝止住,“御前之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沈钰悻悻闭了嘴,终究还是心疼弟弟,放软了声音:“总归,外面的风言风语,家里会尽力压着。你且安心养病,别的不用管。” 沈霁轻轻点头,算是应下。 父子俩又叮嘱了几句,见他精神不济,便起身离去,留下一屋安静。 这些日子,沈府门前便没清净过。 试图登门拜访、送礼探望、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有世家公子,有朝中官员,甚至几位亲王也派人送来补品药材,无一不是想借机探一探帝王与沈府的关系深浅。 第28页 沈霁一概以病重静养、不便见客为由,悉数回绝,礼物也原封不动让人退回,半分人情都不肯沾。 直到一日,门房传来消息,说是礼王府世子元承煜递了拜帖,要与昔日书院同窗一同前来探望。 元承煜与元定尧到底有一层远方叔侄关系,又是沈霁当年在书院读书时最亲近的旧友之一,实在不便推辞。沈霁便让人接了帖子,吩咐微宁在前厅等候带路。 他自己则靠坐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一卷书,静静等人前来。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四道熟悉的脚步声,伴着轻轻叩门声。 微宁掀开帘子,四道身影相携而入,皆是一身素净常服,眉眼间带着关切与几分藏不住的打趣。 为首的正是元承煜,身后跟着三位昔日书院同窗——风流不羁的刘鸣涧,温文尔雅的苏清和,性子爽朗的陆峥。四人皆是沈霁当年在白鹿书院的旧友,知根知底,最是亲近。 沈霁微微抬眼,声音轻缓:“你们怎么也来了?” 微宁上了茶,便轻步退了出去。 元承煜在榻边站定,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听说你又病了,我爹知道我们素来交好,催了我好几日,让我务必来看看你。你这一病,可不是一般的受人瞩目。” 刘鸣涧跟着走上前,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沈公子,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咱们几个还在担心你身子如何,结果外头都快把天掀翻了。” 陆峥性子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说阿霁,可以啊你。瞒得我们好苦!陛下亲自陪你逛灯会,火场里舍命救你,这待遇,满朝文武独一份吧?” 苏清和温温和和地补充,眼底带着笑意:“我们几个在府里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原只当你家与陛下君臣相得,没想到……竟是亲厚到这般地步。” 元承煜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轻声打趣:“你如今和陛下这般关系,往后我见了你,是该称你一声沈公子,还是要换个称呼才妥当?”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皆是老友间熟稔的打趣,没有半分恶意。 当年在书院,沈霁虽体弱多病,常年请假缺席,可每逢大考、论经、辩学,次次拔得头筹。 他惊才绝艳,性子又清冷沉静,众人一向敬他、怜他,如今倒是难得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打趣。 沈霁被他们说得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一声,弱声道:“你们别听外面乱传。” “乱传?”刘鸣涧挑眉,故意凑近几分,“我听我爹说,你与陛下当时可是戴了一对并蒂莲面具同游,事后陛下亲自抱着你上车,又整夜留在沈府没走。这要是叫乱传,那什么才叫真的?” 陆峥一拍大腿:“就是!我们又不是外人,你还瞒着?” 沈霁垂眸,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 “我这几日病着,外头的事,我可不知道。” 这副模样,分明是默认。 四位年轻人相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片刻后,刘鸣涧叹了口气,语气正经了几分:“罢了,不逗你了。你身子弱,好好养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少往心里去。” 苏清和温声道:“腿上的伤要仔细养,莫要再落下病根了。你当年摔了那一遭就没养好,后来每逢阴雨天便疼的厉害,严重时连床都下不了,如今有陛下护着,有御医看护,总要比以前好些。” 几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书院旧事、京城闲话,见沈霁精神渐疲,便起身告辞,不曾再多追问。 屋内重归安静,日影渐渐西斜,已近傍晚。 沈霁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微微发呆。 他与陛下的事,应当是瞒不住了。 可他也不在意。 沈霁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眼底一片平静。 陛下不怕,他自然也不会怕。 前世,元定尧不顾满朝哗然、百官死谏,将他一介罪臣之子接进宫,百般照料。 今生,沈家尚且安稳无恙,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有何可惧。 他唯一怕的,只有重来一世,陛下为他牺牲太多,天不假年。 两世为人,他从不曾对不起任何人,今生所求,也不过是能与陛下安稳相伴罢了。 第32章 同窗2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携着一身威严气魄,缓缓走了进来。 帝王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一日忙碌的疲惫,可看向榻上之人时,依旧满是柔情。 “今日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霁抬眸,望向走近的人,轻轻弯了弯唇角。 “没有。陛下怎么来了?” 元定尧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来,声音低柔: “朝事了了,朕来瞧瞧你。” 沈霁垂了垂眼,轻声道:“您不知道吗?我爹今日都和我说了,你我之事,如今正是风口浪尖,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呢。陛下这般频繁过来,怕是……又要惹人议论。” 他轻轻叹了一声:“我这些日子,想登门拜访的帖子都快接不下了。说是来探病,什么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谁不知道,真正想看的是您的态度。还有送礼的,宁王府甚至大手笔送了一整套羊脂白玉摆件,贵重得离谱。” “今儿个,承煜兄更是带着我读书时的三个同窗来看我,才刚走不久。” 元定尧眸底微扬,淡淡一笑: “无妨。” “人你想见便见,不想见就直接拒了,不必勉强。礼物你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收了也无妨。”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霁微凉的指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用在意,朕会护着你。” …… 自那日探病后,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便成了清霁轩的常客。 四人本就是昔日书院旧友,又都是性子坦荡,疏朗大气的性格,一来二去,倒也给沈霁病中带来不少慰藉。 元定尧见这四人还算有眼力见,顺手给四家各送了一份厚赏。 京中不少世家听闻此事,皆是又羡又妒,私下里纷纷扼腕叹息——只恨自家当年没有正当年的子弟,与沈霁一道在书院同窗读书,如今没法儿借着旧谊,攀上这位元和帝跟前的新贵。 元定尧对此持了默许纵容的态度,甚至偶尔来沈府时,遇上几人在院内闲谈,也只淡淡瞥过一眼,并不多言。 元承煜虽为宗室,往日也曾有过面圣之时,但陛下素来冷肃薄情,只重才干实绩,血缘情分淡得几乎看不见,更从未见过他在沈霁面前这般柔情万千的模样;刘鸣涧三人更是寻常朝臣子弟,初见帝王时无不紧张屏息,手足无措。 元定尧顾及他们拘谨,每次到来都尽量避开正面照面,几人也识趣,远远望见帝王身影便自行告退,互不打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日,元定尧处理完政务便匆匆赶来,四人远远瞧见,当即起身恭敬告辞,不多做片刻停留。他上前一步,弯腰将半靠在廊下摇椅上的沈霁打横抱起,缓步走入内室,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沈霁身弱骨轻,被他一抱,便像一片薄云般轻软,脸色是久病未愈的瓷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无血色,只一双眼清浅透亮,衬得整个人愈发易碎。 他坐在榻边,指尖轻柔地替沈霁掖好被角,忽然漫不经心道: “元承煜心性端正,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奢之气;刘鸣涧看似不羁,实则守规矩、知分寸;苏清和温润沉稳,内心自有丘壑,遇事不乱;陆峥爽朗磊落,不藏奸、不耍滑。你这四位友人品性尚可,这些日子陪着你解闷散心,也算有心。” 沈霁靠在软枕上,气息微浅,闻言无奈轻笑:“您连这都知道了?” 他不过是与旧友往来闲谈,陛下竟连四人底细说的一清二楚。 说完他顿了顿,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调笑,“只是您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把未来的朝臣都当成我的玩伴了。” 元定尧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朕自然是查清楚底细,才敢放心让他们留在你身边。至于做你的玩伴,那是他们的荣幸。” 他的人,他自然要护得周全,半分隐患都不能留。 此后几日,四人来得更是频繁。 有时带些新得的新奇摆件,有时拎两盒京城新出的点心,有时只是搬着小凳坐在廊下,陪摇椅上的沈霁晒晒太阳,说说书院旧事,或是京城新近发生的趣闻,一时倒让沈霁冷清的院落多了不少烟火气。 沈霁自然是不介意的,有更多人来看他,于他而言可算得上好事。 他也没有特意做些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一身素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清瘦,下颌线条尖细得可怜,偶尔轻咳两声,便会弯下腰,肩头微微发颤,看得几人愈发心软。 第29页 可这份自在,在开春之后,悄悄变了味道。 东风渐软,新绿抽枝,三年一度的春闱如期而至。 刘鸣涧、苏清和、陆峥三人皆是今科应试士子,临考前几日,几人依旧照常来沈府,只是言谈间,下意识避开了所有与科举、考场、功名相关的字眼。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陆峥性子最是心直口快,一时不慎,笑着提起:“阿霁,以你的学问,若是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场,怕是我们……” 第33章 春闱之变 话未说完,便被苏清和轻轻碰了一下手肘,硬生生打断。 刘鸣涧立刻岔开话题,说起街边新出的糖糕滋味;元承煜亦不动声色转移视线,拿起桌上书卷随意翻看。 不过一瞬的尴尬,却清晰落进沈霁眼底。 他指尖微微一顿,握着书卷的手轻轻收紧。 沈霁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此前只当友人们亲厚相待,便也坦然相交。只是此刻那瞬间的沉默与避让,让他骤然惊醒。 这些日子府中上下紧绷又小心翼翼的气氛,原来全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他会因不能参加科举而沮丧难过。 他们怕他因不能科举而失落,怕他因身有残疾而自卑,怕一句话不慎,便戳中他的“痛处”。 更让他心头发涩的是,他与陛下的关系如今不同往日。 这些友人待他,虽也是真心亲近,可那份亲近里,多了谨慎,多了顾忌,多了身不由己的分寸。 想来他们家中长辈,早已反复叮嘱,让他们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触怒龙颜,更不可伤了他的心。 曾经那般坦荡自在、不分彼此的相交,终究还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呵护与迁就。 沈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缓缓泛起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无力。 他哪会在乎科举,在乎功名,在乎什么金榜题名。 前世七年,他早已受够了<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倾轧与奔波劳碌,后来又是举族流放,身子彻底垮掉,陛下为他倾尽举国之力,百般调养也不过落得早早离世。 该经历的、该拥有的,他早已尝遍。 这些年一直坚持读书,一是真心喜爱,二是为闲时打发时光,更重要的,是为了维持自己惊才绝艳的人设——毕竟天妒英才,总比平庸无能更能让人放在心上。 更何况,今生这副身子的孱弱病痛,本就是他借系统刻意为之,他有自己决心要做的事,又怎会有半分介怀不甘。 可所有人都认定他在意,认定他委屈,认定他藏着难言的酸楚。 越是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越是平静,越叫人放心不下。 周遭那层无形的、轻柔的、却又沉甸甸的小心翼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挣脱,却无从开口。 思来想去,只剩万般无奈。 一时之间,他竟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念头,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心中郁结”,那他干脆遂了所有人的意,也好顺势多得些积分。 他在系统面板里精挑细选了一番,最后选了咳疾和低热,而后又故意开了一夜窗,本就未完全痊愈的身子,当即低热微烧,伴着连绵咳疾,顺理成章地又病了一场。 这一病,他脸色彻底褪尽血色,眼窝微微泛青,唇瓣干得起了细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兀,看着格外惹人疼惜。 消息一出,清霁轩内众人果然松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伺候得愈发细致小心。 沈霁躺在榻上,只觉荒诞又疲惫,索性闭目不语,权当清净。 可他本就体弱,哪禁得住这般气恼郁结,病情便时好时坏,整日倦怠无力,茶饭不思,咳嗽也一日重过一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的喘促,胸口时不时闷痛一阵。 这日傍晚,元定尧下朝便直奔沈府。 清霁轩内只点着一盏暖灯,沈霁半靠在床头,面色浅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蒙着浅雾,静得像一潭寒水。 帝王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常的心疼:“怎么又病了?你心中不痛快?” 一句寻常关切,却成了压垮沈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垂着眼,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喉间一痒,忍不住弯身轻咳几声,咳得肩头轻颤,脸色更白,才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我没有不高兴……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高兴?不就是科举吗?我这副身子本就不能参加科举,我根本就不在意。” 元定尧指尖一顿:“嗯?” 沈霁抬眸看他,眼底清澈坦荡,却又染着病中的虚弱,每说几句话,便忍不住喘的厉害,声音细弱发颤: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科举功名,我从未放在心上。鸣涧兄他们这几日像是生怕说错了话惹恼了我,明明马上要考试的人了,连一句话都不敢提。” 他顿了顿,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无力一并涌上来,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与不适: “你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我难过,生怕我委屈。可我真的不在意……反倒被你们这样捧着护着,浑身都不自在。” 元定尧心口一紧,低声问:“你既这般想,为何不早说?” 沈霁轻轻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气息微喘:“说了又有何用?你们谁会信?左右都觉得我是在强撑……倒不如病一场,遂了所有人的意,反倒清净。” 元定尧听了这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原本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意与压抑的怒火。 “什么叫病一场,你竟在刻意放纵自个儿病着吗?” 沈霁一怔。 “你既然无心科举,便好好安稳度日,何必任由自己病一场,只为遂了旁人的意,只为图一时清净。” 元定尧指节泛白,语气冷得发颤,“沈霁,在你心里,你的身子、你的命,就这么轻贱?说糟蹋就糟蹋?” “只是为了一点清净,你竟然这么糟践自己……” “朕护着你,守着你,把你捧在手心,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 怒火与心疼绞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恨极了沈霁这副清冷倦怠,肆意妄为,毫不顾惜自身性命的模样 沈霁猛地抬头,眼中一片慌乱,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窒。 他被元定尧百依百顺用心养了大半年,一时情绪上头,竟脱口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让元定尧知道。 元定尧看着他苍白茫然的模样,心口痛得发紧,再也不愿多看一眼,猛地站起身。 “你好好养病。” “朕拦不住你糟蹋自己,但朕……看不下去。” 话音落下,帝王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房门轻闭,将一室暖光与死寂,一同关在了屋内。 沈霁僵在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面色苍白如雪,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他猛地伏在床头,不舒服地攥紧心口衣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喉间泛起一阵阵干呕,几乎喘不上气。 腕骨无力垂落,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下掩住苍白面容,本就苍白的唇瓣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鬓边碎发,黏在颊边,显得狼狈又脆弱。 他有心想追出去,可刚一撑起身,眼前便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轻飘飘地朝着地上倒去,像一片被风折断的枯荷,无声坠落在冰冷地面。 第34章 二人冷战 沈府已闭门谢客多日。 清霁轩里草木依旧葳蕤,可满院都浸在一片沉凝的死寂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愁云。 沈霁这一病,来得又凶又猛,全然没了半分回转的余地。 他整日昏昏沉沉地陷在被褥堆里,价值千金的雪浪鲛绡梅花被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挡不住他浑身透出的寒凉。 原本清隽温润的面容彻底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只余下病中高热晕开的一抹薄绯,像残荷上一点将落的胭脂。 莹白如玉的肤色早已褪尽,只剩一片毫无血色的死白,一身素色缂丝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地贴着嶙峋骨相,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眼窝微微陷着,泛着淡淡的青黑,长睫如同沾了露的蝶翼,垂落下来便再难抬起,偶尔无意识地轻颤几下,也只是意识混沌间的微弱反应。 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带着连绵不断的浊重喘意,每一次吸气都浅浅浮在胸口,牵扯得单薄的肩头微微发抖。 咳意时时涌上来,却连用力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化作喉间细碎而痛苦的气音,断断续续,听得守在一旁的晚翠频频垂泪。 第30页 他醒着的时候极少,一日十二个时辰,能真正睁开眼的功夫加起来也不到半个时辰。 偶尔从高热的混沌里挣扎着醒转,他目光也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床顶,没有半分神采。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元定尧那日转身离去时冷厉的眉眼,是他字字刺骨的斥责,是他毫不留情的背影。 惊惶与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怕陛下厌弃了他。 怕自己这般肆意,彻底磨掉了帝王所有的耐心与温柔。 怕从此以后,那人再也不会踏足清霁轩,再也不会温柔地抱他,哄他喝药,揉着他的发顶,说他是自个儿心尖尖上的宝贝。 怕……陛下从此,不喜欢他了。 浓烈的自厌情绪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不好,是他不听话,是他故意糟践身子,才惹得陛下如此大怒。 是他活该。 既然陛下不愿再见他,也不必犹豫那么多了,总归有002在,他是死不了的,就让这副残破的身子再多回报陛下几分吧。 他指尖蜷缩在锦被里,冰凉一片,连一丝暖意都没有,索性彻底放任了自己。 系统面板上的警告提示他统统视而不见,高热、咳疾、心悸、气喘、反胃,所有的不适他都任由其肆虐。 他就这般安静地躺着,任由身子一日坏过一日,直到彻底起不得身,连抬一抬手指都成了难事。 微婉端着熬得浓黑的药汤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他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沈霁眼皮沉重得像是黏住了,勉强掀开一条缝,整个人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头微微歪着,任由她以银匙舀了药汁送到唇边。 他如今连吞咽都显得费力的很,刚沾到一点药汁,便呛得喉间发紧,细碎地咳了起来。 不过勉强咽下去两三口,整个人便气力不支,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药汁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沈府上下人心惶惶,只得对外紧闭大门,谢绝一切访客,连元承煜几人遣人来问,都被一一婉拒,一时间,京中暗流涌动。 而皇宫大内,气氛同样凝滞得如同寒冬冰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元定尧这些日子脾气极差,周身戾气翻涌,简直称得上一句生人勿近。 早朝之上,往日些许小事尚可一笑置之,如今却能瞬间点燃他的怒火。 朝臣奏事稍有不慎,便被他当众骂得狗血淋头,战战兢兢。 偌大的金銮殿内,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心中积着滔天怒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朝堂之上肆意倾泻。 他再没踏足过沈府一步。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听,便能自欺欺人地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当作沈霁依旧好好地呆在清霁轩里。 下朝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成堆的奏折摊在案上,笔下批阅的字迹凌厉如刀,每一笔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狂躁与怒意。 可他自己知道,他根本静不下心,眼前反反复复,全是那日沈霁苍白脆弱的模样。 他气,气得心口发疼。 气沈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草芥。 气自己掏心掏肺地护着宠着,那人却半点不在意。 气他明明答应过会好好照顾自己,偏偏为了一时赌气,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可气到极致,心底最深处,却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担忧。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小太监端着热茶轻手轻脚地上前,屈膝将茶盏递到案前:“陛下,您喝口茶歇歇吧……” 元定尧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杯,像是被烫到,又像是积压多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狠狠将茶盏磕在御案之上。 “哐当”一声脆响,热茶四溅,浸湿了奏折边角。 “废物!连杯茶都沏不好!朕养着你们这群人,有何用处!” 他厉声怒斥,声线冷沉骇人,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渗出血迹。 李福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好说歹说让人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他跟在帝王身边近二十载,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哪里是跟一杯茶、一个奴才置气,分明是和公子闹了脾气。 公子身子金贵,陛下舍不得对人发脾气,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憋屈、心疼,全撒在了底下人身上。 李福全斟酌再三,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委婉试探:“陛下,您好些日子……没去沈府瞧瞧,不知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当即踩了雷。 “砰”的一声巨响,元定尧猛地拍案而起,墨玉般的眸底戾气暴涨,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提他做什么!” 李福全心头一紧,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帝王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又冷又狠,字字都带着口是心非的恼意:“他能如何?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肆意糟践,任性妄为,朕……” 话说到一半,却骤然顿住,余下的话语死死堵在喉间,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元定尧脸色铁青,挥袖怒道:“多嘴多舌,以下犯上!滚下去,杖责二十!” 李福全不敢辩解,磕头领旨。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御书房内死寂蔓延,帝王僵立在御案之前,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心头那股压不住的担忧与牵挂,如同潮水般疯狂泛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傲气与怒火。 沈霁这些时日身子本来就不好。 那日又被他那样厉声斥责。 这几日他没去看他,他又那般爱钻牛角尖…… 他会出事的。 元定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已经被一片难以掩饰的焦灼取代。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对着殿外冷声道:“回来。” 李福全连忙踉跄着返回。 “闭嘴,滚过来。”帝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强装的冷硬, “你去……悄悄派人去那边打听,不许声张,不许惊动任何人,看看霁……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刻意顿住了那个“霁”字,仿佛只要不说出口,就能维持住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 李福全心头一松,连忙领命,火速赶往沈府。 第35章 某人后悔 不过半个时辰,李福全匆匆折返,脸色凝重地冲进御书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陛下!不好了!公子他……病重昏迷,高热不退,已然水米不进多日了!” “沈府已经闭门谢客,江太医说公子怕是不太好了!” 话音落下。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元定尧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李福全那几句惊慌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炸开—— 病重昏迷。 高热不退。 短短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以为,沈霁只是闹脾气,他冷一冷,罚一罚,正好让那人乖乖知错,养好身子。 可他从没想过,那人会走到这般凶险的地步。 滔天的恐慌与自责,瞬间将他淹没。 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 他明知道沈霁身子孱弱,明知道那人心思敏感,明知道他被自己惯得娇气万分,受不得半句重话,却偏偏要对他说那般严厉的言语,偏偏要转身就走,冷着他,晾着他,让他在恐惧与不安里,一点点熬垮自己。 他是天子,手握天下生杀,怎么偏偏对自个儿放在心尖上的人这般苛责。 “备驾……” 元定尧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立刻备驾,去沈府!快!” 御驾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沈府。 元定尧周身寒气慑人,脸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一路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连呼吸都绷得发紧。 他从未如此失态,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天子,此刻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惊恐慌乱,连坐姿都稳不住。 御驾刚停在沈府门前,元定尧不等下人开门,便亲自掀帘而下,玄色龙袍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急风。 沈光启在门前等候,一见天子驾临,脸色骤变,刚要跪地行礼,便被帝王一把扶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必多礼,他呢?” “在……在清霁轩。”沈光启声音发颤,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合眼。 元定尧不再多言,大步冲向内院。 清霁轩内死寂一片,药味浓重呛鼻,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第31页 门窗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屋内光线昏暗,一盏羊角宫灯微弱亮着,照得满室凄静。 床榻边,微婉和晚翠两个侍女眼睛红肿如桃,江祟安面色凝重,一见天子驾临,齐齐跪地噤声。 元定尧的脚步,在床榻前,生生顿住。 他甚至,有些不敢靠近。 直到看清榻上之人,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床上躺着的,哪里还是那个清隽温润、眉眼含笑的沈霁。 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原本圆润柔和的下颌线尖削逼人,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浮着一层高热晕开的病态绯色,凄艳得让人心头发紧。 曾经莹白如玉的肤色,如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白,泛着冷青,连脖颈下露出的锁骨都深凹成坑,薄薄一层肌肤覆在骨头上,一碰便似要碎裂。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沾着未干的泪痕,湿软地贴在苍白肌肤上,往日清亮如秋水的眼眸紧紧闭着,连掀开一丝缝隙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唇瓣干裂得布满细小白皮,渗着几丝淡淡的血痕,失尽了往日的浅粉柔润。 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微弱到极致的起伏,才能证明人还活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浊重的喘意,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轻薄蓬松的雪色鲛绡锦被,可那被子底下,身形单薄得几乎没有起伏。 露在外面的一双雪腕细如竹枝,肤色透明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泛青,安静地蜷在身侧,连微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高热还未退去,他额角覆着一块微凉的丝帕,鬓边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 元定尧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明明才几日没来。 明明上一次相见,那人还能靠在摇椅上对他轻笑,还能调笑他把朝臣当玩伴,还能被他抱在怀里,温温和和,带着淡淡的清浅香气。 “陛下……”江祟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满脸凝重,“公子高热七日不退,水米不进,药石难入,哮症频发,心气耗损过重,臣……已经尽力,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后面的话,元定尧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轰鸣,心口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比刀割剑刺还要难忍。 他怨那人不爱惜自己,可真正把人逼到鬼门关的,竟也是他啊。 帝王缓缓弯下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扰了榻上易碎的人。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尖刚一碰触到沈霁的额头,便被那片滚烫灼得猛地缩回。 烫。 烫得吓人。 他又轻轻握住沈霁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僵硬、枯瘦,完全没有往日的温软细腻,冷得像一块冰,握在掌心里,硌得他心口发疼。 “霁儿……” 元定尧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往日那个威严冷厉的帝王。 “朕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朕,好不好?”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只有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混沌的高热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他单薄的肩头轻轻抖了抖,脸色瞬间更白,唇瓣抿得紧紧的,却连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音,消散在空气里。 元定尧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活了这些年,手握江山,权御天下,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力,这般恐慌,这般……恨自己。 他轻轻将那具枯瘦脆弱的身子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人就碎了。 怀中人轻得可怕,几乎没有重量,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托住沈霁的背,掌心清晰触到那对瘦得突兀凸起的肩胛骨,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头上,硌着掌心,像一对即将碎裂、濒死挣扎的蝶翼。 “是朕错了。” “朕不该凶你,不该说重话,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帝王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声音压抑而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自责。 “你别吓朕,别离开朕,好不好?” “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朕……” “只要你醒过来,你想怎么样都好,高兴不高兴,你怎么样都好……” “别离开朕。” 怀里的人,依旧昏沉不醒。 只有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帝王的心尖上,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断。 二十六岁的元定尧,抱着他珍之重之的心上人,第一次尝到了近乎绝望的滋味。 第36章 醒了 元定尧缓缓将沈霁放回榻上,指背不舍地蹭过他枯瘦冰凉的脸颊,再起身时,周身已覆上一层凛冽如冰的帝王威压。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众人,声音冷得骇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李福全,传朕旨意——让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全数入沈府会诊,朕要他好起来!” “遵旨!”李福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太医院十几位太医齐齐涌入清霁轩,诊脉、观气色、查舌苔、商议药方,人人面色凝重,不敢有半分疏漏。 屋外,沈光启背着手来回踱步,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方向,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沈钰一身素衣,在侧屋书房里抄经祈福,一笔一画皆是虔诚,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祈求平安的经文,只求以己之心,换沈霁一线生机。 屋内,太医们拟好药方,立刻有人下去熬药。 微婉、晚翠守在榻边,却根本插不上手——元定尧将所有贴身照料的事,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亲自守在最靠近病榻的位置,一步不离。 他亲手拧凉了丝帕,细细擦拭沈霁额角、鬓边、颈间的冷汗,而后抬手,将沈霁黏在颊边的湿发一一捋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凹陷的脸颊,眼底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 药汤熬好后,元定尧亲自接过,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得温热,试了温度,才缓缓凑到沈霁干裂的唇边。 可沈霁昏沉不醒,牙关紧咬,药汁刚沾唇便顺着唇角滑落,浸湿衣襟。 元定尧眸色一紧,心口揪疼,只得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捏住他削瘦的下颌,力道放得极柔,一点点帮他放松牙关,再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即便如此,也只能喂进去两三口,剩下的尽数洒出。 他不恼不躁,拿干净锦帕一点点擦干净他的唇角、脖颈与衣襟,动作细致温柔,没有半分不耐。 见他唇干得开裂渗血,元定尧亲自拧干温热棉巾,轻轻敷在他唇上,再沾着一点点膏脂,细细涂抹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不多时,榻上之人喉间一紧,细碎的闷咳涌了上来,单薄的肩头轻轻颤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浊重。 元定尧脸色骤变,立刻俯身,将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的脊背。 从上至下,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又温柔,直到那阵呛咳渐渐平息,才敢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榻上。 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许久,江院判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道:“陛下,公子心气耗竭,肺气虚弱,又兼高热不退,此刻全靠一口气吊着。” “更糟糕的是,公子心结深重、郁气堵胸,药石可治其身,却难解其心,若心结不开、郁气不散,只怕……” “只怕什么?” 江知沐吞吞吐吐,生怕触怒如今看上去十分瘆人的帝王,却又不能说谎,只得战战兢兢道:“只怕……不知道何时会醒来了。” 元定尧垂眸望着榻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人,喉结滚动,心痛如绞。 他俯身,轻轻握住沈霁细弱枯瘦的手腕,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一点点捂热那冰凉的指尖。 “朕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后怕,“是朕害了他。” “朕会想办法。” …… 沈霁是在一片刺骨的冷与滚烫的热里,缓缓挣回一丝意识的。 周身沉重得像是被巨石压住,四肢百骸都泛着散架般的酸软疼意,高热烧得他神志昏沉,唯有掌心那一点温热,牢牢牵着他即将飘远的魂魄。 耳边极静,只有沉稳而微颤的呼吸落在额顶,裹着他熟悉的松木冷香。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始终紧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一刻也不曾松开。 他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像寒枝上欲坠的蝶翼,费了浑身力气,才掀开一条极细的眼缝。 第32页 视线昏蒙模糊,光影摇晃不定,可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紧绷冷硬却又难掩慌乱的轮廓,还是一瞬间撞进他混沌的心底。 是……陛下。 沈霁干裂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地唤出那两个字,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 只这一声,元定尧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 他几乎以为是连日守夜生出的幻听,垂眸低头,撞进沈霁半睁的、雾蒙蒙的眼眸里。 那双往日清亮如星、盛满柔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虚弱得一碰就碎,却真真切切,是醒了。 “霁儿……” 元定尧声音骤颤,紧绷了数日的神经轰然断裂,所有的慌乱、自责、后怕、心疼,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他顾不得帝王仪态,俯身凑近,掌心轻轻贴在他削瘦的脸颊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怀中人肌肤烫得灼人,却又凉得刺骨,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肉,触之硌手,叫他心口一阵阵发涩。 “朕在,朕在这儿……是朕对不住你,是朕错了。” 他语速极快,字字恳切,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慌乱,一遍又一遍道歉,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他看: “朕不该凶你,不该说那么重的话,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不该冷着你、气着你……是朕不好,全是朕的错。” “你别恨朕,别再跟自己置气,别再吓朕了,好不好?” 沈霁怔怔望着他,眼眶猛地一热。 您……当真来看我了,甚至……不怪我了。 我以为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积攒了数日的恐惧、委屈、自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进干裂的唇角,又苦又涩。 乌发凌乱散落在枕间与肩颈,墨色长发衬得他面容愈显凄白,脆弱得不堪一触。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掉泪,越掉越凶,到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虚弱得像一折就断的寒竹。 他想开口,却连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只剩细碎的哽咽,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沈霁不知从哪里挣来了一丝力气,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元定尧的手,极力支起发软的身子,轻轻扑进元定尧怀里。 那一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元定尧却心口猛地一酸。 他几乎无法想象,怀中人究竟瘦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肉,骨头硌得他心口发疼,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一用力就会碎在他怀里。 往日里骨肉匀亭的身子,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触,看得他眼眶发红,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第37章 呕血 一旁的李福全垂首躬身,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耳边只断断续续飘进几句脆弱泣音与帝王温柔至极的安抚。 心中又是唏嘘又是后怕——陛下这几日因着公子的事在宫中雷霆震怒,如今人醒了,两人话说开了,总算是没事了。 几位守在屋内的太医更是僵立在角落,头垂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前二人,只暗自祈盼小公子能就此情绪好转,莫要再出变故。 “陛下……”沈霁把脸埋在他颈窝,气息微弱断续,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意,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我错了……我好怕……您……再也不来看我了……” “怕您再也不进清霁轩……再也不抱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字字扎进元定尧的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元定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疼得他几乎窒息,连忙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护在怀里,力道轻而紧,怕弄疼他,又怕一松手他就消失,声音哑得破碎: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 “朕怎么会不要你,朕怎么敢……你是朕的心肝宝贝,朕不要什么也不会不要你。” “是朕混蛋,让你受了委屈……” 他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吻过他滚烫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霁儿,原谅朕,好不好?” 可埋在他怀中的沈霁,听见这话,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个混乱而复杂的念头。 为什么? 您明明答应过会疼我,会护我,可那日,您头也不回地丢下了我。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想救您。 您明明可以早些来的,明明可以不那么冷漠,明明可以不让我一个人在恐慌里日日夜夜煎熬痛苦。 如今我把自己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您却告诉我,您错了。 这算什么?您对我的愧疚吗?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是不是都只有我病入膏肓,离不开您,您才会多想着我一点,才肯多看我一眼,才舍不得走呢? 既然温顺体谅留不住您…… 那我的痛苦,我的性命,我这一身狼狈不堪的病气,是不是才是真正能留住您的东西呢? 思及此,他非但没有收敛情绪,反而挑挑拣拣在系统商城里翻出了胸痹点亮解锁,而后刻意放纵心底的委屈与恐慌翻涌,任由郁气直冲心口。 下一刻,剧痛猝然降临。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碾磨,尖锐的闷痛顺着经脉蔓延至肩背、咽喉,整个人瞬间僵住。 “嗬——……嗬——……” 他猛地捂住胸口,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喘症跟着发作了。 细弱的喘息如破风箱一般嘶嘶作响,喉间堵着浓浊的哮鸣,吸不进、呼不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疼意。 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褪成死白,再泛上一层骇人青灰,指尖冰凉刺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蜷缩。 乌发散乱,贴在苍白颈间与冷汗涔涔的额角,更显凄楚可怜。 他张着干裂泛青的唇,在元定尧怀里剧烈发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单薄身子轻得像一片将碎的纸。 心底却还在疯狂地叫嚣—— 就是这样…… 这样,陛下就不会走了。 甚至没等那念头落定,胸口骤然一紧,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的呛咳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咳……咳咳——!” 他咳得浑身绷直,在元定尧怀里弯成一道脆弱至极的弧,单薄的肩胛骨更是抖得厉害,像一双即将碎裂、濒死挣扎的蝶翼。 咳声细碎、压抑、带着濒死的哮鸣,根本喘不上半口气,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咳出来。 咳到极致,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翻涌上来,他甚至没有力气从元定尧怀里挣脱出来,就这么硬生生蜷缩在帝王怀中干呕了几下。 胸痹带来的锐痛与窒息感死死缠在一起,心口像是被反复碾轧,每一次干呕都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虚弱得像一滩将要融化的雪。 元定尧脸色骤变,慌忙伸手顺着他的背,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致的恐慌: “吸气,霁儿,跟着朕吸气——别慌,朕在,朕在这儿……” 可越是安抚,咳势越是凶猛。 沈霁猛地偏过头,一口腥甜冲破喉咙,溅落在元定尧手边的素色丝帕之上。 点点刺目的猩红,在洁白的绢布上绽开,触目惊心。 血丝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眼睫一垂,刚刚醒转的意识再次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前一刻还在哽咽哭泣的人,下一瞬便软倒在元定尧怀里,没了半点声息,只剩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呼吸,浮在胸口。 “霁儿!!” 元定尧失声唤他,声音撕裂,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死死抱着怀中人枯瘦冰凉的身子,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颈间脉搏。 微弱,轻浅,几不可察。 “霁儿,霁儿……你睁眼看看我……朕不准你睡!” “太医!!江知沐!!给朕滚过来!!” 嘶吼声冲破喉咙,江知沐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前,三指并拢按住沈霁手腕,凝神诊脉,神色凝重得吓人。 元定尧抱着人,浑身僵冷,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江知沐,连呼吸都不敢:“如何……他到底如何?若是他有事,你们全部给朕陪葬!” 屋内瞬间死寂。 第38章 好转 不料片刻后,江院判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元定尧躬身,声音里竟带着难掩的喜意: “陛下,大喜!公子……无碍了!” 元定尧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江院判连忙沉声回禀,语气稳而清晰: “陛下,公子方才并非病情恶化,而是情绪激荡过甚,再加上之前郁气堵心,七情失调引发的胸痹带动气促心悸,身子太虚,一时受不住才晕厥过去。他呕出的并非新伤之血,是郁结胸间多日的淤血陈气。” 第33页 “淤血吐出来,郁气便散了大半,心脉随之通畅,之前悬在一线的气,此刻算是稳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只需按方施针、按时饮药,静心休养,高热便会慢慢退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不知这胸痹之症,是一时气结所致,还是……” 一席话落下,元定尧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抽干,几乎站立不住。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重落回原处。 他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昏沉的人,眼眶猛地一热,万千后怕与庆幸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叹。 没事就好。 没事了就好。 “好……好……”帝王声音沙哑发颤,又重复道,“按最好的方子治,要什么,朕都给。” “朕要他,平平安安。” 太医们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领旨,依次退下准备施针器具与汤药。 元定尧重新将沈霁轻轻放回榻上,小心翼翼掖好被角。 指尖抚过他苍白憔悴,犹带泪痕的脸颊,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 还好。 还好他没失去他。 …… 沈霁这一遭险死还生,到底是把底子亏空到了极致。 之后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高热退了又起,身边一刻离不得人。 病卧昏沉时,他双颊被高热烧出一层淡淡的绯红,似雪上染霞,衬得脸色愈显苍白,明明烧得浑身发燥,手脚却依旧冰凉。 睁眼时只觉喉间干裂得发疼,连出声都虚弱无力,只能微微翕动嘴唇,嗫嚅着低唤。 意识总是半醒半梦,双目虚虚地蒙着一层水汽,看人都模糊不清,眼里只能勉强装下一个身影。 元定尧一靠近,那点涣散的目光便软软黏在他身上,再挪不开半分,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个可依靠之人。 夜里最是难熬,时常睡着睡着便忽然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像堵了寒石,喉间嘶嘶的哮鸣一响,整个人便会惊醒,蜷缩在榻上抖个不停。 咳疾更是缠绵不去,稍一动气便咳得厉害,一阵紧过一阵,直咳到肩背发颤、眼底泛红,末了还会带出几声压抑的干呕,胸臆间翻江倒海,涔涔冷汗浸透中衣。 江祟安一直留在沈府看顾,他日日请脉,次次都眉头不展,只回禀元定尧——公子心脉受损、肺气郁结,久病伤身,这一遭是落下病根了,只得往后精细耐心调养。 于是沈霁每日的汤药又多了一盏润肺缓喘的蓼都雪梨汤,甜中带清,本是养肺之物,可他喝着也艰难。 缠绵病榻多日,他肠胃又萎缩不少,胃口弱得几乎没有,一碗苦药都要分两三回才能灌下,稍喝急了便呛咳不止。 饮食更是只能进些最最软和易克化的糜粥蒸蛋,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入口。 他常常是才吃两三口,便觉得胃胀得难受,胸口发闷,忍不住偏头闷声干呕。 偏偏一呕便牵扯哮症与咳疾,喘得眼泪直流,说不出话,一番折腾下来,刚吃进去的东西半点也留不住,整个人越发苍白消瘦。 他那一身雪玉似的皮肉本就薄得贴骨,如今更是伶仃得叫人心惊,风一吹便似要倒下。 府中几个侍女个个小心翼翼,可无论谁来劝,沈霁都是一副恹恹不耐的模样。 倒是元定尧在时,他的话还稍稍管用些。 也不知是不是像太医说的,肠胃最受心绪影响,沈霁心中依赖陛下,所以听得进陛下的哄劝。 每每元定尧亲自搂着他,在他耳边用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温声细语地哄着、劝着,沈霁总会乖乖张开他那金贵万分的薄唇。 他如今自然是没有抬手端碗的力气,全靠元定尧一手扶着他后背,一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喂到他唇边。 沈霁脖颈虚软,仰着头都费力,只微微歪靠在那人的臂弯里,唇瓣微微张开,乖乖含着碗沿吞咽。 偶尔喝得急了一些,便猛地呛咳起来,细碎的水珠顺着唇角滑落,缀在唇上,显得异常柔软湿润,连咳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弱不禁风的潮热,与他身上如兰似雪的浅淡香气缠在一起,叫人心尖发颤。 元定尧忙放下碗,掌心稳稳贴在他后背轻拍顺气,指尖一落,便清晰摸到他脊背节节分明、瘦得突出的肩胛骨,薄薄一层皮肉裹着,硌得人心头发紧。 这般脆弱无依、全然交付、连呼吸都要仰人鼻息的模样,让帝王心头翻涌的爱怜、疼惜,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占有欲缠在一起,烧成一片灼人的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为此,元定尧推掉了朝中大半琐事,直接搬到了清霁轩,衣不解带亲自照料。 喂药、试温、顺气、拍背,凡是贴身照料的事,他总是不愿意让侍女太监多插手,一双执掌天下的手,此刻只用来小心翼翼捧着他病中虚弱的心上人。 许是帝王寸步不离的陪伴哄得人心绪大开,又或是呕出郁气后药石终于起了效用,煎熬数日,沈霁的高热总算彻底退去,苍白的脸颊上也有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宫中连日的紧绷气氛一朝散去,朝堂安稳,京城内外也跟着明朗起来。 第39章 小沈被探病 这日午后,微婉轻手轻脚走进来,捧着一份拜帖,垂首低声回禀。 这是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所递。 自沈霁病重,几人日日牵挂,如今得知他脱险,终于按捺不住前来探病。 元定尧指尖抚过拜帖,眉峰微蹙,低头看向榻上半阖着眼的沈霁。 他不过是靠着软枕歇一会儿,脊背便微微发颤,呼吸轻得发急。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脸色白的像雪玉雕铸的人,唇上没有半分血色,明明裹着雪白狐裘,却依旧显得单薄清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得他发晕。 这般模样,不过说几句话都要喘上几喘,哪里经得起访客叨扰劳累。 “帖子退回去。”元定尧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就说他身子未愈,精神不济,不便见客,等彻底养好,再相见不迟。” 榻上的沈霁,却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还有些朦胧,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水汽,像浸了雾的琉璃,费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发飘,稍一用力便颤得厉害: “别退……” 只两个字,他便轻轻喘了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元定尧立时俯身凑到他身边,揽住他的后背,轻轻顺着气。 沈霁虚弱地抬手,指尖攥住元定尧的手,虚软无力,细白冰凉的指节微微蜷缩:“我病了这么久,让他们担心了,该当面赔个不是……再说,我整日躺在这儿……院中冷清,也实在无趣。” 元定尧小心搂着人坐好,语气中颇有些无奈:“你身子还虚,坐都坐不住,说话费神,见人只会劳心耗力。” “不碍事的……”沈霁抬眼望他,眼底带着一点病中特有的湿漉漉的软意,“就见一小会儿,我不逞强……他们等了我这么久,我想见一见的。” 他大病初愈,连央求都像是没什么力气,这般轻轻握着他的手,元定尧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 只得沉沉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他干裂的唇: “朕依你就是,只是你身子还弱着,朕陪着你,要是哪里不舒坦,立刻告诉朕。” 沈霁点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半刻后,四人被引至清霁轩廊下。一踏入内院,四人便齐齐顿住脚步。 只见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沈霁身上裹着雪白狐裘,半靠在榻上,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软软倚在元定尧怀里。 他肩颈虚软得撑不住自己,头微微靠着元定尧肩头,面容惨淡如雪,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明明是见客,却连独自坐稳都做不到,脊背微微弯折,整个人单薄纤弱,一眼望去,便知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 而他们那位众所周知的威严冷冽、生人勿近的君主,此刻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一手虚虚拢着沈霁腰背,怕他滑下去,另一手握着他冰凉的指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怀中人身上,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旁人。 四人心中同时一震,连忙躬身欲行礼。 他们虽早知道陛下对沈霁特殊,可这般直白到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呵护,还是远超想象。 “不必多礼。”元定尧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威仪,“此处不是朝堂,你们是霁儿的客人,无须拘礼。” 四人连忙应声起身,垂首站定,心中暗自咂舌,默默将沈霁的分量又往上提了数重。 元承煜最先开口,语气满是关切:“阿霁,我们总算见到你了。你这一病,当真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微微动了动唇角,算是一个极浅的笑,只是气息太弱,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 “对不住……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才一句话,他便轻轻喘起来,胸口起伏细碎,喉间隐约带着一丝未愈的轻喘。 第34页 元定尧立刻蹙眉,抬手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叮嘱: “慢些说,别急,没人催你。” 那动作自然又熟练,显然是这几日反复做过无数次。 四人看在眼里,更是心惊。 刘鸣涧连忙温声道:“我们哪里会怪你,只盼你平平安安就好。你不知道,得知你病危,我们在府中坐立难安,书都差点看不进去。” 苏清和轻声补充:“沈伯父说你需静心休养,我们本不该来叨扰,可心里又实在放心不下,听说你好些了,忍不住一道递了拜帖。” 沈霁缓了许久,才勉强攒起一丝力气,声音细弱发颤,每说几个字便要顿一顿:“是我……身子不济,这一病,就病到……你们都考完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泛起浅淡的愧意,呼吸微微急促,却还是坚持道:“若我过些日子……好些了,我陪你们,去看放榜……” 元定尧当即不赞同地蹙眉,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放榜人多杂乱,你身子这般虚,禁不起奔波……你若真想知道,朕……” 沈霁微微抿唇,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轻软,又带着一点执拗:“不要,我是想陪他们……陛下不放心的话,陪着我一块……好不好?” 他病得虚弱,连执拗都绵软无力,眼尾泛红,看得元定尧心都化了,只得无奈轻叹,妥协道:“你就仗着朕如今拒绝不了你。” 沈霁低声浅笑:“是陛下疼我才是。” 才笑两下,胸口一紧,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肩头轻轻发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连忙拢紧他,哄着人咽了两口梨水,眼底满是心疼。 四人站在一旁,将陛下的百依百顺尽收眼底,心中只剩满满的感慨与唏嘘。 陆峥笑道:“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那日一回来,文先生就让我们默过答案了,他还问了你的近况,只是那时你病着,我们没见到人也不好多说。” 沈霁轻声叹道:“劳老师挂心了,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辜负了老师一番教导。” 元承煜连忙接话:“怎会辜负?你当年在书院,可是几位先生心头最看重的弟子,文先生时常对着我们叹,说我们都是一群不开窍的榆木。” 沈霁勉强弯了弯唇角,眼神已经有些发飘,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元定尧怀里沉去:“老师总是盼着我们都好些……” 他说话实在太耗力气,没几句,眼神便有些发飘,整个人往元定尧怀里又沉了沉。 第40章 小沈和解 元定尧一眼便看出他撑不住了,低声道: “差不多了,让他歇会儿。” 语气里的逐客意味显而易见。 四人都是聪明人,见状连忙起身告辞: “是我们打扰太久,你好好歇息,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再好好聚一场。” 沈霁靠在陛下怀里,勉强抬了抬眼: “慢走……替我,向你们家里问好……” 微婉和晚翠连忙上前,恭敬地将四人送出门外。 屋内又安静下来,沈霁软在元定尧怀里,气息微弱,带着一点委屈与心虚:“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说什么呢?”元定尧立刻打断他,“不过是大病初愈罢了,你能好起来,便是最好的。剩下的事,有朕。” 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入内室,把沈霁轻轻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 “好好歇着,等你养好了,你想做什么朕都陪你。” 沈霁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弯起。 “陛下……” “朕在。”元定尧握住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别走……” “朕不走。” 元定尧在他耳边低声承诺: “朕会一直陪着你。” …… 那日强撑着见客于沈霁而言,似乎到底勉强了些,这两日他的精神又不大好了。 高热虽退,肺气与心脉却损到了根里,整日昏昏沉沉,醒着的时辰寥寥无几。 一场大病他瘦得几乎脱了形,一身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肩骨、腕骨、锁骨节节分明,靠卧在榻上,连翻身都要靠人搀扶。 元定尧守在榻前,日夜不离,瞧着这人孱弱至此,一颗心像是被反复揉碎,疼得无处安放。 他实在怕沈霁当真福薄受不住病痛,怕这副琉璃样轻薄易碎的身子熬不过去,思来想去,竟亲自招了内务府工匠,抽时间学着一点点捶打熔铸,亲手为他打了一套金饰。 这日天光晴好,暖日透过窗棂洒入内殿。 沈霁难得醒得久了些,元定尧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缓步走到廊下软榻上安置。 不过是稍稍动一动,怀中人便轻轻喘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苍白脸颊浮起一层病态的薄红。 元定尧将他轻轻放在榻上,扶着他靠进自己怀里,指尖一碰,便摸到他肩背突出的骨头。 阳光落在他颈间,照得那层皮肤近乎透明,冷白如瓷,不见半分血色。 锁骨细而突出,一节骨头轻轻顶起薄薄一层皮肉。 他就这样倚在元定尧怀中任由他摆弄,眼睫垂落,神色淡淡,一身病气浸骨,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元定尧看得喉间发紧,慌忙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那套他费了一番心思、一点点学着打制的赤金镶玉饰物——一枚长命锁,一对细巧金镯。 雕工算不上多精细,但玉质温润,金纹圆滑,满载着元定尧不敢言说的忧心。 他取过长命锁,轻轻绕到沈霁颈间扣好。 锁链细细,坠着小巧锁片,落在他单薄凹陷的锁骨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白得晃眼。 颈间骤然一沉,沈霁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陛下?” 元定尧没有应声,只垂眸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又拿起那对细巧金镯,轻轻捉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腕。 宽大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一只雪腻瓷净,天生适合佩玉戴金的手,骨节纤细,指腹微凉。 珠玉般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浮现,如春日未化冻的溪流,冷冽又伶仃。 金镯尺寸已然收得极小,可套在沈霁腕间,依旧松松垮垮,只堪堪卡在突出的腕骨上,晃悠悠悬着。 金镯冰凉,衬得他肤色愈冷,人也愈显淡漠清瘦,偏偏那松松垮垮的首饰落在伶仃骨节上,又生出一种破碎到极致的美感。 沈霁微微抬了抬手,看着腕间那点晃荡的金光,心底忽然漫开一丝隐秘的雀跃——这是陛下亲手为他戴上的,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牵挂与束缚。 他忍不住抬眼,轻声道:“您……” “这是朕亲手做的。” 元定尧打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硌人的腕骨,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极为罕见的恳切与不安: “霁儿,之前是朕做得不对,叫你伤心了。这些日子你虽不曾怨怼,可神色总是淡淡的,身子也迟迟不见起色,朕……朕很怕。” “朕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叫你舒心些,思来想去,便亲手打了这套金饰。” “朕不求别的,只愿它们能护你长命无虞、岁岁平安,更愿你我之间,往后朝夕相伴,再无隔阂。” 一番话说完,沈霁心口一痛,酸涩与暖意一同翻涌上来,眼眶瞬间便热了。 无人知晓他心底曾经翻涌过的暗潮。 他是想过的,想过要就此让陛下守着他、念着他、因他的病痛而焦灼难安,叫他眼底心里,只剩自己一个。 叫这双曾松开过他的手,再也不肯、也不能轻易松开。 可是…… 可是偏偏在这样一个平静无波的午后,这人给了他这样一个答复。 他要他无虞,要他平安,要他们长久相伴,再无隔阂。 这样一颗真心摆在面前,他那些隐秘的、带着病态执念的心思,忽然便无处安放。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轻轻滑落,碎在衣襟上。 元定尧顿时慌了,伸手慌忙拭去他的泪,声音都乱了几分:“怎么哭了?可是朕说错了话,惹你难受了?还是朕做得不对,你别哭……” 他捧着沈霁的脸,指尖轻得不敢用力,满眼都是无措与心疼:“是朕不会说话,你别哭,好不好?你一哭,朕心都乱了。” 沈霁吸了吸微涩的鼻尖,眼泪却落得更凶:“没有……您没有做错……您抱我,您抱抱我好不好……” 元定尧当即伸手,将他轻轻拥在怀里。 沈霁顺势扑过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我很高兴,陛下,我真的很高兴……” 哪怕我可能永远做不到如您所愿,但这一刻…… 这一刻我依然为您待我的赤忱心意所感动。 第35页 第41章 文渠微 转眼月余过去。 会试放榜那日,长街之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悉数登科中举,得殿试资格。其中又以苏清和名次最靠前,文章沉稳端方,被坊间暗定为一甲热门人选。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霁正倚在廊下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指尖虚虚搭在书页上。 一场大病耗去他大半精气神,心疾愈重,咳喘缠绵,身子比从前更单薄不堪。 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肩颈纤细,腰腹羸弱,空荡荡的衣料随风微动,衬得袖外那截雪玉似的手腕越发细弱伶仃。 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润如珠,淡漠疏离,仿若盈着一汪寒潭。 听闻四人全数中举,沈霁苍白的脸上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只是才弯了弯唇角,气息便微微急促,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恰好走近,伸手便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后背,眉峰微蹙:“激动什么,仔细心口痛。” “我高兴。”沈霁顺势仰倒,靠在他怀中,“他们苦读多年,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几人第二日便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要一同前往书院,拜访恩师,当面报喜,顺道邀沈霁一同前往。 元定尧本是不肯的。 春寒未消,路途不近,他这身子出门一趟,便是连番折腾,夜里定要咳喘不止,难受许久。 可沈霁心中惦记着许久未见的老师与友人,软声央求:“我许久未见老师了,也该去看看……从前在书院里,我总是抱病请假。” “老师对我百般照料,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甚至险些收了我做关门弟子。若不是……若不是后来我摔了一跤伤了腿,不得不退学……我该去看看他的。” 元定尧眉头微紧:“朕陪你去。” 沈霁轻轻按住他的手,轻声阻止:“不过是回趟书院,有微婉微宁跟着,不会有事。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去一趟没事的。您前些年不曾护着我,我不也好好的吗? “陛下这些天一直陪着我,想来积累了不少事务,朝中还等着您。” 他仰起脸,睫羽轻垂,面色虽白,眉眼却温顺得让人心软。 “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回来的,让我去吧,好不好?” 元定尧望着他这副体贴模样,也不好拒绝,只得妥协点头。 马车一路行至书院门口,四人早已等候在旁。 沈霁被元定尧亲自抱下马车放进轮椅里的。 紫檀木轮椅裹着厚厚的软绒,他一身素白衣衫,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衬得他眉目清浅,肤白胜雪,只是身形实在太过单薄,坐在轮椅上都显得虚浮。 肩颈虚软,脊背无力,需得紧紧靠着椅背,才能勉强坐稳。 一月未见,他们见沈霁虽精神稍好,却依旧清瘦得让人心惊,连下车都是帝王伸手抱着,连忙上前见礼。 “阿霁。” 沈霁微微颔首,气息轻浅:“恭喜你们。” 他又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进去见老师吧。” 元定尧俯身,伸手替他拢了拢狐裘,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沉声对微婉、微宁叮嘱:“看好他,若有哪里不舒坦,立刻带他回来。” 继而又转向元承煜四人,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朕把人交给你们,若他少一根头发,朕唯你们是问。”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微宁这才轻轻推着轮椅,几人一同步入书院。 白鹿书院是京中顶级书院,朱门青瓦,书香浸骨,往来皆是勋贵子弟与寒门俊才。 几位正在外间闲谈的先生远远望见,先是一怔,待看清轮椅上的人,皆是又惊又喜。 “那是……霁儿?” “沈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几位先生围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扫过他身下轮椅,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惋惜与心疼。 “先生们安好,我回来看看。”沈霁轻声道,声音虚软,稍一说话便气息微喘。 “听闻四位公子全数登科,真是可喜可贺。”一位先生先笑着道贺。 元承煜连忙笑道:“还得感谢先生们的指点教导,若是没有您几位,我们也走不到这一步。” 一番寒暄下来,众人又聊起课业,沈霁虽久未入院,对经义时论依旧通透清晰,言辞浅淡,却句句切中要害。 只是每说几句,便要轻轻喘一喘,指尖按在胸口,脸色愈发苍白。 教经义的温先生忍不住叹道:“可惜啊……以你的天资,若顺利应考,这一甲三名,哪里还有旁人的位置。” 话一出口,众人便慌忙噤声,生怕触到他的伤心处。 沈霁却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并无半分郁色:“先生多虑了,我不在意这些。能安稳度日,见诸位先生安好,便足够了。” 他话音刚落,讲堂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文渠微快步走出,一身青布长衫,目光直直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那双素来严肃沉稳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霁儿……” 一声轻唤,竟带着微颤。 文渠微几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指尖几欲触碰,又怕碰碎了一般轻轻收回,眼眶湿热:“你怎么瘦成这样……” 沈霁心头一热,鼻尖微酸。 文渠微是真正的当世大儒,才名遍天下,连不少朝中重臣见了都要执弟子礼,资历深、学问高,性子却最是清正介直。 当年白鹿书院诸位先生中,便是文渠微待他最是亲厚,如师如父。 后来他摔断了腿,重病在身,闭门不出,文渠微不知登门探望过多少回,更是年年遣人送药送书。在他心里,这位先生何尝不是他半个长辈? 他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发哑:“老师……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现已无碍了。” “什么无碍,你都瘦成这样了怎会无碍?”文渠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只摸到一层薄骨,心头更是酸涩,“我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想去看看你,又怕扰了你静养。” 他眼眶微红,轻叹一声,“这一届学子里,倒有个孩子略有些你当年的风采,我让他坐了你从前的位置……可到底,不如你。” 沈霁浅浅一笑,气息微虚:“老师过誉了。” “我出来前在里头安排了小考,”文渠微忽然道,“你且稍等,我去收了卷,再好好与你说话。你……要不要也看看他们答得如何?” 沈霁轻轻摇头,笑意温浅:“我早已不在书院多年,哪有资格评价如今的学子。” “你有什么不能的?”文渠微当即正色,“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天资聪颖、心性通透的孩子。” “若不是……你本该是我的亲传弟子。” 说罢,眼眶微湿,不待他推辞,便转身入了讲堂。 第42章 被冒犯了 沈霁几人便在廊下等候。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合眼,脸色苍白,呼吸轻浅,连维持坐姿都显得费力,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不多时,讲堂内有人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是提前交了卷。 那少年一身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一看便是京中权贵子弟。 他扫过沈霁等人,目光在沈霁的轮椅与苍白面容上顿了顿,先对着苏清和几人略一颔首,随口问道:“诸位是?” 元承煜上前,各自报了姓名。 当“沈霁”二字出口时,那少年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傲气瞬间化作几分刻薄。 “原来你就是那个沈霁。”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一个不良于行的废物,靠着奸媚惑主,缠在陛下身边……” “真是不知道,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要怎么侍奉陛下?陛下素来英明神武,纲常独断,怎么就偏听偏信,被你一个病秧子迷了心智!” 这话说的尖酸刺耳,满是鄙夷与恶意。 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瞬间勃然大怒,齐齐上前一步。 “放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少年却梗着脖子,一脸有恃无恐:“我说的有错吗?他不过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极轻的笑打断。 沈霁靠在轮椅上,难得被气笑了。 只是笑意太浅,刚一牵动胸口气息,他便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咳得肩背发颤,脸色惨白,叫人看着都心惊胆战。 微婉连忙蹲下身,轻声急道:“公子,您别动气……” 沈霁微微摆了摆手,指尖掩在唇前,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喘,眼神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看着那少年,轻声开口:“你是哪家的孩子?” 第36页 少年挺胸,傲然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谢珩!” 沈霁轻轻“哦”了一声,声音轻软,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我是不知道,我要怎么侍奉陛下。” 他顿了顿,浅浅喘了两息,才继续道,“但我知道,你这话一出口,你们家……怕是要倒霉了。” 谢珩嗤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还想仗着陛下宠信,去告状不成?” “告状?”沈霁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只是笑完又是一阵轻喘,“我自然不会。” 他微微抬眼,目光轻缓地扫过谢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腕间金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冰凉的触感贴着细弱的骨节,让他心头莫名安定。 “只是你既然知道我与陛下的事,又怎么会觉得,我身边没有陛下的人?” 谢珩脸色一僵。 沈霁看着他,语调始终平缓,天生柔软的音色里此时竟突然有了冷玉清霜般的质地:“我自然不会为了这事告状。” “只是陛下,怕是见不得我被人慢待,你家大人没叮嘱过你遇上我小心说话吗?” 谢珩瞬间面无血色,踉跄后退一步。 他哪里不知,京中流言虽多,却没人敢真的当面对沈霁说一句重话,自己不过一时意气,竟撞在了刀口上。 文渠微恰在此时抱着试卷出来,见此情景,脸色骤沉,厉声斥道:“谢珩!放肆!妄议君上,出言辱及同窗,谁教的你这副模样!” 谢珩吓得浑身发颤,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廊下恢复安静。 文渠微转头看向沈霁,眼中满是心疼:“霁儿,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沈霁轻轻摇头,气息愈发急促,指尖按在胸口,却依旧温和:“与老师无关,小孩子口无遮拦罢了。” 只是说话间,他又轻轻喘了两息,眼前微微发花,整个人往轮椅背上靠了靠。 方才那一阵怒极反笑,到底还是耗了他不少气力。 苏清和上前一步,轻声道:“阿霁,我们先寻个地方歇一歇,你脸色看着不太好。” 沈霁浅浅点头,指尖微微攥紧了轮椅扶手。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肤白胜雪,眉目温和,只是那一身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行人自廊下移步至书院后院静斋。 此处草木清幽,是当年文渠微与得意弟子休憩论学的地方,如今依旧收拾得干净雅致。 文渠微亲自取了珍藏的雨前龙井,净盏、洗茶、冲泡,动作从容儒雅,一股清润茶香很快漫开。 茶盏一倾,第一杯便递到沈霁面前。 “尝尝看,我的手艺,可有退步?” 沈霁微微抬眸,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伸手想去接。 他抬手的动作慢而轻,腕间金镯轻轻一晃,松松挂在突出的骨头上,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细得可怜。 指尖刚要碰到杯壁,一旁的微婉却面露难色,轻轻上前,低低唤了声: “公子……” 沈霁动作一顿,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多言。 这细微神色哪里逃得过文渠微的眼睛,老先生当即放下茶壶,面色微沉: “怎么了?有话直说。” 微婉屈了屈膝,如实回道: “先生容禀,公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心肺脾胃俱有所损伤,寻常茶水寒凉,碰不得,寻常只能用些太医特制的药茶……” 文渠微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看向沈霁,又气又心疼: “你怎么不早说?莫不是如今与我生分了?还是觉得,我会介意这些虚礼?” 沈霁一急,气息顿时乱了,轻声辩解: “老师,我不是……我只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一句话没说完,胸口猛地一滞,他弯唇便轻轻咳了起来,咳得肩背发颤,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薄红,整个人坐在轮椅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微婉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装了平喘药粉的玉质鼻烟壶,凑到他鼻下。 沈霁浅浅吸了两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 文渠微看得心头一紧,语气软了下来,满是酸涩: “你还说没什么事?你这模样,分明是受了大罪。” 元承煜在旁忍不住接话:“先生有所不知,上月我们去看阿霁时,他连坐都坐不住,整个人靠在陛下怀里,说两句话都要喘半天。” 刘鸣涧也轻声道:“那时候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整个人瘦的吓人。” 沈霁勉强扯出一抹笑:“先生别听他们夸大,我如今已经好多了。” “我有眼睛。”文渠微不容他辩驳,看向微婉,“药茶带了吗?带了就拿出来泡。” 沈霁一时语塞,只得乖乖点头。 第43章 但是狐假虎威 微婉很快取出随身带着的药茶包,泡好递上。 茶色微深,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实在算不上好闻。 沈霁无奈接过,小口小口抿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小声嘟囔: “……我真没什么事了,这药茶,难喝得很。” 那模样像极了当年刚来书院时怕喝苦药的少年,文渠微看着看着,眼底又软又涩。 几人又闲叙片刻,偶尔文渠微会问上两句他这些年饮食起居、身子调理如何。 沈霁一一轻声答着,每说几句便要浅浅喘一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透明。 文渠微看着他这副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知何时竟变得这样清瘦,眉骨与鼻梁在苍白肌肤下愈见峭利,一眼望去,像极了水墨画卷上,几笔淡墨枯笔扫出的寒枝瘦荷,孤峭而静雅,叫人不敢说一句重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文渠微目光落在沈霁身上,语气郑重却温和: “霁儿,有句话,我想问你。” 沈霁微微一怔,轻声道:“您有话直说便是。” “你与今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渠微缓缓开口,“我在书院里,都隐隐听说了。” 沈霁苍白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地垂了垂眼,声音轻了几分: “……怎么连老师这儿,都传到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气息平稳下来: “我同陛下,就是旁人说的那点事。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乱纲之事。” 一旁的元承煜听得颇为迷惑: 这也叫发乎情、止乎礼吗? 陛下那模样,分明是老房子着了火,恨不得把你揣进怀里时时刻刻护着。 呸呸呸,陛下正值盛年,可不敢说这般大不敬之语。 文渠微沉默片刻,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陛下待你,可好?” 沈霁抬眼,眼底泛起一点极浅的暖意,声音轻却笃定: “先生看我这一身衣料用度,便知道了。”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陛下待我,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文渠微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难得露出一点真心笑意,点了点头: “算他有眼光。” 他又往前微倾身,语气郑重: “霁儿,我不问你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我只问你——” “你在他身边,是高兴的,对不对?” 沈霁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眼睫轻垂,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格外认真: “嗯。高兴的。 有他在,我……很高兴。” 文渠微看着他眉眼间那一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依赖与欢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你自小身子弱,性子瞧着温和,内里却是清冷疏离得很,当年在书院,我便一直放心不下。” 他轻声道,“如今有人用心待你,我便放心了。” 沈霁鼻尖一酸,轻轻握住老先生递过来的手。 那只手温热宽厚,一如当年在书院里,一次次牵着年幼的他那般安稳。 文渠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微沉,又提起方才之事: “还有谢珩那孩子,今日出言无状,冲撞于你,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那孩子虽有些才情,但心性浮躁,又爱听些流言蜚语,实在不成气候。”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平和,眼底并无怒意,只是淡淡一笑: “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几句口舌之争罢了,我并未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轻淡: “只是陛下那边……陛下在意,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今日这番话,家里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文渠微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轻叹一声: “罢了,便算是给他一个教训。若经此一事,他能收心定性,踏实向学,也算坏事变好事。” 第37页 沈霁浅浅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他身子实在禁不住久谈,不过半刻,眼神便又有些发飘,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打颤,连抬手都显得费力,整个人轻飘飘地往椅背上靠去,倦意浓得化不开。 文渠微看在眼里,当即夺过他手中茶盏 : “不说了不说了,你歇会儿,一会我便送你们出去。 等殿试结束,若清和真入了一甲,咱们再好好聚一次。” 沈霁浅浅点头,靠在轮椅上,轻轻闭上眼。 …… 静憩了小半个时辰,沈霁气息稍稳,便不愿再多叨扰。 几人起身告辞。 文渠微执意亲自相送,一路沿着书院青石板路缓步而行,絮絮叮嘱他好生调养身子,莫要劳累,莫要受寒,句句都是长辈真心。 沈霁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浅浅应一声,每一个字都温驯得很。 待到书院朱漆大门前—— 门外不远处的马车前,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青竹峻松,眉眼深邃,气质沉敛,往那里静静一站,便自带一股不容错辨的尊贵气度。 微婉与微宁一见,便悄悄敛衽。 沈霁坐在轮椅上,远远望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认出了那人,眼底轻轻漾开一点笑意,轻声低唤: “尧哥……” 他下意识想撑着扶手起身,可身子虚软,才微微用力,便轻喘了一下。 元定尧几步上前,伸手便按住他,语气自然又熟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动。” 一旁的文渠微先是凝神一看,再观其气度风华、以及沈霁对他的态度,心中瞬间了然。 这位,便是当今天子——元定尧。 老先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草民文渠微,见过陛下。” 元承煜、苏清和等四人也齐齐躬身: “见过陛下。” 元定尧只淡淡抬手,虚扶一把,目光自始至终没从沈霁身上挪开: “都免礼。” 他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霁的脸颊,试了试温度,又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眉头微蹙: “在书院待了这半日,是不是累了?可曾难受?” 沈霁被他这般当众细心关怀,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轻声道: “不累……也不难受,只是说了一会儿话。” 第44章 春蒐 元定尧伸手,将他身上滑落的狐裘仔细拢好,又替他掖了掖领口,动作细致入微,全然没有半分帝王的疏冷威严,只余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文渠微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落了地。 元定尧这才抬眼,看向文渠微,语气微缓,带了几分真切谢意: “还未谢过文先生多年来对霁儿的照拂。” 文渠微连忙躬身: “陛下言重,霁儿本就是草民的弟子,照拂他些是应当的。” 元定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俯身将沈霁打横抱起。 沈霁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松柏气息,一路强撑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松了下来。 “朕接你回去。” 元定尧声音低沉,对众人略一点头,便抱着人,缓步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沈霁窝在他怀里,微微抬眼,声音轻得只有元定尧能听见: “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元定尧低头,声音低沉: “朕听闻你今日受了委屈,自然要来。” 沈霁在他怀里蹭了蹭,低声道: “……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必放在心上。” 元定尧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怀中人苍白清瘦的脸,语气微沉: “不小了。你也才十六岁。” 他轻轻抚了抚沈霁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 “行了,这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累了一天了,睡一会吧。”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把头往他怀里又埋了埋,眼睫一垂,便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 马车驶动,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 京中三月回暖,花木抽芽,风里裹着漫野花粉,飘得满院都是。 这一日,沈霁不过在廊下晒了半刻太阳,脖颈与手背便泛起一片细密红疹,又烫又痒,刺得人坐立难安。鼻尖渐渐发潮发堵,连带着呼吸都闷涩发紧。 他指尖轻触了触颈间发烫的肌肤,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敛了眉眼,在心底轻声唤道: 【小二,小二,你在吗?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解锁过这个症状,为什么会忽然起了疹子?】 下一秒,002轻快的系统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宿主,这个不是系统搞出来的哦。】 【你这次心绪失衡,病得太重,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瘦得都快只剩骨架子了,身体免疫力不足,春天花粉一飘,过敏也是人之常情……】 【我早就跟你说过,系统模拟的病症虽然不会真的伤及根本,可你一直这么折腾自己,肉身也会扛不住的,系统虽然能保你不死,但有些东西哪怕是我也不能改变。】 沈霁指尖微僵,垂眸看向自己腕间,那只金镯依旧松松垮垮悬着,堪堪卡在突出的腕骨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病骨伶仃,心头漫开一丝涩然。 所求甚多,身不由己,大抵便只能如此。 …… 三月上旬,京中风和日暖,柳色青青。 这日黄昏,元定尧处理完朝中政务,一身常服赶来清霁轩陪沈霁用晚膳。 矮几上早已摆好了几道精致温养的菜品,皆是御厨与太医院再三斟酌,专为病体虚损之人烹制: 一盅冰糖银耳莲子炖燕窝,汤色清润,香气绵柔,最是养肺生津; 一小盏松露鸡茸粥,米粒熬至绵烂,入口即化,温润补身; 一碟清蒸水晶鲈鱼脍,剔尽所有细刺,只留最鲜嫩的腹间软肉,清淡不腥; 还有软糯清甜的桂花山药泥、开胃养脾的蜜渍金樱子、清鲜爽口的清炒嫩笋尖。 银碟玉碗错落摆放,菜香清浅不腻,没有半分荤腥浊气,一眼便知是底下人费尽心思打理的结果。 沈霁靠在软榻上,被元定尧揽在怀里,由着他一勺一勺,小口慢喂。 他瘦得太过厉害,肩骨嶙峋凸起,偎在元定尧怀中,硌得人心头发紧,宽大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微风一吹,便薄薄贴住他瘦削的身形。 衣襟不经意蹭过颈间未消的红疹,细微痒意泛起,他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鼻尖泛着淡红,眼尾也沾了点生理性的湿意,模样愈发惹人怜惜。 不过吃了小半碗粥、几口燕窝,他便轻轻蹙起眉尖,无力地歪靠在帝王肩头,指尖微微按在胃脘处,声音轻弱带喘: “不吃了,难受。” 元定尧动作一顿,收回碗筷,将温热的掌心覆在他胃上,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打着圈揉按: “乖,我给你揉揉,再吃两口,嗯?苍云山春蒐再过几日便要启程了,这些日子山间风清露朗,草长莺飞,你想不想去看看?” 沈霁听了这话,清润的眼眸骤然一亮,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轻轻点头:“我想去。” 前世今生,他被困在深宫、困在府邸太久,久到几乎快要忘记旷野长风拂面、远山青翠入目的滋味。 他实在拒绝不了这样的邀请。 元定尧望着他眼底那点明亮灼人的光,心口瞬间软成一滩水,手下揉按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 “想去便乖一些,好好用药用膳,把身子养结实些。你如今这般孱弱,不多进些食补,如何受得住一路的路途颠簸?” 沈霁乖乖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揉按,口中温顺地轻声应下,垂落的眼睫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计较。 自那日后,他便格外听话,太医送来的苦涩汤药仰头便饮,针灸时即便针下酸胀发麻也一声不吭,按时歇息,不多劳神。 缠绵许久的咳喘之症极少再发作,从前连坐稳都要靠软枕支撑,如今不用旁人搀扶,竟也能安安稳稳靠坐半晌,甚至能扶着桌沿,自己慢慢下地走上几步。 沈府上下见此光景,皆是又惊又喜,只当是太医诊治有效、沈霁休养得当,才渐渐好转。 唯有沈霁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向好的起色,不过是他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上,一点点调低病症强度,刻意维系出来的表象。 出发前三日,沈光启特意来到清霁轩。 一进门,便见沈霁临窗而坐,静静翻着书卷,气色较之往日好了不少,眉眼舒展,气息平稳,全不似从前动辄咳喘无力、恹恹卧床的模样。 沈光启不由心中一松,轻叹一声道:“这些日子,瞧着你气色好了不少,还是陛下有办法啊。” 第38页 沈霁无奈:“爹,您这说的什么话。” 沈光启笑着抚了抚颌下胡须,转而问道:“春蒐之事,为父从前从未带你去过,如今你与陛下朝夕相伴,他对你可有安排?你素来孱弱,这一路路途遥远,颠簸劳顿,怕是吃不消。” 沈霁随手将书卷搁在小几上,语气平缓:“陛下前几日问过我了,我想去的。届时便与爹和大哥一同出发,只是陛下已为我额外备了马车,家中车马,您今年不必安排了。” 沈光启闻言微微颔首,心中百感交集,终究只化作一句: “陛下用心了。” 第45章 晕车小沈 到了春蒐启程这一日。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晨露未晞,沈府门前便已灯火通明,仆从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沈霁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浅碧色软缎劲装,外罩一件雪白薄绒披风,衣料贴身利落,衬得他长身玉立,身姿清挺。 只是衣料再合身,也遮不住他肩颈单薄、腰腹羸弱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轻缓无力。 微宁扶着他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这辆马车外表瞧着极为低调,黑漆木身,纹饰简约,除了车厢稍显宽敞,与寻常公卿世家的车马并无二致。 可等沈光启、沈钰相继踏上车中,父子二人皆是暗暗一惊。 车内地面铺满厚厚的西域羊绒毯,脚踩上去绵软无声,几乎能陷下半寸,彻底隔绝颠簸震动; 四壁以软锦包裹,还挂着两枚温凉适中的暖玉,既能安神又可避寒; 正位是一张加宽的软榻,铺着三层云锦软垫,坐上去便被轻柔托住,丝毫不会硌到骨头; 榻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整齐码放着蜜饯、温水、应急的平喘药丸、干净锦帕。 处处精致,处处周全。 沈钰坐在一旁,望着弟弟苍白面容上那抹浅淡笑意,心中五味杂陈。 事实上,自打知晓当今天子对自家弟弟的心思,他便始终心存芥蒂。 平日上朝见元定尧冷肃万分地高坐在龙椅之上,当真是百般不顺眼,若不是实在不能损伤龙体,他恨不得冲上去将人狠狠打一顿。 他与霁儿相差六岁,而陛下又比他年长四岁,不谈性别,这般年岁差距,如何算得良配? 当年阿娘生霁儿时难产离世,爹爹官场繁忙,分身乏术,霁儿可是他亲自看着、一点点细心养大的。 他从前只想着,便是弟弟体弱了些,养在家中便是,他沈钰还不至于养不起自家亲弟,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霁儿竟和陛下有了首尾…… 混账! 偏偏自家小孩儿还乐意得很,他一个做兄长的,又能如何。 只能说如今看来,跟在陛下身边,能被这般捧在心尖上疼惜照料,霁儿过得还算顺遂舒心,也算是唯一的慰藉了。 不多时,马车轻轻一震,缓缓启动,汇入前往苍云山的浩荡队伍之中。 苍云山距京城五百余里,即便马车用了最好的减震构件,道路也早已提前派人修整平整,可长途跋涉,颠簸依旧在所难免。 微婉、微宁一左一右陪在沈霁身边,想起陛下临行前的反复叮嘱,连忙轻声劝道:“公子,路途还远,您先靠着歇一会儿吧,养养精神,也能少受些颠簸之苦。” 沈霁今日起得早,本就有些倦怠,闻言也不推辞,靠在软枕上,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身子在软榻上轻轻发颤。 这些天,他虽在系统界面调低了病症强度,但受法则约束,本也不能改动太过,不过勉强压下几分表象。 再加上此前大病一场,便是表面上看着尚可,底子依旧虚得厉害。 马车行至半途,途经一段略有起伏的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厢轻轻一颠。 沈霁心头猛地一窒。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自头顶直冲而下,天旋地转之下,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原本略带血色的唇瞬间褪得半点颜色不剩。 冷汗顺着额角、鬓边缓缓渗出,很快浸透了碎发,一滴滴顺着下颌滑落。 “公子……”微婉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低低唤了一声,满是忧心。 沈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觉得胸腹之间翻江倒海,干呕之意一阵紧过一阵袭来。 他早上素来吃不下多少东西,今儿个起得早,更是只咽了两口参茶提气,此刻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持续不断的生理性反胃呛得他眼眶发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微宁见状,慌忙上前半扶半搀着他,竭力稳住他的身形,让他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微婉则迅速取来江院判提前制好的药囊,一边指腹轻缓按揉他的太阳穴,一边将醒神止晕的药末凑到他鼻下,让他细细嗅入。 沈光启与沈钰在一旁,看得心都提了起来,一左一右凑过来,连声急问,却又不敢轻易碰他,只能满心焦灼地看着他难受。 远在前方御驾之上的元定尧,几乎是暗卫刚传来消息便脸色一沉。 手中奏折重重一搁,眉宇间焦灼与心疼交织,当即沉声下令: “传令前方,停下休整半个时辰!” 队伍很快停下。 帝王匆匆换了身不起眼的衣物,大步流星直奔沈霁所在的马车。 车帘一掀。 入目便是沈霁被微宁搀着瘫靠在软榻上,面色惨淡,唇无血色,冷汗涔涔而下的虚弱模样。 “霁儿!” 沈光启与沈钰连忙起身行礼,元定尧脚步未停,只匆匆抛下一句“不必多礼”,便快步冲到榻前。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将人轻轻打横抱起,力道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稍一触碰,便弄伤了他。 沈霁昏昏沉沉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胸口的反胃之感久久不散,有气无力地开口:“陛下……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朕让人停下来休整一会。”元定尧掌心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发紧,“乖,告诉朕,哪里难受,嗯?” “头晕……浑身都难受……” “是朕考虑不周。”元定尧心头一疼,低声哄着他,“这里空间还是太小,颠簸避不开,朕带你去御驾上,那边宽敞平稳,再叫江知沐给你看看。” 沈霁虚弱地摇了摇头,又带起一阵眩晕:“不要……嗬……会被人看见,不行……” “你都这般模样了,还顾着这些做什么。”元定尧耐心劝他,“你听话些,朕抱着你走,不会被人看见。你再这样硬撑,身子会受不住的。” 沈光启与沈钰见状也在一旁连声劝说,让他以身体为重。 沈霁实在无力辩驳,只得虚弱地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应了,元定尧便不再多言,动作迅速地脱下身上的玄色暗纹披风,将沈霁严严实实裹在怀中,只露出一张苍白沾汗、满是倦意的小脸。 而后抱起人,压低身形,拣着暗卫内侍隔开的僻静小路,很快便回到御驾之中。 不多时,江院判也收到口谕,匆匆忙忙背着药箱赶来施针。 银针轻刺百会、内关、合谷、神门四穴,镇晕止吐,稳心顺气。 几针下去,沈霁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倦意席卷而来,很快便再度睡了过去。 第46章 苍云山 不知昏睡了多久,沈霁缓缓睁开眼。 大脑依旧昏沉发胀,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虚乏。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微微抬肩,胸口便似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轻咳了两下。 “公子,您别动!” 微婉听见动静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等他气息稍稳,才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背,将人一点点扶坐起来。 沈霁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软枕上的那一刻,枕上的锦缎柔滑地贴着他的脸颊,他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微婉见人脸色不好,指尖缓缓按揉起他发胀发晕的太阳穴。 微宁也快步上前,给人拢好身上滑落的锦被,又端过一旁温好的蜜水,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喂到他唇边。 沈霁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银勺碰着瓷碗的轻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转的无力感才渐渐散去,他哑声开口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是傍晚了。”微婉轻声应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细细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您昏睡了大半天。” 沈霁“嗯”了一声,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哑声问:“陛下……呢?” 第39页 “陛下方才去前帐处理了点急事,走之前特意吩咐过,公子醒了,便立刻派人去禀告。” 她顿了顿,看了沈霁一眼,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继续道:“陛下还说,让公子好好歇着,他处理完事务就回来陪您。” 沈霁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没再说话,而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帐中灯火柔和,几盏鎏金雁足灯分立四角,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洒落,暖融融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清浅悠长,从一尊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浓淡相宜。 榻边立着一架紫檀嵌玉屏风,屏心绣着五爪龙纹,针脚细密,龙睛处缀着两颗墨色的宝石,烛光下微微流转,似活了一般。 帐角设了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砚摆放齐整,一旁的小几上还摊着几卷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可见其主人方才还在这里批阅。 沈霁心头猛地一紧,忽然问道: “这是……哪里?” 一阵微凉的风裹着暮色涌进来,随即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元定尧一身龙袍,快步走了进来。 原本眉宇间的冷凝之色,在看见他醒过来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一片柔意。 那变化太快,太明显,以至于身后的李福全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识趣地垂下头,悄悄退到帐外。 帝王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便轻轻握住他微凉无力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节: “醒了?头还晕不晕?” 沈霁感受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忍不住先笑了下:“我没事了,您别担心。” “只是……您怎么把我带来御帐了,外头那么多王公大臣,我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我不想您因为我被人非议。” 他说着又想撑着身子起身,元定尧连忙伸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无妨,朕已安排妥当。” 他的手掌在沈霁背上游走,力道均匀,节奏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苍云山营帐成千上万,内外戒备森严,没有人能随意靠近御帐。” “你方才在车上眩晕不止,呕得险些脱了力,朕实在不放心你回去自己住。” 元定尧顿了顿,低头看着沈霁。 这孩子微微仰着脸,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纸。 元定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车上,沈霁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泛着青紫,一阵一阵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痉挛般地蜷缩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几天就和朕住一起,好不好?”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沈霁冰凉的额头,将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别怕,不会有事的。朕做了二十年的天子,相信朕一点。” “朕护得住你。” 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沈霁下意识望向元定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帝王常年的冷肃凌厉,反而满溢着担忧与柔情,像一汪绿油油的湖水,清澈又醉人。 他慌忙垂下眼,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的动容,唇瓣微微抿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 第47章 心动 次日。 晨光透过御帐层层锦帘,筛下细碎的金芒,混着帐中清浅的安神香,织成一片温柔的暖意。 沈霁缓缓睁开眼。 睫羽上沾着一点刚醒的湿意,他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迟钝地扫过帐顶的锦缎,又慢慢移到榻边。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元定尧的身影,唯有一枚暖玉静静地躺在枕畔,是元定尧常年带着身边的物件。 沈霁怔怔地看了那枚玉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触上温润的玉面,将它轻轻握进掌心里。 “公子醒了?” 守在帐角的李福全眼尖,见沈霁睁了眼,连忙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说道: “这是陛下留给您压惊的,陛下寅时便起身了,怕公子醒了担心,特意吩咐奴才守在帐内伺候,还说等公子醒了,先用早膳,再去东侧的观猎高台瞧瞧,那边视野最好,能瞧见整个围场。”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撑着软枕想坐起身。 微婉与微宁早已端着梳洗用具进来,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托住他的后背,垫上锦缎靠枕,又取来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他的脸颊与双手。 今日沈霁穿的是元定尧特意让人备好的烟霞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银狐毛边的薄氅,毛边蓬松柔软,贴着脖颈,既轻便又挡风。 穿戴妥当后,李福全打头,微婉微宁一左一右扶着他缓步走出御帐。 东侧的观猎高台早已布置妥当。 台面上铺着西域贡来的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四面设着挡风的锦屏,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只留正面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正中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藤椅,旁边小几上摆着御厨新制的茯苓八珍糕,个头特意做得小而精致,一口一个,旁边还温着一壶雪梨蜜水,皆是极为适口的吃食。。 微婉微宁扶着他坐下,又在他腰后垫了软枕,膝上搭了条薄毯,将边边角角都掖好,确保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 沈霁靠在椅背上,微微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围场。 此刻的苍云山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旌旗漫卷,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翻飞,像是大片大片的云霞落在地面上。 身着劲装的将士与王公贵族们策马奔腾,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箭矢破空之声不时传来,嗖嗖的声响划破长空,间或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与猎物的低嚎,热闹非凡,尽显皇家春蒐的盛景。 沈霁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策马的身影,看他们在草原上飞驰,看他们弯弓搭箭,看他们追逐猎物,眼底掠过一丝艳羡。 那些身影矫健而自由,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林间,身姿挺拔如松,策马的动作潇洒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漂亮,带着帝王独有的矜贵与英气。 是元定尧。 他一身玄色织金骑装,墨发高束,腰间佩着鎏金弓箭,本就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狩猎后的凌厉,眉飞入鬓,目若朗星,策马奔腾间,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宛如天人降世。 而在他的马后,两名侍卫牵着一头健硕的雄鹿,鹿角峥嵘,分叉极多,显然是刚狩猎回来。 高台之上的沈霁,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在马背上微微侧身,看他和身边的侍卫说了句什么,看他勒住缰绳、停在高台之下,抬眼与他目光相接。 四目相对的瞬间,元定尧的嘴角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那笑容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带着狩猎后的酣畅淋漓。 他微微仰着头,逆着光,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垂下眼,假装去看台下的雄鹿,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红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尧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踏上高台,玄色长靴踩在绒毯上,带起一丝淡淡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他走到沈霁面前,蹲下身来,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背,语气关切:“上头风大,有没有吹着?坐了这么久,身子可还撑得住?” 沈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台下的雄鹿上,由衷赞叹:“陛下箭法神准,这么快便猎到了鹿。” 元定尧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顺势坐在他身侧的矮凳上,与他平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却又不显张扬: “不过是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不过鹿肉温补,对你身子好,滋味也鲜,你从前多半未曾尝过。朕特意猎了一头回来,晚间让人做给你吃。” 沈霁听得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轻声应道:“既是陛下亲自猎的,定是极好的,我一定要好好品尝。” 元定尧低笑一声,故意逗他:“那朕就多谢沈公子赏脸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是满满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二人又说了会话,元定尧忽然开口道:“霁儿,想不想去骑马?” 沈霁猛地一怔。 第40页 他抬起头,眼睛倏地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元定尧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沈霁轻轻攥着衣袖,声音微低:“我……底下人这么多,会被人看见的。” 元定尧哪里能见得他这般沮丧,当即轻笑一声:“怕什么,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见沈霁依旧面露犹豫,元定尧略一思索,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 “朕有办法,咱们去后山,后山林密人稀,没有旁人,朕带你去那里。” “别想了,走,朕带你去。” 第48章 骑马 两人一路行至后山僻静处。 林木葱郁,枝叶遮天,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清脆悦耳,更显得此处幽静安宁。 李福全早已在此等候,身旁则是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骏马。 那马极高极壮,肩宽背阔,四腿修长有力,浑身的皮毛乌黑油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灵性,略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周身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骄傲。 元定尧抬手轻轻抚过马颈,掌心贴着那光滑的皮毛,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 “它叫墨啸,当年它的父亲墨风,与朕一道西征平乱,伴朕数年,战死之后,便留下了它。”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轻轻拍了拍墨啸的脖子: “墨啸性子烈,寻常人近不得身,你先给它喂点苹果,让它熟悉熟悉你的气息,朕再带你上马。” 说着,他取过备好的苹果,递到沈霁手中。 沈霁伸手接过,轻轻将苹果递到墨啸嘴边,心头还有些紧张。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匹元定尧口中性子极烈的御马,竟温顺地低下头,乖乖衔走苹果,甚至还用马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元定尧看得微微一怔,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倒是奇了,墨啸素来眼高于顶,今日竟对你这般亲近。” 见一人一马已然亲近,元定尧也不再耽搁,伸手环住沈霁的腰,将人轻轻一带抱上马背。 “别怕,有朕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霁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 元定尧轻轻夹了夹马腹,墨啸迈开平稳的步伐,踏着林间落英,缓缓前行。 春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霁靠在元定尧坚实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份从心底蔓延开的安全感,让他渐渐卸下了所有拘谨。 他素日里总是一副沉静淡然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尔雅,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柳枝。 可说到底,沈霁骨子里从不是怯懦柔弱之人。 他前世能为元景明一点救命之恩便倾尽所有、以身相付; 今生更是敢为了元定尧可能有的一丝隐秘偏好,硬生生把自己养成了众所周知的病弱模样,甚至在长公主府刻意病发、以退为进。 他看似安静,实则勇敢、热烈,敢想,更敢做。 此刻被林间长风一吹,沈霁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鲜活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微微侧过头,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带着几分雀跃与大胆,轻声开口: “尧哥,我们,可以再快一点吗?” 元定尧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仰起的面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你确定?” 沈霁轻轻点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平日的病气柔弱,整个人像是被春风吹开了的花,明艳而生动: “嗯,我想试试。” “好。”元定尧手臂收紧,将他护得更牢,“朕陪着你,尽管放心。” “驾——” 他轻轻一夹马腹,发出低低的催促声。 墨啸像是听懂了指令,平稳轻快地小跑起来。 风拂过耳畔,卷起发丝,林间景致向后掠去。 沈霁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浅明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又像是风铃在风中摇曳。 元定尧低头看他。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一闪一闪的,全是雀跃与欢喜。 那是元定尧从未见过的、毫无隐忍的肆意模样,明朗又热烈,干净又鲜活,像是春天本身。 可这份畅快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沈霁这些年久病缠身,体力远不及常人,心肺功能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脸色也慢慢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软软地往后靠,几乎完全贴在元定尧的胸前。 元定尧立刻察觉不对,当即勒住马,俯身查看他的状况,语气紧张:“霁儿?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累了?” 沈霁靠在他怀里,慢慢喘着气:“一点点……我歇一会就好。” “是朕不好,忘了你体力不济。”元定尧心头一疼,立刻返程,“今日就先到这里,我们回去,明天再骑。” 出了密林,元定尧抱着沈霁,一路从小径回到御帐,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又让微婉取来蜜水,亲自喂他喝下几口。 沈霁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元定尧见他脸色稍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指尖轻轻擦过他汗湿的额角,低声道: “朕还得去前头露个面,一会围猎收尾,朕要当众嘉奖众臣中表现优异者,不去不妥。你先歇着,朕一会回来。” 说着便要起身。 可他才微微一动,衣角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扯住了。 元定尧低下头。 沈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望着他。 他清凌凌的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委屈与依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薄薄的水光。 那只细瘦苍白的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衣摆。 力气小得可怜,像是一只幼猫用爪子勾着,元定尧只要轻轻一挣便能脱开。 可就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像一根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牵住了帝王的心,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第49章 骑马2 “陛下……再陪陪我好不好?” 沈霁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试探与央求。 “就一会儿,等我睡下了,您再走,行不行?” 他用那双雾蒙蒙的,潭水一样清亮的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他,眼底的光像是碎掉的星星,一点一点闪烁着。 元定尧哪里还舍得离开。 他当即重新坐下,反手将沈霁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 “好,朕陪你,等你睡熟了再走。” 他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揽着沈霁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缓缓抚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背脊,从上到下,动作轻柔而缓慢。 “乖,睡吧,朕在这里。” 沈霁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柏清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元定尧静静看着沈霁熟睡的模样,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去。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要安静,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给那层近乎透明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竟显出几分健康的意味来。 元定尧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将沈霁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那只手瘦小得像个孩子的,指节细长而清癯,触感冰凉滑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青色。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沈霁的手上,极轻极柔地落下一个吻。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沈霁睡熟了,元定尧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软枕上,又为他掖好锦被,这才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低声吩咐李福全:“好生守着,别让人惊扰了公子。” “奴才遵旨。” …… 春蒐已过数日,苍云山间日日晴好,风和日丽。 这几日里,沈霁常跟着元定尧在后山骑马,从最初的紧张陌生,到如今已是娴熟稳当。 元定尧见他精神一日好过一日,眼底笑意便从未散过。 第41页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林间草木清香沁人,二人再度去了后山。 沈霁学了数日,早已轻车熟路。 风拂过发梢,他微微扬着下颌,眉眼舒展,唇角含笑,腕间那对元定尧亲手打的细金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铃轻响。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竟难得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元定尧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他勒住马缰,侧头看着沈霁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霁儿骑得这般好,想不想进围场深处看看?” 沈霁眸色一亮,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缰绳,又有些赧然:“我……我不会射箭,便是跟着,也帮不上忙,反倒像添乱。” 元定尧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纵容:“无妨,朕教你。” 那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能为他做到的。 沈霁心中一喜,还未及应声,便见元定尧翻身跃下自己的坐骑,几步走到墨啸身侧。 他长臂一伸,将他轻轻一带,自己则旋身上马,稳稳坐于他身后。 “走了。”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温热的气息,“今日朕便带你猎几只小兽,练练手。” 墨啸似是听懂了,轻轻打了个响鼻,蹄下生风,载着二人径直驶入密林深处。 林木葱郁,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偶有山鸡扑棱着翅膀惊起,野兔箭一般窜过草丛。 元定尧弯弓搭箭,动作干脆利落,箭无虚发,不多时便猎得两只野兔。 沈霁微微侧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眉峰微凝,目光锐利,下颌绷出一道坚毅的弧线,和平日里在他面前那个温柔浅笑的人判若两人,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陛下好箭法。” 元定尧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方才那猎手般的锐利瞬间褪去,他轻笑一声,将弓递到沈霁面前: “来试试?” 不等沈霁推辞,他已经从身后环住了他。 元定尧一手覆在他握弓的手上,一手帮他拈箭上弦,耐心指导:“眼与箭尖齐平,心要定,手要稳……看到前方那只山鸡了?就在那棵栎树旁。” 沈霁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整个人都被元定尧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他定了定神,依言抬眼,果然见一只彩羽山鸡正低头啄食。 沈霁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搭上弓弦,试着将弓拉开。 可那弓弦比他想象的要紧得多。他手臂本就没什么力气,拉了两下,只堪堪拉开半寸,便有些拉不动了。 元定尧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带着沈霁的手指稳稳地将弓弦拉满。 那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一个漂亮的满月,纹丝不动。 “放。” 嗓音落下的瞬间,羽箭破空而出。 可就在下一刻,异变陡生。 第50章 刺客 “咻——” 破空之声骤然尖锐! 沈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数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参天古木后暴射而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二话不说便朝着二人杀来! 与此同时,暗处更有弓弩手拉弦,冷箭如雨般斜斜射至! “有刺客!” 元定尧的脸色骤变,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一手将沈霁按在怀中,弓身替他挡住箭雨袭来的方向,另一手迅速抽出身侧佩剑,剑鞘落地,寒光乍现。 沈霁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心脏狂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本就虚软的身子瞬间绷紧,他呼吸一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喘息。 前世……有过这件事吗? 他拼命搜刮记忆,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遥远的画面中找到答案,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闷在沈府深院,闭门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筹备下一届的秋闱。 他爹固然随驾来了春蒐,可皇家春蒐遇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爹又怎会对他提及? 更何况后来……后来他与元景明纠缠不清,爹满心忧虑,更不会专门拿这种事来扰他。 他一无所知。 更不知道,今日这一劫,是历史重演,还是因他重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保护陛下!” 潜伏在四周的潜龙卫闻声瞬间杀出,黑影交错,兵刃相撞之声刺耳尖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混着林间的草木气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可黑衣刺客的人数,竟远超预料。那些人一波接着一波从林中涌出,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招招致命。 潜龙卫虽精锐,却也被死死缠住,渐落下风,不时有暗卫负伤倒地,闷哼声、兵刃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陛下,他们人太多,撑不住太久!” 元定尧眼神阴鸷冰冷,心知此刻不可恋战。 他抱紧怀中人,沉声道:“抱紧朕!”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墨啸长嘶一声,纵身冲破刺客包围圈,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试图甩开追兵。 可身后刺客早已认准目标,数人舍弃了与潜龙卫的缠斗,朝着二人追来。 他们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沈霁甚至能听到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陛下!身后有人!”沈霁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元定尧反手一剑格开劈来的刀锋,可就在下一瞬,侧面林间寒光一闪—— 一支淬了冷芒的利箭,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射向元定尧! 速度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沈霁瞳孔骤缩,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元定尧怀中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了上去! “噗嗤——” 利箭入肉之声清晰刺耳。 那一瞬间,沈霁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撕裂了他的皮肉,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剧痛从后背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像是一把火从伤口处烧起来,沿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撕裂般的嘶哑,可沈霁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只觉得力气如潮水般飞速抽离,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沉沉地往下坠。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间,他感觉到元定尧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那手臂在发抖,他感觉到了,元定尧在发抖。 他在害怕。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上来,沈霁竟觉得有一丝心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没事”,想说“您别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嘴张了张,只溢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呻吟,随即就被迎面扑来的风灌了满口。 “屏气!” 元定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前方不远处,水声轰鸣如雷——是一条湍急的山涧。 春日的积雪初融,山涧水势极大,白浪翻涌,激流拍岸,声势骇人。 元定尧抱着他,在马奔至涧边的刹那,纵身一跃,两人一同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扑通——” 水花四溅,瞬间将两人吞没。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沈霁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水流从身边飞速掠过,岩石的棱角擦过他的腿,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后背的痛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冷和疼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在做梦。 水流渐渐放缓。 元定尧死死抱住沈霁,凭着水性强行稳住身形,寻到一处浅滩,咬牙将人半扶半抱地带上岸。 岸边乱石嶙峋,冷风一吹,浑身湿透的两人瞬间冻得牙关发颤。 沈霁一落地,便踉跄着软倒在元定尧怀里,后背的箭伤被冰冷河水一浸,剧痛钻心,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大口喘着气,呛出几口浑水,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唇瓣泛着死灰般的青紫色,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身形,颈间那枚赤金长命锁被冷水浸得冰寒,贴着心口,愈发刺骨。 他心里清楚,自己清醒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沈霁脑海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电子警报声。 第42页 【警告!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最近沉迷<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游戏的002被强行从摸鱼状态拽出来,一看差点当场吓晕: 【宿主!你……你怎么忽然中箭了!还失温了!你这样很危险!】 它的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吓坏了。平日里它总是嘻嘻哈哈的,沈霁从没见过它这样慌张。 沈霁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情况危急……我也没想到,你之前是不是说过……系统有保命功能,能不能帮我开一下?】 【可以的可以的!】002飞快地应道,【这是给宿主救急用的,我没有权限开启,你看面板上那个红色按钮,那个就是,你点一下就可以了。】 【好,小二你一会帮我看着点情况……有事等我醒了和我说一下。】 沈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借着元定尧慌乱查看他伤势的动作遮挡,视线飞速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看着持续下落的健康指数,指尖微动,飞快点亮系统的自动修复功能。 确认性命无碍的下一刻,沈霁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开,剧痛、寒冷、虚弱一同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在元定尧怀中。 第51章 令人心碎的第一个吻 “霁儿!霁儿!!” 元定尧抱着骤然失去意识的人,心胆俱裂。 怀中人冰冷僵硬,浑身湿透,后背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鲜血仍在隐隐渗出,唇色青灰,面色更是一片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块冰冻的寒玉,没有一丝活气。 见他毫无反应,元定尧心脏紧缩。 他咬牙背起沈霁,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在林间飞速穿行,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可以落脚的隐蔽之处。 一路上,他也不忘在树干、石块上留下只有潜龙卫才能识别的暗记,方便后人追踪而来。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一处被藤蔓半遮的隐蔽山洞映入眼帘。 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去了大半,若不是走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元定尧几乎是立刻冲了进去,寻了一处干燥的草堆将沈霁小心翼翼放下。 低头一看,元定尧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几乎要碎掉了。 沈霁身上的窄袖劲装被河水浸泡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得过分的身形。 那漂亮的烟霞色此刻被血污和泥水染得斑驳不堪,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柔软的花瓣唇微微张开,泛着骇人的青紫色,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都带着压抑的喘鸣; 原本清逸俊秀的眉眼紧紧蹙着,冷汗混着河水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元定尧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山风一吹,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本就孱弱的身子在失温之下,更是脆弱到了极点,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而那支为自己挡下的箭还插在后背,鲜血不断渗出,将湿透的衣料染得暗沉。 元定尧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将那股酸涩狠狠地压了回去。 “霁儿,别怕,别怕……” 元定尧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的手也在控制不住地抖。 一个做了二十年天子的君王,手中握过剑,握过弓,握过御笔朱批,从未抖过一下。 可此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元定尧动作飞快地取出怀中贴身放着的小瓷瓶,里面装着平日里专门给沈霁备着的急救定心药丸。 他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试图喂给沈霁。 可沈霁此刻冰冷僵硬,牙关紧咬,怎么也咽不下去。 元定尧眼眶一热,他几乎是颤抖着低下头,将药丸含入自己口中,然后轻轻地覆上了沈霁的唇。 那唇冰凉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像是冬天的河水,又像是深秋的霜。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他心头狠狠一涩。 他从前一直觉得霁儿年纪还小,身体也不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连亲近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到头来,两人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竟然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地。 怀中人冷得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他的唇是凉的,脸颊是凉的,脖颈是凉的,连呼吸都是凉的。 他一碰,心就跟着碎掉一块。 药丸入喉,沈霁杂乱的呼吸总算稍稍平稳一些。 元定尧不敢耽搁,立刻起身,飞速出去寻来干枯树枝,又用火石快速生火。 “噼啪”声响,橘色火苗升起,稍稍驱散了些洞内的阴冷。 他将沈霁湿透的外袍、里衣一件件褪下来,又将自己的衣物一并剥下,全都搭在火边烘烤。 洞内火光摇曳,他赤着上身,麦色的肌肤上沾着血污,将浑身冰冷的沈霁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留下一丝温暖。 火光下,沈霁颈间那枚赤金长命锁显得格外刺眼。 那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元定尧亲自一点一点刻上去的,盼着自己的心上人能一生平平安安。 可此刻,那枚锁挂在他苍白纤细的颈间,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直到衣物烤得干燥温热,元定尧才小心翼翼地将沈霁从怀里移开,让他靠在草堆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还插在背上的箭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箭入肉不浅,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箭杆上还沾着血污和泥沙,被河水泡得发胀,和伤口边缘的皮肉粘在一起,看着便觉得疼。 “霁儿,忍一忍,朕给你处理伤口……很快就好……” 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元定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绝冷静。 他一手固定住沈霁,另一手紧紧握住箭杆。 “唔——” 昏死中的沈霁发出一声极轻极痛的闷哼,那声音小得像猫叫,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元定尧的心窝里。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和身下铺着的白色中衣融为一色。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元定尧的手臂上,温热的、腥甜的。 沈霁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又软软地瘫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瓷像,只剩下一个脆弱的壳。 元定尧看得几乎肝肠寸断,却不敢停,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尽数倒在伤口上,再捡了二人内衫干净的地方撕成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他刚要松口气,却发现沈霁身子越来越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灼热急促。 元定尧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起热了。 外伤、失温、高热、旧疾……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在元定尧的心上,每一个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将烤得温热的外袍里衣一并裹在沈霁身上,将人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泛红的小脸。 可即便这般细致周全地处置,沈霁的烧依旧一点一点往上爬,小脸烧得通红,呼吸越来越急,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咳喘颤抖。 元定尧抱着怀中人,一动不动,指尖一遍遍抚过他滚烫的额头、脸颊,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要怎样才能救他? 自责、悔恨、心疼、杀意……这些情绪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像是要将他从内部撕裂。 是他。 是他带他进了密林,是他没有护住他,是他让他替自己挨了一箭。 那一箭,本应该射在他身上的。 “沈霁,坚持一下……别吓我……” “朕不许你有事……你听到没有?” 元定尧的声音在发抖,可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像是在下一道圣旨。 “你替朕挡了这一箭,你就得给朕好好活着。你得活着让朕谢你,让朕还你,让朕——”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下去。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沈霁的颈窝里,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微弱的脉搏。 洞内火光摇曳,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跃着,明明灭灭,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 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和评分~谢谢大家~ 第52章 获救 夜色如墨,将苍云山的密林吞吃得干干净净。 山洞内火光忽明忽暗,将元定尧的身影烙在岩壁上。 沈霁昏昏沉沉地陷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捧被春风遗忘在角落的残雪,滚烫的体温几乎要将元定尧灼伤。 第43页 他双眼紧闭,长睫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泛红的脸颊上,连眉头蹙起都带着无力的轻颤。 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起伏都浅得可怜,偶尔发出的细碎咳喘,微弱得像枯叶被风碾过,痛苦又破碎。 后背草草包扎好的伤口,虽已不再大量出血,却仍有暗红的血渍透过布条渗出来,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元定尧将他抱得极紧,一手始终覆在他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掌心,为他稍稍降温。 另一只手,轻轻拢着他的后颈,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滚热的肌肤,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洞内静得可怕,唯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与沈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交织,像两支走调的歌谣,嘶哑地缠绕着。 元定尧垂眸,看着怀中人烧得嫣红的小脸,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他想起白日里,沈霁还在马背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同他说笑;想起他靠在自己怀里,鼻尖沾着林间的草木香,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几个时辰,天翻地覆。 元定尧指尖微微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他还不清楚,但敢在春蒐围场动手——这笔账,他记下了。 “尧哥……” 恍惚间,怀中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元定尧立刻俯身,侧耳贴在他唇边,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朕在,霁儿,朕在。” 沈霁并未清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滚烫的手指胡乱抓着,最终攥住了元定尧的一根手指,力道不大,却抓得极紧。 “别怕……” 他意识混沌,只凭着本能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元定尧闻言,心头一片空茫。 他是年少御极、独掌朝纲的君主,是横刀立马、震慑四方的将帅,掌生杀、定乾坤,手握万里江山,脚踏九州四海。 他怕什么? 他什么都怕。 他怕怀里这个人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怕那微弱的呼吸在某一个瞬间悄然停止。 他怕自己翻遍了天下所有的名医,用尽了世间最好的药材,却依然留不住他。 他怕。 他怕得要命。 “冷……” 没等他开口,沈霁又喃喃了一声,明明浑身滚烫得像一团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却仍觉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整个人开始轻轻发抖。 元定尧慌忙将裹在他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自己也抱着人朝火堆再凑近几分,“不冷了,霁儿,不冷了。” 他一遍遍地低喃,声音低哑,带着近乎哀求的安抚。 沈霁似是有所感应,攥着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枝叶摩擦的声响,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元定尧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周身的柔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霁放在草堆上,用干燥的草叶垫在他身下,又为他盖好衣袍,确认万无一失。 而后,他缓缓起身,抽出佩剑,脚步无声地朝着洞口挪去。 火光映着他高大的身影,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贴在岩壁上,侧耳倾听。 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是潜龙卫的联络信号。 他压低声音,回了一记暗号。 片刻后,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深深的惶恐:“陛下!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来的是潜龙卫统领,暗一。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损,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身后,跟着数十名潜龙卫,皆是带伤,却依旧身姿挺拔,齐齐跪地。 他们循着元定尧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在密林中与残余的刺客厮杀,好不容易才寻到此处。 元定尧面色冷沉,没有半句多余的斥责,只字字如冰下令:“让人封锁整片围场与山林,全力围剿漏网刺客,留活口,朕要知道幕后主使。传信李福全,备两身干爽衣物,弄一个软轿过来,动静越小越好。” 说着,他顿了顿,眸色更冷:“调兵包围御帐,内外戒严,无诏不得入。通知江知沐,让他和所有随行太医,带齐急救针药,在御帐外待命,随时候诊。” “属下遵旨!”暗一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命人去封锁山林,又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太医和李福全。 跟来的潜龙卫,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洞外清理出一条路,有人脱下外衣递给元定尧,有人则小心翼翼地准备将沈霁抱起来带走。 “不必。” 元定尧出声阻止,上前几步,蹲在草堆旁。 他看着沈霁依旧滚烫得吓人的脸颊,看着他干裂泛白的唇瓣、无意识轻颤的长睫,眼底满是心疼与惶恐。 “朕自己来。” 暗一等人不敢多言,只得恭敬地跟在身后。 洞外夜色如刀,冷风刺骨。元定尧将沈霁紧紧护在怀里,一步一步稳稳走了出去。 第53章 获救2 大营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江知沐领着太医院所有随行太医,提着药箱跪候在帐外,面色凝重。 一众随行的内侍宫女备好热水、暖炉、干净被褥,大气都不敢喘。 软轿刚停,元定尧抱着沈霁快步走出,小心翼翼将人放在铺了数层白狐绒的床榻上。 “都进来!” 一声沉喝,太医们鱼贯而入,立刻围上前施救。 江院判率先探脉,指尖刚一搭上沈霁腕间,脸色瞬间一白,脉搏细弱飘忽,时断时续。 危象。 是气阴两虚、元神耗竭的危象。 另一人掀开衣袍查看箭伤,更是倒抽一口冷气,伤口深险,周遭肌肤肿胀发炎,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唇泛青紫,呼吸浅促无力,浑身滚烫灼手,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高热下微微抽搐,看得人心头发紧。 帐内一时死寂一片,只剩太医们压抑的呼吸声。 元定尧立在榻边,看着江院判越发凝重的神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为难,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许久,江知沐颤抖着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元定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公子……公子情况万分危急!” “箭伤深近肺腑,虽暂时止血,却已引发内郁血滞,若不能尽快化瘀通络,恐有血毒攻心之险。加之初春失温、风寒入体,高热骤起不退,公子本就体虚气弱、五脏亏损,此刻已是气阴两虚、元神耗竭,恐有……恐有高热惊厥、心脉暴脱之危!” “惊厥?心脉暴脱?” 元定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他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 “若是他有半分差池,你们便一并都去死吧。” “臣……臣遵旨!” 众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起身开始用药施针。 一根根银针,精准地扎在沈霁的穴位上像,是在他单薄的身体上绣一幅精细的刺绣。 元定尧守在床边,定定地看着沈霁,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下一秒眼前这人就会离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霁紊乱的呼吸终于稍稍平缓,滚烫的体温也缓缓降下些许,不再无意识抽搐。 江知沐长长松了口气,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跪在元定尧面前,声音沙哑:“陛下,情况暂时稳住了。箭伤已重新清创换药,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化瘀膏,只要伤口不再感染,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禀报: “只是公子底子本就不比常人,此番重伤加高热,根基大损,元气亏空得厉害。后续仍需长期精细调养,至少三到六个月不能劳神费力,药也不能断,否则……可能会有损寿数。” “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七个字,像是一道赦令,让元定尧紧绷了整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丝。 “好,下去开方子,用最好的药。”他沉声开口,“再留两人轮值守在帐外,其余人先退下。” “臣遵旨。” 太医们无声地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地退出御帐。 江知沐走在最后,到了帐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坐在榻边,背影如山,一只手轻轻握着榻上人苍白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第44页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帐帘,无声地退了出去。 御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元定尧坐到榻边,轻轻握住沈霁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指尖下那微弱但真切存在的脉搏,肩膀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而压抑,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之后,元定尧起身走到帐外,暗一早已候在那里。 “陛下。” “刺客查得如何了。”元定尧背对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回陛下,抓到两名活口,正在审讯。初步确认,这些刺客,皆是私人豢养的死士,背后似有朝中势力指使。另外,属下在检查尸首时,于肩颈隐秘处,发现了一枚刺青——是一个‘梁’字。” 说罢,暗一双手奉上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纸上以墨色细细描出肩颈刺青的模样,正中正是一个清晰的“梁”字。 元定尧接过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墨迹未干的“梁”字,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梁…… 梁王? 竟是他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堂兄,梁王。 下一瞬,他猛地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暗一胸口,力道之大将人直接踹倒在地。 “一群废物!” 元定尧怒声斥道,眸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朕之前让你们去查梁王,一圈查下来,你们竟什么都没查到!死士都养到围场边上,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了,你们居然一无所知!朕养你们这群人,到底有何用!” 暗一伏在地上,冷汗浸透背脊,不敢抬头:“属下无能,请陛下降罪!” “降罪?” 元定尧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降罪能换回他平安吗?” 他攥紧麻纸,一字一顿,声音冷入骨髓:“继续审,不管用什么手段,挖出所有幕后之人。另外,让御林军带一队人马即刻包围梁王府,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有反抗,就地斩杀。” “属下遵旨!” 暗一领命而去。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元定尧回到榻边,轻轻抚过沈霁苍白的眉眼。 “伤你之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朕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54章 苏醒 沈霁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高热始终反反复复,退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又会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烧得他唇瓣干裂起皮,脸颊泛着一层病态的嫣红,像落了两瓣将谢的桃花。 箭伤在肺腑附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 即便在昏睡中,他也时常蹙着眉,无意识地发出细碎难耐的轻喘,单薄的胸膛起伏极弱,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如今瘦得厉害。 本就孱弱的身子经此重创,更是只剩下一把嶙峋病骨,裹在层层柔软的明黄色龙纹被里,轻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只隆起一小团脆弱的弧度,仿佛被子底下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烟。 元定尧守在榻前寸步未离。 素来威严冷厉的帝王,如今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颌泛出淡淡的青茬,满脸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 他亲手为沈霁擦身换药、喂水降温,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指尖每触到少年突出的肩骨、腕骨、脊骨,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与此同时,整个苍云山围场被潜龙卫与御林军层层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元定尧整整两日不曾踏出御帐半步,所有消息一概封锁。 唯有太医院院判与数名太医昼夜轮值,带着药箱不断进出御帐,帐帘每掀开一次,便有一股浓苦的药味涌出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百年血参、紫芯花、黑节藤等用于疗伤吊命的珍稀药材流水般送进帐中,这般阵仗,足以让随行百官心惊肉跳,人心惶惶。 一众文武重臣急得团团转,数次派人打探,却连御帐三步之内都靠近不得。 满朝上下都在暗自揣测,陛下怕不是伤势危重,这才封营戒严。 唯有沈光启与沈钰,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自打到了苍云山,沈霁便与陛下同住御帐,日夜伴驾,寸步不离。 旁人只担忧陛下龙体安危,可他们父子最是清楚,元定尧当年沙场平叛、身受重创都不曾如此封闭消息、不见外臣,这般反常的静默,真的是为了他自己吗? “爹,太医进出不断,药材用得骇人,陛下又闭门不出……”沈钰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好的念头,“霁儿他……” 沈光启白须颤抖,望着紧闭的帐帘,心口一阵阵发沉:“不会的,再等等……里头那么多太医,不会有事的。”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惶恐与担忧。 直到第三日清晨。 暖光透过帐缝洒进来,细细的金线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榻上的人长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被一直盯着他的元定尧捕捉到。帝王瞬间绷紧了身形,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霁儿?” 沈霁一时只觉浑身都疼。 后背箭伤处钝痛不止,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疲惫,喉咙干得冒火,一呼一吸都带着灼热的涩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只睁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见一片明黄的影子在晃动。 耳边传来低沉又急切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安,像是一根绳子,将他在黑暗中沉沉下坠的意识一点一点拽了上来。 “尧……哥……” 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刚出口就弱得散在空气里。 他双目虚虚地阖着,只勉强撑开一线,目光虚软地含住眼前人的面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濡湿,顺着苍白肌肤滑落,像一滴未成形的泪,挂在睫毛尖上,颤了颤,最终落在枕间。 元定尧心口一缩,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搭在他掌心,轻得让人心慌。 腕骨突兀地顶起一层薄皮,皮肤薄得透光,连皮下淡青血管都清晰可见。 “朕在。”元定尧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掌心摩挲,用体温一点点暖着,“别怕,朕在这儿。” 沈霁勉强定了定神,视线渐渐清晰,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眼底猩红的血丝、下颌青色的胡茬、干裂的嘴唇、憔悴得几乎认不出的面容。 他那个素来意气风发、威严冷厉的心上人,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霁心里一酸,微微侧身,想要靠得更近一些,后背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拧紧,细碎的闷哼从唇缝间漏出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动!”元定尧立刻按住他,“你之前背后中了一箭,伤得极重,千万不能乱动!” 沈霁僵在原地,疼得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小口小口地轻喘,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稍一动作便牵扯着伤口与四肢百骸一起疼,原就病弱的底子在重伤之下被无限放大,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宿主!你终于醒了!】 002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后怕与庆幸。 【你这次吓死我了!数据显示那根箭差一点就伤到肺叶了,加上受寒高烧,系统为了保住你的命,自动修复用了不少能量!你现在内里虽然没事了,但是身体表现出来会特别特别虚弱,千万不能乱动!】 【好……谢谢小二,这次辛苦你了,我这边没事了,你不用再管了。】 沈霁在意识里安抚了一下002,顾着面前人的担忧,也没和它多说。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喉咙灼痛难忍,只能嗫嚅着轻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水……” “要水是不是?”元定尧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将他上半身微微扶起,虚虚拢在自己怀里。 连着昏迷两日,沈霁刚被扶起身,眼前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际,他的脸颊无力地歪靠在元定尧肩窝,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苍白柔弱得像一缕轻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第55章 爱是常觉亏欠 连着昏迷两日,沈霁刚被扶起身,眼前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际,他的脸颊无力地歪靠在元定尧肩窝,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元定尧手上连忙用力托住他,掌心一贴,便清晰摸到他瘦得突出的肩胛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山脊的起伏,硌得人指尖发疼。 他亲自端过温好的蜜水,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第45页 沈霁唇瓣干裂起皮,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刚咽两口又猛地呛住。 “咳、咳咳——” 细碎咳喘立刻涌上来,咳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微微蜷了蜷身子。 “乖,别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动……”元定尧连忙放下茶盏,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轻轻顺着他单薄的背,“慢一点,不着急,都是朕不好,喂急了。” 不过喝了两三勺,沈霁便累得闭上眼,气息微喘,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不要了……”他轻声道,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不喝了。”元定尧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抚去他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他依旧微烫的皮肤,心又提了起来, “还烧吗?难受就告诉朕。” 沈霁轻轻摇头。 只是头颅微微一动,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昏眩,他下意识往元定尧的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畏寒的猫,本能地朝着热源靠拢。 他实在太虚弱了,连睁眼都耗尽力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洗褪了色的工笔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底色。 “刺客……”他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喘得厉害,“解决……” 元定尧眸色一沉,随即又柔下来,轻轻按住他的唇:“别想那么多,你现在身子受不住。” “那些人朕会处理,一个都跑不掉。” “你先安心养伤,嗯?”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却冷得刺骨。 沈霁被他按着唇,也没力气思虑太多,只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秒便再次陷入昏沉。 元定尧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长睫偶尔轻颤,单薄的身子裹在龙纹被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箭伤缠满厚厚的白布条,横在后背,触目惊心。 原本再秀雅清和不过的人,此刻只剩下一身孱弱病骨,虚弱得连风吹一下都受不住。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下沈霁轻浅的呼吸。 元定尧忽然极低极低地开口,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语: “李福全。” 守在帐口的李福全立刻躬身趋前,垂首屏息:“奴才在。” 元定尧的目光未曾从沈霁身上移开半分,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 “朕……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李福全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半个字都不敢接。 他知道此刻陛下并非真的在问他的答案,只是心底实在难受,需要找个人说点什么。 元定尧也不等他回应,指尖轻轻拂过沈霁微凉的手背: “他这半年和朕在一块,什么都没得到。” “反倒一次次替朕涉险,因朕受苦,一次次把自己逼到鬼门关边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了,是朕对不住他。” 李福全垂着头,不敢应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却有些模糊了。 他伺候了陛下近二十年,从陛下还是少年天子的时候就跟着,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他在群臣面前的雷霆手段,见过他在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独与疲惫。 可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这般失意。 这般自责。 这般……像一个做错了事、失魂落魄的普通人。 情爱,究竟是什么呢? 竟让一个天子也成了凡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垂首而立,将帝王难得一见的软弱,悄悄藏在心底。 帐外忽然传来暗一极低的禀报声:“陛下,梁王那边……有动静了。” 元定尧眸色一冷,缓缓起身,替沈霁掖好被角,确认他不会受凉,才轻手轻脚走到帐外,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凛冽寒厉。 “说。” 暗一垂首,声音凝重:“梁王殿下似是有所察觉,暗中派了人试图联络宗正,属下已派人全部拦截。” “另外,刺客招认,此次围场刺杀,的确是梁王一手策划,但奇怪的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重伤您,而非弑君……” 元定尧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蠢货就是蠢货,不必管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总归是活腻了,朕成全他。” “让御林军那边警醒着点,别让人跑了,待朕回京后亲自处置。” “是!” 冷风掠过,卷起帝王一身凛冽杀意。 与此同时,帐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数十名随行重臣联名跪求觐见,声音此起彼伏,隐隐带着逼迫之意,连沈光启与沈钰也跪在里头,满面焦灼。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让臣入内一见!” “圣驾安危系于天下,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陛下两日不出,臣等实在忧心,求陛下开恩!” 守卫士卒拦挡不住,场面几近失控。 元定尧脸色骤然沉如寒潭,周身戾气翻涌。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帐内昏睡的沈霁,猛地转身,大步踏出御帐。 明黄衣角一掀,帝王立于阶前,眉眼冷厉如刀,血红的眼底满是压抑到极致的不满。 “众卿是要谋反吗?” 众臣见他忽然露面,又是这般模样,瞬间噤声,全场落针可闻。 为首的丞相向泽明率先叩首:“陛下,您两日不出,御帐紧闭,用药无数,臣等实在忧心龙体……” “够了!” 元定尧一声怒喝,吓得百官齐齐伏低身子。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朕无恙。” “此次围场事变,乃梁王一系暗中谋逆,行刺朕躬,罪证确凿,天理不容。” “朕已派人将梁王一系及其党羽全数扣押,待回京之后,公开论处。” 百官哗然,皆惊于梁王谋逆之大案。 第56章 是简在帝心 元定尧的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跪着的沈光启和沈钰身上,看着他们苍白的脸、颤抖的白须、紧握的拳头,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心念一动,沉声道: “另,礼部尚书沈光启之子沈霁,于乱箭之中舍身护主,奋不顾身,替朕挡下致命一箭,忠勇之心,可昭日月。” “然此子自幼体弱多病,无在朝为官之心,朕念其救驾之功,特册其为简王,享一等亲王例,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简王有伤在身,不便接旨,册命之礼待回京举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异姓封一等亲王,这可是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陛下,这……”向泽明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嘴唇哆嗦着,似是想说什么。 元定尧抬眼,语气冷厉: “朕意已决,简王尚且重伤在身,性命垂危,没别的事都给朕退下,再有聒噪影响简王养伤者,一律按谋逆同罪论处。” 众人闻言齐齐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依次躬身退去。 御帐外的人群终于散去,晨光落在空荡荡的营帐之间,将地上的车辙与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沈光启与沈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自家营帐,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沈光启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爹!”沈钰连忙上前扶住他。 沈光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自己在案前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方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简王。”他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实,“一等亲王,简在帝心,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何等的恩典。” 沈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爹是觉得……这份恩典,太重了?” 沈光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出神,目光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叹道:“我不知道。” 沈光启转过头看向沈钰,眼底有茫然,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不知道,你弟弟……他身子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 “太医说过多少次了,他不能劳神,不能受惊,得好好养着,才能和常人一样。可他这半年来,反反复复病了多少回了?” 沈钰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救驾之功。”沈光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至极的笑,“陛下给了一个亲王爵位,任谁来都会觉得是万分划算的买卖,可那是你弟弟拿命换的。” 第46页 帐中安静了片刻。 “爹。这不是划不划算的事。”沈钰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咱们没得选,无论有没有这个爵位……霁儿都会救他的,至少……至少陛下,是真心待霁儿。” 沈光启闭了闭眼。 “真心……”他说,“帝王的真心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沈钰替他续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又开口道:“真心总是好的。” “爹,我从前想过,霁儿与陛下这样在一块,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怕陛下看着用心,我也总觉得不过是见色起意,一时新鲜罢了。” 沈光启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说……” “从上元节到现在,外头不是没有风言风语,我都不知道被旁敲侧击问过多少回了。”沈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既然得了恩宠,也该有些实际的吧,一个王位而已,霁儿又进不了宫,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我只觉给的太晚,给的太少,又何来太重之说?” “便是如今,我才真的愿意相信,陛下对霁儿是有真心的。” 沈光启握着温热的茶杯,久久沉默。 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他指尖轻叩杯壁,神色沉沉,似是在思量,又似是在与心底的顾虑较劲。 “你弟弟的性子,我大约是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他从小就有主意,看着病弱温驯,骨子里比谁都倔。他选的路,我这个做爹的,拦不住,也没办法拦。” 他抬眼看着沈钰,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我只怕他身子撑不住。” “我从未想过要他封王拜相,光耀门楣,他替陛下挡那一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若是回不来了,我和你怎么办?你娘的在天之灵,又要怎么安息?” 沈钰喉结滚动,满心酸涩,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伸手覆住父亲苍老粗糙的手背,那双手布满皱纹,青筋凸起,满是岁月风霜。 “爹,”沈钰低声劝慰,语气坚定,“都过去了,无论如何,霁儿这次活下来了。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沈光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如同咽下满心说不出口的担忧与苦楚。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平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罢了,简王便简王吧。”他站起身,走到帐口,轻轻掀开帐帘,目光遥遥望向御帐的方向。 “总归不是坏事。” 沈钰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风掠过树梢,带着几分刺骨凉意。 “会没事的。”沈钰轻声开口,语气笃定,“霁儿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第57章 养伤中 那日短暂醒过一回之后,沈霁的病情迟迟未见好转。 连着两天醒着的时辰加起来也不足一个时辰,多半时候都陷在昏沉的睡梦里,高热虽然退下去了,可失血过多带来的气血两虚之象半点未减。 他的眼睫总是低低地垂着,脸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又泛着一层掩不住的病气,唯有偶尔咳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涌上一点绯色,转瞬又褪得干干净净,徒留一片脆弱的瓷白。 身边伺候的人只是担忧,倒是他自己心底藏着几分困惑,明明当日昏迷之际已经在系统界面启动了自动修复,如今怎会虚弱到这般地步? 为此他难得趁着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在意识里唤了声小二,带着几分疑惑开口: 【小二,我不是用积分开启自动修复了吗,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这么虚弱?】 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啊?很正常呀宿主!我们可是正规系统,自动修复功能是生命值低于警戒线时保命用的,你当时可是垂危之态,生命体征非常危险,系统虽然能修补生机流逝,但不会让你一键痊愈的!】 【外在表现会尽可能贴合你受伤后的状态,不然你前一秒还在鬼门关、后一秒就活蹦乱跳,那不是要被人当妖怪烧了嘛!我们养成部才不会干这种坑宿主的事呢!】 沈霁这才恍然,默默收了心底的疑惑,又在002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中昏沉睡去。 …… 这日午后,帐内暖烟轻绕,药味浓苦。 “咳咳……咳咳咳——” 床幔内,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破碎的咳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冷风掐住了喉咙,每一下都咳得费力,尾音弱到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元定尧指尖一顿,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凝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绕到榻侧,小心掀开一角床幔。 帐内光线柔和,却照得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霁陷在层层锦被之中,身子单薄得几乎要被那柔软的织物吞没,只露出一张苍白瓷净的小脸和散落在枕间的乌发。 元定尧俯身,声音轻柔,满是压不住的担忧:“霁儿,可是咳得难受?” 沈霁微微动了动唇,刚要回应,喉间却又是一阵痒意炸开。 “咳……咳咳咳——!” 那一声咳,剧烈得几乎要将他肺腑撕裂。 沈霁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看见两块突出的肩胛骨,像一对濒死的蝶翼,在锦被边缘摇摇欲坠,每一次振动都让人担心它们会折断。 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进散乱的乌发之中,将枕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咳得连呼吸都显得艰难,只能微微张着嘴,费力地吞咽空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元定尧伸手,掌心贴上他胸口,极轻极缓地顺着。 “慢些……朕在,慢些……” 他看着那一双被咳得泛红、水雾弥漫的眼,声音发颤,心疼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 沈霁好不容易压下那阵急咳,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他只能微微歪着头,唇缝间溢出一丝细弱的喘:“别、怕……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喉间又是一阵痒意翻涌。 “咳咳……咳咳咳——!” 元定尧心头一紧,几乎想让人把太医院院判直接拖进来再扎几针。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焦灼,低声吩咐:“微婉,取些雪梨水来。” 帐外微婉应声而入,端着银盏,脚步极轻。她刚靠近榻边,便被元定尧抬手示意稍停。 “给我。”他低声道,“等他喘过这一阵。” 只见沈霁咳得几乎虚脱,额角冷汗密布,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阵急热的潮红,与原本的病白交叠,艳得惊心。 好不容易,那一阵急咳终于退去。 沈霁瘫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哮鸣音。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眼角泛着浅浅的红,苍白、湿润、脆弱,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白玉兰。 元定尧轻声道:“霁儿,我扶你起来靠一靠,好不好?咳得久了,伤肺。” “咳咳……不、用……”沈霁试图回应,话刚出口,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我……咳咳……”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了。 元定尧立刻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却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霁儿,先别说话。”他低声,温柔得近乎哽咽,“缓一缓,朕陪着你……” 沈霁咳得连眼眶都红了,生理性的湿意铺满长睫,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元定尧的手掌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 良久,咳意终于稍稍散去。 元定尧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好些了吗?” 沈霁摇了摇头,长发散乱在枕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雪肤细滑,却透着一层凉薄病气,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美则美矣,却没有活人的温度。 他慢吞吞挤出三个字,声音细弱气喘,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咳、得累……” 元定尧心口一缩,伸手小心翼翼将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霁的身体软得像一汪水,没有半分力气,那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清晰触到他突出的肩骨,薄得几乎没有皮肉,硌得人指尖发疼。 “朕喂你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轻声说,语气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帐内静了片刻。 元定尧迟迟没见人回应,慌忙低头一看,沈霁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只偶尔有一两声细碎咳声,从唇缝间溢出,让人忧心万分。 第47页 第58章 再入凝霜殿 这般昏昏沉沉过了三日,考虑到苍云山环境简陋,汤药器具皆不精细,实在不利于重伤之人静养,待沈霁气息稍稳,元定尧当即决意启程回京。 怕路途颠簸让沈霁伤势反复,帝王特意命人将御驾又改造了一圈,软垫铺了一层又一层。 沈霁前一夜被哄着服了两剂安神重药,全程昏睡着被元定尧抱在怀里。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已不是营帐里淡淡的药草与烟火气,而是一股清新冷雅、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安神檀香。 沈霁睫羽轻颤,勉强掀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只觉得头晕目眩,后背箭伤隐隐作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细碎的咳喘声从唇间溢出来。 “您小心些。” 微婉疾步上前,小心将人扶起来,又飞快在他身下垫了几个软枕支撑。 沈霁虚浮无力地靠在沉沉叠叠的软枕上,闭目喘了好一会儿,待气息稍稳才又睁开眼,环顾四周。 雕梁画栋,玉阶琼窗,陈设清雅却不失华贵,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他熟悉的白玉笔架,窗边立着一面山水雕纹的暖玉围屏,错金博山炉里燃的香料,轻浅的檀木香味混着一丝沉水的底料,是他昔年常用的那款。 这里是…… 沈霁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一沉。 凝霜殿。 是他前世缠绵病榻、苦苦熬了三年、最终含憾离世的凝霜殿。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时间,前世种种涌入脑海,他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竟以为自己又重回了前世,无边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 “这、这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霁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才微微动了动,后背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力气瞬间抽干,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指尖都泛着冷青。 微婉慌忙扶住他,语气恭敬无比:“回殿下,这里是宫里的凝霜殿,您伤势未愈,陛下特意安排您在此静养。” 殿下? 沈霁听得一怔,反而从慌乱与惊恐中挣出一丝清明。他茫然地抬眼,虚弱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你刚刚……叫我什么?” “殿下呀,”微婉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肯定,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三日前在围场当众颁旨,封您为简王,享一等亲王礼制。从今往后,您便是大靖的简亲王了。” 一瞬间,沈霁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太好了。 他没有回去。 他还在这里。 等等。 简王…… 简亲王……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沈霁脑海里炸开,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气息瞬间大乱。 “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猛地袭来,他控制不住地弯起身子,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咳得连眼泪都逼了出来,脸颊也飞上几缕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口顺畅的气都喘不上来。 整个人软倒在枕上,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缕的,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过的玉兰。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元定尧一身明黄色龙袍从外殿回来,他一进门先在暖炉边驻足片刻,散去周身寒气,抬眼便看见榻上咳喘不止、脸色惨白的沈霁。 帝王脸色骤沉,周身寒气暴涨。 他大步上前,一脚便将一旁手足无措的微婉踹开,声音冷厉:“蠢东西,连个人都照看不好,还愣着做什么?滚下去!” 微婉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元定尧也顾不上其他,伸手轻轻将沈霁揽入怀中,小心顺着他的胸口,声音轻柔,满是压不住的心疼:“乖,慢慢喘,别着急……吸气,吐气,跟着朕。” 温热的气息裹着熟悉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沈霁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咳喘渐渐平复了下来。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抬起眼,长睫湿漉漉沾着泪雾,声音细弱,带着未散的虚喘:“尧哥……她说,您封我……” “她倒是嘴快,”元定尧低头,轻轻点了点他汗湿的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本想等你精神好些,亲自说与你听,给你一个惊喜。” 说罢,他抬眼沉声道:“李福全。” 门外的李福全立刻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恭敬地递到元定尧面前。 元定尧接过圣旨,轻轻放在沈霁微凉的掌心。 可沈霁前些日子刚遭了一番大罪,再加上方才一时又惊又急,情绪激荡得厉害,手上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圣旨刚一落下,他的手腕便往下一垂,那卷明黄色的锦缎险些直接从指间滑落,还是元定尧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手背,才没有掉下去。 元定尧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微热。 从前霁儿身子是弱了点,可也未曾孱弱到这般地步。 那双他握过无数次的手,虽总是带着几分凉意,却也还是有些力气的,何至于连一卷轻飘飘的圣旨都拿不住。 那场刺杀,那支冷箭,几乎抽走了他半条命。江知沐那句“养不好恐损寿数”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元定尧强压下眼底的涩意,用力托住沈霁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慢点,朕扶着你,打开看看。” 沈霁听出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难受与心疼,心里一酸。他用尽全身力气,虚虚地捏了捏元定尧托着他的手,指尖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却带着十足的安抚。 “您别难过……”他气息短促,喘着气轻声道,“我没事的……不就是没力气吗……往后好好养养……就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元定尧心里更是难受。 哪只是没力气? 箭伤近肺,高热损脉,本就亏空的底子被伤了个透,连自个儿坐起来都难,说两句话便喘得不成样子。 江知沐更是明言,往后得精心用药调养,稍一劳累便会发病,若是再出些差错,连寿数都会受影响。 可他看着怀中人虚弱到极致,还要费心安慰自己的模样,终究舍不得戳破,只能将所有心疼压在心底,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好,听你的,慢慢养。” 第59章 史书工笔,你我并列 沈霁借着元定尧的力气,一点点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朱砂字迹工整威严,落笔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尚书沈光启之子沈霁,秉性忠直,才冠天下,于逆贼作乱之际,奋不顾身,舍身护主,忠勇可昭日月,功绩垂于社稷。 念其怀忠君爱国之心,具经天纬地之才,本欲赋加官进爵之荣,然其自幼身弱多病,不堪朝堂劳顿。 朕心悯惜,特加封其为简王,赏一等亲王礼制,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殊荣同宗藩,钦此。 一行字看罢,沈霁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仰头看着元定尧,声音发颤:“您……怎么封我做了亲王……还赐下这样一个封号……” 简王。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他心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知道,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会一眼看懂这封号里的深意。 圣眷优渥。 简在帝心。 这是帝王未曾宣之于口的情谊。 元定尧指尖轻轻摩挲他苍白细腻的脸颊,指腹掠过他微凉的唇瓣,眸色深浓: “你受封后,朕会再下一道圣旨,有靖一代,简王这个封号,不会再给第二个人,朕要让你做大靖唯一的简亲王。” 沈霁听得心中一颤,眼睫轻轻眨了眨,水汽瞬间漫上眼眶,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将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眸浸得愈发澄澈动人。 “尧哥……” “好孩子,哭什么。”元定尧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拭去他眼角湿意,“朕封你做简王是叫你高兴的,这可是朕好不容易想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霁泛红的眼尾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兴许你与朕前世确有姻缘,以至于朕见了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霁的心口猛地一缩。 前世。 这个词从元定尧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不经意的一句玩笑。 可他知道,他们前世确有姻缘,只是那姻缘太浅,浅到需要他们二人都拼尽全力,才换来今生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你我同为男子,朕身为一国之君,此生不能娶你,亦不能给你世间寻常夫妻的名分。” “是朕亏欠了你。” 沈霁想摇头,想说“不亏欠”,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些日子在围场,朕看到你父亲跪在地上,满目担忧,却不能吐露一个字,朕便觉得该给你什么。” 第48页 “朕想要你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地陪在朕身边。” “想要千百年之后,史书工笔之上,你我并列。” “想要哪怕没有夫妻名分,你亦是朕昭示天下的偏爱。” “正巧你刚替朕挨了这一箭,虽说出格了些,但毕竟是救驾之功,那帮大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连串的剖白听得沈霁越发难受,虚弱的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眨动眼睫,任由泪水滑落,滴落在元定尧的指尖。 一等亲王,他比谁都清楚,元定尧下这道圣旨,要顶着多大的朝野压力,可他还是云淡风轻地做了,好像这不过是随手为他折了一枝花、斟了一杯茶那样简单。 前世今生,这个男人始终如此,把自己能给的一切,尽数捧到他面前。 他何其有幸,能得到这样一份爱。 元定尧见他面色凄楚,心中亦是酸胀难耐,只得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不哭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朕素来见不得你哭,悲怮伤心,朕哪里舍得你流泪。”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沈霁的鼻尖,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分明是好事,怎么叫你哭成这样?” 沈霁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涩意:“您说得轻巧,这般滔天恩赏,换了谁,都要动容的。” “哪能换了旁人。”元定尧低头,额头抵着他的眉心,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是朕心悦于你,才有了这道圣旨。一个救驾之功,若不是你,旁人哪值得朕这般苦心筹谋。” 沈霁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什么,他用了些力气抓着元定尧的衣袖,喘着气道:“尧哥……您这样做,大家会不会觉得,救驾之功便可封王……这般大的利益,往后要是再有人铤而走险,派人刺杀您……” 他越说越急,话音未落,便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 元定尧连忙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抚道:“放心,朕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罢了,既然封了你,朕就不可能再封第二个。” 他伸手点了点圣旨上那两行字:“你瞧,朕可是明明白白写了“经天纬地之才”,“身弱多病,不堪朝堂劳顿”,是你受不住朝堂劳碌,朕实在悯惜你的才情,才封了你做亲王,换了旁人,只会正常加官进爵。” “你放心吧,朝堂上那帮子老狐狸别的事做的怎么样不一定,体察上心是最擅长的。” 沈霁听到这里,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元定尧抱着他温热柔软的身子,眸色却忽然沉了沉。 先前暗一曾报,梁王派人行刺,却下令尽可能重伤他,而非弑君,莫非……打的也是“救驾邀功”的主意?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了下去。 不管梁王那个老东西是什么意图,总归是白费功夫,葬送了一家性命。霁儿如今重伤未愈,不能多虑多思,这些事,他自己斟酌就好。 想到这里,元定尧收了眼底冷意,柔声转移话题:“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你且看看这凝霜殿,可还合心意?若有哪里不满意,朕立刻让人重整布置。”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奈:“宫里的东西能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如今这般,连床都下不了,看什么都是一样的,您做主便是。” 元定尧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朕总是希望能更妥帖些,让你住得舒心。如今病着顾不过来也就罢了,往后你住久了,哪里不满意自个儿让宫人给你换可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喜悦,低头贴在沈霁耳边低语:“如今你有了简王的名头,往后便能光明正大入宫伴驾,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再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沈霁脸颊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头又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 他虽生得清减,骨相却极好,侧脸埋进明黄色衣襟时,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后颈,带着一点我见犹怜的绯红。 元定尧被他这副羞赧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忍不住笑了笑,又说:“朕已让人去打理宫外府邸,沈府街上那座前朝留下的理王府,景致开阔,院落雅致,占地也不小,你肯定喜欢,朕已命人仔细修缮,日后便留给你做你的简王府。” 沈霁抬头,故作为难地眉心微蹙,唇角却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被人精心呵护养出来的骄矜笑意:“那……您回头得派人帮我搬过去……清霁轩里那么多东西,我可弄不过来……” 他那样清弱如玉的人,一双脉脉含情眼像盛着暮春的烟雨,这般微微蹙眉,只叫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元定尧被他看得情动,忍不住低头吻上他微颤的眼睫,感受到他身不由己的轻颤,低笑一声。 “还用你说,哪敢劳动我们尊贵的简王殿下亲自动手?朕回头给你再仔细选些宫人侍卫,多些人看顾着你,朕也放心些。” 第60章 小沈被按摩 这日午后,鎏金鱼纹暖炉燃着价值千金的安神香料,烟气袅袅如雾,漫过雕梁玉柱。 江院判正领着另一名太医为沈霁行推拿之术。 沈霁因为前些日子挨了那一箭,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些天都在榻上养伤,终日昏昏沉沉,少有清醒之时。 他如今那副身子骨本就孱弱不比常人,这般日日躺着不动,四肢百骸便像是生了锈一般,血脉滞涩,肌肉也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连带着原就纤弱的肢体,更添了几分无力的颓败。 为了叫他日后气力恢复起来快些,也防止肌肉萎缩,江院判每日诊完脉,都会领着太医为他做一番推拿,活络周身气血。 凝霜殿新来的大太监李良辅按照太医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解开沈霁外罩的薄衫,只留了一层里衣松松垮垮地覆在他身上。 他是李福全一手调教出来的干儿子,性子沉稳手脚利落,本是留着日后在紫宸殿接他的班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简王。 眼见着沈霁身边需要个有眼色的贴身伺候着,索性便派了他来。 “殿下,臣要开始了,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江知沐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刻意的安抚。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只是倦倦地应了一声:“……好。” 江知沐深吸一口气,先在掌心搓热了特制的药油,而后缓缓将手覆在沈霁肩头。 指尖轻触,他只觉手下肌肤冷白细腻,触感滑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单薄得很,肩头骨节分明,几乎没什么皮肉包裹缓冲。 另一名太医则跪在榻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推按双腿。 沈霁的腿上本就有旧疾,虽未到不能行走的地步,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心疾缠身,常年气血不足,此番重伤卧床,更是气血瘀滞得厉害。 太医将掌心贴在他小腿上,从踝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推,经过足三里,经过膝髌,一直推到大腿内侧。 那双腿纤细得几乎不像一个男子的腿。 匀称笔直却无半分气力,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宫灯暖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蜿蜒如溪,从膝弯一路蔓延到踝骨。 膝骨突兀地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肉,轮廓分明,踝骨更是伶仃,圆圆地突出来一颗,被薄薄的皮肉紧紧裹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硌破。 太医的手指按上去时,那骨节便在皮下轻轻滚动,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千百遍的玉石,圆润,却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 “嗯……”沈霁的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织金锦褥,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本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纤长的睫羽颤得厉害,鬓边细碎的发丝也被薄汗浸湿,黏在额角,尽显破碎隐忍。 见人忍得难受,江知沐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却还是不敢喊停。 他也是没办法,陛下盯得紧,偏偏简王多年来痼疾缠身,身体底子实在太差,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若是不在养伤期间日日推拿活血,只怕日后伤好了,这身子也要废了大半。 元定尧坐在榻边案几旁,手中的朱笔早已停住,政务折子摊开在眼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折子的边缘,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霁攥着锦褥的手上。 那只手冷白纤弱,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指甲盖下更是隐约透出一层浅浅的青紫色,看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再也坐不住,放下朱笔,起身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沈霁那只用力攥紧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滑腻,掌心薄软,没有一丝硬茧,指骨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碎,孱弱得让他不敢收紧力道。 “乖,忍一忍。”他低声道,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拇指轻轻揉捏着沈霁微凉的指尖,“快好了,朕陪着你,别攥那么紧,仔细伤着手。” 第49页 沈霁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又颤了颤,指尖微微用力,虚虚地回握了他一下。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两名太医才一道收了手。 江知沐整了整衣袍,躬身向元定尧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 “陛下,今日的推拿已经做好了,明日臣再按时过来。另外,养伤期间虽然不能乱动,但殿下总睡着对身体也不好,您多劝劝殿下,让他白日里寻些事情做,尽量维持几分清醒,对气血恢复会更好些。” 元定尧目光落在沈霁疲惫苍白的面容上,淡淡颔首:“朕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轻步退去,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沈霁浅弱的呼吸声。 忽然,李福全轻手轻脚掀帘而入,垂首敛声,低低向元定尧回禀: “陛下,沈尚书与沈翰林在殿外求见,说是牵挂简王殿下伤势,恳请入宫探视。” 沈霁闻言,缓缓掀开眼。长睫轻颤,扇落几滴未及落下的湿意,原本平静晦暗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一丝波澜:“哥哥……” 第61章 见家长 元定尧低头,见他眼中那点隐约的光亮,心头一软,俯身贴着他的耳边轻声哄着:“想见见他们?” 沈霁轻轻点头,气息微喘:“是。”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我先前受伤昏迷,家里人定是担心的。可……爹和哥哥毕竟是外臣,入宫……会不会不太方便?” “有何不方便?”元定尧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又没有妃嫔,先帝的妃妾也都住在后头,让人小心些避开就是。你如今也是宫里的主子,不过是见两个人,有何不可?” 他扭头扬声吩咐:“李福全,你亲自去,将两位沈卿接来凝霜殿。” 刚吩咐下去,元定尧忽然想起沈光启这些年管着礼部,平时见了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他为人臣子,性子端方自然是好事,可霁儿如今也算是天家贵胄,若是这二人入宫后拘于君臣礼数,太过拘谨疏离,只怕会让霁儿伤心,好心办了坏事。 思虑片刻,元定尧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出殿外,亲自等候二人,准备提前叮嘱一二。 不过片刻,一身绯色官袍的沈光启与沈钰快步走来,沈光启入朝为官多年,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此刻却鬓角微乱,满面焦灼;沈钰更是眼圈泛红,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清贵谨慎。 两人一见元定尧,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却被帝王抬手拦下。 元定尧面色沉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免礼,二位爱卿,朕知道你们牵挂霁儿,但他心脉孱弱,如今又有伤在身,实在受不得大悲大喜。” “等会儿进殿,你们只当寻常家人说话,莫要行君臣之礼,也莫要过度流露悲色,多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尽量哄着他高兴些,别让他操心。” 沈光启闻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臣明白。” 沈钰亦是恭敬地答了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那是他一母同胞,自幼捧在手心呵护的亲弟弟,他岂会不知道弟弟的身子受不得刺激,陛下搞这一番叮嘱,倒显得他们成了外人似的。 元定尧见二人应下,也不再多言,转身回殿走到榻边,小心翼翼俯身托住沈霁单薄的后背,低声哄道:“朕扶你坐起来一些,方便你一会说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微乎其微的动作,于沈霁而言却是艰难万分。 身子刚被扶起来,天旋地转的昏眩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细碎又急促的喘声瞬间从唇间溢出,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嗯……嗬……”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透明,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水,若不是元定尧见势不对,眼疾手快将他揽在怀中托住,只怕他会瞬间跌回去。 “没事啊没事,别急,你靠着朕。” 元定尧心疼得心脏发紧,手里还不忘一下下轻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试图安抚那里面急促紊乱的心跳。 恰在此时,沈光启与沈钰快步走进殿内。 当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时,父子二人皆是身形一震,心头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痛楚与心疼淹没。 不过短短数日,他们捧在掌心里、精心呵护了十数载的孩子,竟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 本就纤细单薄的身子,孱弱得不堪一握,松松软软的云锦被褥裹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形消瘦,几乎要隐在锦缎之中。 他虚弱地靠在元定尧怀里,纤薄的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细碎而急促,眉眼紧蹙,容色惨淡,整个人透着一股风一吹便倒的脆弱。 沈光启为官多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望着自家孩子这般虚弱憔悴,眼里还是忍不住带上几分潮气,却又记着元定尧方才的叮嘱,只得死死强压着心底的翻涌,不敢流露半分悲戚。 沈钰更是愣在原地,指尖冰凉。 父子二人强压下心中的痛楚,依着帝王的叮嘱,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近。 “霁儿……”沈光启开口,声音犹带着几分颤抖,却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爹和你大哥来看你了,现下感觉可还好?身上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语气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里头满是一个父亲对幼子最深切的牵挂。 沈霁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帘,睫羽湿软颤颤,望着眼前久违的亲人,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 “爹……哥哥……” 只两个字,便耗去他不少气力,呼吸又是一乱,单薄的胸口轻轻起伏,“我没事……不难受……” 沈钰见他答得吃力,心中实在难受,连忙上前岔开话题,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霁儿,你如今可是不得了,又是舍身救驾,又是简王荣封,我翰林院那群同僚嫉妒我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一群人明知道你现在住在宫里,还天天下了值就想往我们家跑,围着我问东问西,恨不得你是他们弟弟。” “我天天下值回家都得躲着他们,你可是我沈钰的亲弟弟,就他们那一群歪瓜裂枣的,还想和你攀关系?”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听着父兄二人絮絮叨叨的琐碎关心,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心里清楚,爹和哥哥一向待他如珠如宝,他受伤晕迷了这些天,二人只怕是担心得夜不能寐,如今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慰他,特意捡着好听的说罢了。 这样想着,沈霁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尽力平稳声线道:“爹,大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胸口一阵急促起伏,喘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说道:“我没事了,陛下一直陪着我……太医也悉心照料,伤势好多了,就是……力气不够,不能多说话。” 他声音细弱,眉眼温顺,即便虚弱到极致,也依旧是那副让人心疼的乖巧模样,眉眼间满是歉意和羞愧。 沈光启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哪用得着说这样的话……你没事了就好,这些日子你安心住在宫里养伤,想我们了就让人来传句话,我和钰儿下了值就来看你。” 三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霁病中虚弱无力,话也说得少,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元定尧怀里,听着父兄的叮嘱与宽慰,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应上一两个字。 第62章 刺激 谈笑间,沈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对了霁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回围场刺杀的幕后真凶是谁,你还见过他们家人呢!” 元定尧听到这里脸色微沉,心底暗叫不好,飞快抬眼递了个制止的眼色,生怕沈钰再说下去勾起沈霁心绪。 可沈霁本就心思敏感,又涉及刚刚经历的围场刺杀,此刻已然微微一怔,浅淡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困惑,下意识追问道:“我见过?” 元定尧再想拦,已是迟了。 “是梁王啊!”沈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谁能想到呢,梁王平日里看着多老实本分,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豢养死士,想要谋逆弑君。” 沈霁皱了皱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梁王……我没见过啊?” 沈钰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去年秋天,我有个翰林院的同僚来家里和我商议修书的事,当时你正好去书房,还陪坐了一会儿。 “不过那天夜里你发了热,身子不舒服,可能记不清了。那个同僚就是梁王世子元景明,我和他相交甚笃,也跟着见过梁王几次,他待人温和宽厚,怎么也想不到,竟能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第50页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可惜了景明……他早前刚被调任南疆做知县,人还未到任,便因梁王谋逆一事被连坐,直接斩首了,好好一个少年英才,就这么没了……” “梁王……元景明……” 沈霁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 前世就在这之后不久,他外出参加诗会忽然惊马,元景明“恰好”出现,将身陷险境的他救下,悉心照料,嘘寒问暖,两人渐渐相识相交,再之后…… 他被这份假意的温柔蒙蔽,又听闻陛下欲在宗室子弟里遴选太子,深以为元景明胸怀大志,腹藏锦绣的他便下定决心,押上全副身家陪他筹谋夺嫡…… 七年。 整整七年。 他掏心掏肺地为他筹谋,倾尽家族势力为他铺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可他拿到监国大权的第一件事,便是诬陷沈家通敌叛国,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 而自己,更是被残忍挑断脚筋、废去双腿,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受尽折磨。 可这一世,围场刺杀的主谋,竟然是梁王,是元景明的父亲。 梁王……元景明……太子…… 陛下那时三十都不到,风华正茂,朝政稳固,即便未曾立后纳妃,也断然没有在宗室旁支遴选太子的道理。 前世的一切,到底为何会发生? 那时在围场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震惊、疑云与恐惧瞬间翻涌而上,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脑海里乱成一团,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交织碰撞,前世的种种画面轮番闪过,疼得他头痛欲裂。 “咳——!咳咳咳——!” 尖锐刺耳的咳喘声骤然撕裂殿内的安静,沈霁本就惨淡的面容一瞬间褪成死白。 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住,每一次起伏都扯动着肺腑与背上的箭伤,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脉旧疾也一并被激得翻涌。 他控制不住地往元定尧怀里倒去,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长长的睫毛被水汽瞬间打湿,紧紧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涣散得几乎看不清人。 沈霁有心想说点什么,极力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溢出细碎难耐、近乎窒息的闷响,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细碎的气音散在空气里。 “霁儿!” 元定尧周身寒气骤生,素来冷静威严,稳如泰山的帝王此刻声音都在发颤。 他慌忙将人紧紧护在怀里,按住不让他挣扎乱动,另一只手颤抖着抓过床头常备的平喘救心丹,小心翼翼撬开他紧抿的唇,掌心轻顺他单薄背脊,哑声一遍遍哄着: “呼吸,跟着朕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好,就这样,慢慢地,不着急……” “别怕,没事的,有朕在……” 沈钰见他正好好说着话忽然病发,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光启更是攥紧了手,指缝间全是冷汗。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沈霁才勉强缓过那股劲,混乱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软倒在元定尧怀里,双目半阖,眼神涣散,没有一点力气。 满心的愧疚与自责一时涌上心头。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爹和哥哥已经很担心了,他本来是想宽慰一下他们的,可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心绪,反而惹得众人惊慌。 这般想着,他竭力微微动了动冰凉无力的指尖,虚虚地攥了攥元定尧的手,无声央求他莫要怪罪。 元定尧原本满心的怒火与后怕,他实在恨极了沈钰受了叮嘱却还毫无分寸贸然开口,引得沈霁心绪大乱。 可看着怀中人明明刚熬过一轮病发却还忍不住挂心的虚弱模样,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的戾气,不敢在他面前发作半分。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强作平静地看向沈光启父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他没事,只是身体太虚弱了,经不住太多思绪波动。” “你们先回去,这里有朕看着,出不了事。” 沈光启与沈钰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沈霁,又望着帝王沉冷的神色,满心担忧与愧疚,却也不好多留,只得对着元定尧躬了躬身,不情不愿地退出了凝霜殿。 第63章 深夜 二人一走,殿内刚松快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方才强撑着的那点精气神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闷堵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连浅浅喘一口气都费力。 不等元定尧伸手扶稳,人已晕乎乎地软倒在床榻上,长睫一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定尧瞧着他脱力疲惫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由着他此刻便睡。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沈霁微凉的指尖,那手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搭在他掌心里像一块凉透了的玉。 元定尧放柔了声音,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别现在就睡,再撑一会儿,嗯?” 说着,便让人取来两颗新磨的暖玉雕球,轻轻塞进沈霁虚软无力的掌心,指尖带着他的手,将玉球拢住:“拿着玩一会儿,活动活动手指。你整日躺着不动,血脉不畅,手上越发没力气。等日后好些了,连笔都握不住,只怕你更要不高兴。” 沈霁迷迷糊糊攥着那两枚温润的玉珠,指尖连用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元定尧轻轻摆弄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那玉珠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全靠帝王在一旁低声陪着说话,才勉强熬到暮色降临。 到了晚间,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元定尧费心哄了许久,像哄小孩子似的,才让他磨磨蹭蹭咽下小半碗红枣燕窝粥。 见他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整个人蔫得像沾了露的花枝,元定尧终是不忍心再拘着他。 他伸手将人轻轻搂进怀里,顺着他的背脊缓缓抚下去,低声道:“睡吧,朕陪着你。” 沈霁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雪,没有骨头似的沉沉地坠着。 他的脑袋歪在元定尧的肩窝里,苍白的脸颊贴着明黄色的龙袍,呼吸浅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元定尧的颈侧,像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却让人舍不得躲开。 前半夜倒还算安稳。 沈霁这些年仗着系统的存在,下手实在算不得收敛,前段日子又受了重伤,痼疾缠身之下,身体本就极其虚弱。 如今睡得久了,胸口便闷得发慌,呼吸也跟着浅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透。 他无意识地往元定尧怀里蹭了蹭,帝王立时惊醒,小心垫高软枕,将人半扶半抱靠在自己胸前,指尖轻轻按揉他的心口,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着。 待缓过这一阵,那急促的呼吸便也渐渐平复下来。 可到了后半夜,意外还是来了。 沈霁身上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热,眉头紧紧蹙起,呼吸细碎急促,原本因气血不足常年微凉的肌肤,此刻竟灼得烫人。 元定尧搂着怀中人,无声叹了口气。他早有预料,白日那一遭心神大动,这副脆皮般的身子,必定要受一番折腾。 他低声唤了守夜的李福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偏殿叫江院判过来。” 李福全应声而去。 江知沐本就奉旨,今夜留宿宫中待命,接到消息片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不敢耽搁,凝神诊脉后快速开了方子,又取出银针,在沈霁几处退热安神的大穴上飞速落针。 元定尧守在一旁,用温热的丝帕一遍遍拭去他额角、颈间的薄汗,待江知沐施针完毕,李福全也端了药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将人唤醒。 “霁儿,醒醒,把药喝了再睡。” 沈霁意识昏沉,浑身酸软得厉害,可听见元定尧的声音,还是乖乖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吞咽着汤药。 元定尧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端着药碗,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脸和轻轻滚动的喉结,担忧之余,又不免生出一丝愉悦。 这孩子最脆弱的时候,需要的人是他。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坐都坐不稳,喝药都要人喂的时候,能依靠的人也是他。 这种被人全然依赖、全然信任、全然托付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缠着他的心脏,一圈一圈地收紧,紧到他觉得胸口发胀,却又舍不得挣脱。 药一咽下去,沈霁又浑然不觉地昏睡过去,倒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元定尧将药碗递给李福全,伸手将沈霁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第51页 两人就这般战战兢兢、不眠不休地熬了一夜。 元定尧始终没有合眼,一只手揽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不时探一探他的额头,感受着那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化。 烛火燃尽了一根,李福全又换上一根,殿内始终亮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直到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沈霁身上的潮热才缓缓退去,呼吸重归平稳,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江知沐松了口气,收回手,对着元定尧轻轻拱手,语气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宽慰:“陛下,殿下的烧已经退尽,暂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他顿了顿,看了眼元定尧的脸色,终究还是如实道:“只是……臣观殿下脉象,心疾似是比之前更重了些。此后万万不可再大悲大喜、心绪动荡,更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元定尧下颌泛着淡淡的青茬,眼底布满血丝,闻言周身气息一沉,只淡淡应道:“朕知道了。” 不多时,李福全轻手轻脚入内,捧着温水与帕子,伺候帝王更衣梳洗。 元定尧换上朝服,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可眼底那一夜未眠的疲惫,怎么都掩不住。 第64章 解释糊弄 金銮殿上,朝臣依次奏事。 元定尧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沉肃,处理朝政依旧雷厉风行,该驳的驳,该准的准,言辞犀利,半点不含糊。 只是眼底那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偶尔走神望向殿门的方向,被前头几位老臣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暗暗揣测。 期间谈及今科春闱,诸事已备,不日便将举行殿试。帝王略一颔首,吩咐礼部与翰林院妥善安排一应事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朝会一散,他一刻也不多留,当即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丹陛,快步赶回凝霜殿。那脚步之急,连身后的内侍都跟不上,李福全一路小跑着才勉强没有落下。 刚一踏入殿内,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晨光透过薄纱窗棂洒进来,细细的金线落在锦褥上,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沈霁靠坐在垫高的软枕上,长睫轻垂,眉眼清绝,即便病骨支离,也难掩那一身温润剔透的气韵,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古玉,越是沉静,越是动人。 李良辅正端着早膳,轻声细语劝说:“殿下,您多少用一些吧,空腹吃药伤胃,江院判也再三叮嘱,要少食多餐才好养身子。” 沈霁却微微偏过头,语气极其自然:“放着吧,我现在不饿,等会儿再吃。” 李良辅虽说在调来之前已经被干爹李福全仔仔细细教导过一圈,但到底对这位传闻中体弱至极、又极得陛下偏爱的简王不甚了解,见他这般说,当即犹豫着就要应下。 元定尧便是恰好迎面撞上这一幕,他见沈霁精神尚可,还会装模作样骗人,一时间又气又笑,大步上前,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你给朕乖一点,又闹脾气不吃东西?” 李良辅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地请罪。 元定尧挥挥手让他退下,亲自在榻边坐下,端过那碗温度适宜的碧玉粳米粥,舀起一勺,细心吹凉,再递到他唇边:“他们总是劝不动你的,朕自己来,简王殿下便看在朕的面子上吃几口吧?” 沈霁被他说的脸颊微微一热,乖乖张口,不多时便将一小碗粥吃得干干净净,又被哄着用了两口白玉牛乳糕,才乖巧地往元定尧怀里缩了缩,一副温顺模样。 殿内一片静谧温柔。 元定尧搂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吓着他:“霁儿,昨日……” 只这四个字,沈霁浑身猛地一僵。 昨日那些惊涛骇浪般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心脏骤然一紧,细密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呼吸也当即乱了节奏,浅浅的喘意立刻溢了出来,脸上刚用了早膳恢复的一点血色,转眼又褪得干干净净。 元定尧心头一紧,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取过床头的鼻烟壶,放在他鼻下,又慌忙顺着他的胸口轻声安抚。 直到沈霁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才重新握住他的手,目光认真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一字一句道: “霁儿,看着朕。” “朕不知道你在紧张、担忧什么。朕之前问你,你只说不喜欢元景明,朕可以不问,就当你说的全是真的。” “但你要记住,梁王谋逆,已被满门抄斩,元景明也早已斩首伏法,人彻底没了。往后别再为这个人费心伤神,好不好?” “昨日太医说你心疾又严重了些,朕真的很担心你,你身子这样不好,实在受不住这般情绪动荡。” 他的目光真诚至极,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忐忑,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又引得他心绪动荡。 那不是一个天子该有的眼神——天子的眼中不该有忐忑,不该有迟疑,不该有说不尽的小心翼翼。 沈霁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心头猛地一酸。 何至于此呢? 前世今生,于您而言,元景明本就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个人。 他算什么? 一个死人,一个败寇,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在您面前提起的人。 是我,是我让您生了忧,生了惧,让一位本可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君王,落入凡尘,成了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凡人。 您舍不得我为难,我又如何舍得,让您这般放低身段,满心忧虑。 这般想着,沈霁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有了说辞,他轻轻攥住元定尧的衣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陛下,我不该瞒着您……”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元景明……当初我在大哥书房见过他一次。他虽面上温文,什么都没做,可私下里,总用那种很黏腻、很恶心的眼神看我,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没有实证,又顾忌他是宗室子弟,怕说出来让您为难,便一直藏在心里没敢提。” 话音未落,元定尧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该死的东西!” “朕只下令将他斩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这般龌龊心思,竟敢觊觎朕的人,便该凌迟处死,挫骨扬灰,方能解朕心头之恨!” 沈霁见他气得脸色发沉,周身戾气翻涌,不由得有些心虚,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言语虚弱却认真地安慰:“陛下别气了……都过去了,他人已经死了,到底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 “我以后不会再想起他,更不会再为这件事烦心,您别生气,也别再担心了,好不好?” 元定尧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片刻,满腔怒火终究还是被心疼压了下去,沉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证据,立刻告诉朕。” 沈霁连忙乖乖点头,软声应着:“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胸口那团火瞬间烧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低声道:“记住你说的话。” 沈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会有下次了。等他拿到足够多的积分补全元定尧的损耗,前世那些烂事,就可以彻底翻篇了。 第65章 计划更新 深夜,凝霜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燃着微弱的光。 沈霁躺在床上,身旁的元定尧睡得正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手臂轻轻揽着他的腰,将他拢在怀里。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意识渐渐清晰,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002。】 系统立刻上线,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宿主,我在!】 沈霁缓了缓气息,声音轻而平静:【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 【叮——正在为宿主查询积分余额……查询成功!】 【当前积分:87230】 【宿主此前因苍云山中箭陷入生命危机,启动系统紧急修复功能,合计消耗积分21000点。】 【嘻嘻撒花撒花!如果你当时没有消耗,现在积分就超过十万,都足够兑换一颗中级寿元丹了。】 【进度飞快哦!】 沈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八万多。 他原以为还要熬上许久,没想到只是一场刺杀、一场简王册封,世人对他的关注骤然暴增,积分竟涨得这样快。 这条路,竟比预想中顺畅太多。 【看来……不用太着急了。】沈霁在心底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积分涨得快的话,我可以想想别的事了。】 第52页 他沉吟片刻,语气认真起来:【小二,你之前说过,陛下为我逆天改命,耗空了自身功德与气运,而他的功德气运,来自于为君多年、施政天下,对不对?】 【是的哦宿主!帝王气运与自身功德直接挂钩,勤政、安民、平祸、兴邦,皆可增长功德气运;反之则耗损。不过这不是简单的加减法,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天地感应?总之,陛下为君留下的功德,确实消耗了很多。】 沈霁指尖轻轻收紧。 身旁的元定尧似是有所感应,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又自然。 沈霁看向身旁熟睡的人,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做对天下、对百姓有利的事,就能帮陛下增长功德与气运?” 【当然啊!利于民生、利于社稷、利在千秋之事,在陛下在位期间发生,均会一定程度转化为帝王功德气运。不过……宿主你想做什么?】 沈霁眼底亮了亮,那一瞬间,他那双总是含着病气与倦意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明亮的光,像是蒙尘的明珠被人轻轻拭去了一层灰,露出了底下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他立刻在意识里软声磨起系统来,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小猫在蹭人的裤脚:【小二,你再帮帮我好不好?我想做一些能真正惠利百姓的事情帮他嘛……】 他软磨硬泡,好话说了一箩筐,声音从央求到哄骗再到撒娇,层层递进,花样百出。 002被他缠得受不了,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哎呀你对着我撒娇干什么,我才不吃这一套!你到底要什么嘛,太出格的绝对绝对不行!我最多最多也只能给你开放部分未来的知识共享权限,而且需要你自己先花时间在意识空间里掌握!这是法则要求,我也没办法违抗的。】 沈霁心中一喜: 【没问题的,不就是学嘛,我现在天天床都下不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学就是了。谢谢小二!那这个知识权限具体怎么开呀!】 【你等等,我看看操作手册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知识共享一般是学神养成系统才会需要的,我还没转职过呢。】 【好了,我找到了!】 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带着一种机械音特有的、不带感情却让人脊背发凉的郑重: 【警告:未来知识共享属于强精神输入,无保护情况下可能会引发持续性偏头痛、眩晕、精神疲乏,属于不可逆精神损耗,且无法用积分修复,宿主确定接受?】 【宿主,这个是知识共享权限的警告提醒,我给你解释一下。】 【知识共享这个功能一般是开给学神养成系统还有名臣养成系统的,它们有针对宿主的精神保护,我们病美人系统……那肯定没有这个的,用起来可能会比较难受哦。】 【除此之外就像我先前说的,你需要先在意识空间完成学习之后才能在现实中拿到部分模糊的记忆同步,而且不会得到超出当前世界科技水平的知识,你确定接受吗?】 沈霁毫不在意,轻轻笑了笑。 【已经很好了,我接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脑海里骤然多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意识空间,偌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册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座藏满至宝的书阁。 他用意识缓缓翻动,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随意点开一本,封面上的字迹清晰映入脑海——《齐民要术补注》,单看名字便知是与农学耕种相关的典籍。 他毫不犹豫地在脑海中翻看起来,育种、选种、耕地、施肥、水利…… 不过半柱香功夫,沈霁便看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急促。 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如饥似渴地在心底梳理着那些知识,一条一条,一遍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疼归疼,可这些东西,放在当世那是实实在在的宝贝。 他又看了一会,头疼越发剧烈,细碎的闷哼声从唇间溢出,虽轻,却还是惊醒了身旁的元定尧。 元定尧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烛火,见他脸色惨白,额间满是冷汗,眉头紧蹙,心头瞬间一紧,睡意全无。 他连忙坐起身,伸手将人抱起来,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手探向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又温柔,满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心口难受?还是伤口疼了?” 沈霁窝在他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柏清香,耳边是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头疼都似是缓解了几分。 他忍不住软声开口,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意:“尧哥,头疼……好疼。” 元定尧听得心疼不已,连忙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温热的指尖,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嗯?怎么忽然头疼了,乖,忍一忍,朕给你按按,看会不会好一点?” 温热的指尖落在太阳穴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沈霁靠在他怀里,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着他,头疼与疲惫一同涌来,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第66章 给母亲扫墓 日子一晃而过,沈霁一边默默在意识空间里看书学习,一边安心养伤。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吃透这本书,先到了沈母祭日。 这日。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坠下来。 细雨如丝,密密地斜织着,沾在衣上凉沁沁的,满城都笼在一片湿冷的烟霭之中,连远处的宫墙都模糊了轮廓,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沈光启一早便递了信进宫,要接沈霁出宫去给生母扫墓。元定尧不放心他,索性亲自陪着。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素色暗纹厚锦棉袍,外罩一件同色软毛镶边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膝上还盖着厚厚的狐裘薄毯,从头到脚都被护得周全。 这般厚重装束,衬得他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庞愈发小巧白皙,像是一尊被层层锦缎包裹着的白玉雕像,清冷而矜贵。 许是这几日调养得当,沈霁的唇上终于染了一丝浅淡的粉色,眉眼清润,长睫垂落,精神瞧着比前阵子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元定尧垂眸看他,伸手将他膝上的狐绒薄毯又拢了拢,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低声叮嘱:“今日路远,外头下着雨,山路又滑,若是撑不住,随时告诉朕,不许硬扛。” 沈霁微微抬眼,声音轻软温和:“我知道的,尧哥,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殿外一阵微风穿堂而过,拂过他鬓角,沈霁当即眉尖一蹙,弯身低低咳了两声,咳得单薄的肩膀轻轻发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元定尧心头一紧,连忙给人又塞了一个暖炉,同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胃腑,见底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 他将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明显的哄劝意味:“朕让人端一盏雪梨汁来,你喝两口润润嗓子好不好?” 微婉很快端来一盏温热的雪梨汁,清甜之气漫溢开来。元定尧取过银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沈霁小口啜了几口,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间的痒意。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微微蹙起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抗拒:“甜……不想喝了。” 元定尧又哄了两句,见他实在不愿,便将剩下的大半盏一饮而尽,拿过锦帕,轻轻替他擦了擦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娇气。自打养了你,这些养身的汤药补剂,朕都不知道陪你喝了多少,偏生你还挑三拣四。” 沈霁被他说得眉眼弯弯,柔软的脸颊靠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蹭了蹭,那动作极轻极自然,满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我知道陛下疼我嘛。” 元定尧被他蹭的心尖一颤,慌忙蹲下身,用披风将他裹得更严实,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领口和袖口,确认没有缝隙,才起身握住轮椅把手:“别吹风,朕这就推你出去。” 宫门口早已备好了宽敞又舒适的马车,车厢内铺了厚厚的绒毯,角上还放着暖炉。沈光启一身素色长衫,沈钰亦是青布素衣,父子二人在车旁等候。 “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免礼。”元定尧俯身,小心翼翼将沈霁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玉器,“上车吧,山路远,别淋着。” 沈霁被他安置在软榻上,靠在软垫里,对着父兄浅浅一笑:“爹,哥哥,劳你们久等了。” 沈光启看着幼子气色尚佳,比前些日子进宫时要好上太多,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温声道:“不妨事,你身子刚好,我们也刚到不久。” 沈钰也连忙跟着点头,满眼关切:“是啊霁儿,咱们不急,你身子弱,稍晚些,娘不会介意的。”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点头,整个人缩在披风里,安安静静的,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长睫垂落,透着几分温顺。 第53页 可马车一启动,连绵不断的颠簸便毫不留情地袭来。 沈霁受伤之后本就气弱体虚,再加上前几日刚接受了002开通的知识共享,那股持续性的偏头痛本就没彻底痊愈,只是强忍着。 此刻被马车一颠,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里反复穿刺,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胸口闷得发慌,呼吸一点点乱了节奏,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他浑身发软,一时间连坐都坐不稳,只能下意识地往元定尧怀里缩去,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喉间溢出细碎又压抑的轻喘,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克制不住的轻咳,听着便让人忧心不已。 元定尧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忙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一手扣着他的后腰稳住他的身形,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声音低哑又心疼: “还是头疼?怎么还没好?江知沐还没给你治好?靠着朕,闭眼睡一会好不好,睡一会就不疼了。” 沈霁埋在他胸口,只能微弱地摇头,整个人被折磨得浑身发颤,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剩细碎的喘息,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 一路煎熬,终于到了山脚下。 细雨更密了,如牛毛般斜斜飘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青石路面被雨水浸得油亮,湿滑难行,本就为平地设计的轮椅,根本无法上山。 元定尧垂眸,弯腰小心扶上沈霁的胳膊,作势就要将人抱起来。 沈霁却顾忌着父兄就在身侧,不愿在长辈面前这般毫无顾忌地依赖他,轻轻挣了挣,声音透着执拗的坚持:“我……我自己来……不用您抱。” 他试着踮脚落地,可刚一沾地,双腿便软得像抽去了筋骨,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下去。 明明是想站稳,膝盖却控制不住地打颤,眼前天旋地转,黑影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光线。 呼吸瞬间急促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元定尧怀里倒去。 第67章 婚讯 李福全连忙将伞高高举起,遮住二人头顶,伞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霁儿!”元定尧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肢,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容拒绝,“别逞强,朕抱你上去。” 沈霁还想坚持,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元定尧不敢再耽搁,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让沈霁的脸颊贴着自己的颈窝,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风。 一旁的沈光启与沈钰看着这一幕,却是满心无力。 那是他们从小捧在掌心里疼到大的孩子,金尊玉贵地养着,小心翼翼地护着,连风吹一下都要心疼半日。 如今竟孱弱到连两步路都走不得了,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默默跟在身后,一步步往山上走。 一路跋涉,终于到了墓碑之前。 一方青石碑静静立在朦胧雨雾之中,简洁朴素,碑上刻着“先妻柳文棠之墓”,字迹流畅规整,是沈光启亲手所书, 沈霁在元定尧怀里轻轻动了动,示意自己要下来。 他其实对母亲没有半分记忆,沈夫人去得太早,自出生便未曾见过,心中谈不上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是到底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怅然与空落。 元定尧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将他放下,指尖却仍扣在他腰侧,不肯松开。 这孩子当初在苍云山落水时寒气入骨,膝上旧伤本就隐隐作祟,此刻山间地面阴冷潮湿,他连加厚的软垫都没来得及准备,真要是下来跪下了,晚间回去怕是又要不好了。 可这毕竟是祭扫,他实在不好拦着。 沈霁没什么力气,几乎是半挂在元定尧身上,才勉强屈膝跪稳。 膝盖触地的瞬间,冰凉的地面透过衣料渗进来,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又从大腿蔓延到全身。 他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唇,将那一点颤抖压了下去。 沈光启同样跪在一旁,对着墓碑絮絮低语,说着家中一年的琐事。 他的声音温柔又带着思念,像是妻子还在世时那样,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说不完的话。他说一句,顿一顿,像是在等谁回应,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风声和雨声。 “对了,文棠,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沈光启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欣慰,“咱们钰儿,六月份就要成婚了,明年便能带着儿媳妇来看你了,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抱上孙子了。” 沈霁闻言,微微一怔,强撑着昏沉的脑袋,抬眼看向身旁的沈钰,声音里满是疑惑:“哥哥……成婚?……我怎么不知道……” 他记忆里,哥哥前世与英国公家的嫡女是两年后成的婚,怎么忽然提前到今年了,还是六月份。 沈钰无奈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雨珠,轻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沈光启有些顾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帝王,忙想打住话头。 沈霁却越发好奇,再度开口:“爹,你说嘛,陛下又不是外人,总不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吧。” 沈光启无奈看了他一眼,见元定尧全心全意看顾着沈霁,并未在意,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世事无常的感慨: “你也是知道的,你哥哥和英国公家早有婚约,只是此前他一心准备科举,尚无官身,那边也想着女儿年纪小,想多留两年。” “后来你哥哥考上状元,入了翰林院,英国公本就有意尽快敲定亲事,只是府中老人舍不得孙女,便说再等两年也无妨。” “年初你和陛下的事被英国公亲眼看见,还没来得及决定,春蒐你直接封了亲王,沈家也跟着荣宠加身,英国公那边见这架势哪还舍得拖下去,前些日子着急忙慌地派人上门催婚,生怕夜长梦多,这桩亲事出了差错,便把婚期定在了六月。” 沈霁听罢,心头了然,又泛起一丝酸涩。 他记得前世,这位嫂子性子利落,为人处世周全,与哥哥也算恩爱和睦。 只是彼时自己糊涂,非要掺和进夺嫡之争,连累全家,嫂子也难免心生芥蒂。 后来沈家抄家落难,英国公府对自家的女儿也算厚道,派人来接,她因与哥哥尚无子嗣,便领了放妻书,安然回了公府,算是沈家难得得了善终的。 想到此处,他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倒也算喜事一桩。” 沈光启见他神色疲惫,脸色愈发惨淡,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便不再多言,轻声道:“差不多了,给你娘磕个头,咱们便回去,别让你在这里受冻了。” 俯身、叩首,一套礼节行完,沈霁早已喘得面色惨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靠在元定尧怀里,几乎要昏过去。 元定尧心惊胆战,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按在他的膝盖上。 “唔——” 沈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疼得浑身轻轻一颤,细碎的痛吟溢在喉间,却立刻伸手按住元定尧的手,偷偷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示意他不要声张。 元定尧看着他垂眸忍痛的模样,那双水波盈盈的眼睛半阖着,纤长的睫羽含着细碎水汽,心头重重一叹,终究没再多言,只将人抱得更紧,转身快步下山。 到了山下,马车先送沈光启与沈钰回沈府。 车刚停稳,沈府下人连忙迎上。沈光启与沈钰对着元定尧深深躬身,随即快步走到车边,隔着车窗反复叮嘱:“陛下,霁儿身子弱,今日在山间受了寒气,回去务必让他喝碗姜汤发发汗,好好暖暖身子,千万别着凉了。” “我知道了,爹,哥哥,下着雨呢,你们快些回去吧。”沈霁从元定尧怀里探出头,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笑意,轻声催促道。 二人满眼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终于转身入府,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后面。 车门一关,再无旁人。 沈霁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成一团,贴在元定尧身上。 他搂着元定尧的脖子,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颈窝处,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和哭腔:“尧哥……膝盖疼……好冷……” 细密的眼泪蹭在元定尧的衣襟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上烫了一个又一个洞。 元定尧脸色一沉,当即伸手掀开他的衣摆。 只见这孩子的膝盖处已经微微红肿,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那青白色从膝盖蔓延到四周,触目惊心,分明是受了寒气,旧伤又复发了。 “疼不知道说吗?非要硬撑着,委屈自己做什么。” 元定尧又疼又气,偏偏又舍不得责备他,只得将声音放得极轻,“乖,忍一忍,朕带你去简王府上药,那边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你常用的药那边都有,比回宫里快一些。” 第54页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怀里又紧了紧,伸手去捂那双冰凉的膝盖。 沈霁窝在他怀里,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睫毛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颈侧,痒痒的,湿湿的。 马车调转方向,直奔另一头的简王府。 第68章 膝盖痛 马车驶往简王府的一路,沈霁愈发撑不住了。 初春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直往他衣襟里灌,刺骨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渗进皮肤,将他本就因气血不足而常年偏低的体温又往下压了几分。 元定尧常年习武理政,身形高大宽阔,肩背宽厚有力。 沈霁陷在他怀里,几乎要被他完全笼罩,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阖着的含泪双眸。 膝盖处的肿痛一阵阵地往上窜,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关节缝隙里扎着,连带着心口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他露在袖外的那截手腕细得惊人,腕骨突兀地顶起一层薄皮,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映得那层皮肤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如溪流,泠泠地淌在苍白的河床之上。 腕上那对镯子松松地挂着,随着他轻颤的动作微微晃动,明明是护身的金饰,落在他身上,反倒衬得人愈发易碎不堪。 “咳……咳咳……” 喉间的痒意实在有些压不住了,沈霁弯着腰咳个不停,咳得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一双桃花眼红得厉害,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花瓣。 不过几声轻咳,便累得他气息虚浮,浑身无力,整个人软得直往下滑。 元定尧一手扣着他不盈一握的细腰,一手拢着披风,将他结结实实地裹在怀里:“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沈霁说不出话,只能往他怀里缩得更紧,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元定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尧哥……膝盖疼……冷……我难受……” 他哭得厉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意,听得元定尧心口生疼,恨不得替他受了这所有苦楚。 马车终于在简王府门前停下,车轮刚碾稳,元定尧便迫不及待地抱人下来。 宽敞的王府门前,侍女、内侍早已接到消息备好迎接的礼数,可还没等他们躬身行礼,便见天子抱着简王匆匆走过,步履急促,衣袍翻飞,带起一阵风。 雕梁画栋的华美景致、精致贵重的王府陈设,元定尧半眼都没看,一心只往卧房去。 一行人被这急促的架势惊得愣在原地,连忙跟上,却不敢上前打扰。 踏入主卧,元定尧小心翼翼将沈霁放下,扶着人在铺着软绒锦枕的床头靠坐好,又把裹了云缎的暖炉塞进他怀里。 沈霁浑身不舒服,连带着手上也没有力气,那暖炉在他怀里歪了歪,又被元定尧稳稳地扶正。 元定尧替他把被角掖到下巴,才转身去取药膏。 李良辅极有眼色,见状早早备好了消肿止痛、温经散寒的上好药膏,见人转身,当即躬身奉上。 元定尧接过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些,搓热了才掀开沈霁的衣摆。 系统光环多年的温养之下,沈霁实在生了一副极标致的美人骨。 他那一双腿生得雪白纤细,腿骨修长分明,薄薄一层皮肉贴在骨上,透着莹白的光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枝,轻轻一握便怕断了。 那一点点伶仃的腿肉挂在细长的腿骨上,更显细腻单薄。 元定尧的指尖覆上去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骨节的轮廓,硌得他指尖发颤,连力道都不敢重。 “嘶——” 药膏触到红肿的膝盖,沈霁当即倒吸一口冷气,细碎的痛吟从喉间溢出,身子轻轻一颤,睫毛抖得厉害,眼底又漫上一层水汽。 他虚弱地抬手,想挡一挡痛意,金镯在腕骨上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呃疼……尧哥,轻些……我受不住……” “忍一忍。” 元定尧放软了声音,指尖依旧轻柔地在红肿处打圈按揉,温热的药膏渐渐渗进皮肉,透骨草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今日受了寒,不揉开以后要遭罪的。你腿上本来就有旧伤,经不起再出岔子了。” 他按得极慢,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可药膏渗入皮肉,到底带着几分灼热的刺痛,沈霁疼得鼻尖发红,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他倒是也知道元定尧是为自己好,没多反抗,只是微微咬着唇,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不多时,微婉也端着姜汤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干侍女,捧着备好的干爽衣物、巾帕。 微婉将一应物事摆放妥当,才端着姜汤走到床边:“陛下,殿下,姜汤熬好了,您二位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姜汤的辛辣气息飘过来,沈霁当即皱起眉,往后缩了缩:“好难闻,不想喝……” 元定尧瞧他一副娇矜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柔软,像是捏着一块漂亮的糯米糕:“别闹,喝了就不冷了,也不容易感冒。” 第69章 小沈被亲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骄矜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柔软,像是捏着一块漂亮的糯米糕:“别闹,喝了就不冷了,也不容易感冒。” “不要,真的很难闻。”沈霁才不怕他,自顾自地别过脸,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倔强,可刚说完一句话,就轻轻咳了两下,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心虚。 元定尧无奈,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你要怎样才肯喝?” 沈霁闻言,忽然想到什么,睫毛颤了颤,声音轻而软,带着几分试探:“我哥哥马上要成婚了,他有明媒正娶的亲事……您同我在一块这么久,婚礼是办不了的,可您为何从来都不碰我亲我呢?您……您不是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一旁的微婉等人连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李良辅更是早早就转过身去,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案几上的药瓶,生怕惊扰了殿内二人。 元定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口猛地一痛。 怎么会没有亲过呢?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在山洞里的那个吻,沈霁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冷得像一块冰,他抱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满怀担忧、心碎与绝望地落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那是他此生最恐惧的时刻,每每想起,都还是会心有余悸。 沈霁见他忽然沉默,脸色也沉了下来,心头顿时慌了,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忐忑:“陛下,您……您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元定尧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人面色苍白的模样,满心的酸涩尽数化作温柔。 他伸手拂了拂沈霁鬓角的碎发,将那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来,停在他的下颌处。 他的目光落在那软垂的手腕上,金镯松松挂在伶仃细骨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着,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坠在雪地里。 元定尧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哑:“朕怜你爱你,何止一个吻。只是……你确定要朕今日在这里亲你?” 沈霁倒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情潮,立刻轻轻点头,只是动作幅度极小,稍一动弹就觉得头晕,他缓了一瞬才又开口:“对,您亲我一下嘛,亲我一下我就喝。”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亮闪闪的,像盛了满天的星光。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那张苍白的微微泛红的小脸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上,落在他那双清澈专注的、满是自己影子的眼睛里,终于忍不住俯身含住那片温热。 他先是轻轻一啄,底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鼻尖满是沈霁身上如兰似雪的馥郁清香。 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沈霁的呼吸骤然一滞,睫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痒痒的,像蝴蝶轻轻扇了扇翅膀,连带着沈霁的身子都微微僵了一下,本就无力的身子更显绵软。 随即,他加深了这个吻。 沈霁瞬间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亲吻。 两世为人,阴差阳错之下,他其实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元定尧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又藏着极致的温柔,舌尖轻轻勾着他的,辗转厮磨,呼吸交缠。 沈霁被吻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元定尧的唇贴着他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不想醒来的温柔。 元定尧吻得极深,却也极有分寸,时刻留意着他的气息,见他有些喘不过气,脸色微微泛白,连忙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还带着几分担忧:“换气,霁儿,慢慢换气,别慌。” 第55页 沈霁软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微微肿着,泛着湿润的水光,像是熟透了的樱桃,看着便让人想再咬一口。 屋内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微婉早已带着侍女、李良辅悄悄退了出去,贴心地守在殿外,不敢打扰。 沈霁靠在他怀里,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长睫湿漉漉垂着,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阵饱含着情欲的深吻里。 元定尧的掌心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 “霁儿……” 他声音低哑得像是浸了火,呼吸滚烫,落在沈霁颈侧,惹得少年一阵轻颤。 沈霁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脸颊“唰”地烧得通红,那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将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他下意识往床榻里缩了缩,双手抵在元定尧胸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几分哭腔的怯意:“尧哥……您……您……不行……现在是白天……” 屋外天光透亮,日头正明,连窗纱都透着白日的清光。 羞窘与慌乱缠在一起,他缩在软枕间,眼眶泛红,雪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单薄的肩微微发抖,明明是抗拒,却看得人实在心痒。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受惊羞赧的模样,心口那点欲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却又硬生生被他掐灭。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年少御极,他一贯清心寡欲,后宫空置,直到遇见沈霁,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才第一次动了,连带着被压抑多年的情欲,也尽数系在这一人身上。 那些深夜里翻涌的、不可言说的念头,那些看见他苍白面容时心底泛起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全都给了这一个人。 可他更清楚,这孩子年纪小,身体也不好。 心疾缠身,旧伤未愈,方才一路咳得发抖,膝盖还伤着,连站都站不稳,哪里经得起他半分折腾。 第70章 直球小沈,在线表白 “别怕。” 元定尧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今个儿日子特殊,你身子也受不住,朕不动你……你也乖一些,别再来招朕,嗯?” 沈霁被他说得脸颊更烫,埋着头不敢看他,声音低弱,带着几分后怕:“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您亲我一下,您从来不碰我,我怕……” 说着说着,他鼻尖微微发酸,细白的手指轻轻揪着元定尧的衣襟,雾蒙蒙的桃花眼泛起点点水光,瞧着可怜极了。 元定尧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柔声安抚道:“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才多大呀,朕年长你这么多,有些事总要等你长大些想清楚了再说。” “你的人生还很长,不是只有朕一个人,朕不想你以后有一天会后悔。朕明明是心疼你,舍不得动你,怎么还叫你生出这般心思了?” “您说的不对……”沈霁被他这般柔情万千的话语说得越发难过,他将脸埋在元定尧的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声闷气道,“我喜欢您,就像您喜欢我一样……” 他说着说着又停下来,轻喘了两下才接着说:“您别拿我当孩子哄,我的身边以后也许是还会有很多人,但爱人只会有您一个……您不能这般看轻我的心意。” 元定尧低声一叹,心口又酸又烫,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怕他话说多了再引得身子不适: “朕只是害怕,这毕竟不是常人该走的路。朕是天子,不管怎么样,吃亏的不会是朕,可是你呢?你年纪小,身体又不好,若是有一天……” 沈霁一下子不高兴了,挣扎着便要坐起身,可他身子太虚,刚一动就头晕目眩,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元定尧吓得连忙伸手扶着他,小心翼翼托着他的后背撑住他,生怕他没力气坐不稳摔着,语气满是焦急:“慢点,别乱动,小心头晕!” 沈霁仰起脸,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倔强的认真,脸色苍白,呼吸微微急促:“您难道还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还是说……您已经嫌弃我身体不好,不想要我了?” “怎么可能,不许说这种话。”元定尧心猛地一紧,立刻沉声否认,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朕的身边,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人,朕怜你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 “那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霁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陛下,您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想清楚了的,我早就想清楚了……我爱您,只要您不爱上别人,我会和您一辈子在一起……您这样不相信我,我也会伤心的。” 一句我爱您,说得元定尧整颗心都软了。 他看着沈霁那双湿漉漉的,仿佛盛着满江春水的潋滟含情眼,只觉心中春意盎然,再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只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好。朕知道了,是朕做得不对,朕不该看轻了你。” 沈霁这才消了气,重新软下身子扑进他怀里:“那说好了,您以后也要常常亲我……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元定尧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哭笑不得,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又探了探他的体温,生怕他发热,指尖轻轻拂过沈霁被吻得泛红微肿的唇,声音温柔,满是纵容: “好,都依你,你也乖一点,把姜汤喝了,朕让人来给你换身干爽的衣裳,免得着凉,今个儿累了半天,休息一会,嗯?朕陪着你。” 沈霁乖乖点头应下。 …… 六月初六,宜嫁娶,宜纳福,宜团圆。 天公作美,连日的阴雨散尽,云层铺开,澄蓝的天际一碧如洗。日光洒落,满城槐香浮动,风过庭院,落英纷飞。 马车天不亮就备好了,元定尧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玄色革带,墨发以玉冠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帝王标识,倒像是个世家出身的清贵公子。 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这般装束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凌厉威仪,反倒添了几分摄人的英气。 沈霁被他亲自从榻上抱起来,换了一身浅碧色薄绸长衫,外罩一层同色轻纱披风,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才小心翼翼抱上马车。 “今日人多,怕是吵得很,你身子弱,到了之后不许逞强,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朕。”元定尧将他安置在铺了绒毯的软榻上,又把内务府新制的暖玉手持塞在他手里,不放心地叮嘱了一路。 沈霁乖乖点头,苍白的脸埋在披风领里,只露出一双清润透亮的眼:“知道了,您都说了一百遍了。” 马车平稳驶出宫门,穿过长街,一路往沈府方向去。 沈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从街头到府门,一路铺着猩红毡毯,锣鼓声、喜乐声绵延不绝。 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出嫁,礼部尚书家的长子娶亲,加之沈霁刚封简王,沈家如今荣宠加身,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朝堂上有头有脸的文武大臣,几乎尽数到场,沈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英国公宋鹤龄早年曾跟着元定尧亲征西域,是朝中相当有分量的重臣。 他生得魁梧壮硕,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刚毅与威严,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盏在宾客间周旋,一身赭红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都喜庆了几分。 “恭喜恭喜!英国公大喜啊!” “沈大人一表人才,令嫒蕙质兰心,当真是天作之合!” 宋鹤龄连连拱手,笑得爽朗:“不敢不敢,小女高攀了,高攀了!” 他嘴上客气,眼底的满意却是藏不住的。沈钰虽还只是个翰林院编修,可沈家出了个简王,那是陛下亲封的一等亲王,简在帝心的主儿。 沈光启这人又为人清正,家中主母早逝,却多年不曾续弦纳妾,女儿嫁进去,上没有婆婆要侍奉,下没有弟妹要扶持,拿了管家权便可安心过日子。 这门亲事,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71章 二人参加婚礼中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 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而英俊,周身气势沉稳如山,即便一身便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威仪。 是他们陛下。 宋鹤龄的瞳孔骤然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元定尧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人来。 那人裹在浅碧色披风里,从头到脚都被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眉目清绝,长睫低垂。 他手臂环着元定尧的脖颈,头靠着他的肩窝,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被风吹落在雪地上的花。 简王。 宋鹤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放下酒盏,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行礼,却见元定尧远远朝他摇了摇头。 第56页 那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不会注意到。 宋鹤龄脚步一顿,会意地停了下来。 元定尧抱着沈霁,没有往正厅去,而是沿着侧廊,绕到了后院。 沈光启早已等在院门口,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霁儿,这边请,都安排好了。” 沈霁如今身份特殊,他又是带着陛下一块儿来的,到底不方便直接露面。 后院的花厅里,早早摆好了一架屏风。 紫檀木的底座,上嵌缂丝山水,将花厅隔成了内外两间。 里间铺着软榻厚毯,备着热茶点心,是沈光启特意为沈霁准备的。 元定尧将沈霁放在软榻上,替他解了披风,确认他坐稳了,才在他身侧坐下。 “爹爹费心了。”沈霁靠在软枕上,对着沈光启浅浅一笑。 沈光启摆摆手,声音有些哑:“一家人,说什么费心。你好好坐着,等会儿远远看一眼你哥哥,就算全了心意了。” 他说完便匆匆出去招呼宾客了,背影忙碌却轻快,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沈霁隔着屏风的缝隙,看着前厅里人来人往,红绸高挂,灯火辉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笑谈声、杯盏碰撞声,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梦。 他忽然轻声说:“哥哥要成亲了。” 元定尧侧头看他:“嗯。” “以后就有嫂子了。”沈霁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从小就护着我,我的病情他比大夫还清楚,我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药、忌什么口,他倒背如流。”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弯着嘴角笑了一下:“如今他有了自己相伴一生的人,我该高兴的。” 元定尧伸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你也有。” 沈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泪光点点,却也笑得温柔,轻轻应了一声。 吉时将至,宾客们陆续入席。 正厅里,沈钰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绸,意气风发地站在堂前。 他今日格外好看,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喜气浸透了的明亮。 沈光启坐在主位上,一身赭色长袍,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有隐隐的泪光。 英国公宋鹤龄被请到了主位旁侧,作为新娘的父亲,他今日也是座上宾。 他坐是坐下了,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侧廊方向飘。 他知道陛下和简王来了,估摸着就在后院的花厅里,隔着几道墙,隔着重重帘幕。 可他不能去打扰,也不敢声张,只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方向,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旁边的兵部尚书凑过来,低声笑道:“英国公,今日可是大喜,怎么瞧着心神不宁的?” 宋鹤龄哈哈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遮掩过去:“高兴,高兴!嫁女儿嘛,心里又欢喜又不舍,老哥哥你是过来人,应当懂得!” 兵部侍郎笑着点头,不再多问。 吉时到,赞礼官高声唱和。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厅。 而沈钰站在堂前,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默默伸出手,接住了那根红绸。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沈霁隔着屏风,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衣袍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元定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哭什么?” “高兴。”沈霁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我哥成亲了,我高兴。” 元定尧低叹一声,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高兴就笑,哭什么。” “我笑了的。”沈霁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赫然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眉眼弯弯,鼻尖微红。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不成样子,低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好,你高兴就好。” 正厅里,沈钰正准备去敬酒,路过侧廊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往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帘幕,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沈霁在那里。 婚宴过半,宾客们酒至酣处,气氛愈发热烈。 宋鹤龄被人灌了好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端着酒盏,正要去给沈光启敬酒,却忽然发现,沈光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微微一怔,往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幕微动,似乎有人刚刚离开。 宋鹤龄放下酒盏,悄悄走到花厅门口,轻轻掀开帘幕一角。 里面已经空了。软榻上的绒毯叠得整整齐齐,可人已经不在了。 只留下一枚色泽极好的暖玉,安安静静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玉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百年好合。” 字迹是飞白体,笔锋清逸,气韵秀雅,偏偏落笔收笔时虚浮轻软,看着像是简王的手笔。 宋鹤龄看着那枚暖玉,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将素笺小心放好,又轻轻放下了帘幕。 回到正厅时,沈钰正一桌一桌地敬酒。他看见宋鹤龄,连忙举杯:“岳父大人,小婿敬您一杯!” 宋鹤龄哈哈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女婿,看着满堂的宾客和高高挂起的红绸灯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门亲,定的真是好啊。 第72章 圆明园避暑中 六月底的京城,热得像一座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整座皇城烤得滚烫,连宫墙根下的青石都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燥气。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檐下的花木被晒得蔫头耷脑,连叶子都卷了边。 宫里是有夏日用冰纳凉的惯例的,可这惯例到了沈霁这里,却半分用不得。 江知沐反复叮嘱过,简王殿下本就五脏皆弱,先天不足,先前大病一场更是气血两亏,冰寒之物最伤阳气,一旦受了凉,寒邪入体,轻则咳喘腹痛,重则旧疾复发,只怕又要折腾一场。 可沈霁偏偏又怕热。他虽说体寒,一年到头手脚冰凉,可那是骨子里的寒,不是外头的凉。 这夏日闷热的风一吹,冷热交缠,沈霁反倒觉得浑身发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说不出的难受。 更要命的是头疾。 自打接受了002的知识共享,他的脑海里便多了一座庞大无匹的意识空间,层层叠叠的书架望不到尽头。 他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便窝在榻上,阖着眼,在意识里一页一页地翻农学相关的书籍。 可那些知识涌入识海的时候,带来的不只是后世人的智慧,还有绵绵不绝的疼痛。 疼起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天旋地转,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只能蜷缩在软榻上,捂着额头隐忍喘息,脸色白得像纸一般。 江知沐换了三次方子,川芎、白芷、羌活、蔓荆子,祛风散寒、通窍止痛的药用了不知多少,可那头疾依旧时好时坏。 “殿下这头疾……臣无能,实在查不出缘由。”江知沐跪在榻边,额角沁着冷汗,声音发颤,“脉象上看,似有劳神过度之象,兴许……兴许殿下放宽心会好些……” 沈霁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唇色浅淡,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不怪你,许是天热,暑气蒸的。” 002在意识里小声嘀咕:【宿主,你这些日子也太用功了吧,要不歇几天吧?你这头疼就是知识输入过量闹的,再这么看下去,我怕你撑不住。】 沈霁在心底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坚定:【没事,再看一会儿。我把手上这本看完,就能拿到同步的记忆了,就这一段时间辛苦一下,不碍事的。】 002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我才不管你,你这人……真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沈霁没有反驳,只是翻过一页书,继续读了下去。 可他的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 六月中旬开始,他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头疼的时辰越来越长,从每日一两个时辰蔓延到半日,又蔓延到整日,疼得厉害时,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阖着眼靠在软枕上,眉头紧蹙,唇瓣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地忍着。 他瞒着元定尧,也瞒着太医院,只默默忍着,可身体的倦怠却藏不住。 他本就吃得少,一碗粥要分两三次才能喝完,如今更是连粥都咽不下了。微婉端来的早膳,他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 元定尧哄着,他能勉强咽下去几口,可往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又伏在榻边干呕起来,呕得眼眶泛红,冷汗涔涔,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腹一阵阵地痉挛,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可怜得让人心口发疼。 第57页 元定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江知沐换了一方又一方,今日说是暑湿困脾,明日说是肝胃不和,后天又说是气虚不运,方子开了七八张,药喝了十几碗,沈霁的脸色却始终不见好。 “不能再等了。”六月底的某日傍晚,元定尧放下奏折,沉声道,“去圆明园。” 李福全一怔:“陛下,往年的惯例是七月中旬才……” “今年提前。”元定尧的声音不容置疑,目光落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沈霁身上,“他这副模样,在京城再熬半个月,怕是身子都要熬坏了。你传旨下去,三日后启程,行宫那边提前布置,朕要到了就能住。” 李福全连忙应下,转身去传旨。 三日后,銮驾启程,浩浩荡荡驶向圆明园。 沈霁昏昏沉沉地被抱上马车,一路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只记得元定尧一直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已不是凝霜殿熟悉的帐顶。 那是一架崭新的紫檀月洞门架子床,床柱上雕着清雅的兰草纹样,线条流畅,刀法细腻,不像宫中常见的龙纹凤饰那般庄重繁复,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清丽。 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透进来的光线柔和得像被水洗过一般,恰到好处地洒在锦被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混着水汽的清润,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殿下醒了?”李良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感觉如何?头还疼不疼?” “还好……这是哪儿?”沈霁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良辅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动作又轻又稳:“回殿下,这是圆明园的蓬岛瑶台。陛下说京城暑气太重,怕您受不住,便提前带着您来了行宫。您一路上昏睡着,怕是不记得了。” 沈霁靠在软枕上,缓缓转动视线,打量四周。 这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棂是新换的,雕着缠枝莲纹,糊了一层碧纱。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挂着他惯用的湖笔,旁边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 墙角立着一架仕女剔红屏风,屏风上雕着山水人物,刀法细腻,温润生光。 榻边的棱角处用锦缎细细地包了软边,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厚绒毯,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落在地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第73章 偶遇长公主驸马 微婉适时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白瓷盏递到沈霁手边,瓷盏温度适宜,触手温凉:“殿下,您用些梨水润润喉。” 沈霁接过瓷盏,手腕一时有些无力发颤,李良辅见状连忙扶着他的手,将瓷盏奉到他唇边。 他慢吞吞地喝了半盏梨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些许力气,轻声问道:“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去勤政亲贤接见朝臣,处理政务了。”李良辅如实回禀,“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奴才,务必好好伺候您,让您安心歇着,晚间过来陪您用晚膳。” 得知元定尧不在,沈霁反倒松了口气,他这会儿身子倦怠,懒得说话,也懒得应付。 正好意识里那本《齐民要术补注》还差最后几页便能看完,他索性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李良辅与微婉退下,自己则歪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凝神进入了系统的意识空间。 书页在脑海中缓缓翻动,农桑、水利、耕作之法一字字映入脑海,可越是看得用心,精神便越是吃力,太阳穴渐渐泛起隐隐的痛感,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强忍着头晕目眩,一字一句细细研读,不敢有半分马虎,好不容易又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全书看完,脑海中忽然多出了一段镜花水月般的记忆。 沈霁隐隐约约感知了一下,确认脑海中真的多了一团模糊的记忆,当即松了口气。 剧烈的头疼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意识退出空间,捂着额头蜷缩在榻上,呼吸急促,脸色又白了几分。 歇了许久,头疼才稍稍缓解,他缓缓睁开眼,轻声唤道:“李良辅。” 守在门外的李良辅立刻推门进来,垂首候着:“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可是头疼又犯了?奴才这就去传江院判。” “不必。”沈霁轻轻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到申时,天还早着。”李良辅看了眼窗外,轻声回道。 沈霁也跟着看了看窗外。 光线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洒在窗棂上,将那一层碧纱映得像是镀了金。 他还是第一次来圆明园。 前世虽说和陛下相伴三年,但到底那会身子已经不中用了,哪儿经得住舟车劳顿。 这样想着,沈霁难得来了点兴致,开口道:“推我出去走走吧,整日躺着,闷得慌。” 李良辅心里担忧,却也不敢违逆他,连忙应下,转身与微婉一起,小心翼翼扶着沈霁起身,替他换上一身外出的衣裳。 因着天气炎热,选了件雪清缎绣薄绸常服,外搭一件妃色竹斑纱衣,顾及着圆明园的水汽重,还特意在他膝上盖了一层软绸小毯,一切打理妥当,才推着人出门。 轮椅碾过柔软的地毯,眼前的盛景瞬间映入眼帘,让沈霁不由得微微怔住。 福海辽阔无垠,碧波荡漾,湖水清澈见底,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湖面莲叶田田,挨挨挤挤铺满整个水面,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盛开,风过处,荷香阵阵,清雅醉人。 岸边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翠绿的枝叶层层叠叠,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只落下斑驳的光影,曲折的廊桥依水而建,朱红栏杆与绿水相映,远处亭台楼阁隐于翠色之间,飞檐翘角,错落有致,湖水潺潺,鸟鸣清越,全然没有京城内的燥热喧嚣,宛若人间仙境。 李良辅推着轮椅,沿着湖边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沈霁靠在轮椅上,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清风吹拂在脸上,带着湖水的凉意,惬意得让他忍不住微微阖眼,享受这难得的舒心。 一路行至一座临水石桥,桥面宽阔,两侧雕栏玉砌,站在桥上,可将整个福海的美景尽收眼底。 沈霁正望着湖面的荷花看得出神,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清瘦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微微一怔,待看清轮椅上的沈霁后,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行礼。 “臣,见过简王殿下,殿下万安。” 沈霁微微一怔,连忙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是……怎么认得我……本王的?” 他在宫里养病多时,鲜少为外人所见,见人行礼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那人直起身,垂手而立,态度恭谨:“回殿下,臣是昭阳长公主的驸马,姓周,名彦清。去年在公主殿下的寿宴上,臣曾见过殿下一面。” 沈霁闻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同陛下今生相遇,便是借了长公主的寿宴。他以人多嘈杂为由,有意在后院病发被陛下救下。 彼时他也没想到陛下第一次见他便待他那般宽容情真,病得可是相当严重,还在公主府上留宿了一晚,承了公主不小的恩情。 只是长公主的驸马? 这人前世好像就是在这几年病故了,殿下也因此伤心过度,深居简出,再不似曾经活跃,连带着公主膝下一双儿女也鲜少在京中露面。 如今瞧着也不像是早逝的面相啊,说的难听点,这人看着可比他健康多了,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想着长公主的那一点恩情,他正欲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您在这儿呢!” 李福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犹带着几分焦急。他跑到跟前,先给周彦清行了个礼,又连忙对沈霁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跑这儿来了?陛下还等着您用晚膳呢,奴才在蓬岛瑶台找了一圈没找着您,急得奴才一脑门子汗!” 沈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彦清:“周大人,本王有事,便先回去了。” “殿下不必客气,您慢走。”周彦清再次躬身,目送李良辅推着轮椅远去,才直起身,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曲桥尽头,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第74章 一起用晚膳 回到蓬岛瑶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湖面上的晚霞渐渐褪去了最后一丝绯红,取而代之的一片沉沉的暮蓝。 远远地,沈霁便看见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廊下。 元定尧一身明黄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通身上下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 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目光直直望向石桥方向,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飞,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第58页 不等李良辅等人行礼,元定尧便径直走到轮椅旁,伸手轻轻握住沈霁的手。 见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的眉头瞬间蹙起,转头便看向一旁的李良辅与微婉,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怎么出去也不加件衣裳?手这么凉,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李良辅与微婉连忙跪地请罪,连声道:“奴才知罪,是奴才疏忽了。” 沈霁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轻声说道:“我一年到头手都是凉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行了,别跪了,都起来吧。” 元定尧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将人从轮椅上打横抱起,大步往屋里走去。 “下次出门还是多穿点。”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朕不是怪他们,朕是担心你。” 沈霁靠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应声。 元定尧抱着他穿过外间,走进内室,在一张紫檀圆桌前坐下。 沈霁靠在他怀里,抬眼看了看桌上的菜,微微怔了一下。 翡翠鱼羹,碧莹莹的汤底上浮着雪白的鱼片,点缀着几粒嫩绿的葱花,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薄的,中间的糯米塞得饱满,淋了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还有一道清炒时蔬,用的是今早刚摘的嫩菜心,翠绿欲滴,油亮亮的,一看便知火候恰到好处。 主食是一碗鸡丝粥,粥底熬得稠而不腻,鸡丝撕得细细的,混着姜丝的辛香,祛寒养胃。 一旁还摆了两盏他前些天夸过一回的糖蒸酥酪,上头细细撒了五颜六色的干果,奶香浓郁。 “这些都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李良辅在一旁小声补充,“陛下说殿下这些日子胃口不好,让做些清淡开胃的,又怕殿下挑嘴,一样一样地列的菜单。” “就你多嘴。”元定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李良辅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言。 沈霁看了元定尧一眼,元定尧正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只是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哪里有什么风景可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目舒展,连日来那层笼罩在眉间的恹恹病气都被这笑意冲淡了几分。 沈霁伸手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翡翠鱼羹,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羹鲜滑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香和葱香,不腥不腻,恰到好处。 胃腹安安静静的,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一吃东西便翻涌着要呕出来。 “好吃吗?”元定尧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好吃的。”沈霁点了点头,眉眼弯弯,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元定尧,话语间带着几分故意拿捏的客气和促狭,“臣是不是要谢过陛下?” 元定尧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轻飘飘的:“你跟朕说这些算什么?朕也不过是盼着你能多用两口。要是总像之前那样吃不下去,身体才要熬坏了。” 沈霁笑了笑,没有反驳,又低头喝了两口鸡丝粥。 粥米软糯,鸡丝鲜美,姜丝的辛暖渗进粥里,暖融融地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将那一片冰凉慢慢地焐热了。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银勺,拿起微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支起身子,伸手环住了元定尧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动作来得突然,却又自然至极。 “陛下,前些日子……是不是很担心我?” 元定尧动作微顿,随即伸手覆上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然呢?朕除了担心你,还能担心谁?”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感慨:“得亏朕没有子嗣,满心满眼全是你。也不知道沈光启前些年是怎么将你养大的,朕从未见过这般难养的孩子。” 沈霁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睛:“您这话说的……我那不是受了一回伤吗?” “你还好意思说?”元定尧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却依旧是连点红印子都没留下来,“你什么身子敢给朕挡箭?以后不许了,听见没。” 沈霁有意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了仰,却又被人小心按在怀里:“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您受伤嘛?” 元定尧的眉眼微微一动,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乖,朕在战场上受伤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几岁呢。你多顾着点自己就好。” “那不一样。”沈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从前我不认得您,可现在……我会心疼您。” 元定尧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霁儿,朕不怕受伤,可朕怕失去你。你知不知道那天你倒在朕怀里,浑身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朕……” 沈霁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学着元定尧平日安抚他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而认真:“不会有事的,别怕,我会一直陪着您的,我还要陪您很多年呢。” 您不知道。 这是你我二人费尽力气一同谋来的一世缘分。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若是此生依旧不能偕老,那该是何等的遗憾。 …… 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和评分~谢谢大家~ 第75章 小情侣新婚 待用完晚膳,元定尧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低头看着怀里半阖着眼、昏昏欲睡的沈霁,语气状似随意却藏着几分认真: “明日晚间,别再随意出去了,朕带你去看个东西。” 沈霁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几分。 他勉强微微睁开眼,仰起脸看向元定尧,清润的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看什么?” 元定尧唇角微扬,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温声哄道:“总归是好事,朕又不会害你。” 沈霁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虽面目含笑,语气却极为坚定,只得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元定尧低头看着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乖。” …… 次日傍晚,蓬岛瑶台浸在漫天绚烂霞光里,琉璃瓦檐镀上一层鎏金碎光,美得如梦似幻。 湖面被夕阳晕染成一匹流动的锦缎,从近处的金红到远方的浅紫,层层叠叠晕染开,水波轻漾,碎光粼粼,宛若瑶池仙境。 晚风拂过,满池荷花清香混着湿润水汽,丝丝缕缕钻进窗棂,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将整座殿宇裹在温柔朦胧的氛围里。 沈霁正靠在榻上小憩,呼吸绵长平稳,纤长的眉眼舒展着,久病苍白的脸颊,被窗外霞光映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暖绯,添了几分难得的血色。 “殿下……殿下……” 微婉的声音轻柔至极,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水面,生怕惊到了他。 “嗯……”沈霁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云枕里,一副贪恋睡意的模样。 微婉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良辅,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微婉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殿下,该起了。陛下让人传话来,说酉时三刻过来。” 酉时三刻。 沈霁的睫毛又颤了颤,这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着朦胧倦意,看什么都不甚真切:“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微婉柔声应答,一边与李良辅小心翼翼将他扶起身,在他身后垫了数个绣着软云纹的锦枕,让他能靠坐起来。 沈霁倚着软枕,闭着眼又缓了片刻,胸腔里浅浅的气促无力感才渐渐平复。他正要开口问元定尧要带他去哪儿,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微婉和李良辅两个人低着头,一个去衣柜前翻找什么,一个在榻边候着,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沈霁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微婉已经捧着一叠衣物走了过来。 那是一身极致浓烈的红衣。 不是他平日里也穿的烟霞、藕荷等浅淡素色,而是真正的像天边烧透的晚霞,烈焰熔金,明艳得近乎灼眼。 沈霁怔住了。 第59页 他垂眸看着那抹灼眼的红色,再抬眼看向一旁故作镇定的两人,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清浅的呼吸乱了几分,心跳骤然加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慌乱冲撞,久病苍白的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浅淡红晕。 微婉抿着唇,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轻声细语道:“陛下特意吩咐的,殿下先换上吧,时辰不早了。” 沈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脑海里乱糟糟一片,无数念头翻涌,又偏偏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的错愕与悸动。 他近乎失魂地任由微婉与李良辅搀扶着起身,仔仔细细替他穿上这身红衣。 衣裳是分毫不差的合身,显然是按着他的身形精心裁制。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不盈一握;衣摆长长垂至脚面,曳地生姿,衣料之上金线绣就的凰鸟栩栩如生,随着他细微动作轻轻晃动,宛若振翅欲飞。 沈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抹浓烈艳色,纤白的指尖微微发颤。素来苍白如雪的面容,被红衣衬得愈发明艳,病气与艳色交织相融,生出一种矛盾又极致的美感。 微婉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李良辅手里接过一样东西—— 是一方大红绸缎盖头,质地柔软,四角缀着金丝流苏,随风轻晃,正中绣着一对交颈鸳鸯,羽纹细腻,栩栩如生。 沈霁望着那方红盖头,心跳愈发急促,擂鼓般的声响在耳畔清晰回荡,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心绪翻涌之下,他只觉胸口发闷,气息骤然急促,一时竟喘不上气来。 他慌忙抬手捂住心口,眉心紧蹙,单薄胸膛剧烈起伏,越是强忍克制,窒息般的闷痛感便越发浓烈,眼前都泛起几分昏花。 “殿下!”微婉吓得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翼翼将人扶着缓缓坐回榻上。 李良辅见状,立刻从随身锦盒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平心定喘药丸,斟上温水,小心翼翼喂到他唇边。 沈霁就着温水缓缓咽下药物,闭目调息片刻,那股窒闷气促才渐渐消散。他纤长指尖紧紧攥住微婉的衣袖,指节泛白,抬眼时眸光带着几分脆弱不安,气息微弱,艰难开口:“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微婉心头怜惜不已,连忙柔声安抚:“殿下莫要心急,仔细身子。您稍等片刻,一会儿便都知晓了。” 沈霁闻言,轻轻阖眼,气息不稳地低低呢喃:“……好。” 待他气息彻底平复,微婉又取来数方软枕,一层层叠在他身后,让他能借力倚靠着坐好。 随后动作轻柔地将红盖头覆在他发顶。红绸缓缓滑落,瞬间将他的视野笼在一片朦胧的绯红里,只剩缝隙间隐约可见的人影与烛火,周遭一切都变得虚幻而温柔。 第76章 一些简陋的车 紧接着,一个圆润冰凉、带着清甜果香的东西,被轻轻塞进他手心——是一颗苹果,色泽鲜亮,透着淡淡的甜香。 沈霁紧紧握着苹果,安静地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低着头,透过红绸缝隙,感受着手心苹果的微凉,指尖微颤,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惶恐与期待。 他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心思?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一切,竟叫他这样猝不及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盏茶,或许是一炷香,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而模糊,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熬得人心尖发慌。 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郑重,每一步,都似踏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浑身紧绷。 脚步声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是元定尧。 他就立在榻前,良久才缓缓伸手,指尖微颤,轻轻挑起那方红盖头。 绸缎滑落,烛火倾泻而入,照亮了沈霁的眉眼。 他抬眼望来,长睫轻颤,脸上没有上妆略显苍白,却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艳色逼人,清隽的眉目含着水汽,清隽眉眼间蒙着一层水光,眼底凝着薄薄泪雾,怔怔凝望着眼前之人,宛若月下谪仙坠入凡尘。 “……尧哥?” 沈霁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软怯。 他看到元定尧也穿了一身红衣。 衣料是和他一样的云锦,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金鳞熠熠,气势非凡。墨发以赤金双龙冠束起,额前碎发垂落,衬得那张本就英挺冷峻的面容愈发轮廓分明。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唇边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元定尧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着苹果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炙热,裹着沈霁冰凉纤细的手,一时竟有些灼人。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低沉郑重,满殿摇曳烛火,此刻都不及他眼底情深万一: “霁儿,朕来娶你。”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竟却说得沈霁潸然泪下。 “我……”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只能死死攥着元定尧的手,指尖泛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脆弱得让人心疼。 元定尧轻轻拿过他手里的苹果,放在一旁案上,重新握紧他的手,声音低哑又温柔:“吓到了?” 沈霁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水光,声音飘忽细碎,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没有,只是不敢相信。”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从他与元定尧心意相通的那一日起,他就从未想过能再和寻常人一样,能有一场正式的婚仪。 “乖,不哭。”元定尧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至极,“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笑一笑,好不好?” 他起身,小心翼翼将沈霁打横抱起,少年瘦弱轻盈,入手不过一捧,让他满心怜惜。 元定尧鼻尖轻轻蹭过他微凉的额角,细碎的吻落在他微蹙的眉心,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朕给不了你名分,你同朕在一起,再如何满门加恩,总归是见不得光的,是朕亏欠于你。” “那日朕未曾动你,既是顾及你母亲的祭日和你的身体,也是想着咱们之间该有个像样些的开始。” “后来去了你兄长的婚礼,朕便想着你我之间也该有个婚礼才好,哪怕只有你我知晓,朕不愿委屈了你。” 他的吻慢慢下移,掠过他紧闭的眼睫,沾走他未落的泪珠,最终轻轻落在他微凉柔软的唇上。 沈霁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喜服,呼吸微促,却没有半分躲闪,只是乖乖仰着脸,任由他亲近。 他常年体弱,稍稍动情,脸颊便染上浅浅绯色,眼眸迷蒙似水,湿漉漉的眸子望过来,看得元定尧心口发紧,怜惜与爱意交织,软得一塌糊涂。 “别怕。” 元定尧吻着他泛红的眼尾,一点点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朕轻点……不会伤到你。” 他缓缓解开沈霁的喜服衣结。 少年的肌肤莹白如雪,细腻如玉,触手温凉,身形清瘦得近乎伶仃,每一寸线条都柔和精致。 元定尧忍不住上手,掌心触到他绵软纤细的腰腹,触到皮肉下清晰分明的骨感,触到他雪腻修长、无力垂落的大腿…… 怎么这么漂亮?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里,如珠如宝悉心呵护的宝贝啊。 沈霁被他触碰得浑身轻颤,生理性的泪水不住滑落,从未经历过的无措与慌乱,加上本就孱弱的身子,不过片刻便气息轻促,胸口微微起伏,声音软得发颤,带着哭腔的哀求着:“尧哥……我、我怕……” 他可怜兮兮地揪着元定尧的衣袖,眼尾染得通红,如染了胭脂,唇瓣微张,呼吸细碎绵软,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偏偏还要强撑着一丝意识,那副又娇又弱、惹人怜惜的模样,看得元定尧心都化了。 元定尧当即放轻了所有动作,几乎是小心翼翼捧着他、哄着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安抚,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自己稍一失控,便伤了这易碎的宝贝。 他的手轻轻揽着沈霁的腰,掌心贴着那把细得惊人的腰肢,摩挲着那层薄皮下的脊骨,感受着怀中人因他的触碰而轻轻颤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与掌控感,让他心头的爱欲烧得更旺。 “乖,不疼……朕在……别怕……” 意识半昏半醒间,沈霁下意识攥紧了手,指节用力泛白,细长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之中。 元定尧一眼瞥见,心口猛地一紧,连忙伸手覆上他紧绷用力的指节,极温柔地、一根根掰开他蜷起的手指。 掌心几道浅浅的红印,看得他满心怜惜,帝王低头,在他泛红的指节、掌心那几道脆弱印子上,逐一落下虔诚又细致的吻。 第60页 “别伤着自己,”他贴着沈霁微凉的指尖,哑声哄劝,“疼就抓朕,咬朕,怎么都好,不准糟践自己,嗯?” 第77章 此男胡搅蛮缠 “别伤着自己,”他贴着沈霁微凉的指尖,哑声哄劝,“疼就抓朕,咬朕,怎么都好,不准糟践自己,嗯?” 沈霁这会昏沉沉的,听着他温柔的哄劝,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慌乱与细碎的不适感,下意识微微抬起身,一口咬在了元定尧的肩头。 齿尖嵌进衣料,抵着温热的肌肤,细碎的呜咽被堵在喉间,混着浅浅的喘息,长睫上的泪珠簌簌落下。 元定尧浑身微顿,却半点没躲,任由他咬着。他抬手托住沈霁的后腰,稳住他虚软的身子,哑声哄着:“好乖。” 一番云雨。 沈霁被折腾得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昏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窝在他怀里小声啜泣,单薄的身子轻轻发抖,可怜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身体不好,又是头一回,元定尧不敢太过放肆,只浅尝辄止便将人重新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辛苦霁儿了。” 沈霁埋在他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满心羞臊之下,声音细若蚊蚋:“……您欺负我。” “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错。”元定尧立刻柔声认错,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只是乖宝,你这般可爱,朕如何忍得住。” 沈霁脸颊更烫,细细软软地嗔道:“您……您怎么这般唤我……” 元定尧没有应声,只低头温柔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廓,眼底笑意温柔缱绻。 他抬手捂住沈霁发烫的耳朵,略提高声音唤人:“送些热水、软巾,还有药膏进来。” 李福全与李良辅一直在外候着,闻言立刻端着东西进门。李福全正要上前躬身侍奉,元定尧余光瞥见,眉头一蹙,没好气地冷声道:“用不着你,滚下去。” 二人不敢多言,放下东西后连忙躬身快步退下,半点不敢多留。 元定尧拧干温热的软巾,小心翼翼掀开被角,替他清理身子。 沈霁瞬间惊醒,脸颊“唰”地红透,死死攥着锦被不肯松手,整个人往床角缩去:“您别……别弄……我自己来……” 那般私密的部位,让他亲自清理,他光是想想,便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羞赧无措、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头一软,低低失笑出声,却不肯由着他逞强:“你哪来的力气,乖,让朕来。” 他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动作更是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替他擦拭干净,又取过药膏,指轻轻抹在他泛红酸软的肌肤上。,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元定尧才重新躺回榻上,亲了亲他的眼皮。 “时候不早了,睡吧。” …… 那一夜之后,元定尧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日日哄着沈霁胡来。 他素日里生得一副冷肃端方的帝王模样,不论是朝堂上还是私下里,都威仪赫赫,淡漠冷情,可一到了沈霁面前,那层清心寡欲的面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间就寝时,他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沈霁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试探:“乖宝,今晚……” “不行。”沈霁连眼睛都没睁,声音闷闷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朕还没说什么事呢。”元定尧有些委屈。 “您不用说。”沈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软又闷,“您最近每次这样说话,都没什么好事。” 元定尧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道:“朕就再说一次……” “一次也不行。” “……” 元定尧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不再说话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就死心了。 第二日晚间,沈霁正伏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捞进了某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元定尧的吻便落了下来,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唇瓣,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霸道。 沈霁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手里的笔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尧哥……”他的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您别……” 元定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看着那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唇瓣,看着那因为情动而染上一层薄红的脸颊,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低下头,在沈霁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像是浸了酒。 沈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伸手推他:“您、您说什么呢……” 元定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满是笑意和柔情:“朕说的是真心话。” 沈霁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声音又软又轻:“您……您这个人怎么……” 话没说完,唇又被堵住了。 如此这般,日日不休。 得亏沈霁这一身的弱症主要来源于系统,他自个儿最近又有心腾出精力研究农事,倒是难得显得身体好些了。 可再如何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般纵情,他倒是没因此生什么病,只是白日里倦怠得厉害,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做事的精神,更别说去勤政亲贤伴驾了。 元定尧自然是 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他私下问过江院判,确认沈霁的身子没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便很是放心地继续放纵。 见沈霁不来,他索性自己往蓬岛瑶台跑。下了朝就往这边赶,午膳在这里用,折子也搬到这里批,批着批着就开始不老实,美其名曰“怕你闷着”,实则呢,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霁被他折腾得实在怕了,忍了几日,终于在某天傍晚板着脸宣布:“陛下,您回九州清晏住吧。蓬岛瑶台地方小,住不下您这尊大佛。” 元定尧挑眉:“朕不觉得小。” “我觉得小。”沈霁面无表情,“而且我需要清净。” “朕不吵你。” “您不是在吵我。”沈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是在——算了,您还是回去吧。这几日您也别来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真是后悔极了,当初怎么就觉得陛下一心爱重他,有意清心寡欲不合适呢,如今硬生生给自己招来这么大的麻烦,简直是自找苦吃。 这几天他除了脸上没什么痕迹,衣服底下就没有一块儿能看的地方。 他都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多的情欲,从前又是怎么忍得住的。 元定尧看着沈霁那副又羞又恼、偏偏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严肃模样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极了,却也知道不能再逗了。 他叹了口气,一把搂过人又亲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行,朕不来了。你自己好好歇着,别总躺着,该吃的药记得吃。” 沈霁乖乖点头,目送他出了殿门,等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桥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软枕上,只觉终于清净了。 第78章 倒霉李福全 可清净了没两日,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元定尧人是没来,可东西却一刻不停地往蓬岛瑶台送。 上午,李福全捧着一碟水晶糕,笑呵呵地躬身道:“殿下,陛下说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吃着清爽,让您尝尝。” 沈霁看了一眼那碟水晶糕,晶莹剔透的,看着确实诱人。他拈了一块,慢慢吃了:“替我谢过陛下赏。” 过了晌午,李福全又来了,这回是一篮子新鲜荔枝,还带着绿叶,一看便是快马加鞭从岭南送来的。沈霁看着那篮子荔枝,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甜蜜,便回了一句:“陛下费心了。” 结果傍晚,李福全又双叒来了。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张素笺。沈霁接过素笺,入目便是元定尧那一手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的却不是什么正经话—— “一朵红芙蓉,花开小径中。 夜深人静后,独自沐春风。” 沈霁看着那首诗,耳根微微泛红。他匆匆将信笺压在镇纸下头,对李福全说:“我知道了。” 李福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小心翼翼地抬头:“殿下……就‘知道了’?” 沈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然呢?” 李福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二日,又是一首诗。这回写的是——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笑语沈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沈霁看着那首诗,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镇纸底下,依旧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李福全每日在蓬岛瑶台和勤政亲贤之间来回奔波,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不过几日功夫,腿都快跑细了,脸上满是疲惫,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第61页 送来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碗碎冰酸梅汤,有时是一枝开得正好的荷花,有时是一封写着情诗的信笺。 东西虽轻,可架不住日日如此、时时如此,李福全只觉得自己的老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回去腿肚子直抽筋,连路都走不稳。 李良辅看在眼里,对自家干爹着实心疼,寻了个空档,凑到正伏案描画的沈霁身边,小声劝道:“殿下,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干爹吧,他这几日跑前跑后,腿都快断了。陛下也日日念着您,茶不思饭不想的,您就挪挪步,去勤政亲贤看看陛下吧。” 沈霁闻言,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心虚。 他并非不想见,只是一想起前几日的荒唐缠绵,浑身便发烫,满心都是羞赧,实在不想去见元定尧。 可看着李良辅恳求的模样,再想起日日送来的东西,终究是狠不下心,只得轻轻颔首:“行了,我知道了。准备一下,咱们去勤政亲贤。” 李良辅闻言连忙喜滋滋地让人备好轮椅,小心翼翼将他扶着坐好,盖上薄毯,才推着他往勤政亲贤而去。 午后的日头正毒,热辣辣地晒着,湖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连荷叶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 李良辅推着轮椅,一路走得飞快,生怕沈霁被暑气蒸着。饶是如此,到了勤政亲贤门口,沈霁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额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殿下,您在这儿稍候,奴才进去通报。”小太监躬身说完,便快步进了殿内。 沈霁坐在轮椅上,微微喘着气,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日光落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映得那层皮肤近乎透明。 殿内,元定尧正在和昭阳长公主元明华对坐闲谈。 “陛下,驸马近日寻得一位厨娘,厨艺绝佳,尤其擅长一道秘制点心,做法新奇,滋味独特。” 元明华笑得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本宫想着陛下日日处理朝政辛劳,便特意把人带进宫,点心食材已然送至御膳房,稍候便能呈上来,让陛下尝尝新鲜。” 元定尧神色淡淡正欲开口,外头伺候的小太监便进来禀报:“陛下,简王殿下求见。” 他一听“简王”二字,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染上急切。他当即起身,绕过桌案,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那通传的小太监还跪在地上,有些无措地抬起头,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福全跟在后头,见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呵斥道:“糊涂东西!简王殿下宽和,倒是叫你没眼色了!殿下来了你就该直接引他进来,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如何能在外头等着?他要是受了暑气病了,你掉了脑袋也不能让陛下消气!”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告罪。 “行了行了,滚下去吧,别跪在这里了。”李福全挥了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元明华坐在殿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她早听闻元定尧这一年来对那孩子格外优待,百般上心,却不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不过是听闻人来了,便连片刻都等不得,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 第79章 又见到长公主了 非常倒霉的故事,我周末设置定时发布的时候不小心把今天的内容直接发出来了,于是今天的三章里有一章算周末的字数。 然而每天打卡要发四千字,已经尽力赶稿了但确实差了一点,遂不得不从前面蹭了一点字数塞在这里,在此向大家鞠躬致歉。 ……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告罪。 “行了行了,滚下去吧,别跪在这里了。”李福全挥了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元明华坐在殿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她早听闻元定尧这一年来对那孩子格外优待,百般上心,却不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不过是听闻人来了,便连片刻都等不得,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 殿外,元定尧快步走到门口,一眼便看见沈霁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那一身月白色的薄衫映得微微发亮,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透。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热着了,他呼吸浅促,胸口微微起伏,额间的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有些虚弱倦怠地靠在轮椅上,像一枝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当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殿内走去。 沈霁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身子轻轻一颤,忍不住轻喘了两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抱着人走进殿内,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软榻上,又亲自拿过两个绣着软云纹的锦枕,层层叠叠堆在他身后,让他能靠着坐好。 一切打理妥当,他才垂眸看向榻上的人,语气里虽是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忧心与亲昵: “你身子素来不好,又耐不得暑气,怎么偏生挑这个时辰过来?来了便也罢了,还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通报,也不怕再染病不舒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李福全递来的薄毯盖在沈霁膝上,仔仔细细将边角都掖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寻常之事。 “下回再过来,等晚些日头下去了再出门。朕看那帮奴才也是不中用的,也不知道提前派人来说一声,朕也好叫人去接你。” 他絮絮叨叨,满眼都是对沈霁的怜惜,全然不顾及殿内还有旁人在场,这份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珍视,让一旁的长公主暗自咂舌。 沈霁靠在软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胸口的喘意。他微微抬眼,看向一旁的昭阳长公主,即便神色恹恹,却依旧礼数周全:“许久不见殿下了。不知您也在此,是臣失礼了。” 元明华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头不由得一紧。 方才远远瞥见,只觉得这孩子苍白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此刻近了看,才惊觉他那一身病气,竟比一年前更重了些。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着浅浅的青紫色,一双眼瞳清泠泠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澄澈动人,却又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勾进去。可那盈盈水光底下,是掩不住的倦意与疲惫。 他靠在软枕上,身形单薄得不像话,宽大的素色衣袍松松垮垮地裹着他,几乎看不出身形,只有那一截细瘦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松松挂着一只朴素的细金镯,那镯子的尺寸比腕骨大了太多,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倒更显得人清瘦孱弱。 这孩子,怎么瞧着比一年前更虚弱了? 元明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沈霁顾及着此刻有外人在,不愿当众与元定尧闹别扭,让他丢了帝王的颜面,与元明华见完礼,便温声软语道:“臣闲着无事,心中惦记陛下,便过来瞧瞧。” 元定尧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着沈霁那张乖巧温顺的脸,看着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平时没遇到过这种场合,他还没意识到,这孩子倒是会说场面话。 什么惦记?他送了几日的东西了,结果呢?连张纸都没拿回来过,这会儿倒是说上惦记自己了。 只是他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拆沈霁的台,免得回头将人再恼了躲起来不肯见他: “是朕这几日朝政繁忙,没顾得上你,既来了,便留下来一同用膳,尝尝长公主带来的点心。” 说罢,他伸手探了探沈霁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当即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紧紧捂着,又轻轻揉了揉:“一路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元明华看着他那副旁若无人的悉心模样,一时有些无语。她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陛下从简王进来到现在,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连寒暄都省了,仿佛这偌大的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按照惯例来联络联络感情,如今见陛下满心满眼都在沈霁身上,也不愿再留下来碍事。 当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道:“陛下,本宫家中还有事,便先告退了,那道点心您一会儿可以与简王一道尝尝。” 元定尧这才想起她还在这里,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疏冷:“皇姐慢走。” 元明华又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叹了口气,无奈转身出了殿门。 第62页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元定尧已经自觉坐到了榻边,正低头和沈霁说着什么,眉眼间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像是一个在哄心上人的普通男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疏冷威严的样子? 元明华摇了摇头,带着满腹感慨,踏出了殿门。 第80章 试点心 长公主又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叹了口气,无奈转身出了殿门。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元定尧已经自觉坐到了榻边,正低头和沈霁说着什么,眉眼间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像是一个在哄心上人的普通男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疏冷威严的样子? 元明华摇了摇头,带着满腹感慨,踏出了殿门。 殿内,沈霁见长公主走了,整个人便松了下来,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他偏头看向元定尧,轻声问:“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无甚大事。”元定尧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驱散暑气,随口答道,“说是驸马寻了个颇有巧思的厨娘,擅长做一道新奇的点心,她特意把人送进宫,让朕尝尝鲜。” 沈霁原本还有些恹恹不耐,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他微微直起身,轻轻咳了两声,好奇地问道:“什么厨娘竟这么厉害,还劳烦长公主专门送进宫?一会做好了,我要好好尝尝。” 元定尧看着他忽然兴致勃勃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无奈道:“朕还能亏待了你不成?平日里朕哄着你吃饭,你都胃口不佳,吃不下几口,这会儿不过是一道新奇的点心,你倒是怪积极的。” 沈霁被他说得有些羞赧:“我好奇嘛。能让长公主亲自跑一趟的点心,肯定不一般。” 元定尧无奈摇了摇头,却也由着他,当即吩咐李福全:“去御膳房传话,让那厨娘尽快将点心呈上来。” “是,陛下。”李福全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轻浅而恭敬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厨娘,缓步走了进来。她生得极是标致,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肌肤莹白细腻,虽衣着简单朴素,却难掩风姿,竟是一位一眼看去便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她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婉转悦耳:“陛下,点心已然备好,只是这点心做法特殊,需奴婢在殿内完成最后一道烹饪,方能呈现最佳模样与滋味,还望陛下恩准。” 沈霁当即轻轻颔首,声音虚弱却温和:“无妨,你且开始便是。” 那厨娘闻言,浑身猛地一僵,她悄悄抬头才发现,上头竟还坐着一位少年。那少年瞧着年纪便不大,衣着虽然简单素净,但细看却不难看出来历不凡。 她心中顿时惊慌不已,手心发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本就是受命借着献点心的由头来勾引天子,那道点心里,她可是特意加了少量的欢情散。 家主明明打听清楚了,这几日午后陛下都是一个人在勤政亲贤处理政务,可如今怎么多了一个人。 她极力定了定神,缓缓打开食盒,取出一个洁白温润的玉盘,盘中静静躺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第81章 倒霉小沈 家主明明打听清楚了,这几日午后陛下都是一个人在勤政亲贤处理政务,可如今怎么多了一个人。 她极力定了定神,缓缓打开食盒,取出一个洁白温润的玉盘,盘中静静躺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那莲花做得极是精致,花苞紧实,花瓣层层包裹,莹润剔透,宛若真正的莲花花苞,栩栩如生,精致绝伦。 只见那厨娘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银壶,缓缓朝着玉盘中的莲心浇去。 水声沥沥,珠落玉盘。 温水落在莲心之上,顺着花瓣的缝隙,缓缓渗入。不过瞬息之间,那紧闭的莲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绽放,一层叠着一层,从紧实的花苞,慢慢变成一朵盛放的莲花,姿态清雅,玲珑剔透,宛若活物一般,在玉盘中徐徐盛开,煞是新奇惊艳。 随着莲瓣完全绽放,一股奇异的浓香缓缓散出。那香气不浓不烈,却极有穿透力,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子里去。 初闻时是莲花的清雅,再闻时却多了一丝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花香底下,幽幽地、暗暗地,往人的四肢百骸里钻。 沈霁原本还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可那股异香飘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心跳如鼓。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痛苦的喘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眉头紧紧蹙起,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霁儿?”元定尧立刻察觉不对,伸手扶住他的肩,掌心触到他滚烫的肌肤,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胸口却猛地一窒,原本就因暑气有些闷痛的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中,他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一声抑制不住的轻咳之后,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随即嘴唇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直直地朝着榻侧倒去。 “乖宝——!” 元定尧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掌心死死托着他虚软无力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按在他的胸口,只觉里头的心跳杂乱急促得吓人,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沈霁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他的眼睛半阖着,瞳孔微微涣散,那双平日里清泠如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元定尧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着,想抓住什么,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动着指尖,虚虚地搭在元定尧的衣襟上。 没过多久,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警告!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最近赌气跑去隔壁小世界看渣男<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现场吃瓜的002忽然被警报声强制召回,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宿主!我的天哪!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呕血了!该死,自动修复功能还没开呢,不会真的出事吧!】 【宿主!宿主!你还有意识吗!醒一醒啊!不是,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与此同时。 “霁儿!霁儿你醒醒!”元定尧抱着沈霁,声音颤抖,却又极力维持着镇定,可眼底的恐慌与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厨娘早就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她手中的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描金食盒也被打翻,那朵刚刚盛开的莲花点心滚落在地上。 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那欢情散怎么会让人呕血昏迷呢? 元定尧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传太医。把这厨娘拿下,交给暗一,给朕查清楚,她是谁的人,受谁指使,一样都不许漏。”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人去把长公主‘请’回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许她离宫半步。”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瑟瑟发抖的厨娘,不顾她惊恐的哭喊与挣扎,捂住她的嘴,飞速拖着人往外走,不过瞬息,便将那祸端之人拖得无影无踪。 李福全惊见势不妙,早已飞奔出去传太医了,他一路冲进太医院的值房,连气都顾不上喘,一把拽住正在整理药材的江知沐,声音都变了调:“江院判!快!简王殿下出事了!陛下震怒,您赶紧的!” 江知沐听见这话脸色一变,拎起药箱便跟着李福全往外跑。他一路小跑赶到勤政亲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一眼看见了被元定尧抱在怀里的沈霁。 少年安静地躺在帝王怀里,双目紧闭,长睫低垂,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半分血色。 唇瓣泛着骇人的青紫,那青紫色从唇周蔓延开来,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月白色的衣袍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像是雪地上落了几瓣红梅,艳得刺眼。 江知沐暗叫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榻边,单膝跪地,伸手搭上沈霁的腕脉。 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63页 脉息又急又乱,如同散乱的鼓点,忽快忽慢,毫无章法,且虚浮无力,轻若游丝,明明脉中带着燥热,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寒,寒热交织,气血逆流,冲撞着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搅得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第82章 热毒 江知沐猛地收回手,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对着一旁候着的小太监厉声吩咐,语气急促无比,“参片!快取参片来!再取烈酒、干净软巾!动作快!!” 李福全早有准备,闻言连忙递上一只小巧的木盒。 江知沐从中取出一片上好的老山参,掐开沈霁紧闭的牙关,将参片塞进他舌下。 参片苦涩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沈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快把殿下的衣裳解开。”江知沐一边说,一边从药箱中取出针囊,手指在那一排排银针上飞速掠过,选了几根最细最长的,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李良辅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霁的衣襟解开,露出那具清瘦得有些吓人的身体。 他的胸膛单薄得不像话,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肌肉的痕迹,只有一层近乎透明的皮肉覆在骨上。心口的位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江知沐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银针,稳稳地扎了下去。 膻中、内关、足三里…… 江知沐一针一针飞速地扎着,足足扎了二十余针,才收了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面对元定尧,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沉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殿下是中了热毒。” 元定尧的瞳孔骤然一缩:“热毒?” “是。”江知沐低着头,不敢看帝王的脸色,“这种药物……主要是欢场用来助兴的,药性燥热,能催动气血,激发欲念。” 元定尧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的地方几乎要刺破皮肤。 “万幸的是,殿下还没来得及吃进去,只是闻了一下药量其实不大,对您这种正常人来说没什么影响。”江知沐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殿下本就五脏皆弱,气血两亏,常年心症缠身,体内寒气极重,此番骤然吸入这等药物,冷热交攻,刺激了心脉,才会……” 他没有说下去,可元定尧已经听懂了。 “解毒倒是不难。”江知沐继续道,“热毒之症,需用寒凉药物来压制。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材,臣可以开方子,三五日便能将热毒清干净。可是陛下……” 他抬起头,看了元定尧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和无奈:“殿下的体质本就不好,脾胃虚寒,前些年膝盖上落下的旧伤更是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如今再用寒凉药物压热毒,寒气会更重。” “往后……冬日怕是不好熬,双腿的旧疾也会愈发严重,甚至有可能……臣……臣无能,只能暂时保住殿下的性命,可这些后遗症,臣……” 元定尧闭了闭眼。 他想起沈霁之前冬日里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之前他膝盖肿得厉害却咬着唇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他连一点冰都碰不得、碰了便要咳喘腹痛的样子。 他没办法想象,只是来勤政亲贤坐了一会儿,怎么就到如此境地了。 “尽量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用最好的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人救回来,无论如何,朕恕你无罪。” 江知沐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快步走到案前,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地开了一张方子,交给李福全。 煎好的药汁很快送来,漆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寒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沈霁靠在他胸前,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长发散乱地铺在明黄色的衣襟上,乌黑的发丝衬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小巧得近乎可怜。 元定尧用银勺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凉,试探过温度,才将勺子递到沈霁唇边,轻轻撬开他紧抿的唇,将药汁慢慢倾了进去。 沈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药汁顺着食管滑入胃中。 可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猛地蹙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又喂了几勺,他忽然偏过头—— “呕——” 刚咽下去的药汁混着胃液一起涌了上来,暗黄色的液体从沈霁唇间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流进衣领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身子猛地挺起,冷汗涔涔地往外冒,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元定尧慌忙用了些力道按住他,不让他跌下去。 就这样喝了吐,吐了喝,足足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让沈霁咽下去一碗的量。 药喂完了,江知沐又上前诊了一次脉:“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热毒暂时压住了。只是殿下元气受损太严重,今晚怕是要起热,臣会守在这里,随时应对。” 元定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将沈霁身上的衣裳重新拢好,又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的手一直握着沈霁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指甲盖下透着一层醒目的青紫色,搭在他掌心里,像一块凉透了的玉石。 第83章 后续处理 夜,渐渐地深了。 殿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李福全轻手轻脚地添了几次灯油,江知沐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上前诊一次脉,调整一次药方。元定尧则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 果然,到了后半夜,沈霁起了高热。 那热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他的额头还是微凉的,下一刻便滚烫得吓人,指尖触上去,竟有些灼手。 汹涌的热度从他心口位置蔓延,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散开,像是有一簇明火在他经脉里肆意燃烧,烧得他浑身皮肉发疼,本就孱弱的脏器跟着翻涌不适。 沈霁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气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喉咙里发出浓重而粗哑的哮鸣音。 “嗬嗬”的粗喘声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反复拉扯,每一口气息都吸得极其费力,胸口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牵扯得心口也跟着钝痛。 他无意识地在元定尧怀里挣扎着,细白的手指胡乱抓着身前的衣料,脑袋微微后仰,脖颈绷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月的脸憋得泛红,又透着一丝骇人的青紫,痛苦的神色爬满整张脸,连带着孱弱的身子都在轻轻抽搐,看得元定尧心都揪紧了。 “嗬……冷……好冷……” 沈霁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虚浮无力,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明显的喘促,断断续续,气音极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元定尧怀里蜷缩。 江知沐连忙上前,将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沈霁额头上,又让李福全去取烈酒来,用酒擦拭他的四肢,帮助降温。 “热……”沈霁忽而又喃喃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与痛苦,他无意识地伸手想去扯身上的锦被,被元定尧轻轻按住手腕。 “不能掀,乖,你出了汗,掀了被子要着凉的。”元定尧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极力放轻,试图安抚他。 但沈霁在昏迷中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凭着本能痛苦地挣扎。他不停地发抖,一会儿蜷缩着喊冷,一会儿又扭动着喊热,反反复复,受尽折磨,偶尔控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两声痛苦至极的呻吟,细碎又微弱,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元定尧心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冷汗混着潮热,将碎发黏在额角,衬得那眉眼愈发清泠脆弱,像是雪地里飘落的红梅,又像池塘里散落的枯叶。 元定尧抱着他,一夜没有合眼。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沈霁身上的高热才终于缓缓退了下去。 江知沐上前诊脉,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陛下,殿下的热退了,脉象也稳住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后面只需静养,再服几日清热的药,将体内余毒排干净,便可无碍。”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只是……殿下此番肠胃受损严重,元气大伤,往后需得精心调养,腿疾……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得路了。” “一会儿人醒了,您尽量宽慰着些殿下,这几日也要多加注意,他如今受不得情绪上的刺激波动。臣日后也会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 “朕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第64页 江知沐叩首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霁的意识深处,002悬了整整一夜的系统程序,同样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原本紧绷乱窜的数据流缓缓平静下来。 它还以为宿主这次真的要栽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变故里,而它会因为宿主死亡,被主系统召回,重新绑定宿主、重启任务,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如今算是熬过这一劫了。 元定尧小心翼翼地将沈霁从怀里移开,轻轻放在软枕上,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殿外。 暗一已经跪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陛下。”见人出来,暗一叩首,声音低沉而恭敬,“那厨娘招认自己并非普通民女,乃是周氏的庶出三小姐,此番行事,是受周氏宗族与长公主驸马周彦清一同指使。 “周氏见简王殿下得宠,沈家这一年来鲜花着锦,繁荣至极,心生嫉妒,便暗中派人寻来欢情散,通过驸马周彦清,向长公主进言,试图借着献点心的由头,将人塞进宫,试图……引诱您。” 元定尧的指尖骤然收紧:“蠢货。” 他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蠢人,好好的驸马不想做,竟然整出这样拙劣的计谋。 “去长公主府,将驸马拿下,秘密关押。对外就说——驸马暴病,不治身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周氏……让人去查查周氏这些年的问题,明日朝会上让人送上来。” “至于长公主,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看看她什么反应。若是没有异议,将她送回京城,闭门思过。若是……再说。” 暗一叩首:“属下遵命。” 他起身,正要离去,元定尧忽然开口:“等等。” 暗一停住脚步,垂首等候。 元定尧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了一层朦胧之中。 夏日清晨的风拂过,带着荷花的清香,混着水汽的湿润,在晨风中轻轻浮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虚幻的温柔。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了几分:“告诉长公主,她是朕的嫡亲长姐,是朕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周彦清做的孽,是他一人之过,朕不会牵连她。” “但让她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往后,管好自己,管好府中之人,切莫再被人利用。” …… 殿外晨光熹微,湖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尽,白茫茫地笼着那一池碧水,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化作了水墨画里模糊的轮廓。元定尧话音刚落,身后的门扉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动静。 元定尧周身的冷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他顾不得多言,对着暗一匆匆摆手:“即刻按朕的吩咐去办!” 暗一躬身领命,身形转瞬便隐入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元定尧旋即转身,大步迈入内殿。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床榻之上,将那一层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映得微微发亮。 沈霁躺在那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苍白的脸半掩在锦被边缘,一头乌发散落在枕间,衬得那本该憔悴的病容多了几分清艳。 他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含糊的呢喃。 第84章 是醒了就寻人的小沈 沈霁躺在那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苍白的脸半掩在锦被边缘,一头乌发散落在枕间,衬得那本该憔悴的病容多了几分清艳。 他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含糊的呢喃。 “尧哥……” 话音未落,他便忍不住轻喘起来,胸口隐隐传来钝痛,连带着浑身都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稍一动弹,便觉得胸闷气短,四肢百骸都泛着散架般的酸疼。 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将那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愈发莹润,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羊脂玉,温润、清冷,却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触碰。 元定尧快步走到榻边,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俯身坐下,将人从锦被中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 沈霁的身子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雪,头无力地歪在元定尧的肩窝里,苍白的脸颊贴着明黄色的衣襟,呼吸浅而急促。 “乖宝?”元定尧低声唤了一句,“你醒了?” 他生怕光线刺到沈霁,下意识地抬起掌心,轻轻覆在他的眼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眼睑,感受到他长长的睫羽在手心轻轻颤动。 “乖,别说话。”元定尧放轻声音,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刚退烧,身子还虚,少说话省些力气。”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深处,002的声音也急急忙忙响了起来: 【宿主!宿主你醒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后怕,像是被吓坏了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醒来,憋了一夜的恐惧和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数据流在意识空间里乱窜,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你昨天昏迷得太快了,连紧急修复功能都没来得及开!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生命体征掉得有多快!我以为你要死了!我都做好被主系统召回、重新绑定宿主的准备了!】 沈霁的意识还很模糊,他听着002絮絮叨叨的控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心底轻轻笑了一下。 【别怕,没事了。】他在心里慢慢地说,【让你担心了,辛苦了。】 【你还知道我辛苦!】002的声音又气又委屈,【我这一夜都没敢合眼,数据流崩了好几次,我修了又崩、崩了又修,我差点以为我要跟着你一起格式化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沈霁没有力气和它多说,只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总归现在没事了,你也休息一下吧。】 002沉默了片刻,数据流渐渐平静下来,声音也软了几分:【那你好好养着,别再出事了。我……我也会很担心的。】 沈霁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意识便从那片空间里缓缓退了回来。 他睁开眼。 视线还模糊着,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隐隐约约只看见一片明黄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那双眼睛慢慢聚焦,露出底下漆黑的瞳仁,像是深潭里的水,清泠泠的,却又带着大病未愈的迷蒙和柔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先涌上一股浓烈的苦涩。 是参味。 又苦又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像是含了一嘴的黄连,苦得他眉头直皱。 “好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虚喘和浓重的鼻音,“怎么一股参味……” 元定尧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劝:“是夜里给你含了参片吊元气,又喂了药,才留了苦味,乖,别说话,朕喂你喝两口温水润润喉,就不苦了。” 李良辅早已端了温水候在一旁,元定尧接过茶盏,将杯沿凑到沈霁唇边。 温水滑过喉咙,将那苦涩的参味冲淡了些许,可才咽了两口,胃里便骤然泛起一阵抽痛,一股恶心感猛地往上翻涌,胃里冰凉地拧着疼,他瞬间皱紧眉头,偏过头去,轻轻摆了摆头,示意自己喝不下去了。 “不要了。”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难受和委屈,“喝不下去……胃里不舒服。” 他实在难受,下意识地想抬起手,按住翻涌抽痛的胃腹。 元定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声哄着:“别动,你这会儿没力气,别瞎折腾。朕来。” 他顺势将手掌轻轻贴在沈霁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素色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的轮廓。 沈霁本就生得清瘦,腹部更是毫无赘肉,此刻胃部因为药汁积滞微微鼓胀着,元定尧指尖刚触上去,一股刺骨的凉意便透过衣料渗了出来。 元定尧的心猛地一缩,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是凉药。 是那些昏迷中为了压制热毒强行灌下的凉药。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黄连…… 一味味寒凉的药材,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热毒是压住了,可沈霁孱弱不堪、素来不耐生冷的肠胃,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寒邪侵袭。 他不敢用力,掌心紧紧贴住那片冰凉,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按。 拇指顺着胃经循行的方向,从心口下方缓缓往小腹轻推,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沈霁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胃腹在元定尧掌心下,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内里像是有细小的钩子在反复抽扯绞动,寒胀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涩。 第85章 生气小沈 “没事啊。”元定尧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怜惜与自责,动作愈发轻柔, 第65页 “你昏迷的时候为了解毒,喝了不少凉性的药,寒气积在胃里,伤了脾胃,胀得疼是不是?朕给你揉揉。” 沈霁靠在他怀里,阖着眼,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细碎的颤音。 胃里的痉挛一阵接着一阵,酸胀冷痛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指尖都下意识蜷缩起来。 “朕让人送些粥上来好不好?”元定尧一边揉着胃脘试图帮他放松,一边低声温言哄着,“你胃里空着,喝两口热的,把寒气压一压会舒服些。” “不要。”沈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和任性,“难受……喝不下。” 他只要一想到要吞咽东西,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连带着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哮鸣音,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心口一时抽痛,疼得他眉头紧蹙,唇瓣抿得发白,整个人缩在元定尧怀里微微发抖。 元定尧见状,心头一紧,再也不敢让他多言,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心口给他顺了顺气,柔声安抚道:“好,别急,不要就不要,咱们不喝,都听你的。” “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朕陪着你。” 沈霁窝在元定尧怀里,浑身酸软无力,胸闷胃疼,实在是难受得厉害,闻言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元定尧以为他要睡了,正要伸手去拉锦被,怀里的人忽然又动了动。 沈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费力地抬了抬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元定尧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执拗:“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是闻了那莲花点心的香气才出事的,再联想到那是长公主送进来的人,他心中对前世驸马“暴病而亡”的说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元定尧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沈霁那双还带着水雾的眼睛,看着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固执的神情,知道瞒不过他。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那个厨娘有问题。是驸马和周氏起了心思,想借着她来……引诱朕。” 话音落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微凉的额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脆弱和自责: “霁儿,是朕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朕,你也不会——” “您闭嘴。” 沈霁打断了他。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高兴。 他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元定尧脸上,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一字一顿,气息不稳却十分固执: “你我之间……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难道……您真的要临幸她吗?” 他说得急了,气息骤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喉咙里又涌上了那令人心惊的哮鸣音,脸色愈发苍白,连眼底那点微光都黯淡下去。 元定尧脸色大变,慌忙轻轻顺着他的胸口,他的声音急切,带着几分慌张和后怕:“怎么会?朕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乖,别动气,是朕说的不对,别激动,呼吸,乖,慢慢吸气。” 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沈霁的胸口,指尖轻轻掐着他心口的穴位,帮他平复那狂跳的脉搏。 好一会儿,沈霁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元定尧怀里,浑身发软,冷汗涔涔,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在喘息的间隙,用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那您……就别怪自己……不是您的错……是那些……有坏心思的人的错……” 一边说着,他用仅存的力气微微动了动手腕,想抬手去握元定尧的手。 元定尧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伸手将他冰凉细白的小手紧紧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单薄的皮肉。 沈霁的手被他捧着,指尖微微蜷了蜷,费力地捏了捏,唇瓣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喘意:“您也……别难过……我……陪着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可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说得固执,说得元定尧眼眶发酸。 元定尧低下头,将脸埋进沈霁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凉的皮肤,带着几分颤抖。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间传出来,沙哑得厉害,“朕不难过,也不怪自己。你病还没好,先别说话了,好好歇着。” 沈霁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想更多,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元定尧的怀里,阖上了眼。 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湖面上的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池碧水和满池盛开的荷花。 露珠在花瓣上滚动着,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是一颗颗晶莹的泪,被晨风轻轻一吹,便滚落进了湖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 马车碾过青石板,一路疾驰,最终停在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前。 没有往日仪仗相迎,没有仆从躬身恭候,府外站着一圈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将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元明华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一身正红色牡丹云锦宫装早已被冷汗浸透,鬓边的珠翠略显凌乱,往日温婉端庄的神情荡然无存。 从离开圆明园的那一刻起,她的脑海里就反复回荡着暗一告知的真相,字字句句,都像利刃般剜着她的心。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周彦清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们结发数载,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他待她温柔体贴,她待他敬重有加。 她从不干涉他的仕途,从不插手周氏宗族的事,甚至在他想要提拔族中子弟时,她还会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有信任,有默契的。 可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瞒着她,往宫里送人。他想让周家的女儿被元定尧看上,然后入宫为妃,生下皇子,母凭子贵。 这样周氏就有了靠山,有了更稳固的地位,有了更多的荣华富贵。 元明华站在府门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满心都是不解与悲凉。 她与陛下因着上一辈的事,到底算不得亲近,不过比常人多几分情面罢了,能得几分庇护还不够吗? 第86章 倒霉蛋2号长公主 元定尧登基快有二十载,如今二十六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 这样一个大权在握,后宫空悬的天子,他难道以为只有他想得到要送人进宫,惠及家族吗? 笑话。 从元定尧十六岁开始,朝中那些大臣、宗亲、勋贵,哪个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妹妹、侄女、外甥女送进宫? 后来发现陛下不近女色,便又有人寻了容色出众的男子往宫里送。 可结果呢? 天家富贵没攀上,反倒被陛下找了把柄,杀了个人头滚滚。 元和十三年那一年,多少世家勋贵一夜之间倾覆,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府邸被抄,多少鲜血染红了长安街的石板路。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惦记着往陛下身边送人。 那些老臣们,如今为何对陛下和简王的事没有半句异议? 他们是不想说吗? 不,是不敢说。 稍微有点家世背景的或者资历深的,谁没经历过元和十三年那一年的血色如晦?谁不知道陛下的手段? 想到这里,元明华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当年挑选驸马,她看中了周彦清相貌出众又家世浅薄,在京中没有根基,不知晓她与陛下的过往,方便拿捏。 却没料到正是因为周氏在京中没有根基,一旦被权势迷了心窍,便能铤而走险,做出这等愚蠢至极、自寻死路的事,甚至从头到尾,都对她瞒得严严实实,从未透露过半分。 若不是陛下尚且还念及那一点血脉亲情,此刻的她,早已跟着周彦清,跟着周家,一同赴死了。 满心悲凉与悔恨交织,元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步走进长公主府。 往日热闹的府邸,此刻一片死寂,仆从们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满府都笼罩在惶恐不安的氛围里。 “母亲!” 刚踏入正厅,两道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地冲了过来,是她与周彦清的一双儿女,儿子年方十二,女儿年仅八岁,皆是懵懂的年纪。 儿子周景然一把抱住她的裙摆,仰着小脸,眼眶通红,语气满是急切与委屈:“母亲,您可回来了!方才一群侍卫闯进府里,不由分说就把父亲带走了,还把府门都守住了,不让我们出去,您快去求求陛下,放了爹爹啊!” 女儿也跟着跑过来,抱着她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母亲,父亲去哪儿了?我要父亲……” 元明华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女儿满脸的泪痕,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第66页 她弯下腰,将女儿抱了起来,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厉害:“乖,别哭了,母亲在这儿。” 周景然却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声音越来越大:“母亲!您倒是说话啊!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抓他?是不是那个简王——是不是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我就知道,那种人,整日装病装可怜,魅惑君上,迟早要出事——” 孩童口无遮拦,言辞间满是对沈霁的不敬与冒犯,字字刺耳,句句大逆不道。 元明华脸色骤然大变,不等孩子把话说完,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儿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正厅。 周景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您打我?您从来没有打过我……” “闭嘴!”元明华厉声呵斥,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你父亲都教了你什么!谁准你这样胡言乱语!谁准你对简王殿下如此不敬!” 她俯身放下女儿,盯着儿子,眼神凌厉如刀,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厉色: “我告诉你,你父亲此次被带走,是犯下了谋逆大罪,是罔顾君臣之道,被权势迷了心窍,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与简王殿下毫无干系!” “若不是陛下顾念着我,手下留情,没有牵连你们,此刻我们都是阶下囚,别说这公主府的荣华富贵,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周景然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元明华看着一双受惊的儿女,心头又疼又恨,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厉声警告,耳提面命,语气不容置喙:“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出长公主府半步,全家闭门思过,一年之内,不得外出!” “还有你,周景然,我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不许再对简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连个爵位都没有,他是陛下亲封的一品亲王,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今日在府中我能放过你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牢牢记住今日的教训,管好自己的嘴,安分守己,方能保住性命,保住这长公主府最后的安稳,听懂了吗!” 周景然被吓得连连点头,捂着脸,泣不成声,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女儿周景仪也紧紧抱着元明华的腿,吓得不敢哭泣。 元明华转身,看向廊下站着的管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威严:“府中一切照旧,不许妄议朝政,也不许议论驸马的事。外头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管闭上嘴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旁的,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殿下。” 第87章 可怜养病的小沈 在圆明园养病的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 因为沈霁病中身体虚弱,不方便挪动,元定尧顺势安排他住进了九州清晏。 九州清晏是整个圆明园风光最好的住所,三面环水,推窗便是一池碧荷,远处山影如黛,近处水光潋滟,傍晚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风过处荷香浮动,连蝉鸣都透着夏日的热闹。 只是这些喧嚣盛景,都与沈霁无关,他整日被困在病榻之上,连抬眼望一望窗外的力气都没有。 江知沐每日早晚各来一次,诊脉、换方、施针,眉头始终拧着,从没舒展过。热毒是清了,可简王殿下落下的后遗症比他想的还麻烦。 前两日夜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殿内门窗紧闭,沈霁的膝盖关节还是当即就起了反应。 骨缝里像是有细针在反复扎刺,酸胀、刺痛、冷痛交织在一起,顺着双腿蔓延至全身。 他这两年本就鲜少下地行走,如今更是彻底失了力气,膝盖冰凉僵硬,一度无法弯曲,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蜷缩在榻上动弹不得。 元定尧亲手拿了烈性的药酒帮他揉搓膝盖,舒缓腿上僵硬的筋骨,折腾了整整一夜,那刺骨的痛感才稍稍缓解。 胃脘更是整日冰凉鼓胀,像揣着一块寒冰,轻轻触碰便酸胀难忍,半点荤腥油腻都沾不得,连温软的汤水喝下去,都要折腾许久。 谁都知道,养病得吃东西补充营养,才能恢复,可他如今别说一碗粥,便是小半碗,甚至两三口,都能让他折腾上半天。 这日,微婉端来一碗熬得稠稠的粳米粥,米粒都熬化了,成了一锅软烂的米糊,上面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姜末,是特意加了用来温中散寒,调养脾胃。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看着那碗粥,闻着那淡淡的米香和姜辛,胃腹便隐隐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往外顶着他的胃壁,胀得他整个人都不舒服。 “尝尝?”元定尧垂眸,看着怀中人紧蹙的眉头,声音放得极柔,试图说服他,“你今日什么都没吃,就喝了点药,稍微吃一点垫垫也好,不然身子扛不住。”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无力,靠在他肩头,呼吸浅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意。 胃里的胀痛感一阵重过一阵,酸胀的痛感顺着脏腑蔓延,明明腹中空空,却依旧满闷恶心,胃里像是堵着一团寒气,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紧,喘不上气。 “难受……”沈霁微微偏头,脸颊蹭着元定尧的衣料,声音带着浓浓的病气。 薄薄的衣料下隐约能看见小腹微微鼓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吃了不少东西下去。 他实在难受得紧,胃里的恶心感一阵阵地往上顶,顶得他心口发闷,喉间泛起一阵阵酸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抵住那翻涌不息的胃腹,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鼓胀的皮肉—— “乖宝,不可以。”元定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将那只细瘦苍白的手拢进掌心里,声音又急又柔,“不可以用力按,会伤了肠胃的。你现在胃里寒气重,硬按只会更难受,朕给你捂着揉一揉,好不好?” 沈霁被他握住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挣,又没有力气挣。 那胃里的胀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酸胀、冷痛、闷滞,几种感觉搅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吸气稍大一些就会牵扯到胃腑。 元定尧将他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覆上沈霁的胃腹,掌心贴着那片冰凉鼓胀的皮肉,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着。 他的拇指顺着胃经的走向轻轻推按,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多用一分力便会弄疼他。 沈霁的胃腹在元定尧的掌心下轻轻痉挛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抽搐。 那酸胀的痛感从胃腹蔓延到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喉间的恶心感也越来越强烈,顶着他的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 “想吐……”沈霁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难受,整个人靠在元定尧怀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发着抖。 元定尧慢慢将他扶起来一些,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声音急切又温柔:“想吐就吐出来,朕扶着你,别用力,轻一些,吐完了会好受些。” 话还没说完,沈霁便再也忍不住,微微侧身,捂住嘴轻声干呕起来。 他本就腹中空空,费了半天劲也不过是呕得胃腹一阵阵抽痛,那酸胀感却半点没有减轻。 反而因为呕吐时用了些力气,牵扯得更加心口抽痛,原本浅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哮鸣音,脸色愈发苍白,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霁张着嘴费力地吸气,每一次喘息都无比艰难,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肩膀不住颤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慢点,不着急,缓口气,跟着朕慢慢吸气。”元定尧连忙将人揽回怀里,一手紧紧托住他的后腰,不让他滑落,另一只手轻轻按揉他的心口,语气满是心疼,“靠着朕缓一缓,一会就好了,没事。” 他一遍遍顺着气,指尖轻轻掐着他心口的穴位,动作熟练又轻柔。 好一会儿,沈霁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复,哮鸣音慢慢散去,却依旧浑身发软,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神都变得涣散。 “好些了吗?”元定尧拿起软巾,轻轻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又拭去他唇角沾染的水渍,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满心都是自责,“是朕没照顾好你。” 沈霁摇了摇头,气息依旧不稳,声音沙哑微弱:“怎么能怪您……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别这么说。”元定尧立刻打断他,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坚定至极,“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急,朕陪着你。” 怕他再躺着难受,元定尧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伸手将碗端过来。 第67页 “喝一点试试,好不好?”元定尧舀起一点点粥,轻轻吹凉,凑到他唇边,“总要吃点东西,不能光喝药。” 沈霁看着元定尧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不忍再拒绝,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勺米粥。 一共才咽了两勺,第三勺刚含在嘴里,胃腹便猛地一阵痉挛。 第88章 限定版撒娇小沈 沈霁看着元定尧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不忍再拒绝,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勺米粥。 一共才咽了两勺,第三勺刚含在嘴里,胃腹便猛地一阵痉挛。 一股酸液从胃里翻涌上来,顶着他的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偏过头,捂着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呕——” 刚咽下去的米糊混着胃液一起涌了上来,暗黄色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出,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湿痕。 元定尧连忙将碗放下,伸手稳稳扶住他,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好了,好了……咱们不吃了,不吃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沈霁靠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抽去了骨血的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红的,泛着水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满是病中的委屈与脆弱。 “难受……”他的声音虚浮无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虚喘,“胃里好胀……心口也疼……”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将手掌覆在他的胃腹上,那一片冰凉透过衣料渗进他的掌心,指尖轻轻按下去,能感觉到那下面硬邦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都化不开。 “朕知道。”元定尧的掌心贴着他的胃腹,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着,“不吃了,歇一会儿再说。” 沈霁阖着眼,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喝口水。” 李福全连忙端来温水。 元定尧接过茶盏,将杯沿凑到沈霁唇边,只让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便移开了。 沈霁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又闭上了眼。 日子一日复一日,江知沐换了一张又一张方子,从保和丸到香砂六君子,从理中汤到小建中。 温中散寒、健脾和胃的药换了一轮又一轮,可沈霁的肠胃就是什么都接纳不了,吃什么吐什么,不见半分起色。 元定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每日变着法子地让人做吃的。 今日是红枣山药泥,明日是莲子芡实糊,后日是藕粉桂花甜羹,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换。 偶尔沈霁状态好一些能吃进去半碗,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了吐,吐了再吃。 沈霁自己倒是看得开,总归系统还在,他也死不了,慢慢养着总归会有好转,真要是生命指标掉下去,还能开启系统紧急修复。 只是他看着元定尧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到底有些心虚,便也尽力配合着。 …… 居然有人说我不甜! 这就夹带私货写一点甜的! 养了小半个月,沈霁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些。 江知沐前天来诊脉,收手时语气都比之前松了几分:“殿下底子虚,还需静养,不过……比前几日好些了,臣明日给您换个方子,每日的天王补心汤也可以改成三日一例。” 元定尧听了这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 可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便发现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这孩子的性子,竟比生病前粘人了许多。 沈霁这一阵子病得厉害,床都下不了,一日要喝数不胜数的中药,胃里还总是冰凉胀痛得难受,心情自然怎么也好不起来。 但他生性宽和,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摔东西骂人的事,再加上之前才和元定尧破了禁,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变得黏人了许多,像一只生病了的小猫,非要被喜欢的人抱着、哄着,才肯安安静静地待着。 清晨醒来,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臂,软软地搭在元定尧的腰上,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尧哥……抱。” 元定尧便伸手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再睡一会儿?”元定尧低声问。 “不要。”沈霁闷闷地说,“醒了。” “那起来用早膳?” “……不要。” 元定尧低头看他,沈霁把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元定尧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宠溺:“那你要什么?” 沈霁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看着元定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然后又缩回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尧怔了一下,低头看他,只看见一截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霁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元定尧伸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沈霁的脸红红的,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将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潋滟的水光,长睫轻颤,漂亮得一塌糊涂。 “尧哥……”沈霁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祈求。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俯身,含住那片微凉的唇瓣,轻轻地吻着,辗转厮磨,舌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唇珠,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沈霁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喘息。 他伸手环住元定尧的脖颈,将身体贴得更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抓着,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水。 元定尧不敢深吻,怕他喘不上气,只一会儿便退开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沈霁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唇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乖巧极了。 “够了吗?”元定尧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沈霁想了想,摇了摇头,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 元定尧便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怀里这具柔软而脆弱的躯体,心里涨得满满的。 怎么有人这么可爱。 元定尧一时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第89章 贴心小沈 两人正抱在一块儿,沈霁忽然又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明晃晃的潮气,眼尾晕开一抹薄红,像落了一点胭脂,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都多了几分血色。 “您……是不是很难受?” 元定尧低头看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细瘦苍白,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连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爱怜地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厉害:“没事。” 沈霁看着元定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抽出手,轻轻覆在元定尧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虚虚地搭在那里。 “我帮您。” 元定尧的手指微微一顿:“乖宝,你身子还没好,不能……” “我知道。”沈霁打断他,声音又轻又软,“又不是非要……那样……我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脸也跟着越来越红。 元定尧闻言,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不用,朕舍不得你做那种事。” 沈霁抿着唇不接话,只是一味地看着他。 那表情元定尧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固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矜,直叫他舍不得拒绝他任何要求。 他忍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凑到沈霁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沈霁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咬着唇,不敢抬头看元定尧,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元定尧将锦被掀开一角,轻轻握住沈霁的腿。 那双腿久不沾地,纤细秀气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蜿蜒如溪流。 他将沈霁轻轻抱坐在怀里,将他的腿拢在自己腰侧,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声音低哑而温柔:“乖,别怕。” 沈霁将脸埋在他怀里,不敢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68页 元定尧便不再说话,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沈霁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元定尧立刻停下,低头看他:“难受了?” 沈霁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赧:“没有……就是……有点怪……” 元定尧低低地笑了一声,吻了吻他的发顶:“忍一下。” 沈霁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微起伏,心脏都跳得有些快了,手指紧紧攥着元定尧的衣料,指节泛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又羞又怯的紧张。 他也不敢看,只是将脸埋在元定尧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灼人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元定尧终于停了动作。 他低头看沈霁的腿根,那处的肌肤此刻微微泛着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留下一片浅淡的绯色。 颜色倒是不深,只是孤零零地落在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元定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泛红的地方:“疼不疼?” 沈霁摇了摇头,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声音含糊不清:“……不疼。就是……不习惯……” 元定尧失笑,起身取来之前私下里找江知沐配的药膏,重新坐回榻边,轻轻抬起沈霁的腿。 沈霁还是有些不习惯,身子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方才那一番折腾,早就耗尽了他少得可怜的力气,此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睁都睁不开。 只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元定尧的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仔仔细细地涂在那泛红的地方。 “好了。”元定尧将药膏放在一旁,拉过锦被盖在沈霁身上,将人重新揽进怀里,“睡吧。” 沈霁窝在他怀里,困得抬不起眼皮。他的长发如云般散落在元定尧的臂弯里,乌黑柔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乖顺柔和。 他费力想了想,还是仰着脸,轻声说了一句:“尧哥……你还没……” “以后再说。”元定尧打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睡吧。” …… 元和二十三年,秋。 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御花园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风过时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圆明园的荷花早已谢尽,只剩一池枯荷,在秋风中瑟瑟地摇着,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残叶间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这四年里,沈霁走出了一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路。 四年前,002给他打开了一座浩瀚如烟的书海,里面有讲农桑要事的《齐民要术补注》,有讲工艺百科的《天工开物》,当然其中收录最多的,还是平行世界里各种各样的史书典籍和不少大贤的思想著作。 沈霁花了很多心思去学,最开始是为了帮元定尧,后来则是被这些文字牵动了心,无法抑制的想做点什么。 他从前也读书,但读的是四书五经,是诗词歌赋,是小说话本。 自幼生于权贵之家,富贵之时,珠玉珍宝于他,亦不过是随手把玩之物。 可脑海中那些来自不同平行世界,后世的思想与见识,却一点点敲开了他的心,让让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百姓,是庶民,但,也是人民。 他活过两世了。 锦衣玉食,堆金积玉的日子他过过,拖着残腿沿街乞讨,在荒野里苟延残喘的日子他也过过。 当他再一次被人捧到权力的至高之处时,他忍不住的,心甘情愿的低下头,去看那些曾被历史遗忘,又被历史铭记的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希望大靖的百姓,都能活出个人样,希望这世间再不会有人冻饿死于荒野,希望幼有所长、壮有所用、老有所终、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于是他一点一点,耗尽心血去做。 第90章 忙忙碌碌版小沈 沈霁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002自称是投放观测类养成系统,对宿主不仅没有任何要求,还因为自身好感尽可能给他提供了帮助。 哪怕因为世界规则限制,所有除经史哲学以外的书籍,都需要他在触发灵感点亮部分记忆后,再自行根据记忆中含糊不清的描述,一遍遍去试验验证,但这依然是不可多得的捷径。 他第一个下手的,是白糖。 在一次突发奇想跑去膳房做点心的过程中,沈霁意外点亮了制糖工艺的部分记忆。 为此他磨着元定尧取了大量的粗糖,亲自盯着,用黄泥水淋法反复浇淋,去色提纯,最后竟然真的制出了雪白细腻、甘甜纯净的糖霜。 当那一碟白如霜雪的糖被呈上御案时,满朝哗然。 新法制出的白糖,成本低廉,品质上乘,不消半年便行销天下,连海外的商船都慕名而来。 朝廷光是从白糖贸易中征收的税银,每年便有数百万两之巨。 紧接着是精盐。 这一次他翻阅了大量古籍,又结合从记忆中得来的多种后世之法,反复猜测试验,改进出一套“淋卤晒盐”之法。 先在沿海滩涂开辟盐田,引入海水灌池,再用竹木为骨架、细密芦席为底的淋卤架,将卤水反复淋浇,滤去泥沙杂质,最后用草木灰和细沙层层过滤,入锅熬煮,便能使盐水结成雪白的细末。 如此制出的精盐,洁白如雪,细如粉末,入口咸鲜纯正,全无半分苦涩。 考虑到贸然将新法制出的大量精盐散入民间,那些世代以贩盐为生的盐商,也许会因为利益受损,掀起动乱,他还专门上了折子,允许将一部分产出的精盐以特许经营权的形式,交由原有盐商分销。 与此同时,水泥、火药、玻璃,这些书籍中曾记载的神奇器物一样一样地从他手中诞生。 水泥的配方是前年京城大雪,不少百姓房屋被压塌,他满脑子琢磨怎么建出更结实的屋子,意外点亮的。 为此他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废料堆了小半间屋子,终于在元和二十一年的春天配出了第一批能用的水泥。 虽说因为采矿成本过高,最后也没能用在房屋建造上,但用于修筑堤坝、铺设官道却是再好不过。 火药的配方是他去年召人,想给元定尧放大型烟花,庆贺生辰搞出来的。 当时试燃的时候,明明说好了是要上天的烟花,结果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烟尘弥漫,碎石四溅。 身边伺候的宫人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陪同的官员更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得亏他提前留了分寸,没敢弄得太吓人,否则元定尧怕是要亲自来把他抓回去。 后来科学院又带人将配方改良了数次,最后成功把火药用于开山修路、疏通河道,省去了无数民力徭役。 之后玻璃的出现更是让重新出世的墨家传人都叹为观止,那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比上好的玉石还要剔透,隔着一层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的人影。 又过了一段时间,科学院在沈霁的提示下还弄出了五颜六色的版本。 那一阵子,京中的豪族世家设宴恨不得全用上玻璃器皿,营造司新开的玻璃铺子早上一开门便人满为患,好不容易上了点商品,还没过一个时辰便抢得一干二净。 倒不是多的造不出来,只是沈霁心里盘算着物以稀为贵,少些才显得东西金贵,才能让这帮子有钱的主儿追着买。 不过这些都是小道。最让他耗费心血的,是粮食。 沈霁是过过苦日子的。 前世,他被挑断脚筋、废去双腿,流放北地,一路从京城走到荒无人烟的边陲,经过了无数州县。 他见过路边饿殍遍野,见过百姓挖草根、剥树皮充饥,见过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见过有人为了半碗粥卖儿卖女,见过有人在雪地里冻饿而死,尸体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那些画面不去想还好,一旦启了智,就变成了刻在他脑海里的一根刺,扎得他夜不能寐。 初步用白糖精盐确立了权威后,他立刻开始带人试种良种。 他按照记忆中所提示的杂交之法,让人从各地搜集了上百种稻种,在庄子里一畦一畦地试种,记录每一种的发芽时间、抽穗时间、产量、口感、抗病性。 而后又将不同品种的稻种杂交,一代一代地选育,从中筛选出颗粒饱满、抗病性强、产量高的优种。 等待之余,他也没闲着,顺手琢磨了下肥料,尝试让人将人畜粪便、草木灰、绿肥等按不同比例混合沤制,弄出了当代的土法化肥。 至于曲辕犁,筒车,水力风车……自然也是不必说的。 元和二十年的秋天,第一批良种稻谷收获了。 那一年的产量,比往年多了将近三成。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振奋不已,百姓更是奔走相告,说简王殿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来救苦救难的。 第69页 现在他还是不上朝,可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轻慢沈霁半分。 值得一提的是,元定尧最开始其实是舍不得沈霁做这些事的。 他知道他家孩子,年轻,勇敢,才智过人,有着一颗剔透玲珑的济世之心。 可也知道他家孩子先天体弱,实在经不住这般多虑多思。 只是他没办法。 虽然有时候午夜梦回间,元定尧也会有些恍惚,想不通沈霁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 但他确实舍不得阻拦沈霁做自己想做的事,尤其还是这般大义之举。 最后的最后,元定尧也只能坐在沈霁身边,伸手将他嘴角的药渍擦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做的那些事,朕做不到。朕能做的,就是让你去做。” 某种程度上来说,元定尧是个相当大方开明的君主。 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沈霁手中诞生,元定尧便一样一样地替他推行天下。 朝中不是没有言官上书,说简王殿下威望过重,恐有后患。 元定尧将那折子留中不发,第二日便下了一道旨意:简王所拟条陈,可直发六部,无须再行商议。 满朝哗然,可也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是他的默许和支持,让沈霁手中所出指令,与圣旨无异;让沈霁所判之事,再无人敢违逆。 第91章 很惨的小沈 而随着沈霁的盛名响彻天下,他先天体弱,沉疴缠身的传闻,也同样传遍了大靖。 这几年里,为了尽快攒够积分,替元定尧补足寿数,沈霁借着系统所能调动的权限,有意放任自己大病小病不断,对外只显出一副为朝政殚精竭虑、旧疾日益加重的样子。 再加上他常年在意识空间里高强度学习,用脑过度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头痛眩晕成了家常便饭,严重的时候,刚被人从床上扶着坐起来,便会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 好在有系统002在,他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性命之危,所以行事相当放心大胆。 短短四年光阴,他不仅顺利补全了元定尧的寿数,更积攒下数不胜数的积分。 可即便前世留下的隐患已经解决,他刻意耗损、亲手养坏的体质,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于是在世人看来—— 这四年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再加上先天不足,心脉有损,沈霁的身子是肉眼可见地一日坏过一日。 先天的心疾是不用说的,起初还是胸闷气短,做着做着事情就要停下来歇上一会,后来则变成了时常心悸心慌,写东西写到一半会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再后来,连静卧时都会突然发作,疼得他浑身发颤,冷汗涔涔。 到最后,他连平躺都觉得胸口憋闷,夜里睡觉必须垫高两三个枕头,才能勉强呼吸。即便这样,也常常睡到半夜被心口的剧痛惊醒,然后便是整个紫宸殿都跟着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双腿也彻底废用了。 元和十九年那个夏天之后,沈霁便鲜少再下地走路了。江院判倒是花了些心思给他调养腿疾,奈何他这一身杂七杂八的弱症,气血虚得厉害,稍微劳累一下便会气促头晕。 有一回,元定尧好不容易舍得让他走两步,人刚被扶着站起来,用了点力就开始气喘不止,没一会儿更是生生晕了过去,把身边人都吓得不轻。 自此以后,元定尧便再也不许他下地走上半步,出行全程依赖轮椅,即便是从床上挪至轮椅,都要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过去。 这般长年累月的不动,双腿肌肉一点点萎缩软化,纤细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样子。 膝盖上的旧伤更是一遇到阴雨天便骨缝里生疼,常年浮肿冰凉,每日都得用神医特制的药包反复熏蒸、热敷才能好受些。 胃病也没好到哪里去。 旁人吃饭是补充气力,他吃饭却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每日早膳端上来,他光是看着那碗粥,胃里便开始隐隐抽痛,好不容易被哄着喝下去半碗,一不小心没按揉到位,过一会便又会原样呕出。 甚至吐完了,胃脘摸上去依旧冰凉发硬,像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寒冰,寒气沉在里面,久久散不去。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总有大半年是病着的。 春天花粉纷飞,他便咳得格外厉害,常常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嘴唇泛出青紫色,吓得李良辅连滚带爬去请太医; 夏天暑气重,他胸闷时连一口粥都咽不下,只能靠着一碗碗参汤和补药勉强吊着些精神; 秋天风大,他既怕冷又怕风,稍不留神便要发热,低烧缠绵不退,烧得他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冬天更不用说,冰天雪地的,他连门都出不了,整日缩在被褥里,膝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得亏他还有系统光环的温养,维持住了这一身的清润美人相,可任谁一眼望去,都觉得他气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沈霁腕上那对元定尧早年亲手给他打的细金镯,如今早已宽松得戴不住。他那一双雪腕瘦得清泠,稍微一动,镯子就顺着细弱的腕子滑到手肘。 元定尧看着心疼,便在他去年生辰时,悄悄让人量了他的手腕和脚腕,重新打了一对合尺寸的新镯子,又琢磨着添了一对小巧的足铃。 沈霁如今不方便下地行走,那足铃铃身精致,金质温润,分量极轻,戴在脚上一点不会压着皮肉,但是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实在怕沈霁自己在床上逞强挪动时,摔着碰着没人看见,如今只要他一动,殿外的侍从就能立刻听见,及时进来照看。 当然,这几年发生的,也不只有坏事。 沈霁心系众生,众生也未曾辜负了他。 在他的影响下,这两年,大靖的医道一时大兴。 医家这一代的传人,于弱症调理一道当世无出左右的苏应淮老先生,主动揭了皇榜入京,常年留在宫中随侍左右。 散落民间多年的墨家子弟也纷纷出世,一部分入了工部,一部分则加入了新设立的科学部。 别的不说,单是沈霁用的轮椅,就改良了一把又一把,越来越轻便舒适。 紫宸殿更是为他彻底重新布置过,从龙床的角度到桌案的高低,一切都照着他的身体状况重新改过,所有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了软边。 另外,宫外那座落成之后便没用上几天的简王府早已闲置。 自从沈霁身体越来越差,元定尧实在放心不下,直接把人接进了紫宸殿。 为了方便照看,他不顾一众言官跪在殿外苦谏,执意把每日朝会改成三日一小朝、七日一大朝,遇到急事要事,官员可以私下上奏入宫面君。 白天处理政务时,两人同用一张桌案。元定尧批着折子,时不时就停下来,哄沈霁喝两口温好的参茶,给他揉一揉发酸的手腕,擦去他咳嗽时溢出的冷汗。 夜里更是仔细,只要沈霁稍有动静,他立刻惊醒,服药喂水、按揉胸口,熟练程度比紫宸殿最细心的宫人也差不到哪儿去。 第92章 小沈出宫日记 元和二十三年春,民间开始有人自发为简王立生祠。 起初只是一两处,后来便如星火燎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知多少州县建起了简王祠。 百姓们在那里供奉香火,祈求简王殿下能够长命百岁、平安康健,更有人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了在祠前磕一个头。 朝中官员但凡有机会近身奏事的人,临走之前,总是忍不住劝他保重身体。 就连之前最看不惯他的言官,如今也学会了在日常的请安折子里问一句“简王殿下安好”。 谁都清楚—— 如今的沈霁,是大靖最重要的股肱之臣。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的何止是帝王的心,更是天下万民的心。 …… 这些事情,沈霁自己心里也一清二楚。 他自问无以为报,唯有日复一日伏在案前,写着旁人看不懂的图纸、配方与文稿,再一一转交工部、户部与科学院,由朝廷一步步推行天下。 正巧这两日,底下人递来消息,说是郊外三号农庄的稻子熟了,长势极好,较之往年又多出近两成收成,想来是这一季新调配的肥料起了效用。 沈霁一听,当即吩咐备车马,要亲自出宫去看一看。 紫宸殿众人一听他要出宫,如临大敌。 元定尧今日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陪同,临行前对着李良辅与一众暗卫反复叮嘱,千叮万嘱,务必寸步不离,注意防风保暖,千万不能让人过度劳累。 天刚蒙蒙亮,殿内便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沈霁还沉沉睡着,他这些年病体羸弱,夜里向来浅眠难安,昨夜更是不知为何接连犯了三回心悸,折腾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这会儿才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正是身子最疲累的时候。 第70页 李良辅轻手轻脚走到榻边,看着自家主子苍白憔悴的睡颜,满心都是犹豫纠结。 殿下昨日交代了卯时要出宫,可瞧着他这般难得的熟睡模样,谁又能舍得开口叫他呢? 殿下日日伏案操劳,平日里连安稳睡上一觉都是奢望,哪怕能多让他歇片刻,也是好的。 这般想着,他在榻边踌躇了半晌,脚步都还钉在原地,迟迟未曾挪动。 不料没过多久,帐内沈霁的呼吸忽然变重,原本浅细微弱的喘息,瞬间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止,喉间溢出压抑难耐的轻喘。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脸颊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整个人都透着明显的不适和紧绷感。 李良辅脸色骤变,也不敢再耽搁,当即俯身,凑到沈霁耳畔,轻声唤着:“殿下……殿下您醒醒……” 他虽然有些急切,但也不算太过担忧,毕竟这样的事几乎日日都要发生,只要及时将人唤醒缓一缓便没事了。 反倒是他这会儿若是不仔细控制着音量,让殿下在睡梦中受了惊,心悸骤然加重,甚至当场喘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沈霁睫毛颤得愈发厉害,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凭着一丝微弱的本能,艰难吐出三个字:“……李良辅?” “是奴才,殿下慢些。”李良辅连忙轻声应下,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指尖极轻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帮他舒缓睡中惊悸的不适,“您定定神,咱们该起身了。” 沈霁闭眼靠在软枕上,意识一点点回笼,他微微偏过头,唇瓣微动,声音沙哑虚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是卯时二刻了。” 一听这话,沈霁连忙挣扎着便要坐起身,只是才微微一动,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悸痛,刚平复些的喘息瞬间又乱了。 一阵咳喘涌到喉咙口,咳得他肩头轻颤,脸色发白,别说自个儿坐起来,再咳一会怕是连躺都要躺不住了。 “哎哟我的殿下,您可千万别自己乱动,您的身子这会儿可用不得力!” 李良辅见状,吓得心都提了起来,立刻伸手上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腰,一手护住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扶半抱起来,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按揉着他的心口位置,柔声道,“您别急,车马早就备好了,奴才这就伺候您起身更衣,绝不会耽误事。” 待沈霁喘息渐渐平稳,李良辅这才轻轻扶着他坐稳在榻上,示意一旁候着的宫女上前更衣。 宫女们捧着提前烘好的柔软衣物,轻手轻脚地上前侍奉。 里衣是提前水洗数十遍的软棉料子,亲肤不刺激;外头再罩一件厚厚的石青色暗纹锦袍,袍内还衬着细软绒里,挡风保暖;腰间松松束着一条同色丝绦,绦下悬着一块温润羊脂玉,玉质通透,极为贵重,是今年南边刚送上来的贡品。 一切收拾妥当,李良辅连忙端来早已温好的汤药,轻声道: “殿下,先把药喝了,苏大人新换的方子,天不亮就煎好了,温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碗漆黑的汤药被递到唇边,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沈霁微微蹙眉,胃里瞬间翻涌起一阵滞气。 他就着李良辅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汤药入喉,很快便在胃里激起一阵酸胀隐痛,一阵呕意随之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李良辅又递来一碟玲珑小巧的赤枣山药糕。 外层是用上等红枣泥细细筛过、与山药泥层层叠压而成的,内里裹着薄薄一层金华桂花蜜,最上面还滴了些果浆点缀。 用料考究,工序繁复,光是将红枣泥反复过筛便要耗去大半个时辰,一碟不过六块,块块都做得精致玲珑,瞧着实在诱人极了。 这糕点也是御膳房特意为他研制的,有意做的甜了些,就是为了在他喝完药口中苦涩之时,能代替蜜饯,哄着人多吃两口。 沈霁当即伸手拈了一块,糕点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红枣的甘甜与山药的清润交织在一起,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 只是他一共吃了半块,便将剩下的放回碟子里,摇了摇头:“够了。” 李良辅看着那半块糕点,心里瞬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到沈霁身边伺候也有四年了,亲眼看着这位主子的胃口一日差过一日,胃脘常年冰胀滞闷,水米难进。 谁能想到,传闻中惊才绝艳,功在社稷,当以天下奉养的简王,一顿竟连一块小小的糕点都吃不下? 他满心担忧,只恨自己不能替殿下受这份苦楚,却也只能强压着心酸,轻声哄劝:“殿下,多少再用一些垫一垫吧,您一会还要出门呢,光喝药怕是撑不住。” 第93章 出宫日记2 沈霁本想再次摇头,一碗药下去,胃脘的鼓胀感越来越重,他实在是没有半点胃口。 只是看着李良辅眼底殷殷切切的期盼与藏不住的担忧,他终究不忍心拒绝,只得勉强张口,慢吞吞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吃了下去。 一整块糕点下肚,胃脘的鼓胀不适感瞬间加剧,沉甸甸地堵着,喉间翻涌的恶心感越发明显。 沈霁微微偏过头,抬手掩着唇,轻轻咳嗽起来,极力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脸色愈发苍白。 李良辅见状,知道不能再劝了,当即递过一盏温好的参茶:“殿下喝口茶压一压吧。” 那参茶盛在一只定窑白瓷盏里,茶汤清亮,参须根根分明,是用了四年的老山参,配着枸杞、红枣一同炖煮的,有补气养血的功效。 沈霁接过去,小口啜了两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顺着食道落进胃里,不过片刻,一股极淡却清晰的暖意,缓缓从丹田处漫开,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切收拾妥当,李良辅又从锦盒里取出一枚凝心定气丸,递到他唇边:“殿下,您含上这个压压心气,奴才这就抱您出去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穿过长街,一路往郊外的三号农庄而去。 农庄里的稻子,确实熟了。 金灿灿的稻浪一眼望不到边,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唱着丰收的歌。 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闻着便觉得安心。 沈霁靠坐在轮椅上,被李良辅推着,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他看着不远处那片金灿灿的稻浪,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连那层笼罩在眉间的病气被这笑意冲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点难得的鲜活。 田埂尽头,两个人影早早地候在那里。 是刘鸣涧和苏清和。 这两位在元和十九年中了进士,又沾了早年曾与沈霁一同进学,又是多年好友的光,元和二十一年被调入科学院,如今正是三号农庄的主事之人。 见沈霁的轮椅近了,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尊敬:“殿下!” 沈霁微微颔首:“免礼。今年的稻子如何?” 刘鸣涧直起身,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今年的稻子长势极好!按照这一季的三号新肥配比,每亩收成较去年又多出近两成!您看——” 他侧身让开道路,指向身后连片的金色稻田,眼底满是激动:“这一片用的是新肥,那一片仍是旧肥,对比一目了然。新肥滋养的稻子,穗大粒饱,几乎不见空壳!臣等,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沈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两片稻田高下立判,一边金黄璀璨、稻穗低垂,一边虽也算丰收,却明显稀疏许多,穗子也小了一圈。 他嘴角轻轻弯起,笑意更深。 “做得好,明日将详细数据与过程整理成折子递上来……等着本王给你们请功。” 才说了这么短短几句,沈霁的气息便有些接不上,话音骤然顿住,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轮椅背上急促喘息起来。 李良辅见状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鼻烟壶,凑近沈霁鼻下,低声劝他:“殿下您少说几句,不急在这一时,身子要紧……” 沈霁微微低头,费力地轻吸两口药粉,清冽的气息直入肺腑,待气息稍稳,他才用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道: “收割之后……稻秆就地还田,翻耕入土……下一季播种前,再施一次底肥,用量……较此季减两成。” 刘鸣涧连忙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苏清和在一旁看得揪心,忍不住出声劝谏,语气里满是担忧:“殿下,此处风大,您身体不好,实在不宜久留。农庄的事有臣二人盯着,定会万无一失,您早日回宫歇着才是。若是真伤了身子,臣二人万死难辞其咎。” 沈霁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他现在已然对积分没有了要求,也不打算再强撑着自讨苦吃,便点头应了下来。 第71页 李良辅顺势推着他折返,临出门前,刘鸣涧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殿下,臣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霁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鸣涧兄何必如此,你与本王相识多年,有话直说便是。” 刘鸣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如今不好随意对您不敬嘛。” “殿下,您今年要及冠了吧?这及冠礼……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呢?臣家里可还等着收帖子呢。” 沈霁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无奈和柔软,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事你问错人了……陛下将冠礼一事一手包揽了,不许本王操心……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安排,每次问起,只说让本王等着。” 他顿了顿,弯了弯眉眼:“本王也不比你们多知道多少,等着就是了,到时候本王定会请你们的。” 刘鸣涧和苏清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那臣就等着了。”刘鸣涧笑着说,“殿下的及冠礼,臣一定第一个到。” 苏清和也笑着拱手:“臣也是。” 沈霁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94章 画画小沈 及冠礼的日子,最终定在了月底。 沈霁虽是这场盛礼的主人公,这些日子却反倒成了紫宸殿最清闲的人,一应事宜皆被元定尧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没让他劳心费神。 眼瞧着宫里人人忙个不停,沈霁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恰逢连日秋雨绵绵,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天地间都蒙着一层湿冷雾气。 沈霁窝在殿中养病多日,难得生出几分兴致,他这会儿状态不错,当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做,索性便趁着元定尧不在,吩咐左右,将他抱到窗边作画。 李良辅一听这要求,脸色都白了,当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殿下,您可怜可怜奴才吧!窗边寒气重,您又一向受不得寒气,回头陛下怪罪下来,奴才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沈霁靠在软枕上,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出了事,本王自己担着便是。你抱是不抱?不抱,大不了本王自己走过去。” 说着,他便撑着身子,作势要起身。 “哎哟我的殿下诶,您这不是存心为难奴才吗!” 李良辅哪里敢真让他自己走,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将人从软榻抱起,稳稳挪到临窗坐榻上。 转身取了件银狐毛边的狐裘披风,将沈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在披风外面又加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如此这般还不放心,李良辅还让人取来暖玉手炉,以软缎细细裹了一层,才轻轻塞进他怀里,怕温度太高灼着他。 沈霁瞧着他一副忙前忙后、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失笑:“行了,哪儿就这般娇弱,再添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冬天了。” 李良辅讪讪笑了两声:“这不是奴才担心您吗?奴才让微婉给您上茶,您也喝点暖暖身子?” 微婉应声上前,沏了一壶滚烫的参枣茶,斟在白瓷盏里递到他手边。 茶汤清亮,参香混着红枣的甜意,在雨气的潮湿中氤氲开一团温热的雾。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 远处的宫阙楼阁都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青黛色的山影与灰蒙蒙的天际交织在一起,看不真切,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霁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热茶,听着那雨声沙沙,只觉得连日闷在殿内的郁气都被这雨水一点一点地洗去了。 他命人将小案几挪至榻边,铺开宣纸,蘸墨提笔,一边听雨,一边缓缓落笔。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支温柔低回的曲子。 他画的是五年前。 五年前在长公主府里,一身玄色常服的青年,于高阁之上凭窗而立,却低头看了他一眼。 一笔一画,他竟不知不觉忘了时辰。 元定尧傍晚回宫时,外头还下着雨。他在门口换了外衣,仔细烘去一身潮气才推门进来。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心肝宝贝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他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胡闹!”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淬了冰,“谁准你们把殿下抱到窗边的?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冷的天,还开着窗,你们你们竟敢由着他坐在窗边?殿下身子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没数?” 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李良辅额头贴着地面,连声告罪:“奴才知罪,奴才劝了,可殿下他……” “是我要坐在这儿的。” 沈霁放下笔,撑着榻沿想坐直身子。只是他本就气力不足,又伏案画了大半日,手臂微微发颤,才撑了两下,脸色便又白了几分。 他皱着眉看向元定尧,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您冲他们发什么火?是我让他们抱我过来的,窗也是我要开的。您要怪,该怪我才是。” 他说着说着,胸口忽然一阵闷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一时之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疼……呃嗬……” 他慌忙抬手捂着心口,眉头紧紧蹙起,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原本苍白的面颊泛出一层青灰,斜靠在塌上的身子摇摇欲坠,头一歪,险些直接跌下来。 元定尧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一手托着他绵软无力的后腰,一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心口,柔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好了,是朕不对,朕不该乱发脾气。你别急,慢慢呼吸,跟着朕来,吸气——吐气——” 沈霁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的眼眶红红的,泛着水光,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喘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几分委屈:“分明是我要看的……您怪我便是……” 元定尧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他:“朕不是怪你,朕是担心你。你身子不好,白日下了这么久的雨,窗边又是寒气又是湿气,回头膝盖疼了怎么办?你忘了上回梅雨天你疼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宫人,语气缓了几分:“行了,都起来吧。简王殿下心疼你们,朕便不追究了,日后伺候殿下,务必再仔细着些,不得再有下次了。”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霁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可我不过是坐到窗边待一会儿,都没出去。这样都不行吗?您这般紧张,还不如把我锁在榻上,一辈子不许动,反倒省心。” 说着说着,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元定尧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沈霁这会忽然落泪,一半是装的,一半却是当真委屈。 再怎么样,他身上还有着系统呢。 虽然这两年002出来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总不会真的有事,便让他稍微放纵一回又如何呢,他又不是真的没有分寸。 沈霁这些年心疾日重,最忌讳的便是伤心积郁。 元定尧见人忽然掉了泪,瞬间慌了神,连忙低头,薄唇轻轻凑上去,吻去他脸颊的泪珠,柔声哄劝道: “朕哪是这个意思?不生气了,是朕话说重了,是朕的错。乖宝,乖宝,别哭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朕一直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朕也跟着心里难受。” 沈霁偏过头不理他:“别亲我。” 第95章 再发一车 只是沈霁这些年心疾日重,最忌讳的便是伤心积郁。 元定尧见他掉了泪,瞬间慌了神,连忙低头,薄唇轻轻凑上去,吻去他脸颊的泪珠,柔声哄劝道: “朕哪是这个意思?不生气了,是朕话说重了,是朕的错。乖宝,乖宝,别哭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朕从来见不得你哭。” 沈霁偏过头不理他:“不想亲。” 元定尧无奈,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真不让亲?朕一时气急说错了话,不是有意的。” “你若是真想看,朕让人给你建一个玻璃暖房好不好?正好再过两个月入冬,你还能换个环境散散心,也不用总窝在榻上。” 沈霁被他这话气笑了,反倒转过来白了他一眼:“我就是难得起了闲情,想着画一幅画,怎么就要建上玻璃花房了?看不出来,您如今还有昏君之相了。” 元定尧见他嘴上说得凶,眼尾却多了些笑意,知道人心里不生气了,当即将人往怀里一捞,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却又故作委屈道: “朕不过是给社稷功臣建一座屋子,怎么就昏君之相了?简王殿下这样冤枉朕,朕可要伤心了。” 沈霁一时有些无语。 第72页 学002的话说,好好的天子,怎么背地里还有一副绿茶嘴脸。 不过面上倒是配合着:“那陛下要如何才能不伤心呢?” 元定尧一听这话,眼睛当即就亮了,凑过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那便要辛苦简王殿下,以身侍君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上沈霁微凉的唇瓣。 温柔缠绵的亲吻裹着无尽的怜惜,一点点侵占彼此的呼吸。 沈霁也懒得多作反抗,只微微启唇,任由他舔舐厮磨。 情到深处,沈霁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他的衣摆里,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片冰凉的皮肤,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沈霁当即清醒了过来,慌忙按住元定尧的手,声音又轻又颤,带着几分慌乱:“还、还有人……” 元定尧低低地笑了一声,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厉害:“早都下去了。这宫里的人,哪会没眼色到这个程度?” 沈霁偏头一看,殿内果然空荡荡的,连李良辅都不见了踪影。 一时之间,他脸红得厉害,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将那一片常年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像极了雨后沾露的桃花。 他咬着唇,不敢直视元定尧的目光,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那也不可以……去里面。” 元定尧眸色一深,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踏入内殿。 当晚,紫宸殿下了一夜的雨。 那雨先是缓缓地落下来,一滴一滴,轻轻地敲在琉璃瓦上,从浅至深,一点点打湿宫墙地面。 渐渐地,雨势密了起来,从细碎的滴答声变成了连绵的沙沙声,将整座紫宸殿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而后,随着夜越来越深,雨势也越来越急。 从沙沙的轻响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敲打,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天际奔涌而来,马蹄踏在琉璃瓦上,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雨水中,那些在殿外摇曳的花枝被狂风暴雨层层剥开,带着馥郁芳香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零落,被雨水打湿,贴在泥地里,一时蜷缩,一时颤抖,像是承受着什么无法抗拒的力量。 殿内的烛火早已灭了,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手指攀着他的肩头,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带着细碎的喘意,喉咙里时不时溢出些压抑不住的声音。 元定尧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掌心滚烫,指尖顺着他的腰线缓缓往下,所过之处,像是有火在烧。 “放松。”他哑声哄着,唇贴着沈霁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凉的皮肤,“乖宝,放松......” 沈霁这几年下来还是不太适应他这般旺盛的精力,他浓密深秀的睫毛微微战栗,一滴滴晶莹的泪珠生理性的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挂在尖尖的下颌上。 元定尧一点一点吻着沈霁的眼睫,将那些细碎的泪珠都吞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他的舌尖很烫,从眼皮上扫过时,沈霁腰身倏地一软,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元定尧的头发,眼眶泛起一层浅浅的红,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开去,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湿漉漉的,含着盈盈的光。 这一场雨,到底下了多久,沈霁到最后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风暴里,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浮浮沉沉,忽而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忽而又像是坠入了深海,意识在这两种极端的感受之间来回切换,渐渐地模糊了边界。 他只知道元定尧一直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将他那一片冰凉的皮肤慢慢地焐热了。 隐隐好像还听见元定尧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声音低哑得厉害,可他听不真切,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声音里带着鲜明的笑意和满足。 算了,他想。 他实在是不知道元定尧哪来的体力。 但是……算了。 这样想着,他轻轻阖着眼,任由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之中。 第96章 小沈成年 元和二十三年九月廿八。 宜冠礼、宜祈福、宜万民同庆。 天边还未破晓,大靖皇宫的九重宫阙便已悉数点亮了灯盏。 朱红色的宫墙被连绵的暖光映得发暗,折射出亘古的权力之光。 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冷金光泽,自紫宸殿至承天门的白玉长阶上,早已铺就了三尺宽的猩红地毯,毯面绣着麒麟云纹,庄重又华贵。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人屏息以待,空气里弥漫着特制的檀香气味,混着举国同庆的热闹氛围,连凛冽的秋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玻璃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那人身上。 为着今日的大礼,沈霁也是难得的提前叫出002,拜托它帮忙,尽可能压低了一身的病痛。 到了他如今这个程度,002能做的也不多,调用所有权限,也不过是能让他短期内睡个好觉,不再心悸频发。 就这样,在各方的努力和配合下,沈霁这些日子当真算是难得的好状态。 见时辰差不多了,元定尧轻手轻脚走到塌边准备将人轻声唤醒。 他掀开床幔。 床榻之上,沈霁的面容像一件被珍藏了太久的瓷器。眉目清冷如山间初雪,唇形饱满却色淡如纸,一双眼睫纤长浓密,安然沉睡时,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光亮,只留下一片清寂; 但元定尧知道,当他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如山间幽谷里的一汪深潭,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清泠幽暗。 他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是长期不见天光、又被病痛耗损气血的苍白,太阳穴处浅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头墨色长发散落在软枕上,乌黑与苍白相映,更衬得那张脸纤秾合度,却又伶仃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今年二十岁了,看起来却像十七八岁的模样。 常年缠绵病榻的纤弱让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少年感,偏偏眉骨间那点嶙峋的轮廓,又藏着旁人难及的风骨。 哪怕朝夕相伴四年,元定尧有的时候依然会惊叹于沈霁的容貌之盛,上天似乎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塞进了这样一具年少的身体里。 天赋,才华,容貌,圣人之心…… 是不是正是因为他一个人拥有了这么多,所以才天然要失去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他手上动作也没停,一边轻声将人唤醒,一边用指腹缓慢按揉着沈霁的太阳穴。 沈霁刚醒自然也没力气多说话,自顾自闭目养神,任由他按照计划,小心翼翼搀扶着坐起身。 今日是他的及冠大礼,宫人捧着早已备好的玄色织金冠服鱼贯入内。 冠服的衣料用得是西域进贡的极品云纹锦,金线织就的麒麟纹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而华贵的光,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绣工细致到极致,光是看着,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力制成的。 可如此华贵的衣料,落在沈霁身上,反而将他本就纤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伶仃,宽大的衣袍垂落,空落落地罩着,肩骨、腰肢的轮廓隐隐可见,是显而易见的孱弱单薄。 元定尧伸手替沈霁拢了拢领口,又系好腰间的玉带,玉扣也是暖玉雕的,贴在他细瘦的腰上,刚好卡住衣袍的褶皱。 “这腰身收的太宽了,尚衣局也不知道再收窄些。”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霁轻轻笑了笑,气息虚浮:“他们尽力了,再收不好看了。” 元定尧认真地看着他:“好看的,你怎么样都好看的。” 换好礼服,元定尧又哄着他喝完了今日的汤药参茶,再用了两块茯苓八珍糕,一切才算准备妥当。 晨光渐盛,透过窗棂洒在沈霁身上,给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浅金。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堆得半人高的软枕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元定尧蹲在榻前,握着他细瘦的手,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的一双金镯,声音放得极柔,满是担忧:“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 沈霁闻言反而浅浅一笑:“您要和什么时候比呢?与之前昏迷不醒相比,自然是好多了。” “可与寻常时日相比……我这副身子,您还不清楚吗?好不好,也就那样了。” 元定尧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带着几分无奈:“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语气愈发郑重,“若是不舒服,撑不住了,便立刻告诉朕。这是你的冠礼,朕虽想亲自为你加冠,庆贺你成年,可朕更怕你出事。” 第73页 “我知道。”沈霁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放心吧尧哥,我没事的。”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微微失神,一段已然有些遥远模糊的前世记忆,悄无声息浮上心头。 前世他的二十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 那时他被元景明的花言巧语说动,孤身远赴北疆,游说镇北侯站队,等再回京时已是年末。 京中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新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却没有半分,是为他而来。 像今日这般正经像样的仪式,自然也是不会有的,还是父亲在他回京的深夜,在沈府的正厅里,为他草草完成了及冠仪式。 那时父亲为他取字“知退”。 知退,知进退,懂收敛,明世事,惜自身。 如今想来,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或许便是一位在朝中浮沉半生、看透人心险恶的老臣,无法明说的暗示。 也许父亲早已看透元景明满口胡言,薄情寡义。 只是那时的他,骄傲,自信,像一团火焰一样热烈张扬,他相信所有的爱,相信世间一切美好,相信真心可以换来真心。 他自以为懂得元景明满腔抱负。 自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支持一位难得的明主。 何其讽刺。 元景明满心算计,借他之手拉拢势力,最后却反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而尧哥亲率大军,踏雪北征,在得胜班师回朝的途中,意外将他救回,护他性命,纵他复仇,将世间最好的一切,一样一样都捧到他面前。 如今想想,前世年少的自己,眼光真是差到了极点。 这一场盛礼,就当是圆了前世的遗憾吧。 第97章 小沈成年2 李福全在外轻声通传:“陛下,吉时已到。” 元定尧俯身,稳稳将沈霁打横抱起。 冠服宽大,他用披风将人裹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苍白小巧,毫无血色的脸。 沈霁乖乖靠在他怀里,手臂虚虚环着他脖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脚踝微动间,软缎之下,铃音轻细一响,弱得几乎听不清。 一行人从紫宸殿往承天门而去。 承天门内外,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文臣武将,王公贵族,人人手持朝芴,神色肃穆。远远看见帝王抱着人走来,所有人齐齐躬身,呼声震彻天际: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简王殿下。” 声音整齐洪亮,震得空气微动,沈霁被这一声高呼扰得胸口发闷,当即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元定尧脚步瞬间放缓,一手扣紧他细瘦的腰肢,一手轻轻顺着他单薄的后背,冷眸淡淡扫过下方,百官瞬间噤声。 高台之上,早已备好了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两侧立着暖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元定尧小心翼翼将沈霁放下,让他半靠半坐,又将手炉塞进他冰凉手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才转身立在他身侧。 及冠礼,正式开始。 此番冠礼依皇子礼制而行,由礼部尚书沈光启大人执礼掌冠,天子元定尧亲为加冠,赞礼官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谢临唱赞,百官观礼,规制森严,极尽尊崇。 谢临还是当年书院遇到的那个谢珩的父亲,那件事后曾被元定尧找理由罚了一轮,但此人确实能力出众,又极有眼色,如今竟也混成了二人的心腹,抢到了今天赞礼官的位置。 初加缁布冠,以示尚礼,始正人伦。 再加皮弁冠,以示习武,安邦守土。 三加爵弁冠,以示承爵,参理国政。 元定尧亲自执冠,俯身靠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沈霁有心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抬身,只是到底气力不支,不过片刻,额角便已渗满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落,胸口不住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接不上气。 底下百官看得心都提在嗓子眼。 谁都清楚,简王这样的身子骨,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的琉璃人。 平日里在紫宸殿静养,尚且要日日汤药不离身,动辄心悸咳喘、卧床不起,如今身着厚重繁琐的冠服,行这般耗费心力的冠礼,如何能吃得消呢。 加至第二冠时,沈霁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歪倒。 “乖宝!” 元定尧立刻伸手扶住,心头一紧,当场便要下令停止。 沈霁却攥住他的手,用尽全力轻轻摇头,气息断断续续:“没事的……我……可以……” 他不想半途而废。 这不止是他今生的成年礼。 也是他前世的遗憾。 元定尧看着他眼底那点执拗,心疼得眼眶发红,只能由着沈光启继续完成余下的流程。 三加冠毕,谢临高声唱喏:“简王沈霁,及冠——礼成!” 话音一落,百官齐齐跪拜,高声贺道:“恭贺简王殿下及冠,千岁千岁千千岁!” 承天门外,百姓跟着跪拜,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恭贺简王殿下及冠!” “愿殿下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与此同时,脑海里忽然响起002轻快的声音,它噼里啪啦放了一连串的电子烟花: 【恭喜宿主!成年啦!】 高台上,沈霁倚在元定尧身上,听着震天的呼声,轻轻弯了弯眼。 礼毕之后,元定尧忽然抬手示意,内侍总管李福全手捧明黄圣旨,缓步出列,于高台之上朗声宣读,声传四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简王沈霁,天资卓绝,泽被万民,创百业、兴农桑、安社稷、济苍生,功在千秋。 今及冠成年,特命其参掌朝政,内外百官,见简王如见朕躬,简王所出政令,与圣旨同尊,百官遵行,不得有违。 钦此。” 一封圣旨,明为臣子,实则正式给了他掌理半壁江山的名分。 沈霁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眼眶彻底红了,心口一热,气血翻涌。 “尧哥……您……”他声音发颤,刚一开口,便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这一咳,像是搅乱了他最后一丝平稳。沈霁一时咳得脊背弓起,脸色发青,呼吸杂乱得不成样子,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连带着脚踝处那一双小金铃都跟着轻响乱颤,声声细碎可怜,听得人满心焦急。 “快,快传苏应淮!” 元定尧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什么礼仪,抱着人便大步往紫宸殿赶。 百官纷纷起身,人人神色担忧,却不好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帝王抱着简王匆匆离去。 一路赶回紫宸殿,沈霁已经咳得近乎晕厥,浑身冷汗浸透了厚重的礼服,贴身黏在他单薄的骨架上,愈发显得此身清羸,毫无血色。 他唇瓣泛着明显的青紫色,手脚冰凉僵硬,连抬手按住心口的力气都没有,腕间金镯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衬得那截雪腕也越发纤细。 苏应淮匆匆上前诊脉,片刻之后松了口气,连忙回禀道:“陛下,殿下没什么大事,只是体虚气弱,惊了心脉,加之劳累过度,才会如此。臣立刻煎一盏固心汤,殿下服用后再好好睡一觉,便可缓过来。” 元定尧闻言,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当即吩咐人下去熬药,自己则亲手褪去他一身繁琐的礼服,换上柔软的贴身寝衣,又拧热巾帕,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动作轻柔至极,嘴里却忍不住低声嗔怪道:“撑不住了怎么不早说……朕差点被你吓坏了,早知道便不办这么大了。” 沈霁缓缓睁开眼,轻笑着指尖反握住他的手:“没有撑不住……我也想好好……走完及冠礼的。” …… 也尝试在这里求一下评分,不想打分的话也不要紧,不过可以不要给我差评吗,我在后台看到差评真的会很伤心的。 这本书一开始就说了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肯定有很多合理的不合理的病弱剧情,求求大家不要因此给差评呜呜呜,我下一本会更加努力的 第98章 告别系统 喧嚣散去,夜色渐深。 紫宸殿内只留了两盏彻夜不熄的羊角宫灯,昏黄的柔光漫过床塌,映得榻上之人眉目愈发清浅。 沈霁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一时有些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002忽然冒出来,在脑海里放的那串电子烟花,白天人多,他还没来得及谢过002。 想到这里,沈霁在脑海里轻声唤道。 【小二?】 脑海里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沈霁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被褥,柔软的绸缎硌进掌心,他又轻唤了一遍,气息不自觉间已然发虚,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小二,你在吗?】 过了许久,那道熟悉的、带着点机械质感的轻快声音,才缓缓响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慢半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低落: 第74页 【宿主……】 只短短两个字,沈霁的心便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潭,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你怎么了?语气怎么怪怪的?】 002沉默片刻,像是在反复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告知: 【宿主,我要走了。】 走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脑海里,却重如千钧,砸得沈霁瞬间呼吸一滞,胸口骤然泛起尖锐的闷痛,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走了?】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喉间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费力,【去哪里?你不是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002居然会离开他,还是在这个时候。 【小霁,我和你相伴了十二年,你真的做得很好,好到超出了总部的所有预设。】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的斟酌才落下来。 【最开始,你在亲朋好友中扮演病美人,步步为营,楚楚可怜。】 【而在这四年里,你被命运裹挟,走到了泽被万民的台前。】 【以病弱之身,安社稷,定山河。】 【你爱世人,世人亦爱你。】 【关注,怜惜,敬爱,甚至是信仰……】 【只过去一年,你就得到了远超前面十年的积分,甚至就在此时此刻,我还在源源不断地获得极为精纯的能量。】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阴差阳错间,你完成了系统隐藏任务——以‘病美人’之姿,成就时代传奇。】 【你得到的积分太多太多,让我只在这一个小世界就集满了能量,我收到总部指令,需要回归提交本世界观测任务,评级并进行转职晋升。】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不出意外,这一次我会拿到S档——这还是我第一次,也是系统总部建立以来,首次给养成扮演类宿主如此高的评价。】 沈霁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酸涩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喉间发紧,鼻尖酸胀难忍。 十二年。 从他前世含憾而终、重回少年时的那一刻开始,002便陪着他。 陪他忍病痛,陪他算人心,陪他勤学苦读,陪他弥补遗憾。 002见证了他重活这一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权力之巅,满身荣光,受万民敬仰。 它从来不是一个冰冷无情的系统,是陪他走过长久岁月、见证他所有脆弱与坚韧的伙伴,是他这一世,最特殊、也最不可或缺的亲人。 【可是我舍不得你。】沈霁在脑海里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小二,我不想让你走。】 002那边也陷入了一瞬的寂静,再开口时,电子音里竟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藏着化不开的不舍,甚至也像是在哽咽: 【宿主,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必须走了。系统汲取到的能量实在太多了,法则不允许我继续停留在这个世界了。】 殿外烛火摇曳,元定尧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伸手将他搂紧了些。 沈霁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心口的窒息感,声音微哑,轻声问道: 【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你陪了我十二年,帮了我太多,我还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不用不用不用!】002连忙打断他,语气难得急了几分,满是恳切,【宿主你已经给我最好的了!这么丰厚的能量,我回去便是风光升职!你什么都不用再做了!】 顿了顿,它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褪去了慌乱,只剩郑重其事的叮嘱: 【倒是宿主,你要好好考虑之后的生活。】 【之前我便提醒过你,为了贴合世界法则,系统模拟的长期病症,强度上调之后,便再也无法解除。】 【我走之后,你的身体,还会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咳疾、心悸、骨痛、喘症、胃寒……这些病症依然不会伤及根本,但会如影随形地陪着你,直到你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沈霁指尖冰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的,没关系,你别担心。】 【你给了我济世安民的机会,又让我弥补了前世的所有遗憾,这世上哪有什么代价都没有的好事呢?】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002闻言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别这样嘛宿主,我还能最后帮你一次哦。】 【你知道的吧,我这几年经常跑出去 和隔壁几个小世界的系统玩的很好,其中有一个系统因为宿主业绩太差了,被我说动,要了你剩下的所有积分,给我偷渡了一个基础光环过来。】 沈霁一怔:【光环?】 【对的对的!就是我当年刚和你绑定的时候,给你发的新手大礼包那样的光环。】002飞快解释,【不同体系的养成系统有自己对应的宿主光环,那个系统……虽然业绩不行,但它给的贱受光环对你来说,可是超级有用的。】 【什么是……贱受光环?】沈霁难得有些困惑,这个词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意思? 【嗯……就是……身体很好的意思……你是不知道我在那边看到它家宿主被挖——】002说到这里忽然支支吾吾起来,解释着解释着更是忽然打住了话题。 【哎呀,你先别管它叫什么名字,总之,它是保命用的!只要有了它,你的身体恢复能力会获得极大的提高。】 【而且无论你病得多重、伤得多重、面临怎样的困境危机,它都能在一天之内硬生生吊住你最后一口气,只要及时获得治疗,就能保你绝对不死。】 【我也不能改变系统设定,解除你这一身的病痛,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关键的生存底牌。】 【就像你当年绑定我时所期望的——你可以生病,但也要平平安安的,好好的活下去。】 第99章 小沈伤心 沈霁怔怔地听着,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002……】他的声音哽住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不说了不说了,宿主保重,我马上就要彻底断开绑定了。】002的声音忽然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这个光环,现在给你用上,可以吗?】 【……可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霁只觉得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温和而绵长的暖流。 那暖流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顺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慢慢游走,化作一层无形的柔光,轻轻裹住他的筋骨血肉,抚平他常年的病痛滞涩。 暖流所过之处,常年冰冷僵硬的四肢稍稍回暖,胸口的闷痛、窒息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温柔无形的手,轻轻托举、抚慰,脸上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近乎瓷玉般的莹白。 沈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可下一秒,脑海里骤然安静下来,再无半分声响。 【小二?小二?】他在脑海里连喊几声,【002,你还在吗?】 死寂。 无边无际的死寂。没有数据流的沙沙声,没有002偶尔冒出来的絮絮叨叨,没有白日里那些噼里啪啦的电子烟花。 脑海里一片空茫,像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陪伴了他整整十二年、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慌,瞬间攫住了他。 【002……】他嘴唇不住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002,你别走……002……】 “……嗯!”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浑身猛地一颤,气血翻涌,刚刚舒缓了几分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气管骤然收紧,一口气不上不下,死死憋在胸口,憋得他脸色骤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蜷缩起来,浑身泛起冷汗。 “嗬……呃……” 急促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溢出喉间,带着濒死般的艰涩。 “乖宝!” 身旁本就浅眠的元定尧,几乎是在他发出第一声闷哼的瞬间,便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一探,便摸到身旁的青年浑身冷汗浸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整个人都在不住颤抖抽搐。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元定尧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坐起来将沈霁捞进怀里,让他上半身紧紧靠在自己胸口,腰背抬高,一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腹固定身形,避免他滑落蜷缩,一手死死扣住他的后心,顺着脊背经络缓缓用力顺气。 “乖宝,看着朕!吸气!” “点灯!快点灯!”元定尧厉声喝道,声音都在发抖。 第75页 外间值守的宫人闻声立刻点亮了数盏宫灯,烛火通明,将榻边照得一清二楚。 灯火之下,沈霁双唇青紫失色,眼中泪流不止,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元定尧的寝衣上。 苏应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搭脉,脸色瞬间大变:“陛下!殿下是急火攻心,情志崩乱,冲撞了心脉!快!您按住殿下,臣需要立刻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沈霁轻轻一颤,脸色青白交错,看得元定尧眼底猩红,几乎要克制不住砸东西的冲动。 “乖宝,跟着朕。” 元定尧贴着他耳畔,用尽全力稳住声音,低声引导他的呼吸:“吸……慢慢呼……再吸……” 不知过了多久,沈霁喉间终于溢出一声轻碎的咳意,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顺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连绵的轻咳,咳得他脊背微微颤抖,元定尧立刻收回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待他缓过来,又拿了帕子擦去他唇角残留的湿意。 “好些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后怕。 沈霁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不堪,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尧哥……我……我好难过。” 元定尧心口一紧,将人抱得更紧,下颌抵着他发顶,沉声道: “没事的,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苏应淮片刻不敢耽搁,火速煎好固心汤,亲自端到榻前。 元定尧一言不发,亲自接过药碗喂他喝下。 苦涩的汤药入喉,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沈霁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青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苏应淮重新上前把了把脉,确认无事了才跪地回禀,声音满是谨慎:“陛下,殿下已无大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一时急火攻心惊了心脉,好生静养,平复心绪,睡一觉便好了。” 元定尧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沈霁身上,一刻不敢移开。 喝完药,元定尧又亲手拧了热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颈间、额角的冷汗,又替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才将人重新裹进柔软的锦被里。 宫人退尽,殿内只剩两人。 “刚刚到底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问。 沈霁靠在他怀里,脸颊挨着他温热的胸口:“没什么……就是突然做了噩梦,醒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可那是十二年的朝夕相伴。 一朝离散,那份空茫与失落,又叫他如何承受。 “朕陪着你呢。” 元定尧低头,吻去他眼角残泪,“别怕,梦都是假的,朕会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 沈霁抬眼,看着他深邃沉静的眼眸,只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 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又听见了002那道轻快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说了一句: 【宿主,要平平安安地,好好活下去呀。】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我会的。 我一定会的。 第100章 小狗出没 在这里统一给担心快要大结局的宝宝回复一下,这本书按照大纲至少还有十万字没写,请大家放心阅读! 以及如果有什么想看的剧情可以在这里给我留言,我能写的都会写的,给大家比心哦! …… 002离开的阴霾,像一层化不开的轻雾,终日笼在沈霁心头,散不去,挥不开。 他这几年为朝堂民生耗心耗神,五脏六腑都亏空得厉害,即便日日精细养着,药膳补汤从不间断,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微妙平衡,苟延残喘罢了。 如今一朝心绪不定,郁郁寡欢,万千愁思堵在胸口,本就孱弱的身子,自然是越发衰败了。 若不是002临走前,走后门给他塞了个光环,时时刻刻温养着,此刻只怕早就病得下不了床了。 可即便如此,他这几日依旧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整个人终日恹恹的,没有半分精气神。 往日清浅柔和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常常伏案写着写着便忽然失神,望着天边的流云怔怔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 元定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实在摸不透他心中郁结的根由。 底下进贡的奇珍异宝、珍稀玩物摆了满桌,琳琅满目,花样百出,可沈霁连一眼都未曾多留。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在心中、不愿言说的疲惫与倦怠。 帝王辗转思量了好几日,忽然有了主意。 这日午后,他亲自领着人,抱来一只半大的金毛幼犬。 小家伙一身浅金色软毛蓬松柔软,像一团晒暖了的小绒球,眉眼温顺,瞳仁亮润,被人抱到榻边时一点也不怕生,只乖乖地晃了晃蓬松的尾巴,伸出温热湿润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沈霁垂在榻边冰凉的指尖。 “喜不喜欢?”元定尧蹲在榻前,指尖轻轻揉了揉幼犬的脑袋,“喜欢的话,咱们就养着,往后朕不在的时候,也有它陪着你。取个名字?” 沈霁垂眸,看着脚边温顺伏着的幼犬,沉寂多日的眼底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光。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幼犬柔软蓬松的皮毛,那小家伙也似是极通人性,立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喉间发出细细软软的呜咽声。 “就叫小满吧。” 小得盈满,爱逢其时。 自当惜取眼前人。 …… 时光匆匆,转眼便至年末。 北风卷着寒霜白雪,凛冽地掠过京城大街小巷,吹得枝头残存的枯叶簌簌落地,天地间一片清寒。 各地官员照例奉旨进京述职,城内车马络绎不绝,往来皆是身着官服的朝臣,朝堂事务堆积如山,元定尧整日坐在御案前,批折理政,几乎不得歇息。 沈霁是不临朝听政的,这会儿他自然可以安安静静待在紫宸殿里,随手翻着底下送上来的年终报告,笑看着元定尧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兴致上来,他便软着声音,温声细气地撒娇,唤帝王过来抱他。 他骨感清羸,一身轻软的麒麟纹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撑不起半分轮廓,窝在元定尧怀里时,小小的一团,身轻似絮,质弱如易碎的琉璃,轻巧得全然不似二十余岁的青年人。 他靠在元定尧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边的折子,忽然弯眼轻笑,声音绵软,带着几分怅然:“尧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那年,也是年关……” 元定尧低头,随手拿过一对灼热的药包,按在他冰凉浮肿的膝盖上仔细捂着。 “那时候你也是为了陪我过年,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好几日都没能来看我。我心中患得患失,又怕又慌,一口气没顺过来,反而大病了一场。” 元定尧闻言无奈轻叹,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脸颊:“怎么不记得?朕那时候担心坏了。人刚被朕拐到身边,还没来得及好好培养感情,就病得那般凶险。要不是朕是一国之君,你爹拦不住朕,只怕朕从此再见不到你,更别说,今日这般光景。”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第101章 望远镜 午后,一封密信悄无声息送入紫宸殿——城郊的玻璃工坊,经过两年反复实验,终于成功造出了一架望远镜成品。 沈霁心中大喜,当即换了便服让人备车出宫。 那可是望远镜,他都没想过这群人真能做出来。 他记忆里点亮的那些折射率,光学测算之类的原理实在太过复杂,他倒是差不多懂个大概,可真要讲又不方便从头讲起。 至于做,手工活他没做过,也做不了,最后也只能尽可能给墨家那群研究狂魔讲了讲,让他们自己去试错摸索。 如今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李良辅听了他的要求,眉头拧得死紧,满脸不情愿,可拗不过自家主子,终究还是躬身下去安排车马。 沈霁有专用的出行马车,车内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垫绒毯,车轮拐角皆包了缓冲,四角置着暖炉,窗幔厚密,极尽用心。 可即便如此,路面传来的轻微颠簸,依旧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冬日里京城的空气本就干冷,他心肺又都有些问题,如今靠在软包车壁上,脸色便一寸寸泛白,纤长如玉的指尖把玩着内务府新制的玉珠,喉间时不时溢出一两声轻咳,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实在体虚力乏,手腕一软,玉珠“嗒啦”几声滚落在车板上。 沈霁下意识低呼一声,撑着身子想去捡。 “您别动!”李良辅连忙按住他,声音又急又心疼,“掉了就掉了,您身子骨金贵,不值当为两颗珠子劳神,一会儿晕过去就不好了。回头奴才让小德子进来仔细找就是。” 好不容易到了城郊军械工坊门前,李良辅俯身,小心翼翼将他抱出来,放在轮椅上。 第76页 寒风一吹,沈霁下意识轻咳两声,脸色更白了几分,李良辅连忙将小满抱来塞进他怀里,又给他拢了拢披风。 沈霁今日穿了一身素色便服,料子用的是今年江南的月华锦,轻软贴身,针脚皆是宫中顶尖绣娘亲手缝制,内敛雅致。 可便是这般服帖柔软的衣料,挂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格外单薄,领口下隐隐露出的锁骨轮廓凸起,肩骨更是嶙峋分明,清绝容颜上覆着一层久病不散的苍白弱气,一眼望去,便知是沉疴缠身、心血耗尽之态。 工坊内的几位主事,早已神色恭敬地在门前静候。 领头的是一位叫宋敏生的青年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心性纯粹,是沈霁一手提拔的工坊领头人。 宋敏生自幼痴迷于机关巧术、匠造之学,心高气傲,一度自认是当代墨家的不世之才。 不料跟着家里长辈举家来了京城后,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简王殿下,才知道世上竟还有在墨学一道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凭着一身天赋,他主动接下望远镜研发一事,带人在工坊里日夜钻研,只求能有所突破。 一见沈霁现身,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殿下!” 沈霁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成品。” 宋敏生连忙引路,工坊内炉火融融,铁花飞溅,木料、琉璃胚、精铁构件摆放得井然有序,处处皆是严谨有序的劳作景象。 沈霁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小满,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满柔软蓬松的毛发。 中央大案上,一架乌木包裹、打磨光滑的望远镜静静陈列。 他当即要伸手去拿,宋敏生见状连忙双手捧着望远镜,递到他面前。 沈霁缓缓握住,木料微凉,分量于常人不算重,只是于他如今这副虚耗过度的身子,却还是有些吃力了。 他强撑着,一点点将镜筒凑到眼前,对准窗外远处城楼。 下一瞬,千里之外的飞檐翘角、城砖纹路、甚至檐角悬挂的铜铃,都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成了……”沈霁开口,带着难掩的欣喜,“真的成了。” 他又看了片刻,气力渐渐不支,呼吸愈发急促,喉间骤然一痒,再也压制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咳得脊背深深弓起,单薄身子阵阵发颤,胸口、肋下牵痛不止,半天缓不过一口气。 李良辅连忙接过望远镜,连声劝道:“殿下,您仔细身子,歇歇吧。” 沈霁轻轻点头,闭目靠在轮椅上缓了许久,胸口的闷意才稍稍平复。 第102章 小沈买东西 宋敏生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当即上前一步半蹲下来,语气担忧不已:“殿下,您今日是不是没按时喝药?还是一路过来颠簸累着了?李公公,殿下的药带了吗?要不属下让人倒些温水过来,殿下您喝点水吃药缓缓?” 他一口气问了一大串,沈霁听了实在无奈,当即轻轻摇了摇头:“谢谢敏生,不碍事的,不必如此担忧,药喝过了,只是旧疾在身,一时缓不过来,歇一会就好了。” “您说得轻巧!”宋敏生急得不行,“您身子骨弱,万万不能累着,今日看也看过了,您还是尽早回宫,让太医给您瞧一瞧,属下才能安心。” 沈霁也不推辞,微微颔首:“也好,那今日便先到这里,东西没问题,你们再自行斟酌,看看能不能再精进些,有难处再递折子进宫。” “北边这两年不太太平,东西既然做出来了,本王开了年便让人送去前线。行了,别蹲着了,起来推本王出去吧。” “属下遵命!” …… 一行人匆匆告辞。 回宫路上,沈霁坐在马车上实在呼吸不畅,浑身难受,干脆示意停车,让人抱他下来,在街边慢慢逛一逛。 水泥铺就的大道平坦宽阔,车马往来有序,再无往日泥泞混乱迹象;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粮铺、盐号、糖坊、布庄鳞次栉比;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言语平和,一派盛世安乐之象。 这一切,有他一份功劳。 沈霁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眼前繁华,眼底温柔如水,系统离去的怅然、满身的病痛,仿佛都在这人间烟火里,慢慢有了归处。 李良辅推着他缓缓前行,行至一间临街铺面门前,匾额上书“京华珍饰坊”——这是沈霁特意开设的官属铺子,所售器物、饰品、琉璃皆出自朝廷工坊,样式新颖,价格公道。 沈霁目光微动,示意停下。 他想进去看看。 店内陈设相当清雅,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饰品,虽不及宫中之物华贵,却胜在精巧别致、颇有趣味。 沈霁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柜台最内侧的一只琉璃鱼纹盏上——琉璃质地通透,泛着淡淡的暖白珠光,鱼纹雕工婉转细腻,灵动鲜活,颇有一番意趣。 “劳烦……把那只琉璃茶盏……取出来我看看。”他声音轻浅,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虚喘,一句话说得缓慢而费力。 伙计连忙应声,伸手便要去取。 就在此时,一道骄横跋扈的声音猛地从旁插了进来,刺耳又嚣张:“慢着!这东西本公子要了!” 沈霁抬眸,只见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青年公子,身旁跟着四五名小厮,大摇大摆地站在一旁,眼神轻蔑地扫过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形,满脸不屑。 沈霁倒是神色淡淡,并无怒意,只是语气平和地轻声道:“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又如何?”那人嗤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刻薄,“我出十倍价钱!你不过一个残废,买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省点银子留着看病吧,别平白糟蹋了好东西!” “残废”二字入耳,李良辅瞬间怒上心头,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那人被他一喝,非但不惧,反而气焰更盛,挺胸抬头,小人得志般叫嚣道:“什么出言不逊?你可知我是谁!” “我爹可是河东巡抚赵文德!陛下亲封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朝中重臣!我劝你快把东西给我,不然我让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赵谦往日里仗着父亲的官威,在河东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压根没把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不良于行的青年放在眼里。 第103章 身份暴露 赵谦往日里仗着父亲的官威,在河东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压根没把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不良于行的青年放在眼里。 他心里自然清楚京中确实权贵众多,可眼前这样一个病歪歪的男子,就算出身名门又能如何? 他爹可是早就透露了,此番入京便是要升职的,他可是他爹的独子,便是横着走,也没人敢真拿他怎样。 沈霁原本还神色平静,可听到“河东巡抚”“朝中重臣”这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倒是不知道,赵文德身为朝廷二品大员,治家如此不严,儿子平日里这般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欺压百姓,败坏朝纲,丢尽了朝廷颜面。 这般想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身居高位的清冷威严:“二品巡抚?赵大人可知你平日这般行事?我倒是不知道,一件小小器物,竟要闹到全家小心的地步。” 语气平淡,却气场慑人。 赵谦心头莫名一慌,可为着自己的面子,依旧色厉内荏,强撑着叫嚣道:“我都出十倍银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残废,也配跟本公子抢东西?” 气氛瞬间凝滞,剑拔弩张。 店内伙计见势不妙,偷偷溜进后堂。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锦袍、神色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冲出,正是珍饰坊的掌柜、沈霁的心腹下属宋凛。 他一眼看见轮椅上的沈霁,脸色骤变,当即就要躬身行礼,张口欲呼“殿下”。 沈霁眼疾手快,连忙抬手打断。他这会儿在铺子里,大庭广众之下人这么多,实在不方便暴露身份。 情急之下气机上涌,胸口猛地一窒,低低地咳了起来。 “东家!您没事吧?”宋凛慌忙上前,满脸焦灼关切,也不敢再提身份,转头便对着赵谦沉声道,“赵公子,您请回吧,这位是我们珍饰坊的东家,他看中的东西,在下也不便卖给您。” “东家?”赵谦一听这话,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嗤笑,“你当我不知道,这铺子隶属于朝廷工部研究府,是官办产业!他一个残废,连官身都没有,算哪门子东家?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本公子!” 宋凛瞬间勃然大怒。 这铺子本就是沈霁一手创立,殿下劳苦功高,为庇护黎民苍生熬干了心血,他怎能忍受有人如此当面侮辱他! “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赶出去!” 一声令下,店内护卫立刻上前。 赵谦见状当即恼羞成怒,指使身边几个小厮动手反抗,一时之间店内乱作一团,往来客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77页 就在混乱至极之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哽咽: “殿下……是您吗殿下!草民见过简王殿下!殿下万安!”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全场死寂。 下一刻,所有百姓、客人、伙计、护卫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赵谦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吓得几乎晕厥。 简……简王?! 那个功盖千秋、简在帝心、一言可定百官生死的简王?! 他刚才……骂简王残废?跟简王抢东西?还扬言要他好看? 他怎么这么倒霉,刚巧撞上了京中最大的官! 赵谦头死死埋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殿、殿下……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天颜,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过小人父亲……求殿下开恩!” 沈霁无奈扶额,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 他不过是想安安静静买一件小东西,怎么就闹得这般乱七八糟。 眼看着场面有些麻烦,沈霁强行压下心口的不适,出言让众人起身,只是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情绪波动。 不过瞬息,胸闷气促,喉间腥痒翻涌,再难压抑,猛地咳喘起来。 这一咳,咳得撕心扯肺,脊背弓得几乎折起,脸色青白交错,浑身冷汗浸透里衣,黏在身上,细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心口,指节泛青,浑身发软,一时间竟连坐都有些坐不住了。 李良辅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咳得东倒西歪,当即慌了神,再也顾不得规矩,连忙蹲下身来,一手扶住沈霁瘦削的肩头,一手轻轻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剧烈的起伏。 “殿下,殿下您慢些……缓一缓……奴才在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却掩不住那明显的颤抖和心疼。 他在殿下身边伺候了四年,已经见过殿下无数次发病,可每一次看见,还是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众人见沈霁咳得这般难受,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疏散起人群: “快!都让开!别围着殿下!” “殿下身体不好,大家安静!安静!” 一群人个个满脸焦急。 好一会儿,沈霁才慢慢止住咳喘,靠在轮椅椅背上,呼吸微弱,满脸疲惫。 赵谦依旧跪在地上,试图求得他的宽恕。 沈霁缓缓睁眼,淡淡看他一眼,声音轻缓平静,却虚得几乎听不清:“起来吧,本王今日微服出宫,算不上冒犯……也不会因此问罪你家。” 他顿了顿,看向柜台上的琉璃茶盏:“这东西,你还要便拿去……不要,本王便拿走了。” 赵谦哪里还敢要,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诺诺,不敢有半分异议。 沈霁不再多言,只轻轻摆了摆手。 李良辅立刻上前付了银子,拿上东西便推着他快步离开。 第104章 小沈回宫 好不容易回到马车上,沈霁在外头强撑住的那一口气,当即松了下来。 他本来冬天身体状态就一直不好,心肺不足,畏寒乏力。 今天又是出宫奔波、又是观摩望远镜,末了还无端遇上闹事争执、被人当众言语折辱,心绪起起落落,折腾了一整天。 这会儿心神一放松,浑身的力气便像是被彻底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瞬间软得没有一点支撑,一下子连独自靠着车厢壁坐稳都做不到,身体顺着车垫一点点往下滑。 “殿下!殿下您撑着些!您靠着奴才,奴才马上带您回宫。” 李良辅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托住他快要滑落的身体,小心翼翼将他半揽在怀里,语气里满是慌张。 沈霁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整个人随即软倒在李良辅的臂弯里。 他身上松松垮垮裹着的那一身素衣,衬得他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骨相清癯,形单影弱。一眼看去,仿佛那衣裳底下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捧随时会散去的轻雪。 那张脸白似寒玉敷霜,莹如梨花带雪,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连呼吸都轻得似有若无,单薄的胸口跟着轻轻起伏,瞧着格外费力艰难。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一对细金镯子,此刻也随着他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滑落,松松堆在腕骨之上,那截手腕细若春笋,莹白胜雪,青筋隐于肌肤之下,蜿蜒交错如静水流波。 一直安静待在车厢角落的小满,好像敏锐地察觉到主人身体格外不舒服,立刻站起身,轻轻走到他的膝盖边,毛茸茸的脑袋温顺地蹭了蹭他垂着的手。 沈霁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从喉咙里挤出极低极低的一声: “……好小满……轻些……” “你太重了……我现下……抱不动你。” 断断续续的,带着掩不住的虚喘,听着格外疲惫。 小满像是真的听懂了,立刻乖乖伏在地上,不再往他身上靠,只是安静地蜷在他脚边,用自己温热蓬松的毛发,轻轻裹住他那只冰凉纤细的手。 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传过来,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泠泠地淌过皮肤,慢慢驱散了他手心的寒凉,竟也稍稍缓解了他浑身发冷的不适。 沈霁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泛着一层病骨生花般的瓷白光泽,他低低说了一句: “……乖孩子。” 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软的呜咽,更温顺地贴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一旁的李良辅一直小心托着自家殿下绵软无力的身体,眼见他面色一寸寸灰败、气息越来越虚浮,一颗心揪得发紧,又慌又疼。 他实在担心沈霁撑不到宫门前便力竭昏死过去,情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将方才在珍饰坊买下的琉璃鱼纹茶盏取出来。 趁着沈霁还有一点清明,轻轻托住他那截细弱无力的腕骨,将莹透微凉的琉璃盏放进他掌心里。 沈霁这会儿五指软软张开,根本握不紧东西。李良辅只好轻轻帮他收拢手指,一点点包住茶盏,拢在他手里。 “殿下,您拿着这个定定神,马上就到紫宸殿了,陛下还在等着您呢,您再坚持一会。” 沈霁闭着眼没有回应,只自唇间溢出一缕几不可闻的轻喘。 马车很快停在了紫宸殿外。 刚一停稳,不等内侍通传,紫宸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人推开。 元定尧早已等得坐立难安。 自打沈霁午后微服出宫,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片刻不曾落下。 奏折批不了两本,便要抬眼看一眼殿门,总怕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此刻听见车马声响,他几乎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衣袍甚至带起一阵风,卷得案上奏折哗哗作响。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沈霁软瘫在车内的模样。 青年一身素衣,脸色惨白,整个人虚软得连坐都坐不稳,若不是李良辅在一旁小心扶着,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元定尧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大步上前,声音低沉沉的,带着明显的怒意:“怎么这副样子?” “累。”沈霁抬了抬眼,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脸上,然后朝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轻声唤道,“……抱。” 李良辅却不敢隐瞒,低声将街头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元定尧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出沉沉怒意,可触及沈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所有戾气又尽数被压了下去。 他默然俯身,探入车内,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一入手,只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软得让他心口发慌。 怀中人单薄得似一片霜染玉叶,风一吹便会零落,脆弱得让人心惊。 沈霁被他抱出来的瞬间,喉间一阵发紧,压抑了一路的咳意再也忍不住,一下下低低地咳了起来。 一声声细碎的咳嗽牵连着心口剧痛,震得他单薄的脊背不停耸动,胸口急促起伏。眼里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 “唔……” 他难受得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元定尧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冰凉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料。 “好了好了,乖宝,没事了,我抱你回去。” 元定尧把宽大的披风拢紧,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抱着人走进殿内。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怀中人苍白瘦削的脸,下颌尖得硌人,脖颈细弱无力地倒在他臂弯里,连呼吸都轻得让他害怕。 两人一路进了紫宸殿,殿内地龙烧得正热,满屋都是融融暖意。 第78页 元定尧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沈霁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可刚一躺下,沈霁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胸口闷痛难忍,他大口喘气,却总觉得吸不上足够的空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枕边的锦缎。 “难受……”他声音细弱发颤,带着点不明显的哭腔,“尧哥……胸口好疼……” 元定尧心都要碎了。 他立刻侧身坐下,伸手把人重新半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力道放得极柔,一点点帮他顺气。 “朕在呢,不疼了,不疼了……”他贴着沈霁的耳边,耐心安抚着,声音哑得厉害,“慢慢喘,跟着朕,嗯?” 沈霁浑身酸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咳着,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李良辅早已飞快让人去传苏应淮,又取来沈霁常用的凝心定气丸。 没过多久,苏应淮快步冲进内殿,跪在床边为沈霁诊脉。 …… 求点免费小礼物~谢谢大家~ 第105章 小沈送礼物 没过多久,苏应淮快步冲进内殿,跪在床边为沈霁诊脉。 指尖搭上那细弱的腕脉时,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脉象细弱如丝,沉迟无力,比前几日又差了一截。 片刻后,他抬头认真回禀道:“陛下,殿下没事,只是心力耗损过重,又骤然动气受惊、外感风寒,扰动了心脉。一时气血虚弱接续不上,才会这般脱力。” “您近日看着他些,补药和润肺的雪梨水尽量多用些……还有,得好生静养,至少三五日,万万不能再劳神动气,否则很容易落下反复咳嗽的病根。” 元定尧脸色沉得吓人,却不敢在沈霁面前流露半分戾气,只低声道:“朕知道了,你好好医治。” 苏应淮垂首应了一声,默然起身去配药施针,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这样的天气,滴水成冰,寒风刺骨,殿下这样的身子骨,精细养着也就能勉强维持,怎么还敢让人出门?又是奔波又是受寒,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他一边取针一边暗暗叹气。 这也就是在皇宫里,万金的好药材流水似的用着,太医日夜轮值守着,才能勉强留住人。换了外头寻常百姓家,怕是早就…… 苏应淮不敢再想下去。 银针很快刺入穴位,沈霁身体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眼泪又顺着眼角掉了下来,落在元定尧的龙袍上。 “疼……” “忍一小会儿,扎完就舒服了。”元定尧低头,一点点温柔吻掉他眼角的泪水,轻声哄他,“不哭啊,仔细眼睛难受,朕陪着你呢。” 他紧紧握着沈霁冰凉纤细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只宽松的金镯,感受着手下微弱又浅淡的脉搏,心里一阵阵发紧。 不过是出宫一趟,他捧在掌心里都嫌不够的心上人,竟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不一会儿,汤药很快煎好,热气氤氲。 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得温热,再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浑身乏力,连张嘴都觉着费力,只能小口小口慢慢吞咽。 药味苦涩,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要反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一碗药喝完,整个人已是一身冷汗。 药力很快散开,沈霁胸口的闷痛稍稍缓解,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整个人蔫蔫的靠在元定尧怀里,眼睛半睁半闭,长睫湿哒哒地垂着。 元定尧轻轻将他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伸手给他换了一身干净寝衣。 换好之后,他将人妥善安置在床头,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伸手捉住沈霁纤细的足腕。 青年常年足不沾地,脚踝细得不堪一握,骨骼线条清晰分明。 哪怕殿里暖意十足,他的手脚依旧冰凉刺骨,脚踝还有一点久病带来的轻微浮肿,是常年气血不足、体虚畏寒的模样。 元定尧将他那双冰凉的玉足捧起,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一点点暖着,指尖轻轻揉着他浮肿的足踝。 他的掌心很热,贴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凉意一丝一丝地渗进自己的皮肤里。 “您别……不干净……” 沈霁被他按的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缩了缩,脚踝上的一对小金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出一点细碎清脆的响声。 元定尧按住他,不让他动,“干净的,朕给你按按,一会儿舒服些。” 过了一会,他忽然又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受了委屈,怎么不告诉朕?” 元定尧一边说着,手上动作还不停,一点一点捏着沈霁的足踝,又让人拿了一双柔软温热的袜子给他仔细穿上,将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妥帖地裹住, “你身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受了气将人发落了便是,何苦硬撑着与他说那么多。” 沈霁指尖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想……让您担心……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扰了朝事……” “他都敢冒犯你了,算什么小事?”元定尧立刻打断他,语气沉而坚定,“朕知道你从来心性温和,不愿与人过多计较。可是乖宝,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才二十岁。 在朕心里,你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朕更心疼你,不想你受委屈。” 沈霁听他说得认真,口中低低“嗯”了一声。他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往元定尧怀里又缩了缩,本能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他很累了。 元定尧察觉到他已经困到极致,索性不再多说,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朕不说了,睡吧,朕陪着你呢。” 沈霁微微“嗯”了一声,声音微弱而乖巧。 临睡之前,他忽然抬手,将那只回宫路上一直握在手里的琉璃茶盏,轻轻塞进元定尧掌心。 “给您的……” “礼物……” 元定尧一怔,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小巧莹透的琉璃茶盏,再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却依旧温柔清透的面容,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满满的情绪堵在心口。 他握紧那只茶盏,低头轻声回应道: “朕收下了。” “朕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沈霁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点浅浅淡淡的笑意。 下一秒,便彻底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元定尧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柔一片,深处却藏着彻骨的冷意和偏执。 赵谦,赵文德…… 沈霁宽容不在乎,可他不是。 敢冒犯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106章 请罪 年关将近,京中寒气愈重,宫城朱雀门外的青石板地被霜雪浸得冰凉刺骨,踩上去只觉一阵透心的寒意。 晨光刚刚漫过宫檐,赵文德已经身着一身规整的绯色官袍,直挺挺跪在宫门正中央。他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惨淡,整个人惶恐不安,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昨日黄昏,他儿子赵谦慌不择路地冲回府中,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白天街市因为抢东西,出言冲撞简王的事情全盘托出。 说完之后,他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声音发颤地望着自己父亲:“爹,简王殿下亲口说了不会怪罪我们,应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这话一出,赵文德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凉到脚底。 他在河东任上兢兢业业辛苦两年,抚民理政、修堤劝农,去年年终政绩赫然在列。 此番入京述职,本是板上钉钉的擢升之机,仕途坦荡,前程大好。 哪曾想,自己辛苦熬出来的大好前程,竟被亲生儿子一时狂妄无知,彻底砸得粉碎。 赵文德当场气得眼前发黑,扬手就要传唤家法,活活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赵夫人闻讯匆匆奔来,不顾一切拦在儿子身前,又是哭嚎又是拉扯,撒泼阻拦,死活不肯让他动一下。 赵文德怒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你这样一味偏袒纵容,能护他一辈子吗?他今天得罪的是谁?是简王!是简王啊!” 赵夫人兀自抹着眼泪强辩:“殿下明明亲口说了不追究,天子脚下堂堂王府,难道还能出尔反尔、赶尽杀绝不成?” “糊涂!蠢货!愚不可及!”赵文德厉声喝断,眼底一片绝望寒凉,“殿下是宽厚,不愿与一介竖子计较,可陛下呢?陛下会不计较?” 他指着宫城方向,指尖颤抖:“你好好想想‘简王’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好好看看这个封号!当年殿下仅凭一场救驾之功,便封了一品亲王,位同储副,此后数年才有的如今功绩盖天,惠泽万民,你当真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靠着救驾之功,获封如此尊崇的亲王爵位吗?” 第79页 “那位主子是真真正正简在帝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冒犯陛下,陛下心情好了,或许还能一笑置之;可冒犯简王——”赵文德闭上眼,字字如泣血,“那是自寻死路,是在剜陛下的心啊!” “我为了这一天熬了多少年啊……如今全都毁了!!” 一番话,说得赵夫人面无血色,瘫软在地,再无半分气焰。 赵文德一夜未眠,心若死灰。天不亮便整理衣冠,直奔宫门长跪请罪,只求元定尧能看在他认错态度良好,尚有数年微末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饶过他父子二人一条性命。 紫宸殿内,元定尧早已知晓一切,却只冷着脸批阅奏折,对宫门外的跪求置若罔闻,任由赵文德在霜风里长跪不起。 日头渐渐升高,时值年底,六部九卿、大小官员皆要入宫议事、清点岁末账册、呈报全年政绩,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人人都要从朱雀门前经过。 一见正二品封疆大吏赵文德满身寒霜、罪色满面地匍匐跪地,百官皆是一惊,纷纷驻足侧目,不敢高声喧哗,只压低了声音悄悄议论。 “那不是河东巡抚赵大人吗?怎么跪在宫门前?” “瞧这阵仗,定然是犯了大错,触怒陛下了!” “偏偏赶在岁末述职、考核升迁的紧要关头,跪在宫门前请罪,这事恐怕牵连不小……” “我知道,听闻昨日赵府的大公子在闹市横行霸道,冲撞了贵人……” “这么倒霉?这是冲撞了哪位贵人,竟让赵大人这般惶恐? “噤声!能让赵大人这般跪上一天,那位贵人的身份,还用猜吗?” “那位昨日出宫了?这几日的天气,底下人也不劝着点,真不怕殿下又病倒了啊?” “听说是玻璃工坊那边又出了好东西,殿下收到信就匆匆出宫了,估计今年又有厚赏了。” “墨家那帮子人命真好啊,跟着殿下一路立功,年年受赏……”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今年宫宴殿下来不来,若是有机会在殿下面前露个脸……” “你想得美,殿下除了封王第一年身子骨还好的时候来过一趟,后头几年哪年也没露过面啊。” “你要真想见人,还不如多去找沈光启套套近乎碰碰运气,去年沈光启五十大寿,给我发了帖子,殿下可是特意出宫送了贺仪呢。” 议论声细碎如蜂鸣,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赵文德耳中,他羞愤交加,又惶恐难安。 脊背被寒风刮得僵直,膝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却连挪动半分都不敢,只能死死伏在地上,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自己身上。 从晨光微熹跪到日影西斜,整整一天,霜雪融了又冻,寒气入骨,赵文德跪得几乎晕厥,元定尧才终于松口,让李福全传他入偏殿觐见。 李福全得了吩咐,拢了拢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 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禁眯了眯眼,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朱雀门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绯色官袍已被雪水浸透,下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整个人蜷缩着,像一个落了水的野狗,全然看不出从前的意气风发。 “赵大人,陛下召您进去。”李福全走到近前,弯腰搀住赵文德的胳膊。 赵文德跪得太久,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被人一扶,整个人便歪了过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咬着牙,想要自己站直,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力。 李福全叹了口气,手上多用了几分力,将人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往偏殿走去。 赵文德的官袍下摆滴着水,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唇瓣冻得发紫,几缕白发从官帽下散落出来,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李福全侧目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伺候陛下的年头久了,对陛下的心思也算有些了解。 他们这位陛下不是会为自己的私事影响朝政的人,若是寻常出言不逊,至多训斥几句便罢了。 可偏偏赵大人命不好,得罪的是简王殿下——那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放在掌心里都怕碎了的宝贝。 陛下平日里连风都舍不得让殿下多吹一下,如今被人当街骂“残废”,哪里还能忍得住这口气? 不过赵大人也算有眼色,晓得利害,知道躲不过,便早早来跪着,老老实实在寒风里跪了整整一天。 这份苦受过了,陛下的气消了大半,这事也就能过去了,总不会罚的太重。 第107章 小沈用膳 殿门一开,寒风裹挟着雪气涌入,赵文德跌跌撞撞被李福全扶进殿中,甫一入内,便“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元定尧缓缓抬眸,眼底寒意凛冽如霜,周身气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手中朱笔重重一顿,笔尖戳在奏折纸上,压出一道极深的墨痕。 “赵文德,”帝王开口,声音冷厉如刀,“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真是胆大包天啊。横行京城,欺压百姓,甚至口出秽言,冲撞简王,朕倒想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赵文德心头,他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臣教子无方,臣糊涂!臣回去定将逆子严加管束,臣已知错,求陛下开恩!” “开恩?”元定尧当即冷冷勾起唇角,语气里满是讥讽,“朕念你在河东任上确有几分政绩,本打算今年破格擢升。可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管教不好,纵容他目无王法、践踏朝纲,如此治家不严,你凭什么坐镇一方、牧民理政?”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步步生威:“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一方?你连家门都清肃不了,纵子行凶,败坏朝纲,朕不革了你的职,已是格外开恩!” 赵文德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简王宽厚,不愿过多计较,今年年终政绩考核,朕改判你平级留任,罚俸一年,”元定尧冷声道,语气不容置喙,“好生记着今日的教训,回去管好你的儿子!” “臣……臣谢陛下隆恩!臣谨记教诲!再也不敢了!”赵文德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元定尧抬眼瞥了瞥窗外日色,已是沈霁平日用晚膳的时辰,心中一时归心似箭。 “滚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至极,“回去闭门思过,管好你儿子。” “是!臣遵旨!臣告退!” 赵文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跪了整整一天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膝盖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整个人晃了晃,险些又跌回去。 李福全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他垂着眼,没有看赵文德的脸,只是无声地将人扶起来,一路送出殿外。 殿门再次打开,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赵文德被冷风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台阶上,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件曾经光鲜亮丽的绯色官袍,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福全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赵大人,慢走。” 赵文德默默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宫门外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 殿内。 元定尧见人走了,立刻起身,快步向着内殿暖阁而去。 暖阁内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丝袅袅,静谧无声。 床榻之上,沈霁刚刚小憩醒来,一身薄衣,孱弱无力地陷在被褥里。 李良辅早已算着时辰候在榻边,见沈霁睫毛轻轻颤了颤,连忙凑上前去,声音放得极轻:“殿下醒了?奴才扶您坐起来?。” 沈霁阖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无力。 李良辅伸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抽出两个软枕,垫在他身后,又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将边边角角都仔细掖好,才敢慢慢松开手。 “殿下,今日风大,外头又落雪了,奴才让人多添了一个暖炉,搁在窗边了。您若觉得闷,奴才再把帘子拉开些?”李良辅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参茶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缓了缓,才微微颔首:“……打开些吧,透透气。” 李良辅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帘幔拉开一道缝。 冬日傍晚的微光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就这样清清泠泠地靠在软枕上,一身薄衣,面容。 第80页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沈霁微微蹙起眉头,放下茶盏,抬手捂唇,低低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元定尧刚好走进来,见状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将他轻轻拥进怀里,手极轻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哄道:“怎么咳起来了?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霁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心中一暖,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刚醒的鼻音:“尧哥……” “朕在。”元定尧低头,指尖轻轻揉开他蹙起的眉尖,“是不是等朕等久了?饿不饿?晚膳已经备好了,朕抱你起来用一些?” 沈霁缓过一口气,仰头亲了他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元定尧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移步到膳桌旁的软椅上坐下,单手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亲自执筷,将软糯的莲子粥、蒸得软烂的山药糕、清润的蜜藕羹一一递到他唇边。 沈霁胃口浅,又久病体虚,肠胃寒凉凝滞,消化极差,哪怕是这般清淡精细的吃食,吃着也格外艰难。 他刚咽下一勺温热的莲子粥,暖意入喉,落进寒凉的胃腑里,反倒牵扯出一阵淡淡的坠胀闷凉。 冰凉的滞涩感缓缓漫开,沉甸甸地压在腰腹间,让他下意识轻轻收紧小腹,身子微微一僵。 好胀…… 昨日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实在不想再让元定尧担心,便慢慢调整着呼吸,忍着腹间的寒凉坠胀,一口一口地任由他喂着。 不过两三勺下肚,原本平坦的小腹便微微鼓胀起来,薄薄的衣料下隐约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弧度。 原本苍白的脸颊很快泛出一点病态的薄红,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第108章 苏应淮无语 李良辅端着茶盘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霁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轻轻绷紧的小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对面的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正垂手立在膳桌旁,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眼底的担忧却是同样藏不住的。 他微微侧头,与李良辅的目光撞在一处。 李良辅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 沈霁忽然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制止之意。 李良辅心中一酸,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悄悄退后了一步。李福全也看见了那个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帕子叠了又叠,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霁不紧不慢地又吃了几口,积食带来的闷痛感越来越重,沉甸甸的滞气堵在胸腹之间,往外顶着他的胃壁,撑得他整个人浑身无力,几欲作呕。 呼吸也跟着浅促了几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吸得太深会牵动那翻涌的恶心。 元定尧终于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 这孩子平日吃东西,总是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今日怎么忽然屏息收腹,身体僵硬,脸色也不好,眉眼间好像在忍耐着些什么? 他下意识将掌心轻轻覆在沈霁微凉的小腹上,果然触到一片微微鼓起的软胀,底下是常年散不去的寒凉。 “胃里胀得难受?”元定尧心头一紧,当即放轻力道,掌心缓慢揉按着他滞涩发胀的肠胃,语气满是心疼,“是不是下午没休息好,朕一会儿让苏先生来给你扎两针,好不好?” 沈霁见他已经发现了,便不再强撑,重新软下身子靠在他怀里。 他先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细碎喘息:“不用,只是有一点……凉,胀得慌。” 他这几年胃寒的症状一直也没调理好,脾胃阳气亏虚,哪怕是再精细的膳食,入腹之后也难以克化。 昨日出宫一趟,又是劳神,又是动气,气大伤身,肠胃一时受不住,难受些也是正常的事。 总归是那些旧疾,苏应淮来了也不过是老一套法子,没什么意思。 元定尧见他面色不好,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试图帮他疏解些滞气,一边小心开口道:“不舒服就不吃了,今日就这样吧,咱们歇歇。” 沈霁听了反倒轻轻摇了摇头,捏了捏他的手,声音细弱,有些倔强地开口道:“再吃一点吧……我可以的。” 他已经没有系统了,这副身子从前被他肆意糟践,真病假病的混在一起,说一句坏透了也不为过。 哪怕002走之前心疼他,给他留下了一道保障,他也不再敢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他得活下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他还要陪元定尧很多年。 元定尧拗不过他,只能控制着节奏,喂一小口,便停下来许久,轻轻帮他揉着发胀寒凉的小腹,等他腹间滞气稍稍舒缓,才敢再喂下一口。 每吃一口,都耗着沈霁极大的气力。 那粥咽下去,像是咽下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眉头轻轻蹙着,唇瓣抿得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咽到最后几口时,腰腹间的坠胀感已经磨得沈霁四肢发沉,头晕乏力。 胀满的感觉从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酸、胀、冷、痛,几种感觉搅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细密的薄汗浸在鬓角,将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又轻又急,带着细碎的喘意,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可以的样子。 元定尧见沈霁喘得越发厉害,忍不住放下碗筷,接过帕子,细细擦干净他的唇角。 他另一只手还贴在沈霁微凉的小腹上,能感觉到那底下一阵一阵的痉挛,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抽搐。 “朕实在不放心,还是让李福全去传苏先生来给你瞧瞧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又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不等沈霁开口,元定尧已经抬眼看向身旁,沉声吩咐了一句。 李福全应声而去,脚步飞快,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没过多久,苏应淮便被连拖带拽地拉了进来。 老先生头发花白,衣襟都来不及整理,额上跑出了一层薄汗,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有放下的毛笔,显然是正在值房里写着什么,忽然被人二话不说拽了过来。 他一进门,看见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那副苍白憔悴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快步走到榻边,单膝跪地,伸手搭上沈霁的腕脉。 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再次皱紧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松开。 脉象细弱,沉迟无力,脾胃虚寒,气血两亏,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气机凝滞,积重难返的老样子。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元定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陛下,殿下这脉象……还是老样子。脾胃虚寒,气血不足,臣之前开的方子继续用着便是。您这么着急把臣叫来,是殿下哪里不舒服?” 元定尧沉声回道:“他吃不下饭,腹胀得厉害。” 苏应淮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心底那点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了看沈霁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元定尧紧蹙的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简王殿下这身子,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肠胃寒凉,消化极差,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哪一日也不曾舒服过。 如今又是冬天,天寒地冻,朔风凛冽,一年四季寒气最重的时候。 昨日殿下执意出宫,劳神费力,折腾了一整天,陛下您那会儿没拦着,这会儿腹胀吃不下东西,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叫他来,他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再加一道汤药吧? 殿下每日用三盏药已经是极限了,那药汁又苦又涩,殿下每次喝完都得好半天才能压下那股反胃的劲儿,再加一道,怕是更不用吃饭了。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难照顾的病人,天天不顾忌自己的身体,操心这个又操心那个,家属拦还拦不住,出了事倒是会来难为他。 第109章 揉腹 这么一想,苏应淮都有些想骂人了。 他是顶级的神医,从前在宫外脾气实在不算多好,若不是当初感念简王殿下的仁心与功绩,他断然不会进宫的。 可如今他这两位主子,又都不是他能随便说的。 一个脾气不好,性子偏执护短,一身威严,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噤声;一个脾气倒是好,问题是身子骨又弱,风一吹便要病倒,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惊着了他。 他能骂谁?总不能骂边上低眉顺眼站着的两位李公公吧? 苏应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能平复了一下心情,幽幽开口道:“殿下昨日辛苦,又受了寒气,这会儿吃不下东西也是正常的。您让御膳房时时刻刻煨着些殿下爱吃的,捡着人状态好些的时候送上来便是,不必强求一顿吃完。” 第81页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霁,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和耐心:“殿下,臣给您揉一揉好不好,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沈霁多聪明通透的人,一听就知道苏应淮言语间的无奈和怨气。 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长睫轻轻垂落,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长辈抓了个正着。 “麻烦您了。”他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温顺和讨好。 元定尧看了苏应淮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将沈霁从怀里移开,扶着他在软榻上靠好,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又替他掖好被角,只露出那一截细瘦的腰腹。 苏应淮让人在殿内点了艾草。艾草的烟气袅袅升腾,带着一股温热辛辣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将殿内残余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陛下,烦请您解开殿下的寝衣。”苏应淮净了手,在榻边坐下,语气平静而专业。 元定尧俯身,指尖轻轻勾开沈霁寝衣的系带。那寝衣是素色的薄衫,料子轻软贴身,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此刻被缓缓解开,露出底下那一具清瘦得让人心口发疼的身体。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着,昏黄的光落在沈霁身上,将他的皮肤映得如同雪塑瓷雕,冷冽、苍白,仿佛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在艰难地输送着血液。 他的腰身细得不盈一握,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肌肉的痕迹,只有一层近乎透明的皮肉覆在骨头上。 而那本该同样平坦柔软的小腹,此刻却微微鼓起,像是一只被吹了气的小球,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与周围苍白如雪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元定尧的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底下的僵硬浮胀,像是按在一块被吹满了气的皮囊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的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又立刻松开,怕弄疼了他。 苏应淮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双手搓热,掌心覆在沈霁的小腹上,“殿下,臣要开始了。若是实在不舒服,您说一声就好。”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眼睫微微抖动,耳尖泛出一点浅淡的薄红。 苏应淮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沿着顺时针的方向,极轻极缓地揉着。 他的力道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是贴着皮肤在缓缓移动,不敢有半分用力。 可即便如此,沈霁的眉头还是轻轻蹙了起来。 “很疼?”苏应淮立刻停下。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唇瓣抿了抿,声音细弱:“……一点点。没事,您继续。” 苏应淮便又继续揉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拇指沿着胃经的走向,从心口下方缓缓往小腹推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法极专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可沈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唇瓣抿得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揉了一会儿,沈霁忽然轻轻“唔”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他单薄的腰肢下意识轻轻绷紧,指尖攥紧了身侧柔软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 “疼……” “这里疼?”苏应淮的手指停在了小腹左侧的某个位置,轻轻按了按。 沈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眶微微泛红,泛着水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支离破碎的脆弱。 “嗯……”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意,“那里……胀得厉害……” 苏应淮点了点头,手掌轻轻覆上去捂了一会儿,然后才避开了那个位置,换到了别处,继续轻轻地揉着。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沈霁的呼吸始终没有平稳下来,那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喘意从唇缝间漏出来,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苏应淮才收了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过李福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转头看向元定尧,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诫: “陛下,殿下这身子,您比我清楚。冬日里寒气最重,殿下脾胃虚寒,本就容易被寒气所伤,能不动就不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昨日那么冷的天气出宫一趟,肠胃不适是正常的。臣能做的也只是帮殿下缓解一二,旁的……还是得靠平日里精细养着。”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霁,语气软了几分:“殿下,臣知道您心里装着天下,可您也得顾惜着些自个儿的身子。您若是倒了,那些指着您吃饭的百姓怎么办?陛下怎么办?臣知道您不爱听这些,可臣还是要说——” “您得把自己当回事。”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柔软,带着明显的羞赧:“本王知道了……辛苦您了。” 苏应淮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起身收拾了东西,对着元定尧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霁合衣靠坐在软枕上,整个人清清泠泠的,像一尊沐浴在月光之下的白玉雕像,美得如仙如画,却又带着十足的玉山倾颓之像。 他又叹了口气,快步出了殿门。 第110章 嫌弃他老? 苏应淮一走,殿内便只剩下沉水香与艾草淡淡的余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元定尧脱了外袍,只着一身明黄色的中衣,小心翼翼掀开锦被,侧身躺到床上。 他将沈霁轻轻拢进怀里,一手环着他单薄的腰身,一手覆上他微微鼓胀的小腹,学着方才苏应淮的手法,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着。 “好点了吗?”元定尧低声问他,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后怕与心疼。 沈霁往他怀里缩了缩,阖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揉了好一会儿,元定尧忽然想起一件事,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乖宝,”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霁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除夕那天,你想不想回沈府过年?”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微微睁开眼,露出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爹前两天偷偷递了折子进来,”元定尧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问能不能接你回去过除夕。他谨慎得很,没敢明说,拐弯抹角写了一堆,朕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这个意思。” 沈霁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又垂下眼,长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 年底大家都忙,他确实好些日子没见过沈光启了,过年阖家团圆,能回去一趟自然是好的。 可一想到苏应淮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冬日里尽量少出门、少劳神,他又有些犹豫,抬眼看了一眼元定尧,小声道: “我是想的……可是苏先生方才还说……让我不要出门,能不动就不动。这会儿又要违背医嘱,是不是不太好?我怕苏先生生气……” 元定尧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肉:“这不是给你留个念想吗?朕还不知道你?日日叫你不出门,在寝殿里养着,你指定安生不下来,不折腾点什么东西出来,心里就痒痒。” “与其让你自己琢磨着弄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应了你爹,除夕带你出宫去。好歹你还能顾忌着些,仔细养养身子。” 沈霁被他戳穿了心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一个被大人抓到了小把戏的孩子,想反驳又没什么底气。 可笑着笑着,喉间忽然一阵发痒,沈霁偏过头,捂着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元定尧的脸色当即就变了,立刻直起身,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声音又急又轻:“怎么了?喉咙又不舒服了?” 沈霁咳完了,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好了,我没事。您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就是咳一下,没什么大事,叫底下人看了没得笑话。” 元定尧却不依不饶,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不赞同:“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你的身子,再怎么仔细也不为过。” 他说着,已经转头看向殿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良辅,给你家主子取一盏梨水过来,润润嗓子。” 李良辅在外间飞快应了一声,不过片刻,温热清甜的雪梨水便被送了进来。元定尧亲自接过,舀起一勺吹凉,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无奈,只得张口咽了两口。 第82页 雪梨水清甜温润,滑过喉咙时带走了那一层干涩的火气,可他胃里还胀着,那点甜腻沉甸甸地坠下去,反倒让腹间的鼓胀感又重了几分。 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偏过头,不愿再喝了。 “不想喝了。”他说得自然,带着几分明显的任性与不情愿。 元定尧端着茶盏,哄他:“再喝两口,你一共才咽了那么一点点。” 沈霁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胃里还涨着呢,喝不下了。” 元定尧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果然还是微微鼓着,虽然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大半盏雪梨水端起来,自己一饮而尽。 梨水很甜,还带着一点桂花香,滑过喉咙,可他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苦。 他放下茶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霁正微微仰着脸看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弯弯,我见犹怜。 沈霁瞧着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反倒觉得好笑,忍不住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小声打趣:“您这天天叹气、日日皱眉,也不怕长皱纹,早早老了。” 元定尧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幽幽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在咽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委屈:“你这是嫌弃朕老了?” 沈霁一怔,连忙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怎么会呢,我爱您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我当年刚见到您,就很喜欢您了。” 元定尧又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头又叹了口气,仿佛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落寞:“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也是,朕大你这么多,你嫌弃朕老,也是正常的。” 沈霁瞧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劲儿,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元定尧是在逗他,可那语气里的酸意和委屈,又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又说不过,哄也哄不好,索性支起身子,伸手捧住元定尧的脸,凑上去堵住了他那些话。 元定尧怔了一下,随即低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地揽进怀里。 第111章 一言不合就 他感觉到那微凉的唇瓣贴着自己的,带着梨水残存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轻轻地、笨拙地蹭着。 这么多年了,沈霁的吻技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进步,青涩得像是不知所措的孩子。 可那小心翼翼的讨好,却又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扫在他心尖上,叫他满心柔肠,不知怎么疼他爱他才好。 元定尧这样想着,微微偏过头,含住了那片微凉的唇瓣,舌尖滚烫,在那片柔软上描摹轻扫,一点一点地,耐心极了。 沈霁的身子轻轻一颤,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元定尧的衣襟,指节泛白,连带着腕间的金镯都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浅的声响。 元定尧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将人稳稳地固定在怀里。 他的吻从沈霁的唇上移开,沿着他的唇角慢慢往下,吻过他的下颌,吻过他细白的脖颈,吻过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的舌尖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扫过,沈霁的身子便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元定尧抬起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霁的眼睛半阖着,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打湿的桃花瓣。 他的唇瓣被吻得肿胀泛红,带着水光,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苍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温水慢慢焐热了的玉,清冷中带着几分暖意。 元定尧的手抵着他的腰,指尖重新勾开寝衣的系带。 沈霁的肩膀很薄,锁骨纤细而突出,像是两弯浅浅的月牙,凹陷处能盛下一汪清水。 元定尧的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底下的微凉和细腻,他不敢用力,指腹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怕多用一分力便会留下淤痕。 沈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将那一片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元定尧将他轻轻放倒在软枕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霁的长发散落在枕间,乌黑柔软,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清绝出尘。 元定尧一直看着他。 看着沈霁蹙眉,看着沈霁咬唇,看着他眼尾那抹红越来越深,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泪珠颤了颤,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沈霁眼角的泪痕,那泪是咸的,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他舌尖上,像是深冬里第一片融化的雪。 “累了就告诉我。”元定尧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努力维持着温柔。 沈霁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哭腔:“……不累。”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地覆在琉璃瓦上,将这深宫染成了一片素白。 殿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帐幔上,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融融的暖意之中。 …… 元定尧顾忌着沈霁今日身上不舒坦,没忍心多要,只浅浅过了两回便收了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拉过锦被盖好。 他起身去取了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替沈霁清理了身子,擦完了,又替他换上干净的寝衣,将人严严实实裹在蓬松柔软的锦被里。 “睡吧。”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眉眼倦怠,面色泛着淡淡的薄红,不多时,便呼吸匀净,安然睡了过去。 元定尧抱着他,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等他彻底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 他随手拾起榻边搁置的玄色外衣,披在肩头,悄无声息地步出内寝,走到外间梳妆镜前站定。 鎏金边框的铜镜打磨得清亮透彻,烛火映在其中,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元定尧站在那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方才那番对话,不知怎的,一直在他脑海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素来运筹帷幄、心性沉稳,执掌万里山河,从无半分迟疑忐忑,可唯独在沈霁面前,偏偏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自信。 沈霁说“我当年刚见到您,就很喜欢您了”,可他回了什么呢?他回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是沈霁那句“也不怕长皱纹老了”戳中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也许是这些年他看着沈霁一日比一日出落得绝艳如画,而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沉稳老成,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比沈霁大了十岁。 十岁。 沈霁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而他,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放在寻常人家,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这样想着,元定尧的眉宇间像是压了一团化不开的浓云,时而拧紧,时而又舒展开,眸色在烛光里明灭不定。 他想起沈霁窝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攥着自己衣襟时那轻得几乎没有的力道,想起他眼尾那抹红,想起他唇瓣上的水光,想起他说“我爱您呢”时那认真的、带着几分羞赧的语气。 沈霁是爱他的。 他是知道的。 可是爱和年纪,是两回事。 良久,元定尧终于微微抬手,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谨慎,轻轻抚上自己的侧脸。 指腹细细摩挲过平滑的肌肤,从轮廓分明的下颌,缓缓移至眼尾、眉骨,一寸寸仔细触碰、感受。 肌肤紧致平滑,没有松弛的纹路,眼尾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细纹褶皱,整张脸依旧是英挺凌厉、风华卓然的模样,没有半分岁月垂老的痕迹。 确认无误,他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眼底的纠结散去大半,微不可察地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片刻后,他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高大挺拔的身形缓缓移步至雕花窗边,双手负于身后。 第112章 自卑男人别有风味 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冰凉的琉璃,能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檐角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元定尧就这般静静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孤峭,一动不动,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空,兀自出神发呆。 第83页 李福全还守在门口,靴子踩在冰冷的砖地上,脚已经有些麻了。 他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殿内,见自家陛下忽然起身,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心底难免有些忐忑迟疑。 犹豫再三,他终究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元定尧定定地立在窗边,身姿僵直得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违和、全然不像帝王该有的怔忪茫然。 那张素来冷峻威严、杀伐凛然的面容,此刻微微仰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眉眼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忧郁。 李福全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看错,可再抬眼望去,眼前的画面依旧分毫未变。 他心底一阵苦恼迟疑,头皮微微发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见惯了天子雷霆万钧、从容笃定的模样,却鲜少见到陛下这般茫然怔忡、暗自神伤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透圣意。 纠结良久,李福全终究是硬着头皮上前,脊背微微绷紧,悄悄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刚准备低声问询请安。 下一瞬,窗前伫立的天子便率先开口,语气悠悠浅浅,带着几分散漫又认真的意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你觉得,朕老吗?” 李福全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当场僵住,头顶仿佛悬着一团迷雾,完全跟不上自家陛下的思路。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陛下问他老不老——这是什么场面? 他几乎是下意识拼命摇头,动作急切又端正,语气铿锵恳切,半点不敢迟疑:“怎么会呢!陛下您龙章凤姿,剑眉星目,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何来老态一说!” “是吗……”元定尧眯了眯眼,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绪万千。 他觉得李福全说的也有些道理,三十岁,确实算不上老。 可心里还是不确定,总觉得那个“十岁”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却硌得慌。 他想了想,又幽幽地问道:“那你觉得,朕和简王看着般配吗?” 李福全听了大为震撼。 这是他能回答的吗? 说般配,万一陛下觉得他在拍马屁,不高兴;说不般配—— 他能说不般配吗? 难道陛下能接受别的答案吗?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脑子里飞速搜刮尽毕生听过的所有溢美之词,字字铿锵,卖力夸赞道: “陛下您雄才大略,玉树临风,龙章凤姿,神采英拔,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您与简王殿下,一位是九五至尊、气吞山河,一位是清辉如月、清雅绝尘,站在一块儿,当真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再般配不过了!” 元定尧被他这一连串的吹捧砸得有些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低声呵斥道:“小声点,简王刚睡下,别吵着他。” 李福全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是是是,奴才失态了。” 殿内重归安静,元定尧的目光再次落回窗外的皑皑夜色,他沉吟片刻,依旧有些执拗地追问道:“说实话,你真的不觉得,朕年纪有些大了吗?” 李福全这会儿已经有点后悔了。 死腿。 刚刚怎么就进来了,早知道应该让李良辅那小子进来的。 都是大太监,他跑这么快干嘛。 他悔不当初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要命的谈心,脊背肉眼可见地矮下去几分,整个人缩得像只被狂风刮弯了腰的老松,狼狈里透着几分可怜。 “当然不觉得了!陛下您春秋鼎盛,气势非凡,整个京城里都寻不出第二个比您更出色的男子……您这又是何出此言呢?” 元定尧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 他缓缓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在心底默默复盘了一遍李福全的所有夸赞,暗自回味片刻,微微颔首,低声喃喃自语: “说的不错。” “朕不过三十而立,正是年富力强、风华正好的时候。” “虽说比乖宝足足大了十岁……” 他话音微微一顿,李福全立刻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生怕漏掉自家陛下接下来的半个字。 元定尧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半晌没动。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年岁大些也好,好歹能多护着他些。” “他那样的身子,也就是朕能照看得住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熏炉里的沉香还在袅袅地燃着,烟气如雾,将那一室暖意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福全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的表情在烛火的阴影里扭曲了一瞬,又飞快地恢复了平静。 他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陛下这是……被简王殿下说了什么?怎么忽然就跟年纪较上劲了?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怎么就老了?那些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哪一个及得上陛下半分气度、半分威仪? 可转念间,沈霁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浮上脑海。 他怔了怔,默默叹了口气,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这位殿下啊—— 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身姿,那样的才情,那样的心性。 一身病骨也掩不住的风华,像雪山之巅不染尘埃的白莲,又像是天边皎洁清冷的明月。 这样的人,换了谁来,都要忍不住紧张不安,患得患失的。 只是二人这些年感情深重,陛下怎么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李福全摇了摇头,又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不敢多想。 …… 终于给我写到这个剧情了耶耶耶,自卑年上就是最好吃的 然后,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提名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这是可以写的吗(倒下) 第113章 回家过年 元和二十三年的最后一日,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便开始飘落,到晌午非但未歇,反倒愈发密集,将整座皇城覆在一片素白之下。 琉璃瓦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宫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泠泠的冷光。 紫宸殿的窗棂上凝着霜花,殿内却暖意融融,沈霁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是李良辅昨日呈上来的宫人名单。 他翻了翻,又放下,指尖轻轻点了点被面,像是想什么事。 “殿下,该喝药了。”李良辅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沈霁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唇边,慢慢咽了下去。 药汁极苦,他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喝到一半时,他的胃腹忽然轻轻抽了一下。沈霁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停了片刻,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继续将剩下的药喝完。 他放下碗,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接过李良辅递来的杏酪,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等那苦涩慢慢化开,才轻声开口道: “今日除夕,你去传本王的话,紫宸殿上下,人人重赏。这一年他们跟着本王担惊受怕,着实辛苦,今日放假,只留你一个伺候便够了。” 李良辅一迭声地应了,笑嘻嘻地跪下去叩了个头:“奴才替他们谢殿下恩典!殿下仁厚,是奴才们的福气。”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殿下,那您今日……” “本王一会儿出宫。”沈霁弯了弯嘴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去沈府吃年夜饭,陛下和你干爹也都去。还有小满,让人给小满多添些它爱吃的,一会儿吃饱了抱来本王这里,晚些带它一道出宫。” 李良辅应了一声,起身去传话,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殿外很快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又很快被压下去,像是怕惊着了他。 沈霁听见了,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 午后,雪停了。 元定尧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像是个世家出身的贵公子。 他亲自将沈霁从榻上抱起来,替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暗纹锦袍,那颜色极淡极净,走动间暗纹流转,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青霭,又像是江南烟雨里被水汽浸透了的远山,温柔而清冷。 外头罩着一件极厚的雪白狐裘披风,毛锋蓬松柔软,贴着下颌,将那一截细白的脖颈衬得愈发纤弱。 元定尧又用毯子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两层,才小心翼翼将他抱上马车。 小满早早被李良辅抱了来。 第84页 才过了两个月,原先一点点大的幼犬已经长大了许多。 沈霁专门给它配了个善养犬的太监日常照料,这会儿趴在地上,一身金灿灿的浓密长毛梳理得蓬松柔顺,脖子上系了一根红色的缎带,十分神气精神。 它一见到沈霁上车,立刻欢快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后腿蹬地就要往沈霁膝上扑。 “哎呦——”李良辅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满拦腰抱住,半蹲着身子将它箍在臂弯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才的小主子,这可不兴扑!殿下可受不住您的力道!” 小满被拦在半空中,四条腿蹬了蹬,扭头看了李良辅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李良辅哪里敢松手。 当初陛下选狗的时候,光想着挑一个性情温驯,热情又粘人的幼犬,能哄着殿下高兴。 这想法倒也没错,问题是小满是天生的大犬品种,长得太快了,两个月前还是毛茸茸的一小团,这会儿骨架一长开,少说也有二三十斤,沉甸甸的一坨。 殿下那身子骨,风一吹都要晃一晃,哪里经得起它这般热情地扑上去? 沈霁见状倒是笑了笑,他微微抬起手,朝小满招了招,声音又轻又软:“没事,放它过来。” 李良辅这才胆战心惊地松开手,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小满,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拦。 小满得了自由,却没有再扑,只高高兴兴地凑过去,将毛茸茸的脑袋在沈霁腿边蹭了蹭,尾巴摇得呼呼生风,金灿灿的长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里像是镀了一层金。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向沈府。路上有孩童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传来,夹杂着笑声和欢呼声。 沈霁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几个孩子捂着耳朵、笑着跑开的背影。 “慢些跑,别摔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隔着车窗,那些人自然听不见。 元定尧低头看他,见他眼底映着外头的光,亮亮的,像是碎了一池的星星,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想看便多看两眼,今日除夕,街上热闹。” 沈府门口,红灯高挂,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还未干透。 沈光启领着沈钰和儿媳宋云窈,早早便候在门外。 沈光启一身赭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期盼和焦急却是藏不住的。他一会儿往街口张望一眼,一会儿又低头整理衣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钰站在他身侧,倒是比他沉稳些,可指尖也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宋云窈立在沈钰身旁,一袭湖蓝色褙子,端庄温婉,安静地等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马车稳稳停下,李福全和李良辅一前一后侍立两侧。 元定尧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将沈霁从车上抱下来。 沈光启一见幼子,眼眶便红了,快步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霁儿,回来了。”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轻轻唤了一声:“爹,好久不见。”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元定尧将他轻轻放在轮椅上,李良辅立刻上前推着。 小满亦步亦趋地跟在轮椅旁边,一身金灿灿的长毛在暮色里泛着柔软的光泽,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步子轻快又乖顺。 第114章 回家过年2 一行人进了沈府,穿过前厅,往花厅去。 花厅里摆了一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道热气腾腾的什锦暖锅,旁边围着几碟精致小菜——芙蓉鸡片、清炒虾仁、桂花糯米藕、素炒茼蒿,都是沈霁素日爱吃的。 沈光启请元定尧上座,元定尧摆了摆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沈卿先请。” 沈光启哪里肯,推让再三,最后还是元定尧坐了主位,沈霁坐在他身侧,沈光启在沈霁旁边坐下,沈钰和宋云窈依次落座。 李福全和李良辅垂手立在身后,沈光启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今日除夕,臣在后头也备了一桌酒席,二位公公不如去坐下吃些?大好的日子,二位也可松快松快。” 李福全连忙摆手,沈霁轻轻开口:“爹既然备了酒席,你们便去吧。今日在家,本王这儿也用不上你们,不必守那些规矩。” 两人对视一眼,谢了恩,准备退下。 沈霁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满,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跟着李良辅去用饭,多吃些。” 小满似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便乖乖跟着李良辅走了。 暖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升腾,将众人的脸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沈光启举杯,先敬元定尧:“陛下,臣敬您一杯,愿您与霁儿岁岁安康常相伴。” 元定尧举杯饮尽,垂眸看了一眼沈霁,沈霁正捧着茶盏,小口啜着蜜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冲他笑了笑。 沈钰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放进沈霁碗里:“霁儿,多吃些,你太瘦了。” 沈霁看着碗里那片白嫩嫩的鸡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宋云窈忽然在一旁轻声道:“殿下不妨先用些汤垫垫。” 她说着,舀了一小碗暖锅里的汤,放在沈霁手边,“这汤熬了半日,清淡不腻,殿下尝尝如何。” 沈霁抬眼看了宋云窈一眼,这位嫂子进门后他早就住进了宫里,也没见过几回。 不过每次见面都是温温柔柔的,和哥哥感情也好,和上辈子那般爽利快意的模样倒是不大像了。 一边想着,他很给面子地点头应了,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两口。 元定尧替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替他剔了鱼肉的刺,放进他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平日里做了千百遍,沈光启看在眼里,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沈钰看着自家弟弟喝不了两口就要歇一歇的费力模样,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霁儿,你小时候过年闹得很,最喜欢放炮仗。有一年你非要自己点引线,结果把新衣裳烧了一个洞,哭了一晚上。” 沈霁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将那层苍白的病气冲淡了几分:“哥,你怎么还记得这些。” “怎么不记得,”沈钰笑了笑,眼底却有些湿润,“你那会儿脾气大,精力也足,哭起来没完没了,爹哄不好,我也哄不好,最后还是你哭累睡着了,府里才安生下来。”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沈霁抬头,忽然看到他那位嫂子动作飞快地瞪了他哥一眼。 原来人其实没变啊。 他心下一时有些好笑,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沈光启见气氛有些僵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哑:“不知不觉你也长大了,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还为天下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你娘要是知道,指定很高兴。” 沈霁放下汤碗,声音轻轻的:“您也要为我高兴啊。”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陪我喜欢的人,我很幸福啊。” 元定尧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沈霁偏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 暖锅的热气还在升腾,菜一道一道地上,又一道一道地撤下去。 沈霁吃得不多,却比在宫里多用了不少。 元定尧心里有些担忧,他很清楚,这是沈霁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硬撑着咽下去的,他平时吃不了这么多,一会儿指不定要如何难受呢。 饭吃到尾声,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沈光启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霁,又看了一眼元定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今晚……让霁儿在家住一晚吧。他的院子一直留着,日日有人打扫,被褥也晒过了。外头冷,来回折腾怕他身子受不住。” 他说得小心翼翼,不过是一桩小事,却被他说的像是在求什么恩典。 沈霁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元定尧,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元定尧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好,今晚便住下。” 沈光启当即高兴的应下来:“好,好,我让人去收拾。” 沈钰起身,说要去看看清霁轩的炭盆够不够暖,宋云窈也跟着起身,说她去换一壶新茶。 花厅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元定尧和沈霁。 沈霁靠在轮椅上,望着花厅门口那盏红灯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尧哥,你说我娘要是还活着,她会为我做的事高兴吗?” 元定尧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会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因为她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她都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第85页 沈霁的眼眶微微泛红,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他弯了弯嘴角,别过脸去,轻声说:“走吧,咱们该去清霁轩了。” …… 我破防了,上一章被锁了一次之后给量直接就跳水了,这本书这么快就要flop了吗。。 还有昨天有一些评论没有了,是因为锁文之后的二次编辑,不是有意删掉大家的评论的,抱歉哦~ 第115章 故地重游 清霁轩在沈府东边,是一处不大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干已经比碗口还粗了,还是沈霁出生那年栽下的。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廊下挂着一盏红灯笼,烛火透过红纱,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元定尧对这里并不陌生。 沈霁搬进宫里之前,他来过这里许多回,留宿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沈霁身体就不怎么好,他没现在了解他,年纪轻,心气高,也不够有分寸,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将人冷着,生生将他吓病了好几回。 后来又是道歉,又是亲自学了做首饰哄人,如今想起来,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正房三间,明间是一张小书案,案上摆着笔砚,笔架上还挂着几支旧笔,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痕,像是主人昨日才用过。 里间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帐是素色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元定尧伸手将沈霁抱到床上,替他脱了外袍,换了干爽的寝衣,又用热帕子替他擦了脸和手,才将人塞进被子里。 沈霁躺在熟悉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帐顶,闻着被褥上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元定尧的衣袖,声音又轻又软:“您也快上来。” 元定尧笑了笑,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刚一躺下,沈霁便靠了过来。 他心脉孱弱,气血不足,身上一年到头都是凉的,而元定尧则恰恰相反,自幼习武,血气充盈,身上很有一番热气。 沈霁这会儿被他拥在怀里,小小一团地窝着,鼻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只是这样安生了没多久,他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今日晚间吃得太多了,这会儿松懈下来,只觉胃腹间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又胀又闷,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元定尧的颈窝里,柔顺的长发蹭着他的下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尧哥……我难受……胃里不舒服。” 元定尧心下了然。 他伸手摸了摸沈霁的小腹,果然微微鼓着,按下去硬邦邦的,底下是常年散不去的寒凉,那凉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他的掌心,冷得他指尖一缩。 他当即叹了口气,伸手将沈霁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掌心贴上他的小腹,极轻极缓地揉着。 “让你逞强,这是你自个儿的家里,谁还能难为你不成。” 沈霁闷闷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只是乖顺地任由他揉着。 元定尧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极轻极缓,生怕弄疼了他。 那一片冰凉在他的掌心底下一寸一寸地回暖,鼓胀的弧度也渐渐平复了些,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揉了一会儿,沈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紧抿的唇瓣也松开了,胃里沉甸甸的胀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妥帖的暖意,从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才还微微绷着的腰腹彻底松懈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烛火在帐外静静燃着,昏黄的光透过素色的床帐,落在沈霁脸上,将那一张苍白的玉容也映得有了几分血色。 元定尧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沿着他的鼻梁慢慢往下,最后停在了他的人中处。 微弱的、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指尖,像是蝴蝶在掌心里轻轻扇动翅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长公主府里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这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倒在地上,从高处望下去,像一只沦落凡尘的仙鹤,可怜,苍白,又脆弱。 只是话说回来,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自从他亲政掌权以来,见的太多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偏偏就是那一眼,叫他对沈霁动了心,从此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终究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第116章 春节 正月初一,沈光启起了个大早。 昨日的年夜饭吃得久,守岁又守到半夜,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比早年,这会儿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些许疲态,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青。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簇新的藏青锦缎常服,他吩咐下人备好早膳,随后就朝着清霁轩走去。 刚跨进院门,沈光启正要往里走,李福全便从廊下迎了上来,笑盈盈地打了个千儿,将身子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门前。 “沈大人,您且留步。”李福全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得一团和气,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恳切。 “殿下还没起呢。您也知道,殿下身子骨弱,早上本就醒得晚。昨夜外头闹了半宿,爆竹声就没断过,殿下惊醒了好几回,好不容易后半夜才睡踏实。这会儿人还睡着呢,您晚些再来可好?” 沈光启脚步一顿,往那扇紧闭的门扉望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多谢公公。” 说罢,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李福全叮嘱道:“等殿下醒了,劳烦公公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沈大人放心,这是自然。”李福全笑着应了。 回到正厅,沈光启刚坐下,茶还没端稳,门房便匆匆来报——有客上门了。 正月初一,本就是各家走亲访友的日子。 沈光启官居礼部尚书,在京城扎根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一大早便有络绎不绝的宾客登门。 车马从巷口排到了巷尾,门房的嗓子都喊哑了。 来的有同僚,有下属,有旧交,也有许多只有一面之缘却巴巴赶来送礼的。 沈光启在正厅待客,沈钰在一旁陪着,茶水换了一茬又一茬,点心撤了一盘又一盘。 宋云窈带着丫鬟在内院支应,将各家女眷安置妥当,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寒暄了几轮,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陛下和简王昨夜出了宫,宿在沈府还没走,这会儿便巴巴地上来探问:“沈大人,听闻陛下和殿下……还在府上?” 沈光启心里早有所料,他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殿下是在,只是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没起。陛下也在后头陪着呢。” 问的人便也只得讪笑两下,连声道:“殿下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 沈霁这一觉生生睡到晌午。 他好些年没在宫外过年了,一时还真没想起来,除夕夜城中是要放爆竹的。 猝不及防之下,夜里被外头噼里啪啦的声响生生惊醒了好几回,每次醒过来都心悸得厉害,最后折腾到后半夜,天都快亮了才勉强睡熟。 眼看着这会儿快到晌午了,元定尧怕他再睡过了,反倒对身体不好,这才狠下心,准备叫人起来。 “乖宝,醒醒,不早了,起来吃点东西,嗯?”他俯下身,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沈霁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睁眼,只是往元定尧怀里缩了缩,一只素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在他身上摸了两下。 “不要……困……” 元定尧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霁被他这样抱着实在是再习惯不过,一点力气都懒得用,只懒懒散散地将头歪在元定尧的肩窝里,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散乱垂落,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也愈发清瘦可怜。 他长睫低垂,嘴角微抿,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委屈。 “不想起……” 李良辅和李福全两人端着药碗和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状也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站在塌边,将东西递过去。 元定尧没接,反而轻柔地揉了揉沈霁的长发。 他的手指很长,几乎能将沈霁的整个后脑勺包住,沈霁被他揉的微微仰脸,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东倒西歪的晃着。 元定尧忍不住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睛,这才接过药碗,小心递到沈霁唇边。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只启唇很乖顺地吞咽着。 一碗药喝完,元定尧将药碗放在一旁,又拿了温水,喂他漱了口。 “起来吃点东西。”他低声哄着,“你睡了一早上了,再不吃点东西,等会儿胃疼起来,又该难受了。” 第86页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不情愿的鼻音。 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泠泠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柔软,眼眶微微泛红,眼尾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一朵被晨露打湿了的玉兰,清冷、脆弱。 李福全将沈府一直温着的早膳端过来——一碗红枣山药粥,一碟桂花糕,几样清淡小菜。 不算很丰盛,但准备的恰到好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样式。 元定尧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沈霁唇边。 粥米软糯,入口即化,带着红枣的甘甜和山药的清润。 沈霁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胃口,粥的甜腻含在舌尖,反倒让他的胃腹轻轻抽了一下。 可他也不愿让元定尧大过年的还要为他担心,乖乖张嘴咽了下去。 就这样断断续续吃了几口,吃到第六七勺时,他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捂着唇,低低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小声说:“不想吃了。” 元定尧没勉强他,当即将粥碗放在一旁,接过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又将人往怀里抱紧了些。 就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陛下,殿下,沈大人来了。”李福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 沈霁睁开眼,眼底的迷蒙渐渐散去,露出一丝清明。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仰头看向元定尧。 元定尧顺手替他拢了拢肩上的外衣,低声道:“让你爹进来?”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进。” 沈光启推门进去,见两人穿戴整齐地靠在一起,目光在沈霁脸上停了片刻,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醒了?感觉怎么样?身子好点了吗?” 沈霁弯了弯嘴角,还没来得及答话,喉间便是一阵痒意涌上来,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元定尧见状立即抬手,极为熟练地轻拍他的后背,等沈霁的咳意渐渐止住,又接过温水,喂他抿了两口。 沈光启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幕他见过很多次了。 早年在沈府,后来在宫中,可每一次看见,他还是会觉得恍惚。 他的儿子,他的君主,两个这样天差地别的人,成了一对恩爱眷侣,他作为父亲,作为臣子,这会儿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爹一会儿要去几家走动拜年,”沈光启将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轻声问,“你和陛下……今日怎么安排?”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缓了缓,接过元定尧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轻声说:“我们打算出去逛逛。” 沈光启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元定尧。元定尧将药碗放在一旁,替他答道:“先去城南逛逛,再去一趟长公主府,晚些回宫。” 沈光启点了点头,见二人一会儿还有安排,就没多打扰,只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元定尧替沈霁换了外出的衣裳,将他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走吧。”沈霁轻声说。 元定尧推着轮椅,李良辅和李福全跟在后面,小满亦步亦趋地走在轮椅旁边,一行人便出了清霁轩,抄小路往沈府的后门走去。 沈光启和沈钰、宋云窈三人早已候在门口。 等人出来,沈钰先上前一步,蹲下身,替沈霁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又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脑袋。 “路上小心。”沈钰的声音有些低,眼底藏着不舍,却还是笑着,“有空再回来。”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仰头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爹爹一眼,声音又轻又软:“爹,哥哥,嫂子,我走了。” 沈光启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宋云窈站在沈钰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身子弱,外头冷,你让他们早些上马车,别在风口站着。” 沈钰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见元定尧已经将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17章 城南老人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停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众人整顿一番,下车进了前边热闹的坊市。 “公子,您看那边——”李良辅朝街角努了努嘴。 那里围着一圈孩子,正仰着脑袋看得入神。 人群缝隙里隐约能瞧见一个摊子,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小马扎上,灵巧的手指翻飞间,一捧彩色面团便化作了活物。 左边是身披红袍的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长髯飘飘; 右边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雪白的身子缀着几点朱砂,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最巧的是那尊站在最前面的小沙弥,圆圆的脑袋低垂着,双手合十,眉眼弯弯,笑得憨态可掬,连指节上的细纹都捏了出来,当真是栩栩如生。 一大群孩子蹲在摊前,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指着这个要那个,谁也不肯走。 沈霁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这会儿精神比晌午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唇瓣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被这满街的热闹染上了光。 “公子,您可要也去买一个?”李良辅见沈霁笑了,连忙问道。 沈霁摆了摆:“不必了,我看个热闹罢了,没得和一群孩子抢东西。” 一群人走走停停,沿着街边缓缓前行。 行到街尾,人渐渐少了许多。 沈霁忽然看见,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膝盖上铺着一块粗布,上头摆着几件草编的小玩意儿——蝈蝈、蜻蜓、蚂蚱、小鸟,还有几个小篮子小筐子。 老人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正灵巧地翻动着一把干草,几根草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渐渐有了形状。 沈霁的目光落在那个摊子上,示意元定尧停下来。 轮椅在摊前停住。沈霁微微倾身,仔细看着老人手里的活儿,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老人家,您这个……卖吗?”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岁月痕迹的脸。 他看了一眼出声问话的沈霁,又看了看他身边跟着的高大男子,虽然认不出他们的身份,可那衣着气度,一眼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卖的卖的。”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将那几只编好的草蝈蝈、草蜻蜓捧起来,递到沈霁面前,“公子您瞧,这只蝈蝈两文钱,蜻蜓一文,这篮子三文……” 他飞快地报着价,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沈霁却没有接,他停下来,本也不是想买什么东西:“您能不能……教教我?这是我养的狗,我想学着编一个小一点的。” 他指了指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小满,苍白的脸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好几颗的牙齿:“公子想自己做?当然可以,只是我这几根草粗陋,也不值什么钱,怕脏了公子的手。” 沈霁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一双玉一样的手从雪白的狐裘袖口中探出来,细瘦苍白,腕骨突兀,一对价值不菲的赤金细镯松松地挂在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愈发伶仃。 老人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有钱人家的公子性格倒是不差,只是瞧着却不大健朗,那手白得没一点血色,像是从没沾过阳春水似的。 他将几根干草递过去,又手把手地教沈霁怎么折、怎么绕、怎么压、怎么收。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与沈霁那只细白如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那粗糙的手指翻飞利落,几下便将几根散草编成了一只小狗的雏形。 沈霁跟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学着。 他的手指其实很灵巧,只是因常年体虚力弱,手上没什么力气,折了一会便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 元定尧见状立刻蹲下身,拿出帕子,轻轻擦去他的汗,低声问:“累吗?不舒服就别做了?” “没事,我还好。”沈霁摇了摇头,坚持着手里的动作,只是指尖微微泛白,看得出来有些费力。 他手上做着东西,心却还分出了几分,转而和老人聊了起来:“老人家,您这手艺真好,这些东西好卖吗?” 老人的动作也没停,一边教一边答:“还成,一天下来能卖个二三十文,够我一个人嚼谷了。” 沈霁听得微微一愣,连忙又问道:“您就靠这个……养家糊口吗?”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倒有几分知足的坦然:“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早些年还要更难嘞,地又没有,只能租别人的地种,交完租子和赋税,剩下的还不够吃的。现在已经很好了。” 第87页 “您家里……没有别人了吗?” “没了,家里穷,老婆子当年染了病治不起,早早死了,只留下我和儿子两个人。” “后来儿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儿子大了,参军去了,死在北边的战场上,再没回来。”他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很平静,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着。 “我一个瘸了腿的老头子,也没别的本事,就只能往山里跑——打猎,采药,什么能活命就干什么。” 沈霁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着草叶的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您……这两年呢?” 老人的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那笑意积满了他的皱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这两年好啊!这两年日子好过多了。朝廷和简王殿下弄出了好多好东西,盐便宜了,糖便宜了,粮食也多了,大家手里有了闲钱,也愿意买这些小玩意儿给孩子玩。” “年轻的时候我可是个篾匠嘞,正经学过编东西,只是后来生意不好做,手艺撂下好多年,这两年迫于生计,才又捡起来。” 第118章 城南老人2 沈霁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滋味。 他从前一心只想着改良农事,总觉得自己多做些,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看来,埋头做事终究还是有诸多疏漏,这世间还有许多像老人这般孤苦无依的人,在艰难求生。 “我现在年纪大了,”老人搓着那双布满裂口、粗糙不堪的手,对着寒风呵出一口白气,“冬天山里太危险,我也不敢进,就只能多做点草编,多卖几个钱。等开春了,暖和了就好了。” 沈霁的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心底的涩意,轻声开口:“老人家,您……儿子走了,朝廷没发抚恤银吗?” 老人倒是看得淡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发了,怎么没发。可是那点银子,一次性发下来,又能管得了多久呢?” 他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那些苦楚,只是淡淡道:“日子长着呢,柴米油盐、看病抓药,哪一样不花钱,总不能靠着那点银子过一辈子,终究得自己想办法讨生活。” 沈霁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双裂满血口子、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微微跛着、无法受力的左腿,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薄了的旧棉袄,心口像是被一块湿冷的棉絮堵住,闷得发慌。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做好的草编小狗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又指了指老人摊子上一堆的草蝈蝈,草蜻蜓,转头看向元定尧,微微使了个眼色,声音细弱:“这些我都要了。” 元定尧自始至终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听着两人对话,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 此刻见沈霁示意,他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老人粗糙的掌心里,那银子约莫有二两,分量沉甸甸的,抵得上老人风里雨里几个月的收入。 老人愣住了,捧着那块银子,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这太多了,公子,这些小玩意不值钱,哪当得起这么多银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拿着吧。”沈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谢谢您愿意和我说这些,这些钱您拿着,回去过个好年。” 老人瞬间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千恩万谢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说不出来,激动地就要弯腰跪下谢恩。 沈霁见状,连忙伸手去拦,他那只细白如雪、毫无血色的手,轻轻按在老人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上。 “您不用谢我,”沈霁轻声说,语气柔软又郑重,“是我该谢谢您才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您放心,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他轻轻转头,对元定尧道:“好了,我们走吧。” 元定尧微微颔首,推着他,缓缓离开了那个角落。 沈霁坐在轮椅上,默默低头看着那只自己刚做好的草编小狗,喉间一阵一阵地发紧。 “尧哥。”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元定尧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你刚刚也听见了,是朝廷,是我们,对不起他们。”沈霁说,“北边越来越乱了,年轻人一个一个参军去了,可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那些父母战死沙场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我们不能总让他们没有人管。” “不管是养老院,还是济慈院,现在朝廷有了玻璃、白糖的进项,国库里有钱,咱们是不是可以……一样一样的做起来,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元定尧看他一副泪盈于睫的悲伤模样,伸手将他肩上的披风拢了拢,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不是你的错,是我从前居于深宫,做的不够好。” “只是乖宝,天下之大,困苦之人何其之多,这般做下去,耗费的银钱、精力难以估量,你又如何管的过来?” 沈霁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能管一个,便管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总要去管管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若是真的有朝一日,管无可管了,那我也尽力了。” 沈霁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抬眼望着元定尧,目光澄澈,一字一句轻声道: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元定尧没有说话。 街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远处零星的爆竹声,织成一片热闹的、属于新年的乐章。 可他的耳朵里,只听得见沈霁那句轻飘飘的话。 他低头看着轮椅上的这个人。 沈霁的肩背单薄得像是撑不起任何重量,小小的一团窝在轮椅里,蓬松的狐裘披风拥着他,只露出一张苍白孱弱的小脸,和半截细得不堪一握的手腕。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风都吹不得的人,方才说了一句连他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他的语气那么轻,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爱人,可这一刻,他依然为他皮囊之下,那个闪闪发光,无与伦比的美丽灵魂而心尖震颤。 “好。”元定尧俯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们一起。” 沈霁闻言,唇角微微弯起,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可那红晕很快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意冲散了,他偏过头,捂着唇,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发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没有半分血色。 元定尧连忙将他推到街边避风处,蹲下身,轻轻将人拥在怀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这些事咱们慢慢做起来就是。你缓一缓,别想太多,刚吹了风,一会儿身子该不舒服了。 沈霁软软靠在他怀里,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没事了,走吧。”他说,“咱们去长公主府,去瞧瞧你姐姐。” 第119章 拜访长公主 马车从城南的坊市出来,拐过两条长街,又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子,昭阳长公主府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高悬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苍劲浑厚,岁月在上面沉淀出一层温润的旧色,透着无言的庄重。 府门前两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桠斜斜伸展,枝缝间嵌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午后日光洒落,雪粒泛着泠泠冷光,更添了几分清幽寂寥。 门房远远望见御用马车的纹样,不敢耽搁,弓着身飞快跑入府中通传,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马车停下,元定尧先一步下车,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上薄雪,身姿挺拔如松。 他转身回至车边,动作轻柔地将沈霁抱下来,放在备好的轮椅上,又顺手替他将膝上的毯子掖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刚在府门前站稳,里头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元明华,带着一双儿女匆匆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挽得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首饰,素净得像一棵深冬里落尽繁花的老树。 安静、清瘦,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全然看不出四年前那个明艳大方,光彩照人的公主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刻在骨血里的天家仪态依旧未改。 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嘴角挂着得体温和的笑,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天家贵女独有的骄傲,只是那骄傲,似乎被岁月与心事磨得黯淡了几分。 沈霁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驸马周彦清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 第88页 当初周彦清与周氏合谋,借着献点心的由头想往宫里送人,用的还是那种下作的药,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害在了他的身上。 事情败露后,元定尧震怒,当即赐死了驸马,为顾全皇家颜面,对外只称驸马暴病而亡。 而长公主殿下,虽然并未参与其中,却也被遣回长公主府,闭门思过。 这几年里,他自己身子时好时坏,病的时日多,好的时日少,手边又忙着一大堆事,竟不知道,这位殿下再一次如前世一般,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这方府邸里,活成了孤身只影的寂寥模样。 “陛下,简王殿下。”元明华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恭谨,“大年初一,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 女儿周景仪年方十二,生得玉雪可爱,身着一件鹅黄色的梅花袄裙,梳着双环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霁,又看了看他脚边温驯高大的小满,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个礼。 儿子周景然,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个少年的模样了,身量颀长,眉目低垂,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瞧着便知是锦衣玉食精心教养出来的。 只是他眉目低垂,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是深秋里凝而不散的浓雾,一眼看去,倒是很像他的父亲。 元定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皇姐客气了,朕与霁儿昨日出宫,想着许久未见,今日顺道来看看你。” 沈霁坐在轮椅上,微微弯了弯嘴角,脸色苍白,声音细弱,带着几分虚浮:“长公主殿下安好,我与陛下今日贸然来访,扰了您的清静,还望殿下海涵。” “你说的哪里话,”元明华连忙侧身引路,语气里满是关切,“快进来说话,外头冷,你身子素来不好,怕是禁不住风,仔细冻着。” 一行人穿过府门,绕过前厅,缓步走入正厅。 厅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清浅悠长。 几案上早已摆好精致茶点,白瓷碟里盛着枣花酥、松子糖、雪花糕,几只用过的茶盏散放在桌案上,还有一壶已经喝了大半的花茶,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良辅将沈霁推到桌边,便和李福全带着小满退到门外候着。 周景然不知何时悄然退下,片刻后,取来两只崭新的白瓷茶盏,缓步上前,执起茶壶缓缓斟茶。 他先给元定尧斟满一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暖意氤氲。 随后端起另一盏茶,轻轻递到沈霁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殿下请用茶。” 沈霁微微抬手,刚要接过,元定尧却先一步伸手,挡在他身前,语气不容置喙:“不必,他昨夜睡得不安稳,心气弱,茶性清冽,喝不得。让人换一盏蜜水来,加两颗红枣,温养些。” 元明华怔了一瞬,目光落在沈霁苍白憔悴的脸上,瞬间了然,正要吩咐身边的侍女去换,一旁的周景然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舅舅,花茶性温,冬日喝了可以驱寒,简王殿下喝一盏也无妨。” 元定尧抬眸扫了他一眼,眸光微沉,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过周景然递来的茶盏,不轻不重搁在桌案上。 “当”的一声轻响,瓷盏与红木桌面相触,茶盏微微晃动,几滴茶汤溅出,洇在暗红色桌布上,像是几点干涸的血痕。 “听不懂话吗?” 一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周景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明华脸色骤变,她看了一眼元定尧搁下的那只茶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一时又气又急。 她不明白,这孩子是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盏茶水,喝不喝的又有什么区别,好好的日子,何必惹得陛下不高兴。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些什么求个情,可四年深居简出,久不面圣之下,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120章 宽慰长公主 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沈霁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景然,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意缓和一下这凝滞的气氛,便偏过头,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只是这一咳起来,竟一下子有些收不住。 他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肩背紧绷,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杂乱,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喘鸣,连带着胃腹都隐隐抽痛,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元定尧立刻收回目光,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弯腰将人轻轻揽在怀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语气里满是紧张与慌乱:“这是怎么了?朕吓着你了?慢些,你别急,慢慢喘……” 好一会儿,沈霁才渐渐止住咳喘,他接过元定尧递来的软帕,轻轻擦了擦唇角的湿意,微微抬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坐回去。 缓过劲后,他才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周景然,声音温和轻柔,带着些病中的虚弱:“起来吧,你舅舅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实在喝不了茶,并非怪罪你。” 周景然依旧垂着头,身形僵立地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明华见势不妙,连忙出声打圆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景然,还不快退下!春兰,你亲自去,去给简王殿下备一盏红枣蜜水,要温的,快些!” 得了母亲的呵斥,周景然才缓缓站起身,垂着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片刻,指尖攥了又松,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侍女很快端了一盏温热的红枣蜜水进来,元定尧伸手接过,用银勺搅了搅,吹得不烫了,才放到沈霁手边。 沈霁捧起茶盏,小口啜了两口。蜜水温热,带着红枣的清甜,滑过喉咙,将那一点干涩的痒意润了下去。 他喝完将茶盏放下,元定尧便很自然地接过去,搁在一旁,又将手边盛着松子糖的白瓷碟推到他面前。 元明华坐在对面,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像从前一样,说些好听的话凑凑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弟弟的心上人,这个被驸马害了的年轻人,此刻面色苍白,病骨支离地坐在面前,靠在轮椅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是知道的,这孩子也才堪堪及冠,比周景然才大了四岁,却拖着孱弱的身子做了许多大事,若不是驸马当年犯下大错…… 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沉默良久,元明华终究还是开口道:“简王殿下……是本宫教子无方,景然他……实在是不懂事,莽撞了些,你和陛下若是……” “长公主殿下,您不必这般谨小慎微。”沈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打断她,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怨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您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是大靖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旁人的错,不该由您来承担,更不该困住您一辈子。” “可是你……”元明华听了这话,眼眶却有些红了。 当年的事,终究是她对不起他。 “您当初,本也不知情不是吗?”沈霁再次打断了她,语气柔软而坚定,“我初见您时,您是那般骄傲明艳、凤仪无双的女子,满京城都仰慕您的风采。如今四年过去,您为了旁人的过错,闭门思过这么久,足够了。我不怪您,真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元定尧,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示意,“陛下也是,对吧,尧哥?” 元明华也随之转头看向元定尧,泪眼朦胧,满是忐忑。 元定尧被二人看得心中无奈,这分明是他的亲姐姐,怎么显得他很不近人情似的。 他默默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元明华,声音低沉而温和:“皇姐,霁儿说得对。你不必为了旁人的过错,把自己困在府邸中,郁郁度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得空,也可像从前一样,多进宫走走,看看朕。” 听闻此言,元明华的眼泪簌簌落下,她连忙用锦帕按住眼角,强忍着哽咽,将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一一压下。 这之后,沈霁便没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靠在轮椅上,听元定尧与元明华闲话家常。 长公主的声音渐渐平稳,眼底的泪水慢慢干涸,眉宇间那层萦绕多年的憔悴,也悄然淡去了几分,整个人,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生气。 又坐了片刻,沈霁的精神渐渐不济,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眼睫半垂,几欲合上,脸色也愈发苍白,身子软软地歪靠在轮椅上,连坐直的力气都淡了。 元定尧看在眼里,当即站起身,轻声道:“皇姐,时候不早了,霁儿身子乏了,朕带他先回宫,改日再来看你。” 第89页 “哦好,好的。” 元明华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府门口。 冬日的寒风拂过,吹得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红影斑驳,落在地面的残雪上,添了几分暖意。 临出门前,沈霁忽然仰头看向元明华,声音又轻又软,满是真诚:“殿下,往后有空,多出去走走。春日赏花,秋日看山,日子是自己的,要为自己活。” 元明华站在府门前,眼眶依旧微红,却露出了一抹真心释然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元定尧小心翼翼将那道孱弱身影抱上马车,车帘缓缓放下,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慢慢前行,拐过街角,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母亲,”周景仪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一张脸,轻声问道,“简王殿下,以后还会来吗?” 元明华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会的,以后,还会再见的。” “走吧,咱们回去,去看看你哥哥,他方才做错了事,这会儿心里怕是不自在呢。” 说罢,她牵着女儿的手,缓步走入府中。 …… 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谢谢大家 第121章 天花 转眼又到上元。 这即将是二人相伴共度的第六个上元节。 元定尧原本早早计划了要带沈霁出宫赏灯,只是这几日,他总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时常翻身,身上一阵阵发燥,白日里也比往常更容易疲惫。 往日处理一整天政务都精神奕奕,如今不过半晌,眉宇间便染着散不去的倦意,偶尔还会抬手按一按太阳穴,头脑昏沉得厉害。 他只以为是这几日刚刚开笔,政务繁忙累着了,并未放在心上。 可上元节前一日午后,元定尧批折子时忽然觉得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甚至身上开始发冷。 明明殿里因为沈霁的身体原因,冬日里整日烧着地龙,炭盆里的火红旺旺的,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驱不散。 沈霁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庄子里新呈上来的折子,正看到一半,忽然听见元定尧轻轻咳了两声,带着些许痰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坐在御案之后,眉头微蹙,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双颊却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两团烧得不稳的火。 他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折子,轻声唤道:“尧哥?” 元定尧闻声,缓缓抬眼看他,那目光有些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慵懒: “嗯?”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略有些紧张不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唤他过来。 待元定尧在他身旁坐定,沈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瞬间,沈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烫的。 灼人的、从内里烧出来的滚烫,像是一团火被压在皮肤底下,闷闷地烧着。 他手指微微发颤,转而又摸了摸元定尧的颈侧,底下的脉搏急促而杂乱,一下下撞在指尖上,像是预示着什么。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霁心头猛地一沉,再也坐不住,挣扎着想从软榻上起身,声音不大,却裹着压不住的急切: “李福全!快去找苏先生,陛下发热了!” 元定尧自己倒是不在意,伸手按住他,又将他微凉细瘦的手拢进掌心里,轻声安抚道:“不用大惊小怪,许是昨夜没盖好被子,受了些风寒,歇一歇便好。” 李福全站在一旁,犹豫着不敢动。 “您闭嘴!他烧糊涂了,别听他的。”沈霁头也没回,目光紧紧锁在元定尧身上,声音又轻又急,“你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李福全匆匆跑出去。 不过半刻,苏应淮便匆匆赶来,他衣摆微乱,额角渗着薄汗,一进门便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他先看了看沈霁焦急的脸色,又将目光移向一旁坐着的面带病容的天子,心头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搭上元定尧的腕脉。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霁坐在软榻边,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心一点点往上提,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苏应淮的神情,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见苏应淮指尖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指腹按得更紧了些,反复斟酌脉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惊惶,原本沉稳的神情,此刻竟带着几分凝重声音:“陛下,您发热……有多久了?” 元定尧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已有了些预感,他没有回答,反而平静地开口问道:“朕得了什么病?” 苏应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清晰地砸在殿内:“陛下……脉象浮紧,来势汹汹,热毒郁于肌表,气血壅滞……臣怀疑,是……天花。”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殿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霁大脑一片空白。 天花……怎么会是天花。 前世……尧哥也得过吗? 若是没有,他会不会…… 不。 不会的。 他明明用系统积分,为他续了整整四十年的寿命。 他不会就这样离开他,绝对不会。 而元定尧闻言,几乎是立刻抽回手,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与沈霁拉开距离。 “把偏殿收拾出来,朕住过去。”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紫宸殿重新消毒,简王所用之物,能换则换,能弃则弃。即刻去办。” 李福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就在这时,沈霁却猛地探身,伸手死死拽住了元定尧的衣摆。 “回来,不许去!” 他本就坐在软榻边上,情急之下忽然探身用力,重心失衡,反倒将自己弄得跌了下去。 脚踝上那一对小金铃骤然叮铃轻响,细碎又急促的声响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 元定尧心口骤然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要伸手去接,可就在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天花”二字猛地砸回脑海,他手臂猛地一顿,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床榻离地不高,可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摔下去,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狠狠砸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了五六年的人,平日时连路都不敢叫他走一步,这会儿他摔在地上,自己却伸手扶一把都不敢。 李良辅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霁抱回软榻。 沈霁被扶着重新坐好,抬头便看见元定尧一副迟疑退缩,不敢靠近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我摔倒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一双清泠泠的眸子蓄满泪水,水汽氤氲,脆弱得一碰就碎,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抖着: “元定尧,我摔倒了。” “你说过的……永远不会再让我摔的。” 他常年多病,本就生得骨量纤弱,此刻眼泪一点点漫上来,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哭得安静而克制,却让人心尖揪疼。 第122章 权威小沈 “你要躲到哪儿去?”沈霁哽咽着,声音轻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意,“你不要我了吗?” 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泪眼朦胧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心口又疼又涩,堵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却只能硬起心肠,隔着一点距离低声劝道:“乖宝,天花会传染的,你身子本来就不好,经不起——” “你不要我了吗!” 沈霁猛地打断他,哭声轻却尖锐,带着满心的不安与绝望。 他靠坐在李良辅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纤细的手不自觉攥紧心口的衣料,连呼吸都带着颤意,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我没有。”元定尧声音瞬间沙哑,眼底满是挣扎,“乖宝,你冷静点,别急,你听我说,现在情况特殊——” 沈霁此刻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阖了一下眼,竭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然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骤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打断了元定尧的话: “天花染病,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我朝夕相伴,同床共枕,若真会被传染,根本就不差这一时片刻。我现在既然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大概率,我幼时是出过天花的。” 他缓了缓气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可语气却渐渐沉稳下来:“这病凶险,又极易传染,宫中能近身照料您的人本就不多,我不放心您独自扛着,您不能把自己关起来。” 第90页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苏应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苏先生,劳烦你再给本王把一次脉,确认一下。” 苏应淮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搭在沈霁纤细的腕上,凝神诊脉,指尖细细摩挲,片刻后松了口气,躬身道:“回殿下,您脉象平和稳健,全无热毒壅滞之象,确实没有染病。” 沈霁闻言,抬眸看向元定尧,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平静而笃定的温柔:“我出过了,不会再得。我不怕您传给我,您也不必处处躲着我,疏远我。” 元定尧怔怔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那抹绯色从眼底蔓延至鼻尖,又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都哽在其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满心的心疼与愧疚,最终都化作无力的酸涩,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 沈霁看着他,苍白的唇角缓缓弯起,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微微抬手,朝着元定尧的方向,轻轻招了招,声音软和:“过来抱我。” 元定尧依旧有些迟疑,脚步钉在原地,没有动。 “您要我自己过来,再摔一次吗?”沈霁说着,便撑着软榻,作势要起身。 元定尧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沈霁便停下动作,仰头望着他,眸色温柔,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澄澈又动人:“您别怕,我出过天花了,不会有事的。” “让我陪着您,这种时候,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话音落下,元定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滑落。 他是二人之中年长位高的那一个,沈霁身体不好,他便总是想着多承担些责任,尽可能的照顾他,从不轻易流露脆弱。 可此刻,他所有的伪装尽数崩塌,只剩满心的惊惶与脆弱。 沈霁再次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细白如雪,腕间松垮挂着的赤金细镯衬得腕骨愈发伶仃脆弱,声音软得像棉花一样,轻轻柔柔,带着几分诱哄:“来抱我吧,好不好?” “天花是可怕,可您一个人待着,我更怕。” 苏应淮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 他垂下眼,低声开口:“陛下,殿下说得对。天花出过一次,便不会再出第二次。您不用这么紧张。” 元定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沈霁的手还固执的伸着。 他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捧起那只细弱的手,贴在自己汗湿发烫的额间,随后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他哽咽着轻轻唤了一句:“霁儿……” 沈霁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怀里,安抚着他心底的不安。 二人相拥片刻,沈霁率先回过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 他先看向苏应淮,声音清晰沉稳:“苏先生,接下来还要劳烦您留守在紫宸殿内,为陛下诊治,斟酌药方。” 苏应淮当即躬身行礼,神色郑重:“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日夜照看陛下,护陛下安危。” 随后,沈霁又扬声吩咐殿内不远处还站着的李福全:“去传旨,即刻调御林军封锁紫宸殿,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避免疫病外传。” “紫宸殿内现有的宫人侍从,在确认未染病之前,一律不得外出。” “另外,再去遴选幼时出过天花的宫人,调入殿内当差,负责煎药、奉膳、清扫诸事,所有人出入,均需以棉巾遮口鼻,做好防护。” 李福全当即领命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蓝。 熏炉里的沉香还在袅袅地燃着,烟气如雾,与炭盆里松木燃烧的微香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感。 元定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沈霁的肩背还是那样单薄,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全部的心神与依靠,都系在这具孱弱的身体上。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沈霁的发间,闻着他发丝里淡淡的兰香,闭着眼,没有说话。 沈霁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童:“没事的,尧哥,会好的,我一直陪着你的。” 元定尧没有应声,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的脸颊贴着沈霁微凉的发丝,那一点凉意从额间渗进来,将他心头的焦躁和恐惧渐渐抚平。 第123章 护夫小沈 沈霁任由他静静抱了一会,待他情绪渐渐平复,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点不容推脱的坚定:“尧哥,您安心睡一会儿,我出去处理点琐事,等您睡醒了,我一定还在这里陪着您,好不好?” 元定尧埋在他发间,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他骤然病倒,有不少事得沈霁亲自去处理。 他缓缓松开手,乖乖躺到榻上,不过片刻,便因高热疲惫,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蹙,神色带着些病中的脆弱。 沈霁俯身,小心翼翼将他紧攥着自己的手,轻轻塞进锦被之中,又将被子拉至他下巴处,细细掖好每一处边角,这才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之内,苏应淮正伏案书写药方,眉头拧得紧紧的,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似是承载着千钧之重。 “苏先生。”沈霁轻声唤了一句。 苏应淮抬起头,见沈霁坐在轮椅上,被李良辅推着过来,连忙放下笔,躬身道:“殿下,您怎么过来了?这边冷,您——” “本王有几句话要问。”沈霁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全然不像刚得知枕边人染上天花的模样,“天花这病,从染上到发作确诊,寻常需要多少时日?” 苏应淮怔了一下,如实答道:“回殿下,天花潜伏期多在十日至十四日之间,短则八九日,长不过半月。染病之初,仅发热头痛、四肢乏力,与风寒之症无异,极难察觉,待肌肤透出红疹,才算真正病发。” “十日至十四日……” 沈霁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暗纹,眉头骤然紧蹙,脑海中飞速推算着时日。 元定尧开始出现不适,是在上元节前几日,往前倒推十至十四日…… 是他们前往昭阳长公主府做客的那几日。 这个念头一出,沈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长公主府……周景然。 是那日在正厅,周景然执意递给他的那杯花茶。 那日的茶,是周景然亲自去取,亲自斟满的,明明元定尧已明确说了他喝不得,他却偏偏执拗相劝。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人执拗不懂事,可如今想来,处处都透着诡异。 当年周彦清因下药害他被赐死,周氏一族虽未被满门抄斩,却也元气大伤,周景然身为罪臣之子,心中藏着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宫中守卫森严,日常所用之物皆会仔细查验,根本不可能无端沾染疫源,唯一的可能,便是宫外之人刻意为之。 思及此,沈霁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慑人的冷意,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 他垂下眼,将那层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扬声唤了一句。 “李福全。” 李福全应声而入,躬身站在门口。 “让潜龙卫的人去查一查沈府和那日在南市接触过的几个商贩。” “至于长公主府,你亲自带人,去将府邸围了。没有本王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昭阳长公主本人。” “尤其是周景然,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与他接触,不准给他送任何东西,本王一会儿亲自去审。” 李福全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多问,躬身领命:“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苏应淮僵在原地,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他看着沈霁的侧脸,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此刻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像是深秋里结了霜的湖面,安静、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柔弱的像玉兰花一样,需要人精心呵护才能好好活着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忽然焕发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映着烛火,照得人不敢直视。 沈霁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安排人守着陛下,我晚些回来。” …… 长公主府的门,是被御林军撞开的。 李福全带了三十名甲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上下惊惶失措,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第91页 元明华跌跌撞撞从正厅跑出来,鬓发散乱,外袍未披,站在冰冷的青石板廊下,脸色惨白如纸:“你们要做什么?本宫乃先帝亲封的昭阳公主,尔等竟敢擅闯公主府!” 李福全向她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却不容商量:“殿下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简王殿下有令,还请殿下与景仪小姐安坐府中,切勿外出。至于景然公子,需交由奴才看管,待简王殿下亲来审问。” 元明华身子猛地一晃,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廊柱冰凉,冷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冻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御林军鱼贯而入,紧闭府门,铁锁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看着下人被尽数赶回房内,一扇一扇的门在面前关上,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周景然被两名甲士从书房里押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他看见廊下的元明华,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垂着眼,任由甲士将他推搡着,关进了府中偏僻角落的一间空屋里。 元明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满心的无力与悲戚,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 那是她的孩子,她又如何会不了解呢。 这样一副不辩不争、认命一般的模样,便说明了,他在心虚,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他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这个认知一砸下来,元明华整个人猛地一晃,前一刻还端着公主仪态的人,这一刻骤然垮了。 肩背佝偻,鬓边的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眼角的纹路,一瞬间竟像是老了好几岁,再无半分往日的矜傲端庄。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一滴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将那一片湖水蓝的衣料洇成深深的暗色。 第124章 审问周景然 沈霁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沉沉的灰蓝之中。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有点,只有廊下几盏应急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院中站着的甲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今日折腾了整整一天,从午后元定尧发热开始,请脉、封殿、调兵、出宫,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会儿靠在轮椅里,只觉得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视野边缘扑着翅膀,怎么都赶不走。 周身分明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骨子里的寒意,呼吸又轻又浅,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虚弱。 李福全见他来了,快步迎上,躬身回道:“殿下,周景然已关在东厢房,门窗封固,内外皆有看守,您可要现在去审?” 沈霁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示意李良辅推他过去。 东厢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甲士,见沈霁过来,齐齐躬身行礼。沈霁抬了抬手,甲士便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死寂的暗色。周景然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周身满是颓丧。 李良辅将沈霁推进屋内,便退到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沈霁一开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景然。 烛火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细瘦、单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道:“你舅舅今日发热了,太医诊脉,说是天花。” 周景然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天花的潜伏期是十至十四天,往前推十四天,是正月初一。” 沈霁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日你端了两杯茶,一杯给陛下,一杯给我。陛下那杯,他喝了。我那一杯,被他拦下了。” 他目光落在周景然低垂的头顶,淡淡问道:“那两只茶盏,是从哪里来的?经了谁的手,又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景然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一言不发。 沈霁也不催他,只过了片刻,再度轻声开口,语气极为漫不经心:“你不说也无妨,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只是昭阳今年也有三十八岁了,一把年纪的人,先是为你父亲闭门思过四年,若是没了儿子,再被削去公主封号,往后余生,应该不好过吧?” “还有你妹妹周景仪,才十二岁,多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若是有一个谋害圣上而死的兄长,不知道往后是什么日子,还能不能好好嫁人?” 周景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厉声嘶吼,声音发颤,满是不甘:“你没有证据!不能这么对她们!我母亲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是先帝亲封的昭阳公主,你一个外姓亲王,没有权力——” “本王当然可以。”沈霁打断了他,抬手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 那玉牌不大,约莫两寸见方,通体温润,洁白无瑕,中间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元”字,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不疾不徐地拿着玉牌,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动作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在把玩一件寻常的玩物。 “看清楚了吗?且不说本王本就有权利处置任何人,这是陛下早年赐我的御令,见牌如见陛下亲临,莫说处置一个公主,便是宗族权贵,本王也有先斩后奏之权。”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周景然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满是血丝,不甘、恨意,还有无穷无尽的恐惧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是我干的。” 沈霁看着他,无怒无悲,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那对茶盏,”周景然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是一个陌生人在初一午后送来的。他自称姓周,是我父亲的族兄。他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是被你和陛下害死的。他说他手上有证据,可以替我父亲翻案,让我等着他再来找我。” 沈霁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送来的茶盏上,抹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个男人没说,我也没问。我只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想害陛下。”周景然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我也没有想过要害您。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一杯茶,您甚至没有喝,我不知道那是天花,您放过我,我是冤枉的……” “还有我母亲,我妹妹,她们是无辜的。您别伤害她们。我知错了,求您放过她们,……” “她们无辜。”沈霁的声音轻飘飘的,脸色白得透明,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这最后一丝平静,“陛下就不无辜了吗?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陛下用。这可是天花,陛下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沈霁只要想一想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可能,就觉得心如刀割。 心脏忽然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快,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急促骇人的喘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第125章 回宫陪小元 李良辅一直守在门边,时刻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见沈霁脸色骤变,身子顺着轮椅不住地往下滑,脸色顿时吓得煞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沈霁的肩,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中摸出药瓶,倒出一颗凝心定气丸,塞进沈霁的舌下,然后伸手轻轻按在沈霁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急促而浅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他虚弱地靠在轮椅背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去了支撑的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了缓,重新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惶恐不安的少年。 十六岁,比自己还小几岁。 这样的年纪,本该坐在窗下苦读诗书,为前程奔忙,如今却被仇恨裹挟,活在怨怼之中,为人所利用,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 “那对茶盏……还在吗?” “我摔碎烧了……你们走后,我亲手烧的……”周景然哽咽着回道,声音里满是悔意。 沈霁听到这里,不想再问了。 他缓缓阖上眼,心力交瘁地靠在轮椅背上。 胃里开始隐隐翻涌,方才那口气激得腹中一阵钝痛,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只剩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第92页 过了许久,沈霁睁开眼,望向门外,目光清冷而果决:“李福全。” 门应声而开。 李福全躬身站在门口,垂首道:“奴才在。” “将他押入刑部大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吩咐刑部,沿着那个送茶盏的人的线索去查,务必查出幕后主使。还有周氏宗族,一并排查,一个都不许漏。” “是。” 李福全领命,转身吩咐甲士将周景然押走。 周景然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朝着沈霁嘶声吼道,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我父亲是被你们害死的!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没有错,他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 甲士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沈霁坐在轮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没有说话。 喉咙一阵发痒,他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推着他,缓缓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夜色已深,天际悬着一弯冷月,清辉洒落,凉意彻骨。 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燃,暖红色的光笼着院落,反倒衬得四周愈发凄清。 沈霁仰起头,望着天边那弯浅浅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回去吧。”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李良辅应了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院子,往府门外走去。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碰到腕间那一对细金镯,微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了安心。 …… 马车驶入皇宫宫门时,已是深夜子时。夜色浓得化不开,宫道两侧的宫灯燃着昏黄幽微的光,光晕落在残雪上,映出一片碎玉般的清冷。 沈霁靠在车壁上,身子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方才在长公主府里强撑出来的那点精气神,早已随着一路颠簸尽数散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慢,像是一头疲惫的老牛拖着犁,每一下都带着力不从心的滞涩感。 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太阳穴像被钝器反复敲击,阵阵抽痛,胸口更是翻江倒海般搅着不适。 胃里也闹得厉害。 从午后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午膳咽下去的那点清粥早就消化殆尽,此刻腹中空空,反倒烧得难受,一阵阵酸水往嗓子眼翻涌,带着淡淡的呕意,堵得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胃部,那里又冷又硬,像揣了一块冰。 若是平日,这个时候元定尧定会将他抱在腿上,用他温热的大手轻轻捂在他的小腹上,柔情万分地哄着他用下御膳房新熬的小甜汤。 而现在…… 沈霁只觉得浑身冰凉,即便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抱着装满了金丝炭的鎏金暖炉,寒意仍旧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双腿毫无知觉地垂着,血液仿佛早已不在那处流通,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马车缓缓停在紫宸殿偏门。 李良辅轻手轻脚掀开轿帘,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咱们到了,奴才这就抱您下车。” 沈霁微微颔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嗓音沙哑干涩,几乎细不可闻。 李良辅将他抱下车,平稳安置在提前备好的轮椅上,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他终于看清殿下此刻的模样—— 眼睫半垂,无力地覆在眼下,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狐裘里,脸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唇瓣那抹青紫还未褪去,透着病态的颓败; 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仿佛每一口气都只能吸到半截便无力为继。额角沁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凝在鬓角,竟像是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李良辅看得心中一紧,慌忙开口道:“殿下,您撑着点,奴才这就推您进去。” 紫宸殿内早已按吩咐布好防护,灯火通明却不刺眼,当值的宫人皆遮着素色棉巾,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裹着熏炉里避疫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烟气袅袅,清苦却不刺鼻,驱散了从殿外带入的寒意。 苏应淮一直在偏殿坐守,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迎出来。 一见沈霁的脸色,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快步上前便要搭脉诊查:“殿下,您这是——” “本王没事。”沈霁轻轻偏头避开,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气音,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费尽全力。 他顿了顿,按住隐隐发胀的小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接着道,“让人立刻去熬一碗参汤送过来,要老山参,浓一些。” 苏应淮看着他言语间难掩的疲惫神色,张了张嘴,满肚子劝诫的话堵在喉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小厨房熬参汤,又亲手倒了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抬手去接,细瘦的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刚碰到茶盏,便险些脱手摔落。 李良辅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腕,帮他将茶盏端到唇边,轻声道:“殿下慢点,奴才给您托着些。”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润去了那层刺痒的痛感,可沈霁的脸色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蜜水进了胃里,非但没有安抚住那处翻涌的不适,反倒激得胃中一阵痉挛,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忍住了没有呕出来。 第126章 守夜小沈 “陛下怎么样了?醒过吗?”他缓了片刻,哑声问道。 “还在高热昏睡,没有醒过,红疹也还未发出来。”苏应淮低声回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也要保重自身。您身子弱,陛下如今卧病在床,您若是再倒下,这殿里……” “无妨。”沈霁轻轻打断,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推本王去内殿,本王要去看看他。” 内殿的烛火调得极暗,只留了床头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柔柔散开,映得榻上一片柔和。 元定尧睡在榻上,眉头紧紧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闷感,偶尔还会低声呢喃几句,含糊不清,却满是病中的痛苦与不安。 锦被被蹭开了一角,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无意识地虚抓着什么。 沈霁看着那只手,心口猛地一缩,早先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心痛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胸腔发闷。 心脏在那层薄薄的胸壁下忽然重重跳了几下,然后又虚了下去,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疼得他呼吸一滞。 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了眼底。 他示意李良辅将轮椅推至榻边,微微倾身,伸出自己冰凉细瘦的手,轻轻攥住了元定尧的指尖。 元定尧的指尖滚烫灼人,抓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火。 可在被握住的刹那,他蹙着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些许,原本虚蜷的手本能地收紧,将沈霁微凉的指尖牢牢拢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尧哥……” “我回来了……” 沈霁缓缓俯身,伸出一只手,一点点抚平元定尧紧蹙的眉峰,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眉骨,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拿起榻边备好的软帕,浸了温水拧干,慢慢擦拭着元定尧滚烫的额头、脸颊与脖颈,细细拭去表层的热汗,帮他散出体表的燥热。 元定尧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安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呼吸也和缓了少许。 他的脑袋微微偏着,下意识往沈霁手边靠了靠,像个寻求安抚的孩童,全然没了平日天子的冷厉威严。 没多久,小太监端着熬好的参汤进来。 李良辅接过白瓷小碗,碗身氤氲着热气,浓稠的参汤色泽沉郁,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模糊了沈霁苍白的眉眼。 “殿下,参汤熬好了,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李良辅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极为温和。 沈霁抬手接过。 那碗不算重,可端在手里却像压了千斤,让他的手腕止不住地轻颤。 他低头看着碗中浓稠的参汤,慢慢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唇边,咽了下去。 参汤熬得极浓,味道苦涩难咽,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喝着。 胃里空得难受,苦汤落进去像是浇在伤口上,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从腹中蔓延开来,可他喝得不急不徐,仿佛那些翻涌的不适都与自己无关。 喝到一半,胃腹忽然猛地一阵痉挛,尖锐的痛感伴着恶心直冲喉头。 沈霁握着银勺的手猛地顿住,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整张脸白了几分。 那口参汤堵在嗓子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要往外涌。 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将那阵呕意压了回去。 第93页 顿了片刻,他才继续端起碗,将剩下的参汤尽数喝完。 李良辅递来干净的软帕,沈霁接过来擦了擦唇角,动作温吞而迟缓。 他闭着眼靠在轮椅背上,胸口起伏微弱,胃里那阵翻搅的恶心迟迟不肯退去,肠腹间隐隐胀痛。 “殿下,您忙了一天了,去歇一会儿吧。”李良辅小声劝道,“陛下这儿有奴才们守着,您身子要紧——”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颈间的弧度单薄得让人心惊。 “不用。”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本王答应过陛下,会在这里陪着他。本王不能食言。” 李良辅还想再劝,苏应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沈霁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始终握着元定尧的手,目光静静落在榻上人的脸上。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遍。 在紫宸殿的晨光里,在批折子的灯火下,在每一次他发病时痛苦的凝望中,在每一次他情动后迷蒙的注视里。 他以为早已刻进心底,熟稔至极。 可今夜这般看着,却又觉得陌生。 原来威仪赫赫的天子,病倒时也会蹙眉不安,也会像孩童一般,攥着旁人的手寻求安慰。 这般脆弱,这般……让人心痛。 眼眶再次泛红,温热的泪意涌上来。 沈霁将元定尧的手轻轻捧起来,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蹭着。 那掌心的滚烫烫得他脸颊发疼,可他舍不得松开。 “尧哥,您要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我一个人……很害怕。”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可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却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霁低头看着那只滚烫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 第127章 小元醒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沉沉夜色被晨曦一点点撕开,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宫墙,悄悄渗进紫宸殿内。 李良辅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粥是小厨房刚熬好的,还冒着氤氲热气,软糯的米香混着红枣清甜的香气,在晨光里散开,晕成一团温暖的雾。 他一进门便看见沈霁依旧坐在轮椅上,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一夜都没有动过。 青年面色苍白,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唇瓣干裂起皮。 明明看上去已经是一副虚弱到不能再虚弱的模样,可那只握着元定尧的手,始终稳稳当当。 李良辅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轻轻将粥放在桌边,压低声音柔声劝慰道:“殿下,您一夜没睡了,多少用一点粥垫垫吧。您的身子……” 沈霁摇了摇头,连眼皮都没抬:“本王不饿,放着吧。” 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哑了几分,像是一块粗粝的砂纸在喉咙里磨过。 从昨天到现在,他的胃就没有真正安分过,隐隐的胀痛像一根钝针,时不时扎一下。 别说吃东西,光是闻见那粥的米香,他的胃腹就开始轻轻抽搐。 李良辅张了张嘴,满心担忧,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言语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切: “殿下,您这样熬着,身子哪里受得住呢?陛下若是醒了,瞧见您这副模样,指定要不高兴的。” “您想守着陛下,奴才拦不住您,可您也得顾惜着些自个儿的身子。您要是熬倒了,谁还能护着陛下呢?”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李良辅说的是对的,可他这会儿实在吃不下。 那碗粥就摆在旁边,米香一阵阵飘过来,胃里非但没有生出半分食欲,反而拧得更紧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中反复揉捏。 他正要开口拒绝,忽然感觉到指尖下的脉搏跳动骤然快了几分。 沈霁倏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元定尧的眼睫不住地颤动着,然后缓缓掀开。 那双素来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带着病后久睡的涣散,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视线模糊不清。 晨光落进他眼底,慢慢流转,映着帐顶,映着身侧的人,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沈霁苍白憔悴的面容上。 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含糊的气音。 沈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滚烫的泪意猛地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心中翻涌的酸涩,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不动声色的喘了两下,微微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元定尧唇边,对方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锈蚀的铁器划过青石,可那两个字却无比清晰地落进沈霁耳中,听得他浑身一颤,眼底的泪意几乎要压制不住。 “您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努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 “您饿不饿?底下人熬了蜜枣粥,我让人给您盛一碗,我喂您,慢慢喝一点好不好?” 元定尧微微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沈霁脸上,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移到干裂的唇瓣,又从唇瓣移到他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细白手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你……一夜没睡?” 沈霁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对上元定尧那双虽然浑浊却满是固执与心疼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轻轻低下头,像个错了事的孩子,细弱地应了一声:“嗯。” 元定尧没舍得说他。 他慢慢地、吃力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沈霁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因高热而滚烫灼人,可那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湖面上。 沈霁反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他的手冰凉,对方的手滚烫,一冷一热交织,却牢牢缠在一起,如同风雨中根系交缠的树木,谁也不能把它们分开。 “我没事的。”沈霁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您好好的,我就没事了。” 元定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眶,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他唇角那抹勉强撑起的笑意,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心疼、愧疚、怜惜,万般情绪交织,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眼底的心疼愈发浓重。 沈霁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微微弯了弯嘴角,笑容清浅却动人:“您想喝口水润润喉吗?” 元定尧微微摇头,喉结轻轻滚动,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沉沉的凝重:“我的病……怎么染上的?” 沈霁攥着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语调尽可能平静淡然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长公主之子,周景然。正月初一,您在长公主府喝的那杯茶,茶盏上被抹了疫毒。” 元定尧的眉头轻轻蹙起,动作虽轻,却难掩眼底的冷意。 “他……年纪小,太过稚嫩,又心有怨恨,一心执念于他父亲的旧案,以致受人教唆,给您下了药。” 沈霁将声音放得更轻,生怕他动气加重病情,“东西是别人给的,我已将他关入刑部大牢,正派人追查幕后主使,这些事您不必操心,安心养病就好,我都会处理好的。” 元定尧没说话,他看着沈霁,忽然缓缓伸出手,将他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辛苦你了。”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动作柔软依赖,像是一只依偎着主人的猫,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的眼睛湿湿的,红红的,像刚下过一场大雨。 “不辛苦。”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能帮到您,我很高兴。” 第128章 小元生病中 接下来的几天,元定尧的体温一直反反复复,忽高忽低。 高热缠得他终日昏昏沉沉,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宫人好不容易熬了稀粥,勉强喂进去几口,没过多久又全部呕了出来。 睡也睡不安稳,他时常闭着眼小声呢喃,沈霁凑近了听,有时候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有时候是些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话,更多时候,就只是压抑痛苦的粗喘。 沈霁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床边。 他一边要代为处置朝中的紧急政务,安排人追查幕后真凶,一边要悉心看护病榻上的元定尧。 李良辅见他不肯去偏殿就寝,便在元定尧床榻边搭了一张小榻,说是榻,其实不过是一张窄窄的矮几,铺了一层薄褥。可即便如此,沈霁依旧不曾真正躺下来睡过一整夜。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轮椅里,手握着元定尧滚烫的手,闭着眼睛稍微歇上一会儿。 第94页 说来也好笑。 沈霁常年缠绵病榻,从前又有系统兜底,他其实是最不在乎生不生病的人。 病得再重也不过是躺在床上忍一忍就熬过去,反正这副破败的身子早就习惯了。 可这会儿元定尧的病,实在让他满心焦虑。 他怕那人烧得太高醒不过来,怕那些红疹发出来之后会留疤,怕天花凶险万一有个好歹…… 他本来肠胃就不怎么样。 平日里,御膳房变着法儿地做着各种软烂清淡又不失滋味的吃食,元定尧连哄带劝,一勺一勺地亲自喂,他才肯张开嘴,好好吃些东西。 就是这样,他还时常腹痛腹胀,吃完东西要在元定尧怀里靠上好半天才能缓过来。如今满心担忧之下,更是没什么胃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年前才做了没多久的衣裳,现在穿在身上又变得空荡荡的,风一吹,便会轻飘飘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清瘦嶙峋的轮廓。 “殿下。”苏应淮实在看不下去,忽然有一天直直跪在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涩意,“您的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么熬啊。您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陛下,等陛下病好了,看到您这样,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呢?” 沈霁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应淮,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慢慢伸出手,接过李良辅递来的参汤,一勺一勺,慢慢喝了下去。 “本王知道了。” 他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可每天的参汤,却会尽量多喝下去一点。 他不想让元定尧好不容易醒过来,却看见自己虚弱倒下的模样。 那人素日里待他如珠如宝,最在意他的身体,若是看见他这般模样,定要自责心疼,把所有的罪责与愧疚,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 病发的第三天,元定尧身上开始出疹子了。 最先长在脖子侧面。 早上沈霁拿软布给他擦脸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几个小小的浅红色斑点,他心里猛地一紧,手指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慌忙让人去叫苏应淮。 苏应淮很快赶来,给元定尧把了脉,又仔细看了脖子上的疹子,才低声跟沈霁说:“殿下,陛下的疹子发出来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天花这病,最怕热毒郁积在体内散不出来。如今疹子发出来了,说明病气在往外走。只是接下来几日会格外难熬些,红疹越来越多,陛下或许会烦躁不安,甚至神志不清,您心里要做好准备。” 沈霁坐在轮椅里,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微微发哑:“还要熬多久?” 苏应淮垂下眼,如实答道:“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等疹子全都长齐、结痂、自己脱落了,便是真正闯过了这一关。” 沈霁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果然跟苏应淮说的一样,元定尧的病情急转直下。 疹子从颈侧蔓延至面部,又从面部蔓延到四肢,从细小的红点变成鼓起的丘疹,再化作透亮水疱,看着亮晶晶的,像是皮肤上覆了一层莹润的露珠。 元定尧的体温再攀新高,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透的烙铁,连呼出的气息都灼热逼人。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控制不住地想抓挠,一会儿又觉得被子太重,非要掀开。 他在位多年,积威甚重,这会儿烧糊涂了闹起来,众人根本控制不住他。 是沈霁坚持守在他身边,管着他,不让他伤到自己。 白天,他让人将案几搬至榻边,一边批阅紧急的奏折,一边陪着元定尧。 夜里,他便靠在轮椅里,手牢牢握着元定尧的手,阖着眼歇一会儿,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李良辅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想劝他休息,却又知道劝不动。 他心里明白,这个时候,沈霁绝不会不会离开元定尧的身边,就像这么多年来,元定尧也从未没离开过他的身边一样。 他们这些内侍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陛下能快点好起来。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紫宸殿外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霁已经记不清过了几日。 他只记得元定尧的高热反反复复,疹子一点一点遍布全身,每一天都像是在和阎王爷抢人。 还没等元定尧的病情有所好转,朝堂的形势却先一步有了变化。 元定尧病倒的第五日,李福全从外头匆匆回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扑通一声跪在沈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殿下,外头忽然起了流言,有人说陛下得了天花,病重不起,有人说陛下怕是熬不过去了,还有人说……” 沈霁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握着元定尧的手,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说什么?” 李福全咬了咬牙,心一横,抖着声音说道:“说陛下……已经驾崩了。几位藩王在京城的耳目已经开始活动,户部、兵部、刑部都有折子递上来,说是要……要议立储君。” 第129章 小沈上朝 李福全咬了咬牙,心一横,抖着声音道:“说陛下……已经驾崩了。几位藩王在京城的耳目已经开始活动,户部、兵部、刑部都有折子递上来,说是要……要议立储君。” 他说这话时,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紫宸殿封了这些天,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这些年没有后妃子嗣,宗室内部一直颇有微词,只是碍于陛下的强势,才勉强闭了嘴。 如今天子病重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藩王的心思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压不住。 沈霁听完陷入了沉默。 这会儿正是正午,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一片本就苍白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比从前深了许多,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召集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取本王的朝服,一个时辰之后,本王要开小朝会。” 李良辅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跪了下来,膝行两步到沈霁身前:“殿下,您的身子——” 沈霁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道:“给本王更衣。”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绵软无力,可那这几个字却又那么掷地有声,砸得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反驳。 李良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起身,和李福全一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沈霁从轮椅上扶了起来。 沈霁这几天几乎是不吃不喝的,完全枯坐在轮椅里。 他被扶起来的那一瞬间,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李良辅和李福全身上,膝盖一阵阵地发颤,像是随时都会折下去。 他咬着牙勉强站直,手指死死攥着李良辅的胳膊,指节泛得发白,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心脏被忽然的动作牵动,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几下,又忽然虚了下去,憋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他就这样站着,等着近身服侍的宫人将朝服一件一件地穿在他身上。 那套亲王朝服还是好几年前他刚封王的时候裁制的,因为他不上朝,很多年没穿过了。如今忽然拿出来穿上,竟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一般。 朝服的料子厚重华贵,层层叠叠地裹在他身上,可那底下是一副怎样的身子呢? 肩胛骨高高凸起,脊背上的每一节骨头都清晰可数,腰身细得不盈一握,整个人像是用纸糊成的,风一吹就要飘走。 沈霁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理了理领口,将那截细白的颈子遮住。 “走吧。” 议事殿内,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陛下生死未卜,藩王蠢蠢欲动,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想在这个时候抢占先机,却又都不肯先表态站队。 嘈杂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好好的议事殿一时竟像是街头巷尾的菜市场一般。 沈光启也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方,看不出什么异样。 身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过了一会,身后的礼部侍郎忽然凑过来,半是关切半是打探地问道:“沈大人,您可有消息?陛下他……到底如何了?” 沈光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礼部侍郎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简王殿下到——” 随着内侍通传,殿门忽然缓缓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 第95页 沈霁坐在轮椅上,身着玄色织金亲王朝服,墨发高束,冠冕端正,明明身形单薄得仿佛撑不起厚重的朝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藏锋的长剑,自带凛然气场。 轮椅缓缓推进殿内,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不算凌厉,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嘈杂纷乱、蠢蠢欲动的心思。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霁被推到上首主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接过李良辅递来的茶盏,轻轻搁在手边。 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响极轻,可在鸦雀无声的殿内,却像一记惊雷。 “本王今日召集诸位,是有几件事要当众宣布。”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第一,陛下确实染了天花,但是并没有生命危险。苏神医已经确认,陛下病情趋于稳定,再有七八日便会正式痊愈。诸位大人不必忧心。” “第二,天花也不会扩散至紫宸殿外。所有染病宫人本王皆已妥善安排隔离,殿内每日用烈酒、艾草消毒,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第三——” 他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本王听闻,有人在暗中议立储君。陛下正值盛年,如今不过是一时病了,便有人急着要议储。”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是谁?可否站出来与本王说说。” 没有人敢动。 沈霁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站出来,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热,可他的胃腹却在这时突然一阵剧烈痉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圈又一圈。 常年积压的寒气翻涌上来,冰凉胀痛,顶着他的胸膈,恶心感直冲喉头,喉咙里泛起一阵酸苦。 沈霁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扣住茶盏,才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呕意压了回去。 “既然无人敢认,那就麻烦诸位大人都记清楚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是大靖的天子,更是本王唯一效忠的君主。本王在一日,便容不得任何人觊觎皇位,动摇国本。” “若是再有人敢趁着陛下病中不便,贸然生事,传播流言,休怪本王和潜龙卫不客气。” 他顿了顿,声音重新放轻:“本王要说的就这么多,诸位大人没别的事的话,就散了吧。” 没有人敢先走。 最后还是丞相向泽明率先站起身来,朝沈霁深深躬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鱼贯而出,脚步声又轻又急,仿佛走慢一步,便会惹上祸端。 沈光启同样夹在人群中,他深深地看了沈霁一眼,随后跟随众臣一道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沈霁脸上强撑的镇定才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潮水退却,露出底下苍白脆弱的底色。 他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有浓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尽。身子软得厉害,明明还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却轻飘飘地直往下滑。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更是怎么也压制不住,一阵阵地往上顶,顶得他心口悸痛。 李良辅见状立刻从身旁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慌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保心丸。 沈霁靠在他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上青紫一片,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抽去了支撑的水。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掌控。 好半天,他才勉强挤出一点气音,却又低弱得几乎听不清: “回……紫宸殿。” 第130章 小沈陪伴 元定尧病发的第八日,病情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身上的疹子长到了最盛,密密麻麻覆满全身,从颈侧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从腰腹到四肢,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高热也持续不退,沈霁伸手覆在他额头,掌心像是贴上了烧透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时常发出细微的哮鸣音,像极了沈霁平时喘不上气时常常发出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痛苦万分。 苏应淮跪在榻边,指尖死死按在元定尧的腕脉上,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锦褥上。 他的脸色甚至白得比沈霁好不了多少,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满是仓皇与无措。 他诊了又诊,看了又看,方子开了七八张,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元定尧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凶险。 他是医家这一代的传承人,是当世医术最高明的医者。 可天花这种恶疾,又哪里是药石能够轻易挽回的?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用尽一切手段将病人的元气吊住,等着他自己撑过去。 苏应淮抬起头,看向靠在轮椅里的沈霁。 殿内烛火昏暗,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只有一盏琉璃灯在床头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沈霁脸上,将他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照得愈发冰冷。 那件穿在身上的衣裳空空荡荡,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深深凹进去,像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整日守在殿内,吃不下睡不着,勉强喝几口参汤,过一会儿便原样吐了出来,哪怕累极了阖上眼,也不过片刻便会惊醒,然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抓元定尧的手,确认他还活着。 殿内所有人都在害怕,谁都看得出来,简王殿下这会儿也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若是陛下熬不过去…… 夜半时分,元定尧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的身子猛地绷紧,脊背高高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手指死死攥着被褥,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片刻,他的呼吸骤然中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半分空气都吸不进去。 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几乎完全涣散,眼角有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苏应淮脸色骤变,立刻扑上去,一把按住元定尧的肩头,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住他的人中。 李福全和李良辅也慌忙冲上来,一人按住他的手,一人按住他的腿。 可元定尧病中力气大得惊人,两人竟险些按不住,手臂甩出去砸在床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霁见状,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站起来过了。久未受力的双腿软得厉害,膝盖刚撑住重心便猛地一晃,骨节处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 体位的骤然变化更是让他眼前黑了一瞬,沈霁咬着牙站稳,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榻边,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又快又乱,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宫人的缝隙间,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元定尧的手背上:“尧哥,我在这儿,别怕,我陪着您。” 那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但神奇的是,它竟真的穿过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直直地落进了元定尧的耳朵里。 元定尧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弛,掐在李福全手腕上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 苏应淮当即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沈霁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跪倒在床边。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众人慌作一团。 李良辅扑过来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李福全去倒水拿药。 一群人七手八脚将他放回轮椅里,又是递水,又是喂药,手忙脚乱照料了好半天,沈霁才缓缓恢复意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第一件事却是转头去看榻上的元定尧: “我没事……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苏应淮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进宫不久,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时的样子。 那时沈霁难受得喘不过气,脸色青紫,手指死死攥着元定尧的手,元定尧就那么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天子。 如今,就好像因果倒置了一样。 守在榻边的人换成了殿下,倒下去的人换成了陛下。 第131章 小元病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是难熬的一夜。 苏应淮守在殿内,每隔半个时辰便起身诊脉、灌药、施针。 元定尧的疹子迟迟不结痂,有几颗已经开始化脓,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这是最凶险的兆头,脓疱意味着热毒深入营血,稍有不慎便是毒气攻心,回天乏术。 沈霁坐在轮椅里,看着元定尧的脸。 那张脸上长满是疹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看。 第96页 他很怕。 他真的很害怕重来一世,自己反而会失去这个人。 他不敢去想,若是元定尧撑不过去,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钝刀在那里反复撕扯,一下一下,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捂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咳声很轻,不过两三声便止住了。只是他移开手的时候,昏暗的灯火下,掌心赫然出现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零星的血点落在苍白的掌心,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艳得刺眼。 是血。 沈霁看着那片暗红,愣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默默将那片血迹蜷进掌心里,然后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良辅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他仰起头,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那笑意苍白,虚弱,像是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水,静谧而美好。 “放着吧,本王一会儿喝。”他说的自然又流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002走之前告诉过他,他现在的身体恢复能力是很强的,只要……只要没到绝境,他不会死。 所以没关系。 只要不让人发现就好。 沈霁垂下眼,将那只有血迹的袖子压在了身下。 …… 夜里,元定尧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沈霁是被指间那点细微的变化提醒发现的。 他握着元定尧的手,已经握了太久太久,久到那掌心的每一丝温度变化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那滚烫了多日的温度,终于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连带着元定尧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变成了均匀的起伏,紧蹙了多日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沈霁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元定尧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脉搏虽依旧细弱,却不再飘忽不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他转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苏先生……陛下是不是……要好了?” 苏应淮跪在榻边诊了半晌,抬头朝沈霁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等陛下醒了,好好调养一番……就没事了。” 沈霁听到这句话,怔怔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圈圈湿痕。 天亮了。 …… 元定尧醒得很快。 刚过了午时,他便缓缓睁开了眼。 明亮的日光透过纱帐,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殿内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元定尧下意识偏过头,第一眼,就看见了沈霁。 沈霁坐在轮椅里,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人却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他的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一身薄绒寝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和伶仃突兀的肩骨。 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雪白鹤氅,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他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只,陷在轮椅与鹤氅之间,乍一眼看过去,几乎让人要疑心,那里是不是真的坐了一个人。 元定尧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吃力却轻柔,将沈霁还贴在自己额上的手,轻轻握住,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沈霁的手,冰凉、枯瘦,小小的一截,窝在他掌心里,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点微凉在自己手心一点点回暖,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化的雪水,轻轻淌过皮肤,一点点润开他心底被高热烧得干裂荒芜的角落。 元定尧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担忧,没有叫人来问话。 他知道自己昏睡了许多天,知道自己这一病或许会牵动朝野,带来诸多影响,知道自己费了好大的劲养着的孩子,这几天过得一定很不好。 日光从窗棂间渗进来,将殿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温柔的亮色。 苏应淮忽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元定尧睁着眼,脚步猛地一顿,随即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您醒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沈霁猛地睁开眼。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要去探元定尧的额头,只是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人牢牢握住。 他微微一怔,低下头,正对上元定尧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有些浑浊,眼底布满血丝,可眼神清亮又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落在他身上。 “醒了?” 元定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可这两个字落在沈霁耳里,却像是世间最动听的声响。 沈霁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看到元定尧醒过来会笑的,可当那双眼睛真真切切地望向他时,眼眶里像裂开了一道泉眼,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他说不出话,喉咙堵得发紧,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元定尧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 元定尧慌忙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珠。 指腹粗糙干燥,蹭在脸颊上微微发疼,却让沈霁哭得更凶了。 “别哭……你乖一些……可不能这么哭……” 元定尧哑声哄着。 他的目光顺着沈霁皱巴巴的寝衣,落在他嶙峋的肩骨上,再到苍白发紫的唇瓣,眉头轻轻蹙起,心疼得无以复加: “瘦了。” “怎么……瘦成这样。” “您……您别看我。” 沈霁哽咽着答道,“我现在……不好看,您别看我。” “好看。”元定尧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样都好看。是我让你担心了。” 沈霁拼命摇头,他将元定尧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来的小猫,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贴了上去。 苏应淮上前,跪在榻边给元定尧诊脉。他手指换了又换,仔细把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陛下年轻,之前底子又厚,如今最凶险的关口已经闯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安心休养,等疹子全部结痂脱落,便彻底无碍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元气耗损有些严重,接下来一个月,还需要好好调养,不可太过劳神。” 元定尧微微颔首,目光却没离开过沈霁,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坚定: “把简王……抱上来。” 沈霁一愣,下意识要推辞:“您还病着,我身上不干净……” “上来。” 元定尧语气不重,甚至因为久病沙哑而显得温和,可沈霁听了,便不再出言拒绝。 李良辅上前,小心翼翼将沈霁从轮椅上抱起,轻轻放在元定尧身侧。 御榻宽阔,两个成年男子一道躺在上面也绰绰有余,可沈霁实在太瘦了,缩在他身边,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 元定尧缓缓侧过身,轻轻将手臂搭在他腰上。那腰细得让他指尖一顿,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沈霁揽进怀里。 沈霁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实实在在的心跳,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彻底松下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第132章 小沈被抓包 沈霁这一觉睡得很沉,可醒来的时候,事情就不太好了。 他先是感觉到了膝盖处的阵阵钝痛,那痛感来得又闷又沉,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把碎石,稍一动弹便碾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轻轻蜷了蜷腿,膝盖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元定尧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低下头,看见沈霁缩在自己怀里,眉头紧锁,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用力地抿着,唇上的青紫比昨日更甚,透着一股虚弱的病气。 他的手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衣襟,指节泛白,青筋都绷了起来,整个人微微发颤,像是正承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疼痛。 “霁儿?怎么了?”元定尧的声音猛地紧了起来,“哪里不舒服?” 沈霁发不出声音。 他正咬着牙,拼命压抑着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不适。 胃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拧绞,疼得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酸苦的胃液混着胆汁猛地往上涌,他来不及反应,匆忙偏过头,伏在榻边剧烈呕吐起来。 黄绿交杂的秽物落在地上,散出浓烈的酸苦气息,呕得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眼泪都被呛得涌了出来。 元定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将沈霁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肢,一手接过李良辅递来的蜜水,轻柔地送到他唇边: 第97页 “喝点水。” 沈霁虚弱地摇着头,浑身无力抗拒,可元定尧的手轻轻地托着他的后脑,声音低沉而坚定:“乖,喝一口漱漱嘴。” 他拗不过,启唇含了一口水匆匆漱了漱,又吐了出来。 那口水里带着淡淡的血丝,混在杯盏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元定尧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褪去所有的虚弱温和,只剩下天子不容违抗的冷厉。 “立刻去叫苏应淮。” “快!” 不过片刻,苏应淮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一进殿便跪在榻前,指尖快速搭上沈霁的腕脉。 只是轻轻一探,苏应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置信地换了另一只手,指尖死死按着脉搏,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空气一点点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应淮跪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指尖下的脉象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细丝,虚弱地跳着,每一下都像是在叩着他的心口。 不应该的。 不应该放任殿下那样熬着的。 “说话。” 元定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迫人。 苏应淮抬起头,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元定尧,又看向他怀里气若游丝的沈霁。 青年眼睫半垂,脸色惨白,呼吸浅促得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单薄的躯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殿下……前些日子,是不是咳过血?” 殿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睁眼,也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元定尧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满是隐忍的痛楚。 沈霁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定尧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忽然听见一个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从怀里闷闷传来:“……昨天晚上。” 元定尧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恨意地咬紧了牙关,将怀里的沈霁拢得更紧了一些。 那只揽着沈霁腰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落在沈霁身上的力道,却依旧轻得不可思议。 “我没教过你这样磋磨自己。” “更没允许你这样磋磨自己。” 沈霁不说话了。 “怎么样?” 元定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应淮,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第133章 小沈昏迷 “怎么样?” 元定尧忽然睁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应淮,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苏应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涩得发苦: “殿下本就先天心脉孱弱,又常年受胃疾困扰,脾胃虚寒,气血两亏。这些日子忧劳过度,日夜不休,几乎粒米未进,一身的元气早已耗到了极限。那口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那口血是心脉受损的征兆。殿下的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孱弱许多,这些日子没有倒下,全靠一股执念强撑着,如今陛下醒了,殿下心神一松……” 他没有再说下去。 元定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安静地仰头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么的温柔,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让人心碎的情意。 “我没事。”沈霁轻声开口,“您别担心。” 元定尧一时说不出话,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沈霁的眼睛上,遮住那双让他心疼到快要发疯的眼睛。 “你别看我。”他的声音轻得发颤,断断续续,满是压抑的哽咽,“让我……缓一缓。” 掌心里,沈霁的睫毛轻轻扫过,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任由他掌心的温度落在自己冰凉的眼睑上。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沈霁的脸颊上,一滴,又一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沈霁有些无奈,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元定尧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尧哥,没事的。”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极了,仿佛在说什么很确信的事一样。 元定尧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手从沈霁眼睛上移开,“你凭什么保证?” “沈霁,告诉我,你凭什么保证?”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优先保全自己的身体,你就这么想s——” 他说不下去了,他没办法接受那个字和沈霁扯上一丁点的关系。 沈霁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系统?是光环? 其实他也没那么确定,只是事急从权,他不得不赌一把。 殿外的雪又下大了。 北风卷着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树的枝干,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耳边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 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不再是往日的从容沉稳,而是带上了一点压抑克制的急促。 他忽然又觉得有点困了。 胃部依旧隐隐作痛,胀闷的不适感挥之不去,喉咙里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参汤的苦味。 胸口那颗脆弱的心脏跳得又慢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没关系。 元定尧醒了,好好地在他身边。 只要他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霁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慢慢坠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元定尧焦急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波。 他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134章 情景再现 苏应淮扑过去的时候,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太医院待了两年了,此前又在民间游历行医多年,什么样的急症凶症没见过? 可当他的指尖触上沈霁腕脉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凉意还是从脊梁骨底端猛地蹿上来。 那脉……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像是在深冬寒风里明明灭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殿下!殿下!”他高声连唤了两声,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沈霁紧闭着眼,面色白得像一张素净的宣纸,唇上那抹青紫已经漫到了唇周,如同无声晕开的淤痕,透着点触目惊心的意味。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唯有凑近了,才能捕捉到鼻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轻得像初冬清晨的薄雾,轻轻一碰,便似要消散在空气里。 “救他。” 元定尧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却像两块烧红的铁,重重烙在苏应淮的耳膜上。 苏应淮甚至来不及应声。 他动作飞快地伸手解开沈霁身上皱巴巴的寝衣,指尖探至心口位置,只触到一片冰凉。 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慢又弱,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好半天,才微弱地跳一下。 “针给我!”苏应淮猛地伸出手,声音急促得发颤。 李良辅早已将针囊捧在手里,闻言连忙递了过去。 苏应淮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消毒,指尖捻住,精准刺入沈霁腕间的内关穴。 针尖刺入皮肉的刹那,沈霁的身子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针入膻中,第三针入心俞。 苏应淮的手指飞快地捻转着针柄,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沈霁散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死寂一片,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窗棂上,细碎的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都像细针刮过耳膜,揪得人心头发紧。 元定尧从未觉得自己的手这么稳过。 他的手掌托着沈霁的后脑,拇指抵在他耳后,感受着那底下微弱至极的脉搏跳动。 那跳动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稍不留神,便会悄无声息地飘走。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将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彻底震断。 第98页 他想起沈霁方才说的话。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骗人的。 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 他总是这样…… 总是…… 元定尧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应淮施完针,又去探沈霁的腕脉,指尖停留了许久,转身去取药箱里长期备着的温养药物。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霁无知无觉垂落下来的双腿,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殿下的腿……” 苏应淮猛地伸手掀开盖在沈霁腿上的被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怎么会这么严重?”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沈霁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看见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那淤痕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膝弯,颜色深得发黑,边缘泛着肿胀的红色,在沈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幕——沈霁一个人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折翼的、孤独的鹤。 那声沉闷的声响,他彼时在昏迷中未曾听见,可此刻却隔着千山万水,重重撞在他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元定尧没办法接受。 他和沈霁相识以来,沈霁就有腿疾。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沈霁跪过一次。 “他什么时候磕的?”元定尧的声音极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隐忍的痛楚,“你们怎么会让他跪在地上的?” “你们怎么能让他跪在地上?” 没有人敢回答。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他们低垂的头连成一片沉默的潮水,落在元定尧眼里,只让他觉得头晕。 苏应淮满心涩然,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了按淤痕周围的皮肤,触到的是一片刺骨冰凉。 沈霁膝盖上的寒气一直很重,加上心脉孱弱久坐轮椅,双腿本就气血不畅,全靠太医每日按摩,药包热敷才勉强维持着状态。 之前重重磕在地上,皮肉筋骨受到的损伤远超常人,可沈霁愣是一声未吭。 他太能忍了。 “这处淤伤必须尽快处理。” 苏应淮的声音涩得发苦,“殿下的腿上本来就有旧疾,瘀血积在关节处,日子久了会生出更多的毛病。只是现在殿下身子太虚,不能用猛药化瘀,只能先用药包热敷,之后再拿温热的药酒慢慢揉开,配合针灸疏通经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殿下现在这个状况,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两说,如何调理……都是后话了。” 元定尧听到这话,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应淮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将温养调理的药丸化开在温水里递给他,元定尧接过白瓷药盏,舀起一勺药水,轻轻抵在沈霁唇间。 药水顺着唇缝渗进去少许,余下的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淡褐色的湿痕。 元定尧指尖微顿,又舀起一勺,耐心地送到他唇边。 他等了更久,药水缓缓渗入,可沈霁的喉头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您亲自喂吧。”苏应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种无能为力的漠然,“殿下现在……没有吞咽的本能。” 元定尧握着药勺的手悬在半空,勺里的药水轻轻晃动,映着昏黄的烛光,宛如一块碎掉的琥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毫无知觉的人,沉默片刻,端起药碗,自己含了满满一口。 还站着的李福全和李良辅对视一眼,眼眶一酸,别过脸去。 元定尧俯下身,轻轻托起沈霁的下颌,拇指抵开他紧抿的唇瓣,随即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药水从他口中缓缓渡入沈霁唇齿间,一点一点,顺着齿缝慢慢渗进。 他的唇贴着沈霁的唇瓣,冰凉、柔软,毫无生气,如同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寂静得让他心口发疼。 一口,一口,又一口。 药碗里的药水一点点减少,沈霁的喉头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吞咽动作。 最后一口药水渡完,元定尧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停着,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嘴唇贴着沈霁的嘴唇。 药水的浓烈苦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黄连与黄柏的焦苦气息,苦得人舌根发麻。 可这苦味却像一根线,将他的思绪拉回五年前。 五年前,在那个荒寂的山洞里,沈霁也是像现在这样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他心急如焚,无可奈何地将药渡进他口中。 他记得那药也是这般苦,苦得他皱紧了眉。 那时他暗暗发誓。 以后,他再不要这样吻他。 如今五年过去,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般场景。 元定尧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沈霁,他的唇上沾着淡淡的药汁,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唇周的青紫,恍惚间竟好像淡了一丝。 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这里是皇宫,是紫宸殿。 他有全天下最好的太医,最齐全的药材。 这里不是五年前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野山洞。 元定尧闭了闭眼,缓缓吐出胸口堵着的浊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苏应淮再次诊脉:“陛下,殿下脉象暂时稳住了,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心脉损伤过重,不是一朝一夕能调养回来的,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若是逐渐好转,便是没出大事;若是再恶化…… 他没有说下去。 元定尧也没有追问。 殿内的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开,将那些冰冷的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可这暖意,却暖不透殿内众人冰凉的心。 元定尧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沈霁的颈部,那一处的皮肤冰凉,带着浓重的药味,还混着沈霁身上独有的清浅香气。 “你说了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休息几日就会好,朕信了,你不能骗朕,不能说话不算数。”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呼吸浅淡,脉搏微弱,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渐渐歇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也都陷入了沉睡。 唯有紫宸殿的灯火,在漫漫雪夜里静静亮着。 一灯如豆。 第135章 浮生梦 沈霁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四周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沉进了世间最深、最静谧的湖底。 他也不觉得害怕。 甚至久违地感到一种极致的舒适与轻松。 没有心口阵阵钝痛,没有胃腹翻搅痉挛,没有骨缝关节里缠绵不散的酸胀隐痛,也没有喉咙里挥之不去、若隐若现的痒意。 四肢轻飘飘的,仿佛融化在湖水之中,没有重量,没有束缚,没有边界。 他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好像也不错。 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细弱的微光从远处透了进来。 那光算不上明亮,只比周围浓稠的黑暗浅了那么一点,灰蒙蒙的,像冬日阴天里,云层缝隙间漏出的惨淡天光。 可它一点点蔓延,一点点靠近,像是有人缓缓掀开了隔绝生死的帘幕。 沈霁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光渐渐漫过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再有意识时,他看见了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寝殿。 明黄龙纹、御榻书案、奏折朱笔。 是紫宸殿。 却又不是他朝夕相伴的紫宸殿。 这里的陈设更加清冷肃穆,帷幔是深沉的玄色,周围的烛火昏黄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厚重的檀香味,苦涩又压抑,仿佛有千斤心事沉沉压在殿宇之上,连呼吸都格外滞涩沉重。 沈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朦胧虚幻,半透明的光影,透过身体还能隐约看清地上的砖纹地毯。 他试着抬了抬手,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指尖穿过空气,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他……又死了吗? 沈霁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骤然落在那张宽阔的御榻之上。 御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件明黄色的龙纹寝衣,领口松敞,露出里头单薄嶙峋的锁骨。 满头青丝混杂着白发,胡乱的散落在枕上,如同被岁月风霜尽数染透,一点点熬得斑白。 眼窝凹陷,颧骨突兀,整个人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空荡荡撑在宽大衣袍里,宛若一座历经岁月侵蚀、快要风化消散的石像。 可沈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99页 尧哥。 他近乎失控地扑上前,伸手想去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让他看得几乎心碎的脸。 指尖径直穿过空气,穿过他的鬓发,毫无阻碍地没入枕间,什么温度、什么触感都没能留住。 哦……我已经死了…… 沈霁定定地想。 他只能跪在榻边,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脸。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元定尧。 他认识的元定尧,是那个在朝堂上威严凛冽的天子,是那个哄他喝药时眉眼温柔的男人,是那个岁岁风雪中总会弯腰抱起他的帝王。 那个人正值盛年,龙章凤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意气风发的锐利,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 可眼前这个人…… 更像是一柄被抽走了剑心的长剑,只剩下空荡荡的剑鞘,形迹尚存,神魂黯淡。 他左手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周身气血,早已无法流淌到末梢。 手腕上缠绕着层层纱布,纱布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反复渗血、反复干涸之后,凝结成暗红坚硬的血痂,盘踞在他的腕间。 整座大殿寂静得不像帝王居所。 没有内侍近身伺候,没有宫娥往来侍奉,寥寥几盏烛火孤零零立在角落,昏弱摇曳,仿佛连光亮都不愿在此久留。 沈霁在紫宸殿里飘了一圈,数了数,偌大紫宸殿,竟然只有三盏灯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该做什么,于是无所适从地又回到御榻边,默默陪着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元定尧。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霁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内侍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年纪不小了,背微微佝偻着,面容愁苦憔悴,端着一碗药,走到榻边,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 内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去探元定尧的额头。 他的手刚触上去,便猛地缩了回来,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跑,刚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抖着手从柜中翻出参片,塞进元定尧舌下,这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沈霁认得他。 那是李福全。 但也不是他现在熟悉的那个李福全。 李公公没有这么老,没有这么瘦,没有这样一双红肿得像是很久没有干涸过的眼睛。 这是……很多年以后的李福全。 这里也许……是他前世死后? 紧接着,一众太医匆忙涌入,跪了满地。 诊脉、施针、煎药,动作娴熟极了,只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沈霁曾经无比熟悉的神情——那种束手无策、无力回天的绝望。 那是他前世弥留之际,日日都能看见的模样。 元定尧……要死了? 沈霁有些茫然。 这是让他回来,送他最后一程吗? 跪在最前面,看起来像是太医院院正的老太医,声音发颤地开口道:“陛下这是……油尽灯枯之兆,臣等……臣等实在是……” “下去。” 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嗓音粗糙干涩,像是砂石摩擦石板,几乎辨认不清字句,可仔细分辨,却又是沈霁万分熟悉、从未忘却的威仪。 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殿内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抹什么也做不了的魂魄。 沈霁看见元定尧缓缓睁开了眼。 只一瞬,他的心骤然紧缩,疼得无以复加。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浑浊黯淡得像一潭死水,眼白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瞳孔里的光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噬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倔强的火星,苦苦支撑。 元定尧艰难地、一点点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的动作缓慢拖沓,一寸一寸挪靠在枕上,不过片刻,便气喘不止,额角布满冷汗。 瘦削单薄的肩膀在衣料下微微颤抖,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枯叶。 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被宽大的衣袖遮掩,看不真切。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露出了掌心紧握之物。 那是……一块冰冷乌黑的牌位! 第136章 浮生梦2 那是一块极小的牌位,只有一寸大,像是特意缩小了尺寸,刚好能被人握在掌心。整体是沉木所制,色泽深暗,边缘被长时间摩挲,变得光滑温润,泛着一层被汗水与体温浸透的柔光。 牌位上刻着一行小字,沈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去,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先妻元后沈霁之灵位。 那是他的名字。 沈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不会就是002之前说的,尧哥前世在他死后,和他结了冥婚吧。 当时他光顾着想这人满身的问题,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这块牌位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眼前,刻着他的名字,冠着“先妻”两个字,被好像快要死了的元定尧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前世死后……尧哥过得好像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啊。 “陛下,您多少用些东西吧。”李福全跪在榻边,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您已经两日粒米未进了,这般熬下去,龙体如何受得住啊……” 元定尧半靠在软枕上,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一片,无日无云,像一块褪尽颜色的旧绢,铺得漫天遍地都是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没有理会李福全的哀求,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才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回陛下,今日是八月廿三。” 元定尧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垂眸看着掌心那方小小的木牌,拇指在“沈霁”两个字上来来回回地摩挲着。 “他走了……”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语气里满是茫然与空寂,“都快满一年了。” 沈霁的魂魄猛地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才一年? 他死了才一年。 那尧哥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鬓发半白,形销骨立,眼神浑浊,分明是油尽灯枯的将死之态,他甚至……还不到四十岁啊…… 沈霁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了002很久以前和他说过的,几乎已经被他抛之脑后的话。 它说,陛下献祭了他全部的功德和气运,还有四十年的阳寿。 沈霁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四十年……他之前从未深想过。 这四十年,究竟是哪四十年? 李福全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衣袖擦去,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沈公子若是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您如此自苦——” “那就让他回来和朕说吧。” 元定尧轻飘飘地出声打断他。 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好像在说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朕很想他,”他慢慢地说,语气很平和,带着化不开的惆怅,“他才走了三百天,朕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听到这句话,沈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飘在那里,无声地哭着,眼泪从半透明的脸庞上滑落,然后又消散在半空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他想开口安慰,想伸手触碰,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可惜他应该不会想见朕。”元定尧又道,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极淡极轻的自嘲,“朕……对不起他。” 李福全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泪水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会的陛下,沈公子……沈公子心里定然是有您的……” “有吗?”元定尧低头,拇指依旧绕着牌位上的名字摩挲,一圈又一圈,满是茫然,“朕也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总是恨朕,从未说过一句爱。” “朕那时很不甘心,他们家的事,朕之前明明不知情,但他在心里算账的时候,一点儿没少算了朕的。” 那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听得沈霁心口钝痛不止。 他此刻就在榻边,距离元定尧不过一臂之遥,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攥着木牌的手。 那只手前世今生,抱了他一次又一次,两相情好时,更是带给过他无与伦比的体验。 可是此刻,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嶙峋,枯瘦得吓人,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和他记忆中那只遒劲有力的大手判若两人。 “朕尽可能弥补了。” 元定尧的声音忽然哽住,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第100页 他垂着头,肩背微微佝偻,盯着掌心的木牌,沉默了许久,久到李福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才听见他轻得近乎叹息的声音: “可朕确实好对不起他。” “他父亲,沈家满门的血,怎么会真的有朕的一份罪?” “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罪人都已伏诛,他死了,朕也快死了。说不定真如了尘所说的,朕能送他回去,给他重开一世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李福全,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刀来。” 李福全跪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嘴唇哆嗦着,像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张合许久,才终于艰难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下……您、您不能再……” “给朕吧。” 元定尧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李福全,目光里再度有了一丝近乎柔软的东西。 “朕有预感,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却让李福全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陪了朕大半辈子。”元定尧说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该为朕高兴才是。朕的心愿……说不定要达成了。” 李福全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他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柜边,翻出一把匕首,又踉跄着回来,双手颤抖地高高捧着,递到元定尧面前。 第137章 浮生梦3 元定尧接过匕首,解开了左手腕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布。 这一刻,沈霁的魂魄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几乎溃散。 纱布底下……是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伤口,深的浅的,有的早已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皮肉翻卷,如同一张狰狞的网,将那只苍白无血的手腕,割得面目全非。 “不!不要!别这样——” 他拼命扑上去,嘶吼着阻止,可他的身体能穿过虚空,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层生死相隔的屏障。 元定尧面无表情地握着匕首,在手腕旧伤处,狠狠划了下去。 刀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撕裂一片薄纸,可殷红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他枯瘦的手腕往下淌,一滴滴,重重落在李福全捧着的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尧哥!” “陛下!” 沈霁哭的几乎快要昏厥,李福全的眼泪砸进碗中,与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可元定尧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他只是垂眸看着鲜血缓缓注满碗底,神情平静得像在端详一盏清茶,看汤色是否合宜。 等积了小半碗鲜血,他放下匕首,胡乱将纱布重新缠上手腕,接过瓷碗,无比珍重地将掌心那方小小的牌位放了进去。 小小一块木牌在血水中缓缓浮沉,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沈霁”二字的刻痕缓缓流淌,像是要将这两个字,永世烙印在冰冷木牌之上。 “朕的血给你喝。”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温柔得全然不像一位杀伐半生、睥睨天下的铁血帝王。 “你活着的时候身子不好,总是喝药。喝了那么多药,也没见好,年纪轻轻就死了。现在朕把血都给你,朕的血好,朕的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你喝了朕的血,来世便能像朕一样,怎么都死不了。活很久很久,活到老,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 沈霁跪倒在地上,他想要嘶吼,想要尖叫,想要扑上前夺走那个瓷碗,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不要这样做。 可指尖一次次穿过瓷碗、穿过血水、穿过枯瘦的掌心,如同一道永远无法落地的虚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元定尧将自己最后的精血,最后的气力,最后的生机,一滴不剩地浇在那块冷冰冰的灵位上。 “下去吧,让朕自己待一会儿。” 李福全张了张嘴,眼泪从脸上的沟壑里一道道地淌下去。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爬了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烛火跳了跳,光线暗了几分。 元定尧靠在大迎枕上,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半碗血的白瓷碗,手指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朕应该……快死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疲惫。 “如果真的能重来一世……你能不能原谅朕?” “你家……那些背后的事,朕在你离世之后都知道了。” “朕都给你报仇了。” “父皇当年驾崩前,同朕说,他对不起朕,说天子不能存有私心。”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算不上笑意,“那时朕不懂,还以为他的意思是对不起朕,害得朕那么小就要一个人面对满朝的算计。” 声音渐渐低沉。 “世人皆知,朕是先帝唯一存活的皇子,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可没人知道,先帝私下,留下了一场绵延半生的祸乱。” 他说着说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哈,谁能想到呢,一生风流不羁的先帝,竟是个至情至性的痴情人。” “他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先太子妃,朕的皇伯母。” “父皇爱她,爱到可以容忍她做任何事,爱到……可以看着她把朕的所有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害死。” “父皇刚登基的时候,后宫里有四个皇子,三个公主。等朕出生的时候,只剩下朕和皇姐两个孩子了。” 元定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因倒是很体面。落水、急症、走水。没有一件跟她有关。父皇其实心知肚明,可他不说。因为他不舍得,也因为他心中愧疚。” “他甚至还在愧疚自己给不了皇伯母国母的名分。” 沈霁听得魂魄猛地一颤。 这……和前世他们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母后怀朕的时候,也被她暗中下了药,因此胎大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朕。后来她因为身体损伤,一直怨恨朕。她不知道,其实本来应该是一尸两命的。” “她是皇后,朕是嫡子,皇伯母其实一个也容不下。” 听到这里,沈霁忽然想起了从前,元定尧寥寥几语告诉他的童年过往。 他当时说的是后宫争斗,原来是先太子妃做的吗? 那,这些事,今生的元定尧,知道吗? “朕小时候一直恨她,现在才知道,其实该谢谢她的。她的天真,她的家世,她的怨恨——虽然让朕在宫里任人欺凌,但也让皇伯母暂时放过了朕。” “在宫里,一个被母亲厌恶的皇子,早晚会死的。” “皇伯母想要让她的儿子坐上那把龙椅。她的儿子,朕的堂兄,梁王,又或者说……朕的皇兄。” 元定尧冷笑一声,“先太子遗留的朝堂势力,父皇暗地里的宠爱偏袒,这两项加在一起,她简直无所不能。” “只是她没想到,朕的命那么硬,在满宫的无视磋磨下硬生生熬到了三岁,然后被来宫里议事的舅舅撞见,强行接出了宫。” 第138章 浮生梦4 提到谢庭筠,元定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舅舅隐隐看出来宫里那些事不对劲。他知道有人想害朕,可他没办法。” “他也只能尽力保住朕的命,一天一天地熬,寄希望于背后的凶手能大发慈悲放过朕。” “朕熬了三年,眼看皇伯母就要忍不住了,父皇却忽然急病驾崩了。”元定尧的声音再度冷了下来,“没有了父皇的默许,她……忽然发现动不了手了。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朕,她不敢暴露分毫。”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朕在权力的博弈里一点一点站稳了脚跟。” “即使不知道背后的这些秘密,依旧成为了整个大靖的主人。” “但皇伯母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朕二十五岁之后,她忍无可忍,开始给朕下毒,派人刺杀朕,在朝堂上安插人手弹劾朕,在宗室里煽动宗正族老请立太子。” “朕那会儿年轻,实在厌烦这些层出不穷的朝堂阴私,又刚好收到北地战乱的消息,一时意气便决定带兵御驾亲征。” “可朕也没想到,不过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怎么就酿成了那么大的苦果?” “她见朕要出京,大喜过望,当即决定铤而走险,暗中和北狄外族做交易,试图用通敌卖国的方式,让朕永远留在战场上。” 沈霁脑海轰然一响,浑身僵滞。 通敌卖国。 这个罪名。 第101页 这个害了沈家满门、毁了他一生、让他受尽苦楚的熟悉罪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你父亲无意间撞见了梁王的人和外族密使相会。他倒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北狄的使臣,完全没放在心上。”元定尧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咽了一把沙子,“可梁王放在心上了。” “他不顾一切,费尽心思将元景明推上了太子之位,趁着朕还没回来,血洗了沈家满门。” “元景明……暗中留下了你。” 元定尧睁开眼,看着碗里那块浮浮沉沉的灵位,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蚀骨钻心的疲惫。 “朕那会儿还在战场上,什么都不知道,等九死一生打赢了北狄,准备回京的时候,就捡到了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气若游丝,病入膏肓的你。” “朕喜欢你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惜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沈霁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他想说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你没有来不及。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元定尧说的是真的——前世他遇见元定尧时,他的生命早已进了倒计时。 那三年元定尧倾尽了所有,用尽了全天下的药材,请遍了全天下的名医,也不过是在跟一个注定的结局赛跑。 “你死了之后,朕疯了一样想杀了所有和你的死有关的人,然后就从梁王和先太子妃口中知道了这一切。” “朕送了他们下去给你赔罪,唔,死法就不说给你听了,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殿外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元定尧靠在大迎枕上,目光遥遥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雨幕如织,将整座紫宸殿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远处的宫墙、楼阁、飞檐,都晕成了模糊的淡墨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古画。 “可朕还是不甘心。” 他忽然低低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你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却吃了那么多的苦。” “你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攥着白瓷碗的指节绷得发白。 碗中半碗血水轻轻晃动,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着殿内昏黄摇曳的烛火,宛若一块碎裂凝住的红宝石,艳得刺目。 “如今想来,朕身上确实留着父皇的血,”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裹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不过朕可没他那么虚伪懦弱。” “他嘴上说着爱皇伯母,实际上却一个妃子一个妃子的纳,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生。朕的母后,那些太妃,朕早死的兄长……遇上他们俩,真是倒尽了血霉。” “朕才不会做这么卑劣的事。” 元定尧说着,忽然得意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隐秘的骄傲。 “你肯定想不到吧,朕真的有那么爱你,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可能。”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牌位上被血水浸染的字迹上,专注而虔诚,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两个字刻入骨血里。 “了尘说,他会送你回到二十年前。” “这一次,你应该能幸福吧。” 他静默片刻,带着深深的怅然与遗憾再度开口:“就是可惜,朕看不到了。” 话音渐渐低沉微弱,到最后几近呢喃。 “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爱一爱朕吧,好不好?” 殿外的雨势陡然转大,丝丝雨线化作滂沱雨帘,哗啦啦冲刷着紫宸殿的琉璃瓦,声声不绝。 沈霁跪在榻边,心神俱恸,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覆上元定尧那只血迹斑驳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他触碰到了。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霁儿。” 沈霁猛地抬头。 却见元定尧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真的好想你……” 殿内的烛火骤然剧烈摇曳了几下,旋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白瓷碗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猩红的血水溅得满地狼藉。 那方小小的灵位也顺势滚落,撞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霁僵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可那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是指缝间的沙,怎么握都留不住。 “不——” 压抑在灵魄深处两世的悲恸,终于冲破桎梏,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凄厉的声响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裹挟着血与泪,和两世所有的痛恨。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元定尧的眉眼、胸口与掌心,却又像冷雨落在顽石之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黑暗再度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元和三十年,八月廿三。 帝崩。 …… 哦莫!这就是前世大部分的故事了! 还是第一次写这种长独白,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最近有一点忙,也没太多时间写文改文,不过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哦!爱你们! 第139章 梦醒时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沈霁再次找回了一点知觉。 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点往上浮,浑身又酸又软,累得厉害,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钝痛,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身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特别小。 “脉象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但还是太弱。殿下元气伤得太重,这几天恐怕还是醒不过来……” 是苏应淮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今天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去歇一会儿吧,这些天你都没怎么合过眼,身子扛不住。” “奴才不累。”李良辅的声音更哑,粗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听就知道刚哭过,“殿下没醒,奴才哪儿都不去。”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沈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间,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水底投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穿过层层黑暗,照到了他身上。 他努力地尝试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掀不开。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睫毛轻轻抖了又抖,直到第四次,才终于掀开一条小缝。 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昏黄、摇摇晃晃的烛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又忍不住闭上了。 等了一会儿,他才再次慢慢睁开眼,视线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烛光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团,在帐顶上轻轻晃动。 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周围——帐顶是明黄色的龙纹,床边栏杆上刻着云纹,旁边还放着一盏快要烧完的琉璃宫灯。 是紫宸殿,是他住了五年、最熟悉的紫宸殿。 不是梦里那个只有三盏灯、阴冷得像冰窖一样,满是死寂的紫宸殿。 李良辅是第一个发现他醒过来的人。 他正低头拧帕子,余光扫过沈霁的脸,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帕子从手里滑落,落在铜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瞬间红透了,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殿下——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他快步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也没觉得疼,额头几乎贴到沈霁的手背上,声音又尖又抖,满是狂喜,“殿下,您看看奴才,您认得奴才吗?” 沈霁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好吵…… 苏应淮也冲了过来,一把按住沈霁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细弱的脉搏上,手指一直在抖,反复换了好几个位置,仔细诊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醒了……真的醒了……”他的声音涩涩的,里头是压都压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殿下,您能听清臣说话吗?” 沈霁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不太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激动,只是慢慢转动着眼珠,目光从李良辅脸上,移到他身后,费力地四处看着。 他在找一个人,找得很吃力,每动一下目光,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想了想,嘴唇轻轻动了动,舌尖顶着上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尧……” 他实在太虚弱了。 第102页 那张脸白得像是世间最好的宣纸,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被厚厚的锦被盖着,几乎看不出身形。 被子底下的呼吸起伏也小得可怜,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点细碎的、湿湿的杂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艰难较劲。 李良辅听到了这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陛下没在,”他的声音又急又轻,“殿下您醒的不巧,今儿个正好是大朝会。您别急,奴才已经让人去通报了,陛下很快就回来——” 沈霁没有听他说完。 他听见“陛下没在”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泪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眼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噎声。 李良辅一下子就慌了:“殿下,您别哭,别着急——”他伸手想擦沈霁脸上的泪,可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沈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手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抓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在丝滑的绸缎上一下一下胡乱划着。 “……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要……尧……” 眼泪不停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在蓬松的高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李良辅看得心痛,他跪在榻边,拼命忍着眼泪,伸手轻轻握住沈霁搭在被子上的手。 “殿下,您别急,陛下真的马上就回来了,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您先缓一缓,别激动,您身子太虚了,经不起折腾——” 话还没说完,沈霁先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撑在床上,想自己坐起来。 可刚撑起身子不过几寸,胳膊就开始剧烈地发抖,肘关节猛地一弯,上半身重重地摔了回去。 那一下摔得并不重,毕竟本来就没撑起来多高,也没发出多大声响,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旁边两个人的心上。 李良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扑上去就想要扶他。 “殿下!殿下您不能动——”他伸手想要按住沈霁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手悬在半空,急得眼泪直掉,“您身子还没好,不能乱动——” 苏应淮也上前,伸手想按住沈霁的身子,不让他再乱动,语气又急又慌:“殿下,您现在动不得啊!您心脉还很弱,随意挪动会——”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沈霁,沈霁就拼命偏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固执。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泪混着某种说不出的恐惧,在眼眶里翻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幅度大得不像是一个虚弱到极点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喘了两下,又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却又清清楚楚传到了李良辅和苏应淮耳朵里。 “要……去……找……” 第140章 挣扎小沈 苏应淮的眼眶也跟着泛红,他跪在榻边,和李良辅一起控制着沈霁,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可谁都不敢用力按住他。 “殿下,陛下马上就回来了,您躺着等一会儿,好不好?” 苏应淮的声音不住发颤。 他行医半生,重症顽疾见了无数,沈霁的身体其实不算他看过最糟的。 可沈霁却是他有生以来治过的病人里,最头疼、也最心疼的一个。 从没见过谁虚弱到这般地步,还能凭着这么微弱的力气,做这般拼命的挣扎。 他在这孩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真的像养孩子一样费尽了心思,用尽了一生所学,才将人好好养到现在。 可他总是有太多东西在想,有太多事情要做,于是一点一点虚耗着身体,再一点一点用补药养回来。 只是肉体凡身,又不是死物器具,如何能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腾呢? 沈霁没有听。 他细瘦的手臂又一次撑着榻面,这次撑得比上次更低,身子刚抬起来一点点,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手臂抖得像狂风里的芦苇,细微的咯吱声从骨节处传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生生折断。 他的喉咙里也跟着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憋得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了起来,脸色带上了一层骇人的青灰色。 李良辅见状慌忙伸手托住他的后腰,试图减轻些他手上的负担。 “殿下,奴才求您了,”李良辅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您先好好歇着好不好?” 苏应淮见势不妙,一只手扶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则腾出来迅速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碰到的瞬间,苏应淮的心猛地往下撑沉了一截。 沈霁的脉象又急又乱,虽然没有回到七天前那种细若游丝的地步,可比起方才刚醒时已经差了太多,再这般下去…… 他不敢耽搁,飞快从袖中摸出针囊,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就要刺向沈霁腕间的内关穴。 可沈霁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栗,细瘦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根本按不住。 苏应淮试了两次,两次都在针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被带偏,银针悬在半空,好半天都没办法落下,急得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殿下,您冷静一点——”苏应淮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沈霁什么都听不进。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到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分辨不出的回响。 眼泪糊满了整张苍白的脸,眼前的人影、器物全都模糊成一片。 他看不见李良辅满脸的泪水,看不见苏应淮眼底的慌张,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不在这里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不在,所以他要去找他,没有任何道理,也容不得半分理智克制。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骨头缝里疯狂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刺穿了沈霁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固执地、一遍一遍地试图坐起来。 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流进鬓发里,流进耳朵里,流进领口里。他甚至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直安静地流着泪,可这份安静底下,是快要将他吞没的恐惧和痛苦。 梦里那个人沙哑又温柔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朕的血给你喝,朕的血好,朕的命硬,你喝了朕的血,来世便能像朕一样,怎么都死不了。” 然后他就死了。 他把血都给了我,自己就死了。 “……尧……哥……” 沈霁的声音碎得彻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一点点断裂,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泪,藏着血,带着这辈子、上辈子、两世轮回里说不出口的痛。 李良辅死死托着他的腰,两个小太监冲过来扶着他的身体,苏应淮在一旁寻找着施针的时机。 众人皆是脸色煞白,一遍遍地反复苦劝,可沈霁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身体在众人的手掌之间持续地发着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翅膀折断的鸟,明明再也飞不动,却还在拼命扑腾,竭尽全力想要挣脱。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的哮鸣音越来越响,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刺得人眼睛疼。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 …… 元定尧从朝会上退下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完全乱了。 传话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进大殿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满朝大臣就眼睁睁看着,向来威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额前的珠玉串子剧烈晃动,碰撞出急促又杂乱的脆响。 “退朝。” 他丢下这两个字,甚至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了。 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风,跟在身后的李福全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从太和殿到紫宸殿的路,元定尧走了二十多年,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今天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小太监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着——“殿下醒了,但情况不太好”。 什么叫醒了却情况不好? 醒过来不就该慢慢好转了吗? 苏应淮明明说,他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好,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怎么又不好了?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沈霁。 第103页 第141章 小元赶到! 紫宸殿的门半开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声响。 元定尧一把推开殿门。 殿内所有的声音在他踏进来的那一瞬间齐齐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沈霁。 烛焰昏黄,帐幔低垂,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歪倒在李良辅怀里,苍白、瘦弱、浑身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建筑,全靠身边人七手八脚的按着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浸满了泪水,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张着,费力地喘着粗气,每吸一下,喉咙里都带着那种细细的、让人揪心的杂音。 他被众人按着,手却拼命地往前伸着,那只细白枯瘦的手在空中微微地发着抖,手背上青筋都露了出来,指尖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沈霁听到动静抬眸望过来,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元定尧在门口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对于沈霁来说,那一瞬长得像是又过了一辈子。 他看着来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光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沈霁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他的手在空中又虚抓了一下,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恐慌和不安都挡住了。 “乖宝,朕回来了。” 沈霁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又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尧……哥……” 这一声叫得元定尧心都碎了。 “朕在,朕在这里。”他紧紧握着沈霁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滑腻,“没事了,没事了,朕在这里呢。” 他俯下身,小心地扶着沈霁的肩膀,让他靠回垫了好几层的软枕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霁儿,你乖乖躺着,别乱动,你身子还没好,苏先生说你——” 沈霁被他按回枕上的那一刻,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费力地仰起头,苍白的脖颈上青筋毕露,一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元定尧。 嘴唇抖了又抖,喉咙里发出细碎含糊的声响,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化成一声声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气音。 元定尧盯着他的嘴唇,看清楚了他想说的字。 “抱”。 “您抱抱我”。 他蹲在榻边,手指还搭在沈霁的肩上,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看着他瘦得几乎撑不起寝衣的肩胛骨,看着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的手。 他多么想抱他。 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想把他整个人都抱起来,想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用手一遍一遍抚摸他瘦削的脊背。 可是他怎么敢。 先是不吃不喝地硬熬了近十天,一朝病倒又昏迷了整整七天,沈霁的身体这会儿糟透了,连翻身都得万分小心,生怕动作大了会让他气血跟不上晕过去,他怎么敢忽然把人抱起来。 元定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霁儿,你听我说,你现在身体太虚了,不能乱动——” 沈霁一点都听不进去。 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细碎而急促的抽噎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大颗大颗地砸在元定尧的手背上。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艰难吐出一句话,话语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戚:“你……你不肯抱我……” 元定尧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是不肯,”他急着解释,“霁儿,你听我说——” 可沈霁根本不等他说完。 “我知道……”他的声音一顿一顿的,被泪水和抽噎搅得支离破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元定尧心上,“……我不乖……我不听话……可是……我想你抱……” “我好怕……我梦见……你死了……” 沈霁说着说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喉咙里细细的喘鸣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拼命地拉扯着,却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呼……呼……” 他嘴唇不自觉地微张,气息在唇齿间急促地进出,发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声音。脸上慢慢镀上了一层青灰色,唇瓣也泛着骇人的紫,眼皮微微上翻,露出一线眼白,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榻上一下一下地颤动抽搐起来。 “殿下!” 守在一旁的苏应淮脸色大变,一把拨开元定尧的手,扑上去捏住沈霁的下巴,让他保持呼吸顺畅,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搭上他的脉,“不好,气上不来了!李公公,药!把那个紫金定喘丸拿来!快!”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沈霁微微张开的嘴里。 谁知他却像是没有力气含住似的,药丸在舌面上滚了滚,险些滑出来。 苏应淮急得满头大汗,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往上抬了抬,又用另一只手在他的喉咙处用力顺了几下,这才勉强把药丸顺了下去。 药效没有那么快上来,沈霁还是喘个不停,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细细的湿喘声也一直没有停。 元定尧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跪在榻边,看着沈霁因为痛苦扭曲的苍白面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42章 小沈亲亲 “霁儿,霁儿你看着我——”元定尧双手捧住沈霁的脸,拇指一遍遍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可那眼泪却像泉水一样,刚拭去,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完。 “我在,我没死,我好好的,你摸摸——” 他不由分说,拉过沈霁细瘦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扶着他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眉眼轮廓。 沈霁的指尖冰凉,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的手就那样贴在元定尧的脸上,指尖一点一点地描着,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一点点重新认识这张脸。 苏应淮在一旁看了半天也算是明白了,一时间又气又好笑,可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他当即转头看向元定尧:“陛下,殿下这会儿心绪定不下来,他禁不住这样闹。” 说着说着,苏应淮顿了一下,咬着牙又道,“您先依着他,小心些,动作慢一点,别伤着他就行,您赶紧哄哄他!” 元定尧听到这句话也就不再犹豫了。 他俯下身,一只手探到沈霁的颈后,另一只手小心地穿过他的腰侧。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用力,沈霁太轻了,拢在手里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几乎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他一点点把人从被褥里轻轻捞出来,缓缓拢进自己怀中。 可即便动作已经这般轻柔缓慢,沈霁的脸色还是又白了几分,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他的身体太久没有移动过了,久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这个动作,那颗孱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狂跳了几下,又骤然虚了下去,像是被人狠狠捏紧又很快松开,憋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体位骤然改变,血液急速下坠,身上仅存的那点气力瞬间被抽空,胃腹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痉挛,酸苦的胃液直冲喉头,顶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元定尧感受到他的不适,立刻停了手。 他的手臂僵在那里,既不敢松劲,也不敢用力,生怕一丁点差错,都会让怀里脆弱到极致的人再受半分苦楚。 不过十几日的功夫,沈霁瘦了太多太多,多到元定尧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副单薄的身子捏碎。 沈霁感受到他的迟疑,睫毛颤了颤,睁开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含情带泪地望着他,像是在期待什么。 “不……要……停……” 元定尧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尖一颤,当即手臂收紧,将人从榻上揽了起来,让他靠倒在自己怀里。 他能感觉到,沈霁的头虚弱地靠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轻轻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又急又浅,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脖颈上,湿湿的,凉凉的。 整个人贴着在他胸口,单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厚度,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脊骨,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鸟蜷在巢里。 沈霁靠在他怀里缓了片刻,忽然抬手攀上元定尧的脖颈,费力地仰面吻他。 他将脸用力地、几乎是贪婪地贴上去,鼻尖下的那一处皮肤温热,带着元定尧从外面带进来的、微凉的晨风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松柏香。 第104页 这是一个轻飘飘的吻。 沈霁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贴在元定尧温热的唇上,像两片霜打过的花瓣。 刚坐起来的身子本就不稳,这个动作又让他止不住地往后仰,元定尧连忙一手揽紧他的腰,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小心翼翼地护着,才没让他倒下去。 他的嘴唇在元定尧的唇上胡乱地蹭着、碾着,没有任何章法,和从前比起来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吻。 可他吻得那样急切,那样用力,全然不顾自己本就杂乱急促的呼吸,喘得越发厉害。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泪水沿着鼻梁往下淌,滑过元定尧的锁骨,洇进他的衣领里。 泪水是温热的,带着沈霁身体里仅存的一丝温度,烫得元定尧皮肤一阵一阵地颤栗。 他贴着元定尧的唇,断断续续溢出些沙哑破碎的声音,含糊不清,可元定尧不知怎的听清了每一个字。 “爱……爱您……一直爱您……”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小,可那一字一句的情愫又是那么重,重得像是沈霁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把这辈子、上辈子、两世轮回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塞进了这几个字里。 元定尧没有出声,只是将沈霁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回去。 他轻轻地含着沈霁的嘴唇,用唇瓣蹭着他干裂的唇角,舌尖一点点舔掉那些细细的血痕,动作慢极了,像哄孩子一样。 殿内安静极了。 李良辅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被他拧得变了形的帕子。 旁边两个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垂着手,脑袋低得快要贴到胸口。 苏应淮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整理药箱,耳朵却竖得老高。 又亲了一会儿,元定尧感觉到沈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像是有些喘不过气了,才轻轻拉开了一点距离:“好了,歇一歇,喘口气好不好?” 他的手掌覆上沈霁的后脑,指腹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满头的乌发,“朕知道了,朕也爱你,好爱你。” 沈霁乖乖软倒在他的怀里,一张雪白瓷净的小脸微微仰着,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定定地看着元定尧,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浑身湿透的小猫,瞧着可怜极了。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柔情万分地亲了亲他的眼睫,一点点吻去那些残留的泪痕。 “乖宝贝,不哭了啊?” “没事的,我在这儿呢,梦都是假的。” 沈霁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开口,好小声好小声地说: “不要离开我……” 元定尧一颗心都快被他揉碎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霁的耳廓,声音很轻,却又那么笃定:“好,不离开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骗人…… 沈霁定定地想着。 “要抱我……” “抱你,只抱你,永远抱你。” 第143章 小情侣甜! 沈霁这次病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倒不是说他这次身体恢复得有多神速,只是对比此前脉象凶险、命悬一线的状况,如今状态居然能一天天稳步好转,实在是有些超乎预期。 苏应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反复琢磨了许久,最后只能归结为: 沈霁对之前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往日里思虑过重的功夫总算舍得收回来,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元定尧身上,少了内耗牵绊,身子自然好转得快了些。 殿内伺候的一众人都是有目共睹,他们殿下自打这次醒了之后,那真是一刻都离不开陛下。 只要元定尧一不在身边,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飘向殿门,手指攥着毯角无意识地反复搓揉,呼吸慢慢变得杂乱急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惶然,谁来也哄不住。 沈霁这份控制不住的不安焦虑,元定尧只上了一次朝就彻底察觉了。 那天散朝归来,刚踏入紫宸殿,就看见沈霁被人扶着,靠坐在叠满软枕的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他穿过的旧衣,脸色比他出门时黯淡了许多,眼角还挂着未曾干透的泪痕,那副孤零零的模样,看得元定尧心疼极了。 看见他进门的一瞬间,沈霁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朝他张开双臂。 元定尧见状连忙快步走过去,俯身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沈霁埋在他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蹭了蹭,声音轻柔又带着委屈:“好想您。” “回来了。”元定尧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以后都早点回来。” 见他这样,元定尧也不是不心疼,可朝会毕竟事关朝政,之前顾忌着沈霁的身体,小朝会已经改成三日一次,再加上偶尔也会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实在不方便再推。 为此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莫名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沈霁之前养的那只金毛犬小满,如今又长大了不少,性情温顺黏人,对沈霁尤其热情。 既然他现下睡觉非得有人陪着才安心,元定尧干脆在自己出门时,把自己常穿的旧衣裹在小满身上,将小满抱到沈霁身边陪他。 小满一身的长毛,负责照看的小太监伺候的又勤快,整个狗干干净净的,塞在沈霁怀里那真是刚刚好。 可即便如此,沈霁的状态依旧不算太好。 早上往往元定尧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呼吸就会渐渐乱掉,心悸的毛病准时发作。 李良辅是一直守在榻边的,听到他呼吸节奏不对了,便立刻轻手轻脚凑上前,先把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小满抱下床放在脚踏边,再慢慢扶起沈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方便调整呼吸。 沈霁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轻飘飘倚着他,整张脸埋在他肩颈处,一言不发地忍着不适。 李良辅扶着他的肩,一只手从药匣里取出一粒凝心定气丸,轻轻塞进他舌下,再掌心覆在他心口,一下一下缓缓顺着气。 等人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李良辅便让他靠在垫得高高的软枕上,让人倒了半盏蜜水,扶着杯沿送到他唇边。 沈霁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李良辅便会意地将茶盏放回托盘上,让人去叫太医进来。 有时候小满也会趁机跳上榻,小心翼翼地绕过沈霁的腿,伏在他身侧,沈霁便侧着身子将脸枕在小满身上,感受着它那一身元定尧的气味。 沈霁这次卧床太久,加之心疾严重,气血长期淤堵,四肢肌肉稍稍有些萎缩。 他现下一时半会起不得身,苏应淮便安排了先每日做两次推拿,尽量疏通气血,帮着身体恢复些气力。 这个时候李良辅也会坐在榻边,捡些宫里宫外的逸闻趣事讲给他听。 今日御膳房又做了什么新点心,昨日内务府新得了什么稀罕物件,前朝哪个大臣上朝时靴子掉了。 明明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活灵活现的,像说书先生一样。 沈霁闭着眼听着,偶尔嘴角会弯一下,勾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便算是笑了。 元定尧每次回来,看见的就是这般光景——沈霁神色寡淡地坐在那里,任由身边人来来去去,像极了神龛上无悲无喜的佛像。 可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在看见他的时候总会亮起来,像是一盏被轻轻拨亮的灯,从暗到明,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满心柔软,走过去示意太医退下,自个儿将人捞起来,凑上去亲了亲他,轻声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霁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软绵绵的,听不出半分苦楚:“没有的。” 他总是说得这样云淡风轻,可元定尧又哪里会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这人如今虚弱得连自己坐起来都支撑不住,又怎么会没什么不舒服的。 但沈霁不说,他也不点破,只是默默地低头亲了亲他。 更让元定尧心疼的是,沈霁吃药也变得乖了。 从前哄他吃药,那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沈霁是真的不爱吃药,他身上到处都是问题,心脉孱弱、脾胃虚寒、气血两亏,一天得喝个三四盏药,还都是顶顶苦的那种。 他胃口不好不想喝,但又觉得众人照顾他不容易,不好意思说,就端着药碗不动,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一只不愿意喝药的小猫,可怜巴巴的,让人看了就不忍心逼他。 元定尧每次都要哄上好半天,连哄带骗,有时候还得用些特殊的法子,他才能磨磨蹭蹭地把药咽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元定尧还在身边,他老老实实就把药接过来喝了。 第105页 喝完把碗递给李良辅,然后仰起小脸看着元定尧,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沾着褐色的药汁,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苦。” 元定尧哪里受得了他这般模样,当即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他唇上残留的药汁,尝到满口黄连和黄柏的苦涩。 “怎么这么乖?”他贴着沈霁的嘴唇,低身问。 沈霁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喜欢您。” 元定尧听完,只觉得他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恨不得将人抱在怀里,亲上千百遍,可又得顾忌着他的身体,不敢乱动,只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去找苏应淮,要了一剂清心去火的药。 苏应淮当时听完他的来意,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提笔开了方子。 他是真的觉得没眼看。 听李公公说,这两人在一起也有个五六年了,都是老夫老妻的人了,怎么忽然还黏黏糊糊起来了。 他进宫也有两年了,之前的简王殿下虽然年纪轻,身体也不好,可能做的事一样也没少做,谁劝了也不听,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陛下嘛,那更是不用说的,这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怎么这会儿两人忽然变成这样…… 真是让人不习惯啊。 第144章 养病小沈 这些背后的事,沈霁知不知道呢? 他当然是知道的。 沈霁这些日子几乎是长在元定尧怀里,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该感觉到的他自然能感觉到。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很是高兴,偶尔还会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元定尧怀里轻轻蹭一蹭,悄悄撩拨,试图勾着元定尧做点什么。 偏偏元定尧这回死心眼得很。 每次沈霁刚有点儿小动作,他便伸手将人抱得更紧一些,下巴轻轻抵在沈霁的头发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明显的克制隐忍:“你乖一点,别乱动。” 沈霁偷偷尝试了几回,发现这人宁可偷偷喝药也不肯动他,只能无奈作罢。 算了算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往元定尧的颈窝里埋了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日子还长着呢,他才不急。 外面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紫宸殿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一片片浅浅的绿色挂在枝头,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 元定尧怕沈霁整日闷在殿里养病无聊,索性趁着午后日头好的时候,抱他出去逛逛。 两人一道出了门,沈霁乖巧地靠在他胸口,小脸贴在对方的颈侧,两只细细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柔顺亲人的小猫。 虽然已经入了春,他还是裹了一件厚实柔软的白狐裘,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尖尖的下巴,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得不像话。 御花园里的风很和煦,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花木的气息。 满园的杏花开得正好,花香也不算浓烈,不凑近几乎闻不到,但是风吹过花枝的时候,又会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阳光从粉白色的花瓣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上,亮晶晶的。 偶尔有一两片花瓣从枝头旋落,慢悠悠地在风里打了几个转,然后不情不愿地落在青石板上。 “好看吗?”元定尧低头问他。 沈霁闻言,目光从那树杏花上收回来,落在元定尧脸上。 他看着元定尧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侧脸,看着他英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眸,轻轻地说了一声:“好看。” 话音刚落,一阵风忽然从花树间穿了过来,正正好好拂过那一树杏花。满树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一场粉白色的雪,纷纷扬扬地洒了沈霁满头满脸。 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打完了自己都有些发懵,鼻尖红红的,眼尾泛着一点薄薄的水光,裹在一身雪白皮毛里,看起来格外柔弱可怜。 “那明日还来?”元定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霁想了想,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和您一起。” 就这样养了将近半个月,苏应淮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正式开始了腿上淤伤的调理。 沈霁的腿伤已经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昏迷前磕出来的那一片淤痕,又因为病中心脉太弱受不住刺激,一直没能好好处理。 这段时间,苏应淮特意调配出了一副新的外敷药膏,里面搭配了十几味活血散瘀的强效药材,经过特殊手法熬制融合,药性强劲浑厚,对祛除寒气有奇效。 只是敷上之后,皮肤底下会泛起明显的灼热感,依着沈霁平时的状况,那肯定是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但他现在嘛…… 苏应淮走进殿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殿内的场景。 大白天的,这两人非得凑在一块看折子,边上两位李公公也跟瞎了似的,只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候在边上,就这么让两位主子亲自磨墨。 殿下大病初愈手上又没什么力气,全程被元定尧握着手,慢悠悠一下一下胡乱磨着。 那可是顶顶好的徽墨,居然就这样被他们俩随意摆弄,看得他实在心疼不已。 听见动静,沈霁转头看过来,看见苏应淮手里拿的东西,微微皱了一下眉。 元定尧也抬起了头,看了苏应淮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皱着一张小脸,明显有些紧张的沈霁,低声说了句什么,沈霁便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苏应淮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那两人还在那儿磨蹭,一个说“再抱一会儿”,一个说“等一下”,完全不着急的样子。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平平的,似乎不带什么感情:“陛下,把人抱过来吧。时间差不多了,别磨蹭了。” 元定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无奈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抱着人朝苏应淮这边走了过来。 苏应淮指了指床榻,示意元定尧坐在床沿,让沈霁靠在他怀里。 又转头温声细语地对沈霁说道:“殿下,臣先用药酒给您揉一揉,把瘀血化开。会有一点疼,您尽量忍一忍别乱动。” 沈霁闷闷地“嗯”了一声,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 第145章 小沈咬人 苏应淮将沈霁的裤腿小心卷上去,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小腿。 沈霁的腿因为久坐轮椅、少有走动,肌肤生得白皙细腻却又不见一分多余的肉,像两截新剥的嫩藕。 可此时此刻那本该干净圆润的膝盖骨上却铺着一大片暗沉的青紫色淤痕,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膝弯,边缘泛着青黄色,中间沉得发紫发黑,像是素白的绢帛上泼了一团浓墨,突兀又刺眼。 苏应淮取出药酒,倒在掌心双手搓热,然后缓缓将温热的手掌覆上沈霁的膝盖。 下一刻,沈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一种酸胀的钝痛从膝盖骨深处慢慢渗出来,他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地将那一声即将溢出的闷哼生生咽了回去。 元定尧见状,当即腾出一只手递到他嘴边:“疼就咬我,别伤着自己。” 沈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那双被水光笼罩的眼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挤出几个字:“您说什么呢……” 他没有咬元定尧的手,也没有再咬自己的嘴唇,只是将整张脸埋进元定尧的颈窝里,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那一片温热的皮肤上。 苏应淮的手掌一圈一圈缓缓揉按,力道由浅慢慢加深,温热的药酒一点点渗进皮肤、钻进筋骨里,和长年堆积的寒气、瘀血互相冲撞撕扯。 痛感越来越清晰,沈霁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呼吸变得细碎又急促。 无声的眼泪慢慢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元定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块温热潮湿的印记。 足足揉按了大半个时辰,苏应淮才慢慢停下动作。 沈霁的膝盖被揉得通体泛红,药酒的温热药力完全渗了进去,原本暗沉的青紫淤痕明显淡了不少,边缘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的绯色,像一幅晕染得宜的水墨画。 皮肤上隐隐挂着些若有若无的湿意,药酒的油光和汗意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他额头上也渗满了细密的冷汗,鬓边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元定尧怀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殿下,接下来臣要为您施针疏通经络。”苏应淮拿出针囊,取了一排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仔细消毒。 “好,辛苦先生……”沈霁的目光落在那些细针上,睫毛止不住轻轻颤了颤。 元定尧见状,忽然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温热的掌心覆在薄薄的眼皮上,隔绝了那些让他紧张的画面。 “怕就别看,我陪你。” 苏应淮的银针下得又稳又快。 第106页 一针、两针、三针,密密麻麻落满了膝盖周边的穴位。 随着针数越来越多,沈霁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 他脸埋在元定尧掌心里,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 熟悉的松柏气息紧紧包裹着他,让他在一阵阵难耐的酸胀闷痛里,勉强稳住心神。 漫长的施针结束后,苏应淮逐一取下所有银针,打开一旁精致的青瓷药盒。 药盒里盛放着那副特制的药膏,颜色深褐得近乎发黑,质地厚重浓稠,刚一打开,一股浓烈厚重的药味就缓缓散开。 苏应淮用竹片从中挑了一块,均匀地涂抹在沈霁的膝盖上,然后用细棉布一层一层地缠好,将药膏牢牢地封在皮肤上。 “这服药药性很强,前几次敷上,皮肤会有明显灼热感,属于正常反应,忍一忍就会过去了。” “臣另外给您配了些安神的药,您等会儿喝了睡上半日。等您睡醒了,药力也就差不多完全吸收了,到时候您再让李公公给您拆了。” 沈霁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再回话了,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又急又烈,火辣辣往骨头里钻,逼得他双腿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 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肩胛骨在宽松衣料下突兀地撑出来,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 “好痛……” 细碎微弱的痛呼,轻轻从他唇间漏出来。 元定尧轻轻按住他不安的身体,低声耐心哄他:“再忍一小会儿,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 沈霁这回却有些控制不住了,他忍了片刻,忽然偏过头,一口咬在了元定尧的小臂上。 他身体虚弱,也没有力气咬得太重,两排细细小小的牙齿只是轻轻地嵌在元定尧的皮肉上,舌尖在牙尖和皮肤之间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元定尧的手臂猛地绷紧,呼吸也跟着错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霁还闭着眼睛,睫毛上湿漉漉挂满了泪珠,鼻尖泛红,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分不清是痛得发烫,还是另有缘由。 元定尧只觉得小臂那一小块被触碰的地方,一点点慢慢发烫,心跳也越跳越快,快到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苏应淮正默默收拾东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霁咬着元定尧的手臂,而元定尧一脸纵容地由着他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俩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这样想着,他摇了摇头,飞快转身离开了。 第146章 小沈噩梦 深夜。 沈霁知道自己又坠入了那个梦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他喘不过气。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刺骨的冷意,一点点顺着脚底往上爬,漫过膝盖,缠上胸口,最后堵在喉咙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这片死寂里。 然后,他又看见了前世的尧哥。 那个人独自坐在床榻边,身上穿着那件皱皱巴巴的明黄色寝衣,黑白掺半的发丝凌乱地垂落肩头。 单薄的手腕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无力垂落在膝头,纱布被鲜血浸透,暗沉的血色一点点向外蔓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成一小片粘稠刺目的血渍。 沈霁拼了命地朝他跑过去,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分毫。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一遍遍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可元定尧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人只是垂着头,静静凝视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牌位。 下一刻,他就又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匕首。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明明灭灭。 沈霁看着他解开纱布,将锋利的刀刃抵在腕间,温热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一滴滴砸进雪白的瓷碗里,发出刺耳的轻响。 “不要……住手……别这样……” 他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阻拦,可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坚硬又冰冷,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元定尧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隐约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分毫。 “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没有死,你好好看看我啊……” 就在这时,元定尧像是隐约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干涸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可他的目光轻飘飘地穿过了沈霁的身影,如同掠过一阵冷风、一层薄雾、一堵透明的高墙,什么都没能看见。 “霁儿……朕好想你……” “额嗬……咳……” 沈霁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失神,床帐之上绣着的明黄色龙纹,在微弱烛火下轻轻晃动,恍惚间,竟和梦里那盏孤灯重叠在一起,让人心底发寒。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狂乱无序,重重撞击着单薄的胸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钝痛。 他拼命张大嘴巴呼吸,喉间涌起一阵阵细碎的哮鸣,却始终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身旁急促的喘息声,同样将浅眠的元定尧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轻轻扶住沈霁的身子,小心将他半扶半抱着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是怎么了?又喘不过气了?别急,慢慢顺顺气。” 沈霁靠在他胸口,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双细白无力的手紧紧攥着元定尧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沈霁忽然看清了元定尧的面容。 没有斑驳的白发,没有沧桑的皱纹,没有被岁月与悲痛刻下的沟壑与疲惫。 眼前的人眉目英挺,轮廓俊朗,还是他与之朝夕相伴、看了整整五年的模样。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触碰眼前之人。 元定尧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微微低头,将自己的脸凑到他的手边。 沈霁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颧骨,是鲜活的,真实的尧哥……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下来,落在柔软的枕面上。 “乖宝?” 他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伸手轻轻捧住沈霁苍白冰凉的脸颊,拇指一遍又一遍温柔擦拭他不断滑落的泪水。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怎么擦都擦不完。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沈霁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拼命地摇头,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一遍又一遍将柔软微凉的脸颊,紧紧贴在元定尧温暖的掌心。 元定尧一时不知道他怎么了,也来不及多问,当即掀开被褥,将浑身发抖的人揽在怀里,手掌轻轻覆在他起伏剧烈的胸口,缓慢又轻柔地给他顺着气。 掌心之下,心跳慌乱又急促,狂风骤雨一般,震得人指尖发麻。 沈霁的胸口不住起伏,喉间的哮鸣断断续续,在他怀里抖得不成样子。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冰凉的湿意贴在肌肤上,却比滚烫的烙铁还要灼人。 “来人!点灯!”元定尧疾声唤道,“去叫苏应淮!快!” 守夜的小太监连忙应声,转瞬之间,几盏宫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线铺满整座寝殿,四周瞬间亮如白昼。 灯光之下,元定尧终于看清了沈霁此刻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缩。 一张苍白的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唇瓣泛着一层骇人的青紫色,澄澈的双眸被泪水浸得通红湿润,里面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惊惶与无助。 元定尧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哑得厉害:“没事了,没事了啊,我在这儿呢,梦都是假的,不怕了。” 可沈霁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眼泪流得太凶,哭得太狠,呼吸完全跟不上节奏。强烈的憋闷感席卷全身,让他整张脸渐渐透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浑身软得失去力气,一点点顺着元定尧的怀抱缓缓下滑。 一双眼明明还睁着,可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消散,看得人心惊肉跳。 元定尧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沈霁往上一托,一只手揽着他细瘦的腰,另一只手拍上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声音却已经变了调:“霁儿!沈霁!沈霁你看着我!别闭眼,呼吸!跟着我呼吸!” 沈霁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 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回应,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安静地望着他,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苏应淮脚步踉跄地冲进殿内。 他看见沈霁靠在元定尧怀中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搭上沈霁的腕脉。 脉象紊乱急促,细弱如游丝,飘摇不定,是惊悸过度,神思溃散的迹象。 第107页 苏应淮皱了皱眉,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沈霁舌下,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扎进了他腕间安神定喘的穴位。 不多时,沈霁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紊乱的心跳也慢慢趋于缓和。 苏应淮见状,收好银针,低声禀明了状况,便又轻手轻脚地行礼退下。 殿内再度归于安静,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缓缓交织。 元定尧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贴在沈霁冰凉的耳垂上,语气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梦到我了?” 沈霁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定尧以为他不想回应,忽然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从他怀里缓缓传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未散的恐惧: “梦到您死了……” “孤零零一个人……很冷……身边没有人陪着……” “我碰不到您……喊您,您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一滴滴地砸在元定尧温热的皮肤上。 元定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担忧和愧疚,缓缓低下头。 轻柔的吻逐一落下,一点点吻去他湿漉漉睫毛上的泪珠,吻过蹙起的眉心,泛红的鼻尖,最后轻轻落在他苍白发颤的唇角。 “梦都是假的。我还活着,好好活着呢。我要陪你一辈子的。” 沈霁慢慢抬起头,一双哭到通红、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元定尧看不懂的哀怮。 “您不能死。” “您答应我了的,您不能离开我。” 元定尧将他圈得更紧了一些,缓缓开口道:“是,我答应你的,不死,要一辈子陪着你。” 第147章 一点颜色 殿内只余两盏宫灯静静燃着,暖光朦胧柔和,将周遭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 沈霁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不住轻轻发颤,细白的手指攥着元定尧的衣襟,反复收紧又松开。 良久,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刚哭过的眼眸泛红湿润,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安静又执拗地凝望着身前的人。 “尧哥……” 元定尧低头,望着他苍白面颊上尚未干透的泪痕,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嗓音温沉又妥帖:“我在,怎么了?” 沈霁的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游走,从他深邃的眉眼,落到挺拔的鼻梁,最后轻轻停在了他柔软的唇瓣上。 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绯红从耳根悄悄漫至颧骨,晕开在微凉的肌肤上,像覆了一层浅淡的胭脂,给犹带病气的面容添上一抹动人的艳色。 “可以亲亲我吗?” 元定尧微微一怔。 青年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水光,像一枝被夜雨打湿的桃花,盛满了说不清的情愫与依赖,柔软得让人无法拒绝。 “亲亲我……好不好?”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撒娇的祈求。 元定尧被他这样看着,哪儿说得出拒绝的话,当即俯身,轻柔地含住他微凉的唇瓣。 他的舌尖描摹着沈霁的唇形,尝到那底下眼泪残留的咸涩,混着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药汁清苦,还有藏在最底下、独属于沈霁自己的浅淡幽香。 他吻得极慢,极柔,细细描摹着沈霁单薄柔软的唇形,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像是捧着一尊价值千金的瓷器。 一只手托住沈霁的后脑,指腹埋进柔软的发丝,轻轻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纤长柔软的睫羽轻轻扫过元定尧的颧骨,细碎的痒意丝丝缕缕漫开,直直落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蹭得他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沈霁忽然微微启唇,舌尖试探性地探出来,轻轻蹭了蹭元定尧的唇瓣。 元定尧便顺势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他温柔含住那片微微发颤、泛着薄红的柔软唇瓣,手从沈霁的后脑缓缓下滑,轻覆在他纤细脆弱的后颈。 拇指摩挲着耳后那片细腻娇嫩的肌肤,力道轻缓,一点点揉按。 颈间细腻的触感与唇间缠绵的湿意交织袭来,沈霁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浑身泛起一阵发软的酥麻。 他下意识微微仰起脖颈,将那截肌理细腻、肤白如玉的颈线全然展露,喉结轻轻滚动,皮下淡青的血脉隐约可见,脆弱又撩人,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和邀请。 许久之后,元定尧缓缓退开,拇指轻轻蹭了蹭沈霁湿漉漉的脸颊。 “高兴了吗?” 沈霁闻言微微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带了带。 元定尧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将自己全然送到他唇边。 那人微凉的唇瓣贴在他的唇角,气息细碎柔软,带着几分羞怯的祈求: “别的也要……” 元定尧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心底的理智不断拉扯。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沈霁之前大病了那一场,苏应淮说过,近期绝不能太过劳累,也不能情绪起伏太过剧烈。 可眼前这人眉眼含情,鼻尖泛红,唇瓣被吻得水润极了,浑身裹着一层脆弱的柔意,像一只淋雨蜷缩的幼猫,满眼依赖地望着自己。 这副模样,叫他怎么狠下心拒绝他。 “不行,宝贝,你身子受不住……” “我想要。”沈霁轻声打断他。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一字一字从心口剜出来的。 他忽然抬手轻轻捧住元定尧的脸,费力地仰着头,主动急切地吻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元定尧怔了一下,理智与爱意在心底激烈拉扯,搅得他心口发疼。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沈霁轻轻推开,沈霁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手指攥得更紧了。 “别推开我。”细碎沙哑的气音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间溢出,混着压抑的哭腔,“不要推开我……” 泪水再次无声漫涌,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相贴的唇齿间,咸涩微凉,烫得人心口发紧。 “梦里我怎么都碰不到您,难道现在也不行吗?”他哭得身子微微发颤,单薄的肩胛骨在衣料下轻轻耸动,带着显而易见的后怕,“您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我怎么叫您,您都听不见。” “您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哭的那样伤心,那样绝望,那样肝肠寸断,胸腔不住起伏,喉咙里甚至隐隐带了些杂乱的哮鸣音。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将沈霁的嘴唇含住,用力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霁被他亲得呼吸愈发急促,却怎么都不愿意退缩半步。 元定尧感觉到他的手在扯自己的衣带。只是手指抖得厉害,力道绵软,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急得那人又要哭了。 “乖宝贝,别激动,我来。” 他放缓动作,握住沈霁冰凉颤抖的手,温柔拢进掌心,随后从容地解开周身的束缚,将沈霁缓缓放平在床榻上。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那样高大却可靠。 沈霁躺在那里,乌发散落在枕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秀气。 元定尧撑着身子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流连到下颌,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沈霁的颧骨,拭去残留的泪痕,嗓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温柔和珍重: “确定可以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他俯下身,轻柔的吻逐一落下,先是蹙起的眉心,再是泛红的鼻尖,柔软的唇角,细腻的下颌,最后缓缓落至那截苍白纤细、不住轻颤的脖颈。 他的吻细密又轻柔,像漫天纷飞的花瓣,层层叠叠覆在肌肤之上,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沈霁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将人拉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哭后特有的软糯鼻音,羞怯又认真: “可以的,您轻一点……我想要的……” 元定尧的心瞬间化作一汪柔水。 他握住沈霁微凉的手,低头在指尖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按在枕边。 “好,我轻一点。” 第148章 两点颜色 温热的唇缓缓离开唇角,沿着优美的下颌线缓缓下移,落在纤细脆弱的颈间。 沈霁顺从地仰起脖颈,将整片柔软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无声纵容着他所有的亲近。 温热的舌尖轻轻蹭过细腻的肌肤,在喉结上打了个转,然后忽然含住了那片薄薄的皮肤。 颈间的触感骤然袭来,沈霁身子猛地一颤。 “您别、别咬……” 元定尧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传到沈霁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磁性。 “没咬。”他的唇依旧贴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哪里舍得。” 第108页 他的手从沈霁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轻抚,然后忽然在沈霁的腰窝处停了下来,指腹轻轻地按了按。 掌心下的那一截腰肢纤细单薄,堪堪一握,柔软得让他不敢轻易用力,生怕自己稍不留神,便会伤了他。 沈霁的手攀着元定尧的脖颈,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羞赧和急切:“您别摸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痒……” 元定尧听完却没有停,掌心向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小腹上。 薄薄的皮肉之下,肌理单薄,清瘦得让人实在心疼,唯有胃腹的位置微微鼓起,像是一只被吹了气的小球,硬邦邦的,按下去便是一阵细微的痉挛。 沈霁的肠胃素来不好,脾胃虚寒到了极点,寻常人喝了汤水说不定还能暖一暖身子,到了他这里,一碗药下去倒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了腹中,沉甸甸地坠着。 掌心滚烫的温度熨贴着冰凉的肌肤,沈霁下意识轻轻吸气,小腹微微收紧,又在他温柔的揉按下,慢慢放松下来。 元定尧的指腹在他的肚脐周围反反复复画着圈,节奏缓慢又温柔,一点点抚平他胃腹里微弱的不适。 “胃里难不难受?” “不要紧的,您继续嘛。” 沈霁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又轻又急,胸口起伏着,瞧着很是难耐的样子。 暧昧的氛围层层缠绕,元定尧再次低头吻上那片柔软。 唇齿纠缠,呼吸交融,滚烫又潮湿的气息,渐渐填满了整座安静的寝殿。 元定尧的手掌从他的小腹缓缓上移,轻轻覆在他起伏剧烈的心口,隔着那片单薄的胸膛,感受到沈霁紊乱急促的心跳,一下下,脆弱又鲜活。 那心跳声和他的缠在一起,像是一条河,从他的掌心流到他的心口,再从心口流回掌心,来来回回,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宝贝,看着我。”元定尧开口,声音低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霁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一双水雾氤氲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晶亮的烛光,柔软又迷离。 那双眼睛干净又纯粹,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直直撞进元定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再次俯身,绵长的吻逐一落下。 沈霁的身子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抓着元定尧的肩头,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一片月牙形的印痕。 他仰起头,露出那截细白的、微微泛红的脖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喘音。 “宝贝,”不料这个时候,元定尧忽然出声,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颤抖,“别喘这么急,你身子不好,不能这么激动。” 他的手掌轻轻按着沈霁的心口,感受着底下狂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胸膛撞破。 “你得歇一歇。” 沈霁听了他这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这个时候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他气上心头,忽然微微偏头,一口咬在元定尧的下颌上。 那一下咬得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元定尧被咬得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开,语气里满是宠溺与纵容。 “怎么这么凶?”他声音低哑,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下颌处被他咬出来的牙印,蹭到一点湿湿的、凉凉的痕迹。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的心肝宝贝,沈霁眼尾泛红,鼻尖染着淡淡的绯色,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眉眼间裹着未散的羞赧与委屈,偏偏还抿着唇不肯服软,一副极倔强的模样,活像一只气鼓鼓炸了毛的奶猫,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元定尧被他可爱的心尖一颤,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霁湿漉漉的睫毛,舌尖舔过那咸涩的泪痕,又吻了吻他红红的鼻尖,然后亲了亲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夫君伺候的好不好?嗯?” 沈霁被他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说得心脏狂跳,慌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手指冰凉,微微发着抖,满面绯红。 “您乱说什么呢?” 元定尧被他捂着也不着急,这孩子身体不好,身上就那一点力气,手覆在他唇上轻得跟一片落叶似的,他要是想挣,不过是偏一偏头的事。 “不喜欢?”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语拂过沈霁的掌心,潮湿的,滚烫的,像是一阵微小的、从春天吹来的风,烫得沈霁指尖一缩。 沈霁慌忙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那层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颧骨,又从颧骨蔓延到了鼻尖,热意从皮肤底下往外涌,整个人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薄薄的,透透的,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破了,流出水来。 “那是什么?” “夫君……” 细弱到几不可闻的一声,忽然落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元定尧心头一酥,抓过他的指尖亲了亲,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真乖。” …… 话不多说,你们懂的,我其实写的不止这么多,但你们知道的对吧,我已经尽力了 ,只能说差点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改了两轮,我大概回看了一下,目前应该不影响阅读,该有的尽量都有了…… 第149章 发烧小沈 次日清晨,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紫宸殿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元定尧起身的时候,沈霁还睡得很沉。 他侧着身子躺在床榻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一只手轻轻搭在原本属于元定尧的那半边位置,乌黑绵长的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柔软的枕头上,看着安静又乖巧。 明明已经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可睡着的时候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岁月更迭似乎只是让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如玉般的温润质感。 元定尧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等时间快来不及了,才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仔细把四周的被角一一掖好。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等候的李良辅,刻意把声音压低,生怕吵醒床上熟睡的人: “去把小满抱过来,用朕昨天穿过的那件里衣裹好,放到殿下怀里。” 李良辅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元定尧下了床,李福全已经捧着朝服候在了一旁。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可在元定尧从他身旁走过的那一刻,他还是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 陛下今日脸上挂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餍足神情,眉目舒展,眼尾微扬,和前些日子那副神色沉冷、气场压人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走起路来,更是连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一眼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神清气爽的得意劲儿。 李福全脸上不敢表露出半分异样,默默低着头给他系腰带,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可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这俩人,前几天还哭天抹泪的,今日倒是…… 唉,他也没法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苏应淮叹了口气——那位怕是一会儿又要头疼上火了。 大殿之上,早朝正常进行。 元定尧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一众文武大臣轮流禀报各种政务要事,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换做平时,那些又长又啰嗦的奏折,还有大臣之间没完没了的争论,都会让他觉得心烦不耐,可今天听在耳朵里,却觉得不过尔尔,甚至还有几分有趣。 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扶手,节奏慢悠悠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钰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龙座之上一脸餍足、满面春风的天子,手忽然有点痒。 他弟弟最近还不知道又病了几日,这人怎么一副万事顺意、吃饱喝足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端方持重的表情。 临近结束,丞相向泽明忽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近些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民间百姓安居乐业。只是臣听闻黄河中下游数处堤坝年久失修,去年秋汛已有溃决之险,幸得水情尚缓,才未酿成大祸。河道淤积日益严重,若不及时疏浚,恐来年汛期酿成巨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臣斗胆进言——陛下或可趁着开春沿黄河一带南巡,一则亲勘河工,督修堤坝;二则体察民情,安抚百姓。此举于国于民,皆为幸事。” 元定尧听了,心念一动。 南巡。 他从前倒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前些年二人都忙于国事,根本抽不出一点空闲,再加上沈霁身子又一直不好,他不敢折腾,更舍不得和他分开。 这会儿忽然听到有人提了这件事……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此事朕还要好好想想,容后再议。” 第109页 向泽明闻言识趣地退回了列中,他心里也有数,陛下说“容后再议”,那就是有些意动,只是毕竟是离宫,估计是要回去和简王殿下商量商量。 早朝结束,元定尧回到紫宸殿的时候,沈霁已经醒了。 殿内的帘幔还没有完全拉开,晨光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浅金色。 他半靠在厚厚的软枕中间,一只手虚虚地落在小满毛茸茸的背上,指尖慢悠悠顺着毛发,瞧着格外慵懒放松。 身上只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色麒麟绣纹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细白的锁骨。 面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顺着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和锁骨位置,淡淡的一层,像是染上了薄薄的胭脂,又软又艳,说不出的清艳动人。 床边,李良辅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半蹲在榻边,耐着性子轻声劝说。 “殿下,您该喝药了。这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您得趁热——” 沈霁偏过头,整张脸埋进小满蓬松暖和的长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和鼻音:“不想喝……” 元定尧见状快步走过去,李良辅便识趣地将药碗递给他,抱着小满退到了一旁。 他在榻边坐下,顺手将沈霁从软枕里捞出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沈霁的身子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似的,靠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便贴了上去,脸颊蹭着他的胸口,鼻尖轻嗅着他周身的气息,像一只粘人的乖顺小猫。 “怎么又不喝药?” 元定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沈霁柔顺的长发。 沈霁闭着眼,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听起来委屈极了: “头有点晕……没力气,不想喝……” 元定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平日说话虽然温吞绵软了些,但很少像今天这样虚浮无力,倒像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气力不足似的。 再仔细瞧瞧,他脸色其实也比往常苍白,只是面颊上那点绯红反倒衬得人气色好了些,以至于自己一时没发现。 元定尧当即收了笑意,将碗放在一旁,伸手覆上沈霁的额头。 热的。 倒不是灼人的那种高热,细究起来其实有点像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 放在寻常人身上倒是正常,但沈霁久病缠身,气血不足,皮肤常年都是微凉的,这种热意反倒有些古怪。 元定尧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的手从沈霁的额头移到脸颊,又移到脖颈,掌下的皮肤都是一样的温热。 “宝贝,你可能有点发热了。”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明显的焦急。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还带着昨夜没褪尽的泪痕。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元定尧,瞳孔好半天才慢慢聚拢,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嗯?” 元定尧没有再多说废话,立刻转头看向外面,声音拔高了几度: “去请苏应淮,让他立刻过来。” 第150章 小沈被骂 没过多一会儿,苏应淮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刚一进门,他就一眼看到了靠在帝王怀里神色恹恹,面无血色的沈霁。 殿内的光线还不算太亮,可沈霁那张脸白得几乎要融进明黄色的锦被里。 苏应淮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二话不说就伸手搭上了沈霁的手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紧紧落在苏应淮的身上。 只见苏应淮的眉头越皱越紧,左右手换了好几次位置,反复仔细摸了好几遍脉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极度复杂地看了元定尧一眼,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被他这么直直盯着,元定尧莫名有点心虚,他为君多年,早就不曾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下意识错开视线,难得露出几分理亏的模样。 沈霁也隐约有了些预感,脸颊微微一红,默默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缩在元定尧怀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应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满,嘴唇开开合合,斟酌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 “陛下,殿下的身子什么情况,您心里没数吗?” 他这话说的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昨晚,臣千叮咛万嘱咐,殿下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您倒好,一点没听进去。” 沈霁一听,连忙抬起头,只是动作急了些,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缓了一下,然后才急忙开口,想要替元定尧解释: “苏先生,不怪他,是我自己——” “殿下也不要说话了。” 苏应淮难得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轻,可态度却极为坚决。他的目光转向沈霁,眼底的怒气微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焦灼与心疼。 “您这样的身子骨,不好好养着,天天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一天天思虑过重,本来脾胃就弱,气血一直补不上来,心气又常年不足……”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外头人人叫我神医,您不会以为我真的是神医吧?您再这么折腾下去,十个神医也救不了您。”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殿内静了一瞬。 沈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低着头,安安静静接受训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元定尧的衣角。 苏应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这些年待沈霁,是真的尽心竭力。 当年揭了皇榜进了宫,从沈霁十七八岁起就陪在他身边,诊脉、开方、施针,日日操心着他的身体,看着他一次次好起来,又一次次倒下去,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又看着他在元定尧怀里沉沉睡去。 他从前何曾在一个病人身上付出过这么多心血? 他苏应淮是什么人,当世第一圣手,脾气出了名的古怪,连王公贵族请他去诊脉都要看他的脸色。 可唯独对沈霁,他从来没有过半句推脱。 苏应淮自知这一生无子,往后也注定不会再离开。 这样长久相伴,沈霁明面上说是他的主子,但背地里,和他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敬他,爱他,可更怜他,疼他。 怎么能看得下去两人这样胡闹呢? 苏应淮一边想着,心中五味杂陈,可到底还是对沈霁狠不下心,无奈叹了口气,语气也慢慢软了下来。 “行了,您别这么低着头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身体弱,一时受不住疲累损耗,起了点低烧。”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李良辅,“这个早晚各吃一次,一会儿再喝一盏安神汤,今日好好休息,不能再这样了,听见没?” 沈霁连忙乖巧点头,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见了,知道了,辛苦先生。” 苏应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元定尧,摇了摇头,拎着药箱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这样,您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臣傍晚再来给您诊脉。”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霁窝在元定尧怀里,耳朵微微泛红,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元定尧摸了摸他柔软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无奈又自责: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 沈霁摇了摇头,小声开口道: “您别这么说,是我……是我非要的。您之前一直忍着,我知道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元定尧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您这话说的,我是腿不好,又不是眼睛不好,没有感觉……” 两人低声说着话,李良辅忽然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面色犹疑地走过来。 他将药碗递到沈霁面前,沈霁接过去,乖乖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药汁刚入口,沈霁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喉结滚动了好半天才咽进去。 而后他转头看着李良辅,嘴唇上还沾着褐色的药汁,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困惑:“不是安神汤吗?怎么这么苦?” 李良辅也不敢看他,默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无奈回道:“苏先生说,您近些日子太放纵了些。他从前心疼您,药方都是特意改过的,如今瞧着您也不怕喝药了,索性就按照原来的方子开了……” 沈霁听完,沉默了一瞬,端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第110页 元定尧坐在他身侧,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偏了偏,看向床帐上绣着的龙纹,像是那纹样突然变得格外吸引人。 过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道:“要不——” “算了吧。”沈霁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您可别添乱了,别再把人惹生气了,我还不想喝更苦的药。”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良辅,语气软了几分:“有没有甜一点的点心?拿来给本王配着点?” 李良辅当即笑了,眉眼间的犹疑一扫而空,应得又轻又快:“有的有的!奴才一听苏先生的话就吩咐下去了,今儿做的是糖蒸酥酪,还配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奴才让人端上来您用一点?” “那还不赶紧去……一会儿凉了怕不是更苦……” 沈霁说着,又将药碗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奴才遵命!” 第151章 开启南巡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圈,沈霁总算是喝完了那碗苦不堪言的安神汤。 他放下药碗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切,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元定尧怀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动都不想动。 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他只觉得苏先生这次真是好狠的心,也不知道给这药里加了多少黄连。 那苦味像是生了根,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顺着食道往下钻,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怎么都散不去。 饶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喝了快二十年的药,自诩早已对苦味麻木,都有些承受不住。 这会儿嘴唇边上还沾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苦味顺着喉咙往上翻,一阵阵的恶心反胃,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压不下去,难受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好了好了,喝完了就好了,乖。” 元定尧接过李良辅递来的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然后又捻了一枚温热香甜的栗粉糕,塞进沈霁嘴里。 不料指尖触到那柔软微凉的唇瓣时,沈霁忽然泄愤似的,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一下咬得不重,甚至算不上疼,只是牙齿轻轻磕在指节上,温热濡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勾得元定尧忽然低笑起来,拇指顺势在他唇上蹭了蹭,将那一点残留的药汁擦去。 “宝贝,可别勾我了,咱们还得遵循医嘱呢。” “我没有!” 沈霁听了他这话,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湿漉漉的,一错不错地盯着元定尧,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恼和委屈。 元定尧见他这副又气又羞、想凶又凶不起来的模样,心里软得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棉花。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和宠溺:“你没有?那你咬我做什么?嗯?” 李良辅在一旁见势不妙,连忙带着众人退了下去,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元定尧微微收臂,将绵软无力的人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贴在他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慢悠悠地揉着。 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透进肌理深处,将内里翻涌的恶心慢慢压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生气啊,胃里好点了吗?腰疼不疼?” 沈霁闻言,微微抬眼瞥了他一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嗔意: “您说呢?” 元定尧被他看得心虚,悄悄把手从他的小腹上挪开,指尖往下滑了滑,轻轻落在沈霁的腰侧。 沈霁的腰细得惊人,他的手掌覆在上面,几乎能将整个腰身拢住。 皮肉薄薄一层,线条从肋下开始收窄,一路往下,到胯骨处又微微展开,多一分则嫌腴、少一分则太枯。 指腹轻轻按压在腰侧浅浅的凹陷处,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忽然紧绷了一瞬,片刻后又放松下来,温顺地贴在自己掌心。 沈霁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小猫,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缓悠长。 昨夜的疲惫加上喝完药的昏沉,让他眼皮越来越重,整个人泛起浓浓的困意。 元定尧看着他安静垂眸,昏昏欲睡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下头,在沈霁眉心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宝贝,有个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嗯?”沈霁闻言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您说?” “今日早朝,向泽明上了折子,提议今年开春南下巡幸。”元定尧的手指还在他的腰侧轻轻揉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黄河中下游几处堤坝年久失修,河道淤积严重,他想让朕亲自去看看,督修堤坝,安抚百姓。” 沈霁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底还带着方才被药苦出来的水光,朦胧得像暮春三月的雨雾。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元定尧,目光里有几分茫然,几分困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元定尧低下头,温柔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当年我刚接你入宫时,你爹曾私下来寻过我。他说你少时原是活泼热烈,肆意爱笑的孩子,最不乐意待在家里,总是大街小巷的乱跑,一心想做这世间最风流的侠客。” 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只是后来……你从江南探亲归来,一病不起,沉疴缠身,此后便再没过过好日子,一点点变成了如今这般安静温和的模样。” 沈霁闻言,心底轻轻一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活了快有四十年,童年那些细碎的旧事,早已模糊得记不真切。 可听元定尧这般说来,大抵也是真的。 他幼时家世出众,虽然母亲早逝,但父亲与兄长却将他捧在掌心里疼宠,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那时的他,确实是骄纵明朗、不知人间愁苦的。 “嗯……” 元定尧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才继续开口道:“我记得,你外祖家便在江南姑苏。这些年你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困在京中……此番南巡,我们一起出去走走,顺便回去看看,探望一下老人家怎么样?” 一句话落下,沈霁整个人微微一怔。 江南……姑苏……外祖…… 那些被他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外祖家的确在江南,前世今生加起来,他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见过老人家。 当年刚重生的时候,他意外绑定了系统002,时机也凑巧,便有意借着从外祖家探亲归来、船上受了风寒为由,从此染上缠绵病气,日复一日地扮演起了病弱模样。 一晃经年,他沉疴日重,别说千里迢迢远赴江南,便是出宫稍远一些,都要气喘无力、疲惫不堪。 这些年外祖的面容也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老人家是极疼爱他的,偏偏前世受了他的牵连,今生又不得不为他忧心。 沈霁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向往,可转瞬又被虚弱覆盖,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带着难掩的无奈与落寞: “尧哥……我如今这样的身子……怕是不太方便……” 002已经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帮他保住性命。 哪怕002走之前为他留下了那份特殊的礼物,可他不能总以命为赌。 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坐久了都累得不行,如何经得起一路南下、山高水远的颠簸? 元定尧当即眉尖微蹙,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不悦,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坚定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想去就去,没什么不方便的。” “这么多人伺候你一个,能出什么事?咱们又不赶时间,水路陆路皆可挑最平稳的走。累了就停下来住上几日,一边休养,一边了解民情。便是真不舒坦了,总归还有苏先生跟着呢。” 说完,他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沉沉,字字敲在沈霁心上:“再说了,你当真不想去看看京城之外,那些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的百姓,如今过得如何吗?” 沈霁被他说得心动,转念忍不住笑了一下,“您说得轻巧,让我南下,您就不怕苏先生再生气?到时候难为的还是我。” 元定尧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沈霁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别管这些,你就说想不想去?” 沈霁被他这话说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望着元定尧,看着那人眼底的期许,抿了抿苍白唇瓣,轻轻叹了口气。 “想的……” “我听您的……” 第111页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元定尧瞬间眉目舒展。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等开了春,咱们便南下。” 第152章 小沈做戒指 南巡的计划定下来之后,沈霁便老老实实呆在紫宸殿养病。 出行的各项安排,元定尧领着一众官员接了过去,轮不到他插手。 而这些年他主导的各项工事、民生事务也已步入正轨,一时之间沈霁竟然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他白日靠在软榻上,连看书都只被允许看些不费神的山水游记,志怪话本,甚至一日里亲自看书也被勒令,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多了只能让李良辅接过来念给他听。 李良辅的嗓音本就尖细,为了照顾他,又特意放缓,听起来实在不伦不类的。 沈霁一边无奈听着,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腕间那只赤金细镯; 他微微低头,看见自个儿足踝上松松系着的那一对金铃;抬手,摸到颈间那一把挂了数年的长命锁,忽然心念一动。 这些首饰物件,无一不是元定尧这些年亲手为他打造,日日伴他身侧,以寄岁岁平安,朝夕相伴之愿。 可沈霁看着这满身的珍宝,心头却忽然泛起一丝酸涩。 前世今生,他与元定尧相识相伴数载,承他千般宠爱,万般庇护,呕心沥血替他谋得重来一次的机缘,可细细想来,自己竟从未亲手做过什么回赠于他。 虽说他也用这一身的痼疾,为元定尧再塑了完整的寿数和气运,但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了他几分。 这样琢磨了几日,沈霁最终决定,在南巡出发之前亲手做一对白玉扳指。 扳指寓情,戴在手上亦合天子身份。 他记得元定尧的手极是好看,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掌心宽厚温暖,执笔批折时稳如泰山,揽他入怀时亦是温柔至极,每一次握住他冰凉的手,都能将他整只手尽数裹住,暖意从指尖一直渗到心底。 这样的一双手,配上一只白玉扳指,定是相得益彰。 可这个计划好是好,问题是他那一双手,还真不一定经得起手工劳累。 常年病痛缠身,气血亏虚,腕骨突兀嶙峋,指节纤细如竹,也就是这些年暗中操持政务、伏案绘图书写、日日握笔不休,指腹才磨出了那么一层浅淡的薄茧。 他这样的身子,莫说亲自打磨玉石,便是笔握久了,都能喘上半晌,咳得浑身发颤,气力难继。 可他又实在想做。 沈霁这些年日渐位高,积威深重,身边人纵然一心为他身体着想,屡屡婉劝,可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是谁也拦不住的执拗。 他瞒着元定尧让李良辅取了轮椅,推着他去私库里挑了几块上好的和田玉料,又派人去了内务府,寻了当年曾教过元定尧打造饰物的工匠张承,让他暗中来紫宸殿的偏殿指点。 一番折腾下来,偏殿的小案上,终于摆满了磨石、细砂纸、浸玉清水与莹白温润的玉料。 沈霁裹着厚厚的雪狐裘,被李良辅小心翼翼抱至小案旁坐定,张承则垂手立在一侧。 他一身月白软缎常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更显清瘦。 乌发垂落肩头,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挣开了束缚,被薄汗沾在苍白额角,衬得那截玉色颈窝愈发纤细。 他的呼吸带着浅弱的起伏,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劳烦殿下……” 沈霁依言伸出手去,轻轻抚过案上玉料。 他那双手生得极是好看,腕骨嶙峋,指节纤秀修长,肌肤细白滑腻,莹润得近乎透明,与案上和田白玉并在一处,竟一时玉手相融,难分彼此。 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双手上,指尖泛着淡淡柔光,似是比羊脂玉更添几分温软肌理。 那手一看便知,是常年被精心呵护、从未沾过粗活的模样。 起初沈霁尚且有几分自信,想着元定尧当年为他打镯子、铸长命锁、系小金铃时,皆是一副轻描淡写,信手拈来的模样。 第153章 小沈做戒指2 起初沈霁尚且有几分自信,想着元定尧当年为他打镯子、铸长命锁、系小金铃时,皆是一副轻描淡写,信手拈来的模样。 再加上他自认为这几年在工坊里主导了不少研究,不过是做一对扳指,怎么也算不上难事。 可等他真正上手了才恍然意识到,这其中艰辛远非他所想,而元定尧当年,一个养尊处优了数十载,从不曾亲自做过这些琐碎事的天子,又为他付出了多少心力。 那时他们也不过相识了半年…… 半年。 那个坐拥四海、从不曾为谁弯过腰的男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学会了这些他此生本不必学会的手艺。 …… 磨玉需凝神静气,更要持续用力。 玉料坚硬,磨石粗糙,要在一块温润的石头上打磨出规整的圆形、光滑的表面、细腻的弧度,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量。 可沈霁浑身气力浅弱,不过握了片刻磨石,指尖便开始发软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 喉间痒意翻涌而上,他只能侧过头,对着锦帕轻咳两声,咳得肩背微微弓起,脸上血色全无。 李良辅见状,赶忙凑上去给他拍背揉胸,又递了温热的梨水哄着他喝上两口压压咳意。 站在一旁的张承则是胆战心惊极了,他收到简王传召,本是满心欢喜,以为又能如当年教导陛下一般,得一番厚赏。 可如今人到了紫宸殿,亲眼见着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子一副病骨支离,仿佛下一秒就喘不上来气的模样,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差事,不会最后得不了赏赐,还得被陛下训斥吧…… 张承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如此连做数日,李良辅越发心忧如焚。 眼见着沈霁又一次失手做坏一块玉料,他终究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劝:“殿下,您这双手何其矜贵!这些粗活实在不是您能受的,奴才们代劳便是,您实在受不得如此劳累啊!” 他们殿下这一双手多金贵啊! 那是掌朝政、定国策、安民生的手,是连磕碰一下都能让陛下心疼半日的手,是被苏先生日日叮嘱要悉心养护、绝不可再有半分劳损的手,如何能用来做这般磨人费力的活计? 可沈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攥着磨石,细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执拗:“我要亲自做……这是我……送给尧哥的礼物……” 他抬眼望着李良辅,长睫轻颤,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着,那副清羸又执拗的模样,让人心尖发酸,根本不忍再出言拒绝。 李良辅无奈,只得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磨上几下,便要喘上半晌,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落进眼尾,晕开一层浅浅湿意。 磨石粗糙硌手,他那双手本就细白娇弱,肌理莹润如凝脂,不过半日,指腹便被磨得泛红,嫩肉微微发肿,稍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点红痕落在雪腻肌肤上,与一旁莹白的玉料相映,愈发刺目。 祸不单行。 做了几日,沈霁越发气力不继,手腕猛地一颤,磨石打滑,指尖瞬间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落在洁白的玉料上,刺目得让人心尖一颤。 “殿下!”李良辅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起他那截细弱雪腕,眼眶瞬间红了,“您看您,又伤到手了!奴才早就说过,您不能受这个累!陛下若是知道了,定然要心疼生气的! 沈霁指尖微微发颤,伤口的疼意让他轻轻蹙了蹙眉,却还是软声哄着他,声音细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碍事……小伤……别告诉尧哥……好不好?” 李良辅捧着他的手,目光触到那还渗着血的伤口,一时之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手脚利索地取来上好金疮药,细细为他包扎妥当,心底暗暗叹气。 我的好殿下啊,您平日与陛下朝夕相伴,前些日子更是一刻离不得人,如今日日躲在偏殿,气色一日比一日差,手上又添了新伤,不会真以为这些能瞒得住陛下吧? 陛下不过是顺着您的心意,不愿戳破这份惊喜罢了。 若是您再这般劳心劳力,伤了身子,陛下怕是早晚要亲自过来拦着您的。 可这些话,他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守在一旁,加倍小心伺候。 沈霁歇了片刻,缓过气息,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却还是咬着唇,固执地再次拿起磨石,一点点细细打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得他面色愈发莹白如雪,弱骨含情。 足足过了半个月,备好的几块玉料被他反复尝试,细细打磨,废了大半,才终于磨出一对形制规整、温润光滑的白玉扳指。 第112页 扳指通体莹白,无纹无饰,简洁大方,握在掌心温润细腻。 沈霁将两枚白玉扳指拢在掌心,往后轻轻倒在软枕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如春日融雪,清浅温柔。 他缓了许久,才忍不住抬手,将那一对白玉扳指凑到窗前光亮处。 日光透玉而过,莹润流光,而他掌心肌肤细白胜雪,肌理滑腻,与羊脂玉紧紧相贴,肤光玉色浑然一体,一时竟分不清是玉映着手,还是手润着玉。 “殿下,您做的实在是好极了,一点儿不像第一次做,回头陛下见了,定是极喜欢的。”一直陪在一旁的张承默默开口奉承道。 沈霁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但心里很是高兴,当即开口道:“行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咳咳……” 他缓了缓,等气息平复了些,接着说:“李良辅,赏……” 李良辅闻言,当即从袖子里摸了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递过去。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张承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连忙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一连磕了三个,声音又响又脆。 第154章 小沈送戒指 暮色漫进宫墙时,元定尧一身常服,轻步踏入暖阁。 殿内沉香未散,幽淡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人的眉间心头。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从帘幔间漏进来,将殿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温暖的颜色。 里头隐约传来极轻的喘息,混着细碎玉石相触的声响,不仔细听,几乎要被寂静吞去。 他站在殿门处,侧耳听了一瞬,旋即示意殿外宫人止步噤声,然后独自一人,缓缓走近。 元定尧一眼便看见软榻上斜倚着的人。 沈霁裹着一张宽大的毛毯,整个人陷在柔软蓬松的皮毛里。乌发凌乱地散在枕间,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脸色是久病惯有的苍白,唇角噙着一点浅淡满足的笑意,一时间显得整张脸都格外鲜活。 他掌心拢着两枚莹白的玉扳指,此刻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上面,连元定尧走近,都未曾察觉。 元定尧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一落,便定在他那双手上。 不过数日,那双素来被他护得细致入微、白皙滑腻的手,竟添了好几处薄红磨痕,指腹微微发肿,指尖还裹着一层素白绢布,隐隐渗着他好多年不曾闻过的金疮药的气味。 元定尧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扎了一下,一时间又酸又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轻脚步,在榻边坐下,伸手便要去捉那只伤了的手。 沈霁惊了一惊,指尖慌忙往回缩,想将扳指藏到身后,可他累了几天,本就气虚力弱,这一动便扯得气息乱颤,喉间一痒,低低咳了起来。 “咳……咳……尧哥……” 元定尧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脊背,轻轻顺着气,声音又轻又哑,满是心疼:“慢一点,别慌,别激动。” 他掌心温热,稳稳托住沈霁细弱的肩背,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捧起那只藏躲不及的素手。 指尖轻轻拂过包扎的绢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般。 元定尧喉结微紧,眼底翻涌着心疼与自责:“怎么弄伤的?疼不疼?为何不告诉我?苏应淮呢,怎么没叫他来处理?” 一连串问句,压着微不可察的颤意。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霁被他握着手腕,长睫轻轻颤着,垂眸不敢看他,声音细弱如蚊蚋:“不疼的……就是小伤……我不让他们说的,怕你生气……” “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元定尧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柔软极了,“我只是心疼你。” 他比谁都清楚,沈霁这副身子,稍一劳累便要咳喘不休,握笔稍久都要歇上片刻,如今手上这般伤痕,不知熬了多少气力,受了多少苦楚。 “这些日子躲在偏殿,就是做这个?” 元定尧目光落回他掌心那两枚白玉扳指,玉质温润,形制不算完美,却处处透着细心打磨的痕迹,一看便知是耗尽心力而成。 沈霁脸颊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将那一对扳指捧到他面前,抬眸看他,眼底清澈如水,却又盛满了让元定尧无法抗拒的柔软情愫。 “我……我做的,送给您。” 他呼吸微浅,说话间仍带着几分气力不继的轻喘,“您从前送了我镯子、长命锁、金铃……我也想送您一件。” 元定尧垂眸,望着榻上之人。 他面色苍白,唇瓣浅淡,长睫沾着些许因体虚泛起的湿意,一双手伤痕浅浅,却捧着世间最温润的玉。 日光从窗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手上,肤光与玉色相融,无一处不美,让元定尧看得心跳如鼓。 帝王喉间发涩,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为何做扳指?” 沈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小声道:“您的手好看,执笔,批折子,握剑,都好看……戴上玉扳指,正好。”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细弱却认真:“这是我亲手做的,独一无二。” 元定尧心口一烫,万千情绪涌上来,却又无法言说,只能化作一声无人察觉的叹息。 扳指啊…… 他小心接过扳指,取过稍大的一枚,缓缓套在自己拇指上。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很好看。”元定尧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湿意,“我往后定日日戴着,片刻不离。” 说罢,他又轻轻托起沈霁那双手,细细看着指腹上的红痕与包扎好的伤口,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心疼得眼底发暗。 “往后不许再这般劳累,知不知道?”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劝,也带着不容违逆的珍视,“你想要送我什么,寻了来,或是让宫人去做,我都会很高兴。只是若是为此叫你伤着,累着,我总是舍不得的。” 沈霁被他看得心头发软,轻轻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气息微促道:“我知道了……只是想亲自给您做。” 说着说着,喉间轻痒,他又忍不住闷声咳了两下,身子微微发颤。 元定尧连忙将他打横抱起,缓步挪至内殿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将人放下,替他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巧苍白的脸。 然后转身取过温好的雪梨水,一勺一勺喂他喝下润喉。 “累了就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元定尧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握着他没受伤的手,将另一枚尺寸稍小些的扳指戴在他手上,然后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沈霁闭着眼,长睫安静垂落,面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很是心安。 他微微侧过脸,蹭了蹭元定尧的掌心,声音轻得像梦呓一般。 “尧哥……我好爱您……” 元定尧俯身,在他眉心轻轻一吻,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暮色正好漫过窗棂,将整个内殿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昏黄。 “我也是。” …… 这章居然刚好卡到520诶,简直是天赐良缘啊! 第155章 加更一章番外论坛 【论坛体】扒一扒历史系那个天菜美人教授 主题:有人知道最近每天来学校接沈教授的那个帅哥是谁吗? 楼主:一个匿名的momo 如题。 楼主这学期选了历史系沈教授的《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直接被颜值暴击。真的,谁懂啊,他往讲台上一站,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又长又翘,声音温温柔柔的,讲到魏晋名士的时候那股子清冷文士感,我整个人直接垂直入坑。 但是!最近连续一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学楼门口都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上下来一个超级大帅哥,目测一米八几,穿黑色大衣,气场两米八的那种,就站在旁边等。 沈教授出来以后,那个帅哥就会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包,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沈教授围上,全程话不多但动作又温柔又熟练,两个人一起上车走了。 所以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帅哥到底是谁啊??是沈教授的什么人??我室友说是他哥,但我感觉不太像,那种氛围……你们懂吧?? 1L 又来了又来了,每年开学季必有此贴(点烟) 5L 楼主是新生吧?鉴定完毕。 6L 楼主 回复5L:你怎么看出来的??我ID也没写啊?? 9L 因为沈教授和他先生公开很久了,老生都知道。每年秋天招新完,论坛上必有一个问“每天来接沈教授的帅哥是谁”的帖子,比学校银杏叶黄得还准时。 14L 笑死,这贴属实是历史系传统艺能了。我们那届也有人问。 第113页 17L 建议楼主速速搜索关键词“沈霁 先生”,你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19L 楼主 ???先生???沈教授结婚了???和那个帅哥???? 等一下我去搜。 20L 去吧,回来你会感谢我们的。 21L 记得带水杯。 42L 十分钟了,楼主还没回来,看来是掉进糖坑了。 45L 楼主 我回来了……我的天呐,家人们,这也太好嗑了吧???所以那个帅哥叫元定尧,是元日集团的CEO??搞人工智能那个元日??身家千亿的那个???每天亲自来接沈教授???? 50L 千亿大佬怎么了,千亿大佬也是老婆奴(手动狗头)。 52L 楼主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最近才看到沈教授每天被接送了吧?因为天冷了。 55L 楼主 天冷了?什么意思? 57L 补课不认真啊,楼主。 58L 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宠宠学妹! 沈霁教授身体不太好,这是整个历史系都知道的事。他冬天特别容易生病,有一年期末周烧到39度还坚持来给学生划重点,被学生拍了照片发论坛,结果当天下午元总就从上海飞回来了。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元总脸色铁青,把沈教授从讲台上“请”走的,全程一句话没说但那个低气压……啧。 从此以后,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元总只要在国内,每天亲自接送,风雨无阻。如果出差就安排司机,但会视频打卡。 62L 还有还有,学院楼和教授办公室现在用的空调和加湿器也是元总以校友名义捐赠的,元总超级嫌弃你校之前的那些老古董(狗头)。 68L 谁说不是呢,生怕老婆上班被虐待了呗(摊手)。 69L 让我们大喊!元沈99! 70L 元沈99! 71L 元沈99! 74L 我记得去年有次寒潮来的特别早,沈教授早上上完课好像嗓子有点不舒服,元总本来在北京开会,中午直接取消行程飞回来,把沈教授从办公室拎去医院检查了。检查完没事才又飞回去继续开会。 75L 这都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有一年沈教授冬天感冒了,咳了三天没好,据说元总不知道从哪请来了三个专家会诊。后来确诊就是普通感冒+扁桃体发炎,专家团走的时候表情都很微妙。 76L 哈哈哈哈哈哈专家:你让我来会诊感冒??? 78L 回复75L:这种内幕消息楼上怎么知道的? 80L 嘿嘿,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沈教授门下的研究生一枚~ 83L !!! 88L 楼主 回复80L:学长有没有内幕消息! 90L 回复76L: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沈教授底子确实不好,大一军训就晕过,当时还是元学长把人背去医务室的。 95L 楼主 回复90L:???等一下,他们大学就认识了??? 98L 楼主你搜了这么多,没搜到他们的恋爱史吗?来来来,课代表来了。 沈霁和元定尧是大学时代的恋人,元定尧高沈霁两届,计算机系的。两个人当年都是校草级别的存在,沈霁是刚入学的历史系新生,超级清冷大美人,元定尧则是当时的校学生会主席,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你猜他们怎么认识的? 100L 我来我来,100L在线抢答!学校拍招生宣传片认识的!!! 沈学长大一元学长大三,宣传部选人,沈学长被推荐去出镜,元学长是学生方面的负责人。拍摄那天沈学长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刚好落在身上,元学长路过看了一眼,据说当场愣了一下。以下不保真哦,据当时旁边在场的宣传部学姐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元主席“表情管理失败”。 之后元学长就开始了漫长的追人之路,具体细节不知道,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元学长追了将近一个学期,中间被拒了两次。最后还是靠一次沈学长生病,元学长连夜骑车去药店买药,大雪天的硬生生把药送到了沈学长宿舍,沈学长才松口。 101L 回复100L:好家伙,楼上好多内幕消息! 104L 回复101L:一般一般,老东西确实知道的比较多。后来这两人在一起半年就搬出去同居了,元学长在校两年都没打的申请,认识沈学长才一年就忍不住了……啧。 107L 那咋了,沈教授可是吃了整整一年住学生宿舍的苦啊! 110L 回复107L:我们只是校友,你说这话可就越界了。 115L 随橙想呢,一个正在宿舍刷论坛的小女孩轻轻破防了。 ……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因为主线故事不太方便加更,本人现极速手搓了一章现代新身份的论坛番外,请大家按需食用,也祝大家天天开心哦! 第156章 番外if小沈是沈教授2 120L 补充一下,这俩在一起以后,那个秀恩爱的程度……简直是<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公害。两个人在食堂吃饭都能吃出一种旁人勿扰的气场,元定尧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去人文学院找沈霁一起吃饭,手里永远拎着一杯沈霁爱喝的桂花乌龙。而且他一个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的人,一见到沈霁,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我们那届都看呆了。 最绝的是,那个招生宣传片后来在学校官网挂了两年。封面图就是沈霁在图书馆窗边的那张照片,右下角署名是“摄影:元定尧,”。直到元定尧毕业,学校才换掉。 127L 宣传片那个我真的要笑死。有人问宣传处的老师为什么不再拍,老师说“元主席不让换”。合着他还没毕业就一直占着宣传片的位置,毕业了才松口,就为了让学弟学妹们每天打开官网就能看见他和他老婆名字挂在一起??? 132L 实则没有松口,沈学长大三拍的宣传片还是元学长拍的(微笑)。 135L 元定尧:这是我的老婆,全学校都得知道。(不是) 140L 其实更绝的是沈霁毕业答辩那天的事。 145L 来了来了,名场面来了! 148L 我在现场!!!我大三那年在人文学院做答辩秘书!!!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沈霁学长答辩的时候,元学长就等在楼下,西装革履的,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来庆祝答辩结束的。结果答辩结束以后,沈霁学长从教室出来,元学长直接单膝跪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沈霁,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爱上什么人,直到遇见了你。” “霁是雨雪初晴,我希望千万个晴天涌入你的生命,也希望你我之间的爱意能恰逢每一个天晴。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荒芜土地上永恒的玫瑰吗?”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然后就是尖叫。 沈霁学长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半天没说话。元学长就一直跪着,后来沈霁学长特别轻地说了一句“你先起来”,元学长说“我有点紧张,腿麻了”。沈霁学长伸出手,声音也有点抖,说“戒指给我”。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手机里都有一段视频,虽然沈学长拜托了大家不要外传,但内部群里传疯了。 152L 呜呜呜我哭死,那束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155L 补充:沈霁学长当时手上还拿着答辩的材料,戒指戴上去的时候,旁边有个学姐哭得比他还大声。后来的聚餐上元学长包了整个餐厅,还给沈霁学长的导师敬了酒。 160L 元总对沈学长一直超级舍得的,就是可惜沈学长后来再也没住过宿舍,以至于宿舍空调现在还是八百年前的老古董版本。 165L 谁说不是呢,那个空调比我年纪都大,我真是服了。 168L 回复160L:还在追着我杀,我就说为什么宿舍和教学楼的配置差那么大? 172L 回复160L:没办法,沈教授当初就住了一年,那个时候元总还不是现在壕无人性的大佬呢。 174L 元总的创业史其实也很好品。 180L 那个游戏是吧,唉,当年谁没玩过《千里归途》呢? 190L 谁还没被那两个无法攻略的NPC折磨过呢? 197L 楼主 回复190L:无法攻略的NPC是什么意思?还有这种事?? 200L 回复197L:你居然不知道?元日公司开发的第一款游戏《千里归途》,是个RPG,里面有两个NPC,一个叫“霁”,是个清冷美人型的药铺老板,人很温柔但经常会生病;另一个叫“尧”,是个话很少的铸剑师,只对“霁”一个人好。这两个NPC建模非常非常非常好看,但没有任何支线任务可以攻略,你送再多礼物他们都不理你,他们两个之间有专属剧情线。 第114页 后来有人扒出来,这两个NPC的原型就是元定尧和沈霁。元总亲自参与的角色设计,而且明确要求:这两个角色不能攻略,因为“他们只属于彼此”。 210L 可恶啊,霁老板的建模我真的超级吃,当时我围着霁老板磨了整整一个月,结果连好感条都没弹出来,我还以为是我用错了方法。 218L 回复210L:元总:大胆,竟敢觊觎我老婆! 225L 回复218L: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230L 回复225L:微笑。 240L 回复210L:其实如果你在某个特定时间点把“尧”做的剑送给“霁”,“霁”会笑着说一句“又是这把剑啊”,然后会有友情好感条,但是最高只能到30(微笑)。 有考据党说这句话对应的现实是:元定尧大学时期送给沈霁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把定制的剑形书签,因为沈霁喜欢古代兵器史。 248L 回复240L:我们元总就是这样小气吧啦(不是)。 250L 是真的!元定尧送沈霁的第一份正式礼物,是一枚定制的剑形书签。沈霁不是研究古代史的嘛,特别喜欢古代兵器。那枚书签是元定尧专门找匠人定做的,纯银的,上面刻了一个小篆的“霁”字。 沈霁后来用了很多年,书签的银色都磨淡了,但一直夹在他最常翻的那本书里。 253L 回复250L:说到书,谁没看过图书馆那本《唐宋词选》!!! 257L 有有有!那个也是名场面! 259L 什么什么?我缺课了? 262L 沈教授大一的时候曾经借过一本《唐宋词选》,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写了一行字,是元定尧的笔迹:“但愿人长久。” 沈教授后来在下面补了一行:“已经长久了。” 265L 我哭得好大声…… 268L “已经长久了”——从写下那行字到后来补上这句,中间隔了十年。十年之后,他们依然在一起。 272L 十年之后,“但愿”变成了“已经”。 第157章 番外if小沈是沈教授3 274L 我说一个很古早的事吧,可能只有老校友才知道了。 元定尧毕业那年,沈霁还在读大二。毕业典礼那天,沈霁没去现场,一个人待在人文学院的天台上。有人看到他站在栏杆边,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眼眶也红红的。 可能很难想象,沈霁其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据说当时他觉得元定尧毕业之后,他们俩就要分开了,他既难以接受,又不觉得会有例外。 结果元定尧穿着学士服跑来找他,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毕业证书。他把毕业证书递给沈霁,说了一句:“这个给你。等我回来。” 沈霁不肯接,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元定尧就说:“你别怕,等我赚到钱,所有钱都给你。” 沈霁就笑了,说:“谁要你的钱。” 后来元定尧创业的第一笔收入,确实全部打到了沈霁的卡上。沈霁一分没花,存了整整半年,在元定尧生日那天还给了他,说“我不怕了,这是你给我的钱,现在连本带利还你”。 276L 卧槽……这个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版本…… 278L 元总这人,就是这样,他是真的把整颗心都给了沈教授。 280L “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比“我爱你”重太多了。 282L 元总一直坚信他们俩会永远在一起的,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抓住沈教授那颗敏感的心啊。 284L 那后来那笔钱呢?又创业了一次? 285L 回复282L:那倒不是,那笔钱后来变成了元日公司最早的办公室租金。沈霁的这笔“投资”,如果按元日现在的市值算……大概是几万倍回报吧。 287L 沈教授:无意间成了天使投资人。 289L 哈哈哈哈哈哈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入股老公。 292L 回复289L: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295L 回复292L:你那是馋哭了。 298L 这个回报率你不馋,元日的股份到底是谁在有啊! 300L 沈教授呗,我记得沈教授持股蛮多的。 304L 心理委员我真的不得劲。 306L 话说回来,沈霁的博士毕业论文你们看过吗?那篇《唐宋变革之际的士人政治与文化转型》,在历史学界引用率超高。但是最让人破防的是致谢部分。 310L 经典致谢课件!!!!! 315L 我们元沈批必吃的致谢!!! 320L “最后,感谢Y先生。感谢你从我的少年时代一路同行至今,感谢你包容我的固执与任性,感谢你理解我的敏感与脆弱,感谢你在我每一次自我怀疑时告诉我‘你可以’。这篇论文献给你,也献给我们共同度过的这些年月。” 我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在图书馆感动得直接哭了。Y先生,学术史会永远记得沈霁和Y先生! 327L 而且沈教授后来接受过一次采访,被问到致谢里的Y先生是谁,他说了一句“我先生”,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就那一个笑容,你们知道有多好看吗?就是那种本来冷冷淡淡的人,外面的壳子突然融化了的感觉。 330L 我有个学姐在历史系读博,说沈教授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背面写着“2016-”——那是他们在一起的年份,后面的时间还在继续。 335L 别说了别说了,我要得糖尿病了。 340L 还没完呢,我再来说一个游戏里的事。 《千里归途》那个游戏,两个NPC之间还有一个隐藏彩蛋。如果你在游戏里同时完成了“霁”和“尧”的全部隐藏对话,会触发一个特殊结局——这两个NPC会一起离开游戏,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谢谢你见证我们的故事,以后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玩家们一开始以为这是游戏结束的意思,后来有人发现,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沈霁硕士毕业答辩那天。 345L 什么????? 348L 真的假的??? 352L 真的。游戏是元日公司成立后第一款产品,上线时间刚好是沈霁本科毕业那年。隐藏结局是后来更新的补丁,更新日期就是沈霁硕士答辩那天。 元总在用代码记录他们的人生节点哦。 358L 不是,都350楼了,为什么没人提元总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副字? 360L 糖点太多了,还没说到这里。 364L 楼主 回复358L:什么什么,快让我听听! 368L 据说是沈教授手抄的一首词,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元总特意裱起来挂在办公桌对面,抬头就能看到。 370L 可是他们不是在长江头和尾啊? 374L 但是那首词的结尾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382L 事已至此,让我们高喊那句口号! 385L 元沈99! 400L 元沈99! 403L 退一万步讲,我就不能加入元沈这个大家庭吗?早上醒来,左边是一身冷香的大美人教授妈咪,右边是外冷内热的大帅哥<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爹地,我都不敢想我会有多幸福! 405L 爸爸妈妈开门啊,我是你们失散多年的孩子啊! 408L 你加入我也加入! 410L 嘿嘿,沈教授我笑纳了,元总我也笑纳了! 412L 我去,你校来了一群老衲! 415L 楼主还在吗?你还好吗? 420L 楼主 我在……我在擦眼泪……感觉看到他们幸福,自己也好幸福。 425L 唉,这就是为什么每年都有这种帖子,但老生永远会不厌其烦地给新生解释,他们的故事真的值得被一遍又一遍地讲啊。 428L 欢迎入坑(递纸巾)。 432L 顺便提醒楼主,你这条帖子沈教授不会看到吧?上次有人开帖嗑得太真情实感,被元总知道了,第二天那个帖子就没了。 440L 楼主 回复432L:啊???? 445L 低调低调,别舞到正主面前。毕竟元总那个占有欲……懂的都懂。 450L 放心,楼主开的是匿名贴,应该没事。 453L 那什么……我就想问一句…… 458L 问。 460L 那个宣传片还有人存了吗?我是新生,我也想看看沈教授大学时候的样子…… 第115页 461L 我有,私我。 468L 我也有,但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提示:看完以后你会更喜欢沈教授,也会更喜欢元总。 472L 当时的他们俩,简直就是“少年意气”这个词本身。 478L 那个阳光落在书页上的午后,有人看到了少年,少年也看到了他。 后来一整个青春都是你。 485L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每年这种帖子的结尾都要变成文学现场。 490L 没办法,嗑到真的了,忍不住。 495L 百年好合啊,二位。 500L 百年好合。 ——本帖已由管理员加精—— 第158章 南巡出发 三月开春,渭水解冻,运河两岸柳色初青。 銮驾离京那日,天色微阴,风里还带着些料峭余寒。 此番南下,元定尧弃车马而行水路。 他不惜耗费巨资,召集匠人用当下最好的工艺,重新打造了一艘格外宽敞舒适的御舟。船舱内部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厚绒地毯,料子厚实又柔软,脚踩上去寂然无声。 船舱四角摆放着鎏金暖炉,炉中燃着凝神静气的沉香,清润的香气混着融融暖意,把外头刺骨的春寒尽数隔绝。 内部的所有摆设都完全比照着宫中布置,桌案的高度、床榻软枕摆放的角度,全都按照沈霁平日里的习惯仔细调整过,只求能让他行船路上少受些病痛之苦。 这般安排,正常换了谁来都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可沈霁常年被病痛缠身,身子骨实在比不得常人半分。 刚上船那几天,他尚且因为新鲜感,精神稍好些,后面的日子,他的身子就再没舒坦过。 船上的饮食虽已尽量做得清淡开口,可到底不比宫中那般精细讲究,再加上船行晃动,胃气本就容易上逆,吃下去的东西难以消化,大半都积在胃里,而沈霁的身子又一日都离不得汤药调理。 数十日下来,他的胃腹鼓胀得像塞了一个小气囊,皮肉绷得紧紧的,轻轻一按便是一阵钝痛。 一日午后,船行过一处弯道,水面微微波澜,御舟也随着水流轻轻晃了几晃。 就是这几下微不足道的晃动,让沈霁原本就翻涌不息的胃腑彻底失了控。 他原本半靠在元定尧怀里,闭着眼睛假寐。下一秒,眉头忽然紧紧拧了起来,原本浅淡的唇色褪得几乎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搭在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死死地揪住了衣料。 元定尧立刻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他声音一紧,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慌张,“乖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霁没有回应。 他用力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压制腹中不断翻涌的恶心与反胃。 没过多久,沈霁猛地偏过头,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剧烈的干呕,单薄的身子一阵阵地痉挛颤抖,难受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 “乖宝!”元定尧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他一手揽住沈霁的肩背,防止他从怀里滑下去,另一只手慌忙覆上沈霁的腹部。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元定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沈霁的胃腹此刻鼓胀得惊人,像一面绷紧的小鼓,皮肉硬邦邦的,按都按不下去,底下还能感觉到有气在咕噜噜地窜动。 沈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干呕一阵接着一阵,胸口急促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喘息,夹杂着微弱的哮鸣,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兽,在痛苦里拼命挣扎。 元定尧连忙调整姿势,将人轻轻转过来,让他面朝外靠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额头,防止他低头时压到喉咙。另一只手则牢牢覆在他鼓胀的腹部,掌心贴着那片硬邦邦的皮肉,缓慢地顺时针揉着。 沈霁往前倾身不住地干呕着,单薄的肩胛骨隔着布料高高凸起,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凉的黏液顺着嘴角一点点滑落,还夹杂着几缕细微的血丝。 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那双极漂亮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着,瞳孔涣散失神,像是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干呕吞没。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加快了手上揉按的节奏,指腹顺着肠胃的走向一点点轻轻推揉,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地哄着:“吐出来就好了,没事的,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苏应淮收到消息匆忙赶来,进门的那一瞬,便看见沈霁蜷缩在元定尧怀里,干呕不止,心头骤然一紧。 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就搭上了沈霁的腕脉。 细弱而数,如游丝走珠,往来之间带着一种仓皇无力的急促,是脾胃虚寒、气机上逆的征兆,再加上舟车劳顿、寒湿侵体,以至于胃腑失和,浊气不降反升。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又伸手探了探沈霁的腹部,指腹触到的是一片紧绷鼓胀,底下能感觉到一团团气在窜动,按之濡软却拒按,是典型的气滞中满之状。 苏应淮没有多说什么,当即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理气和中、降逆止呕的药丸,塞进沈霁舌下。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精准地扎进了沈霁足三里和中脘两个穴位,指尖轻轻捻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霁紧绷的腹部慢慢软了下来,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也渐渐退去。 他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望着元定尧。 “好了好了,没事了。”元定尧低头,在他冰凉濡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过去了,乖。” 苏应淮收了针,又细细交代了后续饮食上的禁忌:这几日只能吃极软烂的粥糜,且要少食多餐,一次不能超过半碗;所有生冷油腻之物一概不许沾;每餐后都叫他来揉腹把脉,及时调整饮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沉稳克制,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担忧和心疼,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御舟继续南行。 后面的几日,沈霁的身体始终时好时坏。 腹中的胀气消下去没多久又会重新积聚,干呕的症状虽然缓和了许多,可胃里翻涌的不适感时时刻刻都在。 他整日恹恹无力,只能安静地靠在元定尧的怀里,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兰花,提不起半点精神。 随行的宫人内侍个个提心吊胆,行事说话都格外小谨慎,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再引得他哪里不适。 如此又挨了十数日,御舟终于抵达淮城渡口。 第159章 小沈下船 淮城地处运河咽喉要地,紧挨着旧日黄河河道,水陆互通,位置格外关键。 元定尧此番南下,明为体察民情,巡视江南,实则核心是检视黄河以南各处堤防工事、梳理运河漕运脉络、督察河工利弊、肃清地方吏治,安定一方百姓。 御舟靠岸前,沈钰和工部尚书周崇安便已先行登岸,安排诸事。 这五年间,沈家可谓是蒸蒸日上,不提身份特殊的沈霁,便是沈钰,也因为一身过人的才学,在翰林院仅任职两年,便被元定尧破格调入工部。 转入工部后,他不愿拖累沈霁和沈光启的名声,事事勤勉刻苦,密密麻麻的手记写满厚厚三本,书页反复翻阅,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卷边。 如今正担任工部侍郎一职,专管河工事宜,此次同样随行南巡。 二人登岸后,第一时间传谕地方官吏,明令禁止铺张扰民,不许置办繁冗仪仗,只令地方官员于渡口静候,一切从简行事。 御舟泊岸时,天色已近傍晚。 淮城不比京城巍峨壮阔,却依水而建,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街巷临河铺开,青石板路狭窄而曲折,白墙黛瓦的民居高低错落,倒映在碧绿的水面上,晚风一吹,倒影层层碎裂,水波轻荡,又缓缓重合,仿若其中另有一方世界。 河道之上舟楫穿梭往来,渔家乌篷船摇摇晃晃穿行在暮色里,点点灯火逐一亮起,暖黄的船灯浮在河面,星星点点,宛若揉碎的星河落进流水之间。 渡口之上,迎驾的几位官员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 眼见御舟落锚靠岸,众人齐刷刷屈膝跪地,官帽顶珠在昏沉暮色里泛着暗沉微光,官袍的下摆平铺在潮湿微凉的青石板上,河风阵阵吹过,衣料猎猎作响。 只是跪了片刻,御舟上却始终没有动静。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敢抬头,却也无人敢起身。 沈钰同样跪在队列里,眉心微微蹙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常年带在沈霁身边的李良辅公公,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对着他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第116页 沈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又等了快有半个时辰,御驾终于缓缓现身。 沈钰一边随着一众官员伏地山呼万岁,一边悄悄抬头,一眼便看见他弟弟裹在一件厚实柔软的素色狐裘里,正被天子牢牢抱在怀里。 方才在船舱里,沈霁忽然咳喘不止,心悸突发,好不容易服了药才勉强缓过来。 此刻河畔凉风一吹,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喉间痒意翻涌,又低低咳了几声。 元定尧当即手臂收紧,将人拢在怀里,垂眸去看他的脸色。 晚霞的余光落在沈霁脸上,映得那些苍白和疲惫无处遁形。 “身子又不舒服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你先带李良辅去行馆歇息,这些官员不必急着见。”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缓了片刻轻声回道:“还好,只是有些累了,您别太紧张。” 渡口之上,迎驾的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元定尧神色沉敛,周身带着帝王的冷冽威严,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此次南巡,不尚虚礼,诸事以河工、漕运、民生为先,其余琐事一概搁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官吏,最后沉沉落定在沈钰与周崇安身上,语气严肃又冷厉: “黄河以南的各处堤防、漕运、坝闸,你二人明日一早,便带人逐一勘验,细细记录每一处细节。但凡有溃塌之险、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者,一律据实奏报,不必姑息隐瞒。” “臣遵旨!”沈钰与周崇安齐齐躬身应下,神色皆是郑重无比,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行人未在渡口多做耽搁,径直往行馆而去。 行馆依水而建,院落清静雅致,陈设简约朴素,并无过多奢华修饰。 沈霁连着坐了好几日的船,早前又旧疾突发了一回,此刻早已气力不济,进了门便被元定尧小心安置在软榻上。 李良辅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下外头的狐裘,才发觉沈霁额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里层贴身的软绸衣料,后背一片湿凉濡湿。他呼吸浅淡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舟车劳顿,身上还难受得厉害。 苏应淮紧跟着进来诊脉,三根手指搭在沈霁细瘦的手腕上,眉头紧紧蹙起,良久才松开,提笔开了安神补气、温中和脾的方子。 元定尧守在榻边,亲自拿了锦帕,细细替他拭去额间的冷汗,又端来温好的雪梨水,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小半盏,待他气息稍缓,才轻声开口劝道:“你安心歇着,明日河工勘验,我带你哥哥与周祟安去,你就别去了,好好在屋里养养。” 沈霁靠在软枕上,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去。” 他声音轻浅微弱,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沿河堤防、河道工事,事关两岸数万百姓的性命生计,我总要亲眼去看一看才放心。” 往日身居宫中,他也曾对照各地呈上的图纸舆图,推演地势走向、水流规律,可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远不及亲身实地察看来得真切。 尤其是前些年他借着系统,吃透了墨学和算学的诸般知识,纵然不熟悉土木建造和治水实务,可但凡涉及地势测算、工事计量等繁杂计算,满朝文武亦没人能如他一般快速理清脉络。 此番南巡,他虽不是勘验测量的主力,可一旦涉及诸多关键数据的推算核对,总归是少不了他从旁协助。 元定尧看着沈霁苍白憔悴却极为坚定的眉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带你去。” “那你今夜必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一会他们把药送过来,你喝了早些休息。” 沈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闭上眼,安静地靠在榻上。 窗外,淮城夜色渐渐深沉,运河流水无声淌过,带着几分静谧,也藏着即将到来的暗流涌动。 第160章 小沈大发神威 天光微亮的时候,淮城起了雾。 运河上的水汽漫上河岸,裹着初春料峭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里,连暖炉的热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元定尧醒的时候,沈霁还沉沉睡着。 昨夜歇下前苏应淮又来诊了一回脉,斟酌再三开了一副安神固本的方子,沈霁喝下后这一夜都睡得很好。 他的脸半埋在柔软的枕间,乌发散落在雪白的缎面上,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下颌愈发削瘦,肤色白皙。 元定尧静静俯身看了他许久,动作轻柔地抬手,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一一捋至耳后。 他没舍得叫醒人,只吩咐李良辅备好热水和药,又让人将沈霁今日要穿的衣裳提前备好,便先去见了沈钰和周崇安。 河工勘验的队伍卯时便已齐备,工部的官员、随行的画师、工匠,一行人等在行馆前院,无人敢出声喧哗。 沈钰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握着昨夜整理好的堤防舆图,眉心微微拧着,目光不时往内院的方向飘。 元定尧早上和他说了沈霁一会儿也会来。 可他那样的身子,今日怎么能来? 昨日沈钰先行一步抵达行馆,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天子乘坐的车驾。 车帘掀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霁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被元定尧抱在怀中,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本想上前问候几句,可还没走近,便听见沈霁低低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压得极低极浅,却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止不住。 元定尧当即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沈钰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纤细的身影被护着进了行馆,掌心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后来苏应淮从屋里出来,他拽住老先生问了一句。 苏应淮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了句“水上湿气重,殿下的咳疾有些压不住,养养就好了”。 沈钰一宿没睡好。 “陛下驾到——” 李福全的声音骤然从前院传来,带着尖细的尾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内院的方向。院内所有人瞬间收敛心神,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内院方向。 元定尧走在最前面,他穿了身玄色的常服,腰束革带,眉目间是惯常的沉稳冷峻。他的步子迈得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要慢上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厚实蓬松的雪白皮毛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垂敛的眼睛。 沈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元定尧微微颔首:“都平身吧。时辰不早了,出发。” 淮城往西三里,便是黄河故道与运河交汇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河道蜿蜒,历来是水患频发之地。去岁秋汛,黄河涨水,此处堤坝险些溃决,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此番南巡,这里便是勘验的重中之重。 一行人沿着河堤缓缓而行。 沈霁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出奇。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底下光洁而消瘦的额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微微睁着,长睫低垂,目光认真地落在堤岸两侧的土石上。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偶尔被冷风呛一下,便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闷闷地咳上两声,缓一缓,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元定尧走在轮椅侧边,目光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落在沈霁身上。 他数次抬手,想要握住轮椅扶手上那只微凉的手,却顾虑身前身后一众外人在场,怕动作太过惹眼,最终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 好烦…… 这些人好碍眼…… 周崇安走在最前面,倒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指着堤坝各处,介绍修缮的情况:“……这处堤段去岁秋汛后朝廷曾拨款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也重新砌过,暂时没有溃塌之险……” 沈钰跟在后头,手里握着舆图,目光同样不时落在沈霁身上。 看着自家弟弟苍白憔悴的侧脸、时时微蹙的眉心,还有那只偶尔从狐裘缝隙中露出的细白手指,沈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他想,他应该留在行馆里的。 可沈钰也知道,沈霁这人,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年少时明明病着却读书读得比谁都用功,稍大了些又和陛下不清不楚了这么些年,再后来更是拖着那样的身子为国为民操心个不停。 这孩子总是那样,固执又倔强,就好像有什么事不做会来不及一样,可自己小时候分明不是这么教他的。 第117页 他明明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永远不用为任何事发愁。 河堤很长。 走到第三里的时候,沈霁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那只从狐裘里伸出来的手细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响。 李良辅立刻心领神会地停下了脚步。 元定尧低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让人推我过去。”沈霁的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河风吹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堤岸外侧的一处拐角,“那里……过去看看。” 他气息不足,话说得也慢,稍稍停顿喘了两下,才勉强补全一句:“我感觉不对。”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处堤段的拐角,表面上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新土覆着旧土,石块垒得整整齐齐。 眼前的堤段拐角平平无奇,和周遭堤坝别无二致,新土平整夯实,石块砌筑得整齐规矩。 他又看了几息,实在没看出什么异常,却还是朝李良辅点了点头。 轮椅被缓缓推向那处堤段。 身后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快步跟上。 第161章 小沈大发神威2 沈霁到了近前,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为了让他能半靠着不太费力,轮椅的椅背本就是微微后倾的。 而他久坐之下,腰腹又没什么力气,只稍稍一动便牵动了气息,喉间瞬间涌上一阵痒意。 沈霁勉强忍住了,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处堤段的坡脚。 平整的新土之下,隐隐透出一片颜色暗沉、质地松散的旧土,带着被河水长期浸泡、干涸硬化后的斑驳痕迹,层层叠叠藏在崭新的加固土层之下,隐秘又刺眼。 “周大人。” 沈霁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虚弱,音量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周崇安连忙上前两步,躬身应道:“下官在。” “你方才说,此处堤段去年秋汛后重新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重砌,已按规制完工。” “回殿下,正是。” “夯了几层?” 周崇安一愣,脸上从容的神色僵了一瞬,迟疑了片刻随即答道:“回殿下,工部统一规制,此等要害堤段,一律应夯土三层。” “三层啊。”沈霁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凉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坡脚处那片新旧土痕交界的部位。 “从东边那棵柳树往西到这里,大约七十丈的距离,新旧土交界的高度,从三尺一寸二分,渐渐降到了两尺七寸五分。” 沈霁说完这一段顿了顿,喉间涌起一阵痒意,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才又接着说下去。 “这个坡度不对。如果按规制夯实三层,新旧土层交界应当保持水平,落差不会超过两寸。可这里的落差——” 他的目光落在堤面上,长睫微微垂着,片刻后抬起眼,“将近六寸了,这是夯了三层的样子?”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河风从堤上吹过,带着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偌大的堤岸上,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沈霁指着的那一处。 周崇安的脸有些白了。 沈钰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插进土层,顺着沈霁说的那条水平线一路探过去。 手指触到的每一处,新旧土交界的高度都在变化,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到他手指探到最西端的时候,他的整条小臂几乎都没进了土里。 沈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殿下,下面……”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霁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心下了然。 他轻轻闭了闭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落回脸色惨白的周崇安身上。 那道目光清淡柔和,像一片轻盈飘落的羽毛,毫无压迫之势。 可落在周崇安身上,却让他浑身僵硬、如芒在背,额角的冷汗密密麻麻冒了出来,顺着鬓角不断滚落,浸湿了官袍衣领。 轮椅上的青年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整个人深深陷在狐裘与轮椅之中,连坐直身体都要耗费不小的气力。 呼吸浅促微弱,胸口起伏几乎微不可察,整个人像一尊被奉在神坛上精雕细琢的观音像,高高在上,不染尘俗。 但他从不愿做与世隔绝的仙人。 “周大人。” 沈霁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特有的温吞和绵软,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去岁秋汛,此处堤段险些溃决。你说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 “可今年呢,若是今年汛期,水势再大些,这底下松软的土石被水一泡,撑不撑得住,周大人心里有数吗?届时这淮城两岸万千百姓的性命,周大人担得起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河堤上一片死寂。 周崇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个字的辩解都说不出来。大颗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身前的官袍,晕开深色的水渍。 身后的一众官员个个神色紧张,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还有的偷偷拿袖子擦额头的汗。 沈钰还蹲在那处堤段前,手指插在松软的土层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潮湿的、松散的泥土。 他抬起头,看向沈霁。 沈霁坐在轮椅上,被狐裘和薄毯裹得严严实实,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层皮肤几乎透明,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他的脸太白了,白到几乎要和狐裘的皮毛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睫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病态的湿意,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体弱至极的病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三言两语地戳破了这桩天大的隐患。 沈钰垂下眼,将手指从那片松软的土层里抽出来,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知何时,河堤外围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当地百姓。 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目光却一直落在这群衣着光鲜的大人物身上。 他们也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那人太瘦了,太白了,太不像这个世上的人了。 他像一团被揉皱的白纸,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瓣,像一尊从画上走下来的、不沾人间烟火的神仙。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人,让那些往日里凶神恶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老爷们头低了下来,唯唯诺诺地不敢看人。 “周大人,再仔细些吧,本王不需要听那些奏报上的东西。” “是,下官遵命。” 远处围观的人里,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沈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元定尧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此处堤段需即刻开挖勘验,查明虚实。臣请命亲自督办。” “准。” 元定尧声音也冷了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传朕旨意,今日起,淮城河工诸事,由沈钰全权督办。但凡牵扯贪墨工程款项、敷衍塞责、以次充好者,不论何人,一律彻查,严惩不贷。” “臣遵旨!” 河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水的湿气,吹动了元定尧的衣袂,也吹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 这一段剧情会出现一些我不了解的知识,我有查资料尽量写的合理了!如果哪里写的不对拜托留言给我说哦。 另外番外疑似很受好评? 如果大家对此感兴趣的话,之后我可能还会随机掉落一些其他类型的番外,比如多种多样的if线。 目前沈教授这一篇我也在考虑之后要不要展开来写,太羞愧了,这两天已经快把整个故事线和背景都想完整了,但是怎么感觉这本书的饼越画越多了啊喂,我其实还有很多别的想写的东西和梗啊,呜呜 第162章 辛苦小沈 御驾在淮城停留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随行出巡的大小官吏几乎是连轴转,日日忙碌不休,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每天天不亮,沈钰便带人出城,沿着黄河故道逐段丈量勘验、记录情况,不敢放过一处纰漏。 周崇安留守行馆,负责调阅历年河工账册,对照沈钰每日传回的勘验结果,逐条核对审阅,梳理明细。 同样随行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明远则需带人稽核账目、讯问涉案吏员,将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单独造册,留待日后交予刑部会审定罪。 第118页 元定尧作为天子当然也没闲着,他负责坐镇中枢,统筹全局,每日依据众人的汇报进行调度安排。 最先被控制羁押的,是淮城知府孙兆龙。 赵明远带人查抄他的官邸时,从书房密格里搜出了整整一万三千两银票,以及多封他与本地豪商私下往来勾结的密信。 此后数日,淮城同知吴敬业、通判陈明远,以及一众牵扯其中的地方官吏,也陆续被隔离审讯、停职查办。 最后全盘清算下来,所有人都心惊不已。 朝廷专项拨付的十二万两白银,真正落实到河堤修缮、物料人工上的,居然不足三成。 余下大半银钱,则被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这帮人算盘打的极好。 众所周知,如今国库极为充盈。他们年年上报险情,要求修堤,朝廷就会年年拨款,只要他们统一口径,稍作粉饰,这笔钱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若不是此番天子突然南巡亲查,打破淮城常年安稳的格局,这群人没来得及掩盖好,根本不会轻易暴露。 但后续这些事,沈霁就没多过问了。 刚到淮城的头三天,他每日和元定尧随机加入一队人马出城勘验,督察的同时也会协助处理一些复杂的计算。 元定尧几次想开口劝他留在行馆养病,可每次低头看见沈霁那双专注澄澈、亮得惊人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第四天,沈霁在堤上咳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天风大,河面上的冷风裹着水汽往岸上灌,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沈霁裹着极厚的鹤氅,腿上盖了两层薄毯,怀里还揣着个燃着金丝炭的鎏金手炉,可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 他原本正低着头看一处新开挖的探坑,下一秒忽然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闷闷地咳了一下。 元定尧立刻低头看他:“怎么了?” 沈霁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自己无妨,喉间骤然涌上一阵汹涌难耐的痒意。 压抑不住的咳意从肺腑深处轰然炸开,连绵不断的咳嗽一声紧过一声,力道凶猛得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呕出。 他的身子在轮椅上剧烈地颤抖,单薄的肩背弓成一团,鹤氅的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露出底下细白修长、剧烈起伏的脖颈。 李良辅慌忙上前替他顺气,元定尧则直接蹲下身,一手扶着他的后脑,一手探进鹤氅内层,轻轻覆在他的胸口。 掌下的心跳急促杂乱,毫无节奏可言。 苏应淮立刻被叫了过来,当场施了针,又塞了一颗平心润肺的药丸,沈霁才渐渐缓过来。 可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素来偏淡的唇瓣更是泛着一层骇人的青紫色。 回去的路上,沈霁更是在马车上忽然无声无息地晕了过去,怎么叫都不醒,吓得李良辅差点当场哭出来。 苏应淮被匆匆拎过来把了脉,情况不算太好,心神损耗过度,体力更是跟不上,再加上之前在路上略有些水土不服,折腾了好大一圈还没休养好,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于是第五日清晨,李良辅按例轻手轻脚地入内查看情况,却发现他们殿下居然已经醒了。 沈霁头靠在床头软枕上,脸色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干裂的唇瓣上,还凝着些淡淡血丝,眼睛虽然睁着,但眼神却有些涣散空洞,没什么焦距。 “殿下,您醒了?奴才喂您喝点水?” 听见李良辅的声音,他慢慢侧过头,想要开口,可话音未起,倒是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苏应淮接到消息过来诊脉,眉头皱得比昨天还紧。 “殿下,您自己心里应该有数,真的不能再出门了。您的身子,再折腾下去,臣真的没有办法了。” 于是从这天起,沈霁便被“禁足”在了行馆里。 说是禁足,其实有没有旁人拦他区别并不大。 沈霁这会儿根本没有力气好好坐起来,坚持要出这间屋子。他每日清醒的时辰都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勉强喝下几口汤药蜜水,便又无力地闭眼沉沉睡去。 元定尧白日里在前院坐镇,处理各项事务,每隔半个时辰便回来看他一眼。 若是沈霁恰好醒着,他便坐在榻边,轻声给他讲讲今日的进展——沈钰又查出了多少亏空,哪处堤段的偷工减料被证实了,哪个官员被连夜拿下,押解进京了。 沈霁一般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嘴角弯一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虽然醒着,却不是很有力气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漂亮极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元定尧,目光软软的,带了点疲惫和依赖,像一只生了病的小猫。 元定尧每回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就像被人揪着拧了一下,又疼又酸,万般柔情无处安放,最终只能低下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第163章 找小沈告状 第七日下午,元定尧并不在行馆。 被羁押多日的淮城前任同知吴敬业,今日终于扛不住审讯压力,松口招供,吐出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牵扯到邻省多名官员,案件再度扩大。 此事事关重大,元定尧需亲自坐镇,临走时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彼时沈霁正睡着,面色苍白,呼吸浅弱。 他伸手轻轻拂开沈霁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停了片刻,然后才起身离开,吩咐李良辅好生守着,又让苏应淮在偏院候着,随时待命。 元定尧带人离去后,整座行馆瞬间安静下来,连日的忙碌喧嚣尽数褪去。 沈霁后来醒了一会儿,知道元定尧走了也没说什么,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又睡了过去。 他这几日睡得太多,李良辅其实有些不放心,私下跑去找苏应淮问了一嘴。 虽然被苏先生白了一眼,但知道自家殿下睡得多是因为身体在自我调节,积攒力气,也就没有吵他。 他默不作声地搬了个小杌子守在榻边,手里拿着扇风的扇子,眼睛却一直看着沈霁。 他们殿下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看起来还让人心疼。 那张脸瞧着实在是太年轻了,一点都不像一个已经二十一岁的成年男子,整个人仿佛停滞在了十七八岁的模样。 身形更是纤细单薄,整个人陷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里,几乎辨不出轮廓。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江南春意渐浓,气温逐渐回暖,行馆内的炭火却日夜不熄。 屋里的温度热到宫人进来待一会都会一身薄汗,像他这样常年随身侍奉的更是早早换了单衣。 唯独沈霁,层层的厚衣裹着、贴身的暖炉用着,但凡沾一丝凉意,都有可能旧疾复发、咳喘不止,身体羸弱得让人心底发沉。 想到这里,李良辅叹了口气,起身又去给炭炉添了几块炭。 就在这时,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男子,端着铜盆快步闯了进来。 他低着头,步履仓促,像是被什么人在背后赶着似的。 李良辅愣了一下。 作为简王的贴身大太监,行馆内的所有杂役侍从,他都逐一点名训过话,有个大致的印象,就算叫不上名字,脸至少是认得的。 可眼前这张脸,肤色黝黑粗糙,眉骨高耸,颧骨突出,一副常年风吹日晒、劳作奔波的模样。 殿下身子金贵,又经不得刺激,身边伺候的都是专门选了心思细腻,容貌周正的人来,这人的样貌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安排进内院侍奉的。 “站住!” 李良辅厉声喝止,语气极为严肃,“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 那男子被他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铜盆轻轻晃动,溅出几滴清水。 可他非但没有退避答话,反而猛地抬头,目光飞快又急切地往榻上扫了一眼。 李良辅看见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心虚,没有惶恐畏惧,却带了一种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决然。 那种眼神李良辅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这人不对劲。 “来人——”他的声音骤然尖了起来。 可没等李良辅的声音落地,那男子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简王殿下!求殿下救救淮城百姓!” 他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与悲苦,沉甸甸、湿漉漉的,裹挟着运河底下淤泥的腥涩与淮城百姓的万般苦楚,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回荡。 不同于寻常百姓粗鄙慌乱的哭喊,这人的语气克制隐忍,即使伏在地上,每个字也咬的清清楚楚。 李良辅甚至没来得及出声阻拦,他飞快地继续说道。 “学生刘文渊,淮城外刘家埠人,家中三代耕读,去岁刚过了府试,是生员。” 第119页 “今年春上学生被强征去做河工,因为学生读过书,会记账,被安排在工地上做文书,负责登记物料、记录工时。” 刘文渊的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姿态恭敬又卑微,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情绪。 “学生整整干了三个月的活,可最后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拿到。学生去找监工要,监工推诿说上头没拨银子,所有人都没有工钱,可学生明明听说,今年朝廷拨了十二万两白银专用于淮城河工。” 说到这里,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指尖死死攥着册页,力道之大几乎捏皱纸页。 “这是学生上工三个月暗中记下的所有账目——哪一天进了什么物料,价值几何,何人经手,哪一天来了多少苦力,从何征调,做了多久。桩桩件件,尽数在册。” 他抬眼抬头,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眸里,交织着绝望、不甘,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学生人微言轻,没有门路,无处申冤,可学生觉得这世上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 “前些日子在堤上,学生看到您、陛下还有京城来的大人们在查河工的事。学生觉得您是个好官,所以哪怕越级呈诉,按律当受杖责惩处,学生还是想混进来试一试。” 说到这里,刘文渊的嗓音骤然低沉,眼底漫上无尽的悲意,喉结重重滚动。 “学生一身皮肉,挨得住律法责罚。可家中老母卧病半载,无钱抓药医治;上月拙妻生产,血崩难产,撒手西去……” “学生不怨命苦、不怨劳累!可学生唯独想问——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当真不够给所有河工一笔工钱吗?陛下仁慈圣明,当真会让学生等人无偿服役数月吗?” 积压数月的悲苦骤然崩裂,刘文渊的声音彻底破碎沙哑,像碎裂的寒玉,簌簌落满一地心酸。 他再度伏在地面,肩头剧烈耸动,无声哽咽落泪。 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可这般沉默隐忍的哭泣,却比任何失态的哭喊都更催人泪下。 “求殿下彻查到底,还淮城百姓一个公道啊……” 李良辅看着跪地痛哭陈情的年轻人,鼻尖骤然一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先出声安抚,身后却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李良辅的心猛地一沉,猛地转过头去。 床榻上本该昏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沈霁半撑着身子,细瘦的手臂微微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株被狂风吹到弯折的细竹。 …… 明天请假一天,周一不发。 第164章 小沈生气 床榻上本该昏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沈霁半撑着身子,手臂微微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株被狂风吹到弯折的细竹。 他脸色惨白得过分,几乎要和身后雪白的锦枕融成一片,遍身皆是久病的虚弱颓态。 唯有一双眼眸还凝着几分清亮,只是此刻那片眼底翻涌的沉郁、酸涩与悲悯,层层叠叠错综复杂,沉重得让李良辅为之心惊。 “殿下!”李良辅慌忙上前要去扶他,却被沈霁轻轻抬手拦住。 那只从锦被中探出来的手,纤细单薄,腕骨嶙峋凸起,皮肉薄得几乎贴骨,指尖不住轻颤。 可这看似无力的阻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让人不敢违背分毫。 沈霁的目光落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刻满了风雨磋磨的沧桑与疲惫。 露在外面的手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僵硬,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读书人。 一个读了书、考过了府试、本该前程似锦的读书人,沦落到被强征去河工上做文书,劳作三月分文未得,妻死母病,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拿命来赌一个说理的机会。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沉痛骤然翻涌而上,瞬间攥紧了沈霁的五脏六腑。 眼眶一点点漫上温热的红意,酸涩堵满眼尾。 沈霁微微启唇想要出声劝慰,可喉咙像是被沉甸甸的情绪彻底堵住,沉闷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结反复上下滚动,胸腔里积压着汹涌难平的怒意与悲悯,沉沉翻涌,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躯壳。 下一秒,剧烈的咳喘骤然爆发。 “咳……咳咳……呃嗬……”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瞬息之后,咳意彻底失控,一声叠着一声,急促又凶猛,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捂住嘴,可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殿下!”李良辅飞扑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晃颤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他的背。 不过片刻,沈霁的面色便从惨白转为死寂的青灰,唇瓣覆上一层浓重骇人的青紫。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眶里蓄满了因剧烈咳喘涌上来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之间。 李良辅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快!去叫苏先生!快去!” 门外瞬间响起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还跪在地上的刘文渊已经吓得浑身僵硬,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他知道,那个本来好好躺在榻上、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正在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痛苦得喘不上气。 他犹豫了片刻,开始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接着一下,咚咚咚的闷响,混着沈霁破碎痛苦的咳喘声,在屋内回荡。 “别……嗬……磕……” 沈霁见状,却从喉间艰难挤出几缕微弱的气音。 李良辅闻言,连忙回头对着刘文渊急声大喊:“别磕了!停下!殿下让你别磕了!”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转回来,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人,声音哽咽哀求道:“殿下,您消消气,千万别激动,您得保重身子啊……” 就在这时,苏应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步履仓促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快步跪扑在榻边,指尖瞬息搭上沈霁细弱的腕脉,另一只手已然飞速掀开药箱,取出银针备用。 脉象细数而结代,快慢无序,时有时无,是心悸欲脱之兆。 苏应淮心下大惊,可下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捏起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烤消毒,精准无误地刺入内关、神门、膻中三处关键穴位,指尖轻捻针尾。 随后,他取出一颗急救用的药丸,掰开沈霁的嘴塞进舌下,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帮他含住。 这药是早前制出来压箱底的,用一颗少一颗,可此刻实在顾不上这些。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急促破碎的喘息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文渊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方才磕得通红发肿,可他也不敢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之上那个痛苦难安的青年。 掌心的账册被冷汗浸湿,纸面发皱,满心的惶恐与愧疚压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凶险的咳喘,终于平复了下来。 狂乱的脉象渐渐趋于平稳,如同肆虐的风雨终于停歇,天地间终于重归宁静。 苏应淮收了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半截。 他看了李良辅一眼,低声说了句“小心些,别再让他这么动气了”,便拎着药箱退至一边找了个圆凳坐下来,不敢远离半步。 李良辅半跪在榻边,小心握住沈霁的手,眼眶通红湿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沈霁没有应声。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阵痛苦的折磨中回过神来。 额角的冷汗层层渗出,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与眼角残留的泪痕交织相融,叫人分不清哪一滴是汗,哪一滴是泪。 过了许久,那截细白虚弱的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扶……本王坐……起来……” 李良辅一愣:“殿下?” “再叫他过来……本王有话……说……”沈霁的声音细弱无力,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那字句里的执拗与坚定,却又那么分明。 第165章 小沈主持公道 李良辅咬了咬牙,将沈霁身上那床薄被往下拢了拢,露出一双瘦削的肩,然后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腰侧,将人一点一点地往上扶。 “唔呃……” 沈霁的脊背刚离开锦枕,喉间便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那细碎的痛吟压在齿缝之间,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李良辅近在身侧,几乎就要被浅浅的呼吸声彻底盖过。 “殿下,您忍着些……”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不能再稳。 第120页 沈霁咬着唇,借着他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每往上一寸,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喉间萦绕起细碎而急促的哮鸣声,像风中摇曳将熄的烛火,颤颤巍巍,随时都可能会彻底寂灭。 细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浮起,冷汗顺着鬓边碎发缓缓淌落,划过清瘦的颧骨,悄然没入衣襟深处。 “唔……” 又是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吟,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痛意。 终于,他的身形堪堪靠上了李良辅的肩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往下滑了一瞬。 李良辅连忙撑住他,空出一只手飞快地将两个软枕叠好,垫在他身后,又拢了拢他肩头的薄被,才慢慢松手,让他一点一点地靠下去。 沈霁闭眼靠在软枕上,胸膛剧烈起伏,唇瓣微微张合,艰难喘息着,像是刚做完了一件极其耗费力气的事。 他缓了一会儿,睫毛才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涣散比方才更重了些,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虚浮游离,怎么都聚不拢。 可他还是微微抬起下巴,朝李良辅的方向偏了偏。 “叫他……过来……” 李良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过头,朝跪在地上的刘文渊招了招手。 刘文渊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他看了看李良辅,又看了看榻上那个孱弱疲惫的青年,嘴唇哆嗦了几下,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在榻前三尺处停下来,不敢再靠近半分。 沈霁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那双蒙着病气、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燃着一簇细小却执拗不灭的星火。 他的目光扫过刘文渊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最终定格在他掌心那本封面被冷汗洇湿的账册之上。 “你方才说……你是生员……会记账,懂算学?”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尽量说的清清楚楚。 刘文渊拼命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极浅的水痕。 “是……学生去岁过了府试,本是今年要参加乡试的……可……” 话说至一半,喉头再度哽咽堵塞,万般的委屈苦楚积压在心底,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沈霁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你记的账册,拿来本王看看。” 刘文渊浑身一震,双手捧着那本册子举过头顶,手指抖得厉害,册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李良辅上前接过,转身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伸手去接。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册子的封面,那本薄薄的册子便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了锦被上。 屋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霁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睫毛颤了颤。 他垂下眼,口中溢出一声轻浅至极的叹息,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藏着一丝温柔的歉意: “抱歉……本王身体不太好……没拿稳。” 刘文渊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落下的册子,又看着沈霁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喉咙猛地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您道什么歉呢? 我知道的啊。 您的身体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知道。 明明贸然闯进来,做错事的人是我啊……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不……不要紧……是学生莽撞,惊着殿下了……是学生的错……” 刘文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受——那个高高在上,在所有人心里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此刻在他面前连一本册子都拿不稳,却还在对他说“抱歉”。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沈霁瞧他哭得厉害,勉强分出些精力轻声劝慰。 “学生……学生今年才二十……” 一句话噎得沈霁沉默了一瞬。 李良辅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那本落在锦被上的册子,翻到第一页,双手捧着,举到沈霁面前,将书页朝着他的方向展开。 沈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 纸页粗糙,字迹却工整端正。 日期、物料、数量、银两、经手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本。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做了批注,写着“此处疑有虚报”“监工某某曾言某物实则未到”之类的备注。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更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刘文渊的心里,“该发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至于贪了这笔钱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沧桑黝黑的脸上:“至于你……你这么年轻,不该在河工上做文书……等这件事了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乡试……本王期待有朝一日……在朝堂上见到你……” 刘文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学生代刘家埠三百七十二位父老乡亲……叩谢殿下隆恩!” 他分明泣不成声,可尾音却又喊得那么响亮。 还是个年轻人啊…… 沈霁的眼眶一热,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了温水来喂了两口,沈霁这才缓过来,靠在枕上,无力地闭上了眼。 “起来吧,本也是朝廷监督不到位……”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酸的悲悯与无奈。 “李良辅……让沈钰回来之后来见本王……还有,这个人……你去安排……给他在后头找个地方住……先别让他回去了。” “奴才遵命。”李良辅飞快应下。 刘文渊还想再磕头谢恩,被李良辅拦住了。 他被人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方向。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看见那个苍白虚弱的青年闭着眼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玉人。 可他莫名就是知道,那个人是不会碎的。 窗外,淮城的夜色越来越深。 运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第166章 委屈小沈 暮色四合的时候,元定尧才从关押吴敬业的院子里出来。 一整日的审讯、对质、翻阅口供,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眉宇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的脚步却比来时的任何一刻都快。 元定尧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走。 长风拂过衣袂,猎猎扬起,带得廊下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细碎浮动的光斑。 “殿下今日如何?”还没进门,他先压低了声音问。 李良辅早在门口候着了,听见问话,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垂着眼小声回道:“回陛下……殿下下午旧疾发作了一回。” 元定尧的步子倏地顿住。 “苏先生来施了针,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李良辅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之后殿下精神一直不太好,睡不着,晚膳也没吃……” 元定尧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旧疾发作了?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下午……有外人混进了行馆。是个本地的生员,几个月前被强征去了河工做活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怎么摸到了后院,跪在殿下面前告了状。” “殿下听了他的事,心绪起伏太大,一时受不住就心悸发作了……” 元定尧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目光死死盯着李良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第一时间报给朕?”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奴才该死……殿下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您,他自己处置就是了……” 元定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帘幔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 “尧哥……” 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隔着门帘传出来,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元定尧听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责问李良辅,只沉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晚膳热一热,一会儿端过来。” 说罢他大步上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沉的,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暖黄色。 第121页 沈霁半倚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披散,面色素净。 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虚浮,听见动静便缓缓转过来,落在元定尧身上。 于是沉寂的眼底,瞬间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平静的湖面落了晚风,轻轻荡起细碎涟漪。 元定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侧之人轻声唤他。 “尧哥……” 两个字刚从唇间逸出,沈霁自己便愣住了。 沙哑的,软糯的,尾音细细地颤着,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哽咽与委屈。 啊……哭了啊…… 直到此刻,沈霁才恍然发觉,原来在看到元定尧的那一刻,两滴温热的泪水已然漫出眼眶,顺着清瘦苍白的颧骨,缓缓蜿蜒滑落。 元定尧见他掉了泪,心头一紧,慌忙俯下身去,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将那两道泪痕一点点地拭去。 他的动作又轻又急,声音柔得几乎要化开,低沉沉地落在沈霁的耳边:“乖宝,不哭了啊,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犹带湿意的面颊,轻轻贴进元定尧温热的掌心。 那两滴泪已经干了,只在掌间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元定尧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在他颤动的湿软睫毛上,落下一个轻之又轻的吻。 “不哭了,我回来了。” “我听李良辅说,下午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怎么不用晚膳?”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话,沈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下午的事……您知道了?” 元定尧微微颔首:“嗯。” 沈霁便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再开口时,语气是那样的沉静而温柔:“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孩子命苦……去岁好不容易过了府试……今年春上却被征去做河工……白干了三个月的活又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找到了我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瞬,喉间轻轻滚动,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闷涩:“只是他暗中记的那本账册……我看了……很有意思……那些钱的去向……像是流向了北边……” 见他说得吃力,元定尧当即抬手,掌心轻覆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顺着他的呼吸慢慢抚着,柔声宽慰道:“你慢慢说,不着急,我听着呢。” 沈霁缓了缓,继续说道:“我想了想,让人将他带去前院……当众打了十个板子,然后把人安置在了后院……他家里人我也让人去接了。” 元定尧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打他做什么?” 沈霁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凉意:“这是告御状,虽然我不是您……但是按大靖律,越级呈诉,先杖二十……我只打了十板子……已经是看在他是生员……事出有因的份上了……不打不合规矩,传出去反而授人以柄。” 元定尧听他说完,恍然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沈霁喘了两下,攒了攒力气,接着说:“前院里头肯定是有探子的……这账上的问题到底有多大,就看他们什么反应了……” 他说着,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带着点狡黠,“这个事怕是不好查,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吧。越想越怕,越怕越乱,乱了就容易出错,出了错,我们就好查了。” 第167章 漂亮小沈 元定尧听完却一时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沈霁,看着面前这张苍白憔悴,带着淡淡倦意的脸。 他一直知道,沈霁是极漂亮的。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生了张秋月照水般的清冷观音面,眉目清润,气质出尘,便是常年病痛缠身,面色寡淡,也依旧是一副清雅动人的模样。 可此刻,元定尧只觉沈霁漂亮得惊人,哪怕不看皮囊,里面的灵魂也好漂亮。 这就是他亲自养出来的孩子。 元定尧勾起嘴角想笑,又有点想叹息。 温和、心善、机敏、有分寸…… 瞧,他爱上了一个多么好的人。 沈霁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元定尧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有些疑惑地开口道:“您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元定尧伸出手,替他拢了拢肩头滑落的薄被,指尖顺着柔软的被角,轻轻抚过他清瘦微凉的脸颊。 “你身子都这样了,还管这些做什么?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处理就是了。” 沈霁歪着头,在他颈间蹭了蹭,满头的青丝滑落,毛茸茸地蹭着他的肌肤。 “您不在,状都告到我面前来了,我总得管啊……我见不得这些欺负人的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那么轻柔,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元定尧的心口上,砸得他眼眶发酸。 “是我的错,辛苦了。” 这时帘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李良辅端着一只红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盏温好的杏仁酪。 元定尧小心将人放回床上靠好,起身接过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把粥喝了,李良辅说你今天晚膳一口都没动。” 沈霁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元定尧,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吃……没胃口嘛。” “没胃口也得吃,听话。”元定尧端起粥碗,拿瓷勺舀了半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沈霁嘴边。 “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着,药性都顶不住。听话,多少吃两口垫垫。” 沈霁看着那勺粥,眉心轻轻蹙了蹙,足足过了半晌,才微微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含住了那勺米粥。 约莫吃了小半碗,他忽然偏了偏头。 “够了……吃不下……” 元定尧见他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说,只将粥碗放回托盘上,又端过那盏温好的杏仁酪,哄他吃了两口。 好不容易用完这顿延迟许久的晚膳,沈霁有些委屈地扑到元定尧怀里,捉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胃腹上。 “胀……难受……” “我知道,乖,放手,我给你揉揉,你别用力。” 元定尧顺着沈霁的意思将掌心覆在他腰腹间慢慢按揉着。 沈霁便乖乖窝在他怀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仰起脸,下巴抵着元定尧的胸口,眼眸清亮柔软。 “尧哥,您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喜欢你啊。” 元定尧垂眸看他,只觉得他仰着一张瓷白素净的小脸坐在那里,可爱的不得了。 沈霁闻言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可是你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很好了。” “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沈霁弯了弯嘴角,眉眼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娇气:“您见色起意呀?那我要是不好看了,不就不喜欢我了?” 元定尧腾出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语气温柔至极:“是你才喜欢你。你十六岁好看,二十一岁好看,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都好看。我只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过了片刻才接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乖宝,你乖一点,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 沈霁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的。” 说完,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歪过头,抬眼看了元定尧一眼。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榻边宫灯的暖光,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水润润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灵动。 “夫君,”他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羽毛在人耳廓上轻轻扫了一下,“你想不想要?” 元定尧手上的动作一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手从他胃腹上挪开,将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不许这么看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他清了清嗓子,极力将声音压得平稳了些:“苏先生说你每天得喝的药里有一味药材快要不够了。那味药产地有限,附近几个府都买不到,只能让宫里往这边送。我打算让他们直接送到你外祖家去,顺便把小满也送过去,等到时候正好陪你。”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好,我打算提前带你去姑苏休养。那边气候比淮城暖和些,又是你外祖家,住着也安心。” 沈霁听他说完,微微蹙了蹙眉:“那我们不去下一站了吗?” “不去了,”元定尧摇了摇头,“本来下一站是要去江城的,但是现在淮城这边的事情牵扯到了江城,沈钰他们过两天就启程过去清查。他们在淮城历练了这一回,具体怎么查都有经验了,可以做好。我们就不去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彼此脸上:“所以你一会儿得写封信,派人送去姑苏,告诉你外公咱们要过去了,大概三到五日后就出发。” 第122页 沈霁闻言乖乖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写。” 说完他又扬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元定尧,声音甜得像他刚喝完的杏仁酪:“夫君——” 元定尧垂眼看他,眼底的情愫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快要控制不住了,可他还是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声音极为坚定:“不做。” 沈霁微微一愣。 “你今儿个才发过病。”元定尧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心疼,“我什么禽兽能这种时候和你做?不困的话,我把你没看完的那个话本子找出来给你念念?” 沈霁不高兴了。 他从元定尧怀里挣出来,裹着被子缩到床榻里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蹙着眉的眼睛。 闷闷的声音从被沿下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您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我不解风情?”元定尧一时又气又笑,无奈转过身去看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宝贝,“小坏蛋,你这话可就没道理了,我分明是为了你好。” 他伸手去够那团被子,指尖刚碰到被角,被子里的人便往里缩了缩。 “你要真想要,我伺候你?” 被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截苍白的额头露出来更多了一些,一双眼睛从被沿底下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 “我不想要……”沈霁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被宠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娇气,然后他意有所指地朝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水面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动。 元定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没事,一会儿就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被子拆开,把人捞出来,抱着亲了两下。 “过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些了,你看我解不解风情。” 第168章 怎么有刺客! 五日后。 清晨,天刚蒙蒙亮,御舟便缓缓驶离了淮城渡口。 休养了这几天,沈霁的气色总算稍好了些,不再是之前那般嗜睡无力的模样,只是身形依旧单薄得过分。 一身雪白的狐裘裹在身上,远远望去,像一团柔软的云,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开。 淮城离姑苏不算远,走水路不过五日航程。 头两日,沈霁几乎是在榻上度过的。 元定尧怕他忽然换了环境不适应再晕船,怎么说都不肯让他出门,一整天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沈霁被他盯得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歪着床上,默默看着元定尧批折子。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日,沈霁终于被批准下了床。 他让李良辅将轮椅推到窗边,高高兴兴地看了一下午风景。 运河上的船渐渐多了起来,有载货的漕船,有捕鱼的小舟,还有载着客商的乌篷船,船夫摇着橹,唱着沈霁听不太懂的江南小调,曲调婉转悠长,在春风里轻轻飘荡。 第四日傍晚,船行至一处水湾,水面开阔如镜,夕阳将整条运河染成了金红色。 沈霁心血来潮,让李良辅推着他到甲板上坐了一会儿。 晚风拂面,暖融融的,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从岸边稀疏的村落里飘出来,被晚风吹散,像一层薄薄的青纱。 “尧哥,你说外公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沈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暮色。 元定尧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的靠背上,闻言微微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会记得的。我们霁儿生得这般出挑,谁能忘得了你。” 沈霁听见他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您说什么呢……这都过了十几年了,我变了很多了。” “你变再多我也记得你。” 元定尧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这暮色一样温柔。 沈霁扭头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定尧这话当然是在哄他,可平心而论,他说的又哪里有错呢? 当夜,沈霁睡得格外早。 元定尧躺在他身侧,让人给舱里的暖炉又添了一层炭,便吹灭灯火,将人揽在怀里一同入了梦。 夜色沉沉,舱外流水汤汤,混着船桨划水的轻响,一声一声,像一曲温柔悠远的催眠曲。 沈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心口一阵刺骨的寒意忽然惊醒的。 那寒意来得太过突然,仿佛有人将一块寒冰直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凉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了。 舱内漆黑一片,暖炉里的炭火也不知何时熄尽了,四周静得可怕,连从不停歇的船桨划水声都没有了。 不对劲。 沈霁心头警铃大作,呼吸不由得急促紊乱起来。他极力睁大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收缩瞳孔,试图分辨周遭的一切。 就在那一瞬间,他透过床帐的缝隙,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无声地立在榻前。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刀。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正高高举起,眼看下一瞬便要落下来。 沈霁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用尽全力朝那道黑影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微侧身,手腕翻转,一刀劈下。 软枕应声而裂,鹅绒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霁偏头轻咳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 元定尧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匀净,面色平和。 外面的动静、劈落的刀刃、四散的鹅绒,他竟然毫无察觉。 沈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刀落空,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当即提刀再次劈来。 刀锋凌厉,借着半扇舱门外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沈霁本能地往后一缩,脊背撞上了舱壁。 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落在枕畔,将锦被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翻飞。 两度死里逃生,沈霁的心跳快得失控,胸腔里那颗破败的心脏,此刻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间的喘息声愈发重了,他死死咬着唇,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刀再度落空,黑衣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眼中戾气更盛,手腕一转,刀锋横削而来,直奔他的咽喉。 沈霁没有再躲。 那只细瘦苍白、戴着赤金细镯的手似是为了抵抗伸出来,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极快的弧线。 一枚银针随着他的动作飞了出去,刺进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下一秒,那人的动作骤然地僵住了。 刀悬在半空中,离沈霁的喉咙不过三寸。 而那只握刀的手却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然后“咣当”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黑衣人也如同被定住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霁靠在舱壁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的哮鸣声细碎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方才发力的右手更是止不住地轻颤,无力垂在身侧,指尖凉得刺骨。 那枚淬了毒的救命银针,藏在他腕间常年佩戴的赤金细镯之内,是元定尧当年为他做第二支手镯时,一时兴起设计的防身机关。 沈霁戴了这么多年,从不曾想过居然真的会有用到的那一天。 他靠在床角缓了好几息,勉强压住胸口的闷痛,转身去推元定尧。 “尧哥……” 他声音抖得厉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身旁之人毫无反应。 沈霁又加大力道推了推,元定尧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他的手顿住了。 沈霁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舱门外。 舱门半敞着,外面黑漆漆,空荡荡的,没有灯火,没有值守的宫人,没有巡夜的侍卫。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整艘船上只剩下他一个醒着的人。 沈霁犹豫了片刻,扶着舱壁一点点挪到床榻边。 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腿间窜上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几欲栽倒。 他这些年养得实在金贵,常年足不沾地,一双腿生得细瘦苍白,纤弱无力,肌肉甚至有些萎缩,根本支撑不住多少重量。 万般无奈之下,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在船舱内扫视了一圈,最终摸索着扶住桌椅,一点点挪到轮椅旁,用尽力气坐了上去。 第169章 后悔小沈 轮椅碾过舱板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霁从卧舱出来,先经过了旁边守夜的小舱。 他匆匆扫了一眼,舱门敞开着,李福全安稳睡在床上,而李良辅却歪倒在榻边,手里握着拂尘,呼吸沉沉。 第123页 再往前是侍卫值守的舱室,门同样大开着,四五个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甲胄还穿在身上,刀也还在腰间。 一路走来,所有舱门都大开着。 沈霁推着轮椅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舱室,看见一个又一个人。 侍卫们歪倒在船舷边,内侍们瘫在甬道里,连苏应淮都趴在医书上,睡得人事不知。 每个人的姿势都不尽相同,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没有一个人醒着。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那么平稳而深沉,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住,怎么都挣不脱。 幸运的是,船上没有第二个刺客。 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血迹。 沈霁坐在轮椅上,手心里的冷汗将扶手浸得湿滑。 整艘船上,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是迷药。 有人下了迷药。 可为什么偏偏自己没有中招? 电光火石间,沈霁忽然想到了。 是安神汤。 他这些年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得喝苏应淮特意调配的安神汤。 日积月累之下,刺客下的迷药用量,对他恐怕不起作用。 沈霁深吸一口气,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他偏头低低咳了两声,抹去眼尾渗出的湿意,继续往前。 舱外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瑟缩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来到船舷边,低头看去—— 船舷吃水的位置比他入睡前深了太多,河水几乎要漫上甲板,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船身微微倾斜,左边比右边低了几分,像一只正在缓缓沉没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往水底下坠。 沈霁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听见了。 底舱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持续的水声。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发急促,喉间隐隐有哮鸣声在翻涌。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阵阵眩晕感反复袭来。 可他不能停在这里。 沈霁睁开眼,目光落在底舱的方向。 水声越来越大了,那声音低沉而汹涌,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张开大口,准备一点点将整艘船吞进腹中。 底舱的舱门同样半敞着,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出一片幽暗的水光。 那水已经涨得很高了,漆黑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冰冷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冷冷地与他对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要将船上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沉入运河底的谋杀。 迷药让所有人沉睡不醒,船底的口子让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缓慢下沉。 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元定尧,甚至有刺客亲自来补刀。 这淮城的账,竟然见不得人到这个程度吗? 居然能逼得这群人不惜谋逆,也要把他和元定尧留在这片海里吗? 沈霁只觉后背发凉,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继续思考。 他收回视线,推着轮椅来到底舱门前,伸手握住门板,用力将它合拢,又摸索着找到门闩,将门死死锁上。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可那一下锁门的动作,却稳得惊人。 这一道门挡不了太久,水迟早会漫上来。 但至少,能为他们争取到多一点的时间。 多一点,再多一点吧。 沈霁回到卧舱的时候,元定尧依然沉沉睡着,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撑着轮椅扶手,一点点挪回榻边,跪在地上,用力抽了元定尧两个巴掌。 “尧哥……你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沈霁又用力拍了拍,指甲几乎要掐进元定尧的皮肤里。 可那人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沈霁的手停住了。 他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腿间的刺痛和心口的闷窒一起涌上来,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苍白的手,看着那两条跪在地上,微微发颤的腿,忽然觉得一阵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这样的身体,要怎么样才能把元定尧带出去? 怎么样才能把船上这么多人都叫醒? 怎么样才能从这艘正在沉没的船上逃出去? 早知道…… 沈霁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快要落下的泪死死地压了回去。 现在没时间哭,没时间后悔,没时间想那些没有意义的“早知道”。 他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次,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痛,忍了那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有元定尧,有李良辅,有苏应淮,有小满,有沈家所有人,有这五年来一点点建起来的一切。 他不要和元定尧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沈霁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咬了咬牙,伸手握住元定尧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温热,掌心宽厚,指节分明,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低沉沉地飘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你不会死,你要陪我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底舱的水声,一声一声,沉闷地、固执地、不可阻挡地,从门板的缝隙间传过来。 第170章 坚强小沈 沈霁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而上的泪意连同喉间泛出的血腥气一并咽了回去,而后撑着床沿,再度站了起来。 膝盖在承重的一瞬间发出低沉的抗议,钻心的钝痛从腿骨深处窜上来。 沈霁整个人晃了晃,手指死死掐进被褥里,勉强稳住身形。 外衣挂在榻边的衣架上,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离那衣料还差了一寸的距离。 于是沈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腿酸软发麻,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终于在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抓住了衣袖边角。 他将外衣扯下来胡乱地裹在身上,转身操控轮椅,径直出了卧舱。 寒夜的冷风无孔不入,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也彻底吹走了他最后一丝迟疑。 当务之急,是救人,是逃命。 苏应淮的房间在走廊中段,门照例大敞着。 老先生伏在案头,侧脸贴着铺开的医书,呼吸沉缓,睡得人事不知。 沈霁没再浪费时间叫他,而是来到桌案前,掀开苏应淮的药箱,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翻找。 银针、药丸、药粉、药散。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只只药瓶,仔细辨认。 找到了。 那是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贴着红签,上面写着“紫金回阳丹”。 他拔开瓶塞,倒出两粒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一股辛辣浓烈的药气直冲鼻腔。 沈霁知道这是什么。 去年西域进贡了三朵血玉紫金花,苏应淮琢磨了许久,用参茸、鹿血、麝香等大热之药配药,最后不知怎的制出了一瓶药丸。 老先生闲时和他说过,这药性极为霸道,能强行提振精血、激发人体潜力,但极其消耗本源,寻常人用一次至少要养一个月,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他之前没用过,苏应淮也不可能让他用。 可今晚,他没得选了。 沈霁将两颗药丸一并塞进嘴里,随后闭上眼,等候药效发作。 片刻之后,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胃腹深处缓缓升起,顺着经络血脉,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不抖了,心脏跳得沉而有力,腿骨间的刺痛也被压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借着这强行催起的气力,沈霁快速从药箱里翻出一盒老山参片、一瓶护心丸,尽数揣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拖起苏应淮往外走。 苏应淮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素来健硕,昏睡无力之下,整个人重得像一座小山。 轮椅在这时候帮了大忙。 沈霁将他半抱半拖地弄上轮椅,推着穿过走廊,来到甲板上。 他将苏应淮丢到甲板上,又折返回去搬李良辅和李福全。 心口的闷痛一阵阵地涌上来,喉间隐隐有了腥甜的血气。 沈霁不知道是药性太烈伤了心肺,还是自己这么快就到了极限。 最后是元定尧。 元定尧身形高大,是这群人里最重的。 沈霁把他从榻上拖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两人一并摔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磕在舱板上,钻心的刺痛让沈霁眼前一阵发黑。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他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沫。 第124页 沈霁没敢多看那片血迹,只是咬着牙,将元定尧的手臂重新搭在肩头,用轮椅将人推到甲板上。 等人都安置妥当之后,他扶着船舷喘了许久。 月光落在水面上,铺出一片惨白的冷光。 水面已经涨到船舷边缘,船身倾斜得厉害,甲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迹,冰冰凉凉,漫过沈霁的鞋底。 看着地上躺得横七竖八、毫无知觉的众人,沈霁的心中再度升起了一丝绝望。 御舟行于深水河道,四周无岸可依。 他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活下去? 慌乱之际,沈霁忽然想起了什么。 浴桶。 他身上寒气重,苏应淮每日都让人弄了药浴给他驱寒。 船上虽然条件简陋,却同样备了三只浴桶,就放在后舱的杂室里。 那浴桶用厚实的杉木箍成,浮力大得很,正好可以在水中载人。 沈霁当即操控轮椅去了后舱,将三只浴桶逐一滚上甲板,整齐排开。 随后折返回舱里,翻出几件备用的衣裳、几包干粮和清水皮囊,打成三个小包袱。 然后,他开始将人往桶里放。 李良辅和李福全被放进一个浴桶里,一左一右,蜷缩着靠在一起。 他将一个包袱塞进两人中间,又扯了条毯子盖在上面。 苏应淮被放进了第二只浴桶,为了不浪费空间,沈霁就近又拽了一个侍卫一并塞进去。 等两个浴桶都准备好,沈霁便将其推入了水中。 浴桶顺着水流缓缓漂开,在夜色中晃了晃,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沈霁看着它们漂远了一些,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瞬。 他转身回到了元定尧身边。 男人躺在甲板上,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沈霁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片皮肤是那样温热,贴在他的掌心,存在感十足。 他小心翼翼地将元定尧的上半身挪进桶里,再抬腿调整姿势。 木桶空间有限,元定尧的身量又高大,沈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他蜷着腿塞了进去,又在桶底垫了一件狐裘,将提前准备好的包裹丢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双膝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心口像被人攥着一样闷闷地疼,喉间更是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不住地往上涌。 沈霁喉结滚动了两下,将血腥气一并咽下,扶着桶壁便要翻进去。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漆黑幽深的船舱。 舱门大敞着,无数沈霁叫不出名字的侍卫、内侍、杂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他们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家里有老有小,有的前几日还在偷偷塞糖给自己吃。 这些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跟着他和元定尧出了这趟门,便要无声无息地被沉入冰冷的运河底吗? 第171章 自救小沈 沈霁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松开桶壁,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进了船舱。 能翻的地方他都翻了,能用的东西他都用了。 船桨、木板、木柴、绳子、浮筒…… 整个船上能浮起来的东西,沈霁全都找了出来。 他的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每跪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疼得他浑身发颤。 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浓,他几次弯下腰,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人、两人、三人…… 沈霁沉默地给每一个昏睡着的人,腰间、肩背捆好浮木,绳结系得紧实牢靠,从幽深的舱室到狭长的甬道,再到积水的甲板,一个也不曾落下。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下这些人,但他得试一试。 他已经自私地将更有可能活下来的浴桶留给了自己和自己亲近的人,但这些人,他也想尽力救救他们。 绑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沈霁的膝盖忽然抽了一下。 双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舱板上,撞得眼前金星乱冒。 他咬着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膝盖剧痛发麻,根本不听使唤,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心口也在这时候开始疼了。尖锐的、淋漓的、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的疼,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肩膀,连带着整条左臂都开始发麻。 沈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的哮鸣声越来越重,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猫。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了。 他在心里默念。 坚持一下啊,沈霁。 你得对得起这些人。 沈霁勉强咽下口中的血腥气,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将剩下的几块浮木匆匆绑好,拖着两条痛到发颤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甲板。 甲板上的水已经有些深了,船身也倾斜得更厉害了,左边的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整艘船像一个行将没顶的老人,正在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沈霁艰难地爬进了最后一只浴桶。 他的腿已经用不上力气了,全靠两只手撑着桶壁翻进去。 落进桶底的时候,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元定尧身上,摔得他闷哼了一声,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摸索着在桶里坐好,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船桨,抵着船舷用力一撑。 木桶轻轻晃了晃,缓缓脱离船舷,飘入茫茫河水之中。 沈霁一下一下地划着船桨,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船桨劈开水面,带起细碎的水声。 浴桶比他想的要稳,只是划起来很费力气。 沈霁很多年没做过这种苦力活了,力气也不够,如今每划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从肌肉里抻出来,又酸又痛。 可他不敢停。 身后那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水已经漫过底舱的舱门,整艘船像一只被刺穿了肚腹的巨兽,正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沈霁不知道划了多久。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光影明明灭灭,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喘息与单调的划水声。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大的撕裂声。 沈霁猛地回头。 御舟的船身从中间裂开了,木料崩裂的尖锐声响划破沉沉夜色,河水疯狂涌入船体,瞬间在沉船周遭卷出一个巨大可怖的漩涡,狂暴的吸力死死拉扯着周遭的一切。 沈霁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木桶骤然停滞,继而缓缓往后退。 他拼命地划,拼命地划,可浴桶还是一寸寸地往后退。 心口的钝痛化作重重锤击,一下下砸在胸腔之上,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要。 他不想死。 他们不能死。 沈霁忽然鼻尖发酸。 是不是他做错了? 是不是他又害了元定尧一次? 如果刚刚不回去救那些人,他会不会能划得更远一点? 不,沈霁,你不能这么想。 救人没有错。 是天命绝我。 这几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沈霁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与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的手还在机械地划,船桨落在水中,只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瞬又被水流吞没。 就在木桶即将被彻底卷入漩涡的一瞬间,一阵巨大的水流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木桶一把。 “哗——” 木桶猛地向前疾窜数丈,彻底挣脱了漩涡的拉扯。 随后一切都安静了。 夜风潺潺,流水汤汤,还有他粗重错乱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霁怔怔抬眼。 漫天星河垂落,横贯夜幕,清冷的星光落满滔滔河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紧紧攥着桶壁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住了,怎么都伸不直。 望着头顶明明灭灭的星光,沈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口那阵被压了许久的疼痛猛地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感知。 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胸腔。 沈霁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脊背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十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料,骨节突兀泛白,几乎要从薄薄的皮肉底下戳出来。 滚烫浓烈的腥甜从胃腹深处翻涌而上,直冲舌根,再也无法压制。 下一瞬,一口殷红热血猛地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迹溅落在桶壁、衣襟上,落在他苍白颤抖的手背上,点点斑驳,刺目惊心。 沈霁抬手,胡乱抹了下嘴角,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渗出,一滴滴落在桶底,浸染元定尧垂落的衣角,晕开一小片暗沉湿润的痕迹。 第125页 他低头望着那片刺目的红,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淡、带着无尽疲惫与苦涩的笑容。 随后,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元定尧肩上。 眼前渐渐模糊了。 星光、水声、夜风,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心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将沈霁和元定尧散落的发丝吹拂在一起。 水声潺潺,夜色深沉。 运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着,载着这死里逃生的人,往不可知的方向漂去。 第172章 小元已醒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滔滔河面。 微凉的水汽混着河面湿风,一丝丝钻进衣襟缝隙,浸得四肢百骸都泛着冷意。 元定尧是被冻醒的。 漫长深沉的昏睡骤然破裂,意识一点点回笼,最先感知的便是刺骨的凉。 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灰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元定尧怔了片刻,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不对。 他铺了三层软绒的床榻呢? 为什么身下是硬邦邦的弧形木板? 为什么他整个人好像蜷缩在一个桶状的容器里? 鼻尖闻到的不是习以为常的安神香,而是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汽? 元定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倏地彻底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蜷在一只窄小的浴桶里,桶底是冰冷还没干透的水渍,身下垫着一件皱巴巴的狐裘。 抬眼望去,四周是茫茫的水面,灰蓝色的河水一望无际,两岸的景物远得像隔了一层雾,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船桨、木板、绳索,还有一只个头不小的包袱,乱七八糟地塞在桶底,挤在他脚边。 元定尧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忽然察觉肩头一沉。 他侧头垂眸,视线骤然落在身旁那人身上。 沈霁蜷在他身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满头的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安静地过分。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元定尧的心脏。 “霁儿?” 他嗓子哑得厉害,轻轻抬手,托住沈霁的脸颊。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元定尧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凉了。 比清晨的河水还要冷。 清晨的微光透过薄雾照下来,落在沈霁的脸上,将之前被发丝挡住的细节映得一清二楚。 那张脸苍白惨淡得骇人,面颊上覆着一层不正常的冷意,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反倒微微发紫,唇角甚至还凝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元定尧几乎以为他已经—— 元定尧不敢想下去。 他的视线再往下移,心口骤然一抽。 沈霁的衣服上,大片大片的全是血。 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透,将那片雪白的衣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褐红色。 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面积大得惊人,浸透了好几层布料,暗沉又刺眼。 更糟糕的是,桶壁上也星星点点的溅着血,一道道、一滴滴,混乱得触目惊心。 元定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只桶里坐起来的。 心脏闷得发疼,喉咙堵得厉害,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闭了闭眼,极力将那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恐惧死死压下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把人轻轻拥进怀里,然后轻轻拍了拍沈霁的脸。 “霁儿,醒醒,霁儿……” 元定尧一声声地唤着,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可那底下的颤意怎么都压不住,“霁儿,醒醒,是我,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他又拍了拍,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指腹拂过那片冰凉苍白的皮肤,触感像触碰一块冷玉。 “宝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沈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紧接着,那双眼睛真的睁开了。 浑浊的,涣散的,瞳孔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目光怎么都聚不拢。 他明明睁着眼,可那目光穿过了元定尧的脸,空洞地落在远处。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看着我,是我,看清楚我!” 沈霁的目光慢慢地收了回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树枝。 模糊的视野里,元定尧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尧……哥……”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我,是我。我在,我在这儿。” 沈霁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你……醒了……” 元定尧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沈霁闭着眼,努力拼凑脑子里混乱的记忆。 头昏重胀痛,浑身酸痛无力,昨夜强行透支体力、逼出潜能的后遗症此刻尽数袭来,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船……沉了……迷药……所有人……都昏过去了……” 他呼吸越来越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哮鸣声,像老旧风箱拉扯的声音。 “有刺客……来杀我们……我用……毒针……杀了……他……” 沈霁说到这里,手微微抬了抬,想比划什么,可那只手虚软得厉害,刚抬起来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浴桶……我把人……放进……浴桶……推下水了……然后……然后船……裂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被河风吹散,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重重地剜在元定尧的心口。 惊悸、后怕、心疼、酸涩,万般情绪翻涌交织,沉沉压在胸口。 元定尧难以想象,在自己深陷无知无觉的昏睡、全然无能为力的深夜里,沈霁是如何撑着这副百病缠身的孱弱躯壳,顶着那样的生死危机,保住了他二人的性命。 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那颗虚弱的心脏,一下下地跳着。 沈霁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元定尧怀里,闭着眼,呼吸又浅又促,像是刚才那一段话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忽然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账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二层架子上……我忘了拿……” 元定尧心口猛地一酸。 他恨不得告诉沈霁,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什么账册、什么证据,都比不上他平安活着的万分之一。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沙哑低沉的安慰:“我知道了,没事的。” 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河水。 灰蒙蒙的水连着灰蒙蒙的天,水天一线,空空荡荡。 没有船,没有人,没有任何可以靠岸的地方,只有无尽的、沉默的、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的水。 他们被困住了。 在这只窄小的浴桶里,在茫茫的水面上,不知道漂了多久,不知道漂到了哪里,不知道还要漂多久。 第173章 心痛小元 元定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低头翻开脚边的包袱。 里面是干粮、清水,还有几件厚实的替换衣物。 他快速翻找了一圈,没看到随身的药瓶,当即低声询问。 “药带了吗?” 沈霁气息微弱,轻轻开口:“在我怀里……” 元定尧闻言,小心探手,在沈霁怀里摸了摸,找到一盒参片和一瓶护心丸。 他倒出一粒药丸,指尖托着沈霁的下颌喂他服下,然后柔声追问。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伤到了?”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元定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真的没有?” 沈霁沉默了片刻。 空气一点点沉淀,将气氛拖得漫长又压抑,也让元定尧的心缓缓往下沉。 良久,才听见那人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溢出唇间,带着一丝茫然。 “我……感觉不出来……” 元定尧鼻尖骤然一酸,汹涌的酸涩与心疼狠狠堵在胸口。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沈霁垂在身侧的手。 “乖……我看看……”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第126页 他下意识要将这只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可指腹刚一碰到手心,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触感粗糙刺手,满是细碎的伤痕。 元定尧心头一紧,轻轻翻过他的手掌。 日色昏暗,光线浅浅落下来,将沈霁掌心的狼狈尽数照亮。 那本该是一双柔软娇弱、常年多病少动、连翻书执笔都嫌费力的手。 可此刻,白皙细腻的掌心不复往日干净光洁,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交错的伤口。 细碎的木刺划痕遍布整片掌面,深浅不一的绳索勒痕红紫狰狞,还有大片大片被木板、舱壁磨出来的破损皮肉,一眼看去,满目狼藉,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 元定尧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钝物狠狠砸中,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沈霁,对方却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苍白虚弱的脸颊上,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他不想让元定尧看见这些的。 他不想让他知道,昨天那个漆黑绝望的深夜,自己是如何拖着残破病体,在船舱里跌跌撞撞地奔走,一趟趟拖拽众人、搬运木桶、搜罗浮木; 不想让他看见,这双连轻物都握不稳的手,是如何攥着粗绳、扒着木板,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所有人的性命。 他宁愿元定尧什么都不知道,宁愿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宁愿这些伤痕和疼痛永远藏在他一个人的沉默里。 元定尧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紧抿的唇瓣,只觉心如刀绞。 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将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低头,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掌心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血腥气和泥沙的苦涩,混着沈霁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药香,咸的,涩的,苦的,像这个人这些年来受的所有苦楚,都浓缩在了这一个吻里。 “还有哪里?”元定尧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元定尧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他的脚。 沈霁被他碰到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颤,眉心紧紧拧了起来,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元定尧停了一瞬,抬眸看向沈霁。 那人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迅速冒出来,濡湿了额前碎发。 他当即咬了咬牙,动作放得更轻了。 元定尧一只手托着沈霁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褪下那只湿透的足衣。 浸水的布料紧紧黏在破损的皮肉上,每剥离一寸,都牵扯着新鲜创面,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沈霁浑身轻颤不止,细微的颤抖从未停过,看得他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足衣褪下来的那一刻,元定尧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双脚从前生得纤细秀气,没有半点薄茧,骨节清弱匀称,皮肉薄嫩细腻,连走几步路都要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何等的矜贵。 可现在…… 脚底、脚跟、脚侧,全是大面积磨出来的血泡与破皮创面,有的血泡早已磨破,渗着淡红的血水,混着细碎泥沙,皮肉泛红发肿,嫩肉外露,只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元定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地垂着眼,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痛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沈霁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偏向一边,睫毛不停地颤着。 元定尧见他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凉肿胀的脚轻轻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布中衣,撕成布条,一层一层地缠上去。 待伤口妥善处理好,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拿出包袱里所有厚实衣物,仔细裹在沈霁身上,随后将狐裘铺平垫在桶底,隔开冰冷的木板。 晨光从东边慢慢地亮起来,将灰蓝色的水面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元定尧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沈霁,看着天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变暗。 水面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墨黑色,两岸的景物从清晰变得模糊,又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与水雾里。 耳畔唯有潺潺流水,单调往复,不知疲倦。 …… 到周六啦,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可以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吗~ 第174章 小沈发烧 沈霁因为身体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处在昏睡中,只断断续续醒过几回。 每次他醒来,元定尧便拣出包里相对软和些的点心,仔细掰成碎末,就着清水喂到他唇边。 沈霁知道形势险峻,也不推辞,尽可能逼着自己多吃了些,只是咀嚼得格外缓慢,每一口都要费力吞咽许久,眉心始终浅浅拧着。 有时东西刚咽下,肠胃便一阵翻涌,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缕缕透明黏液顺着唇角垂下。 他如今的肠胃,常年只能吃些温热精细的食物,这些粗糙冷硬的东西,他吃起来实在艰难了些。 日子在单调的水声里一天天耗着,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河面的风越发湿冷,雾气裹着水汽一阵阵扑过来。 元定尧正半抱着沈霁,借着天光查看他脚上包扎的布条,忽然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不对劲。 隔着厚厚的几层衣衫,都能明显感觉到一阵阵发烫,和之前通体冰凉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抚上沈霁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一缩。 “霁儿!”元定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拍了好几下,那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瞳孔涣散得厉害,眼睛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整个人像是被高烧抽走了魂魄,茫然又空洞。 “霁儿,看着我,你发烧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沈霁的睫毛不住轻颤,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元定尧凑近了,才勉强辨出那个字。 “……冷……” 一阵冷风掠过水面,沈霁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小猫似的呻吟,眉头蹙得更紧了。 元定尧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语声放得又轻又柔:“我知道,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沈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糯细弱,乖得让人心疼。 “再漂两天……最多两天,一定会有人来找的。”元定尧的语气尽量沉稳,试图安抚对方,“你早前派人往姑苏递了消息,你外公知道你这两天要到。我们没到,他们会来找的。再撑两天,最多两天。” 他的手指插进沈霁被冷汗浸湿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几缕凌乱的碎发,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坚持一下,好不好?”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两天……” 他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两天? 还要再漂两天? 混沌的脑海里,一丝清明挣扎着钻了出来。 他抬手攥住元定尧的衣襟,半睁的双眼骤然睁大。 元定尧被他看得心口一紧:“怎么了?” 沈霁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费力地探出桶沿,朝四周看了一圈。 视线模糊不清,远处的岸在他眼里只是一团团灰蒙蒙的虚影,他眯了眯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两岸……什么都没有吗……我们还没到岸边吗……” 他的声音细弱飘忽,藏着难以压制的惶恐不安,“昨天夜里……离姑苏已经很近了……顺着水流……漂了两天两夜……明明早就应该到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下的河水,水面宽阔得离谱,水深也和往日熟悉的运河截然不同,水流湍急,完全不是临近姑苏的平缓模样。 “这水深……不对……不对……”沈霁的声音开始发颤,瞳孔剧烈收缩,“全都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间,沈霁想起了前天夜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水流,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击中了他。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高热带来的潮红褪去大半,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不止。 一只手死死抓住元定尧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他们炸堤了。” 短短五个字,轻得如同落叶坠地,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元定尧心里。 “他们炸堤了……所以水深不对……所以我们漂了这么久……还没到……” 沈霁的话语断断续续,情绪彻底崩溃,他抓着元定尧的手不停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们怎么能……堤坝溃了……下游的百姓……那些村庄……那些田……” 沈霁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脊背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第127页 他的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哀鸣。 脸色由潮红转为青紫,唇瓣上最后一点薄薄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前世。 前世他没有来淮城,没有来南巡,没有查河工,没有惊动那些人。 前世的堤坝没有在这一年被毁掉,前世的那些人没有在这一年被抓到。 是他的蝴蝶效应,是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是他逼得太紧,才让那些人铤而走险,才让下游的百姓成了他们手中的祭品。 他害死了很多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沈霁的心口上。 “是我的错……” 下一刻,他“哇”的一声,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里混着细碎血块,溅落在元定尧的衣襟、他自己的手背上,在天光下显得刺目又压抑。 失血与剧痛一同袭来,沈霁浑身脱力,顺着桶壁软绵绵地往下滑。 元定尧急忙伸手将人一把捞住,紧紧箍在怀中。 他的手也在发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把沈霁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语速急促而坚定:“冷静!霁儿,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捧起沈霁毫无血色的脸,擦去他唇角血迹,一字一句地用力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管江南还是京城,那些工事,那些新政,那些被你庇护的百姓,他们都还需要你。你得活着回去,活着才能庇护更多人,你听见没有?” 沈霁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方才死死攥着元定尧衣物的手忽然无力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 怀里的人瞬间安静得过分。 没有了细微的喘息颤音,没有了痛苦的蹙眉动弹,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方才还在勉强回应他、挣扎着呼吸的人,这一刻像一捧彻底失了生机的寒雪,轻飘飘陷在他怀里,死寂得吓人。 元定尧下意识收紧手臂,骤然抱得更紧。 指尖贴着沈霁的后背,清晰感受着那越来越浅、越来越弱的起伏,感受着怀中人逐渐瘫软、毫无支撑的躯体。 心底那根死死绷着的弦,轰然断裂。 眼泪猝然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沈霁苍白死寂的脸颊上,渗进他毫无知觉的皮肤里。 河面长风席卷而来,裹着芦苇的腥涩与潮湿的土气,掠过元定尧的眉眼,催生出无穷无尽的泪水。 第175章 小沈失去意识 直到第三天午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远处的水域颜色变浅,一片灰褐色的滩涂隐隐浮现在岸边,枯黄与新生的芦苇沿着水岸蔓延开来。 元定尧顾不上去分辨这是哪里,只拼尽全力划动船桨,驱使浴桶朝着浅滩靠去。 不多时,木桶重重地磕在水底的淤泥之上。 元定尧翻身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灌进鞋袜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将沈霁从桶里抱出来,用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狐裘重新将他裹好,把药物和剩下的干粮贴身收好,随后将人背了起来。 沈霁在他背上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片薄雪、一片枯叶,稍一松手,就会随风散去。 他双臂软软地垂在元定尧身前,脑袋歪靠在他肩头,乌黑的发丝散乱滑落,掩去大半张面容。 元定尧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勉强让他攀住自己的肩膀,这才抬步踏入泥泞的滩涂中。 滩地的淤泥积得极深,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力将陷在泥中的脚硬生生拔出来,脚下不断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尧哥……” 元定尧脚步一顿,侧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霁儿,你醒了?” 沈霁却没有回答他。 他的声音朦胧飘忽,如同睡梦中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飘入元定尧的耳畔:“别背我了……我不该活着的……我害死了好多人……” 元定尧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看着背上之人惨淡颓靡的神色,语气里陡然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厉色: “沈霁,你脑子清醒一点!那些歹人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让他们炸堤的?是你让他们贪墨的?是你让他们派人来行刺的?” 话音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惊飞了远处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 “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不会放下你的。沈霁,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活下去好不好?如果你死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里凝着一股执拗的决然:“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管那些百姓,我会去寻仙问道。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的。” 沈霁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别这样……我不想你这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微弱飘忽,可元定尧听完却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嘴唇都在不住发颤。 “那你就好好活着。” 他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滩涂,往岸上走去。 沈霁趴在他背上,安静了许久,然后,那道疲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与倦意。 “可是我好累啊……” 他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那一片一片绵延到天际的荒芜滩涂上。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灰褐色的泥土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的眼前此刻朦胧一片,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灰和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褪尽色彩的画。 “尧哥……要是我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元定尧脚步不停,声音沉稳有力,“不会的。你会活着的,别睡,坚持一下,我会带你活着回去的。” 沈霁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响忽近忽远,忽大忽小,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着听着,意识就飘飘忽忽起来。 他好难受啊…… 心口痛,头痛,腿痛,胃也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那些疼痛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骨头里、心脏深处,铺天盖地的,怎么都躲不开。 尧哥说他不会死。 002当初是怎么说的?好像是说,那东西能保他一天不死吧。 可是现在已经第三天了啊。 纷乱的念头缓缓消散,他的意识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打着旋儿,一点点向下沉坠。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匆匆掠过,最终归于一片空茫。 那只搭在元定尧肩头的手,忽然无声地垂落下去。 还在前行的元定尧很快察觉到背后的异样。 原本偶尔会轻轻动弹的人,此刻安静得可怕。 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意,是不断渗落的冷汗,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脚步猛地顿住,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霁儿?” 周遭一片寂静。 元定尧当即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着的恐惧:“沈霁!沈霁!”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开沈霁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平和的面容。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安静垂落,唇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模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热的液体顺着元定尧的脖颈缓缓滑落,他已然分不清,这是沈霁的泪水,还是他自己的。 双脚深陷在淤泥之中,冰凉的泥水缓缓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元定尧抬起头,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滩涂,忽然觉得这条路太长太长了,长到他不敢去想还要走多久。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抬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 沙哑的声音在风里轻轻飘荡,满是哀求和不舍。 “别睡……求你了……别睡……” 第176章 汪汪队立大功! 元定尧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这片泥泞的滩涂里走了多久。 身心俱疲,前路荒芜,漫天的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绝望像潮水般层层裹紧四肢,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死寂无边的荒芜里,一声清亮的犬吠,骤然刺破风声。 “汪!” 声音遥遥自远方飘来,被晚风揉得细碎,可那熟悉的音色、急切的音调,让元定尧几乎以为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 下一瞬。 “汪汪!汪!”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愈发清晰,愈发贴近。随之而来的是急促密集的踏水声,噗嗤、噗嗤,利爪碾过软泥积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 元定尧僵滞的身形猛地一震,骤然抬起了头。 暮色沉沉,天地灰蒙,一片荒芜萧瑟之间,一团耀眼的金色骤然从芦苇荡尽头疾冲而出。 第128页 那一身蓬松油亮的金毛,在暗沉天幕下像一簇燎原的明火,热烈又滚烫。 四蹄翻飞,带起四溅泥浆,身形矫健如箭,不顾一切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小满! 是小满! 它平日里总是温驯黏人,此刻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慵懒劲。 嘴里隐约衔着半截用来引路的布条,双耳随着奔跑剧烈颠颤,尾巴高高绷起,像一面迎风飘扬的小旗,盛满了焦灼与急切。 元定尧的喉间骤然一堵,酸涩卡在胸腔,堵得他呼吸发紧。 小满转瞬奔至近前,在距离两人数步之遥的泥地里骤然急刹,湿滑的淤泥险些让它打滑。 “汪!汪汪!” 方才试探性的吠叫彻底化作急促的呜咽,声声带着焦急与慌张。 它围着元定尧和背上的人团团转,焦躁地高呼不止,片刻后忽然扑到元定尧的腰际,温热的舌头一个劲儿地去舐沈霁无力垂落的手腕。 那只手伤痕交错,指尖泛出死寂的青紫,安静得毫无知觉。 小满舔一下,停一下,再小心翼翼舔一下。乌黑湿润的狗狗眼里盛满了慌张,尾巴摇的飞快扫过元定尧的手臂。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垂眸看着脚下忠心耿耿的大狗,声音轻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动容:“好小满,做得好。多亏有你,其他人呢?” 就在这时,风声尽头,终于传来了久违的人声。 杂沓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层层芦苇,从滩涂深处汹涌而来,密密麻麻,越来越近。 “小满!小满!” 是李良辅的呼喊。 一盏、两盏、无数盏灯笼次第亮起,橘暖火光刺破沉沉暮色,在荒芜滩涂上摇曳晃动,像散落人间的星火,一点点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为绝境带来唯一的光亮。 最先冲破芦苇丛奔来的是李良辅。 他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发冠歪斜欲坠,鬓发凌乱散落,一路连滚带爬地扑到元定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边!找到了!找到陛下了!”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像裂帛一般,“陛下……殿下……殿下怎么样了?” 紧随其后的,是大批的侍卫。 数十名侍卫手提灯笼鱼贯现身,甲胄沾满泥浆,人人面色疲惫憔悴,眼底却凝着极致的焦灼。 当视线落在泥水中伫立的天子、落在他背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落在那只垂落下来,伤痕累累的细白手腕时,所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晚风静默,唯有灯火轻摇,小满低低的呜咽零星回荡在空旷荒滩。 侍卫首领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哑粗粝,满是愧疚自责:“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元定尧终于开了口,嘶哑的嗓音破碎干涩,像锈蚀铁刃破鞘而出,带着血与疲惫的沉冷。 “有没有太医,先看看简王。” 侍卫首领顿了一下,立刻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苏应淮被两个年轻侍卫架着跑过来。他年纪大了,又刚死里逃生,实在跟不上搜救的队伍,可他还是坚持来了。 幸好他来了。 他身侧跟着同样一身狼狈的沈钰,这位从前温润得体的世家贵公子,此刻满身泥污、鬓发凌乱,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从容仪态。 苏应淮匆匆落地,顾不得喘息,快步上前,指尖搭上沈霁的腕脉。 哪怕早已在心里做了数不清的心理准备,他还是控制不住的脸色骤变,心头狠狠一沉。 怎么会差到这般地步。 怎么能差到这般地步。 高热、咳血、心力郁结、肉身透支…… 老天爷啊…… 他要怎么才能救活这个人啊? 苏应淮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银针,可下针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固本续命的珍药,小心撬开沈霁紧闭的唇,将药丸送入舌下含服。 “回行馆!先带殿下回去!” 第177章 已获救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 灯火蜿蜒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穿透沉沉夜色,照亮泥泞前路。 李良辅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不住抹泪;苏应淮紧随身侧,时不时观察着沈霁的脸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路疾行,姑苏城行馆的灯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沈霁被飞速抬进了暖阁。 苏应淮当机立断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两名临时赶过来打下手的太医协助施救。 厚重的木门在元定尧面前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天地。 门扉闭合的刹那,他清晰地听见里面苏应淮急促紧绷、几乎变了调的命令声:“快!热水!参片!再拿一卷纱布过来!” 元定尧木然地立在门外,一动未动。 满身的泥泞血污,衣袍干结着大片大片暗色的血迹,鬓发散乱,形容憔悴。 良久,他顺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落地,双膝屈起,将疲惫沉痛的头深深埋入臂弯里。 不远处,沈钰同样静静伫立着,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点点血丝。 院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李福全端着一盏温热茶汤过来,屈膝跪在元定尧身前,双手奉举,声音低哑恳切:“陛下,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元定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茶,反倒出声喊了一下沈钰:“沈卿,这几日情况如何?” 沈钰听见他问话,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焦灼与担忧,快步上前,于他面前恭敬跪下,条理分明地回话道: “回禀陛下,臣等得知御舟失事、河堤溃败的急报后,一番商议后,留了赵大人留守江城,缉拿涉案官员、管控地方乱象。臣与周大人则立刻带人赶了过来,兵分两路,带队沿运河流域昼夜搜寻。” “最初只寻到了二位李公公。见两位李公公什么都不知道,臣等便想着,不管是谁救的人,您二位总应该活着……只是没想到您二位漂了这么远,今天才找到人。” 元定尧轻轻颔首,沉默片刻,低声追问道:“船上……最后有多少人活着?” “回陛下……臣等沿河找了三天,从事发地一路找到下游姑苏。目前……不算两位李公公和苏先生,找到了八个人。” “八个人。” 元定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平淡无波,像一潭冰封的死水,听不出多少情绪。 “是。其他人……这八个侍卫,是在沿河各处被找到的,因为漂的不远,身上绑了浮木,又比较健壮,都还活着。” 元定尧沉默了很久。 八个人。 整整一艘御舟,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最后只活下来八个。 他闭了闭眼,心口钝痛蔓延。 他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告诉沈霁这样的事? 他生了那样一副再柔软不过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事? 良久,元定尧哑声吩咐道:“这些事,之后不要告诉你弟弟。” 他又转头看李福全:“回头也和你干儿子交代一声,等简王醒了,尽量瞒着他些。” “……是。”二人齐齐应下。 就在此时,暖阁的门开了。 苏应淮快步从里面走出来,面色灰败憔悴,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走到元定尧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就先红了。 元定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殿下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苏应淮的声音极轻极缓,可听在门外三人耳朵里,却又那么沉重,“可是……” “您知道的,殿下这些年的身子,本来就千疮百孔。心疾、喘症,哪一样发作起来都是要命的,更别说还有胃疾。臣日日调理,也不过是勉力维持,让他少受些罪。可此番……”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又接着说道,“殿下此番损耗太大了。他用了臣之前意外制出来的“紫金回阳丹”,心肺俱损,气血两亏,整个人元气几乎要耗尽了。”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怎的,心力崩郁,臣用了最好的药,也只能先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后续能不能再养回来……” 苏应淮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 元定尧看着他眉宇间沉重无奈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他昏迷之前……将这次的事归咎到自己身上了,他觉得是他害死了这些人。” 苏应淮闻言,一时没忍住心中汹涌难耐的情绪,颤抖哽咽道:“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元定尧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我们这些人,船上那八个侍卫,根本活不下来的。” “不管怎么样,你尽力救他。需要什么药材,朕让人去调。朕相信你可以的。” 第129页 “是,臣遵旨。”苏应淮应了一声,又推门进去了。 元定尧正要跟着进去,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对着沈钰,声音沉了下来:“去传令,让户部准备赈灾,安排苏州府开仓放粮,登记灾民。所有被淹的田地,今年的赋税全免。” “各地若有趁火打劫、哄抬粮价、克扣赈粮者,一律杀无赦。具体事宜由你全权督办,朕暂时分不出心思。” 沈钰跪在地上,听完这一连串的旨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很担心沈霁,他也想留在这里,可是…… 总要有人做事的。 沈钰将涌上来的那口酸涩咽了回去,垂下眼,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臣遵旨。” 元定尧却没看他。 他只是转过头,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自言自语道:“他救了这么多人……老天爷总不能……把他收走吧……” 没人能回答他。 只有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灯笼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自觉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元定尧再度走到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李福全还跪在一旁,犹豫了半晌,终于壮着胆子开了口:“陛下……奴才叫个太医也给您瞧瞧?您今个儿在水里走了那么久,指不定身上落下了病根……” 元定尧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必了。” 李福全没有依他,反而继续劝道:“陛下,苏先生刚说了,殿下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殿下病着,您更得照顾好自己啊,您要是身子垮了,往后谁能护着殿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元定尧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沉默良久,还是松了口。 “……晚些吧。等他们那边空下来再说。” “那奴才先让人抬些热水去隔壁房里,您洗洗换身衣裳,浑身清爽些再进去见殿下?” “好。” 李福全起身的时候,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瞧见元定尧的里衣上,除了泥渍还有大片暗沉刺眼的血迹。 他甚至有些不敢想那些血是谁的。 那样清瘦的一个人怎么能吐出这么多的血…… 暖阁的门依然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忽明忽暗,像那个人悬在夜色里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元定尧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长廊风声寂寂,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斑驳的灯影将他孤冷挺拔的身形拉得长长的,落满冰冷的青砖。 一夜漫长。 第178章 睡美人小沈 沈霁昏迷了很多天。 这些天里,暖阁的门几乎没有彻底关上过。 苏应淮带着两个太医日夜轮守,药炉从早到晚不曾熄过,浓苦的药气弥漫在整座行馆的每一个角落里,沉甸甸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每日寅时起身诊脉,卯时喂药,巳时施针,未时换药,酉时再诊,戌时喂第二遍药,子时再施一次针。 脉案写满了厚厚一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行都记录着脉象在这几日里微乎其微的变化。 苏应淮这次大胆用了大剂量的回阳救逆之方,参附汤合生脉饮,一天两剂,浓煎灌服。 沈霁昏睡中咽不下去,他便让人用细软的棉布蘸了药汁,一点一点地挤进他的嘴角,一勺药要喂上小半个时辰,喂进去的还不及洒在枕上的多。 每次喂完药,苏应淮都要在榻边坐一会儿,看着沈霁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默默盘算着药效、剂量、脉象的变化, 让人欣慰的是,沈霁的脉象有在一天一天地好转。 但是人,迟迟没有醒。 苏应淮心里着急,只能日日对着脉案反复翻看,眉头紧锁,心底焦灼难安。 明明脉象在逐渐好转,身子也在逐渐恢复,可人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元定尧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放下脉案,低声问道:“如何?” 苏应淮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殿下的脉象,确实在好转。从医理上说,这样的恢复速度……不算慢。臣甚至觉得,可能是殿下年轻,底子虽弱,但这些年养得精细,元气恢复起来比臣预想的要快一些。” 元定尧眸光沉沉,落在榻上那张惨淡无血色的面容上,静静等着他未说完的话。 果然,苏应淮话锋一转,语声骤然压低: “可是,殿下脉象在好转,人却迟迟不醒。臣行医数十年,见过一些这样的病人,他们或是心有挂碍,或是郁结难解,或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或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暖阁里的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元定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默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霁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柔软冰凉,只是指尖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手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覆盖在掌心、指腹、每一寸曾经磨破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元定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痂痕,动作轻柔至极,良久,他低声开口: “什么叫……他自己不愿意醒。” 苏应淮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低头收拾着银针,将用过的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里。 从那天起,元定尧几乎没再离开过暖阁。 白天的时候,他就坐在榻边,批折子、看奏报、处理事务。 各地送来的急报在案头堆成了小山,他一封封地看,一条条地批,朱笔落在纸上,字迹遒劲有力,和从前在紫宸殿和御书房里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要从奏报上移开,落在沈霁脸上,停留几息,确认他还好好的,再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 有时候他批着批着动作也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凝成一滴,迟迟落不下去。 李福全站在一旁,看见他这样,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将凉了的茶换掉,将烛火拨亮些。 沈钰每日也会来一趟。 有时候元定尧在批折子,有时候苏应淮在施针,他也不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地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李良辅和李福全轮流守在门口,一个白天,一个夜里,从没断过。 所有人的心都挂在沈霁身上,可他就是不肯醒。 苏应淮说,他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不知道哪天下午,李良辅在给沈霁擦脸的时候,指尖骤然一顿。 那人苍白憔悴的眼角,悄然沁出一滴清泪。 泪液极轻极淡,缓缓顺着瘦削凹陷的颧骨慢慢滑落,像清晨花瓣上凝出的露珠,无声无息的坠落。 他面容还是那么平静无波,长睫安然垂落,呼吸浅缓微弱,瞧不出半分悲戚痛楚。 可那滴泪就是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渗了出来。 李良辅心尖一颤,嘴唇哆嗦了两下,默不作声地用帕子去擦。 可那眼泪却像是擦不干似的,刚擦掉一滴,又渗出一滴,顺着那道泪痕一路往下淌,没入鬓发之间,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下一瞬,原本平稳的人骤然生变。 眉心骤然蹙起,苍白的脸上迅速覆上一层死寂般的青灰,唇瓣泛出骇人的乌紫。 原本浅缓的呼吸瞬间紊乱急促,喉间溢出细碎断续的哮鸣,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吸不上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攥得指节泛白,骨锋嶙峋,骨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陛下!苏先生!” 李良辅惊慌出声,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跪在榻边,想去握沈霁的手,又怕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霁儿!” 元定尧先一步扑到榻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霁的脉搏在他掌心里狂乱无序地跳着,时快时慢,若有似无,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濒死雀鸟,在方寸的牢笼之间绝望挣扎。 苏应淮紧随其后,一把将沈霁的手腕夺过来,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有些乱了,心脉很弱,心气也不足。 他慌忙掏出银针就要下针,针扎下去的时候,沈霁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弱的低呼。 元定尧将耳朵凑到他唇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不”字。 苏应淮捻着针,等那阵紊乱的脉象慢慢平复下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沈霁眼角残留的泪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是……郁结攻心了,尽快把人叫醒吧,否则长此以往,心神耗竭,身子只会越来越糟。” 这天之后,沈霁时不时就会这样无声地流泪。 第130页 没有固定的时辰,没有明显的诱因,有时候在深夜,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是苏应淮给他施针的时候,有时候是元定尧给他换药的时候。 但是每一次他哭,心疾就会发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无声地流着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细碎的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 每个人都试过来唤醒他,元定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该醒过来看看大家了”。 苏应淮告诉他:“您救了臣的性命”,“臣活的好好的”,“臣还等着您给臣养老送终呢” 李良辅告诉他“奴才没事”,“奴才很想您”,“小满也很担心您”。 可沈霁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第179章 小沈醒了 第五天的傍晚,姑苏城下了大雨。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檐下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水帘,哗哗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整座行馆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街巷、河道、桥梁全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朦胧而虚幻。 夜色沉沉,雨势滂沱。 沈钰却冒雨而来。 他的衣袍下摆湿了一小截,靴子上沾了不少泥浆,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进门便有宫人近侍上前伺候他净面更衣,生怕他把潮气带进暖阁里。 沈钰又去暖炉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慢慢往里走去。 元定尧正在榻边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应淮去了隔壁煎药,此刻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个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沈钰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沈霁那张苍白羸弱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经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看看沈霁了。 年少亲密无间的时光早已远去,这些年沈霁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自己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 可眼前之人,终究是他亲自照看长大、疼宠有加的孩子,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满身风霜,吃了那么多苦…… 良久,沈钰压下喉头哽咽,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温和:“霁儿,是哥哥。” 榻上之人寂然无声,毫无回应。 沈钰早料到会是这样,他没有失望,只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外公前两天递了拜帖进来。”他的语调放得很平稳,自顾自地说着些家常话, “他听说你到了姑苏,高兴得很,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小住,他要亲自给你做桂花糕,还说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发了好多新枝,你要是不回去看看,可就吃不上今年新做出来的槐花蜜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又接下去:“可惜你一直没醒……我怕外公担心,只说你路上劳顿,身子不适,要歇几日再去探望。外公就说……说不急,让你好好养着,他等你。” “他等了你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沈钰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纸被雨水洇湿了一个角,字迹微微晕开。 那是沈光启的字,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爹也写信来了,他听说了淮城的事,好担心你,还好他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然说不定要亲自赶过来。”沈钰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带了些苦味,“一把年纪的人了,大老远跑过来可不容易,我得拦着些。” 沈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哗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一声,清脆得让人心口发酸。 “倒是还有一件喜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你嫂子……她有了。大夫说脉象很好,孩子很康健。” 沈钰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越发暗哑:“霁儿,你要做叔父了,你得早些醒过来,你小侄子小侄女可还等着见见大名鼎鼎的简王殿下呢。” 话音落下,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风声、檐下风铃的叮当声,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像是在时空的另一头。 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很淡,很细,几不可察。 可沈钰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看得是那么清晰。 几次轻颤之后,那双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那目光茫然涣散,带着秾丽的水光,瞳孔在空气中悠悠转了两下,似乎找不准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小杌子,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破开满室的寂静。 “霁儿!”他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又哭又笑的,“你醒了!你看看我!你看看哥哥!” 案前的元定尧指尖一颤,朱笔陡然滑落,在奏折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猩红痕迹。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望进那双刚刚睁开、茫然脆弱的眼眸,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醒了…… 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 元定尧的手剧烈地发抖,他扑到榻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可他却半点顾不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张心心念念的脸,手指却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有些怕…… 怕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怕一梦成空后,这个人还是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 喉间滚烫哽咽,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颤抖的轻唤: “霁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第180章 小沈搬家 沈霁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气息划过声带,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试着开口,依旧是徒劳。 反复尝试了几次,一道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总算从他唇边飘了出来:“……哥。” 沈钰听得真切极了。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重锤,一下子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连忙握住沈霁那只满是痂痕、冰凉细弱的手,大颗的眼泪接连落在手背上,哽咽着回应道:“我在,哥哥在这儿呢。”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从沈钰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元定尧身上。 元定尧还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沈霁脸颊上方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霁望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无力的手,轻轻碰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一瞬间,元定尧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他反手把沈霁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低头将那片带着伤痕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吻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痂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语言在这一刻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沈霁看着他落泪,眼眶也渐渐泛红。 他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隔了好久,才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别哭。” 苏应淮收到消息,急急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不忘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在榻边跪下,一把夺过沈霁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闭着眼诊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眼眶也红红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殿下,您先把这药喝了,来。” 元定尧小心扶着他半坐起来,每抬高一点身子,沈霁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他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元定尧伸手环住他,只觉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捧一碰就会散的雪。 小银勺递到嘴边,沈霁勉强张嘴含住一点药汁,喉咙却僵着咽不下去。 药液在嘴里打转,苦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呕了两下,又吐了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流,还掺着几缕血丝,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身子抖个不停,却还小声道歉:“对……不起。” 苏应淮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稳:“没事,您身子伤得厉害,又昏迷了很多天,咽不下就稍稍含一点,让药汁慢慢渗进去,效果是一样的。” 沈霁这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累……” 接下来的四天,沈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能喝几口蜜水、吃一两勺米汤,没多久就又沉沉睡去。 第131页 苏应淮一天要给他诊三次脉,每次把完脉,都会对着脉按看上许久。 脉象一直在逐渐好转,可沈霁的精神始终不怎么好。 元定尧有试着跟他说话,他刚醒了没几天,身上也不太有力气,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弯一弯,露出一点极柔软的笑意。 但更多的时候,沈霁只是安静地躺着,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极为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小满每天上午都会跑进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一个劲儿地用湿润的鼻子去蹭沈霁垂在床边的手。 它被训练得实在是好极了,又乖巧又粘人,还格外的有分寸。 沈霁被它的热情弄得没办法,只好在它油光水亮的皮毛上慢慢揉了两下,然后才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又过了几天,姑苏城终于放了晴。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沈霁脸上,给他苍白如玉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难得地醒了半个时辰,元定尧哄着他喝了小半碗粥,又喂了药。 苏应淮按例诊完脉正要离开,元定尧忽然拦住他,开口问道:“霁儿总这样恹恹的也不行,你说把他送到他外公那边养病,会不会好一些?” 苏应淮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仔细将沈霁的腕脉又摸了一遍,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殿下的身子,目前还不太能经得起车马劳顿。不过……行馆人来人往的,确实不利于静养。” “若是搬去柳府能让他心情好一点,臣觉得可以冒险一试。只是路上要格外小心,不能颠簸,不能吹风,不能受凉,半点马虎不得。” 元定尧点了点头,立即着手安排。 沈钰亲自去柳府送的信,柳明堂听说沈霁打算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当即要亲自来接人,结果被沈钰拦住了。 他说得极其委婉:“霁儿身子弱,路上怕折腾,还是我们送过去稳妥些。您让人收拾一个清净开阔些的院子,安排些外头的粗使丫鬟就行。” 第181章 小沈搬家2 第二天,天还没亮,行馆里就开始忙了。 元定尧亲自将沈霁从榻上抱起来,这会儿本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忽然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沈霁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软糯的鼻音在清晨的雾气里化开,像一只被扰了清梦的幼猫。 马车停在外头,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厚绒毯,四角搁了暖炉,座椅改成了可以躺卧的软榻,所有棱角都用棉布仔细包裹过。 元定尧将他抱出房门的时候,晨风带着水汽拂过来,凉丝丝的,沈霁被那阵凉意激得微微瑟缩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撑开一条缝, “嗯……怎么了……” 元定尧低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沈霁微凉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没事,是我,别怕,再睡一会儿,嗯?” 马车走得极慢,比普通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元定尧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揽着沈霁,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指尖轻轻来回摩挲着。 沈霁闭着眼,呼吸又浅又缓,脑袋歪靠在元定尧肩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柳府的后门口,柳明堂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老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马车停下的瞬间,柳明堂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又强行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等着。 他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眉目英挺的年轻人先从车里出来,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沈霁的脸露在外面,苍白,瘦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那些本该饱满的、带着青年意气的弧度,此刻一点都看不到,只留下一种让人心惊的清减。 他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柳明堂快步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个瘦得只有一点点大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进屋。”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快进屋,别吹着风。” 元定尧抱着沈霁,跟着柳明堂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条青砖甬道,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又经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此处名为“听竹轩”,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院门一关,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元定尧将沈霁轻轻放在榻上,抽回手臂,将他脸上几缕散落的青丝拢到一边,又将被角仔细掖好。 沈霁在他抽手的时候微微蹙了蹙眉,喉间逸出一声不情愿的呢喃,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无意识的娇矜模样,心里忽然放松了一些。 他将人安顿好,这才抽出空和一旁的柳明堂打了个招呼。 “你是……”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犹豫片刻,他偏过头,声音低沉地答道:“您就当我是霁儿的兄长好了。” 柳明堂可是白手起家,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哪儿能看不出他一身的气度不凡。 再联想到二人来时坐的马车,以及此刻院子里忙不迭收拾东西的李福全等人,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略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沈霁下午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房间,随口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你外公家。” 他的睫毛不自觉颤了颤,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我想着你这些日子心情总不是很好,行馆里人多嘈杂,也不方便你养病,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你身子能好些。” 沈霁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元定尧没应他,只是放缓语气,“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你外公也一直惦记着你,原先就说要过来住的,现在不过是早一些罢了。” “那……我换个名字吧……说本名……不太方便……” 元定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霁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若让人知道他在柳府养病,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想叫什么?” 沈霁想了一下,慢慢开口道:“叫柳知退吧……我父亲从前……本想给我取这个为字的……”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委婉开口道:“这两个字,用作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知退,知进退,懂收敛,明世事,惜自身。 他不喜欢这两个字,也不想这两个字和沈霁搭上关系。 沈霁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坚持:“那您给我取一个?” 元定尧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珺璟如晔,雯华若锦,叫柳璟吧,这个字像你些。” 柳璟。 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柳明堂对外只说,是自己远房侄孙,家中遭了变故,来姑苏投亲养病。 于是简王殿下消失了,柳府多了位体弱的“璟少爷”。 璟少爷身子不好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柳府。 这位新来的堂少爷不常出房门,只有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会被人用轮椅推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脸色总是苍白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人又瘦,坐在轮椅里的时候,整个人陷在狐裘和薄毯之间,瞧着实在虚弱单薄极了。 可偏偏他眉眼又生得极好。 哪怕病容憔悴,那副骨相却像是被上天一点点捏出来的似的,眉如远山,清隽疏朗,又带着几分烟雨朦胧的柔意。 脸颊上虽然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可那轮廓反而愈发分明,带着几分岁月雕琢后的沉静贵气。 柳府的丫鬟仆妇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位璟少爷生得实在好看,可惜身子太过孱弱,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总瞧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有个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嬷嬷说,那孩子一看就是心气高、身子薄,到现在都没能起身去给老爷子请个安……也就是老爷子心善重感情,换了别人,哪能这么什么都不在乎的养着。 这话偶然传到了元定尧耳朵里,他听完之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回到房里,看着沈霁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脸颊肉,忍不住对着戳了一下。 “你再不好点,人家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在柳府养病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沈霁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几件:喝药、吃饭、睡觉、晒太阳。 药一天要喝三碗,浓黑苦涩,苏应淮往里面加了不少好东西,血参、鹿茸、黄芪、当归,都是补气养血的圣品。 只是沈霁每次喝药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第132页 他的胃早些年就不大好,之前在河上漂的那三天更是伤得厉害,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一口气昏迷了这么多天,肠胃一下子变得格外脆弱敏感,稍稍受一点刺激便酸胀绞痛得厉害。 第182章 小沈养病 每次喝药时,元定尧将他半扶起来靠在软枕上,一勺汤药送到唇边,他也只能小口抿一点。 药液滑入腹中,转瞬就泛起一阵阵生疼的坠感,眉心不由觉的拧起,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往往小半碗药还没喝完,胃里的闷胀感先涌了上来,喉咙一阵阵发紧发酸,忍不住侧头干呕。 大多时候吐不出实物,只有酸水伴着零星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沾湿手边帕子。 几番折腾下来,原本就无力的身子直往下栽,脸色比服药之前还要白上几分。 苏应淮试过分次少量喂服,把一碗药拆成四五次隔开半个时辰慢慢喝,可厚重滋补的药材药性偏厚重,堆积在胃里依旧难以运化。 元定尧看得心疼,只能提着一颗心尽可能抽时间陪着,喂完将人揽在怀里,掌心覆在他胃脘处仔细揉上许久。 沈霁的胃总是凉的,薄薄一层皮肉下面,似乎什么都能硌到。 揉得久了,那层冰凉的僵硬才能慢慢化开一点。 他现在的身体底子实在太差了。 心脉极弱,肺气不足,稍一动作便喘不上气,连翻个身都能听见心跳擂鼓似的震。 夜里时常咳醒,咳起来没完没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只剩无声的抽搐。 腿上的伤更是不用说,别说亲自下地走路,便是阴天下雨都能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柳明堂有时候得空,会来屋子里看看他。 老人家就坐在榻边,一点也不见外地给沈霁剥烤好的橘子。 他一瓣一瓣地仔细掰开,将橙黄色的果肉递到沈霁嘴边。 沈霁不好意思让他担心,便乖顺地张嘴含住,小口小口地慢慢嚼着。 柳明堂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温和极了。 “好不好吃?”他问。 沈霁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吃的。” 柳明堂便又剥下一瓣,递过去。 他其实并不清楚沈霁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如今身体糟糕的吓人,明明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天家贵胄,一天天的却连饭都吃不下去。 可人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 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元定尧和沈霁的关系不太对劲,只是碍于元定尧的身份,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一直默默埋怨着远在京城的沈光启。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这样? …… 没错,所有人就这样起承转合怪沈爹。 …… 沈霁在听竹轩养病的这些日子,李良辅也没闲着。 他是底层小太监出身,稍大了些才认了李福全做干爹进了紫宸殿,之后又赶上好时候,机缘巧合跟了沈霁。 这些年他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很,但从前四处打探消息的本事倒也没丢,不过几天,就将柳府的人员构成打听了个遍。 柳府坐落在姑苏城东,坐北朝南,整整六进的大宅子,是柳明堂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 老太爷柳明堂今年七十有二,须发皆白,身子骨却还硬朗矍铄,每日清早要先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才去前厅用早饭,接着便是一整日的迎来送往。 他白手起家,做了大半辈子的茶叶生意,从姑苏城里一条小街上的铺面做起,做到如今大半个江南的茶庄都挂着柳家的招牌,是实打实的江南富商。 柳明堂生了两子一女,两个儿子便是沈霁的两个舅舅,当然现在得叫伯父,二人早已已经各自成家。 唯一的女儿,便是沈霁的母亲,早年嫁到了沈家,早早便离世了。 大舅舅柳文渊,如今是柳家商号的当家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说话不紧不慢,做事却雷厉风行。 他接手柳家生意不过五六年,便将茶庄从江南开到了京城,还涉足了布匹和瓷器买卖,眼光毒辣,手段圆滑,在姑苏商界颇有些名望。 沈霁没见过这位大舅舅几回,有限的几次见面里,柳文渊总是客客气气的,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关切,还带了点几分权衡打量,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沈霁私下跟元定尧提了一嘴,元定尧没说什么,只让他多留个心眼,不喜欢就不要接触了。 柳文渊膝下有两子一女。 大少爷柳昭远,今年二十有四,已是成了家的人,在柳家商号里帮父亲打理事务,为人沉稳,做事妥帖,是柳文渊着力培养的接班人。 二少爷柳昭明,只比他兄长小了三岁,性子却截然不同。 他还在书院读书,早出晚归的,一年里有大半时间不在家中,沈霁来了这些天,只听说他的名头,连面都没见着。 据丫鬟们私下里议论,这位二少爷性子跳脱,不爱读书,偏爱舞枪弄棒,在书院里成绩也一般,没少把老太爷气得头疼。 三小姐柳昭容,年方十六,是柳文渊的小女儿,生得娇俏可人,性子却有些娇纵。前些天她特意跑来听竹轩看过一回,带着丫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李良辅拦住了。 李良辅好声好气地说“璟少爷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小姐”,柳昭容撅了撅嘴,说了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便扭身走了。 沈霁隔着窗听了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样鲜活直白的孩子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身边的人现在都太小心了,说话轻言细语,走路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怕重了会惊着他。 柳昭容这句没心没肺的话,在他听来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挺有意思的。 第183章 柳府人员构成 二舅舅柳文彦则和他大哥性格迥异。 他只在柳家商号挂了个虚职,平日里不怎么管事,最爱的是养花、遛鸟、喝茶,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他生得白皙,人也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看着就像个没什么脾气的好好先生,沈霁对他印象很是不错。 柳文彦膝下有一子一女,四小姐柳昭宁,年方十四。 和她堂姐不同,柳昭宁是个安静得出奇的小姑娘,性子文静内敛,说话轻声细语,走起路来连裙摆都不怎么动。 小姑娘平日里喜欢关在房里读书绣花,很少出门,这一点倒是和沈霁差不多。 至于五少爷柳昭安,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正是贪玩好动,调皮捣蛋的年纪,整日上房揭瓦,把府里的丫鬟仆妇折腾得够呛。 不过沈霁还挺喜欢这孩子的,他是沈霁搬进听竹轩后,第一位主动登门的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也不算,小家伙是某一天自己偷偷翻墙进来的。 听竹轩的院墙不高,柳昭安踩着墙根下的一块石头,手一撑便翻了进来,结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脚踩翻了李良辅放在廊下的一盆药渣,发出一声巨响。 李良辅听到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从屋里冲出来,结果只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满身泥浆地站在院子里,裤子膝盖处还破了一个洞,鞋上沾满了药渣,一脸心虚又故作镇定的模样。 “你是谁?”李良辅板起脸盘问。 柳昭安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是这家的五少爷,我叫柳昭安。我听说家里来了个新堂哥,我就是来看看他长什么样。” 李良辅正要出言送客,屋里却传来沈霁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沙哑:“让他进来吧。” 柳昭安得意地看了李良辅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苦的药气,沈霁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面色苍白,腕骨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整个人瘦得像纸做的一样。 柳昭安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个虚弱得吓人但是又生得极漂亮的哥哥,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翻墙溜进来的冲动。 “进来坐。”沈霁没说什么,只是温声细语地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柳昭安犹豫了一下,反而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这么瘦啊?你是不是不爱吃饭?” 沈霁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吃的,只是吃的不多。” 柳昭安皱着一张小脸,想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块桃花糕。 “这是我藏的点心,给你吃吧。我爷爷说多吃点会长胖,你肯定不怕胖,多吃点。” 沈霁看着那两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桃花糕,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桃花糕很甜,甜得他有些咽不下去,但他还是慢慢地嚼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第133页 柳昭安当即高兴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又在沈霁的榻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闲事——家中他最喜欢二哥,二哥以前会带着他打弹弓,可惜二哥现在在府学读书,每天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四姐和他年纪相仿,但是不爱出门,整天关在屋子里做针线,绣的牡丹花跟真的似的; 三姐倒是经常来找他玩,她喜欢逛街买裙子,月钱每个月都不够花,老爱骗他的零花钱; 新来的表姐性子怪怪的,总爱找他说话,但每回都问他在学堂读了什么书,他烦得很。 沈霁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觉得这小孩挺好玩的,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安见他笑了,忽然大呼小叫起来:“堂哥,你好好看啊,比……比许家那个姑苏城第一美人还好看!你要多笑笑,别天天和我大哥一样板着脸,他那样看着太吓人了!” 沈霁见他说得言之凿凿,有意逗他:“那我也告诉你大哥一声,让他多笑笑?” 柳昭安被他说得一下子脸就垮下来了,拽着他的手,直叫唤:“堂哥,璟哥,求你了,你别告诉大哥啊,他会扣我的零花钱的!” “怕什么,我有钱,到时候我补给你。” 柳昭安却依旧苦着一张脸:“不能不说吗,大哥真的很吓人啊。” 沈霁被他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一刻眉目舒展,如素月分辉,清光映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看得柳昭安一下子直了眼。 一旁的李良辅本来看他忽然没分寸的扑上去,拽着沈霁的手直晃,还想把人抓回来,见沈霁忽然笑的高兴,当即默默退了回去。 走的时候,柳昭安还有些恋恋不舍:“璟哥,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城外放风筝,我自己做了一个风筝。” 沈霁点了点头。 柳昭远便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还有还有,你别告诉别人我来过,我爷爷不让我们打扰你,也不许我翻墙。” 说完便消失在门后。 李良辅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除了这些人,府里还有一位暂住的表小姐。 表小姐姓薛,单名一个蘅字,是大夫人薛氏的娘家侄女。薛家也是做生意的,在扬州开着几家绸缎庄,家底殷实,虽比不上柳家,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薛蘅是家中独女,父母疼爱得紧,原定了月前启程从老家回扬州,谁料船行至半途,淮城河堤垮了,那一带的河道被官府封了,不许客船通行。 走不了水路,陆路又绕得太远,进退两难之下,她只能调转船头,来姑苏投奔自己的姑姑。 薛蘅到柳府,比沈霁早了几日。 她生得明艳大方,眉眼间有一种大家闺秀不常见的爽利劲儿,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据府里的下人私底下议论,这位表小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面上笑盈盈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得罪了她,她当时不说,过后总有办法让你难受。 这位表小姐实在很会做人,沈霁搬到听竹轩的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支人参并上不少常用的滋补药材。 东西送到的时候,李良辅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那人参须根完整,品相很是不错,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他拿给苏应淮瞧了,苏应淮说确实是好东西,只是沈霁目前阳气不足,身子虚寒,继续用血参会好一点,暂时用不上。 沈霁便让李良辅收起来,记下了这个人情。 第184章 小沈露馅 听竹轩的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着。 柳昭安隔三差五便会翻墙过来,每次来都带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蝈蝈笼,自己做的弹弓,从厨房捎来的蟹粉小笼。 来的次数多了,沈霁索性吩咐李良辅在屋里摆了一张小案几,让他把学堂功课带来,写完还能拿来给自己看看。 虽然他当年也没在书院呆几年,但学问在那一批学子里都是相当出色的,如今教教小孩儿那是绰绰有余。 小朋友书读得一般,字也写的歪七扭八的,倒是悟性还行,进步也快。 沈霁夸了他一回,他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被李良辅追着骂了半条走廊。 柳昭容、柳昭宁和薛蘅三人也曾结伴来过一回。 柳昭容性子急得很,话也多,进了门就说个不停,只是小姑娘说了没几句就忍不住问了沈霁的外衫是什么料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一眼就看上了。 沈霁有些失笑,当即开口让李良辅给三人一人包上两匹颜色鲜亮些的带走。 柳昭容听见高兴得不行,立刻给沈霁说了一大筐好话。 柳昭宁却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堂哥,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沈霁随口问她平时读书吗,却听到她说会读《女训》和《女诫》。 他沉默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说:“那些书不读也罢。你若想读,让二伯父给你找些山水游记、诗词话本来读。” 柳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一旁的薛蘅却忽然开了口,笑吟吟地说:“都可以看嘛,又不耽误。我平日最爱看些志怪话本,回头给你送些去,可有意思了。” 沈霁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薛蘅说完,却没有就此停下,反而转过来问沈霁:“表哥家中是做什么的,这样好的料子,拿来送给我们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你认得这是什么料子?” “若是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云缎吧,应该是江宁那边的贡品。” 沈霁这下有些错愕,忽然想起来这姑娘家里开绸缎庄的,只是没料到这么了解。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轻声开口:“我父亲在京中做官,前些日子得陛下器重赏了这些料子,有些颜色不适合我,送给你们正是物尽其用。” 薛面上像是信了,只是临走时忍不住在屋子里打量了几圈。 沈霁看着她的目光从窗边那只汝窑的天青釉花瓶上掠过,又飞快扫过案上的麝香徽墨和澄心堂纸,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盖的缂丝锦被上,心里暗叫不好。 等人一走,他慌忙喊李良辅收拾东西,把御用贡品都换下去。 语气一急,喉咙就发痒,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 沈霁弯着腰,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李良辅慌忙冲过来给他顺气,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喉咙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李良辅端了雪梨水过来,一边喂他喝一边说:“殿下,咱们这儿,哪有几样不是贡品的东西?就算不是贡品,也都是寻常人见不到的好东西。” “再说了,您的身子,奴才现在随便出去买些布料做衣裳,您也穿不习惯啊,说不定要起疹子的。” “咱还是别折腾了,也就一个布料,旁的表姑娘又认不出来。而且人家也就来了这么一回,后头说不定就不来了。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 没过多久,薛蘅又一次出现在听竹轩的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 李良辅拦住了她,笑得客客气气的:“表小姐,我们少爷这会儿在午歇,您要不晚些再来?” 薛蘅也不恼,笑着将白瓷盅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自己炖的红枣银耳羹,搁了冰糖,清淡不腻。等璟表哥醒了,劳烦你热一热端给他。我听姑姑说璟表哥肠胃弱,外头买的点心太油腻,不如自己炖的养人。” 李良辅接过瓷盅,道了谢。 薛蘅也不多留,施施然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良辅端着瓷盅进了屋,元定尧正在榻边给沈霁念话本子,声音很温柔。 沈霁半靠在枕上,眉心微微蹙着,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胃上,大概又是喝进去的东西没能好好化开,正在里面翻搅着隐隐作痛。 “谁?”元定尧头也没抬,只问了一个字。 “表小姐薛氏,送了一盅红枣银耳羹来。”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自己炖的,给殿下尝尝。” 元定尧的语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良辅一眼。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可李良辅却被看得有些紧张,慌忙继续说道。 “这些日子,表小姐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些东西来。上回是参汤,上上回是几样精细的点心,还有一回送了一本手抄的佛经,说是替殿下祈福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元定尧的脸色,“她让下人送过来,奴才也不好拒绝,今个儿还是第一回亲自过来,奴才说了殿下在歇晌,表小姐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元定尧伸手揭开那白瓷盅的盖子,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去了核,汤汁清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第134页 他随手将盖子盖回去,语气微凉:“殿下要喝什么,你们不会去做?用得着她的东西?朕养着你们这些人,都是吃白饭的是吧。” “陛下恕罪。” 李良辅慌忙跪下来。 沈霁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 “怎么了?” 元定尧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瞬间放柔了许多:“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位表妹,未免太殷勤了些。” 沈霁闻言缓缓眨了一下眼,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您和小姑娘较什么劲啊……压根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又停下来喘了两下,“我先前漏了些破绽……那姑娘机灵……怕是觉得我家世不凡,换着花样讨好我呢?” 元定尧却仍有些不悦,“讨好你,那不就是心有不轨吗?” 沈霁见他语气不好,也没力气说太多,只歪过头对着人笑:“好了啦,我心里有数……东西我不会用的,您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元定尧也便说不出什么了。 他褪下外衣上了床,将人抱在怀里,沈霁见他面上还有些不高兴,费了些力气抬起手,指尖勾住元定尧的衣领,凑上去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窗外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光影斑驳,晃晃悠悠的,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光。 第185章 奇怪的薛小姐 隔了几日,薛蘅又来了。 这回是来还东西的。 她站在听竹轩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碗,里面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几颗枇杷。 李良辅认得那只碗。 前几日柳昭安来的时候,对着小厨房新做的牛乳菱粉糕惊为天人,沈霁便让李良辅给他装了些带回去,用的就是这只碗。 “五少爷把碗落在我那儿了,我顺路送过来。”薛蘅笑了笑,将碗递给李良辅,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璟表哥今日可好些了?” 李良辅还没答话,屋里传来沈霁的声音,很轻很慢,隔着帘子传出来,像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请表妹进来坐吧。” 薛蘅微微一怔,随即整了整衣襟,跟着李良辅进了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沈霁半靠在榻上,正掩唇轻咳。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料子轻薄柔软,光泽温润,乍看并不起眼,外面则罩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直裰,没有绣纹,隐约能看见缎面上暗藏的云纹,如水波般幽幽地泛着光。 薛蘅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动作轻巧,裙摆拢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从沈霁身上脸上轻轻扫过,忽然落在他露在外头那截颈子上——雪一样白净的皮肤上,带了点星星点点的浅粉色痕迹。 薛蘅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视线。 “璟表哥身子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几日天气好,我让人在后院晒了些被子。表哥也可让人晒晒被子,春日里潮气重,多晒晒对身体好。” 沈霁放下掩唇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让下人去做的……有劳表妹提醒。” 薛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不过分的亲和力:“璟表哥太客气了。我前几日找了几本闲书,想着璟表哥若是无聊,可以翻翻。”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本书,双手递了过来。 李良辅上前接过,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低头一看,是一本《姑苏景物志》,讲的是姑苏城内的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图文并茂,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霁翻了翻:“这本书不便宜吧。” 薛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婉:“璟表哥好眼力。这是我在书肆里偶然翻到的,老板说是前朝的老刻本,市面上不多见了。我想着璟表哥在姑苏养病,怕是还没出去逛过,翻翻这本书,就当是游了一趟姑苏城了。” 沈霁点了点头,将书重新递给李良辅,许是抬手递书的动作牵动了胸口,他又咳了两声。李良辅赶紧递了帕子过去,他接过来按在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表妹有心了。” 薛蘅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李良辅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元定尧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沈霁榻边,手里拿着那本《姑苏景物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书有问题?”沈霁问。 “没有。”元定尧将书放回枕边,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这位表小姐,心思太多了些。” 沈霁听出来他的意思。 窗外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这副身子……”他说得很慢,中间歇了两回换气,“寻常姑娘哪会动那方面的心思……也就您拿我当个宝贝。她啊,指不定想借着我这条线……帮家里和我那在京中做官的父亲搭上关系呢。” 元定尧低下头,指腹轻轻拂过沈霁微红的眼尾。 “你这副身子怎么了?”他声音低沉沉的,“放在京城里,谁家不把你供起来,若不是我看得严,那些老东西可未必不想把女儿嫁进简王府。” 又过了几日,柳昭安又来了。 这孩子现在不走门了,每次来都是翻墙。 李良辅拦过几回,拦不住,后来也懒得拦了,只在院子里放了一把梯子,怕他摔着。 柳昭安却不领情,嫌梯子没面子,还是坚持要翻墙。 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鸢,纸鸢做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上系着几条花花绿绿的布条,丑得很有辨识度。 “璟哥!你看我做的风筝!”柳昭安举着那只纸鸢冲进屋里,差点被门槛绊倒,“我答应过你的,等我做好了就带来给你看!” 沈霁靠在榻上,看着那只丑得别出心裁的纸鸢,忍不住笑了一下。 柳昭安被他笑得脸一红,把纸鸢往身后藏了藏,嘟囔道:“你别笑啊……我做了好久的,就是……就是不太会做……” 沈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笑你……拿来我看看。” 柳昭安犹豫了一下,把纸鸢递过去。沈霁接过来,手指在竹篾上捏了捏,又摸了摸糊纸的薄厚,然后说:“这里……竹篾太粗了,翅膀撑不起来。那边……纸糊得太厚,飞不起来的。回去让你爹帮你削细些……换薄一点的纸。” 柳昭安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璟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沈霁嘴角弯了弯,靠回软枕上。 第186章 奇怪的薛小姐2 柳昭安在他榻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闲事。 说二哥今天回来了,在府学里被先生罚抄了十遍《大学》,气得晚饭都没吃; 四姐最近绣了一幅双面绣送给大夫人,可把大夫人高兴坏了; 三姐最近在跟表姐学打算盘,打算盘的架势比绣花还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学。 沈霁听着,偶尔点点头,弯弯嘴角。 柳昭安说到最后,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璟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沈霁眨了眨眼。 “表姐最近在打听你的事。”柳昭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问我知不知道你是哪家的亲戚,家里做什么的,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我说我不知道,她还不信,又问了我好几次。”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柳昭安继续说:“她还问过我二哥,二哥没理她。后来她又去找四姐,四姐说不知道。我看她就是好奇,应该没什么恶意。但是璟哥,我跟你说,表姐这个人吧,太聪明了些,你可得小心点。” 说完这话,柳昭安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该回去吃饭了,一溜烟跑了。 …… 薛蘅之后来得更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几乎日日不落。 有时候是让丫鬟送东西来,有时候是她自己亲自来。 可李良辅却不敢再收她的任何东西,也不敢再放她进门。 上回元定尧那句话说得不算重,但他能在紫宸殿那么多小太监里混出头,不是真没眼色的人。 每次薛蘅来,他便客客气气地拦在门口,要么说“璟少爷身子不适,正睡着”,或者说“璟少爷今日精神不好,吩咐了不见客”。 话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可也算真诚,毕竟沈霁确实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他还真没撒谎。 只是薛蘅被拒了也不恼。 她站在门口,听李良辅说完,便点点头,将东西递过去,说一句“那劳烦你转交”,然后就转身离开。 第135页 李良辅每次把东西退回去的时候,心里都有些发虚。 那些点心、汤羹、花枝,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薛蘅也不追问,只是笑笑,说“那下次我再做些别的”。 她越是这样,李良辅越是觉得这位表小姐不好对付。 寻常姑娘被拒绝个一两次,早就羞了、恼了、不再来了。 她不。 她被拒绝了十几次,还是笑盈盈的,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 李良辅找机会把这事跟元定尧说了。 结果元定尧听完,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随她。” 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 薛蘅这回没有独自前来。 她跟在柳昭容和柳昭宁身旁,三人说说笑笑的沿着回廊走来。 李良辅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性子跳脱的柳昭容已经快步凑上来,声音清脆:“我们是来给璟堂哥道谢的!上回堂哥送的料子,我做了两身新衣裳,可好看了,特地穿来给他瞧瞧!” 柳昭宁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微微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薛蘅则走在最后,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李良辅。 李良辅一时有些为难。 他拦薛蘅一人也就罢了,总不能把前来道谢的两位柳家小姐一并挡在门外。 名义上他们可是来柳家借宿的,这么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良辅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沈霁难得醒着,正靠在榻上和元定尧说着闲话,听见柳昭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有些意外,当即抬眸看了元定尧一眼。 元定尧无奈,起身去了里间。 柳昭容第一个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柔软光泽,裙摆上绣着几朵莲花,衬得她整个人鲜亮得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 她进门就在沈霁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像花一样。 “堂哥你看!这是用你送的料子做的!好不好看?” 沈霁靠在枕上,看着眼前这个鲜活亮眼的年轻姑娘,嘴角弯起一点笑意:“很好看。” 柳昭容听完,又高高兴兴地转了一圈,然后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柳昭宁跟在她后面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也是沈霁送的那批料子做的,只是她这件的花纹更素雅些,领口绣着几株兰草,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她走到床边,将手里的锦盒递过来,声音细细软软的:“堂哥,这是我绣的帕子,你若是不嫌弃……平时可以用用。” 沈霁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丛丛青竹,竹叶疏疏朗朗,针脚细密匀净,看得出是很用了一番心思。 他将锦盒递给李良辅,轻声道了句谢:“谢谢四堂妹,我很喜欢。” 柳昭宁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退到一旁坐下了。 薛蘅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光泽内敛,剪裁合体,将她纤细的腰身衬得恰到好处。 乌黑的青丝挽了一个随云髻,髻上斜斜地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衬得她看起来温婉又素净。 薛蘅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唤了一声“表哥”,然后就在柳昭容旁边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来,目光温顺地垂落在茶盏边缘,整个人显得安静极了。 三个人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柳昭容说了些府里的闲事,柳昭宁偶尔插一两句,薛蘅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微笑,附和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霁午后精神略有些差,听了一会儿便有些累了,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倦意。 柳昭容难得极有眼色,主动出声告辞。 “堂哥你好好养着,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柳昭宁和薛蘅也跟着起身,行了个礼就要往外走。 沈霁却忽然开口:“薛表妹留步,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柳昭容有些好奇,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偷偷回头打量着二人。 柳昭宁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便先出去了。 李良辅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只将门大开着。 第187章 真实的薛姑娘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霁指了指榻边的小杌子,目光极温和地落在薛蘅脸上。 “坐吧。” 薛蘅只得重新坐下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霁没有绕弯子。 他的声音依旧很温和,甚至因为气虚体弱显得有些绵软,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薛姑娘,你隔三差五就往我这里送东西,我拒了这么多次,你也不放弃。今日又带着她们两个进来——” 沈霁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难得的带上了几分锐利。 “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薛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表哥说笑了,我就是——” “男女授受不亲。”沈霁打断了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频繁地往一个外男的院子里跑,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不是不懂这个道理的人。” 薛蘅被他说得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薛蘅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平时那种恰到好处、滴水不漏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的、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认真。 “表哥,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沈霁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是为了攀附权贵,想过她是为了打探消息,甚至想过她是有心之人派来的探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姑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的目光定在薛蘅脸上,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要说点什么。 可那口气还没提到喉咙口,胸口便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一样。 骤然袭来的窒息感顺着气管往上窜,沈霁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指尖陷进单薄的衣襟,脊背不受控地弓起,整个人顺着软枕往下滑了半截。 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病态的青白色,薄薄的唇瓣憋得有些发紫,额角密密麻麻地渗出了冷汗。 他有些费力偏过头,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身子在枕上剧烈地颤抖。 守在门口的李良辅听见不对劲的喘息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一把扶住沈霁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他的背:“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将话又收了回去。 他一边替沈霁顺着气,一边用眼角余光扫了薛蘅一眼。 薛蘅坐在那里,也不知听清了没有,脸色有些发白,像是被吓到了,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沈霁身上移开。 沈霁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李良辅端了蜜水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随后摆了摆手,示意李良辅退下。 李良辅看了看他的脸色,略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只是人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帘后面。 沈霁靠在软枕上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睁开眼看向薛蘅。 “薛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且不说咱们就见过三次——” 薛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霁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也瞧见了,我这样的身子。”他抬了抬那只细瘦苍白、青筋隐现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嫁给我,也是守活寡。你图什么呢?” 薛蘅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不在乎的。”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薛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很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再端起之前端庄大方的笑容,那副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面具被她自己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年轻、倔强、带着几分孤勇的脸。 “表哥,我是我爹的独女。” “我爹只生了我一个。他老了以后,薛家的铺子、田地、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我丈夫的东西。” “我不能再出来经商,不能再管账,不能再抛头露面。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困在后院里,相夫教子,做别人家的媳妇。” 薛蘅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把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拱手送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些铺子换了招牌,那些伙计换了东家。我不想做一个连自己家门都做不了主、只能绣花养孩子的大家夫人。” 她抬起眼,看着沈霁,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表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甚至现在这声表哥,兴许都是不对的,但是你的身份、你的背景,我都不在乎。” 第136页 “那天你明里暗里不想让四表姐看《女戒》,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这些天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一点都不反感我做生意。而且你家境殷实,不在乎钱财,也不贪图薛家的产业。甚至……”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小心的试探,“甚至如果你早些走了,我成了寡妇,更能名正言顺地出来做生意。”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沈霁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眼底的红血丝和不自觉攥紧衣角的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 母亲早逝后,外祖父嫌沈家都是男人,养不好孩子,有心想接他回姑苏,但是父亲不许,外祖父便没办法再坚持。 薛蘅说的那些话,他在别的地方也听过、也见过。 只是他从没想到,会有一个这样年轻的姑娘,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拿自己仅剩的东西,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沈霁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指在衣角上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知道了。” 薛蘅猛地抬起头。 第188章 薛姑娘要走了 “你且把这些心思放一放。” 沈霁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病中特有的那种温吞和绵软,“你想要的东西,不一定非要通过嫁人来得到。你年纪还这样轻,说不定过些年,会有转机的。” 薛蘅的眼里盈满了雾气,一滴泪珠忽然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倔强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转机?” 沈霁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着薛蘅,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安静的温柔。 “好姑娘,先回去吧,好好读你的书,打理好你家的生意,别把心思花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至于什么‘成了寡妇更能名正言顺出来做生意’这种话——” 沈霁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咳了两声,嘴角弯出一点笑意。 “以后不许再说了。你还小,别把一辈子的事想得这么窄。” 薛蘅咬着嘴唇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沈霁一眼。 那双哭过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半分怯意,只盛了满满的勇敢与执拗。 “表哥。你娶妻……考虑考虑我。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在乎你的身子,也不在乎你有喜欢的人。你考虑考虑我吧。” 说完,她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下的转角处。 等她走了,元定尧默不作声地从里间走出来,动作飞快地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沈霁的手。 “都听见了?” “嗯。”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 沈霁歪过头看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吃醋了?” 元定尧沉默了片刻,拇指在沈霁的指节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报复。 “……不至于。”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犯得着跟她吃醋?” 沈霁看着他故作淡定的侧脸,一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您把人家送的书收好,别乱扔。人家小姑娘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元定尧无奈看了他一眼。 “……就你心善。”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一声,清脆而明亮。 …… 薛蘅要回家的消息,是柳昭安带来的。 傍晚时分,小家伙照例翻墙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枇杷,熟门熟路地往沈霁床边一坐,一边剥枇杷一边随口说道:“璟哥,表姐要走了,后天一早的船。” 沈霁靠在枕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一碗百合粥,听见这话,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也不突然吧。”柳昭安把剥好的枇杷递过去,汁水沾了满手,“我听大伯母说,淮城那边的河道通了,表姐家里来信催她回去,大伯母再三挽留也没留住。” 沈霁接过枇杷,咬了一小口。 果肉软烂,汁水清甜,只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钝痛。 沈霁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剩下半个放到碟子里,没再碰。 “她还问了我好几回你的病好些了没有,” 柳昭安擦了擦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说看着好了不少,结果她又问能不能下地走路了。我说不知道,没看见璟哥下过地。她就笑了笑,没再问了。” 沈霁垂下眼。 他眼下的身体别说走路,就连坐起身都要人贴身搀扶。 前些天苏应淮诊脉时提过,他脚上的外伤已经养好了,但养病躺了太久,筋脉萎缩得厉害,眼下身子也经不起任何康复的折腾,只能先养着,把气血补上来再做打算。 “她还说什么了吗?”沈霁轻声问道。 柳昭安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她还说明天想来跟你道个别,璟哥你见不见她?” 沈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昭安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闲话,便照旧翻墙离开了。 李良辅收拾完碗筷走出卧房,在廊下撞见了元定尧。 元定尧刚从外头回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在日光下泛着极温润的光泽。 他扫了一眼李良辅手里的碗,问:“殿下喝完了?” “喝了大半碗,”李良辅小心翼翼地说,“后头那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奴才看殿下胃里直泛酸,只能收了碗筷出来。” 元定尧微微颔首,抬脚进了屋。 沈霁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元定尧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当即便皱起了眉。 “手怎么这么凉?”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将人抱在怀里,把他两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里捂着。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怕你想我。” 沈霁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低声:“一直都在想的。” 元定尧轻轻“嗯”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说:“我听说薛氏后天要走了。” 沈霁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府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元定尧的语气淡淡的,手掌覆在沈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元定尧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她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担心露馅,费那些心神。” “您别这么说,”沈霁闷闷地说,“……这姑娘过得也不容易,又没什么坏心。” “你还挺喜欢她?”元定尧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沈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心下有些好笑,抬起头说:“哪儿能啊,她比我小了五六岁呢。” 谁知道元定尧一听他这话,反倒更不高兴了:“我尚且比你大了十岁,五六岁算什么?” 沈霁有些无奈,只得凑上去亲了亲他,认认真真地说:“您说什么呢,没得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她虽说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可说话做事都挺有分寸的,您何必同她计较呢?” 元定尧没有接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薛蘅的心思。 一个商户女,借住在亲戚府上,忽然来了个出手阔绰、家世不凡的表哥,自然会想抓住这个机会。 她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做得相当得体。 只是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任何人在沈霁身上动心思。 哪怕是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分寸感的小心思,他也不喜欢。 第189章 薛蘅告别 “行了,别想她了。”元定尧的手指穿过沈霁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地仔细梳理着,“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倒是你,瘦成这样,还总替别人操心。你这身子,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 沈霁把手指伸进元定尧的指缝里,慢慢扣住了。 “您该为我操一辈子心才是。” 元定尧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块儿,密不可分的手,心忽然就软了,连带着那点难以言说的不痛快都化得干干净净。 “明日她要来见你?” 沈霁点了点头:“嗯……答应了。” “我留下来陪你?” “别,您在这儿算什么……她找我告个别而已。” 元定尧凝视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甘心的无奈:“行,我不在。但别太久,一盏茶的工夫,不能再多了。” 第137页 “至少一个时辰吧。”沈霁试着讨价还价。 “最多半个时辰,累了不许强撑,我会让李良辅盯着,别让我担心。” 沈霁眉眼微微弯起,算是应了下来。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霁摇了摇头。 元定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摸到的脉象细弱急促,跳得毫无章法。 他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让沈霁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那就不睡,陪你坐一会儿。” 他从床头的矮几上拿过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沈霁听了几句,认出是前几日念到一半的那本游记。 此刻正念到写书人行至瓜洲渡口,夜泊江上,见一轮明月破水而出,照得满江如银,当即在船上温了一壶酒,对着月亮独酌,写下一句“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他听着那句“此生此夜不长好”,睫毛轻轻颤了颤。 “怎么了?”元定尧低下头看他。 沈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心里略有些感触。” “什么感触?” “于我而言,眼下这样的夜晚……”沈霁慢吞吞的说着,语气还是认真,“就很好。” 元定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觉得好就好,你我总归是永长好的。” 沈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脸:“……肉麻。” 元定尧顺势牢牢攥住他推过来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亲过去,亲了很久,从指尖亲到指根,又从指根亲回指尖,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细细感受着手心下嶙峋的骨节。 沈霁被他亲得手有些痒,想缩回去,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别动。”元定尧的嘴唇依旧贴在他手背上,声音低沉,“我给你捂一会儿。” 沈霁便乖乖不动了。 他靠在元定尧怀里,一只手被对方握着贴在唇边,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元定尧才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半杯蜜水,试好温度,递到他嘴边。 “喝一点润润嗓子。” 沈霁乖乖张嘴,含了一小口,慢慢地咽了下去。 元定尧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渍,指腹在他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见了薛氏,别太激动,也别跟她多说,省着点力气。” “知道了。” “药要趁热喝,别等凉了再喝,伤胃。” “嗯。” “白天让李良辅把炭盆再烧旺些,你手凉成这样,屋里肯定不够暖。” “……好。” 元定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下午回来。” “我会等您。” …… 次日清晨,薛蘅来得比沈霁预想的要早。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白色牙边,袖口绣着几簇折枝桃花,粉白相间,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许多。 李良辅将她引到屋里时,沈霁已经收拾妥当。 他今日破例让李良辅给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细的素绫,暗纹织着四合如意云,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外头罩了件同色系的大氅,蓬松的毛领围在颈边,衬得那本就清瘦的脸庞愈发苍白。 薛蘅进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行了个礼,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璟表哥。” “表妹。”沈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听说你明日要走了。” 薛蘅点了点头,脸上褪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温婉端庄,神情多了几分真切:“家里来了信,催得急。船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一路顺风。” 薛蘅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表哥,那天的事谢谢你,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霁抬眸看向她。 薛蘅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守在门口的李良辅神色一紧,手不自觉地探入袖子,摸上了里头的暗器。 沈霁却没有慌,他垂下眼,很平静地反问道: “表妹觉得呢?” 薛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坦然地笑了。 “不管你是谁,能在姑苏相识一场,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说完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沈霁行了一个很郑重的礼。 沈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我也不多做打扰了,表哥,你……好好保重身体,你要好好的,看着我接手薛家的生意。” 话音落下,不等沈霁再答话,薛蘅转身迈步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院廊尽头。 第190章 勇敢小沈 门帘响了一声。 元定尧卡着时间走了进来。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霁的额头。 皮肤冰凉,额角却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黏腻地贴着鬓发。 元定尧不由皱了皱眉,拇指在沈霁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是说让你少说两句吗?” 沈霁没力气跟他争,只是往他怀里扑过去,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的身份不对劲。”沈霁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有些像在撒娇,“不过她也没问。” 元定尧的手掌覆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头,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手指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看出来又如何,以她的身份,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元定尧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了,别想了,不是什么大事。”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她跟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元定尧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现在也年轻。” “我是说以前。” “哪像?” 沈霁想了想,说:“勇敢,不肯认命。” 只是薛蘅的路,比他当年窄得多,也暗得多,让他忍不住想帮她一把。 元定尧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沈霁的发间慢慢梳着。 “你以前比她能折腾多了。” 沈霁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怎么折腾了?” “怎么没折腾?” 元定尧的语气放得很轻很轻,手指从沈霁的发间滑到他的耳廓,轻轻捏了一下那冰凉的耳垂,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你之前在船上,救了我们那么多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沈霁的面提起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事。 这些日子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话题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再刺激到沈霁,叫他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有些事情总是要过去的,他不想这件事成为沈霁心里一辈子的伤痕。 沈霁抬头看了元定尧一眼。 他其实是知道的。 元定尧,包括身边所有人,一直在担心他,谁也不敢和他提那天晚上的事。 沈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没那么脆弱。 “那我也勇敢,您也夸夸我?” 元定尧听完怔了一下,他看着沈霁嘴角那抹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你最勇敢。” …… 薛蘅走的那天早晨,姑苏城又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春雨从天幕上垂下来,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的、清冽的,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温柔味道。 沈霁没有去送她。 昨夜里下了雨,他腿上的旧伤疼得厉害,膝盖和脚踝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今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李良辅扶他坐起来喝药,光是这一个动作,他就倒在李良辅怀里喘了好一阵。 胸口那点气怎么都提不上来,沈霁硬是闭着眼睛缓了许久,才觉得眼前的黑雾慢慢退了下去。 膝盖也比平时肿得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碰都不能碰,薄毯盖上去都觉得沉。 第138页 苏应淮对此早已所料,一早就带了针包过来做了针灸,之后又让李良辅拿热药包敷了好一会儿,关节处的水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沈霁还是让人在听竹轩的院门口点了一挂鞭炮。 姑苏这边的风俗,送远行的人要在门口放鞭炮,算是讨个吉利。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碎纸屑被雨水打湿,零落地粘在青砖地面上。 世界广阔,他希望薛蘅此去,长风万里,自由来去。 第191章 柳府日常 沈霁在柳府,一住便住到了八月。 从暮春到夏末,听竹轩的景色换了又换。 院子里的修竹从嫩绿变成深翠,墙角的槐树从满树繁花到绿叶成荫,再到叶子边缘微微泛黄。 他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五月中旬,苏应淮终于点了头,准许他下床试试。 那天下午,沈霁便让李良辅给他换了软底的靴子,自己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下床,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 他的双腿躺了太久,肌肉消褪得厉害,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止不住地发颤。 李良辅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张着手臂围在他身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恨不得随时扑上去接住。 沈霁不让他扶,他就只能悬着手,一步不落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殿下您慢点儿”。 沈霁被他念叨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喘了两下,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这几个月里,元定尧并不总在。 他是以南巡之名出京的,虽然大部分政务都压到了随行的大臣身上,但该他露面的场合一样不少。 苏州织造署的宴请、地方官员的觐见、漕运衙门的汇报、沿途驻军的检阅……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排下来,他隔三差五便要出门一趟,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甚至半个月。 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在沈霁榻边坐很久,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一遍。 李良辅要寸步不离,苏应淮的药要按时喂,不许沈霁趁着没人管就少喝药少吃饭,不许他在院子里待太久吹了风。 他说一句,沈霁便点一下头,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元定尧走后,听竹轩便安静了许多。 沈霁起初很有些不习惯。 那人虽不爱说话,可存在感强得像一座山,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他一走,屋子忽然就空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似的。 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才持续了两日,就被柳昭安的一声“璟哥”给冲散了。 小家伙如今翻墙已经翻出了水准,梯子彻底成了摆设。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新做的纸鸢,比上次那只像样多了。 竹篾削得均匀,纸糊得平整,尾巴上还系了几条长长的彩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 “璟哥!你看!这次肯定能飞!”柳昭安举着纸鸢冲进来。 沈霁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今天不是有课吗?” 柳昭安的笑容僵住了。 “……先生病了。” 他心虚地别开眼。 沈霁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柳昭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终于泄了气:“好吧,其实我逃课了。但是璟哥,先生今天讲《周易》,我完全听不懂,听了也是白听啊。” 沈霁轻轻叹了口气:“把《周易》拿给我。” 柳昭安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李良辅默不作声地拿了本书递到沈霁手上。 沈霁接过书,稍翻了翻,修长苍白的手指捻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滑过。 他回忆了片刻,从头开始讲了起来。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沈霁知道自己体力有限,讲得也简单,只把字面的意思掰开揉碎了讲给柳昭安听,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他也会多换几种说法确定柳昭安听懂了再继续。 半个时辰下来,柳昭安听得收获颇多,李良辅却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还要劳烦他们殿下亲自教,看不出来殿下脸色不好吗? 除此之外,沈霁偶尔也会带着李良辅出门逛逛。 起初只在听竹轩附近,后来越走越远,从听竹轩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柳府东边的池塘,从池塘边到前院的花厅。 柳府很大,六进的大宅子,光是花园就有三处,沈霁住了几个月,竟有大半地方没去过。 柳府的下人们起初见了他还会惊讶,后来见多了便习惯了,远远看见轮椅过来,便侧身让到路边,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霁第一次在花园见到了柳昭明。 那日天气很好,他被李良辅推到花园里晒太阳,轮椅停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霁半闭着眼,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找到你了!” 沈霁睁开眼,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松烟色的长袍,腰束革带,身量高挑,面容和柳昭远有几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英气和少年气。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蜜色,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柳昭明。 沈霁来柳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表哥。 “你就是新来的堂弟?” 柳昭明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生得极好看。” 沈霁愣了一下,眼睛跟着弯了弯,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二堂哥好,今天这是回来了?” 柳昭明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一点也不见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荷花酥,顺手递了一块给沈霁,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书院放假,我回来住两天。”他嚼得含混不清,腮帮子鼓鼓的,“刚进门就听说你在花园里,我就跑过来瞧瞧。” 沈霁接过荷花酥,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柳昭明大口大口地嚼着。 他的吃相远不及京中那些达官贵人优雅,可那股子毫不做作的鲜活劲儿,让人看了就觉得高兴。 沈霁想起柳昭安之前对柳昭明的形容,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带着柳昭安满院子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明几口把荷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沈霁拿在手上没动的点心,忽然问了一句: “不喜欢这个?” 沈霁赶紧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的,我刚喝了药,这会儿吃不太下。” “你胃口这么差?” “还好,比之前好很多了。” 柳昭明皱了皱眉,那表情很有些像柳昭安。 眉心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直愣愣的担忧。 “我听说你是生着病来的我们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关切,“你这样身子好得很慢的,我跟你讲,吃饭这事儿不能含糊,人是铁饭是钢——” “二少爷,”李良辅忍不住插嘴,“我们少爷……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柳昭明看了李良辅一眼,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沈霁的手臂。 沈霁被他捏得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只大手握在他细瘦的手臂上,几乎能整个圈住。 “……你这也太瘦了吧,真的不能多吃一点吗?” 沈霁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先天体弱,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慢慢调养。” “那你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不无聊吗?” “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城外骑马。”柳昭明兴致勃勃地说着,又看了一眼沈霁的轮椅,似乎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或者,我推你出去逛逛。城里有一条街全是卖小玩意儿的,热闹得很。” 沈霁看着他眉眼间细微的愧色,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扶着轮椅扶手慢悠悠的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在了柳昭明对面。 柳昭明坐在石头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没拿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沈霁的轮椅移到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脸上,反复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能走路?!” 沈霁微微一笑:“只是不能多走……” 李良辅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错愕。 这些年,殿下在外头总是端着一张清冷疏离的脸,对谁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没想到竟还有今日这副模样。 第139页 这位柳府的二公子,真是个妙人啊。 第192章 去见柳明堂 还差一章我白天写,最近在外地比较忙所以没办法零点稳定更新,辛苦大家多包容~ …… 见过柳昭明之后,沈霁索性让李良辅推他去见了柳明堂。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他一个晚辈,来了柳府这么久,总是柳明堂亲自来看他,实在是说不过去。 之前是他状态太差,连坐起来都费劲,不得不卧床休养,如今好歹能出门了,也该去给老人家请个安了。 柳明堂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看见沈霁被推进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霁,沈霁也在看他。 祖孙俩隔着几尺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静地铺展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路的地面上。 沈霁先开了口:“外……伯祖父,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柳明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可那语气里的欣慰,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口发酸。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稳了下来,“来了就好。吃了没有?让厨房给你做些点心来。” 沈霁摇了摇头,说:“刚吃过药,不饿。” 柳明堂没有再劝。 他知道沈霁的胃口,也见过他吃东西有多艰难,便只是让下人端了一盏温水过来,放在沈霁手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家常话。 柳昭明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后来喝了一个老中医的药才慢慢好起来; 说姑苏这地方潮湿,养病其实不如北方,但胜在饮食清淡,对脾胃好; 说他最近从福建进了几斤上好的金骏眉,虽比不得宫中的贡品,但也算新鲜,回头给沈霁送去,红茶养胃,多喝点没坏处。 沈霁认真听着,时不时出声应上两句。 柳明堂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霁,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慈爱与怀念。 “你生得很像你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沈霁的眼睫颤了颤。 他其实只在沈光启绘制的画像上见过柳文棠。 但是沈光启的画…… 只能说尚可。 “我父亲也曾说过这话。”他轻声应道。 柳明堂点点头,又说:“你父亲前些天又写信来了,问你身体怎么样。我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让他放心。” 沈霁沉默了片刻,说:“麻烦您了。” 他心里清楚,当年因为他和柳文棠的事,沈光启和柳明堂闹得不太愉快,这些年也少有往来。 如今能这样正常通讯,已经很不容易了。 柳明堂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硬:“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你是我侄孙,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沈霁听出来柳明堂在“侄孙”前面顿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有些抱歉如今只能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柳明堂面前。 可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了。 沈霁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言语间更是气息微促。 柳明堂看在眼里,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说以后不用特意跑来请安,自己过去看他是一样的。 沈霁摇了摇头,说:“该我来的。” 柳明堂没有再劝。 他送沈霁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轮椅被李良辅推着慢慢走远。 之后,沈霁每隔三五日便去前院陪柳明堂吃一顿饭。 说是吃饭,其实大多时候是柳明堂吃,他看着。 沈霁吃不了多少,一碗粥都要分好几次才能喝完,可他每次去,都坐在柳明堂对面,安静地陪着。 柳明堂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这孩子身子不好,出一趟门要费很大的力气,坐那么久腰会酸,回去之后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可他既然愿意来,柳明堂便也不多说,只是每次让厨房多备几样清淡的小菜,挑沈霁爱吃的做。 但心里到底还是心疼,这是他唯一的女儿,文棠拼了性命留下的孩子,怎么就身体差成了这样,还和那位搅在了一起? 天家富贵,看着光鲜,可落到自家孩子身上,实在让人忍不住担忧啊。 第193章 离开柳府 入秋之后,姑苏的天便一日比一日高远起来。 听竹轩外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沈霁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喝药仍是每日三碗,浓黑苦涩,一小碗要磨上大半个时辰。 苏应淮把方子调了又调,温补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总算是让他的唇色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着一点光泽的淡粉。 只是腿上的旧伤在入秋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姑苏的秋天潮湿多雨,阴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千百根针在扎,沈霁整夜整夜睡不着,又不想说出来让人担心。 某天夜里,元定尧摸到他一头的冷汗,才逼着苏应淮开了止痛的方子,又让人缝了粗盐袋子,每晚烫热了敷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盐袋子的热气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暖洋洋的,确实能缓解几分疼痛。 但沈霁的皮肤太薄,有时候盐袋子烫了一些,第二天腿上便会起一层淡红的印子,要好几天才消得下去。 元定尧心疼得不行,把温度试了又试,最后干脆自己上手,把盐袋子捂在自己手背上试好了才肯往他腿上放。 “我没事的。”沈霁每次看他这样紧张,都会轻声说一句。 可惜元定尧不理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九月刚到,京城那边的折子便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 朝中派了人日夜兼程送了厚厚的信函来,里头夹着几位大臣的联名折子,措辞控制得滴水不漏,意思却只有一个——陛下,您和殿下在外头待了快半年了,该回来了。 朝中那几位老大人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 天子不在朝堂,虽然每日的重要折子都会快马送到姑苏,元定尧也件件批示,可从批复到执行终究隔着一千多里的路,有些事传过来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元定尧把那些折子翻了翻,没说什么,丢在一旁又陪沈霁用了一碗牛乳蒸蛋。 晚上沈霁喝了药,被元定尧揽在怀里揉着胃,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要回去了吗?” 元定尧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沈霁的脸靠在他胸口,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怎么知道的?”元定尧问。 他自认为没在沈霁面前提过这些事,折子也都让李良辅收在外间,不该让他看见的。 “我哥前两天说的。”沈霁呼吸间带出一点刚喝完药的苦味,“他说朝中催的有些紧了,问我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心里把沈钰骂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沈霁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还有他们的路要走,只是他私心里总想让沈霁能多过些安生的日子。 等回了京,各种事务堆在身上,这人又怎么可能像如今这般安生的养病呢? “是要走了,”他说,“再不走,朝中那帮老头子怕是要亲自来姑苏请了。” “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咱们过两天出发,走水路,从姑苏到通州,再换马车进城,路上大概要半个月,到京城差不多九月底。”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 消息传开之后,柳府上下都特意赶来道了别。 柳昭明是在第二日来的。 他刚从书院回来,身上还穿着书院的青衫,手里拎着几包点心,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在榻边坐下来,看了沈霁一眼。 “要走了?” 沈霁点了点头。 柳昭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下次进京,去找你玩。” 沈霁有些意外:“你要进京?” 柳昭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年秋闱,我去京城考试。到时候就去沈府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 沈霁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你来,我请你吃饭。” 柳昭明大手一挥:“不用你请,我请你。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到时候带我去。” 沈霁想了想,说:“我回头问问人。” 柳昭明有些无语:“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也不出门吗?” 沈霁一时有些语塞。 他这辈子一共才活了十四年,前面八年忙着读书,调理身体,后面六年洞悉了前世的秘密,一心改善民生,补救元定尧的寿命。 第140页 前世倒是爱出门,问题是谁能记得二十年前爱吃的馆子? 这些人里,最舍不得沈霁走的,是柳昭安。 这孩子知道消息的那天,翻墙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拿着最新做好的风筝。 “璟哥,”他站在榻边,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你能不能不走啊?我的《周易》、《春秋》不能没有你啊!” 沈霁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柳昭安立刻凑过来,把脑袋递到他手边。 沈霁的手指在他发顶轻轻拂了拂,将一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 “我要回家了,家里也有事等着我。” “那你以后还来不来我家?”柳昭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汪着一泡泪。 沈霁想了想,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尚且年少的柳昭安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多么没有分量的承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只已经有些漂亮的风筝塞进沈霁手里,说:“那你带着这个,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了。” 沈霁低头看着那只风筝,嘴角弯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好。” 柳昭安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无非是让沈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不要熬夜、不要着凉。 这些话都是他从前听李良辅念叨沈霁的,这会儿一样一样地还了回来,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 沈霁耐心地听完,每一句都轻轻点头。 柳昭安走的时候,没有翻墙。 他规规矩矩地从大门出去的,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趴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说了一句:“璟哥,我会想你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 沈霁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九月初八,天还没有亮透,听竹轩便亮起了灯。 沈霁被元定尧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昨夜胃疼了大半夜,后半夜才勉强合眼,这会儿被人一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元定尧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了一会儿,等他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才一件一件地替他穿衣裳。 杭罗中衣、素绫外衫、紫貂大氅…… 沈霁全程半阖着眼,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任他摆弄,只在系腰带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 元定尧立刻松了手,将腰带往外放了一寸,又塞了一块柔软的棉垫在腰带内侧,这才勉强系上。 穿好衣裳,李良辅端了一碗温热的藕粉进来。 沈霁勉强喝了两口,第三口含在嘴里,迟迟咽不下去。 胃里胀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最后还是偏过头吐了出来,捂着嘴咳了许久。 元定尧接过李福全递来的帕子,自己替沈霁擦干净了嘴角,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马车停在了数月前来时的柳府后门口,送行的还是只有柳明堂。 清晨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柳明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直裰,头发比几个月前似乎又白了些。 他看着被元定尧抱在怀里的沈霁,犹豫了片刻,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路上……路上当心着些。” 沈霁从大氅的毛领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对着柳明堂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外公多保重。” 柳明堂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也保重。” 第194章 回京路上 船沿着运河缓缓北行,两岸的风景从姑苏的粉墙黛瓦,渐渐变成了江淮的平畴沃野,又渐渐变成了北地的苍茫辽阔。 吸取了来时的教训,沈霁一上船就喝了一整碗熬的浓浓的安神汤,之后更是每天一碗,一刻不敢松懈。 船开得很稳,再加上这么些安神的药,这一路上,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沉沉的。 偶尔清醒的时候,李良辅会端着药碗进来喂他,药喝完了再喂些米粥或者藕粉,吃不了几口便摇头,然后又睡过去。 船过淮安的时候,沈霁醒了一回。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整个船舱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沈霁睁开眼,看见元定尧坐在窗边,低着头批折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沈霁看了他很久。 元定尧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不是什么正式朝服,料子却极好,是上用的大江绸,沉沉的墨色里隐隐织着暗纹,烛火下不显,被这夕晖一照,才透出底下一层幽深的、云水一般的流光。 腰间系了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与那玄色衣料相衬,愈发显得他天姿秀出。 头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眉骨高而开阔,鼻梁如刀削般挺拔,下颌的棱角利落又干净,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邃分明。 他手执一支朱笔,落笔很快,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像他在朝堂上那样,果断、凌厉、不容置疑。 可他的手又很好看。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沈霁亲手雕琢的白玉扳指,握笔的姿势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写意。 “看够了没有?” 元定尧头都没抬,忽然开口道。 沈霁怔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在看您?” “你的呼吸变了。”元定尧抬起头看着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你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呼吸不是一个节奏。” 沈霁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金光,透着流转的情意,像两汪浅浅的泉,泉底铺满了碎金。 元定尧站起来走到榻边,俯下身,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没发烧。” 沈霁“嗯”了一声,忽然说:“尧哥,我好像有些饿了。” 元定尧听完,眼睛一瞬间亮了一下,立刻直起身,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许:“快,传晚膳。” 李良辅应了一声,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不多时,沈霁面前便端上来一碗粥。 白瓷盅盖一掀,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地散开。 米用的是今年新贡的胭脂稻,颗粒圆润,煮前先用清晨的露水泡了两个时辰,再以文火慢煨,熬到米粒开花、汤汁浓稠。 粥底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和干贝吊了三道的高汤,滤了又滤,撇去所有油星,只留一汪清澈见底的鲜。 起锅前又加了一勺燕窝,已经炖得几乎化进了粥里,搅一搅便不见了踪影,只在唇齿间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胶质。 白瓷盅不大,寻常人几口就能喝完的量,沈霁用了将近两刻钟。 但结束的时候,盅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对此,元定尧一时又惊又喜,甚至有些慌张。 他忽然从床边站了起来,在船舱内来回走了两步,又站定:“不对劲,他怎么能喝下一整碗呢?……会不会是哪里不对?” 李良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元定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急促:“李福全!去请苏先生!让他立刻过来!” 李福全在外间应了一声,脚步声急匆匆地远去了。 元定尧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霁的额头,不烫。 又摸了摸他的手,指尖不像平时那样冰凉,有一点点温。 “乖宝,你觉不觉得哪里不舒服?胃疼不疼?想不想吐?胸口闷不闷?” “我没事。”沈霁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就是……有些饿了。您不用这么紧张。” 元定尧没办法相信他,但又不愿意反驳,只能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下地摩挲着。 苏应淮来的很快。 “你赶紧过来看看。”元定尧让开榻边的位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可沈霁还是听出了那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刚刚忽然用完了一整碗粥。” 苏应淮在榻边坐下,三根手指搭上沈霁的手腕,待摸到脉象,眉毛不自觉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收回手,先转向元定尧:“陛下,您别担心,殿下没事,只是近日心情不错,脾气逐渐恢复,胃口略有些好转,这是个好兆头。” 随后又转向沈霁:“殿下,您恢复的很好,请务必继续保持,照这个节奏下去,等过了年,臣会考虑再给您安排些复健的计划。” 苏应淮说完,又嘱咐了些饮食上的禁忌,便起身退了出去。 只是步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过了德州之后,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凉了。 运河两岸的树木叶子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萧瑟。 第141页 船舱里虽然烧着炭盆,但空气还是干冷起来。 沈霁的嗓子开始不舒服,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咳上好一阵子,咳得脸都白了。 苏应淮把润肺的药材加了两味,又让人熬了梨膏,每天早晚用温水化开给他喝。 梨膏很甜,沈霁倒是不抗拒,只是每次喝完,喉咙里那点甜腻怎么都化不开,忍不住要用帕子捂着嘴咳几声。 元定尧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可也没有办法。 北方的秋天就是这样,干冷干冷的,沈霁在南方一口气住了这么些个月,身子又一向敏感,忽然回来实在适应不过来。 他只能让李良辅在船舱里多放几盆水,又让人在炭盆上搁了加湿的药包,尽最大的努力让舱里的空气不那么干燥。 船到通州的那天,是九月二十五。 通州码头上,宫中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光启亲自带人来接的。 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官袍,玉带金鱼,冠冕齐整,是面圣的规制。 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秋风卷着旗角啪啪作响,远远看去很有些气势。 等见到沈霁被元定尧从船舱里抱出来的时候,沈光启的眼皮悄悄跳了好几下。 “臣等,参见陛下,恭迎陛下回京。” 声音整齐洪亮,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开来,惊起了岸边柳树上栖着的几只寒鸦。 元定尧匆匆丢下一句“免礼”,抱着沈霁就径直上了马车。 第195章 不适应小沈 马车从通州码头驶出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角落里烧着暖炉,热气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将车厢与外头的秋凉隔成两个世界。 沈霁被元定尧抱在怀里,身上盖了一层薄毯,大氅的毛领子簇拥着苍白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一圈。 只是马车一动,他的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通州到京城的路虽说是官道,到底不比船平稳,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细碎,车身微微颠簸着,透过褥子传上来。 元定尧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便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覆在他胃脘处,不轻不重地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将那一片冰凉的僵硬慢慢化开。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霁在颠簸中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马车已经进了宫门。 守卫的禁军远远看见车驾便跪了一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清脆地响了一片。 他睁开眼,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宫道、飞檐、琉璃瓦,金色的阳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庄严肃穆,巍峨壮丽,却刺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一切都是老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可分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很快,紫宸殿到了。 殿门前站着一排宫人,打头的正是李福全。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远远看见马车停稳,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身后的宫人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 元定尧先下了马车,转过身将沈霁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沈霁的大氅在颠簸中散开了,露出一截素白的衣领和凸起的锁骨,秋风灌进来,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件厚实的鹤氅抖开,元定尧接过来,将沈霁整个裹了进去,抱着人径直走进紫宸殿。 紫宸殿里头暖洋洋的。 炭盆早就烧上了,银丝炭燃起来没有烟气,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像冬日里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在阳光下融化的声响。 殿里的地龙也烧起来了,热气从脚下升上来,暖烘烘的,将外头带进来的那点秋凉驱逐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点甘松的气息,清雅温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沈霁被元定尧抱进寝殿,放在那张熟悉的龙床上。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过的,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 他忽然偏过头,鼻子轻轻嗅了嗅。 “怎么了?”元定尧正在替他脱大氅,见他这个动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心微微拧起,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沈霁又嗅了一下,目光在殿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轻声说:“药味没有了。” 走之前,紫宸殿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他喝的药、敷的药、熏的药,各种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层薄薄的雾,黏在帷幔上、渗进被褥里、浸入每一寸空气里。 那时苏应淮总说要通风,可一通风他又着凉,着了凉又得加药,加药药味就更重,成了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 可现在,殿里只有熏香的味道。 淡淡的,香香的,将那些苦涩的记忆覆盖得干干净净。 “李福全提前让人熏了三天的香。”元定尧将大氅递给李良辅,声音很淡,“沉水除燥安神,对你身子好。”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不过是离开了半年,回来竟觉得生分了。 元定尧去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沈霁半靠在枕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里的烛光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加剔透,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嘴唇上那点淡粉的颜色也在回来的路上折腾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腕瘦得像枯枝,上头虚虚挂着一只镯子,骨节凸起,直教人看着心惊。 “想什么呢?”元定尧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那片皮肤凉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虚汗,他的眉心又拧了一下。 沈霁的目光慢慢聚拢回来,落在他脸上,缓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宫里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大概是……我变了。” 这句话说得很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元定尧听在耳朵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你若是喜欢姑苏,我们明年再去。” 沈霁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费了些力气,抬起手,指尖落在元定尧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您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天子老想着往外跑的?” 元定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委屈,他是天子,九五之尊,全天下的人都怕他,唯独眼前这个人,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怕你不开心。” 沈霁怔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决断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型犬,明明想扑上来却又怕被推开,心中实在软得厉害。 “不会的,能和您在一起,我才是最开心的。” 紫宸殿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朱红的廊柱照得温暖而明亮。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气,混着一点点药味,感受着那种独属于他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元定尧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衣领上清冽的香气,慢慢放松了下来。 第196章 小沈累累 回京后的日子,比在姑苏时忙碌了许多。 元定尧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前朝。 朝中那帮老大人憋了半年的折子像雪崩一样砸下来,从早到晚,一拨接一拨地觐见,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李福全后来跟沈霁说起那天的情形,甚至用了“如临大敌,疲于奔命”这两个词。 沈霁这边也没闲着。 他回京的消息传开之后,紫宸殿的拜帖就没断过。 送礼的、探病的、套近乎的、以及真有事务求见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沈霁倒也没有太抗拒。 他在姑苏养了半年的病,好不容易才回来,底下的人急着见见他,安安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每次见客都累得够呛。 他的身子虽说稍好些了,但到底经不起折腾,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就开始喘,胸口闷得难受,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李良辅每次在一旁都急得直冒汗,恨不得拿个牌子挂在紫宸殿门口,上面写上“殿下需要静养,闲人免进”。 可沈霁自己不喊停,他也不能自作主张。 没过几天,元定尧知道了这件事,当天晚上就发了一通脾气。 他自然是舍不得对着沈霁说重话的,于是倒霉的又成了李良辅。 第142页 一通“你是死人吗”“殿下身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再放人进去你就不用伺候了”之类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李良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一句都不敢说。 沈霁瞧他那副被训得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也不顾自己身子这会儿什么情况,匆匆忙忙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拦着。 只是脚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膝盖便软了一下。 沈霁咬住下唇,双手撑住床沿,硬撑着站稳了。 只是站了这么一下,冷汗便从额角沁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嘶嘶声。 “殿……” 李良辅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沈霁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样子,脸当即就白了。 话音未落,沈霁的心口猛地一抽。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 沈霁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节凸起得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殿里的烛光、跪在地上的李良辅、快步冲过来的那道玄色身影——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都混成了一团。 沈霁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快得不正常,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内壁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身子往前栽的时候,他甚至连伸手去扶什么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往前倒去。 元定尧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人揽进怀里。 沈霁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堆骨头架子和一层薄薄的皮,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可他的体温却低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抱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沈霁!” 元定尧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沈霁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有些涣散,像是看不见他。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苍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寝衣下清晰可见,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的嗬嗬声。 “药——李良辅!药!”元定尧吼道。 李良辅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抖着手从袖子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元定尧接过药丸,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脑,将药丸送到他唇边。 沈霁的嘴唇翕动着,却合不拢,像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定尧将药丸塞进他舌下,又接过李良辅递来的温水,喂了一小口帮他送下去。 沈霁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颧骨上泛起两团病态的绯色,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将碎发黏成一片,贴在皮肤上。 李良辅还跪在一旁,看着沈霁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样子,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尧将沈霁整个人抱起来,放回床上。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那件素白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身形。 “先去叫苏应淮。”元定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和恐惧。 李良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霁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元定尧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沈霁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急促的、没有章法的跳动。 药效渐渐起来,沈霁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点。 “……别……别骂他了。”声音细弱缥缈,断断续续的,几乎被他的喘息声淹没,“是……是我……自己要见人的……他哪管得住主子……”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感觉到那皮肤冰凉冰凉的,上面全是黏腻的冷汗。 “乖宝,你先别说话。”元定尧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我不说就是了,你刚犯过病,身子还不稳定,先歇歇,等苏应淮来看过再说。” 沈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动了动手指,在元定尧掌心捏了捏。 “我……没事……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他的胸口又开始痉挛,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元定尧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攥成空拳,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他的后背。 叩了十几下,沈霁猛地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液体,呼吸才终于顺畅了一些,心跳也慢慢缓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元定尧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苏应淮匆匆赶到。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霁软倒在元定尧怀里,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模样,瞳孔当即缩了一下。 来不及行礼,径直跪在床边,三根手指搭上沈霁的手腕。 劳累过度,肺气壅塞,心脉失养,气机逆乱…… 快入冬了,不是好兆头啊…… 他没有多说,只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动作利索地将一根根银针刺进凝神定气的穴位。 待施完针后,苏应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跪在地上向元定尧禀报:“陛下,殿下的心疾发作与劳累过度有关,加上方才站起时气血骤升,心脉失养,才会突然发作。” “臣已经用针稳住了脉象,只是殿下的心脉本就极弱,身子更是虚乏,平日里还是要以静养为主,尽量减少情绪波动,更不能——” 他顿了顿,看了沈霁盖在被子里的腿一眼。 “更不能贸然下地行走。殿下常年气血亏虚,筋骨无力,骤然起身对心脉刺激太大,他受不住的。” 沈霁闻言,微微抬了抬眼,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本王……在姑苏时……似乎没有这般虚弱……” 苏应淮闻言,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霁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却还是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埋怨: “您还好意思说,您这些日子实在太辛苦了,本来刚回来身子就不大适应,又一口气忙了这么些天。您的身子在病人里都算差的,哪儿能撑得住呢?您该多休息的。” 沈霁听完他这一大串话,心中不免有些羞赧,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本王……知道了。” 元定尧见沈霁说完了,这才重新开口:“听见了没,你的身子要紧,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少见点,别好不容易在姑苏养出来点气色,一回京又全耗没了。”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过头,将脸靠进他掌心里。 他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丁点雪腻伶仃的软肉,像一片冷玉贴在元定尧温热的掌心上。 元定尧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 “挑些要紧的事见见得了,你身子要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谁要是敢说什么,让他来找我。” 沈霁在他掌心里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第197章 小沈上班 略养了几日,沈霁的精神总算稍好了一些,这才重新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说是积压的事务,其实元定尧已经把大部分都过了一遍,送到他手上的,都是一些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折子。 科学院这半年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沈霁走之前留下了一摞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设想和草图——有关于水泥配比的,有关于改良农具的,有关于新式织机的,甚至还有几张关于牛痘接种预防天花的初步构想。 科学院那帮人拿到手稿之后如获至宝,这半年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琢磨、试验、改进,还真弄出了不少名堂。 沈霁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素缎褙子,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折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水泥的配比又优化了一版,强度比之前提高了将近两成,成本却降了三分之一。 负责这项研究的那个年轻工匠在折子里写得眉飞色舞,字里行间全是压不住的少年意气,沈霁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牛痘接种的进展也比他预想的要快。科学院那帮人在民间反复调研后,确认了养牛人里几乎没有再得过天花的,便开始尝试人工接种,目前已经进展到第二轮实验。 第143页 沈霁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火器改良的奏报。 元和二十一年他配出火药之后,科学院便一直在研究如何将火药用于军事。 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粗糙得很,就是拿竹筒子装上火药点上引线往外喷火,杀伤力还不如一壶滚油。 后来慢慢改良,竹筒换成了铜管,铜管换成了铁管,火药也反复提纯了好几次,到了元和二十三年,终于造出了第一批能用的火铳。 可那东西还是太笨重了,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打个两三发就要歇半天,还不如弓箭好使。 科学院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改良了两年,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沈霁走之前给他们留了几条思路,让他们往“膛线”和“定装弹药”的方向去想,不知道这半年有没有什么成果。 他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有些进展,但不大。 工匠们在铁管内侧试刻了几种不同形状的纹路,发现旋转的弹丸确实比直射的稳定性好一些,但刻线的工艺太复杂,全靠老匠人手工的话,成本高得吓人,目前还无法大规模应用。 至于定装弹药,他们还停留在“把火药和弹丸包在一起”的阶段,离沈霁隐约想起的那种真正的定装弹药还有不小的距离。 沈霁放下折子,沉默了片刻。 “备笔墨,扶本王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尾音还没落稳便被喉咙里泛起的一阵痒意截断,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 咳完之后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李良辅有心想劝两句,可看着沈霁那副认真起来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去让人备了笔墨。 他一只手托住沈霁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榻上扶起来,抱到桌案旁的圈椅上坐好。 而后飞快拿了三个软枕摞在一起,垫在沈霁身后,又塞了一个引枕在他腰侧,勉强将那一把虚软的身子撑住。 第198章 暴风雨前 沈霁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闷闷地疼着,让他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常人费力许多。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去拿笔。 沈霁的字很好看,一手飞白体写得行云流水,可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每一笔都比常人轻了许多。 笔锋虚浮,力道不足,有些笔画的末端甚至微微发颤,像一条溪水流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几滴浅浅的水痕。 他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按着心口喘两口气,等那阵闷痛过去之后再继续写。 沈霁在折子上慢慢写了几条意见: “膛线之刻制,可用拉床替代手工。拉床之法,可参考木工之刨床,以钢质拉刀于管内壁往复拖拽,逐一加深。虽需反复调试,然一旦成型,便可批量制作,远胜手工一刀一刀凿刻。” “定装之要,在于密封。纸壳布壳皆可一试,以油纸或桐油布为佳,既能防潮,又不易碎裂。火药与弹丸用量须反复测试,以求配比精确,装填便捷。” “火绳击发,受天气制约太大,风雨之中几不可用。燧石击发虽难度颇高,然一旦功成,便不畏风雨,射速亦可大幅提升。此事值得投入心力,不可因难而废。” 最后,他在折子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更轻更淡:“以上诸事,不急在一时,以工匠安危为重。试验之时,务必远离人群,备足沙土清水,以防不测。”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阖上眼,靠倒在椅背上。 李良辅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沈霁按了一会儿心口的穴位,又端了一碗温热的参汤过来。 沈霁睁开眼,看了那碗参汤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他刚写了那么多字,这会儿手还在抖,端不稳碗的。 李良辅在他身边蹲下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沈霁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喉咙里泛着苦味,胃里坠坠地疼着,可他没有摇头,硬是把小半碗参汤都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将折子合上递给李良辅:“送回科学院,让他们照着这个思路再试试。” 李良辅接过折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霁靠回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承尘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起来。 火铳啊…… 北边这两年越来越不太平了,且不说春天那个梦里,那位野心勃勃的先太子妃便是在这一年和北狄勾结的。 便是梁王一脉已死,北狄那位上位不久的太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更不用说之前淮城那笔被贪污的修堤银子,因为账本没了,最后也没能查下去,只是将上上下下的涉案官员全部清洗了一遍,连带着相关的几个豪商大族也被抄了家。 可他分明隐隐看出来,那笔银子一大半是流向北边的,如果只是贪污,那帮人何至于斗胆干出谋逆的事……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前世就是这几年,元定尧带兵出京亲征,然后九死一生,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他…… 他在姑苏住了这半年,消息闭塞,还不知道边关那边目前是什么情况。 但直觉告诉他,北边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北狄都会南下劫掠,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安静,爆发的时候就越猛烈。 第199章 小元要亲征 十月二十三,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紫宸殿。 北狄大举南侵。 元定尧拿到军报的时候,正在紫宸殿西暖阁批折子。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军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丞相、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议事。” 那一天的紫宸殿,灯火通明到深夜。 沈霁没有去前朝,但他从李良辅口中听说了大概。 北狄这次来势汹汹,号称二十万骑兵,已经突破了边关第一道防线,前锋直指云中郡。 边关守将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急需朝廷派兵增援。 元定尧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这个决定一出,满朝哗然。 丞相向泽明带头反对,兵部尚书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连一向沉稳的几位老将军都变了脸色。 天子亲征,不是小事,陛下连个子嗣都没有,又不肯过继宗室旁支的孩子,万一有个闪失,简王殿下到底是外姓人,江山社稷怎么办? 可元定尧的态度很坚决。 他这些年越发威仪赫赫,在朝堂上更是说一不二:“北狄犯边,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今形势紧张,朕若坐在京城里等消息,等粮草调拨到位、等大军集结完毕,前线早就被踏平了。” “朕亲自去,粮草辎重跟着朕走,大军跟着朕动,能省下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够死多少人,你们算过吗?”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紫宸殿的时候,沈霁正在喝药。 他听完李良辅的话,手里的药碗微微晃了一下,几滴浓黑的药汁溅出来,落在素白的寝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中的那碗药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碗壁上的青花纹路被他的手指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青色的边缘露在外头。 沈霁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药碗递给李良辅,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本王知道了。” 李良辅接过碗,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难过? 担忧? 恐惧? 什么都没有。 沈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可李良辅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此刻绝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 那天晚上,元定尧回来得很晚。 他进寝殿的时候,沈霁还没有睡。 沈霁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必要的情况下是绝不能熬夜的,更别说这个点等着了。 可他就那么半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听见脚步声,沈霁抬起头,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 “回来了。” 元定尧“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温度正常,只是皮肤很有些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凉意便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知道了?”元定尧问。 沈霁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到一边,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挪完之后整个人靠在元定尧肩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第144页 “什么时候走?”他问。 “月底。”元定尧的声音很低,手指穿过沈霁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先把粮草辎重调拨到位,先锋营先走,我带中军随后。”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元定尧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沈霁的脸靠在他肩上,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着,脆弱得让人心慌。 “你好好养病。”元定尧说,“等我回来。” 沈霁摇了摇头,从他肩上抬起来,正对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沈霁的瞳孔里跳动,将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温润的、透明的。 “我会为您守好朝堂。”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您回来。” 元定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说不,想说我不想要你守什么朝堂,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可他知道沈霁不是那种会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 沈霁这个人,骨子里有一根倔强的筋,平时看不出来,可到了关键时刻,那根筋就会绷起来,比谁都硬。 他拦不住的。 他从来就拦不住沈霁做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 沈霁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又开口道:“您知道的……年前工坊里做了个东西……我称之为望远镜,能看见……数十里之外的东西……本来早该送去边关的……” 他说着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那件素白的寝衣随着气息剧烈地起伏,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布料下一清二楚。 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心口,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勉强拉动。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给人顺着气:“慢些说,不急。” 李良辅早已悄无声息地端了蜜水过来,白瓷小碗里盛着淡金色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元定尧接过来,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脑,将碗沿送到他唇边。 沈霁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蜜水滑过喉咙,带走了那里的干涩和腥甜。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 “后头您病了……我又病了……边关也没出事……就一时没顾上……您走之前记得带上。”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按着心口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还有火药……这个您得带着宋敏生一块去……只有他擅长用这个……攻城、防御都很有用。” 沈霁的额角渐渐沁出了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沾湿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然后……然后是我之前要的火铳……科学院暂时还不能量产……我让人给您先做一把带着防身……您走之前多练练。”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大段话,沈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元定尧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他极力平复着呼吸,缓了缓,又从枕边抽出几张纸,递过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像秋风中的落叶。 元定尧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图样和说明——是关于一种新式投石机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射程、配重、弹道等各项参数,密密麻麻的,写得工工整整。 “这些是……”元定尧抬起头看着沈霁,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科学院这个月做的,”沈霁说,声音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发哑,“我让他们改良了配重结构……射程比现在的远三成。如果能在边境城墙上部署一批……北狄的骑兵就再也不能轻易靠近城池了。” 元定尧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霁苍白的脸、消瘦的下颌、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他明明连说几句话都要喘、却还是极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这些都是你今天白天准备的?” 沈霁摇了摇头:“大部分是……之前就想过的东西……白天只是整理了一下。” 元定尧将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将沈霁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下巴抵在沈霁的发顶,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这么多的心思,难怪总是养不好身子。” 沈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连带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倦意也因此化开了些许。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抬起手,指尖落在元定尧的下颌上,轻轻地、慢慢地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您去打仗,”沈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一字一句却又那么坚定,“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您在前面安心打仗……别的事,交给我……” 元定尧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他说,“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星星落在深潭里,亮亮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醉的温柔。 “好。” 第200章 小元走了 元定尧走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细沙,簌簌地落下来,将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殿下……殿下,该起了。” 沈霁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在帐顶的暗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李良辅站在榻边,手里捧着漱盂和帕子,面色比平时更恭敬些,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先涌上一阵痒意,不由偏过头先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喘了好几口气。 李良辅赶紧上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 沈霁靠稳了,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李良辅一边替他披上外衫,一边低声说,“陛下已经在演武场了,辰时三刻便要祭旗出征。陛下说了,让您不必出去送了,外头下着雨,天也冷,您的身子受不住。等大军开拔的时候,您在宫门口远远看一眼就行。” 沈霁没有说话。 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缩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握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又慢慢松开了。 “更衣,本王要去送他。” 李良辅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沈霁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沈霁换了一件天水碧的长衫,内里缝了厚厚一层绒,外头罩了一件雪白的狐氅,领口镶了一圈绒毛,将那截细瘦的脖颈遮住了大半。 李良辅替他系腰带的时候,特意往外多放了一寸。 沈霁这些日子虽然面上很是平静,但他的身体远比他本人要诚实得多。 这几日夜间总是惊悸难眠,胃腹间更是明显的鼓胀坠痛,像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因为不想让元定尧临走前还要为他担心,沈霁私下在紫宸殿下了封口令。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李良辅替他穿好鞋,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霁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阖着,脸色白得几乎要和那件狐氅融为一体,只有眼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像两块墨迹,洇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三军将士,甲胄在雨幕里泛着冷冽的青光,旌旗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的金色龙纹。 元定尧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间系着白玉带,头盔拿在手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将铠甲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正在听户部最后禀报粮草辎重的调度情况,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时不时点一下头,问一两个问题,和平时在寝殿里柔情万分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良辅早早安排人在门口放了一把圈椅,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一路提心吊胆地将沈霁抱出来。 沈霁被他仔细安顿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只暖炉,热气透过铜壁渗进掌心,将那双手焐出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专注地落在台阶下那个穿着玄色铠甲的身影上。 李良辅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油纸伞,撑开站在他身后,伞面微微前倾,替他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可风从侧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寒气,绕过伞面钻进大氅的缝隙里,沈霁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第145页 台阶下,元定尧终于结束了问话,转过身来。 他看见沈霁的一瞬间,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沈霁坐在殿门口,被大氅裹成小小一团,毛领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清冽、沉静,没有波澜。 元定尧匆匆说了句什么,大步走上台阶,铠甲上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殿前回响。 他一路走到沈霁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沈霁平齐。 雨丝落在他玄色的铠甲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 元定尧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沈霁捧着手炉的手,轻轻捏了捏,感觉到那手指隔着暖炉的热气依然是凉的,不由得皱了下眉。 “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重,可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外头冷。” 沈霁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峻。 可他的眼神却又那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明明灭灭,给了自己无穷无尽的力量。 “想来送送您。” 沈霁说完这几个字便开始喘,胸口微微起伏着,那件大氅上绣着的暗纹随着呼吸轻轻波动。 元定尧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将他从圈椅里捞了起来,连着大氅和手炉一起,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沈霁的身子轻得不像话,隔着厚重的衣物都能感觉到那一把骨头硌在臂弯里,轻飘飘的,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沈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晕了一瞬,手炉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本能地攥紧了,另一只手抓住了元定尧胸前的甲片。 甲片冰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凉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上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您身上好凉。”沈霁的声音闷闷的,从大氅的毛领子里传出来。 元定尧没有回答,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了闭眼。 铠甲上的凉意透过沈霁的大氅和外衫,渗进他的皮肤里,凉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可他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元定尧怀里,任由他抱着。 第201章 小元走了2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前广场上,三军将士肃立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天书。 元定尧抱了很久,久到沈霁开始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在元定尧的胸口轻轻按了按。 元定尧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力道,低下头,看见沈霁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睫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轻轻颤动着。 他松开手,将沈霁放回圈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重新蹲下身,将沈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被雨淋得冰凉,可比起沈霁的手,还是温热的。 “我走了。” 沈霁看着元定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担忧、不舍、心疼、无奈、愧疚…… 他其实很想说,能不能别走? 其实很想问,能不能让别人去? 那是战场,是会吃人的地方。 哪怕前世元定尧活着打赢回来了,但今生已经有了那么多变化,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出事呢? 何况……他记得的,这一仗前世也打得并不容易。 可他知道,这是元定尧的责任,他不能,也不应该阻拦他。 “我等您回来,您得……好好活着回来。” 如果您真的出事了…… 沈霁默默垂下眼,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好。” 元定尧将沈霁的手拢在掌心里,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沈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雨幕,穿过整整齐齐列队的将士,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有人牵过马来,元定尧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铠甲在马背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最后看了殿门口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沈霁看不清元定尧的表情,可他看见那道目光,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湿冷的空气,最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那人转过身,打马而去。 三军紧随其后,旌旗在雨幕中涌动,甲胄的碰撞声、马蹄的踏地声、将士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沈霁坐在圈椅里,看着队伍缓缓开拔,看着旌旗渐渐远去,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幕里。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外头冷,咱们回去吧,您今儿个药还没喝呢?” 沈霁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层笼罩在他瞳孔上的灰白色雾气终于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却带着浓浓倦意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李良辅将伞递给旁边的宫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霁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圈椅里抱起来。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泛着青白色,手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从他膝上滑落,被旁边的宫人接住了。 李良辅抱着他走进殿门,穿过前殿,穿过回廊,一路走进寝殿。 寝殿里的炭盆烧得很热,暖洋洋的,和殿外湿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良辅将沈霁放在床上,替他脱了大氅和外衫。 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沈霁的胳膊,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凉得他指尖一缩。 沈霁靠在枕上,任由他摆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方向,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是元定尧走之前留下的,说等他走了再打开。 李良辅替他盖好了被子,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端了一碗药过来。 沈霁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漆黑的药汁。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着,药汁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第一次没有推拒,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下去。 药汁很苦,苦得他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可他还是没有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喝到还剩最后两口的时候,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酸水涌上来。 沈霁偏过头,对着地面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药汁混着血丝,溅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良辅脸都白了,扑上来接过药碗,又递了帕子过来。 沈霁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冷汗。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 沈霁靠着枕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嗬嗬声。 “让人再煎一碗……你们都先下去。” 李良辅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色,万般无奈涌上心头,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领着人下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沈霁侧过头,看着床头那只锦盒。 锦盒是去年元定尧给他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本来是要用来盛蜜饯的。 盒子的一角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深色痕迹,那是他有一次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朱砂,袖子蹭上去留下的。 元定尧当时皱着眉帮他擦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擦掉,便将盒子收了起来,说回头重新给他做一个。 沈霁说“不用,这样挺好”。 元定尧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盒子放回了原处。 现在那只盒子就放在他枕边。 他伸出手,将盒子拿过来。 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 玉佩的一面刻着一条五爪蟠龙,龙身盘曲,鳞爪分明,刻工精细到了极点,鳞片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龙身的旁边刻着一个字,字体很小,却刻得极深——“元”。 元。 沈霁将这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想起元定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闭了闭眼,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等。 他会等。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 这本书写到现在数据越来越差了,希望写完这个月能顺利完结吧,感谢大家的喜欢,也拜托大家点点书评和免费的小礼物,辛苦啦~ 第146页 第202章 倔强小沈 元定尧走后的第三天,沈霁便开始理事了。 李良辅劝过,李福全劝过,苏应淮也劝过,连小朝会议事散朝的时候都有人凑上来说“殿下您切要保重身体,诸事不急”。 可沈霁只是默默抚了抚腰间的玉佩,然后让李良辅把折子拿过来。 他的身子在元定尧走后更加差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那日早晨硬撑着喝药吐了血丝之后,胃就一直没好过。 吃什么吐什么,连喝碗粥都要分成七八次,每次只抿几口,稍微多一点点就胀得难受。 苏应淮每日来请脉,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把药方调了又调,温补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沈霁的脉象还是那副样子——细数无力,时有时无,却又自有一股韧劲在其间,令人摸不着头脑。 可沈霁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背后垫了三个软枕,腰侧塞了引枕,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慢慢地看。 北边的军报隔几天会送回来一封。 元定尧带着大军出了居庸关,一路北上。 先锋营已经在云中郡和北狄的骑兵交了火,互有伤亡,暂时稳住了阵脚。 宋敏生带着火药和火铳随行,在第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就派上了用场,北狄的骑兵没有见过这东西,被打得人仰马翻,连退三十里。 十一月很快就过去了。 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 北狄和大靖年年交手,对边关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不跟元定尧的大军正面交锋,而是分散成小股部队,四处袭扰边境的村镇和粮道。 元定尧的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分兵驻守各个要道,疲于奔命。 沈霁从军报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元定尧没有说出口的困境——北狄人打的是消耗战,他们拖得起,可朝廷拖不起。 几十万大军在外,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户部的银子和粮食虽然充足,可运到前线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一条畅通无阻的补给线。 北狄人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的骑兵不停地袭扰粮道,押运粮草的队伍隔三差五就被劫掠,损失惨重。 虽然每次损失的粮草不多,可积少成多,前线的供应已经开始吃紧了。 沈霁当天便召集了户部和兵部,连夜调拨粮草辎重,更换粮道。 他坐在暖阁里,听户部尚书一项一项地报账目,听到一半的时候心口又开始疼。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等人都走了,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外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殿前的白石台阶上,转瞬就化了,只在青砖缝隙里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空气又干又冷,吸一口进去,鼻腔和喉咙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生疼。 沈霁的咳疾在入冬之后严重了许多。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咳上好一阵子,咳得脸都白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话都费劲。 腿上的旧伤也在天气转冷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李良辅有时候半夜进来添炭,看见沈霁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亮亮的,像是里头有泪,又像是没有。 他不敢问,只能轻手轻脚地加完炭,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这些天,北边来的消息时好时坏。 粮草问题暂时解决了之后,元定尧将大军分成几路,分别从几个方向对北狄的营地发起进攻,逼得北狄人节节后退。 然而北狄不知怎么,竟有一队人马绕过防线,将云中郡围了个水泄不通。 元定尧亲自登城督战,箭矢如雨,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将身后的一名亲兵射了个对穿。 沈霁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然后呢?” 信使说,陛下无恙,只是军中伤亡不小。 沈霁点了点头,让李良辅赏了银子,又让人带他下去歇息。 等人一走,沈霁便偏过头,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一声接着一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李良辅端着补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沈霁半伏在桌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胸口,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咳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参汤放在小几上,伸手扶住沈霁的肩膀。 “殿下!殿下您——” 沈霁根本没法回答他。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喘息声,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李良辅见状匆匆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送到沈霁唇边。 “殿下,您张嘴——” 沈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挤出了一点力气,慢慢地张开了嘴。 李良辅将药丸塞进他舌下,又端起桌案上的参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口。 药丸的苦味在舌尖炸开,混着苦涩的参味一起滑进喉咙里。 沈霁靠在李良辅肩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那突兀尖锐的轮廓。 李良辅也不敢动,就这么僵着身子让他靠着,一只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霁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将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盖底下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 “别怕……本王没事。” 李良辅没有说话,只是将沈霁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过了一会儿,沈霁的嘴唇动了动,又说出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他也会没事的。” 李良辅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203章 小元“驾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霁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是清瘦得吓人。 锁骨下方凹进去两个深深的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衣裳都能数清楚。 有时候早晨醒来,他自己都觉得这副身体很陌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睁眼的那一刻,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沈霁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好好的养在宫里,阖宫上下的太监宫女围着他打转,有002当年给的馈赠,怎么都不会有事。 可身体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被褥里,怎么也坐不起来。 苏应淮说是劳累过度、心脉受损导致的,需要静养。 可沈霁不听,或者说,他不想听。 重逢以来,他从未和元定尧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有些情绪,以他如今的身份不能表露出来,但不代表那不存在。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做出什么糟糕的事。 十二月十八,边关传来了一封新的战报。 元定尧率军大败北狄,斩敌万余,收复失地,北狄退兵三百里,而后在追击过程中再次遇险,亲兵死伤殆尽,目前下落不明。 沈霁将这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蹙越紧。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打了胜仗,然后下落不明?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让陛下失踪了?” 来送战报的信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发抖:“回殿下……具体情况末将也不清楚……军报上就是这么写的……说是陛下追击残敌时与大部队走散了,目前正在搜寻中……” 沈霁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 那叩击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可李良辅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地发紧。 殿下这些天身体虽然越来越差,身上的威势却越来越强,面无表情,冷若寒霜,有时候恍惚间,他甚至在殿下身上看见了陛下的影子。 “下去吧。”过了很久,沈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有消息了立刻来报。” 信使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十二月初九,天降大雪。 沈霁那天醒得比平时早,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第147页 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 李良辅服侍他洗漱更衣的时候,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实在担忧。 “殿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要不……” “不必。”沈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今天要批的折子拿来。” 李良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转身去西暖阁取折子。 他刚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阵狂风卷过来。 沈霁靠在床头,听见那脚步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恐惧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听见李良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明显的犹疑:“你们是什么人?殿下还没起身——”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而哽咽:“边关急报!请殿下即刻接见!” 沈霁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李良辅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殿下……兵部来了人,说是有边关的急报……” 沈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涩,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让他们进来。” 帘子被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帐幔翻飞。 兵部来的信使跪在地上,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边关的风沙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那木匣不大,黑漆漆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霁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瞳孔猛地一缩。 信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参见简王殿下……殿下,陛下在追击北狄残部时遭遇埋伏……陛下他……” 沈霁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用力地攥着被子,攥得指节轻响,攥得青筋暴起。 “……陛下他,驾崩了,潜龙卫不日将扶灵柩归京。” 信使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霁听见了这两个字。 驾崩。 这两个陌生极了的字眼像两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李良辅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沈霁那副平静得诡异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没事……” 沈霁忽然开口:“盒子里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李良辅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 “拿过来。” 李良辅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抖着手,走到信使面前,接过那只木匣,将木匣捧到沈霁面前,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块玉佩。 玉佩碎成了两半。 沈霁认出了那块玉佩。 那是元定尧做他身上这块时一并刻的。 上面刻着麒麟,刻着“沈”。 他的“沈”。 现在它碎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霁伸出手,将玉佩的碎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慢慢攥紧。 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色的绸缎上,洇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殿下!殿下您的手——”李良辅扑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 沈霁没有理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宫城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挽歌。 第204章 小元恢复记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元定尧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完全失去身体控制的感受了。 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另一半却沉浸在某种铺天盖地的悲伤里。 那悲伤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黑暗中开始有画面浮现。 断断续续的,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光影。 他先是看见一片荒坡,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 自己骑在马上,低头看见了他的宝贝。 沈霁浑身是伤,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蜷缩在乱草堆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和路边的死尸没什么分别。 过了一会儿,自己翻身下马,弯腰,将那个脏兮兮的、瘦得不成人形的青年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画面碎了,又拼成新的。 他看见了凝霜殿。 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殿角的安神香燃了一夜,灰白色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层,在晨风里簌簌地落。 沈霁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而自己一身龙袍,跪在床榻边,眉宇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祈求。 那个自己握着沈霁冰凉的手,好像在一遍遍地说着什么。 可最后,那只细瘦纤长的手还是从他的掌心里滑落,无声地垂在榻边。 画面又碎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紫宸殿里,鬓发半白,形销骨立,空荡荡的龙袍披在身上,像一件寿衣。 那个自己面无表情地割开手腕,鲜血汩汩地流进白瓷碗里,然后将一块小小的牌位放进血水里,殷红的血液顺着牌位上“沈霁”二字的刻痕缓缓流淌。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没有人回答。 白瓷碗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鲜血四溅。 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元定尧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后背抵着嶙峋的石块。 身上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臂疼得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胳膊往下淌,将身下的泥土洇湿了一片。 “陛下!陛下您醒了!” 有人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元定尧认出了那张脸——是他的潜龙卫统领,暗一。 这个从少时就追随他,跟了他十几年的男人此刻满脸都是血污,眼眶赤红,跪在他身边,想要扶他又不敢妄动。 “陛下,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了,属下还以为……以为……” 元定尧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画面,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沈霁。 他想起了沈霁死的那天,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他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 想起了自己对着满朝文武下旨,追封沈霁为后,以国母之礼葬入帝陵。 朝臣跪了一地,他就直接将反对的人下了诏狱。 于是没有人再敢说话。 那些人在背后骂他疯了,骂他被一个男人迷了心窍,骂他不配为君。 可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了尘说的那句话:“陛下,贫僧可以送他回到二十年前。但此术逆天而行,需以陛下所有功德、气运,以及还未耗尽的阳寿为祭。陛下……可愿?”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朕愿意。” 毫不犹豫。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想给那双眼睛,那双在荒坡上看着他的、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一个全新的、幸福的人生。 哪怕,自己并不能见到。 然后就到了这一刻。 他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左臂像是要断掉一样疼,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 他成功了。 他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他重新遇见了沈霁,抱过他、吻过他,和他做了秘而不宣的夫妻。 可是—— 元定尧的瞳孔猛地一缩。 了尘分明说过,血祭会将沈霁的灵魂送回过去,送回二十年前,让他重活一世,拥有健康的身体、完整的家庭、顺遂的人生,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148页 所以这一世的沈霁,应该好好的长大才对。 可实际上呢?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沈霁摔在昭阳府中,那副奄奄一息,病骨支离的模样。 十六岁的少年,瘦弱清伶,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摔倒在地的时候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飞不起来的仙鹤。 那时他才十六岁啊。 那样好的年纪,先天心疾,肺气不足,五脏皆弱,腿有旧疾,他从未听说过沈霁十六岁时是这般模样。 前世他虽然是在北地荒坡上捡到的沈霁,但他后来查过沈霁早年的情况。 沈家嫡出的小公子,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体健貌端,骑射俱佳,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素有“玉面小麒麟”的美称。 他也见过沈霁年少时的画像——面如冠玉,眉目含笑,腰间佩着长剑,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意气风发得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的沈霁会是这副模样? 元定尧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暗一赶紧上前扶他。 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沁出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靠着身后的石块,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两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捋清楚。 了尘当年的原话是什么? “陛下,您以自身功德、气运、阳寿为祭,可送他回到二十年前。此术逆天而行,贫僧一生也只敢行此一次。但有一事,贫僧需如实相告——您不会跟着回去,您的灵魂此后不再完整,您与他,不会再见了。 但现在他回来了。 也就是说,他的灵魂现在是完整的。 这不正常。 了尘骗了他?还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元定尧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想起几年前,这一世的了尘,在圆寂前……曾和沈霁单独见过一面。 那个老头对他说了什么?又帮他做了什么? 真该死啊…… 他当初就不该轻易放过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和尚。 但即便如此,沈霁少年时也不该体弱成这样。 他对元景明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都说明了他是有记忆的…… 元定尧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是了。 对自己…… 他……是不是还是信了自己更喜欢他体弱多病的样子? 想到这里,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怎么会这样…… 如果是这样,他宁可沈霁真的不爱他…… 他明明是要救他。 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送沈霁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让他避开那些苦难,让他有机会重新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可实际上,他又害了他一次。 元定尧忽然睁开眼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沈霁无数次,喂过他喝药,哄过他吃饭,替他梳过头发,替他穿过衣裳。 这双手也杀过很多人。 权臣、贪官、叛将、敌国的将士、先太子妃、梁王满门。 这双手沾满了血,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双手脏得很,脏得让他想把自己的皮都揭下来。 他又害了沈霁。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说要护着他,要让他活很久很久。 可实际上,他又成了那个害他生病、害他受苦、害他一次又一次命悬一线的人。 第205章 决定假死 “陛下?陛下?”暗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恐惧。 “陛下,您在想什么?” 元定尧的神思终于被唤回,他抬起头。 暗一还跪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出血,不知道多久没有合过眼了。 他的外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凝成硬块,看着触目惊心。 元定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别的事。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朕在这里?” 暗一闻言,跪直了身子:“启禀陛下,您之前伤势过重,属下一直守着您,还未传信回去,其他人也还没找过来。” 元定尧点了点头。 他靠回石块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着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 前世,他三十一岁那年也御驾亲征了。 可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他出京的时候,朝堂上还有梁王一脉在暗中虎视眈眈,粮草调拨处处受阻,军报传递频频延误。 这一世,梁王早在他当年被刺杀之时就被他连根拔起,按理说,这一仗不该又打得这么难。 可偏偏就是打得这么难。 粮道被劫,兵力被牵制,行踪被泄露。每一次他调兵遣将,北狄那边都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样,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锋芒,打在他最软肋的地方。 这不对。 非常不对。 元定尧的眉心慢慢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幽暗。 还是有人通敌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呛得他闷闷地咳了两声。 左肩的伤口随着咳嗽的震动而裂开,一股温热的液体又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忍着咳嗽,睁开眼,看向暗一。 暗一正满脸担忧地跪在一旁,见他看过来,赶紧往前凑了凑:“陛下,您有何吩咐?” “既然没人知道,”元定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骇人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潜龙卫仿制一具朕的尸体,你带回去,对外宣称朕在追击北狄残部时遭遇埋伏,以身殉国,安排人扶灵柩归京。” 前世沈霁死的时候,他也让人准备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上面刻满了祥云和仙鹤,内里铺了三层明黄色的绸缎。 出殡那天,他站在棺材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福全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久到殿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那时候只是很平静的想,朕也要死了。 就像太阳落山、潮水退去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半年后他把该杀的人杀完,该报的仇报完,死在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暗一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陛下?” “朕说,对外宣称朕驾崩了。”元定尧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让他们将灵柩送回京城。” “朝中有人不安分,朕得给他们冒出来的机会,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不死心。” “是,那……要不要给简王殿下传个信?殿下他……若是知道了消息,怕是……” 元定尧听完犹豫了片刻,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泥土,指节泛白,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嵌进指甲缝里。 那个孩子,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那个这一世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孩子。 他知道他死了,会哭吗?会晕过去吗?会……撑得住吗? 元定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会动摇,一动摇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他咬紧牙关,将那一丝软弱压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还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把人揪出来,需要时间弄清楚这两世所有变故。 如果告诉沈霁,他瞒不过那些人的。 他骗了自己那么多次。 就这一次。 就瞒他这一次。 那个孩子虽然身体不好,可他聪明,机敏,骨子里有一根倔强的筋。 他能撑过去的。 一定能的。 “不告诉他,他身边的人不一定干净,做戏也做全一点。他……得真的以为朕死了,这出戏才能唱下去。” “是,属下遵旨。” 第206章 小元葬礼 大雪。 漫天的大雪。 自昨夜起,天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往下落,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 李良辅从半夜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一会儿看看炭盆里的火,一会儿去听听床帐里的动静。 自从那天收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后,殿下一直很沉默。 他不哭,不闹,不摔东西,不骂人,甚至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每日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该批折子批折子。 一切好像还和从前一样。 可如今哪里会一样呢? 按照消息,陛下的灵柩今日就送回来了,殿下他…… 李良辅不敢往下想,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气,将炭盆里的炭又添了几块。 第149页 卯时刚过,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沉沉地压在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霁在半梦半醒间骤然听见那钟声,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钟声还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整整敲了九下。 他睁开眼,轻轻咳了两声,肩膀跟着颤了好几下,震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疼。 李良辅听见动静,掀开帘子进来,见沈霁已经醒了,当即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倒了两颗药丸,递到沈霁面前,随后又端了一碗浓得发黑的参汤过来。 沈霁顺从地将药丸含进嘴里,接过参汤送了下去。 参汤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到今天的。 整整三天,他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整觉都没睡过,脑子里不停回荡着那天的话。 驾崩…… 元定尧怎么可能驾崩呢? 他明明答应了会好好回来的。 他说过“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他点了头的,他说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从来没有。 一旁的小太监捧着一身新赶制出来的素色丧服进来,李良辅正要接过来给沈霁换上,沈霁却忽然开了口。 “不要这个。” 李良辅愣住了,捧着丧服的手僵在半空中:“殿下?今日陛下灵柩归京,按礼制——” “换一身别的颜色的常服。” “殿下……这于理……” “本王使唤不动你了吗?” 沈霁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久未开口有些沙哑,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李良辅的膝盖当即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身后的太监宫女也跟着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沈霁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胸口闷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将那一阵翻涌的烦躁和无力压了下去,声音放轻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森冷:“换一件天青色的。” 李良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是,奴才遵旨。” 从紫宸殿到宫门口,一路铺满了雪。 沈霁坐在肩舆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毛领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肩舆走得很慢,抬舆的太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沈霁的身子还是随着颠簸轻轻地晃。 他太瘦了,瘦到裹在狐裘里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轮廓,像一件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裳,风一吹就会飘走。 灵柩停在了宫门口。 远远地,沈霁就看见了那口棺材。 金丝楠木的,很大,大得不像话。 棺身上盖着明黄色的缎幔,缎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白。 棺材四角站着一身丧服的仪卫,手里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在风雪中叮叮当当地响。 肩舆停在了十丈之外。 李良辅正要上前将沈霁抱下来,忽然听见他开了口。 “他不在这里。” 李良辅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他不会在这里。”沈霁重复了一遍,“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的。” 他仰起头,看着李良辅,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人心口发慌。 “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他不会的。” “殿下……陛下他……真的已经……” 李良辅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这会儿能和沈霁说什么。 说“节哀”? 说“您要保重”? 说“陛下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 可此时此刻,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霁身上,连一丝力量都没有。 “闭嘴。” 沈霁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是撑着扶手,从肩舆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臂撑在扶手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李良辅赶紧上前扶住他,半扶半抱地将人安置进了一旁提前准备好的轮椅里,然后推着他,缓缓穿过人群。 跪在两旁的官员们暗中抬起头,有人眼里带着心疼,有人眼里带着同情,还有人眼里带着打量与算计。 那些目光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割过来,割在沈霁的脸上、身上、心上。 可沈霁谁都没有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口棺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转不动。 第207章 小沈开棺 轮椅最终在灵柩前停下来。 沈霁坐在那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去拂,只是任由那些雪在他身上化成了水,又冻成了冰。 风雪呼啸着穿过宫门,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漫天的哭声在空中回荡。 “开棺。” 广场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向泽明跪在最前面,闻言抬起头看着沈霁,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殿下……陛下已经……您节哀……” “本王说,打开。”沈霁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跪在后面一排的沈光启跟着抬头,看到沈霁这副模样,一瞬间心如刀绞。 他的孩子,他们全家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此刻坐在那里,却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 苍白、麻木、毫无生气。 “殿下……”沈光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里。 沈霁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可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的表情。 “本王说,开棺。” 一旁的兵部尚书也跪不住了,膝行上前,叩首道:“简王殿下!陛下已经……您不能这样折腾他的遗体啊!您让他安息吧!” “安息?” 沈霁低下头,看着兵部尚书花白的头顶。 “他答应过本王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本王,所以这里面的人不可能是他。你们不让本王看,本王偏要看。” 他的目光越过兵部尚书,越过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越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最后落在站在灵柩旁的暗一身上。 暗一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霁看了他几秒钟,忽然撑着轮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李良辅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慢慢朝暗一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胸口的闷痛渐渐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了一把锥子在他心脏上一下一下地凿。 走到暗一面前的时候,沈霁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暗一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还没碰到沈霁的衣袖,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沈霁的手细瘦冰凉,本该毫无力气,可此刻那五根手指扣在暗一的手腕上,却像是铁箍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剑出鞘的声音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沈霁一把抓住了暗一腰间的剑柄,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薄而锋利,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手抖得厉害,剑刃随着他手的颤抖在皮肤上轻轻蹭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 “今日,要么本王死在这里,要么开棺。” “殿下!”李良辅扑通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殿下您把剑放下!您不能——” “开棺!”沈霁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声嘶力竭的喊声撕裂了风雪,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嘶嘶声变成了尖锐的喘息,可他握剑的手稳得出奇。 沈光启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把横在他脖子上的剑,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开……开棺……快开棺……” 仪卫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掀开缎幔,撬开棺盖。 一声沉闷的声响后,棺盖被抬起来,放在一旁,露出了棺内明黄色的绸缎和绸缎上躺着的那个人。 当啷一声,沈霁的剑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末。 他猛地扑在棺材边缘,手指抓着棺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棺内躺着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是元定尧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蹙着的眉心,薄而紧抿的嘴唇。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和他梦中一模一样,和他每天醒来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第150页 沈霁的手从棺沿上松开,慢慢地伸进棺内,指尖触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是凉的。 彻骨的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上去,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地描摹着。 眉心、鼻梁、颧骨、嘴唇…… 每一个地方他都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对。 沈霁的目光又落在元定尧的左手上。 元定尧的左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那枚白玉扳指还戴在拇指上,温润细腻,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霁伸出手,颤抖着将那枚扳指从元定尧的拇指上取下来,对着光看。 一模一样。 连他失手刻下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沈霁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沙哑破碎,让人听得浑身发冷。 “……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只要我活着……你说让我等你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霁趴在棺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哭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从身体里呕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元定尧的肩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埋进去的、充满了松木清香的颈窝,此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让人恶心的死亡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 为什么我明明重活了一世,一切变得更糟糕了? 是我做错了吗? 是我太贪心了吗? 是我不应该试图改变命运吗? 沈霁想起前世。 前世元定尧也御驾亲征了,那一仗也打得很难,可他至少活着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还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他。 他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李良辅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殿下……您哭出来就好了……您别……您别这样……您还有朝政要处理,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您……您不能倒啊……” 沈霁没有理他。 他就那么趴在那里,脸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龙袍上,在明黄色的缎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骗我……” “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让我等你……你说……”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沈霁来不及偏过脸,大口大口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尧的龙袍上,和之前那些眼泪洇开的深色圆点混在一起,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花。 “殿下!殿下!”李良辅惊慌失措地扑上来扶他。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来更多,将他苍白的嘴唇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身边好像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被水波荡得支离破碎。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雪地、棺材、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冷。 好冷。 今年冬天,怎么会这么冷? 第208章 小沈跪灵 沈霁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紫宸殿熟悉的帐顶,五爪金龙在昏暗的烛光中若隐若现。 殿里弥漫着浓苦的药味,炭盆烧得很旺,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沈霁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李良辅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探他的鼻息。 “什么时辰了?” 李良辅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声音又惊又喜:“殿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天一夜,奴才吓——” “本王问你什么时辰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可那语气里的疏淡让李良辅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赶紧擦了眼泪,跪在床边回话:“回殿下,酉时了,苏先生说您悲怮过度,以致心疾发作、气血两亏,这些日子需要好好静养——” 沈霁没有听完,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只是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喘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哮鸣声。 李良辅吓得脸都白了,扑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霁的手凉得吓人,隔着外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凉得李良辅指尖一缩。 “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跪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您别去了好不好,苏先生说您经不住——” “本王问你,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闷声道:“……在奉先殿。” 沈霁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枕上,闭着眼缓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更衣。” “是……” 换丧服的时候,沈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任由李良辅摆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抬手、穿衣、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是被动地完成。 丧服是粗麻布的,穿在身上又硬又扎,很快便在薄薄的皮肤磨出大片浅浅的红痕。 可沈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密闭的壳子里,外头的世界隔着厚厚一层屏障,声音传进来是闷的,光线透进来是暗的,连疼痛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从紫宸殿到奉先殿,一路都是雪。 李良辅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点颠簸会惊着沈霁。 风从廊下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侧过身挡了挡,又低头去看沈霁。 沈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雪化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看着一点活气都没有。 奉先殿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棺椁停在大殿正中,金丝楠木的棺身上盖着明黄色的缎幔,缎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棺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祭品,长明灯燃着昏黄的火苗,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惨淡的光影里。 两侧跪着守灵的宫人和几位近支宗亲,见沈霁进来,纷纷伏地叩首。 李良辅将沈霁推到灵案侧面的蒲团旁,弯下腰想扶他下来。 沈霁摆了摆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自己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下磕得不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跪直了身子,直直地看着灵案后面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李良辅跟着跪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跪不得太久……您若是难受,就靠在奴才身上歇一歇……” 沈霁没有回答。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风从殿门灌进来,将素幔吹得轻轻飘动,将香炉里的香灰吹得漫天飞舞。 沈霁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天。 两天。 三天。 连着许多天,沈霁每日卯时便到奉先殿,一直跪到戌时才被李良辅强行抱回去。 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脸色一日比一日白,跪着的姿态却一日比一日端正。 李良辅劝过,苏应淮劝过,向泽明、沈光启都来劝过。 没有人劝得住。 沈霁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不再哭,不再闹,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雪打不摇。 可他的身体远没有他的意志坚强。 没过几天,沈霁开始发低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微有些烫,李良辅摸的时候还没太在意,以为是殿里炭盆烧得太旺。 可后来温度越来越高,烧得他颧骨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绯红,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苏应淮来看过,把了脉,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开了新的方子,让李良辅无论如何都要让沈霁喝下去。 李良辅就端着药碗跪在蒲团边,一勺一勺地喂。 第151页 沈霁也不拒绝,嘴唇微微张开,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药汁浓黑苦涩,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喝到一半的时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他偏过头,药汁混着血丝呕了出来,溅在蒲团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要擦。 沈霁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李良辅的手指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天的时候,沈霁跪到一半忽然往前栽了一下,整个人扑在了灵案前的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弓成一弯快要折断的弧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良辅扑上去扶他,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瞳孔有些涣散,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殿下!殿下您醒醒——” 苏应淮被连滚带爬地叫来时,沈霁已经被李良辅半扶半抱地靠在怀里。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垂在一边,露出那截细瘦苍白的脖颈,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他艰难的呼吸一突一突地跳。 苏应淮什么也没说,三根手指搭上去不过几息,便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将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沈霁的穴位——人中、内关、合谷,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 扎完针,苏应淮跪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心力耗竭太甚,正气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全凭一股执念吊着。若是再这么跪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李良辅听懂了。 他抱着沈霁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那冰冷的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我……怎么了?” 李良辅愣了一下,赶紧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回……回殿下,您刚刚昏了半个多时辰……您跪着跪着忽然就栽倒了……苏先生给您扎了针才缓过来……”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您歇一歇好不好?就歇一会儿……陛下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啊……” 沈霁慢慢睁开眼,他看着李良辅,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自己来和我说……扶……本王起来。” 李良辅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控制不住地砸在沈霁的衣襟上,在粗麻布的丧服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您别这样……求您了……回去吧……” 沈霁见他不动,撑着手臂想自己爬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李良辅将他抱进怀里,想把他抱回轮椅上。 沈霁的手指却死死地抓着蒲团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蒲团的草编缝隙里,怎么都掰不开。 “殿下!您放手!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霁忽然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蒲团,整个人瘫在李良辅怀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李良辅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李良辅闻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的发顶,将那一头乌黑的发丝打湿了一片又一片:“殿下……陛下他……已经走了……您不能……您不能也跟着去啊……” 第209章 小沈被逼宫 停灵七天,沈霁就这么跪了七天。 最后一天,他几乎连从轮椅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良辅将他扶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刚一触地便往侧边一歪。 如果不是李良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扶我……跪好。” “殿下,您已经——” “扶我跪好。” 李良辅咬紧牙关,将他的身子重新扶正。 沈霁的膝盖落在蒲团上,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李良辅赶紧从身后撑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将那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勉强撑住。 沈霁靠在他怀里,身子烫得吓人,脊背上全是冷汗,隔着丧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灼热。 他就这么跪着,从卯时跪到申时,从晨光熹微跪到日影西斜,面颊上那两团绯红在他惨白的脸上烧得像是要燃起来。 跪灵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简王殿下怕是要跟着先帝一起走了。 申时三刻,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良辅抬起头,看见丞相向泽明带着几位重臣从侧门进来,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向泽明一路走到灵案前,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还靠在李良辅怀里的沈霁。 “简王殿下,臣等有一事……不得不奏。” 沈霁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向泽明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跪了一片,朝服的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像一片暗色的潮水,从灵案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陛下驾崩,朝野震动,天下惶惶。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定新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霁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向泽明身上掠过,扫过跪在后面的一排大臣。 “你们……要立谁?” 向泽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按礼制,先帝无嗣,当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者承继大统。” 话音未落,跪在后面的一位大臣便开了口,声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辩论一样:“臣以为,宗室之中,论贤论能,当属庆王殿下。庆王乃先帝叔父,德高望重,理当——” “庆王今年六十有八了,”另一位大臣打断了他,声音不急不慢,“继位之后,只怕没几年又要……” “那你说立谁?” “臣以为,信王年轻有为,在封地政绩斐然,可堪大任——” “信王生母出身微贱,如何能为天下之主?臣推举成王——” “成王才十二岁,如何能理政?” “十二岁又如何?有简王殿下辅政,何愁——” “简王殿下姓沈,不姓元,如何能——” “够了!” 向泽明一声低喝,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只持续了几息,便又被窃窃私语取代了。 有人说该立庆王,有人说该立信王,有人说该从太祖子孙里选,有人说该按长幼顺序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地飞,吵得人头疼。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里,听着那些争吵。 他听见有人说“血脉纯正”,有人说“德高望重”,有人说“年轻有为”,有人说“才能出众”。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们在争的,是元定尧留下的位子。 他还没走远,他们就在争他的位子了。 “诸位大人——”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第210章 小沈被逼宫2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霁的身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他抬起眼,向着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目光穿过素白的帷幔,穿过漫天飞舞的香灰,穿过跪了满地的朝服,落在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影上。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银色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 他的眉眼被烛光和雪光切割得明暗交错,却依稀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那张脸和元定尧有三分相似,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元定尧年轻时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冷厉、轻漫、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恨意。 元景明。 他还活着。 沈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大臣吵了这么久,吵得他头疼,吵得他心口发闷,吵得他想让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可元景明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麻木,全都被一种更加尖锐的情绪取代了。 元景明居然没有死。 当年梁王谋逆,满门抄斩,上下数百口人,一个不留。 沈霁是看过刑部卷宗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梁王一脉,尽数伏诛”。 可此刻,元景明,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身后更是密密麻麻站满了甲胄齐整的士兵。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些年他躲在哪里? 谁在帮他? 第152页 还有—— 沈霁的眼皮猛地一跳。 淮城的堤坝,那笔再也没查清的赃款,元定尧意外的驾崩…… 这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和他有关? 沈霁抬起头,看着元景明。 那张脸上仿佛还带着微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乍一看去和当年的梁王世子几乎没有分别。 可沈霁分明在那似曾相识的笑容底下看到了恨,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刻骨铭心的恨。 “元景明……你没死?” 有大臣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抖。 元景明没有看那个人。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地上那个一身孝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沈霁跪坐在蒲团上,素白的麻衣裹着他单薄得惊人的身子,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美。 元景明看着那张脸,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扩大了一点。 “简王殿下,别来无恙。”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里,听见他这话,心口的抽痛骤然加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寸,被李良辅死死地托住才没有从蒲团上滑下去。 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费力的喘息声。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您别激动!您冷静一些——” 可沈霁冷静不下来。 他喘得越发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色泛上一层发乌的紫。 黑沉沉的眼珠失了焦,只露出上方一痕惊心的白,又无力地阖上,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元景明一步步走进殿来。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铠甲上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走到灵前,先对着元定尧的棺材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大人,方才在讨论立谁为君?” 没有人回答。 元景明笑了笑:“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诸位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一位老臣跪不住了,先一步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你……当年梁王谋逆,已被先帝定罪,你是罪人之子,有何资格——” “我父王是被冤枉的。” 元景明出声打断了他。 他站在大殿中央,神色平静,语气从容:“我父王当年被奸人陷害,所谓的谋反证据,全是伪造的。先帝一时糊涂,没有查清楚就将我父王下了狱,害死了我一门老小,而我侥幸逃出,这些年不得不隐姓埋名。” “诸位,若论继承大统的资格,我父王,是先帝的堂兄,我祖父,是圣祖爷亲立的太子。想来,作为他们的长子嫡孙,我亦有资格?”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面色煞白,有人目光闪烁。 向泽明在最前面,他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沈霁,又扭过头看了一眼元景明身后的士兵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回地面上,没有说话。 吏部尚书谢临倒是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示好:“公子是先太子嫡孙,血脉再纯正不过……先帝无嗣,宗室之中,确无出其右者。” 元景明闻言骤然笑了笑,“谢大人说的不错,其他大人呢?怎么不说话?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说完,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轻轻拍了拍,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元景明身后那些士兵同时动了一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像一群蛇在暗处缓缓吐着信子。 雪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那些半出鞘的刀身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将头埋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片刻之后,元景明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笑了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往前走了两步。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他的声音温润和煦,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今日带这些人来,不过是怕有些人不识时务,非要闹出些不好看的场面来。只要诸位大人愿意效忠于我,我自然不会为难大家。” “我呢,是先太子的嫡长孙,论年龄、论血脉、论才能,我都比我那些叔叔伯伯,更适合这个位子。” “至于诸位大人……我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愿意拥立我的,官居原职。不愿的——”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沉了沉, “休怪我这些士兵不讲情面。” 第211章 小元归来 元景明说完,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落在最后面那个倚在李良辅怀里的身影上。 沈霁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整个人靠在李良辅怀里,后背抵着李良辅的胸口,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元景明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怜悯的表情:“简王殿下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去歇着?这里的事,待我处理妥当,自会再派人告知于您。” “您可要仔细保重身体,往后我还需要您好生辅佐呢。” 沈霁没有动。 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得李良辅几乎要抱不住。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胛在李良辅的掌心里不停地翕动,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蝶。 胸口那点起伏愈发急促,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挤出去,可吸进来的那点空气到了喉咙口又被打散,变成一阵破碎的气声。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慢些喘,您看奴才一眼……” 沈霁的眼皮颤了颤。 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滚动了两下,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的睫毛湿透了,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凝成一缕一缕地贴在眼睑上。 嘴唇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着下齿,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元景明还在看他。 那道目光高处落下来,凉得像腊月的井水,渗进骨头缝里。 沈霁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慢慢游移,从他散乱的发尾,到他微微后仰时露出的那段苍白脖颈,再到他胸口那片被冷汗浸透了、皱成一团的素白衣料。 那目光阴冷,黏腻,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落进自己手里的东西。 沈霁的身子猛地一弓。 “呃——” 他整个人骤然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李良辅的下巴上,腰身塌下去,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李良辅吓得手一紧,死死把他往回拽,可沈霁的身子还在往下滑,膝盖从蒲团上滑脱了,整个人几乎要瘫在地砖上。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惊惶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来人!快来人!” 殿里一片哗然。 原本跪着的大臣们纷纷抬起头来,有人往前探身,有人往后缩,挤成一团。 向泽明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沈霁的方向抢了半步,又顿住,铁青着脸回头看元景明。 元景明的目光骤然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减淡,只是目光从沈霁身上收了回来,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骚动的大臣。 “都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简王殿下身子不适,你们围过去又能做什么?是想让殿下更难堪,还是想借机表一表忠心?” 向泽明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元景明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皇叔一生为国操劳,如今不幸驾崩,我心中亦是万分悲痛。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身为先太子嫡孙,自当接过这副担子,不负祖宗基业。” 他说完,对着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脸上的表情从容而笃定,像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李良辅没有管那些人。 他已经把沈霁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一手托着沈霁的后颈,一手按在他的心口。 掌心里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快得像要挣脱出来,一会儿又忽然停顿一拍。 “药呢,药给我!”李良辅几乎是吼出来的。 身后的小太监早已吓得手脚发软,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才连滚带爬地翻出一个青瓷小瓶。 第153页 李良辅一把夺过来,指尖哆嗦着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塞在了沈霁舌下,然后又将他的头微微抬起,用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胸口。 “殿下,求您了……吸气……您吸一口气……” 沈霁的舌尖抵着那粒药丸,苦涩的汁液在舌下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辛辣,像一根细针扎进麻木的血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喘过了这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两下,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别怕……我没事……”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落在沈霁的额头上,顺着他的眉骨淌进鬓发里。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热得发烫又冷得发抖。 “奴才不怕,殿下,奴才不怕。”他哽咽着说,“您别走,您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沈霁又缓了片刻,眼皮终于颤颤地掀开了一条缝,虚虚地看着元景明的背影。 “你……”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断断续续的。 “你说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当年人证物证俱全……你身为罪臣之子……勾结北狄,谋害天子……今日更是带兵围了灵堂,你——罪该万死。” 殿内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向泽明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霁,谢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元景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对着沈霁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证据?” 沈霁没有说话。 他没有证据。 那些都只是他猜的。 可他知道,那就是真的。 元定尧分明不该死的。 元景明见他沉默,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回来了。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逼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只有沈霁和他身边的人能听见: “沈霁,你是不是还不明白?元定尧已经死了,死透了。你拿什么跟我斗?就凭你这副随时会断气的身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沈霁的肩膀。 殿外,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雪被狂风卷着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满殿的白绸猎猎翻飞,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像一群在墙上挣扎的鬼魅。 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熟悉声音骤然响起,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旌旗的翻飞声: “朕还没死,你们这是在争什么?” 第212章 小元归来2 大殿里的烛火猛地一晃。 满殿的白绸还在猎猎翻飞,可所有的声音,这一刻都在沈霁的耳朵里逐渐远去。 他极力地睁大了眼睛。 来人一身玄色的铠甲,外头披着沾满风霜的黑色大氅,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风沙。 可那双深邃的、沉静的眼睛,正穿过素白的帷幔、穿过漫天飞舞的雪片、穿过跪了满地的朝服,定定地落在沈霁身上。 元定尧。 他没有死。 沈霁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可此刻,那声哽咽还没落地,眼眶里已然涌上了一层温热的湿意,模糊了那个逆光的身影。 这道虚浮无力的声响落在元定尧耳朵里,让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跌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件宽大的素衣下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子…… 明明只是月余未见,他竟觉得眼前的沈霁有些陌生。 或许是前世的记忆太过庞杂,又或者是前世的绝望太过深沉,元定尧其实不是很能分得清自己现在究竟算哪个他。 是那个和沈霁生死两隔、抱憾终身的他? 还是那个和沈霁相知相许、相互扶持的他? 他不知道。 可此刻,看到记忆里那个单薄、苍白的身影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元定尧的心骤然跳得飞快。 那是他的爱人啊…… 那些记忆里的绝望、悔恨、自责,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沈霁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他没敢多看,飞快眨了眨眼,将那点微薄的水汽打散,口中重复了一遍。 “朕还没死,你们这是在争什么?” 元景明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离沈霁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可那一寸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那张从出现以来一直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会——” 元定尧没有看他。 他一步步走进殿来。 玄色的铠甲上沾满了风霜和干涸的血迹,大氅的下摆被雪水浸透了,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元定尧一路走到棺材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 “看起来朕回来的不巧。怎么,朕不过离开了几日,诸位爱卿就这么急着拥护新君?”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些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只剩下风声、雪声,和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元景明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只是眼底那一点恨意怎么藏都藏不住,“皇叔,您活着回来,侄儿……很高兴。” “高兴?”元定尧终于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你带兵围了灵堂,逼着满朝文武拥立你为君,如今希望落空,朕倒没看出来你哪里高兴。” 元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笑意差点挂不住。 “皇叔误会了,我不过是听说皇叔驾崩,心中悲痛,担心朝中无人主持大局,这才——” “那你听说的还蛮巧的,”元定尧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逗弄猎物的从容,“朕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罪臣之子出来主持大局。” “哦说错了,是死人,毕竟你五年前就应该死了,这些年躲躲藏藏,活的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真是不容易啊。” “你!” “行了,”元定尧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勾结北狄,泄露军机,截断粮道,派人刺杀朕。你做得很好,只是有一件事你算错了。” "朕没那么容易死。" 元景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元定尧,声音里那层温润的皮也剥落了,露出底下淬了毒的东西:“皇叔说什么?侄儿听不懂。” “听不懂?” 元定尧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元景明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些士兵身上。 “宋敏生,进来。” 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宋敏生带着一队人马大步走进殿内,那群人身上的甲胄还带着硝烟和风沙的味道,手里握着的火铳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铁色,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元景明的人, “陛下死里逃生之后,曾暗中命臣带人监察军中,拿下了几个心怀不轨的官员。” 那些官员嘴硬,当场就自尽了,但在其家中,发现了多封密信——” 宋敏生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兵部尚书一眼,“信件与兵部以及梁王旧部有关。” 话音落地的瞬间,元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身后全是元定尧的人,退无可退。 “拿下。”元定尧轻轻吐出两个字。 宋敏生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元景明身后的士兵有的丢下了刀,有的往后跑,有的想反抗却被三两下按倒在地。 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响。 元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元定尧,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你赢了,可你赢了这一次又能怎样?你以为你这些年做皇帝,就真的坐稳了那个位子?你以为那些跪在地上喊你陛下的、心里就真的敬你、怕你、服你?你——”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元定尧的神色变了一瞬。 原先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从那张沾染风沙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惶。 元景明顺着元定尧的目光看去,发现沈霁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 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撑着身旁奴才的肩膀,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素白的孝衣拖在地上,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身子,隔着衣料都能看见那两条细瘦的腿在微微打颤。 而后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就那么一小步,沈霁的身子猛地一晃,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要往前栽倒。 第154页 “殿下!” 李良辅的手猛地收紧,死死地拽住了沈霁的胳膊。 可沈霁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眼睛直直地落在元定尧身上。 那双湿漉漉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映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像是要把那个人刻进瞳孔里: “……你……” “……你……回来……” 这几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极其勉强的声响,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细碎的气声。 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上那一层淡紫慢慢地深下去,泛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颜色,整个人软软地直往下塌。 元定尧当即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迈过去,伸手将他接住了。 玄色的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雪水和血迹,冰冷的铁片贴在沈霁的胸口,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的额头抵着元定尧的锁骨,那双枯瘦的、还带着细碎痉挛的手攥着元定尧的大氅前襟,攥得那样紧,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第213章 小元被揭穿 元定尧看着怀里这个脆弱不已的人,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沈霁。” 沈霁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起头。 元定尧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碰沈霁的脸。 他的指尖落在沈霁的颧骨上,那里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沈霁。”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些,“我回来了,我没有死。” 话音未落,元定尧忽然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洇开一片湿意。 那片湿意是温热的,透过铠甲接缝处的里衣,渗进他的皮肤里,烫得他心口一阵抽痛。 元定尧把沈霁往怀里按了按,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不由自主地按在了他的心口。 铠甲有些凉,他皱了下眉,飞快地卸下了右手的护腕,露出底下温热的掌心,贴了上去。 “没事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回来了,我没死。你慢慢呼吸,跟着我——” 元定尧原以为自己会有些陌生的。 毕竟两世那么多年的记忆交叠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沈霁。 可身体就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极为熟练地在沈霁心口上轻轻按揉着,打着圈儿。 暖意透过衣料渗进去,像是要把那些天寒地冻的、绝望的、灰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焐化。 “别激动,跟着我慢慢呼吸……” 沈霁的身子还在抖,可那急促的呼吸随着元定尧的安抚,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缓了下来。 他攥着元定尧大氅的手指松了一些,指节由白转红,痉挛也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整个人依旧软绵绵地靠在元定尧怀里,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连抬一抬眼皮都成了奢望。 “……别……走……”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梦呓里漏出来的。 元定尧低头,看见沈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贴着眼睑,那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光还悬在眼底,却已经被疲惫和虚弱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走。” 元定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不走了,往后都不走了,我陪着你。”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看了李良辅一眼。 李良辅的手还虚虚地伸在半空中,他看见元定尧的眼神,立马明白了什么,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泪。 “去把软轿抬到殿门口,让苏应淮在紫宸殿准备着。”元定尧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别围在这里了,将人都处置了吧,该收押的收押,该审的审。向爱卿,你来督办。” 向泽明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地叩首:“臣,遵旨。” 元景明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 他被两个兵士按着肩膀,半张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可他那双眼睛还是转过来,死死地盯着元定尧怀里的沈霁。 “沈霁。”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带着一种阴鸷的意味,“我输给他,我不冤。可你,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具假尸体,可不是我做出来的,是——” 他还没说完,暗一先一步将一块布塞进了他嘴里。 声音被堵住了,只剩下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可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盯着沈霁,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什么东西传递过去。 元定尧有些紧张地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 他看见沈霁那颗黑沉沉的瞳仁从下方慢慢地翻上来,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沈霁——” 元定尧想说什么,可沈霁的嘴唇先他一步动了。 他的嘴唇是乌紫色的,干裂起皮,下唇上还带着刚才被自己咬出的血痕,血痂黏在唇缝间,随着他嘴唇的翕动而裂开,又渗出一丝鲜红。 “……他……刚才……说……什么……” 声音断在中间,最后一个字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只剩下一个虚浮的尾音悬在空气里。 元定尧看着沈霁那双还不太能聚得上焦的眼睛,心口骤然一紧。 “没什么。”他把沈霁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那一片单薄的脊背,顺着脊沟一下一下地往下抚,“他胡说八道的,你别管他,先歇——” 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大眼看他,可那双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滚了两下,怎么也撑不开那层薄薄的眼睑。 他的睫毛又湿了,这一次不像是冷汗,细细的水光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片雪一样的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214章 小沈质问 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大眼看他,可那双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滚了两下,怎么也撑不开那层薄薄的眼睑。 他的睫毛又湿了,这一次不像是冷汗,细细的水光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片雪一样的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真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要换气,可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 “我没有,”元定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感觉到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塌,软得像是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沙,“你别听他乱说,都是些临死前的疯话,不值得往心里去。” “你……真的骗我。” 沈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可那一点像是把他胸腔里最后存着的那口气都挤了出来。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在元定尧怀里挣了一下,枯瘦的指节攥着大氅前襟猛地收紧,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你……你……骗我……” 他喘得很急,气息打在那件玄色的铠甲上,洇出一小片温热的雾气。 “那具……假尸体……” 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是你……让人做的……你故意……不告诉我……” 元定尧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沈霁在说什么。 他在暗中算好了一切,算好了假死脱身、引蛇出洞的时间,算好了带人反扑的路线,算好了朝中哪些人会倒戈、哪些人会观望、哪些人会死守。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万无一失。 可他没算到沈霁会撑着这样的身子为他守灵。 他没算到沈霁会穿着那件雪白的孝衣,在那口棺材前面跪了那么多天。 他没算到沈霁会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沈霁,我可以解释——” “你……不告诉我……”沈霁的声音不住地发颤,“你……让我……等了……那么多天……你让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张着,舌尖抵着下齿,整个人忽然缩成一团,肩胛骨在单薄的素衣下面剧烈地颤动,像一只被攥住了翅膀拼命扑腾的鸟。 “咳嗬——呃咳咳——” 那咳嗽声又干又哑,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撕裂的、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的声响。 元定尧猛地把他搂紧,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微微支起来,一手在他背上用力地顺着。 “沈霁!你慢点,你慢点咳——” 可沈霁停不下来。 他的身子微微弓着,额头抵着元定尧的锁骨,枯瘦的指节还死死地攥着那件大氅,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沈霁嘴里涌了出来。 一缕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那件玄色的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155页 “沈霁——” 元定尧的声音变了。 他声音里那种一贯的沉稳一瞬间碎了,裂开一道缝。 “沈霁!你看着我!你别——” 沈霁的眼睛还半睁着,可那黑沉沉的瞳仁正在慢慢地往上翻,眼白一层层地露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下拉 。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将落未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可以……” 一句话没说完,沈霁整个人忽然一软,彻底瘫在了元定尧的怀里。 他的头歪向一侧,靠着元定尧的肩窝,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又白又细,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着。 元定尧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只觉得怀里像是一片枯叶,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那件宽大的素衣裹着那副单薄的骨架,衣料底下空荡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 暗一已经带着人把元景明和他的残部拖了出去,殿里的喧哗声也在迅速地远去,有人在大声喊着“陛下”、“传太医”,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元定尧没有管那些。 他把沈霁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把那副瑟瑟发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玄色的甲胄上沾着血、雪水和尘土,可他还是把人往怀里按了又按,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你看着我,沈霁,你看看我——” 沈霁的眼皮颤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眼睑底下,瞳仁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从那个不断下坠的深渊里浮上来。 可他终究没再睁开眼。 元定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霁的额头上。 那里滚烫,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可沈霁的身子却在抖,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我知道你生气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霁一个人能听见,“你想怎么罚我都行,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你再罚我,好不好?”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殿门涌进来,落在元定尧的肩甲上,落在沈霁垂落的那只手上,落在那些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朝臣们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卷着白绸猎猎翻飞的声响,以及雪落在地上时那一点极轻的、沙沙声。 元定尧抱起沈霁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沈霁的腰和后颈,把那个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的大氅里,挡去了所有的风雪和目光。 第215章 流泪小沈 紫宸殿的门早已大开。 李良辅方才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已经领着几个小太监在殿里忙得团团转。 苏应淮站在殿门口等着,一看见元定尧抱着沈霁走过来,急急地往前抢了两步,目光刚一落在沈霁脸上,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乌紫,嘴角还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痕,在素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陛下,快把殿下放到床上——” 元定尧没等他说完,已经大步走进寝殿,将沈霁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件随时会碎的薄胎瓷器,托着后颈的手缓缓抽出,又替他拢了拢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苏应淮紧跟着上前,三根手指搭上沈霁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骨节突兀地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跳动。 苏应淮的指尖落上去的瞬间,眉头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将一根根银针刺入沈霁的穴位。 元定尧站在一旁看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应淮施完针,又从瓶子里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正要喂下去,沈霁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不……”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魇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抗拒。 他的眉心蹙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那层薄薄的光在眼皮底下艰难地滚动着,却怎么都撑不开。 元定尧快步走到榻边坐下来,一只手握住沈霁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沈霁,”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一样,“吃药好不好?吃完药就不难受了。” 沈霁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清泪忽然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来: “……骗子……” 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他低下头,将沈霁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闭了闭眼。 “是,我骗了你,”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你先把药吃了,等你好了,我跪着听你骂都行,你先吃药好不好?” 沈霁没什么反应,只是不住地轻颤。 一旁的苏应淮看元定尧也没起什么作用,实在嫌他碍事,当即出声赶人: “陛下,您既然没事,不妨先去洗漱一下,您这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别在这里耽误臣救命。” 元定尧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见苏应淮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好。” 元定尧匆匆离开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内殿已然乱作一团。 他的步子骤然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那扇紫檀屏风,看见榻前的光景,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沈霁还躺在那里,身子微微侧向床沿,头被李良辅托着,后颈垫着一方叠得厚实的绢帕。 李良辅一手端着青瓷小碗,另一只手里的银匙正抵在沈霁的下唇上。 那匙面上盛着半勺深褐色的药汁,却大半都顺着沈霁的嘴角淌了下来,洇进耳后的发丝里,又沿着那截苍白的脖颈缓缓滑落,没入素白的衣领。 沈霁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咬紧了牙关在抵抗什么。 他的齿关闭得很紧,李良辅怕伤着他,也不敢用大力,只敢用匙边轻轻地叩着他的下唇。 “殿下,您喝一口,就一口……”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焦急,银匙又往前送了送,轻轻撬着沈霁的齿关,“药凉了就不好了,您——” 沈霁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咳咳——” 他咳了两下,嘴角忽然涌出一股混着药汁和血丝的涎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李良辅的手背上。 李良辅的手一抖,银匙差点没拿稳。 “殿下——” 元定尧已经走到了榻边,他俯下身,看见沈霁的脸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那张薄薄的嘴唇被药汁浸得发亮,可唇色却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乌紫。 他的眼尾红得厉害,那片薄薄的、苍白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一滴滴清透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着。 元定尧的心口骤然一抽。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沈霁的脸,拇指拂过那片湿冷的颧骨,把那道混着药汁的泪痕擦掉。 可刚擦完,新的泪又淌了下来,顺着他的指缝渗下去,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麻。 “朕来吧。” 元定尧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 苏应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示意李良辅把碗递过去,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绢帕放在榻边。 元定尧在榻沿坐下来,把沈霁微微托起,让他靠进自己怀里,然后端起药碗,没有用银匙,而是把碗沿轻轻抵在沈霁的下唇上,将碗微微倾斜。 “沈霁,你乖一点,喝一口,一口就行,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耐心,和方才在灵堂上那个冷厉果决的天子判若两人。 沈霁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一行新的泪从他紧闭的眼尾滑下来,淌过颧骨,落在元定尧的手背上,湿漉漉的、滚烫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委屈。 那碗药还是没能喂进去多少。 沈霁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可大半的药汁还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元定尧把那碗药放在一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伸出手,把他嘴角的药汁和泪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可刚擦完,新的泪又淌下来,顺着那道已经擦了好几次的旧痕滑下去,洇进元定尧的指缝里。 那些泪像是永远都不会干涸一样,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固执地往外渗着,把元定尧的手指浸得湿透。 元定尧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混着药汁和泪水的湿痕,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投降的妥协,“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对我。” 沈霁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那两片薄薄的、泛着乌紫的唇瓣微微张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第156页 他那双湿漉漉的、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可手却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一点,指尖蜷着,像是在摸索着什么。 元定尧伸出自己的手,把那只手轻轻地拢进了掌心里。 “沈霁,你别这样,你得好起来,你得好起来再来怪我。” 第216章 小元道歉 沈霁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 漫天的、纷纷扬扬的、永远落不完的雪,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他在雪里走,走得很慢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要折断了似的,可他不敢停。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钟声。 沉闷的钟声。 压在人心口上的钟声。 他走啊走,走到一条河边。 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暗沉的水流在缓慢地涌动。 沈霁跪下来,膝盖磕在冰面上,又冷又硬,寒意从膝盖骨一路窜上来,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趴在冰面上往下看,呼出的白雾蒙在冰面上,模糊了视线。 冰面下是一张脸。 元定尧的脸。 他双眼紧闭,嘴唇乌紫,像是睡着了。 只是眼睑下面一片青灰,面色惨白,胸口那片衣襟上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尧哥!” 沈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被那层光晃得眯了一下眼,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收缩,看清了头顶的帐幔。 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 紫宸殿。 他躺在床上,紫宸殿的床上。 沈霁眨了眨眼。 梦里的寒意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像是被雪水浸透了,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冷,可身下触到的那层被褥是暖的,热气源源不断传过来,烘着他的脸。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搭在被面上,手腕上还扎着一根银针,针尾微微颤动,将药力一点一点地推进他的血脉里。 苏应淮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给他搭脉。 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定尧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有些散乱,却难掩一身逼人的威势。 他的眼眶很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道薄薄的唇缝后面。 “殿下您醒了?”苏应淮先开了口,他的指尖还搭在沈霁的脉上,感觉到那根细若游丝的脉跳忽然急促了半拍,眉头又拧了一下,“您感觉如何?胸口还闷不闷?” 沈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元定尧身上,薄薄的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上起了一层白皮,一张一合间牵出细碎的裂口。 苏应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识趣地收了针,站起来退到一旁:“臣先去煎药。陛下,殿下刚醒,不宜多说话,情绪也不宜太过起伏,您多注意。” 元定尧点了点头。 殿里安静下来。 元定尧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可床板还是微微陷了一下,沈霁的身子跟着轻轻晃了晃。 只是那么一点晃动,他的眉心便拧了一下,颈侧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微微跳了跳,像是连这细微的颠簸都受不住。 元定尧看着他的眉心,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伸出手,想替沈霁抚平那道蹙纹,可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沈霁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元定尧,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他的眼睫湿漉漉的,睫尖上还挂着未干的潮意,在烛火下亮盈盈的,像碎了一层的星子。 元定尧默默收回了手,指节蜷进掌心里,攥了一下。 “……你睡了三天。”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也从沈霁的脸上移开,落在被角上。 “昨天夜里发了一场高烧,烧得很厉害,一直在说胡话,苏应淮用了一夜的针才把体温压下去。” “朝中那些人我已经处置了,元景明关在天牢里,等刑部审完了再判。宋敏生带了人去清查梁王旧部,该抓的一个都跑不了。兵部尚书……牵连不小,已经下了诏狱。” 他说到这里,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回沈霁脸上。 那张脸还是很苍白,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中间,小得不像话。 可他的眼神很清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说些什么。 元定尧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那具尸体……”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我让人做的。北境那边有人泄露军机,朝中也不干净,我想引他们出来,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攥着膝头的手指又紧了一些。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我知道……瞒着你不对,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算计我们。” “沈霁,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很快又沉了下去。 沈霁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继续问假死的事,反而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为什么……不碰我?” 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怕你不想我碰。” 沈霁的眼睫又颤了一下,他的眉心拧着,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来,像是在品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我起来。” 元定尧犹豫了一下:“你现在不能——” “抱我起来。” 沈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半拍,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带着水汽的呻吟。 元定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固执地望过来的眼睛,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伸出手,一只手探进沈霁的颈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地把他往上托了托。 沈霁的身子软得不像话,像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绸缎,毫无生气地贴上来,脑袋无力地枕进元定尧的肩窝里。 那截苍白的脖颈从松垮的衣领里漏出来,喉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无力地滚动了一下。 他靠在元定尧怀里,喘了好一会儿,嘴唇才又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喘,断断续续地:“我……想你……碰我。” 元定尧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掌心贴在他后背上,能清晰地摸到那排硌人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着。 “好,我知道了……沈霁,你身子还虚着,别说这么多。” 第217章 小沈下跪 沈霁听完,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虚,带着喘:“嗬……为什么……这么叫我?” “你以前……从来不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元定尧的动作顿了一下。 “……霁儿,我——” “你……你不对劲。” 沈霁的呼吸又开始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嗬嗬"声。 他的眼尾开始泛红,那层薄薄的、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元定尧,告诉我。”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的名字?” 元定尧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的肩头,落在那截露出来的、苍白的锁骨上。 “我……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 沈霁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他废了些力气想坐起来一点,可他的身子才刚刚坐起来半寸,胸口那阵刺痛便骤然加剧,整个人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呜咽的声响,又重重地跌回元定尧怀里。 “霁儿!” 元定尧猛地把他搂紧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支起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上:“霁儿!你慢点,你慢点喘——” 掌心里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又急又虚,像是随时都会歇下去。 沈霁嘴唇上那层淡紫色更是一层层地深下去,从唇珠漫到唇角,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暗沉。 元定尧一动也不敢动,只用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顺着那排硌人的脊骨往下抚。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的呼吸才慢慢平了一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两片薄薄的唇瓣微微张合,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先……是骗我……又……这般疏远我……” 他的眼睫抬起来,那双黑沉沉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元定尧,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着。 “你……不爱我了?” 元定尧猛地一震。 第157页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慌乱,“你在胡说什么——” 沈霁的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只是个称呼。” “但你……从未这般……叫过我。” 元定尧的喉咙哽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解释、所有编好的话到了嘴边,都被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沈霁看着他眉眼间那点迟疑和为难,忽然福临心至。 “你想起来了。” 元定尧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沈霁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惶,胸口猛地一抽,仿佛什么东西在里头狠狠绞了一下,把他的心跳绞得支离破碎。 他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腥气的咳嗽。 “咳咳——” 元定尧猛地托住他的下颌,把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用力地按揉着,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肩,把他死死地拢在怀里。 “霁儿!你别激动,你慢一点——” 沈霁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胛骨在元定尧掌心里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像是要被那阵咳嗽撕裂成两半。 他的手指痉挛着蜷在胸前,攥着元定尧的衣襟,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等这阵剧烈的咳嗽终于缓下来的时候,沈霁的嘴角已然挂上了一缕淡淡的血丝,混着涎水,沿着下颌淌下来,滴在元定尧的袖口上。 他的眼睫湿透了,眼尾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软成一滩泥一样靠进元定尧怀里。 “……难怪……难怪你……这么对我……” 他说着说着,眼尾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沿着颧骨淌下去,落进元定尧的掌心里,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霁忽然在他怀里用力地挣了一下。 那副单薄的身子软软地从榻边滑落下去,跌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砰"的一声,沈霁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很不稳,身子还在细细地颤,两条腿在宽大的中衣底下无力地撇着,脚尖歪向一侧。 整个人软软地塌下去,纤细的腰身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一株被雪压弯了的梅枝。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跪在了元定尧面前。 “臣——” “沈霁——” “参见陛下。” 元定尧整个人僵住了。 他坐在榻边,手还维持着方才抱人的姿势,微微曲着,指尖还在发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顶着一张满是泪水、苍白到透明的脸,就这么摇摇欲坠地跪在地上。 那嶙峋的脊背在他眼前弯着,肩胛骨在素衣下面一翕一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 元定尧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涩,胸腔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算什么? 他几时让沈霁这样跪过他? 前世今生,他何曾让沈霁跪过他哪怕一次? “你跪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听不出是愤怒还是伤心的颤抖,“你居然跪我?你知道我想起来了第一反应居然是跪我?” “沈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更深的伏了下去。 他的手指撑在地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蹭过冰冷的石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膝盖上的伤处被地砖的寒气一激,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让他的膝弯不自主地痉挛,整个人也随着那阵痉挛一晃一晃的。 “你腿上还有伤,先起来。”元定尧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怒气,尽可能将声音放得平稳了些,“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 第218章 小元被骂 可沈霁依然没有反应。 “我让你起来——”元定尧的声音拔高了,可尾音却突然哽住了。 他看着沈霁膝弯处那团逐渐洇开的暗色,看着那截细细的、抖个不停的脚踝,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猛地从榻边站起来,几步跨到沈霁面前。 他蹲下去,伸手去扶沈霁的胳膊,指尖刚碰到那截细瘦的手腕,便感觉到掌下的人猛地颤了一下。 “沈霁,你起来。”元定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沙哑,“我求求你,起来好不好……” 他能感觉到沈霁的胳膊在他手心里细细地抖着,那截手腕细得可怜,腕骨硌着他掌心的肉,一节一节地凸着。 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就会把那截手腕握碎了。 忽然,沈霁晃了一下。 那副单薄得不像话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线,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旁边栽倒。 “霁儿——” 元定尧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硌得生疼,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死死地把人拢进自己怀里。 沈霁靠在他怀里,头颈无力地后仰,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他的眼睫湿透了,黑沉沉的瞳仁涣散地、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霁儿……霁儿你看着我……” 元定尧的声音在发抖。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把他的头支起来,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用力地按着。 沈霁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那漆黑的瞳仁从涣散中艰难地聚拢了一点,从元定尧的下颌,移到他的眼睛。 “我……对……不起……” 一滴泪从他眼尾滑下来,淌过颧骨,落在元定尧的掌心。 元定尧感受着掌心里那一滴温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人剜掉了一块,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霁的额头上,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哽咽咽了回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这样……霁儿,你别这样对我……” …… 苏应淮冲进来的时候,沈霁已经彻底软在了元定尧怀里。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雪压断的梅枝,无声无息地塌着,脖颈无力地后仰,露出一截苍白的咽喉。 苏应淮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抱到床上去。”他压着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快。” 元定尧将沈霁从地上捞起来,放回榻上。 沈霁的头刚落进枕头里,整个人便往下陷了半寸,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的乌紫比方才更深了,从唇珠漫到唇角,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暗沉。 苏应淮没有废话,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火,扎进了沈霁的人中。 随后又取出两根针,分别刺入沈霁的左右内关穴,指尖捻着针尾,慢慢地将针往深处送。 他的手法极快,可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一根一根的银针刺进穴位,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元定尧站在一旁,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看着沈霁身上那一片细密的银针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会断。 苏应淮施完最后一针,终于直起身来。 他看着元定尧,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快要压不住的怒气:“陛下,臣在您走之前,是不是说过,殿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身子经不起折腾?” 元定尧的嘴唇抿了一下:“是。” "那您做了什么呢?"苏应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臣不过去煎了一碗药的工夫,您就能把人气得下床跪在地上。” “您不知道殿下膝盖上伤的有多重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着,门口的小太监们闻言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元定尧没有接话。 他站在榻边,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霁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有他的心疾。”苏应淮的声音还在继续,“您都回来三天了,应该也知道殿下当初以为您死了,硬生生为您守了七天灵的事。” “七天,您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很平常的事吧,您知不知道臣那几天给他吃了多少保命的药才吊住那口气?” “他本来底子就薄,您又把人气成这样,您这是做什么呢?您要是嫌他活得太长了可以尽早说,省得浪费臣那些药。” 第158页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元定尧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朕的错。”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苏应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见元定尧站在榻边,侧脸被烛火照得明暗交错,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可是,朕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一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朕该怎么挽回呢?” 苏应淮看着元定尧,那个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却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大雪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心中的怒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是臣失言了,臣一会儿让人把药送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泄了气之后的疲惫,“您等殿下醒了喂给他,凉了就温一温。” “膝盖上的伤臣能处理,这几日别让他下地,也别再让他跪着了,不然……往后怕是不一定能再站起来了……” “……朕知道了。” 第219章 小元回忆 苏应淮没有再多说,他在榻边蹲下来,将沈霁膝弯处那团洇开的暗色轻轻托在掌心里,指腹贴着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往上掀开。 衣料早就被血粘在了皮肉上,轻轻一揭,便牵出一道细细的撕扯声。 沈霁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整个人在昏睡中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响。 苏应淮咬了咬牙,没有多犹豫,将布料利落地揭了下来。 伤口露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沈霁之前跪了七天,膝盖上本就带着伤,好不容易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可此刻那些痂壳全都裂开了,从正中劈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沟壑,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新伤叠着旧伤,膝盖周围的皮肤肿了一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边缘还有几道被地砖磨出来的擦痕。 苏应淮的指尖悬在那片伤口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淡黄色的药液。 他拔开瓶塞,将药液倒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药液沾上去的瞬间,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将沾了药液的棉布轻轻贴上去。 沈霁的身子猛地弓了一下,他的手指痉挛着蜷起来,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元定尧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了。 苏应淮见他这样,手忍不住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有回头看元定尧,只是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您等什么呢,去抱着殿下别让他乱动啊,怎么走了一趟,回来人还变木了?” 元定尧听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在榻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一只手从沈霁的颈后穿过去,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和肩背,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那副单薄的身子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沈霁的脸靠在他的胸口,那截苍白的脖颈微微后仰,喉结随着呼吸吃力地滚动着。 “这样可以吗?” 苏应淮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沾了药液的棉布,将伤口周围的污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动作利落而精准,不到片刻便将伤口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 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罐青灰色的药膏,用小竹片挑出一块,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豆<丁<整<理  药膏抹上去的瞬间,沈霁的腿又颤了一下,膝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被元定尧轻轻按住了。 随后苏应淮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将膝盖缠好,缠得松紧适度,尾端打了个结。 全部做完,他才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伤口处理好了,臣留了药膏在这里,每日早晚换一次药,若伤口渗血或者发红,随时让人来叫臣。” 元定尧点了点头。 “其他的……”苏应淮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殿下这些天积了太多淤气在胸口,回头可能会咳一些带血丝的痰出来。” “那是正常现象,把淤血咳出来反而好得快。若咳得太厉害,就把这瓶润肺的糖浆兑温水给他喝。”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床头,又看了看沈霁那张苍白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了一句:“那臣就先告退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外头。 元定尧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他的手臂环着那副单薄的身躯,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他胸口极浅极慢地呼吸着,一下一下的,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沈霁的发顶,落在那几缕被冷汗浸透的碎发上,看着它们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前世,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在北地的荒坡上,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伤,双腿扭曲地弯折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很执拗的睁着一双眼。 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潭在冰层下还勉强流动的水。 多漂亮的一双眼,让他一眼就心动了。 他翻身下马,蹲下去,将那副轻得不像话的身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和现在一样轻。 那孩子在他的臂弯里缩成一团,他裹紧了披风把他拢住,跨上马,调转马头往回走。 雪还在下,落在马背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孩子脏兮兮的头发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睫毛上挂着一片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花。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个人死在雪地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沈霁,不知道他是沈家那个少年意气的嫡次子,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他命里过不去的坎。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轻得像一片纸,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断掉的腿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地硌着。 后来他把他带回了军营,请军医替他接骨、治伤、灌药。 那孩子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你是谁?” 元定尧说:“朕是大靖的天子。” 于是孩子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 那是沈霁第一次叫他。 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很多年后爱上这个人,不知道他会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跪在凝霜殿里哭得浑身发抖,不知道他会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换一个重来的机会。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这孩子醒了,挺好的。 可此刻,他抱着同样轻的沈霁,抱着这个前世今生都是同一副单薄身骨的人,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绞了一下。 前世他抱起沈霁的时候,那孩子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被人丢在雪地里等死的。 这一世他以为他能护住他,以为他能让他避开所有的苦难。 可到头来,一切还是变成了这样。 元定尧的眼眶猛地一热,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沈霁的发间。 那发丝细软,带着一点药味和冷汗的潮意,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胸口拢了拢,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霁儿,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弥补这一切呢?” 第220章 小沈失明 元定尧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殿里的烛火还在烧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台上积了一小滩。 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那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原本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此刻忽然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着要浮上来。 元定尧的目光落在那几根微微翕动的睫毛上,喉咙发紧,声音却压得很低很轻:"霁儿?" 沈霁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用力了一些,那层薄薄的眼睑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黑沉沉的瞳仁。 随后,两片薄薄的嘴唇翕张了好几下,舌尖在齿间刮了又刮,终于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响。 “呃……” 元定尧伸出一只手,端起床头小几上的温水,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微微启唇,舌尖下意识地抵了一下上颚,喉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极其费力地上下滚动。 可那勺水还是只喂进去一半便从嘴角淌了下来。 清水顺着下颌的弧度滑下去,淌过喉结,又继续往下渗,洇进素白的衣领里,在锁骨上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159页 元定尧没有急,只是用帕子替沈霁擦干净嘴角,又舀了第二勺喂给他。 沈霁艰难地喝了两口,偏过头,微微喘了喘:"怎么……不点灯……" 元定尧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沈霁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可那里面的目光是空的,像是蒙了厚厚的雾。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本能地想答“灯亮着呢”,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一会儿还要睡,我就没让他们进来点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稳,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在袖子里不住地抖。 沈霁闻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紧张:“……但是,太黑了,我有点怕。” 元定尧的心骤然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沈霁的脸。 那张清风朗月般隽雅的脸此刻正对着他,可那双极漂亮的,本该笑得弯弯的,像盛了星星一样的桃花眼明明半睁着,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元定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不怕啊,我抱着你呢。再睡一会儿好不好?你身上还伤着,要多休息。” 沈霁也就没有动。 他的身子还蜷在元定尧怀里,瘦削的后背贴着那片温热的胸膛,肩胛骨隔着两层衣料一翕一合: “……陛下……” “别叫我陛下。”元定尧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尽可能地放得平稳,“叫我尧哥。你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我只是想起了以前……难道你就不想要我了吗?”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费力地思索什么。 过了好半晌,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的依恋:“尧哥……对不起。” 元定尧的眼眶不由得热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怀里那副单薄的身子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昏了头,我不该瞒着你的。” 沈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着什么方向:“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战场上遇刺……醒过来的时候。” “想起来了多少?” 元定尧顿了一下。 “全部。” 沈霁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他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元定尧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想问沈霁这一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想问他是故意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的吗,想问你是不是觉得只有生病才能留住我。 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可以知道,你的身体还能好吗?” 沈霁沉默了很久。 “不能。”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砸在元定尧的心口上。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沈霁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沈霁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像是想要看向元定尧的方向:“没关系,我们都还活着……已经很好了。”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很好呢? 你以后要一直顶着这样糟糕的身体,这样连自己站起来都很难做到的身体。 无穷无尽的药,无穷无尽的忍耐,无穷无尽的病痛。 怎么会很好呢?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地叩了两下。李良辅的声音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传进来,压得很低很低:“陛下,药热好了,殿下醒了吗?” 元定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端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良辅端着一只白瓷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低声道:“陛下,苏大人说这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殿下喝了能多睡一会儿养养身体。” 元定尧点了点头,伸手去端药碗。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碗沿,沈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茫然和不确切的试探: “李良辅?” 李良辅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奴才,殿下您有何吩咐?” “你……”沈霁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点灯吗?” 李良辅下意识看了一眼床边,烛台上燃着三根蜡烛,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跳动着,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殿下……灯亮着啊。” 沈霁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安然的、放松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底色。 “你……你说什么?” “殿下,灯……灯亮着的啊,您……没看见吗?” “……不可能。”沈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手指痉挛着张开又攥紧,指节白得吓人。 “把灯点起来,”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把灯点起来,太黑了,我看不见——” 沈霁往前倾了倾身子,手在床边摸索着,指尖擦过床沿的雕花,把药碗碰翻了。 瓷器碎在地砖上,清脆的一声,可他连头都没偏一下,手指还在往前探。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也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沈霁的手,“您——” 他的话被一声破碎嘶哑的喊声打断了。 “为什么——” 第221章 小沈崩溃 沈霁双手撑着床褥就要站起来,膝盖刚撑直一半就猛地一软,整个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人死死箍住了腰。 “霁儿!别动——” “放开我——”沈霁胡乱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臂,手肘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灯——把灯给我——我看不见,太黑了,太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我的眼睛——” “霁儿!” “殿下——” “砰”的一声。 沈霁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 他的肩膀先着地,肩胛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接着头也跟着撞了下去,后脑勺砸在砖面上。 “呃啊……” 那张脸蹭过地上的碎瓷片,颧骨处立刻浮起一道浅白的擦痕,旋即沁出细密的血珠。 “骗我……” “又骗我……” “霁儿!” 元定尧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两只手伸过去想把沈霁捞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沈霁的肩膀,那人就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蜷了蜷,脊背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别碰我——” 沈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两条腿在地砖上无力地蹬了一下,像是想爬起来,可膝弯刚弯到一半就软软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地面。 踝骨凸出的地方撞上青砖的边缘,疼得他的身子猛地一弓,额角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在烛火下亮盈盈的。 元定尧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碰他。 他看着沈霁躺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仰着对着虚空,下巴上还挂着一缕方才淌下来的冷汗。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大得有些吓人,黑沉沉的瞳仁撑在眼眶里,直直地盯着头顶的虚空,可眼前没有光,没有焦点,什么都没有。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再抱他,只能将目光死死的定在沈霁身上,“霁儿,你听我说,我只是怕你——”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沈霁的手用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一下攥得极紧,指节蜷进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迸起来,骨节凸得像是要从皮肉里刺出来。 他的胸腔猛地往上一顶,像是有一股什么力量从心口炸开,撑得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嗬……嗬……” 喉咙里传出一阵阵尖锐的空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浅。 那张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沿着眉骨淌下去,汇进眼角又沿着颧骨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将沈霁的上半身捞起来拢进怀里,一只手死死地贴着他的心口用力地揉按,想用那一点外力把那颗乱跳的心稳住。 第160页 “霁儿!你别激动!你慢点喘——” 可沈霁的身子越抖越厉害,从心口沿着脊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细密的颤栗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吞没。 “噗——” 一口血毫无预兆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殷红的、带着细碎气泡的血沫,喷在元定尧的袖口上、衣襟上,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打翻的墨汁一样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彻底裂开了。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一只手猛地探到他的鼻下。 那里的气息若有若无,在指尖底下拂过,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 “李良辅!去叫苏应淮——!”元定尧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一样的哭腔,“来人——!” 他看着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截脆弱的脖颈无力地垂着,头颈向后仰去,下颌高高地抬起来,露出一截沾着血丝的、还在微弱起伏的咽喉。 嘴唇上那层乌紫也越来越深,从唇珠漫到唇角,又漫到了嘴角外面,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色。 元定尧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沈霁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温热的、滚烫的,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霁儿……霁儿你别这样……你再看看我……你回来……” “霁儿……” 就在这时。 “……尧哥……” 一声极低的轻唤从沈霁嘴里漏出来,轻得像是溺水的人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唤出的最后一声。 元定尧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沈霁的嘴唇还在动,那两片乌紫色的薄唇微微张合着,像是无意识地在说着什么。 元定尧的手不住地发抖。 他把沈霁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霁儿,你看不见我也没关系,我在这儿——” 沈霁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呢喃: “……尧哥……” 爱也好。 恨也好。 他这一生都和他纠缠在一起。 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能记得的,依旧只有他的名字。 第222章 又一年新年 转眼已是元和二十六年。 今年的新年宫里过得极其安静。 往年腊月里,紫宸殿前早就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宫人们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将一盏盏六角宫灯悬在廊下,远远望去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条星河。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红绸没有挂,灯笼没有点,连往年除夕夜惯常放的烟火都被一道口谕提前禁止了。 沈霁那天昏迷之后又发了一场高热,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苏应淮用了三副药才把体温压下去。 可烧退了之后,他的身子也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薄薄的皮肤贴着颧骨的轮廓,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枝。 他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但醒着的时候,沈霁会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索着去碰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床沿、枕边的小几、药碗的边沿。 他的指尖触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会微微停一下,像是在用触觉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记住那些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方位。 与外表的清羸无力不同,沈霁其实骨子里是个很坚强的人。 那天吐过一次血醒来之后,他开始积极配合治疗。 李良辅每日让人熬了粳米粥、百合羹、桂花藕粉,换着花样端上来。 沈霁从不挑,端到什么吃什么。 他看不见碗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吃的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顺从地张嘴、咽下去、再张嘴。 苏应淮说他气血亏得太厉害,味觉也受了影响,舌头现在尝不出什么味道。 可沈霁没有问过这件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照常喝着那些寡淡的粥羹和流水般的补药,偶尔停下来喘几口气,等那阵胃里的绞痛过去之后再继续。 他的吃相依然很好看。 即使瘦成这样,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喝东西的时候,脊背还是微微挺着,颈线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李良辅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觉得殿下好像还是那个殿下,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一碗汤,眉目之间还是那样的温润清隽。 可当沈霁抬起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茫然,又会让李良辅心中骤然一痛。 沈霁很努力地在喝药、吃饭、养病。他听苏应淮的话不乱动不乱想,听李良辅的话按时睡觉多穿衣服。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安静、顺从、毫无怨言地接受着每一种治疗。 可他唯独见不得元定尧。 李良辅记得那天的事。 沈霁的烧刚退,意识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可他一听见元定尧的声音,整个人就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走……你……走……” 元定尧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好半天都没有动。 他想说什么,可沈霁的手已经攥紧了被角,那截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你走啊……”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哑得厉害,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一下,又慌忙缩回来,“你别激动,我走,我走,你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沈霁的身子就猛地一颤,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旁边偏过头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心口上。 他伏在床边剧烈地呕了几下,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阵一阵、不停地干呕着,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拒绝什么。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弓着身子、缩在床沿上的模样,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霁儿——” 沈霁的额头几乎要抵到膝盖上,他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白得近乎透明,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李良辅扑过来扶住他,将他微微支起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帕子上干干净净的,可沈霁还在不住地干呕,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嗬嗬"声。 “别……别过来……” 元定尧站在两步之外,木然地看着沈霁弓着身子、脸埋在李良辅臂弯里的样子,指尖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 “……我走,我这就走。”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李良辅跪在床榻边,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背,一只手替他擦着嘴角的污渍。 他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主殿的门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心疼谁,是心疼眼前这个缩在榻上干呕到喘不上气的人,还是心疼那个被自己的心爱之人逼到转身逃走的人。 他不知道。 从那之后,元定尧就搬去了偏殿。 可李良辅知道,他每天都在主殿的廊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他会站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外,背靠着廊柱,一站就是很久。 他不进来,也不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扇门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一些证明沈霁还在里面好好活着的声音。 苏应淮后来跟元定尧说过一次。 他说沈霁的身子其实没差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眼睛的事也是因为之前情志剧烈波动,心肺之气壅塞,上冲于目,致使目窍暂时失养。 等身体养好一点,这些都是能好起来的。 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只是殿下的情绪……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他很抗拒您,见到您就心悸干呕,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是心结。” 元定尧坐在偏殿的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的杂书,可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上。 烛火映在玉佩的断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道裂痕横在"沈"字中间,冰冷,锋利,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劈开了,怎么都拼不回去。 苏应淮见他那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心酸,走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您给殿下一点时间,等他自己缓过来,一切会好的。” 第223章 小沈看雪 除夕傍晚,李良辅端了一碗饺子进来。 饺子是素的,白菜豆腐馅,温和好消化,是沈霁现在勉强能吃两口的食材。 包饺子的时候李良辅特意吩咐了小厨房,皮要擀得薄一些,馅要剁得细一些,煮的时候要注意火候,稍微过熟一点,免得沈霁吃着不舒服。 第161页 小厨房里的几个御厨自然不敢怠慢,提着一颗心仔细包了十二个,个个小巧玲珑、褶子齐整,这会儿摆在白瓷盘里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沈霁靠坐在床头,听见李良辅走进来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对着声音的方向。 “殿下,今儿是除夕。”李良辅在榻边坐下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奴才让人包了些白菜豆腐馅的饺子,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霁的睫毛颤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李良辅用筷子夹起一颗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微微启唇,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他的腮帮子动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很认真地咀嚼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您觉着好吃吗?”李良辅小心翼翼地问。 沈霁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微微点了点头:“……嗯。”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将那股湿意逼回去,又夹起第二颗饺子送过去。 沈霁很顺从地吃了,只是吃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胃脘处。 “殿下,要不歇一歇——”李良辅见他不舒服了,手上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 沈霁摇了摇头。 “可以……再吃一个……” 李良辅也就没有多说,配合着又夹了一颗饺子送过去。 沈霁慢吞吞地吃完,手按了按胃部,再次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虚,“……不要了。” 李良辅赶紧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点哄人的笑意:“殿下真厉害,今儿个吃了五个呢。照这么下去,等过完年,殿下就能吃一整碗了。” 沈霁听完,嘴角不由弯了一下。 “就你贫嘴。” 李良辅将碗收走,又端了一盏蜜水过来。 沈霁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他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地颤着,那截细瘦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一截,骨节突兀地凸着。 热气透过茶盏传递到他的指尖,氤氲出淡淡的粉色,像是给那层苍白的皮肤也镀上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暖意。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良辅。” “奴才在。” “外面……”沈霁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有雪吗?” 李良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是灰蒙蒙的,细密的雪粒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殿檐上、落在廊下那排灯笼上。 今年的雪格外多,从入冬就没断过,一场接着一场的,像是要把整个宫城都埋进一片白色里。 “有的,殿下。”李良辅的声音放得很轻,“下了一整天了,这会儿还在下。雪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像是一层白纱。”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费力地转动着。 “本王……可以出去看看雪吗?” 李良辅一时有些为难。 沈霁的身子最受不得寒气,紫宸殿里是一刻不停地烧着地龙,才叫他勉强好过些,若是出了门,谁知道会不会又病一场? 可这又是他们殿下伤了眼睛之后提的第一个要求,李良辅想了又想,那声"不行"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霁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里也有数,犹豫了片刻,再度开口道:“抱本王去窗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李良辅其实也不是很想同意。 紫宸殿安的是玻璃的窗户,好看是好看,但压根隔不住寒气,依着他们殿下的身子骨,过去坐一会儿也未见得稳妥到哪里去。 但他看了看沈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曾经那么漂亮、此刻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到底咬牙应了下来。 “可以是可以,但您得等等,奴才让人去窗边布置一下,您的身子实在大意不得。” 沈霁乖乖点了点头。 李良辅得了沈霁的应允,当即起身朝外头走去。 他不敢走远,只站在殿门口,压着声音朝廊下值守的小太监招手。 几个小太监见他神色急切,连忙小跑着过来。 李良辅等人一来,当即压低嗓音飞快地吩咐道:“殿下想去窗边看雪,你们几个去把那张贵妃榻抬过来,铺三层褥子,要最厚的那种。再拿一个手炉、两条狐裘毯子,炭盆也端一个过去放在榻边,快去。” 一群人飞快地应了,李良辅又转身叫住另一个:“去跟苏大人也说一声,让他备着些参汤和护心的药,万一有事随时能接上。” 那小太监听了,脸色不由白了一瞬:“李公公……殿下他……” “还不快去。” 小太监见他语气坚定,只得转身,匆忙往太医院跑去。 偏殿里,元定尧正坐在桌案后面练字。 那只笔悬在空中许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了一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墨渍。 他没有去管它,也没有换一张纸,只是握着那支笔,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 这些天元定尧已经习惯了,习惯在那些安静的间隙里捕捉主殿传来的声响:偶尔一声咳嗽,偶尔碗勺碰撞的轻响,偶尔沈霁低低地说一句什么。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其实很模糊,可只要听见了,他心里就会踏实一些。 可此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元定尧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几个小太监抱着褥子和绒毯急匆匆地跑过廊下,过了一会儿又看见有人端着一只铜手炉快步往主殿的方向去。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眉头越蹙越紧。 褥子、手炉、绒毯…… 这么些东西往主殿搬,是要做什么? 沈霁现在的身子又经不起折腾,怎么忽然这么大的阵仗? 不会是…… 第224章 相见不相识 “李福全,去问问,这是在做什么?” 李福全在身后应了下来,飞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陛下,那边说是简王殿下要到窗边坐着看看雪,李良辅怕殿下受凉,就让人布置一下。” 元定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看雪。 他想看雪。 一个看不见了的人,要到窗边去“看”雪。 “胡闹。” 元定尧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说谁。 他站在窗前,看着主殿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大步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二人最终停在了主殿窗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是紫宸殿西侧最大的一扇窗,镶着整块的玻璃,从外面能清晰地看见殿内的烛火。 元定尧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玄色的常服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扇窗户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殿内,小太监们已经将贵妃榻布置好了。 褥子铺得厚厚的,暖炉放在榻边,狐裘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良辅走回榻边,弯下腰,一只手探进沈霁的颈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那边备好了,奴才抱您过去?” 沈霁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身子虚靠在李良辅的手臂上,后颈无力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李良辅深吸了一口气,将人从榻上托起来。 悬空的那一瞬间,沈霁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翻涌上来一阵酸胀,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有些慌张,他赶紧稳住手臂,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您还好吗?” 沈霁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乱得厉害,细碎的气声从唇缝间溢出来,头颈微微后仰,喉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微微滚动着,像是在用力地把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霁才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的:“……没事,走吧。” 李良辅不敢大意,抱着他一寸一寸地往窗边走。 怀里的人太瘦了,隔着厚厚的寝衣和狐裘都能感觉到那副骨架的轮廓,瘦到他甚至不敢走得快一些,生怕一点细微的颠簸都会让沈霁更难受。 好不容易到了窗边,沈霁已然出了一身薄汗。 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沁出来,沿着眉骨淌下去,汇进眼角又沿着颧骨滑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嘴唇上那层淡紫稍稍深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李良辅怀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第162页 李良辅将他轻轻放进贵妃榻里,取过两条狐裘毯子裹在他身上,又将那只灌了滚水的铜手炉塞进他怀里。 沈霁接过手炉,指尖微微地颤着。 那铜手炉不算重,可落在他的掌心里,却像是托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拢住那温热的铜壁。 可指尖的力气到底不够,手炉在他掌心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滑落下去。 李良辅见状,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炉底,又将沈霁的手指拢了拢,轻轻搭在铜壁上:“殿下,您不用使劲,奴才帮您托着呢。” 沈霁的呼吸还有些急,方才被抱过来那短短一段路,他心口实在闷的厉害,这会儿坐下来也没好受多少,喉咙里还是带着些细碎的气声。 他有心想把手炉捧稳一些,可手指刚刚用了一点力,手腕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元定尧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那个连手炉都拿不住的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看着沈霁坐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整个人单薄得像是要陷进那些皮毛里去。 他很想进去,想亲自抱着那个人,想将那只细瘦无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想告诉他“我在这里,不用怕”。 但他知道,他不能。 在沈霁允许之前,他不能再靠近他一步。 他不想,也不舍得再看见沈霁伏在床边干呕到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不愿再让沈霁被他的存在逼到那种地步。 沈霁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腰腹微微用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一点。 可身子刚刚抬起来不到一寸,胸口那口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截断了,喉咙里不住地溢出些急促的粗喘声。 “殿下?您慢点——” 李良辅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将他的头轻轻支起来,让他的呼吸能够顺畅一些。 沈霁靠在他的手臂上,费力地喘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抬手,轻轻按在了玻璃上。 那只手很瘦很瘦,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显得格外突兀。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蜿蜒如蛛网,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淡紫色。 元定尧站在窗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的手终于再一次覆在了沈霁的手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指尖对着指尖,掌根对着掌根。 玻璃是凉的,可元定尧却觉得自己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只手都在微微地发麻。 而在他的手贴上来的一瞬,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元定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又慢慢地化成了水。 他的手就那样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玻璃,轻轻贴着沈霁的手。 李福全一直站在元定尧身后陪着。 他看着元定尧隔着玻璃将手覆在沈霁手上,眼眶湿了又湿。 那两只隔着玻璃贴在一起的手,一只苍白枯瘦,一只宽大有力,分明是极不同的模样,可此刻贴在一起,却又那么严丝合缝,仿佛生来便该紧紧相握。 第225章 上元节 “李良辅。”沈霁忽然开口。 “殿下,奴才在。” “外面……有人吗?” 李良辅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细密的雪粒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元定尧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要和那片雪地融为一体。 “……有。”李良辅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有个人站在窗外面,在看您。” 沈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他……站了多久了?” 李良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有一会儿了。” 沈霁没有再说话。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游移着,将他那层薄薄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跟他说……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殿下。奴才会转告他的。” 那天夜里,沈霁又发了一场低烧。 他身子不舒服,人却很乖顺,迷迷糊糊地任由李良辅给他喂药。棕褐色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可那温度却迟迟没有退下来。 苏应淮连夜赶过来,施了针又灌了药,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温度才慢慢降下去。 沈霁在昏睡中一直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说什么。 李良辅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反复念着两个字:“……尧哥……”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跪在榻边,将沈霁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陛下在偏殿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在隔壁,一直陪着您呢。” 沈霁仿佛在昏睡中也听见了这句话,眉心微微松开了一些,可那层薄薄的倦意还笼在他的脸上,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节这天,天色倒是难得的清朗。 一大早,李良辅端了一碗汤圆进来。 汤圆是芝麻馅的,煮得软烂,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团小小的雾。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将碗放在小几上,然后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殿下,今儿个是上元节,奴才让人做了碗汤圆,您尝尝?" 沈霁正靠在枕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空洞的瞳孔对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阳光。 “……上元节了?” "是呢,"李良辅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今儿个正月十五。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可热闹了,东华门那边灯市都摆满了,殿下去年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沈霁难得兴致好,拉着元定尧在东华门那边转了好大一圈。 那天东华门的灯市摆得格外热闹,从宫门口一路延伸到长街尽头,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 宫人们也得了恩典,三三两两地散在灯市里,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挑灯笼,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太监凑在一起比赛谁吹的糖人更圆。 陛下推着殿下穿行其间,没有人搭话,没有人行礼,所有人都好像认不出来这两位大靖朝最尊贵的主子。 可怎么会呢? 殿下的身子离不得轮椅,宫里的人谁不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不过是敬他、爱他、怜他,舍不得叫他玩得不痛快罢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啊…… 李良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潮气逼了回去,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送到沈霁唇边:“殿下,您尝尝,奴才特意让御膳房多放了些糖,很甜的。” 沈霁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颗汤圆,慢慢地嚼。 芝麻馅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热软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滋味。 他忽然也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会和我一起吃。” 李良辅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悬在了半空中,汤圆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沈霁说的是谁。 “每年上元节,他都会让人煮两碗汤圆……一碗他吃,一碗我吃……我总是吃不下几颗,他就连着我的一块吃干净……每年都这样。” 沈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今年……他吃了吗?” “……奴才不知。”李良辅的声音微微有些哑,“殿下若是想知道,奴才去问问?”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良辅见状,又舀了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殿下,您再吃一颗?” 沈霁的嘴唇动了一下,含住了那颗汤圆。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李良辅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便将碗收了起来。 他扶着沈霁重新躺下去,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将枕边那枚修补好的玉佩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是当初随着陛下死讯一道送来的那枚玉佩,原本从当中碎成了两半,如今不知什么时候被修补好了。 第163页 陛下昨天让人送过来之后,殿下也没提让人收走,就这么一直搁着。 沈霁的手指碰到那块玉佩,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痕慢慢地摩挲着,指腹贴过那道补的严丝合缝的断面,来来回回。 李良辅端着碗走到殿门口,正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吩咐:“让人……去偏殿……也送一碗。” 李良辅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榻上的人,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泛白。 “奴才遵命。” 第226章 小沈高烧 夜半时分,沈霁忽然清醒了一瞬。 意识浮上来的那一瞬间,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沉重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渐渐涨开了,又撑又满,顶着每一根神经。 沈霁下意识偏过头想吐,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酸涩的胃液,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酸涩划过食道,烧得他喉头一阵刺痛,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 那股胀痛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胃脘处,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坠在那里,硌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沈霁抬起手,摸索着按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指尖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一片,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快要撑破了。 过了没多久,胃里那股寒意变成了一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胃里、心口、腰腹、四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沈霁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头很重,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转动一下都带起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着,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撞着笼壁,每一下都撞得他肋骨发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沈霁张了张嘴唇想喊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些细碎的气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胡乱在枕边抓了抓,摸到了那枚修补好的玉佩。 他攥着它,攥了几息,然后用力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良辅睡在隔壁的值房里,听见那声音便猛地坐了起来,连外衫都来不及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内殿。 他一掀开帐幔,看见沈霁那张脸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瞬。 沈霁的脸烧得通红,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可嘴唇却是青白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密密麻麻的一层,连发根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和鬓边。 细碎的、含混的呓语从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喊着什么。 “殿下!” 李良辅扑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沈霁的额头。 滚烫。 烫得他指尖一缩。 李良辅猛地站起来,转身冲出去朝廊下喊:“快!去叫苏先生!殿下发热了——” 他喊完又冲回来,手脚并用地翻出巾帕浸了冷水,叠成厚厚的一层敷在沈霁的额头上。 冰凉的帕子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沈霁的身子猛地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 “疼……” 他的身子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地按在胃脘处,指甲隔着寝衣嵌进皮肉里,在腹部上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 “殿下?殿下您哪里疼?”李良辅伸手去拦他的手,指尖刚碰到那层寝衣,便感觉到掌下的人猛地一颤。 “殿下您告诉奴才,您哪儿——” “胃……”沈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手还按在那里,指节痉挛着蜷着,像是要把那块地方攥碎了一样,“好疼……”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声哽咽的颤音。 苏应淮来的时候,沈霁已经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了。 苏应淮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搭了搭脉,眉头拧得死紧。 “你们今天给他吃了什么?” 李良辅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殿下……殿下早上吃了一小碗汤圆。” 苏应淮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良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气: “你疯了?他胃弱成这样,你们怎么想的,给他吃糯米?还是一整碗?” “糯米本就不好消化,积在胃里发胀发热,又赶上他心绪不宁心脉不稳,两样加在一块儿烧成这样不冤。” 说着,苏应淮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过去,“把这化在水里喂他喝下去,助消化的。先要把胃里的积食化开,一会儿再喝别的退烧。” 李良辅接过药丸,飞快地化了一碗温水,端到榻边。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支起来,另一只手将药碗送到他唇边:“殿下,您张嘴,啊——” 棕褐色的药汁刚碰到沈霁的嘴唇,他便猛地偏过头去,整个人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 药汁从他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流进脖颈里,洇湿了领口,在素白的寝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殿下!殿下您喝一口——”李良辅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又将药碗送过去,可沈霁的头偏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尧哥……要……尧哥……” 李良辅一时有些错愕,他抬起头看着苏应淮:“苏先生……殿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他一直在喊陛下的名字……” 苏应淮的眉头拧得死紧,他走到榻边,俯下身探了探沈霁的额头,温度比方才又高了一些,烫得他手掌都感觉到一阵灼热。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沈霁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让人去请陛下来。他这样下去不行,心脏受不住,得尽快把药喝了退烧。他既然听不进人话,让陛下来哄着点兴许能有点用。” 李良辅没有犹豫,转身冲了出去。 第227章 小沈流泪 李福全被喊醒的时候,偏殿里还是黑的。 他披了外衣快步走到元定尧的寝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可底下藏着的急切怎么都藏不住:“陛下,陛下您醒醒——简王殿下那边不大好。” 元定尧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站起来了,外衫往身上一披,赤着脚就要往外走。 李福全跟在后面一路追着,才勉强让他穿戴整齐。 主殿的门虚掩着,元定尧一把推开。 里面的烛火通明,炭盆烧得很旺,可沈霁却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发抖。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后颈上全是冷汗,洇湿了领口,素白的寝衣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底下那排凸起的脊骨。 “霁儿——” 元定尧快步冲到榻边,伸出手,轻轻探进沈霁的颈后,将他的头微微支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沈霁的身子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热度从他的皮肤上渗过来,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炭,烫得元定尧的掌心都在发麻。 “霁儿,我来了,你醒醒——”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蜷了一下。 他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早就散了,可那副身子还残留着一点本能,自觉地往元定尧怀里靠了靠。 他的脸埋在元定尧的胸口,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那件玄色的常服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尧哥……” 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将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往胸口拢了拢,另一只手覆在他胃脘处。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沈霁的身子在他掌心底下轻轻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痛吟。 元定尧慢慢地揉着,想用手心的暖意把那块硬结化开,可揉了好一会儿底下还是硬的。 “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被你们照看成这样?” 他的声音里不由带上了一种沉沉的怒意。 李良辅跪在榻边,声音有些发抖:“……回陛下,殿下……许是今晚吃了些汤圆……肠胃受不住,是奴才该死——” “一群没用的东西!” 元定尧气得声音都在颤,他正要说些什么,怀里的人忽然又有了动静。 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对着虚空的方向,眼睫湿透了,细细的水光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尧哥……我疼……”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地扎进了元定尧的心口。 “霁儿,我在这儿,不疼了不疼了——”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那些隐隐的怒意、那些想要发作的东西,全都被那一声“疼”化成了水。 第164页 苏应淮面无表情地端着药碗进来。 药是新煎的,消食化积加退热的方子,热气袅袅地升着。 元定尧接过来,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霁唇边。 沈霁的嘴唇微微张开,可那勺药汁刚碰到他的舌尖,他便猛地偏过头去,整个人蜷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抗拒的呢喃。 “苦……” 声音很微弱,却带着元定尧久违了的娇纵,听得他心尖颤了又颤,像被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挠。 “霁儿,喝一口好不好?”元定尧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的拇指在沈霁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将那一点药渍擦去,动作极轻极慢,“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尧哥在这儿陪着你。” 沈霁的头还偏着,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费力地辨认什么:“……尧哥……” 元定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宝贝,我在呢,来,喝一口好不好?”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 元定尧赶紧将药勺送过去,一小口温热的药汁顺着沈霁的唇缝流了进去。 沈霁含着那口药汁,眉心蹙了一下,但喉结还是吃力地滚了一下,咽了下去。 “好,好——”元定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颤,“乖孩子,来,再喝一口。” 他一口一口地喂,沈霁一口一口地咽。 一碗药喂了整整小半个时辰,元定尧的手臂已经酸了,可他没有换手,就那么稳稳地抱着沈霁,一勺一勺地喂完。 喝完药,他正要将沈霁轻轻放回枕上,沈霁的手指却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别……别走。” 沈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一种着烧昏了头之后才有的孩子气。 “……我怕……” 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 “怕什么?我在呢。” 沈霁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我看不见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泪从眼尾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一滴,两滴,然后是连续不断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 “他们说……我会好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骗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好害怕……” 积攒多日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决了堤,那些被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痛苦,全都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涌了出来,怎么也挡不住。 沈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乱糟糟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他的手指张开又攥紧,掌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我怕……我好怕……尧哥……尧哥……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了……” 元定尧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他哽咽着握住沈霁那只在空中胡乱摸索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脸上。 沈霁的手很烫,指尖因为发热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可那灼热底下又透着一层虚浮无力的凉意。 元定尧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地让他摸——摸他的眉骨、摸他的鼻梁、摸他的嘴唇、摸他下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感觉到了吗,我在这里,尧哥在这里,霁儿,你听见了吗?我在这里。” 沈霁的手颤颤巍巍地在元定尧脸上胡乱摸着。 他的指尖描过眉心,描过鼻梁,描过唇角那个习惯性紧抿的弧度。 他摸着摸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尧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尧哥……” “我……我怎么会看不见了……” 元定尧听着,一颗心都要碎掉了。 他闭着眼,将脸埋进沈霁的发间,那些细软的发丝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宝贝,没事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又咸又涩。 “就算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当你的眼睛。我去哪儿都带着你,你想看什么我替你看,你想去哪儿我抱你去。你不会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我永远会陪着你。” “可你也骗我……” 元定尧的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反复拉扯,直到掏出整颗心的残骸。 诸神见证。 这是他自以为深情,实则盲目痴愚的真心。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是他自以为是。 是他行事失了分寸。 是他让沈霁捧出了全部的信赖,又让它摔碎在浑然不觉的时分。 “对不起,霁儿,对不起,对不起——” 元定尧徒然地呢喃着,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沈霁冰凉的额头上:“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求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第228章 小情侣和好(大结局) 沈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又被殿内暖黄的烛火融在一起,柔柔地覆在帐幔和被褥上。 沈霁轻轻动了一下,却感觉到了一个怀抱。 温热的、沉稳的、带着熟悉的松柏气息。 有一只手臂环在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脊背,将他整个人裹在一方柔软的被子里。 沈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胃痛和高热折磨得意识模糊,记得自己是怎么在黑暗中抓着那块玉扔在地上,记得那些滚烫的、混着痛苦的泪水。 他也记得那个声音,那个他以为不会再这样靠近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哭腔的,一声一声地喊他“霁儿”、“宝贝”、“乖孩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从元定尧嘴里叫出来,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沈霁的身子不自觉僵了一下。 下一瞬,元定尧猛地睁开眼。 “霁儿?”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熬了半宿的疲惫,“你醒了?” 那只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紧了,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你别生气,”元定尧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我马上就走。你昨天晚上烧得厉害,我不是故意——” 他说着就要起身。 沈霁的心猛地一酸。 这算什么呢? 他是病得厉害,可他还没有<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他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在元定尧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记得元定尧是怎么用低沉的声音一点点哄着他,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胃。 记得那双握惯了朱笔的手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替他一点一点地擦眼泪。 他都记得。 可他刚才那一下僵硬,让元定尧以为他又在赶他走。 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此刻缩着手脚,连碰他一下都要先道歉。 他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你别——”沈霁的嗓子哑得厉害。 他感觉到元定尧的身子已经离开了一半,那阵温暖的、属于他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后背和肩头撤走。 沈霁慌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动作仓促而慌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样子。 可他大病初愈之下,胳膊软得厉害,哪里有力气坐起来。 两条瘦白的手臂在寝衣袖口里颤颤巍巍地撑起来,手肘刚弯到一半就开始发抖,像是连那一点力气都是从骨头缝里硬借来的。 忽然,他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手臂撑空了,直直地从枕头上滑了下去。 “啊——” 一声惊惶的喊声从沈霁的喉咙里迸出来。 他的身子歪倒在榻边,半边肩膀已经滑出了床沿,后背悬空着,只剩下那一小片脊背还堪堪搭在榻边的边缘上。 沈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泛起一层青紫,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歪向了哪一边,不知道榻沿下面是什么,不知道旁边有没有尖锐的桌角,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摔到地上。 他的世界是一片彻底的黑暗,而他正在这片黑暗中无声地下坠。 “霁儿!”元定尧猛地扑过去,单膝跪在榻沿上,一只手从沈霁的腰侧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堪堪从坠落的边缘捞了回来。 沈霁靠在他怀里,手指痉挛着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剧烈地发抖。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那层青紫比方才更深了,从唇珠漫到唇角,在素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宝贝!宝贝,我在呢——”元定尧的声音满是后怕,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第165页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把他的头支起来,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掌心里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又急又虚,咚咚咚地撞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撞着。 沈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起伏都带着喉咙深处那细碎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拼命拉动。 “没事了,没事了——” 元定尧将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回榻上,让沈霁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没事了,我在这儿,没摔着,不怕,啊。” 沈霁喘得越发厉害。 方才那一下惊吓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整个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手用力地按在胸口,指节蜷着,额角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宝贝,你慢点,没事了,你慢点喘——”元定尧轻轻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替他按揉着。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隔着衣物,将那一点暖意渡进去。 “跟着我,吸气——好,呼气——” 沈霁靠在他怀里,随着他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呼吸。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那两片薄薄的、泛着青紫的唇瓣张合了好几下,才吐出一声又轻又哑的、带着水汽的低语:“尧、哥……尧哥……别走……” 元定尧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霁靠在他怀里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脸,睫毛上挂着点点细碎的水光,看着是那么的让人心疼。 “好,别怕,我不走。”元定尧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将手臂收紧了,把怀里的人拢得更稳了一些,“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你别怕。” 沈霁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地平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整个人软软地贴着元定尧的胸膛,嘴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就这样吧。” 元定尧低下头,看着他。 “前世今生,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让我做了那么多事,让我看见了那么多东西,让我拥有了那么多的爱。” “就这样吧,”沈霁轻声说,“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们和好吧。” 元定尧近乎恍惚地看着沈霁。 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空茫得像落了层雾。 可此刻,终于有人要伸出手,将他拽出迷雾之境了吗? 元定尧急促地喘息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涌出了泪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沈霁的颈窝里。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副单薄的身子在他手臂间微微地颤着,也能感觉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正在被自己滚烫的呼吸一点一点地焐热。 沈霁微微抬手,摸索着落在元定尧的后脑上,柔软微凉的手指慢慢穿进他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哭什么,我都没哭。” 元定尧没回答。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和自己嵌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你以后也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沈霁的声音依旧很平和,“我已经这样了……经不起再被骗一次了。” 元定尧的眼眶又是一热,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把那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好。” “我答应你,往后什么都不瞒你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不想知道的我也告诉你。” “我保证。” “还有……我的眼睛——”沈霁有些艰难地说着。 “会好的。”元定尧飞快地出声打断他,他将手覆在沈霁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一定会好的。” “苏应淮说了,等你的身子调理好一些,心气补上来,眼睛会恢复的。他是天下第一的神医,肯定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要是他真的治不好,我就再贴皇榜。大靖这么大,总有能治好你的人。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多少银子,我一定会让你重新看见。” “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那层金色的暖意从窗棂间涌进来,将明黄色的绸缎染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我们……养个孩子吧。” 沈霁的语气里,终于又带上了一点轻快的笑意,他仰着头,轻轻吻上元定尧的嘴唇。 一开始没有那么准确,但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位置。 冬去春来。 相爱的人总会再相逢。 全文完。 第229章 元令璋自白(be线结局) 我叫元令璋,是大靖的太子殿下,今年十岁。 说出来或许没人信,我总觉得父皇不喜欢我。 尽管他在我出生那日便颁下诏书,将我立为太子。 尽管他为我选了朝中最有学问的季淮安为太傅、最勇武的柳昭明为骑射师傅。 尽管他将世家大族的孩子都挑来给我做伴读,早早教我接手朝政。 可我还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些我理解不了的东西。 父皇是这世上最英明神武的人。 这话太傅说过,朝臣们说过,连街头的百姓都知道。 他七岁那年,先帝驾崩,朝局动荡,几位皇叔手握重兵虎视眈眈,边境又有蛮族犯边,内忧外患之下,所有人都觉得大靖的气数尽了。 可父皇只用了八年便将皇叔们的兵权一一收回,又以雷霆手段平定边境之乱,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不到十年便开创了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 我学史的时候常常想,十五岁,不过比我现在大上五岁,父皇那时是怎样扛起这天大的担子的? 我想象不出来。 我七岁的时候还在因为长寿不给我吃糖而哭鼻子。 这样一个人,对着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尚且游刃有余,对着边境悍勇的敌军尚且面不改色,偏偏对着我时,那双漆黑的凤眸里总会浮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喜爱。 我曾将这件事偷偷告诉过我的贴身大太监李长寿。 长寿年纪不大,但已经是从小伺候我的老人了,和别的太监不同,他生了一张极有福气的圆脸,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慢条斯理。 那天我趴在东宫的软榻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我问他:“长寿,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正在替我整理书案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我,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好半晌,长寿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地说:“殿下多心了,陛下自然是爱您的。只是陛下平日要处理朝政,还要照顾简王殿下,实在分身乏术,这才少了许多陪伴殿下的时间。” 我知道长寿在安慰我。 可我有的时候也会希望,他说的是实话。 沈霁,简王殿下,我的亚父,我的……另一位父亲。 是的,也许很难接受,但我确实有两位父亲。 他们很相知,相爱,相携半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至于我是怎么来的,太傅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我与父皇生得极像,一定是父皇的亲子。 和父皇不同,亚父很疼我。 哪怕他常年病得起不来身,哪怕他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轮椅上,哪怕他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依然很关心我。 很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亚父的膝盖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他怀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 亚父的怀抱很瘦,骨头硌得我有些不舒服,可我就是喜欢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他的手会一下一下地抚过我的头发,指尖凉凉的,带着极珍视的意味。 后来我知道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我知道亚父有很严重的心疾,受不得惊吓,受不得劳累,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 我知道他有喘症,天气稍有变化就会发作,喘不上气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发青,父皇便会寸步不离地守着; 我知道他胃疾很重,吃不下什么东西,御膳房换着花样做药膳,他也只能勉强用上几口; 我知道他的腿早年受过伤,加上长年卧床肌肉萎缩,虽然知觉尚在,却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勉强站起来走上几步就会气喘吁吁、浑身发抖; 我知道他腰也不好,坐久了便疼得皱眉,骨痛常常发作,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父皇就整夜整夜地替他揉按,有时候自己熬得眼下青黑,第二天上朝时依然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第230章 元令璋自白2 亚父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可他到底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只是这两年,亚父的身体越发不好了。 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第166页 我记得去岁冬日里有一天,他看了我新练的字,笑着夸我有长进,可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绢帕上全是血。 父皇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匆匆派人去叫了苏爷爷,然后把我赶出了紫宸殿。 那天之后,父皇的脸色也越发不好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连带着朝臣们上奏时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龙鳞。 我不怕父皇,但我怕他看我的眼神。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越来越浓了。 亚父住的紫宸殿离东宫并不远,可这短短的一段路,对如今的我来说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曾问过长寿,我小时候是不是也住在紫宸殿? 长寿说,殿下三岁之前确实住在紫宸殿的偏殿,后来便带着奴才们搬到了东宫。 三岁之前的事,我自然是不记得的。 我只记得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住在东宫了。 每日清晨从东宫醒来,去尚书房读书,下学后去紫宸殿给父皇和亚父请安。 请安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有时候父皇会留我用膳,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例行公事地见上一面,他便挥手让我退下了。 但父皇在亚父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每次去请安,亚父会不高兴地让父皇把语气放温和些,父皇也真的会温和下来。 那双平日里锋利如刀的凤眸,看向亚父时会像春风化开的冰河,连眉梢的凛冽都融化了。 他对亚父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偶尔亚父咳嗽了,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温水、拍后背、掖毯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是他做了千万遍的事。 可只要亚父的视线稍微移开,父皇看向我的眼神就会变。 不是什么很凶恶的眼神,他甚至常常是面无表情的,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种疏离,那种……审视? 像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帝王在衡量一件物什的价值,然后得出结论——尚可。 这种感觉很荒谬,我知道,毕竟父皇给了我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最好的师傅,最好的伴读,最好的衣食住行,他从不曾责罚过我,甚至很少对我说重话。 可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期盼,从来不只是这些。 好吧,我说实话,我就是感觉,父皇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许多年了,疼得久了,倒也不觉得了。 可我接受不了,我连亚父的面都见不到了。 最开始是亚父让身边跟着的李良辅公公传话说他今日精神不济,让我不必过去请安了。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我央长寿去问,得到的回复是亚父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让我在东宫好好念书,不必挂念。 我如何能不挂念? 我让长寿再去问,长寿去了半晌,回来时眼圈是红的。 他低着头说简王殿下需要静养,太子殿下且耐心等些时日。 我问他亚父到底怎么了,他说简王殿下只是天凉犯了旧疾,养一养就好了。 是……这样吗? 那为什么紫宸殿当差的太监宫女近日脸上总是愁容满面? 为什么素来沉稳爱笑的长寿,此刻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为什么父皇见我时,眼神越发冷肃,好像恨不得我不存在一样? 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全天下的聪明人教养我长大,我猜得出来长寿在隐瞒什么。 我不想再坐在东宫里空等。 我想去看亚父,哪怕只是隔着门帘看一眼也好,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可长寿拦住了我,他说陛下吩咐了,太子学业为重,简王殿下那边有他亲自照料,让我不必忧心。 不必忧心…… 我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我怎么可能不忧心? 那是我的父亲啊。 可我不能不听长寿的,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我去闹,父皇会更不喜欢我,更厌恶我。 更重要的是,亚父知道了会难过。 亚父是这天下最疼我的人,可他也是最不希望我为他担心的人。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咳血咳得脸色都变了,见我来了还会露出温柔的笑意,问我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想吃些什么。 我知道长寿劝我好好念书是对的。 如果亚父好些了,愿意见我了,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学有所成的太子,而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可我真的很想他。 入夜了,东宫的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紫宸殿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知道父皇此刻在做什么,亚父又是什么模样。 我只知道,如果亚父真的大好了,他一定会让长寿来告诉我的,他会说“璋儿,来亚父这里坐坐”。 他从来不食言的,从来没有。 我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长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我的斗篷,轻轻地披在我肩上。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了这夜的安静,“简王殿下会好起来的。”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想说却不能说。 我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了,长寿。我会好好读书的。” 长寿的眼圈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替我拢好斗篷,扶着我回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亚父的样子——他坐在轮椅上,茶色的眸子温柔地弯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说“璋儿又长高了”。 我很想念那个充满药香味的怀抱,想念那双冰凉却温柔的手,想念他轻声唤我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亚父,你要好起来。 我才十岁,我不能……没有父亲。 你答应过会亲眼看着我,看着我长大。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着这些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带来些许潮湿的水汽。 第231章 元令璋逃学 腊月的风裹着刀子似的,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窗棂上的玻璃簌簌作响。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地龙也烧得足足的,整间屋子暖得像初夏,沈霁却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上漫,漫过胸腔,漫过咽喉,最后凝在指尖,把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冻得像冰棱一样。 他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里,蓬松的鹅绒被下几乎看不出人形。 月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衣料底下是凸起的锁骨和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整个人瘦得像是要融进那堆锦缎被褥里去,只剩下一副伶仃的骨架勉强撑着一口气。 他近来越发不好了。 从前还能让人扶着坐上半晌,如今连坐起来都成了奢望。 脊骨疼得厉害,稍一动便眼前发黑,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喘气都费劲。 太医每日来请脉,面上恭恭敬敬说着“无碍”,出去便对着元定尧摇头。 这些话沈霁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懒得问。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让身边的人多担一份心罢了。 外头又起了一阵风,隔着厚实的帘子都能听见呜咽声。 沈霁半阖着眼,苍白的指尖搭在被面上,指节细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今日又烧着,额头滚烫,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张脸上只有眼尾那一点病态的潮红,像是白瓷上不小心落了一滴胭脂,透着些别样的秾丽。 “殿下——”李良辅端着药碗进来,话刚起个头便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霁微微偏过头来,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尧哥呢?” 李良辅动作顿了顿,垂眼道:“陛下还未散朝,临走前交代了让您醒了先把药喝了,他晚些回来陪您用膳。”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等着沈霁的吩咐。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又偏过头去看窗外透进来的光。 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净清透,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漂亮得不像真的。 “拿来吧。” 李良辅将药碗端到榻边,在沈霁身旁坐下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沈霁微微张口含住那勺药汁,眉心立刻拧了起来——苦,比往日更苦,像是太医院又往里面加了几味更猛的药好续住他这条有一天算一天的性命。 他忍着那阵苦涩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可还没等第二勺送过来,胃里便猛地翻涌了一下。 第167页 沈霁偏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整个人微微弓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胃脘处。 刚咽下去的那口药汁混着酸水一起涌了上来,顺着嘴角淌下去,沾湿了枕巾。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替他接住,又替他擦干净嘴角。 沈霁靠回枕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事,再来。”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咬着嘴唇,又舀了一勺药送过去,这一次喂得更慢更小心,每喂一口都要等沈霁咽下去了、喘匀了,才喂下一口。 一碗药喝了将近半个时辰,沈霁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靠在枕上,手指搭在胃脘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那团怎么也化不开的胀痛。 “本王睡一会儿,等陛下散朝了叫本王。” “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霁正要阖眼睡去,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踩着地毯在挪动。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对着那脚步声的方向。 "站住。" 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沈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帘子后面那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上。 那个人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逮住了偷吃的小猫。 沈霁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着的低哑:"……出来。" 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 元令璋站在帘子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层明黄色的帷幔,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沈霁。 他的肩上还背着书袋,衣摆上沾着外头的雪末,靴子也没有换,显然是从尚书房一路跑过来的。 "……亚父。"元令璋的声音很小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帘子后面、背着书袋、满脸心虚的孩子,胸口猛地一堵。 今天是腊月十六,尚书房下午有骑射课,他应该在演武场上跟着柳昭明练弓马才对。 可他出现在了这里,靴子上沾着雪,衣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沈霁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股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元令璋逃学了。 这孩子随他,聪明,但也随了元定尧,骨子里有那么一点桀骜。 他当年为着这个孩子,身子骨损伤得厉害,这么些年深居简出地养病,一直也腾不出多少精力教孩子。 元定尧更是不用说,一颗心都挂在了他身上,能分出些时间照看学业就不错了,实在顾不上太多。 十岁的小太子,被阖宫上下捧着长大,虽说不曾养出骄纵的性子,却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儿。 前几日沈霁病情反复,昏昏沉沉又烧了三天,连请安都没让人进来。 这孩子嘴上说着好好读书,心里头大约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元令璋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极轻极淡的一声:“你今日有骑射课。” …… 依然是加更的一天,求书评和免费小礼物哦~ 第232章 教孩子的小沈 元令璋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亚父,儿臣很多天没见到您了,儿臣……儿臣很担心您……” 十岁的小孩子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的袍子,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太子的威仪。 但此刻他垂着眼,抿着唇,那张酷似元定尧的脸里写满了心虚和不甘。 沈霁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胸口猛地一闷。 心口那阵闷痛骤然加重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偏过头,猛地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烈,每咳一声整个人都往下滑一截,仿佛随时会从榻上栽下去。 “殿下!” “亚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元令璋往前冲了一步想要上前,被李良辅一把拦住了。 李良辅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背,一手端着温热清甜的雪梨水送到他嘴边。 沈霁咳得根本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襟,可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元令璋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站在榻边不敢动,只一个劲儿地喊“亚父亚父”,声音都变了调。 沈霁足足咳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缕淡淡的血丝,顺着下颌淌下来,在素白的寝衣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跪下。”沈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令璋没有辩解,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不小,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仰着头看着沈霁,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沈霁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胸口那股又胀又痛的感觉翻涌上来,不知道是心疾犯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这孩子长得实在像极了元定尧,性子里的执拗也像,但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来的温软,是随了他的。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沈霁缓了缓气息,问道。 元令璋抬起头,看着榻上那个瘦弱得不成样子的人,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儿臣不该逃学。” “还有呢?” 元令璋咬了咬唇:“儿臣不该……不该私自过来,让您担心了。” 沈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孩子是担心他的病才逃了学来看他,这份心意他并非不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纵容。 太子逃学,这事可大可小,但若往大了说,便是根基不稳。 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东宫的位置,多少人巴不得太子行差踏错。 这是他和元定尧唯一的孩子,他得立起来。 “还有呢?”他又问了一遍。 元令璋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儿臣愚钝,请亚父明示。”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眸里映出小小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慌,但他忍着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只是伸手去够床边矮几上的茶盏。 手指刚碰到杯沿,便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颤抖,茶盏晃了晃,险些倾倒。 李良辅眼疾手快地扶住,将茶盏递到他手边。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毕露,抖得不成样子。 他垂下眼,喝了口温热的参茶,压下喉间那股腥甜。 “你还漏了一样。”沈霁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你不该……瞒着身边的人偷偷过来。” “你若光明正大地来,身边伺候的人至少会来报给本王和陛下,可你偷偷摸摸逃学过来,对得起谁呢?” 元令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心里存了侥幸,觉得自己是太子,底下的人不敢为难你。” “可今日你能为着担心本王的身体逃学,明日便能为别的事藐视规矩。” “太子殿下,你可知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错了事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一番话说完,沈霁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靠枕塌了一块,整个人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吓人。 李良辅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又塞了两个引枕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把人稳住了。 沈霁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折了翅膀,在风中苦苦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元令璋。 那孩子跪得笔直,但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他没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嘴唇咬得发白。 沈霁看着他,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 "出去。"沈霁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廊下跪着。" “殿下,太子殿下还小——”李良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沈霁偏过头看他,目光淡而清冽,“本王还能活几年呢?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没有人会因为他还小而对他手下留情。” 李良辅哑口无言。 沈霁又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外头跪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到,不许起来。” 元令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儿臣领罚。亚父,您别生气,儿臣知错了。” 第168页 他爬起来,转身往外走。 李良辅慌忙跟上去,在门口拉住他,亲手给他披了件厚实的鹤氅,又把领口的毛领拢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嘱咐:“小殿下当心身子,外头雪大,您当心些。” 元令璋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庭院的青砖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元令璋走到院子正中,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鹤氅厚实,雪也刚被宫人清理过,积得不太深,膝盖落在雪地上并不是很疼。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紫宸殿紧闭的门扉,眼泪在脸上冻得冰凉。 不料大约跪了一刻钟的工夫,紫宸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差点在台阶上滑倒。 紧接着,好几个内侍鱼贯而出,脚步急促,神色慌张,有人抬着挡风的围屏,有人端着烧了银丝炭的暖炉,有人抱着厚厚的狐裘披风。 元令璋心里一沉,猛地站了起来,朝殿门方向跑去。 刚跑了两步,便被身边的太监拦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跪好,简王殿下没让您起来。” “怎么了?!你们怎么忽然出来了!”元令璋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张小脸上什么威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孩子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还没等到回答,紫宸殿的门就彻底打开了。 元令璋亲眼看着几个侍卫抬着一架软椅,从殿内慢慢走了出来。 沈霁靠在软椅上,整个人几乎是以六十度的角度半躺着,那副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子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玄色的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腰后塞了三四个软枕,两侧也有引枕托着他无力的身子。 李良辅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手扶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侧,小心翼翼地帮他维持着一个勉强能坐住的姿势。 元令璋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都还没来得及拍干净,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过来:“亚父!您怎么出来了——” “跪好。” 沈霁的声音很虚浮,可那两个字像是两根针,把元令璋钉在了原地。 他停在几步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层极力压着的泪终于涌了上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233章 陪孩子的小沈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沈霁的发上、肩上。 风一吹,他便猛地咳了起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整个人在椅子里弓起了身子,肩膀耸动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良辅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抚他的背,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您何苦——奴才求您了,回屋去吧,外头风大,您的身子经不住啊——”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微睁开眼,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璋儿,过来。” 元令璋已经吓傻了。 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看着软椅上那个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视线模糊成了一片,可元令璋却不敢眨眼。 他见过亚父虚弱的样子,见过他咳血、昏厥、被太医围着抢救的样子,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害怕。 亚父不该出来的。 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出来? “璋儿。”沈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乎要被风吹散。 元令璋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软椅前,在沈霁脚边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沈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亚父,亚父您回去——璋儿知道错了,璋儿好好跪,您不要出来,太冷了,您会生病的——” 沈霁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严厉,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手刚抬起来便开始剧烈地颤抖,指节僵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攒不够。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到元令璋头上,而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又被李良辅眼疾手快地接住,拢进厚实的袖中,捂在手炉上。 “璋儿,你是亚父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沈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逃学……是亚父没教好你。你受罚……亚父陪着你。” 元令璋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沈霁不再看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李良辅道:“戒尺。” 李良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跟了沈霁这么多年,从简王府到紫宸殿,从籍籍无名到如今这般光景,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平日里温柔和煦,骨子里却执拗得要命,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犹犹豫豫地从袖中取出戒尺,递到沈霁手中,背地里则飞快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提着袍角就往太和殿的方向跑去。 沈霁没有管那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那把乌木戒尺,看向跪在面前的元令璋:“手。” 元令璋抽噎着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小小的一双手冻得通红。 沈霁举起戒尺,落下去。 第一下,轻飘飘的,几乎只是碰了一下便滑开了。 第二下稍好一些,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第三下还没落到底,他的手腕猛地一软,戒尺从他手中脱落,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沈霁看着那把掉在雪中的戒尺,沉默了片刻。 “李良辅。”他的声音低得听不太清了,“十下,替本王打完。” 李良辅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戒尺,走到元令璋面前。 小太子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把双手举得高高的,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 李良辅咬着牙,轻而又轻地打了十下。 那力道,连蚊子都拍不死。 但元令璋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见,沈霁在戒尺打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在软椅里。 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不像活人,睫毛虚虚地覆着,眼皮沉重得像是再也睁不开。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惊人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无力地凸着。 “亚父——!!” 元令璋扑了上去,伏在沈霁脚边,把脸埋进他的膝头,哭得浑身发抖,“亚父你不要吓璋儿——璋儿再也不敢了——璋儿以后好好读书,再也不逃学了——亚父你睁开眼看看璋儿——” 第234章 小元接人 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元令璋的哭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不真切。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深渊里坠,身体又轻又冷,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想对璋儿说“别哭”,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良辅在沈霁身边急得团团转,一面又命小太监去太和殿请元定尧,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沈霁拢紧大氅,把铜手炉塞进他怀里,又用自己的手去捂他冰凉的手。 可沈霁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像是血脉里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别吓奴才——”李良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紫宸殿前的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 院子里的梅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一枝被压弯了,雪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李良辅急得要喊人把沈霁抬回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他干爹李福全那尖细的嗓子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这一声还没落下,来人已经匆匆进了殿门。 元定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显然是从太和殿直接赶过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身后跟着一大群内侍,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伞都来不及撑开。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冷,眼睛满是压不住的仓惶和怒气。 李良辅看见元定尧的那一刻,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殿下他——” 话没说完,元定尧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他在软椅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沈霁靠在那架特制的软椅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比前些年瘦了太多,脸颊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第169页 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用药养着,用参片吊着,把人关在暖阁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可病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贴上沈霁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掌心的热度烫着那片冰冷的皮肤,可沈霁没有任何反应, “宝贝。”元定尧唤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宝贝,我来了。” 元定尧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缓缓蹲下身,与沈霁平视,额头抵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霁的睫毛上,很快被元定尧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去,像一滴透明的泪。 沈霁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那一下动得很艰难,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浮出水面。 他的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失了焦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但那经年岁月后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 沈霁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一阵气音,在风雪中转瞬即逝。 元定尧却好像听懂了。 他闭了闭眼,将人从软椅里抱起来,一手揽着肩背,一手托着膝弯,稳稳地拢进怀里。 沈霁在他怀中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捧骨架,那些丰润的、柔软的、曾经满月般饱满的弧度,都被病痛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副伶仃的躯壳。 元定尧将他裹进自己宽大的龙袍里,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熟练:“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抱你回去。” 沈霁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下意识地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手指微微蜷了蜷,勾住了元定尧衣襟上一粒盘扣。 元定尧抱着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元令璋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元定尧的腿,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父皇,是璋儿的错,是璋儿逃学亚父才出来的——父皇你罚璋儿吧,你打璋儿吧——亚父他、他——”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袍角不撒手,那小小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定尧低头看着脚下的儿子。 元令璋跪在雪地里,鹤氅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融化的雪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惶和愧疚。 这是沈霁唯一的孩子,是他们二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可也是这个孩子,让沈霁承受了太多太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病痛。 元定尧看了他片刻,空出一只手,落在元令璋头顶,揉了揉他冰凉的发顶。 “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说完他收回手,抱着沈霁大步朝殿内走去。 “传太医,让太医院院正立刻过来。”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漫天的风雪,也隔绝了元令璋无助而悲伤的目光。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第235章 小沈见太傅 三日后。 季淮安入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被小太监引着穿过紫宸殿的前廊,一路走来,廊下值守的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凝重。 季淮安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寸。 待到了暖阁门口,李良辅亲自迎出来,这位伺候了沈霁多年的大太监眼眶微红,冲他行了个礼,压低声道:“季大人,殿下今日身子实在不济,待会儿若是言行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季淮安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公公言重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李良辅迈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烧得足,热意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药香。 季淮安却觉得那热意底下压着某种说不清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霁。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记得沈霁。 元和二十二年的春天,他进京赴试,在贡院门前远远见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王爷一面。 彼时沈霁还不到二十,身体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好。 身边的内侍推着他进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还在核验资质的举子都看呆了,有人失手打翻了贡篮,东西掉了一地犹不自知。 季淮安自诩定力过人,也愣怔了许久,暗想世间竟真有这般人物,清冷如月,翩然若仙,漫不经心的一瞥便叫人自惭形秽。 后来殿试,他名列榜首,在金殿上听皇帝御笔钦点状元。 礼毕后诸臣散去,他捧着状元袍服走在宫道上,忽然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是沈霁。 他坐在轮椅上,浅淡地笑了笑,说:“季大人的策论我拜读了,通达透彻,十年苦读不易,望你此后不负这一身才学。” 那是沈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此后他入翰林、迁侍讲、辗转数任,再未有机会与这位大名鼎鼎的简王说过话。 但那一句话他依旧记了整整十一年。 他如何能不记得? 那是他的恩人。 虽无<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之名,却有知遇之恩。 他是农门平民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日夜苦读,一路考到了京城。 可天资哪里比得过出身。 是沈霁力排众议将他擢为状元,给了他进入官场的第一个台阶。 更不用说,他们家曾经一贫如洗,若不是沈霁改良了农具和粮种,他哪儿有机会读得起书呢。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沈霁。 可那个人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堆里,腰后、身侧、肘下,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得几乎与枕头同色。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可怕的脖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透明的一般。 乌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的脆弱,仿佛随手一碰便会碎掉。 他瘦了太多。 季淮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风姿绝世的人,如今瘦脱了相,像一株被岁月和病痛反复摧折的名花,枝叶凋零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香,还在风雪中苦苦撑着。 “臣季淮安,参见殿下。” 他跪下去,声音稳而沉,头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季大人……请起。”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季淮安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霁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清透如秋水,明净如寒潭。 可如今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病态的雾,眼睑半垂着,像是连睁开眼皮都是极费力的事。 沈霁在看他。 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和,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还在努力辨认着故人的模样。 “臣在。”季淮安的声音微微发紧,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意识到失态,生生顿住,“殿下,臣在。” 沈霁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去,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烈,他整个人在枕堆里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胸腔里发出嘶哑的、沉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 李良辅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手扶住沈霁的肩,一手去抚他的背,急声道:“殿下,殿下您顺口气,别急,慢慢来——”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细微的哮鸣音,像是一架破损的风箱,艰难地鼓动着,努力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季淮安跪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想替那个人顺一口气,想说出“殿下不必着急”这样的话。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敬仰了十几年的人,在他面前连说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第170页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叫人疼痛。 沈霁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李良辅,嘴唇翕动了几下。 李良辅附耳过去听了片刻,直起身来,红着眼眶对季淮安道:“殿下说……他如今实在起不得身,只能这样……宣大人前来,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季淮安喉头一紧,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何出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金砖的缝隙里。 他想起当年沈霁站在宫道上对他说的那句话——“望你此后不负这一身才学。” 十七年了,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是怕辜负了那人的期许。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再见,沈霁会对他说出“失礼”二字。 那是他一生仰望的人。 风骨、文采、气度,样样都是他触不到的高度。 而如今这个人卧在病榻上,瘦得快要化成一捧灰。 殿下,您怎么能对臣道歉? 臣怎么受得起? 沈霁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季淮安的泪。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虚虚地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动作。 李良辅会意,朝门口方向扬声道:“请太子殿下进来。” 第236章 小沈道歉 帘子掀开,元令璋走了进来。 十岁的太子殿下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走到沈霁榻边,先看了沈霁一眼,那双与沈霁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他嘴唇抿了抿,才转向季淮安的方向,撩袍跪了下去。 季淮安一惊:“太子殿下——!” 元令璋跪得端端正正,朗声道:“季大人,孤日前逃学,荒废学业,有负太傅教诲,更辜负了亚父和父皇的期望。孤知错,在此向太傅大人郑重致歉。” 说完,他双手交叠,额头触手背,深深地拜了下去。 季淮安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太子殿下折煞臣了——殿下年幼,知错能改便好,臣岂敢受殿下如此大礼——”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转头一看,沈霁竟然在试图撑起身子。 他撑得很艰难,瘦削的手臂微微发着抖,像是不堪重负的枯枝。 李良辅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扶住,急得声音都劈了:“殿下!殿下您不能动——太医说了您要静卧——” 沈霁没有理会,借着李良辅的搀扶,勉强将身子撑起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的高度,已经让他气喘吁吁,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领口。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 “季大人。” 季淮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沈霁靠在李良辅怀中,瘦弱的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个类似于揖礼的姿态。 那姿态因为身体的缘故做得极不完整,腰背弯不下去,头也低不了多少,整个人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已经摇摇欲坠。 可季淮安看得分明,那就是在行礼。 殿下……在向他行礼。 “殿下!” 季淮安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出来的,他膝行上前几步,伸手想去扶又不敢扶,整个人跪在那里,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霁微微喘息,断断续续地说着:“当年……本王主持恩科……将你点为状元……是看中了你的才学和品性……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本王没有看错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漫长的停顿。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气息已经接不上了,不得不停下来,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哮鸣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淮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而今……”沈霁歇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犬子顽劣……逃学荒嬉……本王这个做长辈的……教子无方……叫你见笑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本王替他……也替自己……向大人赔个不是。” 季淮安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沈霁榻边的脚踏,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殿下,殿下此言……臣万死不能承受!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不过是一时贪玩……臣身为太傅,未能及时察觉教导……臣有失察之过,该臣向殿下请罪才是——殿下您别说了,您千万别说了——臣求您了——” 他听见沈霁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沈霁此刻的样子。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失了臣子的本分。 这是他藏在心里,仰望了十数年的人啊。 元令璋还跪在一旁,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亚父为他的过错,这样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向人道歉,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想说“亚父不怪您都是璋儿的错”,想说“亚父您别说话了您歇一歇”,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亚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病重就放松了对人对己的要求。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中,喘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 他的目光落在季淮安身上,那双雾蒙蒙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冬日里最后一缕残阳,温柔得让人心碎。 “淮安。”他唤了一声。 季淮安猛地抬头,满脸泪痕:“臣在。” 沈霁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太子……就拜托你了。” “本王的身子……你也瞧见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要……替本王好好教他。” 季淮安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臣以性命担保,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臣绝不负殿下当年知遇之恩!臣——” 他话没说完,榻上忽然传来李良辅一声惊惶的低呼。 季淮安猛地抬头,看见沈霁的头歪靠在李良辅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脸色比方才更加灰败,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青紫的颜色,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手扶着沈霁,一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到那微弱的温热时才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白得像纸,“快——快去请太医——殿下又厥过去了——” 暖阁里顿时乱成一团。 小太监飞奔出去传太医,李良辅手忙脚乱地去解沈霁领口的扣子,元令璋扑到榻边,紧紧攥着沈霁冰凉的手指,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季淮安跪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看着他枯瘦的腕骨,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沈霁坐在轮椅上,对着贡院前的一众学子笑得烨然若神人。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惊才绝艳的简王殿下,有朝一日会病弱至此。 连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季淮安跪在嘈杂的人群中,低下头,无声地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不会忘记沈霁用那样艰难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向他道歉。 不会忘记那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到坐都坐不起来了,还要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替太子、替自己,说出那句“见笑了”。 老天爷。 您怎么能这么残忍。 第237章 苏应淮去世 元和三十八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从腊月初开始,沈霁便再没有起过身。 起初还能让人扶着在榻上坐一坐,靠着层层叠叠的软枕,勉强支棱半个时辰。 过了腊月中旬,便连坐也坐不住了。 整个人一日比一日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骨头里的力气。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陷在锦被与软枕之间,连翻身都要人小心翼翼地托着。 太医们每日轮番来请脉,开出的方子越来越温,越来越轻,药性重一分怕他承受不住,轻一分又毫无效用。 太医院院正私下对元定尧说了一句话,说完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磕出了血。 元定尧听完,第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当晚他在沈霁榻边坐了一整夜,握着那只瘦骨伶仃的手,一夜未曾合眼。 第171页 沈霁对此并非全无所觉。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睁眼都费劲,只微微动了动手指,像是想要回握住什么。 那场高烧退了之后,他便彻底卧床了。 每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喝几口参汤,说不上两句话便又闭了眼。 元令璋每日下学后必定要来福宁殿,在榻边坐上一个时辰,安安静静地守着, 偶尔把沈霁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小声说今日学了什么文章、写了什么字,也不管沈霁听不听得见。 那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眉宇间那股跳脱的劲儿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 正月里下了最后一场雪,天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照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李良辅难得高兴了一回,张罗着让人把窗子开了条缝透气,又换了新鲜的梅花插瓶。 沈霁那天精神稍稍好了些,居然半睁着眼看了那枝红梅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良辅附耳过去,只听见极轻的三个字:“好……看……的。” 李良辅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而后便到了二月初二。 那一日龙抬头,宫里头照例要祭神祈福。 元定尧天不亮便起了,换了祭天的礼服,临走时又到沈霁身旁坐了坐,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 沈霁没有睁眼,但睫毛颤了颤,像是听见了。 元定尧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紫宸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良辅正在给沈霁喂参汤,听见那脚步不对,放下汤碗起身出去看。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脚步很慢,慢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沈霁榻前,站了许久,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看着李良辅。 那双曾经清透如秋水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病态的翳,目光涣散而虚浮,连对焦都显得有些费力。 可他看见了李良辅红透的眼眶,看见了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上竭力忍耐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京郊别院那边……传了信来。” 沈霁安安静静地听着。 “苏先生他……他老人家……昨日……寿终正寝了。临走前……没什么痛苦,是睡梦中走的……享年九十三岁……算是高寿了……” 李良辅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看沈霁的脸,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暖阁里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李良辅猛地抬头,看见沈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 那双蒙着翳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消散,像是最后一根系着风筝的线,忽然断了。 紧接着,沈霁的胸口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闷哼。 李良辅吓得扑上前去扶他,刚碰到他的肩膀,便看见沈霁偏过头,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唇间涌了出来。 那血颜色极深极暗,沿着沈霁苍白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染红了雪白中衣的领口,在锦被上洇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殿下——!!” 李良辅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哆嗦着去抚沈霁的背,另一只手拼命去按榻边唤人的铜铃。 外头的小太监听见铃声急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榻上那一片血色,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沈霁呕完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软塌塌地倒在枕上,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水色,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可他居然没有晕过去。 他执拗地睁着眼。 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剧烈地晃动着,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数下,才发出一点气音:“药……” 李良辅浑身一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药。 当年救了他,也救了所有人一命的紫金回阳丹。 苏应淮在世时一共只炼了七颗,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血玉紫金花,加之参茸、鹿血、麝香等大热之药配药,药性猛烈至极,是给人提振精血,吊着一口气用的。 寻常人吃一颗便都要将养一个月,沈霁如今这个身子,吃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他没有拦。 他知道沈霁要做什么。 第238章 小沈再穿孝衣 李良辅转身从柜中取出那只小小的玉瓶,倒出两粒赤金色的药丸,送到沈霁唇边。 这药制出来的时候试药用了一颗,当年在那艘沉船上沈霁用了两颗,前些年……又用了两颗。 如今也不过就剩下这两颗了。 沈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张了嘴,让李良辅将药丸送入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沈霁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药性冲上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股暴烈的力量在他衰败的体内横冲直撞。 他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李良辅跪在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任他攥着。 沈霁的手指细瘦得可怕,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李良辅的皮肉。 李良辅一声不吭,另一只手不停地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嘴里反复念着:“殿下,殿下没事的,奴才在呢,奴才在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阵剧烈的药性冲击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霁急促的喘息慢慢缓了下来,攥着李良辅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竟然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偏过头,看向李良辅。 声音依然虚弱,却比方才连贯了一些:“给本王更衣。”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苏应淮膝下无一儿半女,一生孤直。 当年他从药谷入京,来到年仅十八岁的沈霁身边,一治就是十数年。 从沈霁第一次病重咳血,到双腿渐弱再不能行走,到他心疾加重、缠绵病榻——苏应淮陪了他整整十七年。 那老头儿早些年还爱装模作样,扮出一副得体君臣的模样。 这些年脾气越发的倔,嘴上也刻薄,动不动就骂沈霁“不要命的小混蛋”,可每次沈霁病危,都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拽回来的。 当初沈霁为了要元令璋,高烧七日不退,苏应淮在榻边守了七天七夜,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谁劝去歇一歇都不肯,硬是撑到沈霁退了烧才一头栽倒在地。 后来几年沈霁总是缠绵病榻,苏应淮常一边给他针灸一边絮絮叨叨,说“你这身子骨,老夫也不知能替你撑到几时”。 沈霁便笑着应他:“有一时是一时,我给您养老送终。” 苏应淮闻言嗤了一声:“就你这破身子,还不知谁送谁。” 可后来沈霁当真认真地同他说过许多次,说他若走在后头,一定亲自给苏应淮披麻戴孝、摔盆送葬。 苏应淮每次都骂他“说这不吉利的话”,骂完之后又沉默许久,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表情。 沈霁是认真的。 他这个人,但凡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做到。 李良辅飞快地吩咐下去,小太监们抬了热水进来,手脚麻利地替沈霁擦拭了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 然后李良辅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多年未再穿过的素白麻布孝衣。 那孝衣是粗麻织成,粗糙扎人,穿在身上极不舒服,上一次被拿出来,还是陛下当年假死之时。 时间一晃又过了十多年啊。 沈霁让李良辅替他穿上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虚弱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全靠李良辅和另外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臂、扶着腰背,才勉强将那件孝衣套了上去。 素白的麻布衬着他那张苍白至极的脸,整个人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剔透得仿佛一碰就碎。 更衣之后,李良辅又替他拢了拢散乱的乌发。 沈霁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梳过了,病中枯涩,发尾有些分叉,李良辅用篦子轻轻篦顺了,拿一根素白的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第172页 沈霁靠着软枕,微微喘息着,胸口那件粗麻孝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下都显得格外费力。 “让人去……叫尧哥来吧。”沈霁轻声说。 李良辅应了声是,亲自跑了出去。 元定尧来得很快。 他显然是仪式结束接到了消息便从祭坛那边直接赶来的,明黄色的祭天礼服都没来得及换,宽大的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路疾行而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上还带着细细的汗。 他看见沈霁穿着那件素白麻衣靠在枕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柳枝,宽大的孝衣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骨瘦伶仃。 沈霁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眸子里,映出元定尧穿着明黄礼服的身影。 他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沈霁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元定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半跪下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元定尧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着沈霁的手却极轻极稳,像是怕多用一分力道便会把人捏碎了。 “我陪你去。” 元定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没有问“你要去哪”,没有说“你身子不能动”,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熬不住的,我抱你过去。” 沈霁看着他,那双眼里有千言万语。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元定尧将他从榻上抱起来的时候,沈霁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粗麻孝衣粗糙的质地蹭在沈霁细嫩的皮肤上,他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出声。 元定尧低头看他一眼,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疼吗,我小心一点?” 沈霁靠在他胸口,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没事,走……吧。” 元定尧抱着他走出紫宸殿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冷,带着二月早春特有的湿润气息,裹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淡淡腥气。 可那阵风吹在沈霁身上,他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那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哮鸣音,嘶哑而沉重,像是一架散了架的风箱被强行拉扯着鼓风。 他咳得整个人在元定尧怀里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衣襟,指节泛白,瘦削的肩背剧烈地抖动着。 元定尧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身替他挡住风,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跟上来,将一件厚实的鹤氅披在沈霁身上,又塞了个暖手炉在他怀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靠在元定尧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点血色又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呈现出一种浅浅的青紫色。 他的睫毛上凝着方才咳出的细碎泪珠,在日光下微微闪动,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雀,奄奄一息地贴在元定尧怀中。 元定尧低头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将他裹得更紧了一些,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宫人们看见皇帝抱着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人匆匆走过,纷纷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可有眼尖的依旧看见了那件孝衣,看见了孝衣下那张瘦得脱了相却依然依稀可见往日轮廓的脸。 很快便有宫人低下头去,无声地落了泪。 第239章 小沈跪别 元定尧抱着沈霁出了宫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内铺了厚厚的锦褥,又放了四五个手炉,暖意融融。 他将沈霁放在锦褥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拢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沈霁半昏半醒地靠在他身上,呼吸浅而急,带着细微的哮鸣。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元定尧低下头凑近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爷爷……”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沈霁的发间,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嗯,他一直在等你呢。” 马车沿着宫道缓缓前行,驶向城东的方向。 苏应淮的灵堂设在京郊一处清静的别院里。 那宅子是沈霁早年置下的,专给苏应淮在京中落脚用。 苏应淮无妻无子,去年手抖得实在使不了针了才离了宫。 他一个人在此处独居,闲时种几畦药草,晒晒方子,偶尔入宫看看沈霁。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马车停在宅院门口的时候,元定尧先下了车,然后回身将沈霁抱了出来。 沈霁一出来便被风呛了一下,偏过头又是一阵低咳。 他咳得很吃力,整个人虚软地靠在元定尧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勉强撑着眼皮,朝那扇敞开的院门看去。 院子里已经设好了灵堂。 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素白的灯笼挂了两排,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院中打着旋儿。 几个苏应淮生前交好的友人守在灵前,看见元定尧抱着一个一身素衣的人进来,先是一愣,而后纷纷红了眼眶,起身行礼。 元定尧微微颔首,抱着沈霁穿过庭院,走进灵堂。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还未合上。 棺材前供着苏应淮的灵位,上面写着“故苏公讳应淮之灵位”,字迹端正古朴。 灵位前摆着香炉、供果、纸钱,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上升,在灵堂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沈霁看着那个灵位,忽然动了动,像是想从元定尧怀里下来。 他撑着元定尧的手臂,试图自己站到地上。 可他的双腿早已无力承重,刚沾到地便软软地往下滑,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元定尧身上的,膝盖弯下去,根本站不住。 “乖宝——” 元定尧收紧手臂将他捞起来,声音发紧。 沈霁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嘴唇微微翕动着,喉结上下滚了数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扶……我……跪一会。” 元定尧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他还是照做了。 他弯下腰,一手揽着沈霁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了蒲团上。 沈霁的双腿早就跪不住了,刚跪下去整个人便往前栽,元定尧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腿上,才勉强维持住了那个跪姿。 沈霁跪在苏应淮的灵前,素白的孝衣铺在地上,粗麻的质地磨着他细瘦的膝盖,硌得生疼。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鹤。 眼泪从他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蒲团上,落在粗麻孝衣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守灵的人中有一位年长者,与苏应淮相交大半辈子,见状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捂住了脸,老泪纵横。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跪在灵堂一侧,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捏得发白。 元令璋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站在灵堂门口,远远地看着自家亚父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被那件宽大的麻衣裹着,瘦弱得不像一个已经三十多的成年人。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门槛外,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身边跟着的长寿想给他披件衣裳,被他轻轻推开了。 过了许久,久到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尽了一半,沈霁才慢慢地从地上撑起来。 他撑得很艰难,手臂抖得厉害,像两根不堪重负的枯枝。 元定尧及时扶住了他,将他重新拢进怀里。 沈霁靠在他胸口,闭着眼歇了好一阵,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才又睁开眼。 他看着苏应淮的灵位,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发出声音: “爷爷……你……总说……我……走……在你……前头……” 他顿了顿,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输……了……啊。” 他弯了弯嘴角,想笑。 可那笑容还没成型,便有一大口血从他唇间涌了出来,暗红色的,带着细碎的血沫,滴滴答答地落在素白的麻衣上。 灵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李良辅扑上来扶沈霁的头,老大夫慌忙起身去拿参片,元令璋终于忍不住跑了进来,扑到沈霁脚边,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指,哭着喊“亚父”。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血还在从他嘴角往外渗,可他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灵位,目光晦涩得像深潭一样。 第173页 他轻声说,那声音已经低得几乎没有人能听见了:“也好……我送你……最后……一程。” 第240章 小沈弥留 那一日之后,沈霁便再没有醒过。 灵堂上呕出的那口血像是把他最后一点精气也耗尽了。 元定尧将他抱回紫宸殿时,人已经凉了大半,面如金纸,呼吸浅得摸不着。 太医们围了一屋子,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到天亮才勉强把那一口气给吊住了。 可吊住归吊住,人却怎么也叫不醒了。 太医院院正跪在元定尧面前,颤着声说:“殿下心脉已衰至极,如今全靠参汤吊着……臣等实在是、是束手无策了……” 元定尧坐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没有回头。 从那一日起,沈霁便陷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李良辅每日给他喂参汤,用小银匙一点点撬开牙关,沿着嘴角慢慢送进去。 十勺里有八勺要顺着下巴淌出来,浸湿了枕巾和衣领,只有偶尔一两勺能咽下去,便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人便这样一日一日地瘦下去。 瘦到最后,那张脸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皮肉薄薄地贴着颧骨和下颌的轮廓,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无力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每日枕上总要捡起一缕,李良辅每次都悄无声息地收起来,藏在袖中,转过身去眼圈便红了。 元定尧不敢再走了。 他把朝政搬到紫宸殿来批,奏折堆在外间的案上,李福全一趟一趟地抱进来又抱出去。 他一天有大半日坐在沈霁榻边,握着他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偶尔低声同他说几句话。 说今日天气晴了,说元令璋又背了一篇新文章,说院里那株梅树开了最后一茬花,说等你醒了便抱你出去看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声音很平静,像是沈霁只是在睡着,很快就会醒来。 可谁都知道他不会醒了。 到了第七日,太医私下对李良辅说了一句“怕是撑不过今晚”。 李良辅听完站了片刻,转头出去,在廊下站了许久,风把他脸上的泪都吹干了。 他回到暖阁里时眼眶红肿,却还是稳稳当当地给沈霁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又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替他擦了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元定尧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沈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夜紫宸殿的灯点了整宿。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和沈霁微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像是潮水退去时最后一点浪花,即将慢慢消散在沙滩上。 元定尧一夜没合眼。 黎明时分,窗外透进来一丝淡青色的天光,将暖阁里的昏暗驱散了一些。 元定尧正低头替沈霁拢了拢被角,忽然觉得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一怔,猛地抬起头。 沈霁的眼睫颤了颤,那双闭了整整七日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 元定尧整个人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呼吸都凝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层睫毛慢慢地掀开,露出底下那对沉寂了太久的瞳仁。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清澈而明亮,像是初春融雪之后的第一缕日光,干净得让人心慌。 沈霁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笑容很轻很浅,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释然的、将要远行的平静。 元定尧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在发抖,攥着沈霁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又猛地松开,怕弄疼了他。 沈霁的手指反过来,极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元定尧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从胸腔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尧哥。”沈霁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元定尧耳朵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真切切地叫过他了。 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宁可听不到这个称呼。 他宁可沈霁永远沉沉地睡着,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不要用这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元定尧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握着沈霁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肩背微微颤动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我在这儿。霁儿,宝贝,乖乖,你醒了……你醒了就好,我让人去熬粥,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些你爱吃的桂花糕——” “尧哥。”沈霁又唤了他一声,打断了他急促的话语。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容打断的温柔,“别让他们进来了,你陪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元定尧抬起头,满脸泪痕。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元定尧此刻的样子。 他的陛下,他的爱人,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他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见他红肿的眼眶和脸上干涸的泪痕。 这些天,这个人一定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吧。 沈霁弯了弯嘴角,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元定尧的脸颊。 他的手凉极了,凉得像一捧雪。 元定尧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握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紧紧地压着。 “对不起呀,”沈霁轻轻说,“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元定尧猛地摇头,唇抖得不成样子:“别说这个。别说这个,宝贝,你会好的,我让太医院去寻新方子,我让天下最好的大夫都来给你看——我——” “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留了信,给你留的最多……满满一匣子,都放在李良辅那里了。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当面跟你说……” 沈霁微微喘了一口气,喉间有一丝极细的哮鸣,却还是坚持说出了那句话,“这一次……别再为我……血祭了。” 元定尧浑身一僵。 他跪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沈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悲伤:“我知道的。前世……你为了我……割了大半年的手腕……取了一碗碗的血……给我换了这一世……”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我付出了这一辈子的健康……才让你也好好的……这一世,你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元定尧的嘴唇翕动了数下,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生生扯出来的:“霁儿——” “我这一辈子——”沈霁轻轻打断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过得很幸福,没有什么遗憾了,我不需要……再活一辈子了。”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笑:“太累了。这具身子……撑得很辛苦了。你让我……歇一歇好不好?” 第241章 小沈离世 元定尧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跪在榻前,紧紧地握着沈霁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面上,砸在沈霁细瘦的指节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霁安静地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看着这个平日里威仪赫赫的天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跪在他面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微微地疼了一下,可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该说的都说了。 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他这辈子没有亏欠过什么人,唯独眼前这个,他还是欠了他一次。 可他也没有办法了。 这具身子真的撑不住了,撑了这么多年,从他八岁做了那个决定,到他遇见元定尧,到他们相爱,到他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走不动路。 他撑了太久太久。 他已经很累了。 “我走之后——”沈霁再度开口,“你好好的活着。不许……立刻来找我。” 元定尧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惊痛和挣扎。 沈霁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最后一点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的……你还有三十年能活。我给你写了三十封信,你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把我的信看完。” 他顿了顿,微微弯了弯嘴角,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元定尧的手:“乖一点。” “答应我。” 这三个字带着他一贯的、温温柔柔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对元定尧说“我爱您”时一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元定尧这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沉在了里面。 第174页 元定尧看着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一字一句地,从他的唇间挤了出来:“……别离开我。” 沈霁心如刀割。 “尧哥。”他轻轻唤他,声音像风里的细沙,一粒一粒地落在人心上,“你答应我,好不好?” 元定尧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跪在那里,肩背微微佝偻着。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走到如今九五之尊的位置,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边疆的金戈铁马,他从来不曾畏惧过。 可此时此刻,沈霁用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轻声同他说话,他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不答应我——”沈霁微微顿了一下,胸口轻轻起伏着,声音又弱了一分,“我走也走得不安心。你舍得让我这样走么?”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角却有些微微的红。 他太了解元定尧了。 这个人疼他疼到了骨子里,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不安心、不舒坦。 他拿这句话来堵他,元定尧一定没法子。 果然,元定尧的嘴唇颤了颤,眼中那层苦苦撑着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手背,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能拿这个来逼我。”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不像是埋怨,倒像是在哀求。 求他别这样说。 求他别用这样的方式让他点头。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微微弯了弯,勾住了元定尧的指节。 “尧哥。” “答应我。你不答应,我闭不上眼的。你舍得让我那样走么?” 元定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柔的,带着那种他听了半辈子的、软绵绵的、哄人一般的语调,可他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攥着沈霁的手,攥得那样紧,掌心里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冷得像冰。 他从来舍不得让沈霁有一丁点不如意。 从来舍不得。 从前舍不得,现在舍不得,这辈子都舍不得。 元定尧低下头,把脸埋在沈霁的掌心里,声音从唇间漏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答应你。” 他的肩背剧烈地颤动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不来找你,看完你的信。我——” 元定尧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脸,满脸都是泪痕,眼睛通红,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看着沈霁。 沈霁也在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可那泪光里却盛着满满的笑意。 “乖,”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满足,“答应我了,就要做到。你说过的,不会再骗我。” 元定尧哭着笑了出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沈霁看着,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一些。 “三十年。”沈霁的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最深处似的,“我数着。你好好过,过满三十年。到时候——” 他微微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等着你。” 元定尧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的困难。 他只能拼命地点头,点得那样用力,像是要将这三十年的承诺一下一下地敲进骨头里。 沈霁看着他用力点头的样子,终于安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元定尧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淡青色的天光上。 天亮了。 初春的清晨,天色是那种干净的、浅浅的青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他真的累极了。 这具身子撑了这么多年,从八岁那个春天开始,他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如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那……我走啦。”沈霁轻轻地说。 他的手指从元定尧掌心里渐渐滑落下去,软软地搭在锦被上。 胸口微弱的起伏,一点一点地,慢慢平息了下来。 暖阁里安静极了。 元定尧跪在那里,握着他那只再也没有温度的手,低头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在沈霁的眉目间,照着他终于安详了的面容。 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梦里大约有春天、有日光、有脚步踏过长安街的声音。 紫宸殿外,传来元令璋压抑的哭声。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死死咬着唇,眼泪淌了满脸,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李良辅跪在廊下,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暖阁里的太医和内侍们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檐下的风铃被早春的风吹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而空灵的声响。 元定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跪在榻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那天早上的日光很好,是立春之后最好的一个晴天,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院子里的梅树最后几朵花还没有谢,在晨风里轻轻地颤着,落了一地浅粉色的瓣。 一切都很美好。 只是,他的爱人,不在了。 第242章 后世论坛体 【历史板块|闲聊|家人们,你们看了最新播出的《湘玉传》没有?】 1L 楼主 如题。我刚追完前十二集,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打开这部剧”的懵逼状态。有没有人懂我? 3L 哈哈,至今零人知道内娱究竟对靖武帝有多大执念。 5L 楼主 回复3L: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把靖武帝和简文王的同人文大纲偷出来改的。 7L 编剧到底是谁啊??怎么好意思写靖武帝爱上穿越女,为她后宫空设,又放她自由的剧情啊??最重要的是,怎么能拿我们文王当代餐??? 9L 代餐文学虽迟但到。问题是,你这个代餐也太ooc了吧,我们文王是天上月,不是地上霜。 14L 呜呜,我的文王…… 16L 大胆!!什么你的,那是武帝的心肝大宝贝!!! 19L 楼主 不是,你编剧写穿越女就写穿越女,你拿简文王当什么工具人啊?什么叫“武帝最初爱过一个白月光,白月光不愿意进宫,见到文王之后觉得他跟白月光很像就……” 我当场把遥控器摔了。 22L 回复19L:楼主你居然还能撑到第十二集?我第五集就弃了。看到文王初次登场,武帝站在他面前看呆了,说“你的眉眼让我想起一个人”的时候,我直接把平板扣了。 24L 来了来了,又到了我们史同女心碎的时刻。呜呜呜我的文武君臣CP,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一对,结果被魔改成这样。 27L 这算什么,前两年还有一部剧更离谱。卖一女二男的,哈哈,文王和武帝爱上同一个女人,然后女主作为文王的贴身婢女进了宫,三人修罗场。谁看了不说一句离谱。 33L 回复27L:《清歌行》是吧?我当时看到简介就心肌梗塞了,我朋友还非要拉着我看,说“说不定拍得挺好的呢”。我看了两集,直接跟她绝交三天。 35L 当时编剧还拿这个当卖点宣传了半个月“旷世三角恋”,我真是不行了,知道文武的谁吃得下三角恋啊? 41L 楼主 贴身婢女???《靖史·简文王传》里清清楚楚写着,文王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内侍和侍卫,根本没有婢女好吗!!!文王那个身体,苏应淮当年亲笔写的医案里都记着,“畏寒、畏风、畏嘈杂,常静室独处”。你告诉我他身边有贴身婢女??编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43L 回复41L:那倒也是有过的,文王早年还没进宫的时候,身边还真有过婢女,不过后来进了宫,武帝立刻把我们小名鼎鼎的李良辅送过去了。 45L 李良辅:升职升职!爱你前老板!! 48L 呜呜我的文武君臣CP……谁懂啊,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简王疾笃,帝辍朝七日,亲侍汤药”,穿越女在哪?在哪??? 50L 其实也很正常吧,就文武金风玉露一相逢那个劲儿,古偶敢翻拍元和一朝的,除非抹掉文王的存在,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 53L 每次看到这种剧我都想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懂我们天上地下绝世般配的文武君臣CP啊? 56L 回复53L:有的有的,说真的,你越读史书越觉得他俩不对劲。武帝对文王那个态度吧,说君臣也可以,但是吧…… 第175页 59L 嘿嘿,《靖史·武帝本纪》里写文王受封那年,“帝见而奇之,与其居紫宸殿东室,旦夕咨以政事”。 一个十六岁的美少年,皇帝直接让他住自己寝殿里,天天一块儿商量事。这是普通臣子的待遇? 66L 楼上你说到点子上了。关键是文王一个外姓人住紫宸殿啊!紫宸殿!那是皇帝寝宫!你让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和你住一块儿,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旦夕咨以政事”,请教政事用得着住一块儿吗? 69L 而且文王搬进去之后就再没搬出来过哦。《靖史》原文:“简王居紫宸殿,自元和二十年至元和三十八年,凡十八载,未尝移居。” 72L 一辈子住皇帝寝殿里,你说是纯洁的君臣关系,我不信。 78L 解衣推食…… 80L 亲侍汤药…… 83L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细节。众所周知,文王身体不好嘛。他常年卧病,连早朝都不去,但武帝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去看文王。 85L “帝每罢朝,辄先问简王起居,然后更衣。”你看看这个顺序——先看文王,再换衣服。 88L 啧。 92L 啧。 96L 啧。 100L 话说回来,你们觉不觉得《靖史》里有一段特别微妙的?有年冬天文王病重,武帝罢朝七日亲自侍疾。有个言官上折子说“陛下以万乘之尊亲侍臣疾,于礼不合”,武帝当时很风平浪静地回了个“已阅”。结果第二年这哥们就被贬了。 104L 武帝:敢说文王,我看你是官做的太高了。 107L 这算啥,你们知道文王元和二十五年到二十六年有一段时间全权摄政吧?武帝北征,把玉玺都留给他了,谁看了不说一句文武99。 109L 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113L 《靖史·武帝本纪》里有一句特别不起眼的记载:“帝北征,每有奏报至行在,帝辄先问简王安否,然后览疏。” 115L 这真的不是什么新婚小夫妻异地恋的既视感——“老婆你在家还好吗,啊好啊,那我看看工作的事”。 119L 而且文王摄政期间,每周都要给武帝写“起居状”,汇报自己这一周的身体状况。《简文王集》里写的:“每七日具状以闻,恐陛下远在塞外,忧臣之疾也。” 126L “恐陛下远在塞外,忧臣之疾也”——怕武帝在外面打仗还要担心他的身体,所以主动每周写报告汇报身体状况。这什么绝世好老婆行为。 128L 其实文王元和二十三年就摄政过一次了,当时武帝忽然得了天花,昏迷不醒,文王担心得要死,一边摄政一边照顾武帝。 130L 你别说,朝中大臣还真都听他的。 “王以体弱,不能每日临朝,乃于紫宸殿东室设案,六部尚书皆诣东室禀事。” 第243章 后世论坛体2 135L 因为武帝一直以来态度都很明确啊。史书上写“王有所请,帝无不允”,从文王十六岁正式借着整顿私盐的事情进入朝堂开始,武帝权力共享的态度就很明显,那些大臣又不是没有眼色。 137L 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对某些皇帝指指点点) 139L 回复137L:说谁呢说谁呢! 142L 有些君臣生来就是要做夫妻的(对手指.JPG) 145L 文王也确实厉害,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又拖着那样的身体,两边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147L 所以后面武帝一好,他就病倒了嘛。 149L “帝大恸。” 151L 就这样后面都没忘了琢磨怎么解决天花,第二年科学院就根据文王的提示研究出了牛痘接种法,什么天才!!! 155L 你文王靖朝白月光不是白说的,武帝自己估计也没想到,当年报答一下自己一见钟情的救命恩人,结果捡回来个金疙瘩。 160L 改良农具粮种、制作白糖精盐、研究水泥玻璃、推行牛痘接种……死前还呕心沥血写了五大本灵感手记。说真的,元和盛世一大半都是他的手笔。 164L 岂止,后来科学院照着那几本笔记不知道吃了多少年的老本,鬼知道文王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病人是怎么做到这个地步的。 169L 天才嘛,天才是这样的。 173L 所以后来景帝一直很尊敬他啊,亚父不是白叫的。 177L 景帝也是真离谱,他是武帝亲儿子吧? 此人登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下旨将老爹和早死了三十年的干爹合葬泰陵,这事谁干得出来? 179L 呜呜,“亚父与父皇同心同德十数载,自当生同衾死同穴,朕意已决,再有异议者以忤逆论处。” 我每次看到这段记载都要嚎三声。景帝,文武cp多亏有你。 183L 更绝的是谥号。武帝那个“武”字,是景帝亲自定的。“武”者,刚强直理曰武,克定祸乱曰武。 这字给一个开疆拓土、铁血手腕的皇帝,其实没什么问题,但我们武帝,啧啧啧。 188L 回复183L:干什么干什么,我们元和盛世的开创者,用个“武”字怎么了? 194L 回复188L:盛世归盛世,谁不知道此人老婆(bushi)死了之后是多么喜怒无常,恨不得把所有看不顺眼的大臣都宰了,好不容易熬到人死了,那些大臣能给这么好的字? 202L 回复194L:但怎么办呢,那可是文王啊。 204L 景帝:爹,你真得谢谢朕,虽然你三十多年来天天不干人事,但朕还是这样笑着把你原谅。 208L 回复204L:景帝:朕就是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214L 呜呜呜,“经纬天地曰文,愍民惠礼曰文”。 218L 回复214L:唉,我那早死的白月光啊。 222L 其实历史上景帝本人的态度真的很有意思。文王去世时景帝才十岁,但史书上写他“哀毁骨立,守灵百日,朝夕哭奠”。 225L 小孩可不会骗人…… 230L 那可不一定,景帝此人,天生的政治机器,小时候也是白切黑一枚啊。 236L 不如结合他登基之后给武帝写的祭文,这个相当有说服力。 241L 回复236L:“皇考以英武之资,承累世之基,西定戎羌,南平百越,武功赫赫,威震八荒。然皇考每言及亚父,未尝不涕下沾襟,曰‘朕之天下,半为文王所赐’……” 一篇祭文,一大半在夸他亚父。景帝你到底是给你爹写祭文还是给你亚父写表彰信啊! 244L 没办法,文王真是魅魔来的。什么叫大靖第一白月光?异姓封王,“简”做封号。“简”者,平易不訾也,一德不懈也。文王生前体弱多病,性子却温和平顺,这字太贴他了。 250L <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的是,后面几代皇帝遇到困难就爱写点闺怨诗,问为啥不能给我发一个文王,想得倒是怪美的。 255L 回复244L:不是,真的有人认真思考文王的性格和“简”字的搭配吗,难道大家品到的,不都是文王一生简在帝心吗? 260L 武帝:不许造谣我的心肝,但你可以说我很爱他(bushi) 266L 武帝生前专门写了超长的祭文盛赞文王一生的功绩,又专门下了圣旨不允许子孙后代再用这个封号。此后千年,再也没人敢用“简”这个封号。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个位置也永远属于他。 274L “你在世时,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在之后,我恨这世间一切太过寂寥。” 谁来了不磕一口,谁来了不落两滴泪。 280L 老头爱上小伙就是这样…… 285L 有一说一,武帝比文王大十岁,文王十六岁到武帝身边的时候,武帝都二十六了。但史书记载武帝对文王那叫一个言听计从,文王说什么是什么,文王病重的时候武帝连奏折都搬到他床边批,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288L 所以他能搞到文王啊,文王少时其实名不见经传来着,但是武帝就是这么一眼相中了他,从此以后就开始了伺候老婆的赘婿一生。 290L 输给武帝,你无需自卑。 293L 什么叫古今中外第一君臣! 294L 所以后世臣子也爱代文王嘛,什么“但枕天子膝”,“有同鱼与水”。 296L 《靖史》里记过一段,说文王病危,武帝七日不朝,在紫宸殿衣不解带地守着。太史令上疏劝谏,说“陛下应以社稷为重”,结果武帝回了一句:“汝有心乎”。太史令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 【THE END】 298L 翻译一下:你有心吗?朕的老婆要没了你让朕以社稷为重?你算什么东西? 300L 完全是老夫少妻来着。 304L 文王死后那些年武帝真的跟死了老婆的老鳏夫一样,铁血无情,杀戮成性。据说文王刚走那两年,大臣们上朝都担心自己因为左脚踏进太和殿被拖出去斩了。 第244章 后世论坛体3 306L 谁说不是呢。文王死后,有一年朝会上有人弹劾他一手带出来的宋敏生,不小心嘴了一句文王,武帝当场脸色就变了,直接把那人贬到岭南去了。 309L 你宋哥也不容易,直系二老板死的早,不得不面对喜怒无常的大老板,要不是只有他完整继承了文王的衣钵,肯定熬不到后来寿终正寝。 312L 景帝更惨。文王去世后那几年,武帝看他哪哪都不顺眼,没事就把人弄过来骂一顿。也就是景帝是他唯一的儿子,要不然早就被废了。 314L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景帝的名字是文王取的,“令闻令望”“如珪如璋”,就武帝对小孩那个态度,他真能这么用心取名字吗? 316L 武帝这人真的…… 317L 但景帝确实争气啊。你们想想,文王去世的时候景帝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亲爹整天沉浸在丧偶之痛里,亲娘(亚父)没了,他硬是一个人扛过来了,后来把靖朝治理得那么好。 这可是整整四十年的太子啊! 319L 天下焉有四十年太子乎! 景帝真的,我哭死。 326L 其实景帝蛮聪明的,他能在发疯的老爹手里苟那么久是真有东西。史书上说武帝对景帝“甚严,少假辞色”,但是每次景帝眉眼间露出像文王的表情时,武帝就又会“默然良久”。 333L 唉…… 337L 说起来,景帝的生母到底是谁啊? 正史里就写了一句“生母不详”,不是,你们大靖朝这么随便吗?这可是皇太子的妈妈啊! 341L 谁知道呢,反正景帝管文王叫“亚父”叫了一辈子,文王死后他守孝守了三年,比给自己亲爹守得都长。 346L 据野史记载,文王曾为武帝诞下一子,那便是景帝。 350L 又到了我们abo文学的地盘了吗? 355L 历史上文王那真是Omega大美人来的,什么“姿貌端华”“容色绝世”就不说了,关键是那个“素衣鹤氅”“罗绶分香”,到底为什么要专门提一笔此男还有体香啊! 358L 所以生出了“风华外美”的景帝嘛。 362L 说到文王的容貌,我真的要好好说道说道,史书上关于文王外形的记载特别多。 光是《靖史·简文王传》里就写了——“王幼时便有殊色,及长,骨秀神清,肤白如雪,目若寒星,举止从容,望之如神仙中人。然体素羸弱,病骨支离,每行不过数步辄喘,常卧于榻,侍者环列。” 你们品品。“骨秀神清”“肤白如雪”“目若寒星”,还“望之如神仙中人”,这谁能不心动啊。 369L 但是文王那个身体,是真的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苏应淮的医案后来被发掘出来了,上面写着文王的病情:心疾、哮喘、胃病、风湿、体寒、偏头痛……你们能想到的病他几乎都有。 377L 文王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啊。 384L 三十五岁……武帝活到了七十五,整整比文王多活了四十年。 389L 祖龙看了又要流泪了,怎么有人这么能活。 396L 祖龙:就非得提一下朕吗。 400L 祖龙别看,是恶评(捂住眼睛)。 404L “雨落宫墙深,独坐东室门。君去三十载,今日又逢春。” 408L 你走后那三十年,京城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414L 回复408L:而我很想你…… 419L 回复414L:“君去后,三十春。满城花,皆旧痕。” 424L 唉,史书记载武帝晚年“不复言笑,每至文王忌日,便辍朝一日,独处宫室”。 430L 不是等等!你们看首页,考古队挖出来一个靖朝臣子的墓,好像是元和一朝的!墓里出土了一批陪葬品,里面有一幅画像!!! 436L???什么画像??? 444L 卧槽,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446L 考古队初步考证,那幅画像是墓主人亲手所绘,画的是简文王。有人偷偷拍了,我劝你们快去看,真的是神仙下凡来的。 452L 图呢图呢图呢!!!!没有图你光说有什么用!!!! 460L 就首页第一个帖子,快去看,一会儿可能就没了! 462L 卧槽。 470L 卧槽。 479L 卧槽。 483L 这就是史书都要大篇幅记载的美貌吗? 488L 我本来也想长这样的,老天爷,你怎么给我调剂了??!! 492L 这下可以理解为什么武帝在他走了之后变成那个鬼样子了。 497L 你捧在手心里的人,人间留不住他。你能怎么办。 500L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505L “王幼时便有殊色,及长,骨秀神清,肤白如雪,目若寒星,举止从容,望之如神仙中人。” 史书诚不欺我。 508L 楼主 我宣布,那些魔改剧全部拉黑。我要去刷一百遍《文武君臣》纪录片洗眼睛。 512L 带上我。顺便把景帝写的那篇祭文再看一遍。 524L “皇考每言及亚父,未尝不涕下沾襟。” 526L 别说了,我也要哭了。 531L 古今中外第一君臣。 540L 天上地下,绝世般配。 (此帖已被加精) …… 好啦小沈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拜托大家给我点点五星好评,感谢大家和我相伴至此,期待下一本书还会再见。